《天才娘亲叶楚月》 第3736章 算尽人心为大楚,长命平安我都要 她笑吟吟地看着楚云城,眼眶翻涌出的猩红浪潮,如一头乱世吃人的魔兽。 戾气之重,宛若炼狱爬出的魔鬼。 黑金龙袍披在身,亦作人间王。 海神大地的一场战役。 她付出太多。 她经历太多。 远观的楚云城,还真以为她是怀揣正道的人。 差点儿忘了。 她是焚世天罡的魔。 楚南音归还的眼睛,解不了她的心头苦。 消不掉无间地狱的恨。 既得利益的楚南音该还这份债。 始作俑者的楚云城、楚祥更该死。 楚云城浑身发寒,打了退堂鼓。 但来这海神大地一趟不容易。 想到诸天殿封侯所带的荣誉,更有了主心骨。 一鼓作气道:“月月……” “你是天生的战士,没人比你更适合做女帝。” “南音,南音不如你。” “大楚为她绞尽脑汁,煞费苦心去铺路,可她不中用。” “你看你,多出色。” “你想想,要不是这一番历练,你焉能有今日的作为?为父又怎能没半点心思付出?” 楚月听着这厚颜无耻的话,笑了。 她从未想过作恶之人会痛改前非。 想着楚云城从根本上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那不重要啊。 楚云城的喜怒嗔痴,不值一文。 “那我要你杀了楚南音呢?”她问。 楚云城愣住,心口痛了下。 “我是说,我要你杀了楚南音,我才认你呢,才愿意放下前仇旧恨呢?” 她嫣然一笑,眼底的嗜血如波涛涌聚。 楚云城如在人生的岔路口,陡峭凌霄的悬崖边,瑟瑟风里孤独屹立彷徨了很久。 但他并未立马回答精确,留了个心眼,“小月,只要你先认祖归宗,什么都好说。” “所以,你会杀了她,对吗?” “对与不对,全看你的抉择。” 楚月嘲讽地看着这位衣冠禽兽的楚家主。 那在大楚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的小公主,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可怜呢。 “滚吧。” 楚月不再与之周旋。 “月月,我是你的父亲,你怎能……” “若没有我,就没有你的存在。” “我赋予了你的生命,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会被丢下无间地狱,难道你就没有半点错吗?” 楚云城恼羞成怒,憋红了半张脸,瞪圆了眼睛,怒然地看着楚月。 楚月立于寒风,默然无声,眼底的杀气和内心的寒意成正比,她自嘲生而为人的复杂,有些情绪自己遏制不住,自从脏腑出。 “她何错之有?!” 身后,传来了铿锵凛冽的喝声。 楚月回眸,眼底的阴霾和寒意烟消云散。 梧桐树后,徐徐走出了熟悉的身影。 是她的父亲。 伟岸、巍峨,不可动摇。 就算只有一臂。 也如高山之上的参天树。 叶天帝踏步而出,站在楚月的跟前,将女儿护在自己的身后。 “她从来没错,错的是你,是楚祥,是大楚。” “可恨你们一步错,步步错,不知悔改,不配为人。” “没心没肺终日做些损阴德之事的人,也妄想得到福禄一飞冲天,旁门左道终会将大楚反噬一日不如一日。” “楚云城,你不仅错,你还大错特错,甚至为了掩盖自己的错,恶语相向,歹毒心肠,并且在这歧途一去不复返。” 叶天帝冷漠地看着楚云城。 他能和慕倾凰那样,接受一个愿意疼爱女儿的雪挽歌。 但绝不接受一个蛇蝎心肠毫无担当的楚云城。 楚云城忮忌叶天帝,当下便隐忍不住了内心的翻涌,双手滚烫,掌心溢汗。 他锋锐的眼神看向了后方的楚月,脱口而出如下令:“过来,月月。” 楚月默不作声,从叶天帝的身后,走至了父亲的身侧,冷眼瞥着楚云城。 根据《洪荒律》,楚云城虎毒食子,必遭惩处。 若是孩子弑父,一生尽毁。 可怜楚云城一把年纪还是不谙世事的蠢模样。 楚祥是个人精,焉能不知她对楚云城何等的恨意,哪能只言片语就信了楚云城的所谓真情。 知她性情不好,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就算是从前的父亲不过做个痛快刀下鬼哪会犹豫片刻。 楚祥算尽了人心为大楚—— 多好的谋算啊。 楚云城来到海神界,因界面压制的存在,实力锐减很多,如顶着大山行路。 他来到楚月的面前,又正逢界主、蓝老等诸多势力簇拥自己的时候。 杀一个近在眼前的楚云城岂非易如反掌? 楚祥再事实以此为要挟。 换曙光侯诸天殿的万般荣耀。 整个大楚都会焕然一新。 “楚云城。” “你想过吗?” 楚月淡淡地问。 “什么?”楚云城一时未反应过来。 “你来此地,我会不会杀了你?” 楚云城眉头皱起,满额大汗,无比警惕地看着明月。 “但我不会杀你。” 楚月话锋一转,“本侯担心,杀了你后,楚祥以此来要挟,逼本侯将曙光侯的殊荣同分大楚,共享甘霖,那本侯为了求生,说不定真会点头答应,真就跟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了。” 楚云城蓦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都跟着急促。 他从未这般想过…… 楚月又说:“《洪荒律》楚家主应该比我更明白,难道说,楚家主决计来送命,就为了上演这一出好戏。既能消我之恨,又能和大楚做交易。牺牲你一人,换来本侯与大楚的安宁和平,还真是一桩好买卖。楚家主,你真是为了大楚什么都做得出来。” 楚云城惊出了满背的汗。 寒意涌过四肢。 这其中的关系纠葛,以及背后隐藏的深意,越想,越觉得后怕。 作为楚祥唯一的儿子,他从不会这样去想自己的父亲。 哪怕楚祥是第一个发号施令,要宰杀明月自己亲孙女的人。 楚云城也不觉得害怕,认为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作为大楚的掌舵者之子,更是感同身受呢。 便从未想过,父亲为了大楚的利益,会把自己作为秤砣上贩卖的鱼肉,推上那任人宰割的砧板。 孙也好,儿也作罢,都比不过大楚的千秋基业,后世传承啊。 一阵阵寒意浸透脏腑。 如在深夜跌进冰冷的湖随时溺毙。 那种被冰冷和死亡将至气息包裹的感觉,衍生出了无尽的恐惧。 楚云城的脸色覆上了一阵白,还在强装镇定,不敢露惶惶。 “月月,不可胡诌。” 他咽了咽口水。 “我诚心而来,哪能拿血肉做买卖?” 男人踩着流光般的月色往前,逐步地靠近了楚月,忽视掉叶天帝的存在,还有种暗暗较劲的意味。 “你已是为人母亲的女子了,你也身兼重责,该知为父的难处。” “你这道貌岸然的父亲并不知我的言不由衷,如若他和我易地而处,他又何尝不是我?” “昨日之事皆成云烟,往事该如灰烬散,你我父女,和好如初,才是重中之重。” 楚月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天真愚昧,蠢笨如猪,满口的仁义道德,满脑的浆糊,惯会说些没心没肺的话。” 楚月嗤笑了一声,言语冷冽,毫不客气,直把楚云城说得灰头土脸,垮了脊椎骨。 “往事云烟,该作灰烬散,你说得轻松自在,无非因为在过去被烧作灰烬九死一生受苦受难的不是你。” “楚云城,我当真高估你了。” 她往前踏出,目光凛凛。 “若论为人父,你比不上这天下人。” “若论为人君,你上不如楚祥,下不如楚世远。” “夫妻已和离便是两路人,再叨扰雪娘让他无宁日,我定要你碎骨万段,不得好事。” “楚家主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她高高地挑起了眉梢,藏在灵魂的乖戾邪戾,从骨头缝里溢出镌在眉角眼梢。 与之对视的楚云城浑身发寒。 他不愿做死在女儿手中的可怜男人。 他耷拉着头,满身疲惫就要离去。 月影深深。 雪如寒酥。 白茫茫的交织着银色月华,朦了人眼。 数步过后,他顿足,回头看来—— 这一次,豺狼虎豹般的眼睛,直直地锁定了叶天帝如临大敌,满腔恨意不得泄。 偏是不信,当叶天帝知道事情的真相,在面对叶楚月时会没有半分的恐惧。 “你以为她是什么?” “她可是焚……” 叶天帝打断了他的话:“焚世天罡魔吗?” 楚云城眼眸赫然扩大,惊愕如海啸,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寒意陡然席卷了全身。 一点波澜,永不止住。 他定定地看着岿然不动,神情始终的叶天帝,手掌抖动了一下。 原来—— 原来叶天帝竟早知焚世天罡的真相啊。 竟无半点恐惧忌惮。 甚至还如此呵护? 他不信! 不信一个男人,一个父亲,能做到这等地步。 “我不想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点我需说明。” “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孩子,叶府的掌上明珠,这人世间的金枝玉叶。” “和你大楚,毫无瓜葛。我想,比起在此地多说废话,不如回去好好想想,大楚怎么就烂透了,是源自于你,还是你的父亲。” 叶天帝字字珠玑,说得楚云城面色如土。 “小月,走吧——” 叶天帝收回了眼神,为楚月拢了拢大氅,拂去女儿发梢的落叶,如寻常人家,道寻常话,“祖母温了酒酿,就等你了。” “好。”楚月勾唇一笑,在父亲面前,清冷眉目褪去寒意,暖流涌动在心眼角都是柔和的,似那年盛夏的晚风。 父女俩踏步同行,不再多看楚云城一眼,如同对待空气般忽视。 楚月没想过点明楚祥目的能让楚云城万分相信,但只要留下了这个疑影,就会挥之不去,阴魂不散地跟着楚云城。 总有一天,会成为楚祥自掘坟墓的祸端。 楚云城看着逐渐消失的背影,忮忌遍身,从发红的眼睛透出。 他竟有所期待。 期许明月会这样,陪在他的身边。 时而莞尔,喊一声父亲。 春夏博弈赏花。 秋冬温酒喝茶。 …… “我会杀了你的,楚云城。” 所有的期许在脑海里幻化出的楚月声音和满是恨意的一张脸一双眼给冲击为泡影。 他瑟缩颤抖,脚步趔趄地往后退去,不觉间泪水就涌上了眼,想要追上去和楚月诉说这么多年的思念,转瞬想到每一次的思念都是暗藏杀机,便又僵硬着迈不动腿了。 “月月,我真的不配为你父亲吗?” 他丧气垂首,喃声恹恹,自言自问。 “是的——” 斜侧,幽幽传来了一声。 楚云城蓦地警觉,循声看去。 洒了雪的枯树枝上,懒洋洋地坐着一人,身穿血色的袍子,两手环胸,背靠于树,居高临下地看了眼楚云城,眼梢氤氲着暴戾气息,唇边若有似无的弧度含有讥诮。 楚云城知道这人。 叶无邪。 叶楚月唯独认定的兄长。 “你们竟真的不怕焚世天罡?那可是魔,会带给你们带来灭顶之灾的,会下地狱的。” 楚云城一闪而过的想法得到了证实,如吞金般窒息。 他难以接受自己因为惧怕而丢下无间地狱的孩子,竟有那么一批人,情愿下地狱都想着托举。 “她从未带来过灭顶之灾,她带来了无法估量的美好。” 叶无邪问:“雪夫人怀我小月时,大楚渡过了难关,并得到月族青睐,那时风光无俩。楚家主,你可想过,这是小月带来的好?” “她所过之地,并未留下过祸患祸端的灾,相反,她在的地方,河清海晏。” “就算有灾祸,也会被她抚平,这是她的好。” “楚云城,她很好,她不会让我下地狱。” “如果有朝一日,你看我在地狱里,那只能是因为我该死,我的命数就该在地狱里沉沦,和小月无关。” 戾色很深的男子,和往日里的邪佞阴绝截然不同,竟在心平气和,与楚云城对话。 楚云城瞳眸紧缩,无法相信,这世上竟有这般纯粹真挚的兄妹感情。 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叶无邪所说的话,让他回想起了往昔。 不管是他,还是楚祥。 都将那几年大楚的崛起,归功于楚南音。 “不可能!那可是焚世天罡魔啊。” 楚云城连连后退,挥动的衣袖斩去了顺着月光飘落下来的雪茫茫。 “她也是衔神珠而生的人。”叶无邪不紧不慢地纠正,眼底深处狂涌杀机,末了又缓缓掩下如个无事人。 经叶无邪的提醒,楚云城想起了明月的神瞳,他从未见过如此纯正的金和神性。 放眼洪荒界,那是绝无仅有。 乃至于是诸天万道,亦是罕见。 而当他把神瞳放入楚南音的眼中,神气消散了太多。 要不是这么多年来的细心养护,耗尽了半数家财,早就烟消云散了。 “楚家主,真可惜。” “可惜?” 楚云城紧盯着枯树上的男人看,一轮皓月遵循黑夜轨迹在男子的背后升起。 男子百无聊赖地玩着枯树枝,指腹碾碎了雪花,像是无害的人儿,有几分幼童的稚气。 在楚云城的注视之下,过了半晌,叶无邪才好整以暇地懒声说:“你本该是神的父亲,不可惜吗?一念之差,竟天地之别。你没接住泼天的富贵,也对不住神的考验,所以,神将你丢弃了。”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直中要害,在黑压压的树上,欣赏着楚云城的神情龟裂出从未有过的绝望,才是叶无邪想要的杀人诛心。 “你说,可惜吗?”叶无邪敛起眉目的阴鸷,缓声问道。 楚云城的脸色相当难看,咬着牙不语。 是啊。 他原可以成神的父亲。 为何非得是灾厄。 如若说,那是降生大楚的神呢? 正如叶无邪所言。 从九万年前,时至今日。 叶楚月所在的地方,和其有感情羁绊的人,都只有好处啊。 是他被父亲带着,一直朝焚世天罡的方向去想,反而从未思忖过神的存在。 “我很好奇。” 叶无邪饶有兴味地看着楚云城的神情变化,见时机到了,便又问: “我很想知道,是你一手造成这局面,还是听从了旁人的怂恿?” 楚云城想到了阴恻恻的父亲,习惯了号令群雄的老爷子。 那时,挽歌生下明月,他怀揣着何等激动的心。 抱着异瞳的孩子,虽心生惧怕,但也没想过要杀死这个孩子。 正是父亲! 是父亲他让自己去做这些狠毒的事。 把明月丢进无间地狱不说,还要挖掉明月的神瞳。 时间证明了一切。 神瞳在楚南音的身上毫无神性可言。 父亲的决策错了。 可父亲从未认过错。 楚云城脸色愈发难看,却并未顺着叶无邪的话说,而是冷着一张脸道:“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了。” “也是,不管如何,我得感谢你们,让我成为了神的兄长,成为了曙光侯的长兄,这泼天的殊荣,我接着。” 叶无邪平静地笑,俊脸上的五官如画精致,摆在台面上的话实乃阳谋,但对付楚云城就够了。 即便楚云城听出了他挑拨离间的弦外之音又如何,前有小月所说的“弑父交易”,后有他的“错失神”论。 叶无邪从枯树上一跃而下,伸了个懒腰,眉角阴鸷又消散些许。 他勾着唇,眉梢轻挑,笑不及眼底如看跳梁小丑欣赏着自我挣扎的楚云城。 “没有真心的人,才是要下地狱的。” 言罢,他踏雪而去。 “可她不是神——!!” 楚云城往前走出一步,欲追上叶无邪,盯着叶无邪的背影,压着嗓忍着情绪之苦低吼。 “她不是神,谁又会是神呢?” 叶无邪回眸看来,眼梢蔓延开了血腥的绯红,笑意愈发浓郁,眸底倒映着楚云城惨白的脸,漫不经心说出让楚云城错愕的话。 麒麟靴踩着满地的积雪,以漫天霜华作披风,叶无邪走出了楚云城的视线。 楚云城在原地站了很久,失魂落魄的,如行尸走肉。 周遭都是刺骨的寒气,从衣襟、袖口往皮肉里钻去。 回首九万载,自己一直在失去。 他也曾酩酊醉酒,涨红了脸,摇摇晃晃想去雪挽歌的房间,道出当年之事,说清有关于明月的实情。 那也是他的孩子。 虽被他亲手杀害。 他也曾有过父亲的感情。 就算只有一丝,也足以叫他今朝断肠啊! 他也曾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挽回,偏偏都被冷血冷心的父亲亲手阻挡,斩掉了他的回首之路。 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不破南墙不肯回! 他就要进了雪挽歌的院子。 是父亲派人擒下了他。 一盆盆冷水浇灌。 父亲的手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逼他清醒。 “逆子,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作为一家之主,你难道不知自己要做什么,该说什么吗?”楚祥怒喝。 楚云城清醒过来,对上父亲失望的眼神,却流出了痛苦交织的泪水。 “爹,我亲手杀了我的女儿,我很痛。” “挽歌有一天知道真相,绝不会原谅我的。” “不会的。” “我不想失去她。” “爹,你不知道,我看着南音的金瞳,我总会想到那个孩子。” “你说,如果她还活着,会不会对我笑,喊我父亲,会不会也是一个很乖的……” “啪!”这一巴掌,楚祥打得很狠,直接在楚云城的脸庞留下了渗血悚然的红色掌印。 楚祥一盆冷水浇了过来,浇得楚云城衣裳湿透风一吹就是彻骨的冷。 “你好好冷静冷静,就算你现在说出来,以挽歌的性子,绝不会原谅你的。” “她的性子,你作为丈夫,应该比我更清楚。” “她只会恨你,恨你杀了她的孩子,哪怕她那不中用的肚子只生下了一个不中用的魔,害我大楚险些覆没。” “这就是你找的好妻子,你非她不娶的好姻缘!” “你想干什么,我拦不住,但只要是有碍大楚的事,我决不允许。” “如若雪挽歌她得知真相,妄图伤害大楚,即便她是我的儿媳,我也不会原谅,绝不留情。” “……” “啪嗒。” 雪地里,楚云城跪在了地上。 身上又是厚厚一层积雪。 白得纯粹,让他感到恶心。 他闭上眼睛扯着唇苦笑,嘲声道:“就算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也不会留情的,对吗,父亲大人。” 无人回答他的话。 迎来过往,三两清风三两雪,还有轻愁的月诉不尽多少载的殇。 楚云城跪了好久,想要支棱起身,奈何跪的太久,腿部的血液不流畅,发麻得险些跌倒。 他一手撑在地上,磨破了掌心,跪坐在地上揉了揉僵硬的腿,缓了半晌才站起身。 原想打道回府,但鬼使神差的,想要去看一看雪挽歌,和他的……明月。 “谢将军,许将军,有人要往侯爷那里去,该如何去拦?” “好像……好像有上界的气息。” 守卫来到谢承道、许流星身边问。 “上界来人?” 谢承道疑惑,“会不会错了,上界来人,怎会悄无声息?上界的人,又怎么会来界天宫?当界面压制不存在吗。” 许流星略略思忖,眼底寒光流转,“莫不是,大楚。” “大楚?”谢承道骤然警惕,端出剑拔弩张随时指哪打哪的架势,眼睛里迸发出雷霆之威,“大楚来人,定要伤害侯爷,由不得他们欺人太甚。” 许流星微微一笑,看着一惊一乍的谢承道将军,有几分无奈。 生怕谢承道一时奋勇热血,当真提刀去见了血。 “谢兄,若真是大楚来人,侯爷定不会有损伤。” 谢承道停下了脚步,“何以见得?” 许流星睿眸深邃,眉宇青涩。 “大楚派人前来,定是有所图,楚凌公子削发为僧也不见大楚这般焦急,一则图雪夫人,二则图侯爷。” “图侯爷?他们对侯爷毫无仁慈,只怕想杀之而后快吧,有什么可图的?除了来刺杀侯爷,难不成还能……” 谢承道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悬河的话语声戛然而止,与许流星深深对视了眼。 许流星点点头,认可了谢承道的灵光。 “原是有利可图。” 谢承道狞笑:“看来那大楚,想要攀附诸天殿的荣宠了。” 许流星不语,看先了西北角。 一道身影,从如沙细雪中走出。 衣袍是刺目的红。 “邪公子。”许流星敬重作揖。 谢承道侧首一看,赶忙拱手,“邪公子深夜来此,可是有要事相商?” “是关于上界来人的事。”叶无邪说。 谢承道满脸的严肃,凑上前,手刀往脖子上一抹,比划了个干净利落的手势,眯起凶狠的眼睛咬着牙问:“邪公子可是想趁此机会,将那不速之客给宰了?公子安心,为侯爷效命义不容辞,一句话的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承道这就去将那来者斩成三节。” “不用了,放他进去。”叶无邪则道。 “公子这是?” “不会有危险的。” 叶无邪的话语声很轻,有着一如既往的冷,眼梢的阴邪之气让人不禁想到血鬼的痕迹,方而胆寒。 谢承道只得按照叶无邪说的去做。 却在叶无邪走后,拧着眉深思:“邪公子这是何意呢?他应该比我更担心侯爷才对。” 百思不解叶无邪的做法。 许流星望着叶无邪消失的方向,空空的只余下松软轻盈的白雪。 “兴许……” 少年低语,“只会走出阴霾,去触摸光,才会被光给焚得羞愧难当吧。” “什么意思?”咬文嚼字的谢将军听不懂,暗搓搓的只想许将军说人话。 少年咧嘴一笑,言简意赅:“大概,是想让大楚来人,看到什么才是人间的真情可贵,方才能自惭形秽吧。” 谢承道懂了,高深莫测地摸着下巴,“原来如此,巧了,许将军和本将想到一块儿去了。许将军,本将是想考考你,没想到你脑子和本将一样的灵光。” 许流星笑而不语,稚嫩青涩,还有着少年老成。 从前。 许流星和他部下的军队,都是最末流的。 守备军不如前锋军那般威猛,但有着自己的价值,正如盾比之矛。 …… 楚云城身如鬼魅,行于暗夜,畅通无阻进了界天宫内。 笑语声远远传来。 他像行尸走肉,痴痴地看。 那里,是黑夜里的芳菲天。 “祖母温的酒,便是好喝。” 楚月汩汩地饮酒如喝水,咬了口桃花酥,甜而不腻的醇香蔓在唇齿间,直冲咽喉去,是让人留恋不舍的味道。 她说:“桃花酥也好吃。” “小楚喜欢便好,祖母要为你酿一辈子的酒,我们小楚,可是无酒不欢的。” 太夫人握着金灿灿的拐杖笑容满面,自豪道:“祖母祖传的精酿手艺,就算放在上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临行前,掐着时间想多陪伴孙女一些。 “好。”楚月咧着嘴笑,“那我便喝上一辈子。” 那是在家人之前难得流露出来的神态。 没有紧绷的神情,皱起的眉。 也没有运筹帷幄的疲惫,在锋芒杀机中求生的难得喘息。 酒暖暖的。 胃里,心里,都暖暖的。 今年的冬天,不算冷。 “小楚月,别提了。” 慕临风嗷呜惨叫,“我帮你祖母酿酒,稍有个打盹儿,都得被骂好几句。” 小舅舅越说越气。 “去找母亲告状,又被骂了一顿。” “找父亲说道,父亲熟视无睹。” “你说,有这么个理吗?不就打了个盹儿。” 慕临风闷哼了好几声,还特意去看卫袖袖获得同情,企图拉帮结派。 “袍袍兄,你说对吧?” 卫袖袖一怔,问:“袍袍之意,从何而来?” “哦——”慕临风应了一声,“是那秦怀鼎老先生所说,说这是你的乳名。” 秦怀鼎一生都想把卫九洲的儿子占为己有,连名带姓都取好了,以袍对袖极致工整。 小老头儿还觉得十分大气。 反观袖袖,小家子气。 卫袖袖两眼一黑,又回到了被秦怀鼎捉弄支配的恐惧。 “慕兄,我觉得……”在慕临风两眼放光的注视之下,卫袖袖轻咳了数声说:“我觉得,二位老夫人骂得好。” 慕临风:“???”这厮到底是谁的拜把子兄弟啊? “挽歌,你多喝些汤。” 慕老夫人留意到了沉默寡言的雪挽歌,“汤里有小月特地嘱咐的神农丹,还有一些稀有药草,适合你的底子。” “老夫人有心了。”雪挽歌一双白皙纤细的手,端起瓷碗喝了一大口汤,身体确实舒适许多。 “你这孩子,就是心事太重了,应当放宽些心,没什么过不去的。人生在世,为己则顺。”太夫人宽慰道。 雪挽歌看着楚月,欲言又止。 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玉璧。 是一个平安扣,用红绳系列,还吊着一颗月光石,被她镌刻成了圆月的形状,拇指大小。 “老夫人说得是。”雪挽歌温声回。 她看了眼慕倾凰,握着平安扣的手,更是加重了些力道,乃至于骨节渗出了白。 她听闻。 小月弄丢了慕倾凰所赠送的长命锁。 悲恸到吐血。 长命锁。 平安扣。 都是母亲对儿行千里的担忧。 她一怕自己送的无关紧要。 二也担心慕倾凰心中不快。 “小月,你阿娘有话对你说,别再喝了。” 慕倾凰看了眼饮酒而乐的女儿,畅快道。 楚月懒懒地靠在椅上,吊儿郎当的松垮,没个正经模样。 黑金纹的大氅披在身,特别的暖和,半壶酒下肚,她惺忪地看向了慕倾凰。 雪挽歌当即紧张到正襟危坐,露了些怯,袖衫下的双手紧紧地绞着平安扣。 这份迟了多年的心意,她怕玷污了纯洁的女儿。 慕倾凰。 罗玲玲。 这两个母亲对明月的好,都不在她之下。 相反,她的爱平均给了每一个孩子。 落在明月身上的,不算多。 甚至还有点儿少。 她觉得,自己微薄的感情拿不出手。 就像这份迟来的平安扣,送不出去。 “阿娘,有话?”楚月眨巴了两下眼睛问,浓密漆黑的睫翼上都沾染着微醺的酒气。 “月月你……吃了吗?”雪挽歌脑子嗡鸣空白,憋出了一句让满座人都侧目的话来。 慕倾凰扶额,哭笑不得。 慕临风用手支着脑袋,看了看雪挽歌,又看了看正在吃的楚月,暗暗道这叫个什么事呢。 “吃了,还吃不少。”楚月扬唇一笑。 雪挽歌微笑:“那就好——” 总算是摆平了过去。 她心一颤,便将平安扣藏起。 有慕倾凰的长命锁就好。 无需再多她的平安扣。 雪挽歌为了掩盖住自己的思绪,端起了酒杯,轻呷了一口。 楚月却朝她伸出了手。 雪挽歌茫然地看着女儿空荡荡的掌心。 “阿娘不是有好东西相送吗?怎么还不给我,我可盼了很久,便来讨要了,阿娘可别怪我无礼。” 楚月咧着嘴笑,莹白的脸噙着少年意气。 雪挽歌发怔。 慕倾凰说:“挽歌可别让小月久等。” “一点薄礼,怕月月不喜。” 雪挽歌轻吸了口气,将红绳缠绕的平安扣月光石拿出。 “月月已有了长命锁,多这平安扣,若是累赘了就不好。”雪挽歌说。 “阿娘此话差异,古往今来,珍稀宝贵的好东西,不怕多。” 楚月精神微动,那平安扣就到了自己的手中,遮蔽日月的檐下也能看到粼粼月光。 雪挽歌有七窍玲珑心,特地镌了圆月,而非是弯月。 月有阴晴圆缺,她盼望明月的人生,如那月满之时。 “你——” “喜欢吗?” 雪挽歌问得忐忑小心。 楚月将平安扣别在腰上,玉璧垂落之时,恰好在衣袍所绣的龙首上。 犹如游龙顶着一轮圆月破海而出,从夜色中来,走向太阳的光明。 “喜欢。” 楚月收起了笑,认真地望着母亲。 “阿娘,我很喜欢阿娘给我的平安扣。” “有平安扣,前路定会平平安安。” 长命锁。 平安扣。 她都要。 正如每一个母亲,她都爱。 雪挽歌红了一双,笑时有泪流出,不觉没入了嘴唇,尝一口苦涩,和内心弥漫的温暖甜味交缠。 她笑着看向楚月,泪如雨下,哽声温婉:“我们月月,定会平平安安,长命无忧的。” 平安喜乐。 长命无绝衰。 是雪挽歌和慕倾凰对女儿的寄望。 楚月的元神之力,犹如温柔的手,春风一般汇聚,为母亲拭去了眼尾的泪痕。 雪挽歌心中的暖流融化了冰川。 一直压抑的本源之力,竟隐隐有所松动,似有要突破的迹象。 楚云城遥遥看着雪挽歌的泪和笑,又看着一家的温情没有算计,不似大楚的冰冷。 他从前,也有这么个家。 从何时开始冷了起来呢? 是秋风瑟瑟时吗? 还是冬天来临时。 楚云城想不起来了。 “雪夫人。” 叶无邪走入了殿内,“晚辈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雪夫人?” “请说——” “晚辈听说,当年雪夫人怀小月时,正是大楚的辉煌之时,都传言,雪夫人孕育的正是祥瑞之胎。” “嗯,有这么一回事。” 雪挽歌细细搜刮陈年的回忆。 叶无邪又问:“怀胎的那些月份里,可有发生过,令雪夫人至今不忘的事吗?” 雪挽歌颦了颦眉,眸光一闪,眉峰舒展开来—— 还真想到了那么一件事。 “那时,洪荒道有个说法,说神会降临洪荒,是洪荒文明飞升的好时刻。” “之后的二十年,洪荒都要把握机遇,有望成为下一个诸天万道,乃至于超过诸天万道。” “这个说法,甚至连诸天万道的人都惊动了,还派人来洪荒观察了许久。” “但后面,并未见过神的诞生,二十年的洪荒好气运,变得平平无奇,结合天干地支五行论道,竟是走向衰败空亡的气运。” “从此,再无人提及神的诞生了。” 雪挽歌清晰地记得这么一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她的知己好友还看着她肚子说:“不会是神诞生在你的腹中吧?” 雪挽歌不以为意。 她虽自命不凡,但还没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够生下神胎。 而今回想,雪挽歌不得不往这方面去想。 毕竟明月诞生的时候,是有神瞳的…… 那…… 算不算是神呢? 那又算不算扼杀了神呢? 雪挽歌看着楚月,满怀亏欠。 楚云城走了。 始终想着雪挽歌的话。 那年有关于“神诞”的事,他也听了一些。 难道…… 他真的能够成为神的父亲吗? 这条光辉之路,真的被他扼杀了吗? 他千辛万苦,跌跌撞撞回到了大楚。 除了侍卫、婢女,儿女没来迎他。 他想。 大抵是夜色深了吧。 好在父亲还是和往常那样盼他归家。 楚云城心里的灯火还未暖洋洋地亮起,想到明月所说的话,又被一片寒意所覆。 他并未去见楚祥,而是在父亲察觉自己归家前,去细查了一番大楚的兵力调遣。 这一查,便是心一凉。 大楚兵力,皆听楚祥的差遣,有破釜沉舟之意,随时去往海神地。 率兵的楚祥,也会去。 楚云城满目的苍凉,渗进咽喉,吞入脏腑,化作一声凄凄苦笑。 去海神做什么? 是认为明月会杀了我,从而和明月谈判吗? 用我的命,换诸天殿封侯的满门荣耀吗? 就算我死了,我还有儿子留在世上,能够继承大楚的霸业。 楚云城脸上湿漉漉的,黏糊凉意爬着皮肤。 他抬手一抹,才发觉是自己的眼泪,源源不断从眼里流出。 第3737章 夜深了,儿子没了 他忽然想—— 被父亲遗弃的感觉,竟是这等滋味。 那时的明月,是否也这般心如刀绞呢? 不同的是,从前他是残忍的凶手,如今成了被遗弃的那一个。 而当人的心中种下了一团疑影,就会恰似附骨之蛆。 就算楚老爷子没有冷血意,楚云城也会朝最坏的地方去想。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安慕小说网 风雪渐大。 他不允许任何人的走动通知,而是令自己的心腹,匆匆去见了父亲。 “楚老,出事了。” 心腹侍卫面色惨白,焦灼来到楚祥的殿宇,一路跌跌撞撞,煞有其事般。 楚祥猛地抓住了椅把,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紧缩着发灰的瞳眸,颤声问:“什……什么事?” “我儿怎么了?” 他面如死灰,痛不欲生。 痛。 当真痛。 亲手把儿子送到孙女手上。 就是为了激怒孙女,要叶楚月一怒之下,伤及楚云城。 他若以此出兵谈和,定能拿下诸天殿曙光侯的荣耀。 楚祥满目泪水,死死地攥着拐杖,皱纹横布的脸苍白如纸,人都快要跌下来了。 “说,快说,云城出什么事了?” 他竟觉得万念俱灰。 又后悔自己的作为。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了,应该留在人世间的。 孙儿再好,终究比不上自己的孩子。 “家主性命堪忧。” 侍卫单膝跪地,颔首回道:“只传来了微弱的生机,家主好似在像我们求救,似乎遭受了重创。楚老,这该如何是好啊。” “定是明月那个逆女!” 楚祥赤红着眼睛,飒飒拂袖,怒道:“是她害了云城!” “我竟没想到她是这等狠毒之人。” “怪我,怪我,是我害了云城。” “快,想办法联系海神界的人,逼出叶楚月的曙光荣耀!” “叶楚月现在是曙光侯,出了这等事情诸天殿肯定会保她,远在他乡,无法要她付出惨痛的代价,只能与之虚与委蛇,让曙光侯认祖归宗,记在我大楚王室的族谱才是最重要的事!” 丧子之苦,逆流成河。 他多伟大啊。 可恨苍天瞧不见他的卧心藏胆,他的付出。 为了大楚,他能倾尽一切。 可偏偏,大楚在这风雨飘零的世道,夹缝生存,举步维艰。 他定要以曙光侯的殊荣,换得大楚起死回生的机会。 要是在往日,楚祥面对侍卫只怕还会再谨慎细心点。 怎奈他有着真真切切的痛和彷徨,自我挣扎,一宿一宿合不拢眼。 难以打起精气神儿,就忽视了这其中的细枝末节,从而让侍卫趁虚而入了。 “还跪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 楚祥怒喝。 夜深了。 儿子没了。 新的曙光要来了。 他也不能闲着。 得召集人亲自去办。 仙武天那天也要有个交代。 楚祥拄着拐杖从宝座之上起身。 “我去一趟仙武天,此事得有个说法,须得征求仙武天尊者的想法。” 他红着的眼睛还有泪,行事作风依旧干脆利落的果断。 悲伤的眼泪蕴着算计的精明。 “不必去了。” 熟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楚祥浑身猛地一震。 第3738章 寒风凄凄的夜 楚祥喉管发紧,涩涩生疼。 他紧盯着寒风凄凄的夜。 雪轻扬,月淡淡。 楚云城跨过了高高的门槛,看向了楚祥。 “你……”m.xfanjia 楚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父亲想问,我怎么如此健全是吗?” “父亲,我对你而言,也不过是个棋子,是吗?” 楚云城觉得好笑,苦涩。 他红着眼睛看向了父亲,只余下无尽的失望纠缠心肺难耐。 他竟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却忘了。 早在很多年前,他还有个胞妹。 有一回。 楚祥修炼邪攻走火入魔,需要血亲的血脉来解这反噬之灾。 于是,父亲将胞妹楚山青炼为药人,以此解读。 后尸首也是草草埋了。 楚云城曾担心过,有朝一日父亲会不会将自己也炼成药人。 答案是否定的。 他可是男子。 不是女郎身。 他不一样的。 终于,在很多年前的今天,血淋漓的现实让他不得不醒悟。 他和楚山青、楚明月对于父亲而言,都是一样的棋子。 执棋的手,曾也温情深厚,和蔼慈祥,又是那么的冷血,似毒蛇的转世。 楚云城犹记得。 雨水淅淅沥沥的那个晚上,雷电声很大。 时不时有闪电如开刃的剑,劈亮了夜。 妹妹淋着雨湿透了最爱的翎羽浮光裙,白煞煞的脸,慌张的眼,脚步仓皇进了他的屋子,惊恐道:“阿兄,别告诉父亲我来过。” “扑通——” 少女跪在地上,如风中的细弱蒲柳。 她重重地咳了几个响头。 “阿兄,求你了。” “父亲要将我炼为药人。” “阿兄,这偌大的王宫,我只能相信你了。你一直对我都是最好的,求你,护我。” “……” 楚祥率领侍卫前来时,楚山青已经躲好。 楚云城嘴里说着不知妹妹去向,目光却是看向内阁紧锁的柜门。 少女被带走时,血红的眼睛注视着楚云城。 “今日之我,焉能不是明日之你。” “袖手旁观的人,来日也不会有人为你抱薪。” “阿兄,你会家破人亡,不得善终的。” “楚祥,大楚王朝有你这样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人,终会因你因楚云城的懦弱而走向灭亡。” 这是大楚尘封的往事。 很多人都不记得大楚有这么一位小公主。 只有一些年迈的老人清楚。 那是一个明媚炽烈的少女。 不拘小节。 不喜珠宝。 总穿着浮光裙,去那些苦难之地,照拂一些苦主。 她会赈灾施粥。 她会在夏日将绿豆汤送往贫寒人户,秋月备好御寒的衣物。 楚云城不把楚山青的话放在心上。 他可是父亲膝下唯一的男丁。 他不一样。 女儿家,被父母轻视是应该的。 父亲有难。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合适的时候还给父母恩情又怎么算事呢? 楚云城站在富丽堂皇却无比冰冷的宫殿,四肢透着凉。 寒气往骨缝里钻去。 猩红的眼,竭力忍着悲苦的泪。 历历在目是楚山青临行前绝望泣血的眼神。 “你说什么,为父不懂。” 楚祥并未矢口否决,而是装傻充愣。 他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 背后要不是有高人指点,绝对不会发现这一步棋的精妙之处。 总不可能是楚明月的提醒吧? 绝无可能! “你苦口婆心让我去海神大地,找明月说和,你觉得,以明月的性子,会轻松与我好吗?挽歌她对明月,呕心沥血,明月方才接纳她。我呢,我做了什么?” “父亲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就犯了糊涂呢?” “不!父亲你不曾犯糊涂,你眼睁睁让我去,就是认为明月鲁莽冲动,性子暴烈。” 楚云城凄绝一笑。 绝望透顶。 “你想要曙光侯的殊荣,你只能以此逼得明月犯下罪业,以此来操控她。” 他还能举一反三,若楚月在此听到,只怕还会有所欣慰,觉得孺子可教。 “明月一旦有把柄在你手上,午夜梦回你也不会惊醒,不会心神不宁整宿整宿睡不着了,不怕明月来找你索命了。” “爹!” “你的眼里,就没有半分感情吗?!” 楚祥却是惊诧。 他没想到,还真是楚月的告知,让楚云城及时归回。 “你宁可相信那野丫头的话,也不愿意相信你的亲生父亲吗?” 拐杖“砰”一声用力拄地,发出了炸耳的闷响。 羞怒的楚祥愤然地看着楚云城。 “你可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会这样做?” 楚祥绝不承认。 “父亲坏事做绝,早已丧尽天良,还有什么是父亲你做不出来的吗?” 楚云城冷笑:“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残忍到剜了亲生女儿的眼,还将她丢到无间地狱。若非你,挽歌又怎会与我和离,决然离开这伤心地。父亲又怎么样?!山青公主的死,犹还历历在目啊父亲。这么多年,你可还曾记得你有个因你而死的女儿!!” 多少年来。 这是楚云城头一回反驳了父亲。 一贯是父亲说什么,他就点头应是跟着做。 父亲为他铺好了路。 但也让他误入歧途,悔之晚矣。 “啪!”楚祥一巴掌甩在了楚云城的脸上。 “放肆!” “这是你跟为父说话该有的态度?” “我为大楚呕心沥血,兢兢业业,要不是我,你可能高枕无忧做这楚家主?在这王朝万人之上?” 楚祥气得两眼昏花。 这毕竟是他亲生儿子。 他设计送儿子去死是真。 痛苦也是真。 时至此时,他巴不得楚云城真死在了楚明月的手中。 反倒还有好处拿。 就是因为他有着心软的通病。 他明明可以给楚云城一个必死的局。 却也良心发现,只给了楚云城一条迷蒙的路。 他在赌。 不管结局如何,他都接受。 叶楚月杀不杀楚云城,皆看天命。 否则的话,他完全可以使得计划更加缜密血腥,楚云城更无退路,只能死在曙光侯的手中岂不是美哉? 可恨逆子不知他的用心良苦之谋算。 堂堂八尺男儿在这里计算着小家子气的东西。 哪里有楚家主大丈夫的威严? 楚祥恨自己的心软。 这一生,两次心软,都害了自己。 一次是该将孙女楚明月用弓弦活活勒死再丢进无间地狱,而不是留了苟且偷生的喘气机会。 其二就是楚云城换殊荣的这一步棋了。 “父亲,若作为棋子的是你,又当如何呢?” 楚云城厉声反抗。 “那我会甘愿去死。” 楚祥阴冷地笑了,“为了大楚,去死算什么,下十八层地狱都使得。云城,你到底不像我,随了你那优柔寡断的母亲。若不是生了个废物儿子,我何至于一把年纪还在这里操心谋算,早就颐享天年,有四世同堂的弄孙之乐了。” 楚云城不可置信地看着字字刻薄的父亲。 原来,在父亲眼里,自己就是个没出息的废物。 气头上的时候,总会话赶话。 或是言不由衷。 或是真语吐露。 而不管哪一样,总归都要伤感情的。 父子两这么多年,头一次吵得声嘶力竭。 离心的种子既已埋下,生根发芽之际,就是大楚王室的崩塌之始。 楚祥看着万念俱灰的楚云城,清醒了过来,不再与之争执。 “明月那孩子,多智近妖,她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女儿家。你我,都被她戏弄了,不该中她的计。”楚祥解释道。 就算按捺下来,争吵的事已经传到了楚家儿郎的耳中。 楚南音执笔写字,皱了一下眉,便站起来。 失去光明的她,时而用书香墨宝来陶冶自己。 “这是怎么了……” 楚南音低语。 “别去。” 楚世远默然地翻了下书。 “阿兄?” 楚南音循声偏头。 “大人的事,与你无关。” 楚世远微微一笑。 去了,只怕会惹一身腥。 看来是祖父的计策被父亲识穿了。 他很想知道的是…… 父亲,又是如何得知的? “阿兄,都是我不好。” 楚南音似蹙非蹙的眉宇间,染上了清愁。 她说:“若我长进些,也不至于让父亲和祖父,这般艰难。他们为了我,付出太多,我都已经这样了,还想扶我为大楚的女帝。不行,我得去看看。” 双耳处,忽而生暖。 楚世远放下了书,拿着银狐皮的绒毛护耳为楚南音罩上。 一双宽厚的手,则是隔着护耳压下,挡住了那些聒噪的声音。 这里距离很近,听得不算清楚,实在是聒噪。 “阿兄。” “嗯。”楚世远低低地应了声。 “有你,真好。” 楚世远叹了口气。 这尘嚣纷纷扰扰,他想让妹妹活在净土。 “阿兄。” 她又说:“我有时会想,要是没有那些事,明月会不会像护着萧离她们那样,来护着我。” 楚世远抿唇不语。 想到明月。 他深深地皱了下眉。 黢黑瞳眸,划过不解之意。 他全然琢磨不透明月。 明月…… 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夜深,月凉如水。 楚世远问了下属有关楚云城的事。 他在大楚的心腹很多,就算在祖父那等谨慎之人的身边,都安插了眼线。 祖父从小就教导他。 谁也不信,只有相信自己,才是在这人世真正的立锥守则。 “明月?” 楚世远端坐在椅上,蹙起的眉头始终未舒展开。 “是明月提醒了父亲?父亲才会早早归来,并摆了祖父一道?” “禀皇子的话,事实确实如此,属下亲眼目睹,亲耳所闻。” 楚世远挑起了剑眉,眼底浮起了邃然的笑。 “明月。” “我等你登天。” “来屠了大楚。” 一点笑意,逐渐地扩散到了面庞,满怀期待纠成了光在眼底氤氲成野心。 “阿兄,陪你玩。” “便看这大楚,你掀得了不。” “………” 棋逢对手,才是痛快。 他需要时刻警惕明月的到来,才能督促自己的进步。 那侧,楚祥父子两不欢而散。 楚云城坐檐上,孤独地饮酒。 楚祥是个心志坚定刚毅的,当即披上斗篷,提着早已备好的礼去了仙武天。 “诸天殿的章程,需要半个月时程才能下来。” “阁下,请定要兼并大楚,大楚若得曙光之荣,定不会忘今朝的抬举之恩。” 仙武天的内阁长老,斜眼看人,捋着雪色胡须笑吟吟地认下了此事。 届时,只要入一遍大楚的族谱即好。 生米煮成熟饭。 便不可更改。 “可以是可以。” 内阁长老眯着眼睛,说一半,藏一半,“就是,老朽近来食欲不振,提不起力,整日休眠在榻,还得养养精气神,才能去做这辛苦的事。” 楚祥头皮发麻。 他用楚云城去赌,就是不想为内阁长老的“食欲”付代价。 得割让大楚的几座城。 还要每日送上三千童子过来,足足送上七日。 这些童子,是大楚的根基啊。 那几座封地,还是楚家祖宗的发家之地。 是祖宗留下来的基业。 “阁下安心,果腹之事,交给我来办就好。” “定能让阁下大快朵颐,吃个安心。” 楚祥承诺,心在泣血。 回到大楚的皇家祠堂,楚祥跪在列祖列宗的灵灯前,老泪纵横续着香火,隔着案牍拜了拜。 “割地送童,都是不得已的事。竖子云城,冥顽不灵,从来都没什么出息。他不懂我的宏愿,列祖列宗懂得。等大楚崛起之日,比肩仙武天的时候,拿回大楚的封地又算什么?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华发老头像是苍老疲惫了许多,这般安慰自己。 …… 界天宫。 楚月在桌前拿着第七执法副队长林野的信。 正是林野的传信,让她提前得知了楚云城的不告而来。 方才提前应对,想到了楚祥的计策。 “焚音台。” 楚月念着信中尾端的内容。 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慕临风咬着个馕,随意一靠便问。 楚月格外严肃道:“林副队的字,太丑了。” 慕临风险些被嘴里的馕给噎到了。 他这外甥女曾一手狗爬般的字,竟还嫌弃别人的字丑? “这司命林府,在执法总处的地位不低。” 大舅舅慕惊云深思,“大司命林振天是总处的一条狗,指哪咬哪,为人向来谨慎。林副队能送出这封信,恐也有大司命的投诚示好。” “林野——” 楚月指腹掐着雷火,点燃了林家来信,“是个有意思的。” 看起来不中用,实则韬光养晦。 静候佳机,果敢有气魄。 若非有点气魄,绝不敢和她有很深的联系。 毕竟司命府足以保全林野一生的荣华富贵,子孙后代出生就在这青云之上,何苦还去血腥地里博弈,稍有不慎来个满盘皆输,遁入万劫不复之地呢? 窃取功德之事,不仅有清远沐府,怕还有焚音台。 林野的圣灵珠试探,只怕是上头人的意思。 清远沐府,还没这么大的能耐。 “传信到林野,严查楚祥、仙武天的来往,说不定,能趁火打劫,捞上一笔。” 楚月眉眼含着笑,说出漫不经心的话。 司命林府既已示好,她总得回点礼证明自己的价值。 林老爷子不出面,便是想给司命府留有后路。 若她和司命府之间的交情有朝一日被揭露出来,林野承担全责,恐要祭天。 林野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密切关注仙武天、楚家的往来。 “割地送童子?楚祥真是个狠人,还有这陆内阁,是疯了不成,要这么多童子做什么,下饭啊?” 林野恼怒。 “林副队,此事若是揭露,定能记你一功,你就可以当队长了!要不要立刻出手,前去缉拿?” “且慢……” 林野想了想,还是打算修书一封给叶楚月。 他想知道,曙光侯会怎么做。 好在卫远征、夏有浓的封神,万民同乐,又有相连的执法之地,加上司命府的能耐,传信倒也轻松。 第3739章 宅心仁厚楚老爷子 楚月很快就传信给了林野。 林野看着信,眉头紧皱。 下属精神绷着,还以为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哪知林野撇着嘴,嫌弃说:“曙光侯的字,还不如我呢,有够难看的。” 他视线下移,却是一怔。 叶楚月在信上交代了。 暂且按兵不动,等到大楚送完封地再说。 届时,大楚封地充公。 然后要保下那些无辜的童子。 再去找内阁长老…… “真是个心黑的女人。” 林野把一封信看完,打了个冷颤。 还好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否则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把信烧成灰烬,仍有后怕,庆幸自己上了叶楚月的船。 他按照楚月的信上所说去做。 先静默观察。 楚老爷子屈辱地送了七座城出去。 “楚老先生。” 人来人往,都得尊他为一声老先生。 他自小就已积累声望,如今大楚的子民,都很信奉他。 他对大楚好世人有目共睹。 因而,割让七城的事,都是暗中进行的。 这七座城的子民,听闻楚祥在附近,甚至都备上了真心好礼送给楚祥。 不是什么富贵的东西,但都是子民们的真心。 譬如开过光的佛珠。 祈福得运的莲灯。 楚祥戴上了一串紫檀佛珠,指腹慢慢地摩挲。 佛珠生凉,沁骨而去。 他再一次看了眼脚下延绵雄伟的城池,屈辱感再度席卷而来,令他愤怒。 一把年纪了还要遭受这等痛苦。 这可是违背祖宗的决定!! “我自有打算。” 楚祥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会把你们带回大楚的,这只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内阁长老的仇,他也记上了。 等到大楚的风光之日,有朝一日能够超越仙武天内阁的时候。 他定要那个吃大大楚童子来邪修的内阁长老血债血偿,以祭这些死去的童子。 想到这里,楚祥眼尾掉下了一滴泪珠,苦涩自嘲。 他啊…… 终究是有心软的毛病。 对谁都是。 诶。 …… 楚祥和内阁长老约在了大楚的栖梧城来送童子之事。 城池,早就交到了内个长老的手上。 童子之事。 约好的时辰正是子夜。 子夜过了。安慕小说网 内阁长老久久不来。 楚祥的脸色有点儿难看,在寒风萧瑟的亭子等了半晌。 倏地,背后传来了动静声。 楚祥心中一喜,回头看去却是煞白了脸,震惊不已。 火光照亮了漆黑的夜。 第七执法队陪同林野副队空降大楚栖梧城。 执法队的到来,惊扰了不少的城民。 楚祥咽着口水让自己镇定下来。 “林副队这是什么话,老朽听不明白。” 楚祥冷静道:“老朽何罪之有,林副队莫要冤枉好人。” 话虽如此,心里却擂鼓般跳动,快冲到嗓子眼里去。 他紧张地看着林野,内心祈祷祖宗保佑,定要熬过这一次的难关,可别让林野发现了什么。 而今城池都让出去了。 可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他就真是大楚的罪人了!! “林副队,我们楚老,宅心仁厚,不会犯罪,林副队怕是搞错了。” 城民门急得僭越了规矩,忙开口说。 第3740章 好东西!都是好东西 越来越多的人,汇聚于栖梧城。 双手捧着一颗颗点亮夜的明珠。 明珠悬浮,光芒皎皎,随着前行攒动的人群而动。 “林副队长,老爷子一生辛苦为大楚,切莫冤枉了老爷子。” “老爷子怎么会有错,是不是那楚明月的事。” “林副队长,楚明月的事,定是另有苦衷,况且我们的南音公主已经赔了她眼睛。” 私下里,楚祥未雨绸缪,将消息传递到了千家万户,令人厌恶楚明月。 “是啊,楚明月一出现就害得大楚王室分崩离析,就连雪夫人都丢下安逸日子远赴他乡了。分明是楚明月的不好嘛。” “林副队长,你可一定要给老先生一个清白,若是事关楚明月,林副队长可以明鉴,是那楚明月娘胎里带煞,命格不好,会危害大楚,王室才不得已丢弃血亲。这一切,都是为了芸芸众生啊。” 楚祥的人,特地旁敲侧击,让人以为楚明月的存在会危害到大楚的社稷。 只要关乎到世人的利益,就会引得世人厌恶。 哪怕从前可惜楚明月的悲惨,后也会庆幸楚王室做出了果断的决定。 林野身披石青色的风氅,内里着淡墨长衫,漠然地注视着这热闹起来的夜。 他听着那些人的话,皱了皱眉,眸色颇具嘲弄。 只觉得可笑。 远在海神的叶楚月,为这些人着想。 为那些童子谋划。 反观吃人的楚祥,是人人敬仰的神明。 林野觉得多说无益,直接摊开了证据。 一副卷轴,萦绕着幽绿的微光。 旁人对视一眼便衍生出诡异却兼并神性的气息。 “划拉”一声,卷轴往下铺出。 黑金泼墨为底,血红的字映着威严到令人两股战战的威。 “第七执法令,大楚楚祥,将本地童子献祭给了邪修,甚至割让栖梧、修水在内的七城。” “证据确凿,楚祥,你赖不了。” “根据《洪荒律》,楚祥要削掉十块悟道骨,淬三千断魂钉,半年牢狱,并赔偿钱财、灵宝。” 楚祥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野。 怎么会! 这件事如此的隐秘。 内阁长老有通天的权势。 怎么可能被执法队知道。 证据摆在眼前。 律令如山。 卷轴底部还附着楚祥割让城池的契约。 白纸黑字,莹莹生辉的金色线光,缠绕着这些字便形成了有效的证据。 楚祥说不出话。 他成了大楚的千古罪人。 史书工笔,足以将他斥责成猪狗不如败坏祖宗基业的东西。 他将遗臭万年,不容更改。 周遭的城民面露惊色,惶然不已。 俨然不信,他们心中敬仰的神,和蔼可亲的慈祥老人,会做出这等欺师灭祖丧尽天良的可恶事情来。 这七座城的城民,若是贩卖到了邪修手中,足以见得会发生怎样血腥可怖的事情。 能够以童子来修炼的邪修,算得什么东西。 那根本连人都不是啊。 楚云城带着儿女匆匆赶来,看到那卷轴上的证据,已经腿脚发软了。 这几座城池,是大楚四通八达的重要之地。 进可攻退可守。 大楚老祖就是从栖梧城打下的江山。 辉煌延至了今朝。 “爹,你怎能做出这等事啊?” 楚云城怒喝。 他气得发抖。 为什么就不跟他商量一下。 他是大楚的家主。 难道没有半分实权吗? 他太信任自己的父亲了。 以至于被推到鬼门关去见明月。 还丢掉了七座城。 楚祥泪流满面。 他这一生,孤傲又自负。 从小,就站得很高。 未曾有过这样慌张的局面。 哪怕死了孙子,他都不曾这般四肢冰冷过。 “第七执法队行令,缉拿楚祥,当夜归案。” 林野冷漠地开口。 身后的执法队成员呼啸而过,威风凛凛。 转眼就动作利落拿下了楚祥。 “既已缉拿了罪人楚祥,林副队长,栖梧、修水七城的地契可否送还给大楚?” 楚云城急道。 比起父亲被抓,他更在乎此事的落定。 林野嘲讽地看着楚云城。 “地契已归执法队,执法队会派出新人来统领这七城,楚家主不必忧心了。” 林野一挥手,就把楚祥带走了。 楚祥失望地望着楚云城。 好一个了不得的儿子。 林野尽收眼底,知晓大楚的王室,这是离心了。 楚世远拢了拢眉,并未说话,而是出神地看着幽幽夜色。 是了。 这一步棋,是他辅佐祖父而成的。 往深点说。 还是他指点祖父才会想到的。 那仙武天的内阁长老,和他有点渊源。 游方试炼的时候,一点机缘,让他救了内阁长老一次。 这内阁长老算是他的靠山之一。 “父亲真是糊涂了。” 楚云城怒喝:“怎能做出这等事来,还好被大公无私的执法队查到,否则我大楚的州城落入了邪修手中,不知会发生何等事。” 他痛心疾首,又做出欣慰表情,实则是和父亲划清界限。 父亲倒下了。 他可得站起来。 让世人清楚,他并未有任何的瓜葛。 他对大楚的社稷,那可是相当用心的。 回到大楚王室。 楚世远独自坐了很久。 他临窗而坐,红木矮几之上放着一盘棋。 独自执棋,对月而落子,应当是运筹帷幄满盘的智者。 是…… 哪里错了呢? “明月。” “有你的手笔吗?” 楚世远的心里隐隐不安。 沐垚进了一趟琼露殿就自焚了。 虽说清远沐府被神机功德反噬,但他不信好端端的人会被自焚了。 当时进琼露殿的执法队成员,就有这林野副队长。 琼露殿,究竟发生了何事? “应该不会。” “明月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楚世远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是这段时日以来太累,太过疲惫了。 从胞弟楚御辰丧命起,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他竟觉得叶楚月有那通天本事,远在海神竟能操纵洪荒上界之事。 那这实在是太过于荒谬了。 先前得知清远沐府的神机功德之事,他或许被明月给惊到了,导致他都觉得这事和明月有关。 神仙打架的事,明月怎么能掺和其中呢? “希望内阁长老那里,能够挺过这一次。” 楚世远目光深邃,“执法队只是查出了祖父和邪修交往,但不知背后的邪修是谁,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 邪修的内阁长老,冷汗潸潸地看着在自己面前的林野。 林野的实力境地俱不如他。 他只需要一掌下来,就能拍碎林野的三魂六魄,躯壳成肉泥,甚至还能喂给自己作为邪修的滋养。 奈何执法队就在附近,林野又是司命林振天的孙子,失去生机的顷刻间,他的府邸就会被围剿得窒息。 “林副队,我与你祖父也是颇有交情,说起来,你都该喊我一声爷爷呢。” 内阁长老刻意拉近关系。 林野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热血沸腾,蠢蠢欲动,又暗骂了一句曙光侯真是心黑,让他做这匪里匪气的事。 “执法队办案区间,不可与任何人徇私往来。” “陆内阁,你的修行处事已经严重违背了《洪荒律》和仙武天。” “此事还没有揭露出去,本副队也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可否有些苦衷。” 林野意味深长地说。 内阁长老背部的汗湿透了衣裳,按捺住嘴角抽搐,心里怒骂林野是个黑心肠的。 这不是在趁火打劫,趁机敲诈勒索吗? 从前林野办事,一直都是循规蹈矩的,也从未见过此等奸诈行径啊? “林副队,我那有一座仙苑山,还有好几个灵石矿脉……” “放肆!” 林野手掌猛地朝桌上一拍,“本副队是行受贿赂的无耻之人吗?” 陆内阁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实在是头疼,恨不得把林野剁成了肉泥。 他咬了咬牙,肉疼地拿出了一个乾坤镯,递给了林野。 “这里头,是老朽多年攒下的天材地宝,都是世间罕见的好东西。” “老朽还养过不少的神兽,在那迷蒙的神兽山中。” “……” 他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心在流血。 后悔极了和楚祥的交易,引来这可怕的灾难。 林野优雅地翘着长腿,下颌微抬,静静地望着陆内阁。 “陆内阁,林野不才,但一贯见不得俗物,自有清高做派,见不得这肮脏,做不出行贿劣迹之事。” 内阁长老要吐血了。 不得已的他,又拿出了第二个乾坤镯。 “这里头,都是童子的心火,对于修行,有很好的帮助。” “童子们我已经处理干净了,只余下这些心火。” “林副队,你若服用这些干净的心火,保你三年之内,去往诸天万道。” “……” 林野心动了。 贪婪面前,如何能够不被撼动。 他红了眼睛看着这乾坤镯。 正是林野的心动,才让陆内阁非常安心。 固然很是肉疼,但和生命利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林野深吸了口气,怒视陆内阁,“瞧不起谁?本副队乃是执法之人,怎么会收你的东西替你说话。” 言罢,愤然一甩袖,将梨木雕花桌上的物品尽收袖袍。 一颗心,砰砰乱跳。 好东西! 都是好东西! 三年就能进诸天万道。 十年说不定就能封神了。 此时,林野觉得,自己不该做第七执法队的副队长,应该去当土匪。 他太有土匪的气质了。 再说这世上的土匪,定没有一个比他英俊的。 “林副队,那老朽的事……” 陆内阁的眼里有了光。 林野爽朗一笑,“陆爷爷且安心等着消息吧。” 听到这话,陆内阁重重地松了口气。 不下些血本,是不行的。 仙武天内阁长老级的邪修,和那么多的童子被救,此乃执法队的三等功了。 林野又背靠司命府,独立完成此事,日后完全可以当一队之长。 这是他的前程,必须拿出真正的好东西才能让林野松开。xfanjia 只是不知…… “这孩子,怎么鬼精鬼精似狐狸了……” 以前也不这样啊。 林野回去的途中,满意地翻看着陆内阁送的东西。 里面有几个灵宝,让他眼神一亮。 “御穹甲,日后侯爷登天梯的时候能用到。” “还有这双踏云靴,登天梯也能用。” “处理完了陆内阁的事,再给侯爷送去吧。出身穷苦的人,哪能见这等好东西呢。” 林野心满意足。 他根据楚月信上所说,在和陆内阁对话的时候,还派人去盯梢。 果不其然,陆内阁趁此机会,转移走了积攒多年的钱财。 简直是一座金山。 他带着人收进了私账,一下子腰包鼓鼓,富甲一方。 走路时都步步生风,颇具底气啊。 陆内阁则在等着林副队为他开脱的好消息。 很快就等来了。 “陆内阁,执法队来人了。” 内阁长老满面红光,理了理衣襟,人逢喜事精神爽般迎了出去却是煞白枯老的脸。 “第七执法队。” “第八执法队。” “第九执法队。” “缉邪修陆内阁归案。” 此外,还有仙武天的高层辅佐执法队办案。 陆内阁愣住,他急忙去寻林野。 “林副队,你……” “陆内阁,人在做,天在看,你当真是狠心,邪修三百载,谋害童子之数超过五万之多。” “仙武天以你为耻,你罪该万死!” 陆内阁惊涌,呼吸急促,四肢发冷,死死地瞪着林野,要把贿赂的真相道出: “林副队,你可是收了老朽钱财的!” 他要攀咬林野,活活啃下一块肉。 反正他没活路了。 “胡扯,本副队何等清廉,何等优秀,焉能收那脏东西。本副队,一贯厌恶铜臭味,实在是恶臭。” “陆内阁,没人会信垂死之人的攀扯,桩桩件件板上钉钉,罄竹难书汝之罪。陆内阁,束手就擒吧。” 几大执法队和仙武天的高手共同出手,凝结阵法,光芒绽放,道道杀气幻化囚笼将陆内阁桎梏。 陆内阁不可置信地看着淡然处事的林野,才知自己低谷了这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竟给了他致命一击。 林野则经此事,总处着重褒奖,立下了二等功,往后成了独立的队长。 为三十七队的队长。 三十七队虽不如第七队来得重要,但队长和副队长的一字之差,却是很多人穷其一生都达不到的成就。 司命林振天得知喜讯疾驰而至,惊诧不已,他孙儿竟然独当一面,完成了这等功勋业绩。 “是曙光侯让我查的,也是她告诉我怎么做的。”林野则说。 第3741章 投桃报李曙光侯 “曙光侯?” 林振天愣住了,不解:“她人远在海神,洪荒执法之事,与她何干?” 充其量,被缉拿进监的人里,有一个她不肯相认的祖父。 林野如实相告:“爷爷,关于焚音台和楚祥、仙武天等事,我传信给了侯爷。侯爷回信的时候,让我暗中彻查楚祥、仙武天。” 这一查,就查到了陆内阁的邪修之事。 仙武天何等重要,内阁长老又是怎样德高望重的身份。 受万万人的敬仰。 竟做出以童子来灌溉饲养修行的事。 简直令人发指。 林野又解救了小一万的童子。 揭露楚祥、陆内阁的罪行。 楚祥比不上陆内阁,也够吃一壶的了。 “孙儿原是想直接缉拿陆内阁的。”林野说:“是侯爷让我先从楚祥下手……” 他将事情一一道来。 还把陆内阁赠送的价值连城之物拿出来。 堪比一座座金山摆在林振天的面前。 他心惊肉跳了一下,脸色蓦地变化。 难不成,曙光侯知道近来司命府颇为短缺拮据,作为大司命的他也有些疲软。 司命府后继无人,靠着祖荫辉煌至今。 他想要延续这份辉煌,就需要大量的钱财灵宝。 然,久而久之,就容易挥霍一空,尽管他已经精打细算了。 迎来送往都是张开血盆大口的狮子,立世之艰难,尤其是这名利场,且他还是孤军奋战。 没人知道司命府的底蕴快被挖空了…… 否则的话,大厦将倾…… 九百多口人,该何去何从呢…… 林振天望着桌上的“金山银山”,湿润了眼眶,热泪如迷雾模糊了视线。 心头猛的一哽。 曙光侯,竟知他举步之艰,养家之难。 林野歪头看来,撇撇嘴,“不至于吧,祖父。” “她这是投桃报李,给我们的好处。” 林振天闭上眼睛,长吸了口气。 当年妻子红杏出墙,与人私奔的时候,他还财大气粗,将半数家产给了妻子。 他乃男子汉大丈夫,虽没俊美的皮囊,但有着有趣的灵魂啊。 原还想着妻子会有所感动,为了孩子们留下来。 哪曾想。 感动归感动,走时太过于利落,叫林振天好是伤心。 后来终日酗酒,也不知是痛苦妻子的离去,还是后悔手贱交了些钱财灵宝出去。 兴许…… 二者皆有之吧。 “曙光侯这人,能处!” 林振天热泪盈眶地给出了结论。 林野眨了眨眼睛。 从前他是在赌,并非完全忠诚于曙光侯的。 现下曙光侯交他的处事手段,和这一大笔好处,让他的内心动摇偏斜了。 “日后,你就是三十七队的队长了。” 林振天语重心长道:“往后为人处世,定要再谨慎些,你的背后,是司命府,不可有所差错。” “知道了,爷爷。” 林野内心恍惚。 他是队长了。 是自己用手拼来的队长。 他还记得,解救那些童子的时候。 都关在脏兮兮、黑压压的地牢。 月光惨淡。 一双双惊惶如小兽的眼睛,在看到他身上执法队服饰的时候,焕发出了希望。 就像是看到过太阳。 他心感触,随之动容。 还有童子朝他跪地磕头。 “林副队长,你真是个好人,日后等我长大了,做牛做马报答你。” “说什么胡话,执法队秉公办案,皆是职责所在,你无需做牛马,也不必谈报答。”m.xfanjia 这一番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林野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熠熠生辉,好似佛像般镀了一层神圣的金。 还有童子泪眼汪汪,“林副队,我错了,我以前竟然以为你是绣花枕头,游手好闲的司命孙儿,靠着司命府才有今天。没想到,你人品贵重,是活菩萨。” 林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怪怪的。 从前执行任务,他多是混口饭吃。 凶险紧要的,都不会派给他。 这是祖父的庇护。 他安排好了这些童子后,带着执法队离去。 高悬在半空,身后,有一名小小少年,迈动双腿,赤着脚往前狂奔,追逐着执法队的步伐。 “林副队!” “我以后,一定也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执法队员!” “等我长大,我要成为和你一样救苦救难的人!” 童子们熬过那段深渊,看见了名叫林野的光。 林野从不觉得自己是光。 他唯利是图。 他奔着三等功去。 奔着陆内阁的家财万贯去。 从未奔着这些孩子去。 “在想什么?”林振天问。 “在想祖母离开司命府后,祖父为何不续弦,另娶一个女人陪伴自己终老。” 这也是林野真心想知道的。 林振天怔住,不知作何回答。 沉寂的内心,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眼眶不禁又红了一圈。 灵魂龟裂开痕迹。 痛。 好痛。 他和妻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都以为是婚约绑架,实则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偷偷去看未婚妻。 他知道,等他长大后就要娶她为妻。 彼时,小小一个的女孩儿,很可爱,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嫩粉的裙衫,啃着一张比脸还大的馕,会对他笑。 两个浅浅的梨涡露出来,像是把阳光酿作酒盛满梨涡,醉了尚未长大成人的林振天。 林振天想。 他定要好生努力,拼一个锦绣前程。 他要妻子富贵清闲,无忧无虑。 后来,知道妻子不爱他,又是一个心如刀割。 他明明可以把人软禁下来,但他舍不得,还是放开手让妻子远走高飞了。 他时常会想,长途跋涉去他乡的路上妻子会不会累。 又会想,累点也挺好,这样才会知道自己这个丈夫是来之不易的珍贵。 然后想,罢了罢了,不顾念自己也好,人好就好。 …… 其实,有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怀了别人的孩子又怎么样,会叫自己爹也行。 偌大的司命府,还养不起一个孩子吗。 他愿意原谅。 妻子却不给他原谅的机会。 …… “野儿,你记住——” “他人的陪伴都是虚无缥缈之物,只有精神富足,自己强大,远胜过一切的陪伴。” “在这世上,能陪伴你的,只有你自己的灵魂,或是这山川河流,天地四方流动的云。” 林野登时两眼放光,敬佩崇拜地望着林振天。 不愧是司命府的顶梁柱。 这等胸怀格局和立意思想,是凡夫俗子快马加鞭都难以匹及的! 林振天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卷起陆内阁的钱财灵宝,步履沉稳地走出了里卧。 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回到自己屋子,就趴在床榻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怎么偏老朽这么命苦。” “这么多年过去,就不知道来看看老朽,你个没良心的。” “好歹也来看看你的儿子孙儿啊,虽然都是些小废物,但好歹也算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畜生吧。” “老天爷,你真不开眼。” 老人说完,又看了眼陆内阁的灵宝,贪婪地咽了咽口水,吸着鼻子说:“罢了,也算开了一只眼吧。” 林野自是不知祖父脆弱的灵魂和伤心处,而是将一个冷冰冰的乾坤镯取了出来,眼神幽幽地看着乾坤镯。 这里头,有死去童子的心火。 他唯独把此物瞒下,并未告知祖父。 他查看过。 心火都是非常干净的,非邪修的正道人,也能用来修行。 如陆内阁所说,三年之内,他绝对能进诸天万道的门。 半年之内,他能够成为最高执法队的领军人物。 一颗心,在左侧胸腔内砰砰乱跳犹若擂鼓。 林野紧张到呼吸都加深了不少。 前途似锦。 光明未来。 他的人生,绝对不止在执法总处苟且。 诸天万道。 仙神天界。 都是他的飞升之地。 “砰!” 林野把乾坤镯砸在了桌上。 “林野,你疯了!你真的要变成丧心病狂的人吗?这些都是死去的童子炼化出来的心火啊!” 转而又狰狞一笑。 “对啊,童子又不是我杀的,是陆内阁杀的,这些心火很干净,不是吗?” “林野,做人得讲良心。” “有良心的人,去不了高处哦。” “林野,不可失去原则。” “别忘了,祸害才能遗千年,好人不长命,作恶者风生水起,厄运专挑苦命人。都说恶有恶报,且看这诸天虚假的神和佛,哪个不是高居明堂俯瞰卑微的蝼蚁,这九万年来降临过什么报应?!再者说了,只要我登临诸天万道,我有能力我就可以去救更多的人,这些童子的家人我也会去帮助啊!” “………” 林野跪在地上,两行清泪流出。 贪婪如恶魔,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疯狂滋长。 他浑身发抖,眼睛发红。 末了,一封信,送去了海神界。 ——侯爷,救救我。 ——求您。 楚月收到了林野的赠礼、一封信,还有一个乾坤镯。 乾坤镯内,有一半的童子心火。 楚月吸食了这些心火,就能一步登天,直接登天梯。 那他林野也能心安地吸食了。 “童子心火。” 楚月执笔处理军中事务,嘴里碎念:“将护心阵覆在童子的心室,再将童子吸食成干尸,血肉瘪陷,灵魂麻木,依旧有轻微跳动地心脏。再放入极寒之地四十九天,后埋进岩浆,可逼出一缕心火。” “新生的心火,非常之干净圣洁,没有半点邪祟杂污。”萧离穿着墨黑色的干练长衫,坐在了前方的椅上说。 “林队长,这是心神不宁了。” 楚月淡声道:“巨大的利益冲击前,贪婪会占据脑子,没有多少人能做到不动声色。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内心如何贪婪,最后的行为才是因果循环的最后一笔。” “童子心火,不得往生。”萧离拧了拧眉。 被炼成心火的童子,死后也要成为终日痛苦的孤魂野鬼,没有往生之路。 那是十恶不赦之人才有的颠沛。 楚月放下了狼毫,看向了窗外的如绸绮霞,若有似无的神息,弥漫在这灾后重生的大地。 比之以往,生命力愈发蓬勃、坚毅。 经历过漫长黑暗迎来的黎明,会成为少年毕生的光。 “不得往生的人,需要一盏往生灯,来指引方向,永消苦厄。” 楚月说:“往生灯极难锻造,难度在于,需要神之息。世上凡人,不见真神。但巧了,神在我们眼前。” 世上的阴差阳错,有时是一种冥冥注定的因缘际会。 这些童子们,可以得以安息了。 “阿离,去把袖袖喊来。” “是——” 卫袖袖听到要让自己锻造往生灯,愣了一下。 “侯爷,我只会锻剑,不会锻灯。灯和剑,差别太大了。” “就按照锻剑的方式去锻即可,注入神息。” 楚月温声:“你是远征大帅的儿子,你锻的剑,能为远征大帅增加功德。我会让清欢郡主辅佐你的。” 大夏的清欢郡主,亦能为夏有浓女帝增加功德。 卫袖袖目光闪烁,心动了。 然后盯着楚月的眼睛问:“侯爷,那你呢?” “嗯?” “你为何不自己来做,分明是增加气运功德的事。” “山海有灵,花草有信,芸芸有期。袖袖,我不为功德。” “那是为什么?” “为脚下之路。” 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她要开辟出一条真正的凡人之路。 卫袖袖深吸了口气,红着眼低下头:“好,我这就去锻灯,请清欢郡主务必及时赶来。” 大夏帝师有召,夏时欢毫不犹豫就收拾着出发。 “郡主,真要去吗?” 郡主府新来的随从撇着嘴说:“帝师又非大夏王朝独一无二的帝师,是千万人的曙光侯,她对郡主未免太过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点呢?” “你叫什么名字?”夏时欢骑乘瘴马,回头看来。 随从两眼一亮,还以为自己要被提携了。 “属下名字赵年。” “很好,赵年,以后你不必来郡主府了。” 夏时欢策马扬鞭,星夜驰骋,就算手上有千头万绪的事,帝师有召也不得不放下,一门心思赶往界天宫。 而当她知道是为大夏添福添寿为有浓女帝在神界追加功德时,泪珠滚滚而落,跪在楚月面前双手合十交叠平放,磕了三个响头。 楚月将她扶起,“神息我会想办法注入,郡主辅佐卫公子锻好往生灯即好。” “时欢定会竭尽全力,不负帝师所托!”夏时欢泪如注下。 锻造好的往生灯,载着心火,揣有神息,去往了远方。 漂浮在世人肉眼看不到的忘川海面。 去有光的地方。 剩下的半数往生灯,则装入乾坤镯,送到了总处。 林野手都抖了下。 “半数心火,登天之捷径,你竟无半点犹豫吗?” 林野眼眶一圈都发红了。 信上,楚月并未教他如何做。 他的路,他自己走。 该拿童子心火去做什么,既是他自己的事,也是他一个人的因果。 “侯爷,为何,不给我一个答案呢。” 林野苦笑。 他叹了口气,枯坐了一夜。 贪婪,卷土重来。 黎明破晓的时分,疲惫的他,两眼乌青,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他到了偏远之地,点燃了一盏盏往生灯。 灯下有神息。 灯上载着童子心火。 林野肉疼得流出了两行泪。 “罢了,罢了,安息去吧,孩子们。” “下辈子,做个富贵人,被经历那阴暗的事。” 泪水往下流淌。 旁人见了还以为他是大善人做善事,见不得人间疾苦。 实则是想到自己错过锦绣前程,快要窒息了。 送完最后一盏往生灯,浑浑噩噩回到司命府。 祖父林振天带来了陆内阁的后续详情。 “那陆内阁实在是可恶,不仅用童子修行,还要压榨掉最后的价值。” 林振天喝了一大壶凉茶,“他将童子炼成了心火,以为心火能够助人修行。” 孙子眼皮跳了一下,心也跟着擂鼓。 “他倒也谨慎,先让旁人服用心火,哪知服用心火的人,会脏腑溃烂而死,七窍生火,三魂六魄俱被心火焚烧。” 祖父又道:“生前经历惨痛折磨不说,死后都不得安生。” 林振天喝完了凉茶,瞧见林野的脸色惨白。 似是反映过来了什么。 手心发冷,茶壶直接掉在地上摔成了锋利破裂的碎片。 他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又带有一丝希冀地问:“那陆内阁,赠你心火了?” “嗯。”林野点了点头,四肢还在生寒。 “坏了——!!” 林振天站了起来,着急不已:“你该不会一时贪婪,用这心火了吧?那可真就无力回天,是该死之局了。” 林野不语,只一昧的四肢寒冷,后怕感萦绕心脏久久不会,跳动的速度好似万壑雷。 “你说你啊,怎么就这么贪心,这天大的事,怎么就不跟爷爷说一声呢?!你这个逆子!逆子!” 林振天急得焦头烂额,又担忧不已,生怕唯一正常的孙子就这么没了,他情愿为孙子抵命。 林野后觉,赶忙摇头,“祖父,我未曾服用心火,只差一点。” “真的?” “真的!” 随后又将后续的事道出。 “她竟能拥有往生灯,还是这么做的,那她有着触摸神息的本事?这可能吗!一介凡胎肉体,触摸神息会被灼烧得魂飞魄散才对!” 林振天拧着眉喃喃自语,惊得不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爹,你说她是不是知道心火能让人脏腑溃烂而死?” 林野近乎崩溃,“可她若是知道的话,为何不告知我?” 好一阵后怕如黑色阴影将自己全部覆盖。 他深吸了口气。 惨白的脸,发红的眼,都彰显出了他的恐惧。 一念之差,一步之遥,他差点就把自己害死了。 只要想到自己英俊的面庞和莹白的皮肤都会滋长大面积的溃烂,便心生惶恐。 “她让你自己做选择。” 林振天说:“不!更准确来说,她更像是在考验你,考验你配不配成为追随她的人。” 老人同样后怕。 一个低域位面来的人,能得司命孙子相助已是无上荣幸。 但她居然要考察。 “可我……” 林野哆嗦着嘴唇说:“可我已经帮她了,有我的助力,来日她登天也可轻快。” “她自信,有你没你,都一样。哪怕是司命府,她也不觉得自己是依附。如果是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她情愿不要这份助力,对她来说,反而是灾殃。”林振天长叹。 这世上,竟真有这等正道的女子吗? 分明在世俗中摸爬打滚,又怎能一直保持本心。 丢下地狱的人如厉鬼般爬出来,居然还会向往光明吗? 不!她从不向往光明。 她要的是,光明追她而去。 在这中,林振天察觉到了曙光侯的野心,震撼久久不弥。 林野颤颤巍巍的手,拿出了楚月的信想给祖父看。 信从他的手上滑落。 掉在地地,是背面朝着林野视线的。 林野眸光陡然一缩,信的背面好似有字! 他捡起来一看,元神所镌的字赫然映入眼前。 ——陷于泥沼,人当自救。 林野的灵魂为之一惊。 曙光侯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给出了漂亮的答案。 不同于的循规蹈矩,而是让他自己遵循本心。 是在考验他,还是有识人之目,断定他绝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呢。 林振天张了张嘴,咽喉道不出言语,只得缄默。 良久,他肃然地看着孙子林野说:“野子,一步错,步步错。好在,你没错。你不仅没错,还有大造化,司命府的功德气运,都会因这往生灯而直冲九霄。这是侯爷的提携,也是侯爷的交易。” “交易?”林野错愕。 “大楚七城充公,执法处会派人前往统领七城,至于派什么人,是我们说了算。” 林振天点到即止。 孙儿则是两眼生光。 “爷爷的意思是……” 他吞咽着口水问:“侯爷,想要掌控大楚七城?” “应当如此。”林振天点点头:“放眼洪荒上界,大楚算不得什么,但大楚和她的纠葛太深。像她那样爱憎分明的人,不可能只取走楚南音的眼睛。正因为是这样,她应当想要七城的管辖权。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该由何人统领呢?” “问一下侯爷,她心中,或许有人选。” “祖父,她在洪荒上界,哪有什么人脉呢。” 林野笑了两声,但还是按照祖父所说,书信送往界天宫。 …… 楚月抚摸着,罗玲玲生命精元的蛋壳。 冰蓝的裂痕犹如碎钻,蛋壳通体都是,恰似迢迢银河。 “阿娘,帮过你的人,也该有好运的,对吗?” 她的眼眶发红,披着纯黑的大氅。 冰棺里头未醒的美人。 放在元神空间的墓碑。 容放着母亲生命精元的蛋。 都是她放不下的执念。 神魔瞳通过生命精元,看到了斑驳闪烁的碎片画面。 只依稀拼凑出了血腥的场景—— 荆棘贯穿了剔透寒冷的冰棺,以及冰棺里的母亲。 满屋都是狠心肠的人,只有一位眉间烙着紫黑色朱砂的少年仗义执言。 虽翻不起什么风浪,没改变历史的进程,却是母亲陷入寒窖的幽暗日子里,鲜少的几许微光。 莹莹之火,亦有燎原的暖。 “眉间有紫黑色朱砂的人?” 林野摸了摸光滑的下颌,眨巴了两下眼睛,“总处有这么一号人吗?” 不管了。 侯爷吩咐,总不会有错。 一经细查,总处还真有个朱砂少年。 其名为方知序,对外称是个孤儿。 实际上,母亲早死,父亲续弦生了胞弟,便不养他了。 常言道,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在方知序的身上可谓是演绎得淋漓尽致。 方知序得到过罗玲玲的机缘造化,元神处生长出了一朵风铃花。 他却从未炼化罗玲玲留下的机缘。 他在等。 等一个人的登天。 起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直到他听说,罗玲玲是曙光侯的母亲。 此次破棺而出,疾驰如流星,便是为了曙光侯。 方知序眸光深深地注视着斜阳西垂的黄昏。 他大概知道,自己要等谁啦。 “方知序,杂役做完了吗,地上积雪扫清了吗,兄弟们的茶倒好了吗?我等忙死忙活,累如牛马,你倒是好,在这里享清福。” “我这就去做。” 方知序拿起扫帚,立即去清扫积雪。 “凭什么先给他扫雪,应该先给我倒茶!” 又一个身穿执法队服饰的青年横眉冷对,怒目呵道。 方知序刚放下扫帚,一块琉璃石的暗器就远远地打在了方知序的膝盖。 打得方知序一个不留神,扑腾在地上,隔着几层衣料都摔破了腿。 腿骨裂出几道痕。 方知序抱着曲起的腿,疼到张开嘴用尽力气都发不出声音,脸色白得吓人。 几个青年对视了眼,彼此眸底都泛起了玩味的笑容。 从前的方知序虽没有多出色,但也算是能在执法队立足。 奈何不知出了什么事。 方知序的那一支执法队员,从队长到成员,竟全都死于执行任务了。 具体执行怎样的任务,没人知道。 但现在的方知序,没有一个执法队肯要。 “行了,方兄弟,别装了。至于吗,一点小事而已,装成这样,实在有损大丈夫风范。” 那要扫雪的黑袍青年不以为意道。 “我的腿骨裂了。” 方知序的眼中有泪,“诸位自己的活,烦请自己去做吧。” 他原以为,把自己藏起来,悄悄然地活着,就好了。 但只要身处世俗的大染缸,就藏不了。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或许会是兵不血刃的战场。 “怎么可能?定是你骗兄弟的。” “赶紧的,先事做了,别耽误我们等等出去执行任务,否则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哦。” “方知序,够了,是男人吗,站起来去扫雪。” “……” 四五个青年,双手环胸,笑看着方知序。 方知序红了眼,拿起扫帚疼得龇牙咧嘴,倒抽冷气,却还在坚持扫雪。 没扫几下,就又跌倒了。 他做低伏小,不愿逞强,“诸位兄弟,我真的腿不行了,这样下去,我的腿会废了的。” 黑袍青年大步流星走来,一脚踩在了方知序的腿上,“不想做事,想偷懒,谁知道你的执法队就你活下来了,是不是背叛了战友。你真该死啊。” “啊啊啊啊!” 方知序疼得惨叫出声,苍白的面庞大汗淋漓,滚滚流淌。 “砰!”缠绕藤蔓氤氲淡青色烟雾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林野瞧见里头的场景,瞳眸一缩。 青年们望见近来炙手可热名声大噪的林野,就算心中不屑有司命这个祖父谁都能当英雄,但还是要对林野堆起笑容。 “林队长,恭喜恭喜啊,听说你从第七执法队升迁到了三十七队长。” “无事不登三宝殿,林队长可是要兄弟们做些什么?” 最后说话的人,脚掌还踩在方知序的膝盖。 方知序身体蜷缩,墨发乱在积雪上。 林野瞧了眼方知序眉间的紫黑点印,旋即出剑,直接将黑袍青年的膝盖给贯穿了。 青年跌倒在地,腿直接被林野的剑硬插在大理石板的地面。 “总处区域,谁允许你们这般肆无忌惮欺辱同门,如此蛮横,和仗剑行凶有何区别?” 林野震怒,眉头紧皱,一步踏出,冷眼扫向了剩余的青年们。 “像你们这样的东西,可还有留在执法队的必要?” 他赫然暴喝。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 毕竟司命府的孙子,只会被人簇拥着,好言哄着。 原来,跌入低谷的人,会遭受这样的委屈磨难。 “林队长,我们知道错了。” 听闻要被赶出执法队,这几个人真的慌了。 就连吃痛难忍的黑袍男人,都煞白了脸,“林队长,我们就是和方兄弟开开玩笑。” “唰——!!” 罡风骤起,锋芒撕裂长空。 “啊啊啊!”黑袍男人的剑赫然倒飞了出去,重回到林野的手中。 剑刃脱离血肉的霎时,疼得黑袍男人仰头惨叫,双目赤红。 下一个刹那,林野蓦地就到了对方的身边,剑横在男人的脖颈,血珠沿着剑刃沁出。 冰冷的触感,危险如死神的降临,直叫黑袍的青年毛骨悚然,寒意直冲头顶,以至于头皮发麻难以克制。 林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这位兄弟,本队长也只是和你开开玩笑,别太介怀。开玩笑而已,你不会介怀吧?” 话说着,剑刃又往前了些许。 青年吓得浑身毛发倒竖,眼睛紧缩,浑身发颤。 “方知序,日后是我三十七队的人了,谁再敢羞辱他,莫怪本队长不讲情义,只论一个刀剑无眼!!”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不敢相信,林野队长会要一个灾星。 就连方知序都神情恍惚了好久。 他…… 还能进执法队吗? 不再是这边缘杂役了吗? 林野踩着薄雪,沙沙作响。 身形修长的男子停在了方知序的面前,剑回鞘中,银狐风氅下,朝方知序伸出了手。 “喂,方知序。” “林,林队长……” “要不要来本队长的三十七队当副队长,正缺一个副队长。” “……” 方知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随后看着林野的手掌。 林野的皮肤很细嫩,像少女一样。 可见是养尊处优没吃过苦的富家少爷,和这总处里的大多数人都不相同。 很多人表面敬重林野,背地里骂得很难听。 “我可以吗?”方知序怔住。 适才欺凌过他的青年们俨然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只觉得不可思议。 简直荒唐! 心中不服,却不敢言,只能嫉恨地注视着方知序。 “你愿意一试吗?”林野反问。 “我愿意。”方知序急道。 林野勾唇一笑,尽是少年意气,挑眉时笑意更深,“那不就对了。” 方知序咬咬牙,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林野的掌心。 林野握着他的手,一个用力把人拉了起来,搀扶着方知序走了出去。 三十七队的人都在门外两侧候着,跟随林野、方知序。 临行前,林野回头看了眼院子里的青年们,“你们五个,要么滚出总处,要么去刑堂自领惩罚。今日之事,当下不为例!” 青年们顿时软了膝盖,暗叹倒霉,又想不通方知序到底踩了什么狗屎运,竟被林野队长给看上了。 林野请来医师,治疗方知序裂开严重的膝盖。 “你就在我府上静养一段日子,有什么尽管跟我说,等你伤好了,还有事交给你。大楚充公的七城你知道了吧,以后,这七城由你来统领。” “我……?”方知序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不仅成了三十七队的副队长,还能统领充公的大楚七城。 这实在是天降馅饼了。 “为什么,是我?”方知序不解地问。 “曙光侯点名要的你。” 方知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以为,他和曙光侯不会有交集。 大概多年以后,曙光侯登天之时,会把自己的风铃花机缘交出去。 仅此而已。 “曙光侯?” “嗯,武侯大帅叶楚月,她有话带给你。” “什么话?”方知序的语气,难得有一丝急促。 “吉人天相,后福无穷,愿你万事胜意。” 林野不解其中意,只是充当个传话者,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哪知方知序听到这话,霎时红了眼睛,紧咬着下嘴唇。 大抵是他为罗玲玲的仗义执言,被曙光侯知晓了。 曙光侯,是在还恩情。 他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几句话,改变不了残忍的结局,倒让自己侥幸活了下去。 林野撇撇嘴,瞧着方知序的多愁伤情,忽而觉得不痛快了。 他阅侯爷之信时,也没这般。 侯爷对方知序再是看重,也不可能越了他林野去吧? 他比方知序生得俊多了。 “侯爷大恩,无以为报我……” 林野打断了他的话:“别来什么当牛做马老掉牙的一套了,好好养伤干活才是正事。” “是,是,林队长说得是。” 方知序深吸了口气,满目的坚定如铁。 侯爷。 知序会为你守好大楚七城的。 ——盼你登天! …… 楚祥伤痕累累被丢在牢狱。 夜晚,几许月光洒了进来。 他想不通,自己谨慎行事,何故会失败呢? “陆内阁真是惨啊,风光一世,鬼迷心窍,落得这般下场。” 从看守士兵的嘴里,楚祥知道了陆内阁的事。 以及林野的风光。 楚祥的指腹沾染着自己身上伤口流出的血,在冰冷脏污的地上一笔一划抹动。 父子离心。 央求陆内阁。 割地送童子。 先后被擒。 …… …… 明月! 楚祥瞳眸紧缩。 “小月,是你想害祖父吗?” 他怀疑—— 是楚明月特地点名了楚云城。 又算到楚祥势必要拿下曙光侯的殊荣,定会上请尊者。 可又是怎么算到他会割地送童子呢? 楚祥头疼欲裂。 “不,我真是老糊涂了,竟觉得一个海神界的人,能够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大楚、仙武天和执法总处的事。” “这,怎么可能呢?” 楚祥摇摇头,苦涩地笑:“不可能的,小月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算不到这细枝末节,做到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大楚七城充公罢了,又不是落在明月的手中。” 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胸腔冰凉一片,血液都在发冷。 “小月。” “你最好,不要登天梯。” “否则,别怪大楚,鱼死网破。” 小月啊小月。 黑夜里最皎洁的明月。 你说。 这世人知你是焚世天罡,还会敬你是豪杰吗? 楚祥低低地笑出了声。 状若癫狂。 「白发苍苍人到暮年又如何,不过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终还有,东山再起之日!」 …… “小月,这一步步算计,你是怎么做到的?” 界天宫,慕惊云诧异地问。 这一步棋,足以伤及大楚的元气,楚祥的根本。 楚月为大舅舅倒茶,看了眼身侧的夜墨寒,嘴角微勾,娓娓道来: “这次,七杀天的柳三千长老,为我带来了有关于大楚的一切调查。” “其中有提到,大楚这几年,童子失踪的数量很大。” 她因此怀疑楚祥在用童子和见不得光的人做交易。 “再加上楚云城的突然造访,假意情深,楚祥对封侯殊荣的执着。” “我看过大楚的堪舆图,同是太上长老柳三千送来。” 楚月端起茶杯,喝了口,缓缓道: “栖梧、修水等城,暂时没有童子失踪,这意味着,这几座城的童子数量很多,生机蓬勃。如若有人真想要童子来行作恶之事的话,他会更想要一座生机勃勃的城,而走投无路的楚祥历经失败,又有父子离心,再加上封侯殊荣的诱惑,足以让他红了眼,像个赌徒去孤注一掷,哪怕是背叛他一直信仰的祖宗。只是我不曾想到,他能割舍掉七城。” 她也并非真的算无遗策,只是根据眼前所知的万般信息推算演变。 就算楚祥不割地,送童子一事,就足以让他失民心了。 只要他失民心,就是大楚王室失了民心。 楚云城能做的就是放弃父亲,保住自己。 但他却保不住大厦将倾的楚王室。 因为楚王室,从根里就烂透了,没救了。 “他竟私下以大楚童子换利益。” 雪挽歌闻声,觉得可笑至极。 “童子失踪案,我有耳闻,是断断续续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过一次,很快就有凶手缉拿归案,恐怕也是楚祥不知从何处找的替死鬼。” 她只感到满心荒凉。 九万载,都没看清楚王室的人。 楚祥自诩为大楚,却做伤害大楚子民的事。 罪不容诛! “雪娘。” 楚月看向了雪挽歌,放下杯盏,郑重道:“北方龙族,定要多心,切莫和大楚往来。” “阿娘会的。” “最好防一防大楚,毕竟血脉不可分割,不管是楚南音还是楚世远,身上都有着龙族的血。以楚祥的性子,定会在他们的身上大做文章,以此来冒犯龙族。外公那里,也要让他多加提防。” 楚月把一箱丹药取出,“愿外公身体康健,这些丹药,是我根据外公体质所炼。我尚未登天,不能为外公尽孝,劳烦阿娘帮我带去龙族。” 雪挽歌捧着一箱沉甸甸的丹药,红了红眼,心疼地看着楚月。 明月总是这般好,能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考虑到每一个人。 再之后的一段时日里,家人们都陪在楚月身边。 闲话家常,有时种花。 离别在期,却不谈别离。 诸天殿的赐福殊荣,封侯之光,都落在了北洲大地慕府和帝域叶宫。 族谱生辉,庇护后世。 就算流光海域被封印了。 谁也不知,将来的哪日,是否会有人将封印解开。 而不管过去了多少年,只要诸天殿还存在于人世间。 叶、慕两府以及叶楚月和夜墨寒的后人,子子孙孙,都能以此开道,少走许多弯路。 封侯殊荣一事尘埃落定。 林野倒是个有心思的,派人在楚祥的牢里念叨此事—— “下界的叶、慕两府,真是三生有幸啊,有这么个叶楚月,被诸天殿封侯,光耀门楣,造福子孙,真是羡煞旁人。” “你说大楚怎么回事,错失了个曙光侯。” “还能是怎么回事,古人云虎毒不食子,楚王室我瞧着比虎还毒呢。” “嘘,小声点,别被那人听见。” “知道了。” 话虽如此,却没个小声的。 都是直奔着刺痛楚祥的目的。 声音太小了,这老头儿可就听不见了呢。 楚祥咬牙切齿,遍体生疼,不甘的情绪翻涌,充满了心肺。 若这曙光侯花落别家,毫不相干的人倒也罢了。 偏偏! 偏偏是那叶楚月,才是最让人抓心挠肺般难受的关键所在。 放在往日,诸天封侯的事,楚祥想都不敢想。 但知晓一步之遥,这满门荣耀就属于自己的了,那自然会扭曲心态,丧失理智,只一门心思的唯利是图去了。 楚祥血红的眼浸满了泪。 可笑的是。 这么久的时间里,满堂儿孙,竟没一个人来看望自己,关心自己。 他这么多年的付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怎叹人心凉薄,不堪一提。 楚祥低低地笑了两声,泪水沿着眼眶往下流。 他合该德高望重的人,落得这般田地,就算来日回到大楚,也不过是过街老鼠,人人皆可打骂。 他突然害怕,怕前路的渺茫,楚云城的不堪重用。 这日,林野乔装打扮,戴着帷帽,一袭白衫胜雪,私下托人约了楚南音出来。 “你是何人,特与我相见,是为何事?”楚南音问。 “南音公主,难道就不想知道,楚云城去海神界,是为何事吗?” “父亲去了海神界?这不可能!” 楚南音眉头紧皱,矢口否决。 “可能与否,不重要。” 林野唇角一勾,“重要的是,我有一物,需要告知公主。” “什么东西?”楚南音浑身写满了警惕。 来路不明的人,定是心怀不轨。 林野一挥手,袖袍萦绕着乳白色的光辉。 他将楚月改良版的千行神卷取出,铺盖在桌,以茶杯压着一角。 千行神卷记录着楚云城的脸庞,以及他和楚月的对话。 楚南音垂放在膝的双手,紧攥成了拳头。 手背的薄薄青筋,微微地凸起。 她紧蹙着一双柳叶眉,牙关死咬,脸色透白。 “我不会相信你给我听的话,你这根本就是挑拨我和父亲、祖父的关系。” 楚南音一挥手,茶盏便掉落在了地上。 林野:“答对了,南音公主。” 楚南音:“?” 林野浅笑,“公主说的不错,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挑拨离间你们楚王室关系的,但所带之物绝非有假,事情的真相都可以如实告知。” “你的祖父和父亲商量着,去往海神界,劝说曙光侯,关系转圜,或可得诸天殿封侯的殊荣。” “你父亲确实前去了,还说了这样一番话。至于你的祖父,还有别样的心思。” “他算准了曙光侯对大楚的憎恶,兴许会做出弑父的事情来,再以此谈判,说不定能换得曙光侯加入楚王室族谱的事。” 楚南音低着头,眼睛缠着绸缎,瞧不见光,耳边除了茶楼外的车水马龙,就是林野带着笑意的少年声了。 她想到—— 那晚,父亲和祖父的争执。 手掌,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使自己镇定下来。 “我不会相信你所说的。不管是我的父亲,还是祖父,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是么?”林野笑眯眯道:“一个好到割地送童子,一个好到挖掉亲生女儿的眼睛再丢进无间地狱。南音公主,你以为你得到了偏爱,实际上当利益冲突时,你也不得幸免。楚祥连自己儿子的命都算计,别提是你了。至于你那父亲,你该不会天真认为,是曙光侯该死,而你不该死吧?” 楚南音屈辱万分。 “醒醒吧,言尽于此,我也不过受人之托来挑拨离间,至于你们楚王室的事,就由不得我这外人操心了。” 林野收起千行神卷,交到了楚南音的手中,“信与不信,是你的事,你真该睁眼好好看看,你父亲的嘴脸。” 楚南音紧握着千行神卷,纤弱的背脊抖动了下。 她有几分信,却不敢信。 难道自己的温室,只是海市蜃楼吗? 林野即将走出雕花门的刹那,楚南音回头问:“公子,且慢——” “干什么?少爷我很忙的。” 林野看着楚南音失明的眼睛,叹了口气。 多好的姑娘瞎了眼,可惜瞧不见他这英俊的脸。 “是曙光侯,嘱咐你来的吗?请公子务必告知,这……对我很重要。” 楚南音迫切道。 林野深深地凝视着楚南音,缄默不语。 “是,南音公主你也听见了,她虽挖你双眼,但知你不是罪魁祸首,真正该死的另有旁人,只是这眼睛她必须拿回来,血债血偿。” “她,有话跟我说吗?”楚南音忐忑地问,竟不觉心脏跳动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并无任何言语交代,但我想,她希望你能够清醒,而不要为人棋子。南音公主,楚王室,真的烂透了呢。” 林野踏出了茶楼,不再管后事如何。 楚南音紧咬着下嘴唇,丢掉了千行神卷,独自拄着拐杖离去。 过了会儿,她又匍匐过来,手掌在地面摸索着,找到千行神卷,小心翼翼地卷起,藏在没人知道的空间宝物。 回到楚王室,楚云城见她归来,便问:“去哪了?” “祖父尚在仙武牢狱,南音心中惆怅,就去散了散心。” “好孩子。” 楚云城为之动容。 却说林野走出人群熙熙攘攘的长街,停下脚步,眉头一皱,疑惑出声: “不对啊……” “我这是成了侯爷的走狗咩?” 哪有他这般丰神玉朗的走狗啊。 不过……能为侯爷做事,还真是让人骄傲。 林野咧着嘴一笑,挺直脊背如劲松,飒沓出了长街,莫名的自豪旁人隔着帷帽都能感受到。 「那不是一般的走狗。」 「那可是曙光侯的小俊犬啊!」 楚月批阅军务,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慕倾凰忙为她拢了拢披风。 雪挽歌添了一壶热茶。 小狐狸将屋子烘热。 …… 第3742章 可是阿娘,我不要你辛苦 因有浓女帝和远征大帅的封神之事,两府家人便能在界天宫待上一段日子。 这是楚月来到海神大地后,最心平气和的时候。 剑星司在天梯脚下的枯竭血地动工了好久。 卫袖袖倒是勤快,时不时溜过去指点。 不知道的恐还以为这是在给袖袖公子修剪新婚的府邸。 顾小柔老早就看卫袖袖不痛快了,坐在赵追岳身边的藤蔓秋千上,晃荡两条腿,群裾衣袂随风而起,如盛开的樱花。 “他是剑星司的什么人,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天管地管我们的剑星司。” 顾小柔撇着监工的卫袖袖哼唧了两声。 “卫公子没有恶意。”赵追岳说。 “怪讨厌的。” 顾小柔见卫袖袖朝自己看来,当即扭过了脸。 昨夜这卫袖袖还深夜去寻她,讨论剑星司的殿宇分配。 气得顾小柔够呛。 赵追岳并未多言,只低垂着头,无声笑了。 “万剑山那边倒是沉得住气,没什么动静,或许,是已经接受剑星司的存在了。” 顾小柔仰头看天,冬日里的喜鹊绕碧穹旋飞,彩霞似缎,景如仙境,堪称是美妙绝伦。 “防人之心不可无。”赵追岳提醒道。 “知道啦。”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腊月一过,便是年。 新年伊始,又下了一场瑞雪。 四处都是炮竹红绸,黑夜里响着烟花。 “侯爷,云都一切安好。” 云都的吕骁启将军前来禀报有关于云都的事务章程。 楚月闲暇时,不仅要处理界天宫三十六军的军务,还要批阅云都的折子。 “吕叔,云都好,那你好吗?”楚月放下折子,问道。 吕骁启近来疲惫,眼下乌青很重,又是个痴迷于都中事务的狂热人儿。 这样下去,身体必有问题。 楚月玲珑心通透,明白是铃娘的二次死亡,让吕骁启难以承受。 他爱慕铃娘多年,从未见过回应,即便如此还是不肯娶妻。 铃娘拼尽一切来到深陷灾厄的海神大地,却不曾和人群中拼死奋斗的吕骁启对视一眼。 哪怕一眼! 这是吕骁启的心结。 “我很好。”吕骁启强颜欢笑。 想到玲玲小姐,内心又是一道裂开的伤痕,滋滋往外冒着血。 “侯爷,反倒是,事事忧心,牵挂太多,不如选个人来接替你的位子。” 要是旁人说这话,倒像是有了僭越之心。 但吕骁启实打实为楚月好。 尽管他想不通自己爱慕的死在少女时期的玲玲小姐,为何会有曙光侯这个孩子。 他不知是何时发生的事,却知道这是玲玲小姐在世上的执念。 “陈王后,陈瑶瑶,就很好。” 楚月微笑着说。 吕骁启心中一惊。 显然,关于云都王的后继王位者,心中早有人选。 “可她是前任云都王的妻子,这,只怕有违常理。” “她是她,前王是前王。陈瑶瑶经历过太多的黑暗,她有韧性,而且我看过她的文章理念,有王侯之才,是个心怀抱负的女子。既出淤泥而不染,便能做到常人难行之事。吕叔,不妨让她一试。” 关乎此事,楚月深思熟虑了很久。 纵观云都,陈王后的身份比较特殊,但她的才能确实有目共睹。 “可是侯爷,王后她可否愿意这么做……”吕骁启又道。 楚月抬眸,笑意更甚,“她愿意——” 云都大雪,百家心思。 都知往后的曙光侯,重心会在剑星司上。 这云都王一位,便悬空了。 谁都想搏一搏这出头之日。 能做王侯,谁想做将相? 陈瑶瑶披着胭脂色的斗篷,遥望着日头。 和煦的光穿过枯枝,落下细碎的金芒,映在陈瑶瑶的眼底,如星辰般好看。 “王后,你的手炉忘带了。”婢女匆匆而来。 陈瑶瑶接过手炉,神色落寞不减。 “日后,侯爷不会回来青云宫了吧。” 她不知新王是谁,自己又要何去何从。 像她这样属于前王后的身份,又将怎么面对新王? 孤身一人的她,也想有所建树,但身份如枷锁在躯,步履艰难。 即便心中夙愿烧得炽热,也不如门前大雪来得冰冷。 “剑星司和界天宫都需要侯爷。”婢女说。 陈王后垂下了眼睫。 她长舒了口气,这寒风也不如她来得萧瑟。 她知在曙光侯面前,任何时候能人异士都可毛遂自荐,侯爷是爱才惜才的人。 但正因如此,她藏在心底的野心不愿在侯爷面前诉诸,从而让侯爷为难。 她想做这新王,又得垫垫自己有几斤几两。 侯爷一路风雪兼程走得艰难,她不舍侯爷因她的事又添一笔新愁。 陈王后收拾了自己的包裹。 很轻,没几两东西。 她将踏上远方的征程,放弃这帝王漩涡,去找寻少年时期的理想。安慕小说网 若真有一日称王,她希望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只有帝王权力在手,才能改变许多人,正如曙光侯。 “你去哪里?”李守珩匆匆而至。 他的腰间别着坤灵笔,急于拦下陈王后,“新年尚未过,王后就要去他乡,没有这样的事。” 李守珩早年对陈瑶瑶心动,如今也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彼此疏离有情,男女有别。 今日的李守珩失了仪态,焦灼不已。 “这云都已无楚王,我这王后,没意义了。”陈瑶瑶说。 “你不为楚王而活。”李守珩焦灼。 “但我要为自己打算。”陈瑶瑶面带微笑,“如若我是这云都的王后,我只希望,是楚王的王后。” 曙光侯在云都的那一段日子,她是真正意义上的王后。 侯爷从未忌惮过她。 而她,也利用王后的权力,做了许多令人欢愉的善事。 “为何是王后?为何不能是王?”李守珩一眼看穿了陈瑶瑶的心思,“你不愿与侯爷提,我去提。” “让侯爷为难的事,我不能做。” “侯爷不会因一个女子的称王而为难,她会高兴。” “………” 陈瑶瑶默了,眼睛泛起了浅浅的红,暗潮流动间很快又把情绪压了下去,始终如一的清凌凌,清秀面颊浮起了风轻云淡的笑。 “啧,前王的王后竟有称王的野心,这牝鸡司晨之事倒真是屡见不鲜了。” 旁侧走来了一伙青年,都是镇龙道的世家后辈,同对王位起了心思。 “陈王后这是要走了,恕不远送,看来陈王后也知道自己无颜待下去了。” “侯爷她宅心仁厚,对陈王后一视同仁,但仔细想想,王后一介寡妇,你……” “啪!”李守珩抽出腰间的坤灵笔,蓦地一挥,笔下有乾坤,凝聚为巨掌,直接甩在了说话之人的脸上。 “李守珩你——!!”那人被甩得口血飞出,捂着发红肿胀渗血的脸,瞪圆了双目,怒然地看着李守珩。 纵是滔天大怒,却也对李守珩甚为忌惮。 毕竟曙光侯对这李守珩青眼有加。 “李守珩,你对陈王后的情谊,别以为旁人不知,我告诉你,你们这是无媒苟合,罔顾纲常!这要是传了出去,你们二位的风流史怕是要成了云都的千古罪人,我奉劝二位好自为之!” “李某与王后,清清白白,并无半点私情。若你不信,大可与李某来赌命一场,请上峰查个水落石出。你若不敢,最好不要信口雌黄,毁人清誉!” 李守珩面色如霜,眼底一片肃杀。 他从不是偏执极端的性格。 陈瑶瑶侧眸,讶然地看了眼李守珩。 “大可去天梯脚下让各路仙神做个见证,你我各立血誓分个清楚明白,否则诽谤他人也该是下地狱的!” 李守珩真是怒了。 从未这般焦灼。 他不求和陈瑶瑶能有夫妻之缘,却希望陈瑶瑶这悲苦的一生到此为止。 红墙外,雪地里,霎时寂静无声。 这李守珩就是个疯子! 众人心里暗骂,却不敢出声,只在彼此对视间默然嘲笑陈瑶瑶是痴人做梦,异想天开。 回到家中更是添油加醋说道一通。 陈瑶瑶想做新王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据有心人的引导,坊间多处对陈瑶瑶有了谩骂声。 茶楼里,说书人,挥动羽扇义愤填膺。 “荒唐,太荒唐,前后做新王,好大的一个野心。” “乱我王室,坏我纲常,想步侯爷之路,却无侯爷之丰功,这叫什么?这叫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如此一来,便能把陈王后推成众矢之的,其余野心勃勃之人,便可隐藏在暗处,想方设法坐收渔翁之利。 楚王能够驾驭得了云都群臣,陈王后势单力薄,并无雄浑底蕴,又是孤寡女子,不过是那任由人欺的蒲柳罢。 很快,界天宫就传来了消息—— 楚王无暇兼顾云都,故退位让贤,经细致考察,陈氏瑶瑶,可着龙袍,立新王。 李守珩、凌秋远几个把消息带来,陈瑶瑶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冷茶溢流于毯,她诧愕地看和李守珩。 旧后做新帝。 还真的成了。 侯爷知她,懂她。 体她苦寒,谅她难处。 无需她毛遂自荐,亲口钦定,云都芸芸皆不可质疑。 这云都境内,谁敢忤逆曙光侯的决策?! 那可是率领界天宫三十六军的大人物,已非当初籍籍无名的凡人女。 即便是这样,还有人蠢蠢欲动,不服陈王后。 便想着曙光侯山高皇帝远的,管不到云都王宫之事。 陈王后登基之日,好些个士族称病不来,想下一下陈帝的颜面。 陈瑶瑶心中忐忑,穿上和楚王相同的黑金龙袍,想起故人之姿,竟觉得心安不少。 凝神屏气,沉稳矫健。 万事开头难。 她不求一步当天满堂红。 “守备军,奉侯爷之令,来送陈帝新登大宝。” 许流星率领部下前往云都。 “新军奉侯爷之令,恭送陈帝新登大宝。” 王城、姜宁等人进了云都城。 姜宁看着陈帝,想到这是前王后,心中有些别扭。 更别扭的是,想到侯爷对陈瑶瑶这般好,有了些拧巴,流露出的羡煞神情,恰好被王城给捕捉到了。 “谢某率众将士,祝贺陈帝!” 谢承道笑道。 “星云宗恭贺陈帝……” “御刀山祝贺陈帝……” “临渊城……” “骨武殿……” “大炎城……” “……” 不计其数的人,来到了陈王后的身边。 屠薇薇、萧离、夜罂、顾青绿更是千里迢迢赶来。 萧离背着刀,两手环胸,依旧是扎着高高的马尾,发梢微微蜷起迎着往来的风雪。 一身墨衣内敛,时而显锋芒。 夜罂、屠薇薇踏步前方,为陈瑶瑶开道。 一刀一斧,寒芒锐利。 屠薇薇棕色双眸因嗜血而聚成了一双竖瞳。 她舔了舔唇,挑眉一笑,刀锋斩开千堆雪,高声喝道:“曙光侯御下屠薇薇,来为云都新帝洗净风雪,愿新帝万岁!” 夜罂血色巨斧拖在地上,惨绿色的衣裙裹身,赤着双足踏薄雪,刀刃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夜罂奉侯爷之令,为云都新帝斩邪祟,瑞雪兆丰年,邪祟何敢侵?!” 沉声喝,如闷雷,激荡在这鹅毛大雪中。 陈瑶瑶着黑金龙袍,红了双眸,心微微颤。 她…… 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了啊。 她一步一步,坚定有力地踏入了金色辉煌的殿。 满殿朝臣,无一人缺席。 屠薇薇的刀,夜罂的战斧,远方曙光侯的侧耳倾听,都像是作奸犯科之人的催命符。 想要这项上人头安稳健在,就得夹起尾巴收起歪心思做人。 安静时,萧离说道:“陈帝,我代侯爷传话,万事不止开头难,步步难,称帝之路难上加难。唯愿河清海晏,帝业坦荡。陈帝尽管放手一搏,后头有侯爷托着,这天就塌不了。” 陈帝泪如雨下,殷红的唇角却是勾起。 大抵是喜极而泣。 “侯爷还说了。” “男儿称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美人如云,陈帝不过要一个心满意和的郎君,料这天下人不会说什么,倒不如开了这先河。既有权在手,讨不到喜欢的郎君,还要与三心二意的男子委曲求全,那这帝王才是真失败!” 萧离一语点醒了陈瑶瑶。 陈瑶瑶心悦李守珩,却不敢贸然失礼。 一则怕路不同,又无回头的机会。 二则也觉得李守珩过于干净,而自己曾是别人的王后。 如今称帝更不敢和李守珩有过多的牵扯,怕旁人是非如河溺毙了陈守珩的少年壮志,再不见风发意气。 经萧离的话,陈瑶瑶蒙尘的心,豁然开朗。 她既已称帝,不过做个寻常男儿都敢做的事,怎么畏首畏尾的,像个懦妇呢? 萧离见陈瑶瑶不再画地为牢,为其感到高兴。 回界天宫前,留下了一句话。 “陈帝,还有一事。” “阿离请讲——” “侯爷希望你,能由衷地开心。你不仅是陈帝,还是陈瑶瑶,独一无二陈瑶瑶。” 萧离留下了楚月的原话。 字字道出,陈瑶瑶已经满面晶莹的泪痕,滴落在威武的龙袍之上。 风雪外,夜罂、屠薇薇等候已久,踏上回程的路。 夜罂:“她还好吗?” 萧离:“她很好。” 陈瑶瑶得偿所愿,做了这新帝。 她红着眼睛,独自垂泪。 温柔真挚的祝福,总是让人热了眼眶。 李守珩来汇报诸多事宜。 陈瑶瑶擦去了泪水,发红的眼睛还是让李守珩的心痛了一下。 “陈帝,云都事务分明,皆在上头。”李守珩特地为陈瑶瑶批注了许多,怕陈瑶瑶忙中出错。 “嗯,珩卿有心了。”陈瑶瑶说。 相顾无言,又交代了些云都诸事,李守珩方才躬身告退。 “守珩。” 陈瑶瑶忽而喊道。 李守珩脊背一僵,不敢回头看陈瑶瑶。 殿门打开,风雪拂面,一阵阵寒气往衣襟里钻,合该冷得让人瑟瑟,他却浑身发烫,心在颤抖。 “陈帝。” 李守珩深吸了口凉气,冷静了些许,回过身来,颔首低头不看敢新帝,静待陈瑶瑶的吩咐。 陈瑶瑶清亮灼热的眸,深深地注视着李守珩,久久不语。 风声谡谡,细雪呜咽。 朱墙绿瓦盖上了薄薄的积雪,和那远方的月光相映成辉。 李守珩的额角沁出了汗珠,一颗心,跳个不停,担心被新帝听到。 “李守珩。”陈瑶瑶终于又喊了一声。 “臣在!” 李守珩单膝跪地。 “侯爷登天日,你可愿,成为朕的王后?” 她问。 又是悄悄寂无声。 落针可闻。 李守珩浑身僵住,脑子空白,不知作何反应,像门前的石狮子。 好久过去,陈瑶瑶轻叹了口气,“珩卿不愿,朕不要你为难。” “愿,愿,我愿意,千千万万个愿。” 李守珩猛地抬头语无伦次回到,素日里的沉稳寡静消失殆尽,像个愣头青生怕这到手的姻缘被自己坑没了。 便见陈瑶瑶扬起了一抹笑。 “守珩,我亦心悦你。” “……” 李守珩满脸发红,呼吸声都变粗了。 他咽了咽口水,脑海一团浆糊,竟对着陈瑶瑶连磕几个头,急道:“臣爱慕陈帝,已是好多年,能得偿所愿,做鬼也值得。” 陈瑶瑶:“………”怎么办,有点后悔了。 这晚的李守珩脑子有病——云都诸多人一致认为。 李守珩不顾第一军统领赵策安已然入睡,翻窗进了里屋问赵策安睡着了吗。 “?”赵策安迷迷糊糊醒来觉得自己见鬼了。 后又带着昏睡不醒的赵策安去找凌秋远喝酒。 凌秋远哀嚎:“不是,大哥,谁家好人这般邀人喝酒?我梦中的金屋银屋就这么被你搅和没了,你赔我,你赔我。” “凌兄弟,听说你今晚未曾用膳,饿坏了肚子不好。”李守珩几度虔诚。 “?”啊啊啊啊啊。 凌秋远要疯了。 守珩兄怕是撞邪了吧,他好怕怕。 李守珩又依次喊了一伙的兄弟。 他还去找了自己的堂弟。 李舟鹤。 彼时,李舟鹤正在感慨时过境迁,陈瑶瑶都做新帝了。 李守珩敲门。 “舟鹤,是我。” “干嘛?” “我见你青丝稀薄,大抵是少年心思重,给你要了几昧药材,兴许能治好你的顽疾。” “????” 李舟鹤惊掉了下巴,急忙捂住自己的脑壳,羞愧瞪着门,“谁顽疾了,你才顽疾,你全家都是顽疾,你祖宗都有顽疾。” “?”李守珩觉得舟鹤堂弟脾气太大了,该好好磨炼下性子,放下几昧药材就去找下一个人“互诉衷肠”去了。 李舟鹤见脚步声远去,蹑手蹑脚,做贼般开了门,就要把药材拿起来。 堂兄忽而出现,吓他三魂丢了七魄。 “有病啊。”李舟鹤要被气哭了。 李守珩正色道:“为兄说了吧,你有顽疾。” 李舟鹤扭头不想看他。 李守珩问:“你说,陈帝的王后,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不知道。”李舟鹤无精打采丧着气。 “你怎么什么事都不知道,要我看,该让叔送你去苦寒之地好好历练一下,你这般纨绔,真让人揪心。反正像你这样的人,是不配做王后的。” 李守珩郁闷地走了,发了一通脾气。 “………”李舟鹤懵得不行,怀疑堂兄守珩被鬼俯身了,否则实在找不出这厮精神失常的理由。 这晚的云都好是热闹,李守珩祸害了不少人,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纵一宿未眠,翌日晨曦还是有精气神儿的。 反观其他人,受尽虐待般,眼下乌青相当之重,左一个哈欠,又一个眼神哀怨,倒让陈瑶瑶诧异了。 云都,一切照旧,万般都好。 楚月在界天宫过了一个安详热闹的新年。 她穿上了祖母缝制的衣袍,是殷红色的,衣襟和袖口都有烫金的祥云纹。 叶无邪、夜墨寒、萧离……都换上了新衣。 祖母红着眼感慨,“小宝那孩子,许久未见了。” 他们很难得与叶尘见上一面。 也不知小宝过得如何了。 还不敢太过靠近,怕把这纯净无邪的孩子拖拽下地狱。 血鬼的深渊里有他们就好。 当晚,还发生了一件事。 诸天万道的夏族来人了。 “侯爷,你是玲玲小姐的孩子,我们曾为玲玲小姐点过一盏引魂灯。” 来者是个华发如雪的老人,着青灰色长袍,腰间玉牌镌一个龙飞凤舞的“夏”字。 “玲玲小姐的引魂灯早已熄灭,但这么多年,灯芯晦暗不明。” 老人喟然:“关于灯芯之事,老朽始终不明,难解其中意,直到此次海神界深陷灾厄,玲玲小姐竟再一次出现在世人眼前,方知是怎么一回事。” 楚月静静地聆听着老人的话,她的精神力略微感应了一番,察不出对方的实力,可见深不可测,夏族卧虎藏龙。 老人又说:“侯爷,玲玲小姐身陨时,这灯芯彻底地灭了,引魂灯亦是一片灰暗,但之后,灯芯点燃,引魂灯亮起。” “老前辈的意思是,母亲并未陨灭,还存在于世?”楚月问道。 她心知肚明,是因为她强行留下了母亲的生命精元。 她不愿谋算一生、颠沛两世的母亲,只有这么个陨灭的结局。 “是!”老人点头,笃定道:“她虽身葬穹海,当着世人的眼陨灭,可老朽和夏族的人认为,她还活在这世上。” 楚月抿唇不语,低垂着的睫翼掩盖住了眸底的情绪。 片刻便问:“晚辈冒昧问一声,老前辈怎会有家母的引魂灯。” “玲玲小姐十二岁那年,老朽与夏族的人,知她是天赋异禀的神算师,便来请她去往夏族。” 楚月眸子一缩。 年少的母亲,做了太多的谋算。 殚精竭虑,煞费苦心,耗尽了生命。 这引魂灯,又是何故呢? 她听老人娓娓道来。 “她说她是向死之人,有未了之事,恕不能去夏族启神算大业。” “回程时,玲玲小姐找到我们,将她的引魂灯炼成取出。” “老朽不解,问她何意,她说,引魂灯熄灭的那日,用她的引魂灯,锻一件护心内甲,赠给她的女儿。” 老人说着,便见那世人追崇的曙光侯,单薄的身影颤动了一下,睫翼挂上了湿润的泪珠,依旧是镇定。 “老朽始终疑惑,但还是照她说的做了,她死于万象塔都是未嫁未育。” “这么多年过去,老朽真的想不明白,她的女儿,到底在哪里。” “只能守着这引魂灯,命人关注海神界的事。” “侯爷,她的孩子,是你。” 楚月面色冷峻如霜,阖上眼眸的时候,两行清泪流淌,顺着面颊往下。 时隔很久,母亲还是触动了她的心。 引魂灯的护心甲,是将自己敲骨压榨掉通身的价值再护她一命。 “侯爷。”老人感慨道:“灯芯还亮着,人世虽不见玲玲小姐,老朽却是于心不忍锻成护心甲,特来归还引魂灯。” 楚月能够感受到,蓝雾氤氲的蛋壳,母亲的生命精元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老者双手捧起引魂灯,归还给了楚月。 楚月拿过引魂灯,以神识将引魂灯放置在罗玲玲的蛋壳。 冰蓝有碎纹的蛋,当即将引魂灯吸入。 隐约可见,引魂灯的光芒闪耀。 楚月眉间一喜,旋即起身,面朝老者郑重地躬身作揖,微微颔首。 “晚辈叶某,谢老前辈多年护灯,日后有用得到晚辈的地方,晚辈义不容辞!” 有了这引魂灯,母亲的生命精元又蓬勃了许多。 从前若隐若现,很容易破碎。 楚月怕自己守不住,惴惴不安过。 老者讶异地看了眼楚月,旋即深深地作揖。 “侯爷,你若愿意隐形更名,不和从前的每一个人联系,老朽有办法,带你去诸天万道。只是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且是孤身一人。侯爷可愿?” 楚月摇摇头。 她将罗玲玲的蛋壳取出,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对方。 “老前辈,母亲的生命精元和引魂灯都在此,有了引魂灯的加持,还需要上古岐山法则蕴养,能让母亲唤醒新的生命。” 那时,罗玲玲不再是罗玲玲。 凤凰涅槃,浴火新生。 忘掉重新,做一个真正的快活人。 别再去为了从前丢下的孩子谋划,别再因介怀而放弃前途。 孩子已经长大,已经会独自上路。 老者惊了一惊,“侯爷,罗小姐的生命精元,是你守下来的?” “老前辈料事如神,不该早就算到了吗?”楚月浅浅一笑,了然于胸,看向老者的眼睛幽邃,仿佛能够洞悉人的灵魂。 “万般神秘事,都瞒不过曙光侯。”老者不再惺惺作态。 他早便算到了罗玲玲的生命精元和楚月有关,为了拿到生命精元,他先是归还引魂灯,又是扶楚月上诸天。 “让我去诸天,恐要废掉前辈的半生修为,燃一魂二魄吧。”楚月目光睿智,语气笃定。 老者不以为意一笑,洒道:“渡人渡己,算不得什么,侯爷,老朽真心所劝,以你的能力,去玩诸天万道,是时间问题。只有到了诸天万道,你的能力才会放大,再去做更多你想做的事,不是吗?” “我既一身清白,就无需重头做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小侯永远是叶楚月。” 老人缄默,震撼地看着叶楚月。 她从未有任何的动摇。 心中未起贪婪的波澜。 半晌,老人深吸了口气,长叹:“但侯爷,舍得让我将罗小姐的生命精元带走吗?她是你重视的母亲。” “老前辈既愿照拂母亲,让她重焕生机,就比什么都要好。” “侯爷就不怕我会伤害到罗小姐?” “老前辈不会。” 老人终于懂了,海神地,为何有那么多人愿意生死追随武侯大帅叶楚月。 “侯爷,老朽定会以命相护罗小姐,只是你不在她身边,她会忘了你。” “忘了我,才能做她自己。” 楚月红着眼,不动神色地沉声说:“她应当先是她自己,再是我的母亲。” 罗玲玲为她做太多了。 这执念入骨,化作钉子贯穿了三魂六魄,生生世世都要辛苦。 楚月觉得她太辛苦。 她会抚平女儿眉间的褶皱拭去女儿眼角的泪痕,温柔说—— 母亲应当是辛苦的。 ——可是阿娘,我不愿你辛苦。 ——玲娘,我要你自由。 老人内心感慨万千。 母女情深,似比山高。 他再度,对着楚月作了作揖。 “侯爷,我等你上诸天,我定会护好罗小姐的,拼了老朽这条命!” “有劳前辈了。” 老人小心翼翼地捧着罗玲玲远去,和来复命的吕骁启擦肩而过。 第3743章 从前岁月匆匆,脚步也匆匆 再烈的酒穿肠而过,黎明已至,便也要醒酒了。 “侯爷,第一军不会辜负你的提携知遇之恩,定会大干特干,秋远在外头,也不会给侯爷你丢脸的!” 凌秋远哽咽说道。 一双宝石般透亮的眼眸,蔓开了悲为底色的红。 不忍别离。 终要别离。 月有阴晴圆缺。 人也不会时时团圆。 各人有各人的前程要去奔赴。 任何人不会和任何人绑定一生一世。 一辈子啊。 太漫长。 “侯爷,第一军祝你早日登天,去更高的天大展拳脚。” 赵策安沉声说。 李守珩深吸了口气,凉风吹来,很是清冷,褪去了半数酒意。 他对着楚月笑:“侯爷是天下人的侯爷,却独是我们云都的楚王。王若有诏,我等绝不犹豫,定会随时踏上征程。” 李守珩很少说煽情的话,侯爷的出现,却是改变了他的一生。 从前的阴郁少年,也有锦绣前程和美好的爱情期许了。 “楚王,你不是孤身一人,你的背后,会有我们。” 李守珩红着眼睛,憋住泪,“或许,我们追不上你的速度,高山仰止,他日可能云泥之别。但我们会一直在你的身后,会为你保驾护航,会守护着你。” 楚月叹了口气。 踏上征程,有星辰大海。 可这一路,也要割舍好多人。 聚散的朋友,来日是故人。 她原以为自己看淡这常态,却还是红了一双凤眸。 尽管咽喉酸胀,视野模糊,她依旧镇定地扬起了笑。 拍了拍李守珩的肩膀说:“遇诸君,今犹不悔,风雪兼程天各两道,再见时,我定还会和诸君饮酒谈笑,且听一曲新调。” 她转过身,看向了父亲、母亲。 他们在等自己。 他们看见了自己眼中的泪。 楚月强行用精神力压了回去。 这泪水一掉,青云广场便会是满地眼泪。 “薇妹。” 赵策安终于来到了屠薇薇的面前。 屠薇薇神色,难得出现了一丝动容。 大抵是因为这风雪中众人眉宇之间的哀伤。 屠薇薇抱着喝酒的巨碗,背着煞气很重的血杀刀,定定地看着赵策安,等待着男子的下文。 赵策安是个闷葫芦,就算暗许真心,也不会太过于表露。 可今朝一别,往后不知何时相见。 倒霉点的话,可能一辈子都见不了了。 有些话,他要说。 “你还想与我成婚?”屠薇薇问。 “不。” 赵策安摇摇头。 “那你想说什么?”屠薇薇不解。 她的心装不下很多东西。 一把刀。 几个小师妹。 好喝的酒。 好吃的菜。 鲜嫩多汁的鸡腿。 叉烧鸭也不错。 还有红烧肉,最好是肥而不腻的那种。 蔬菜也能吃点,但吃不下太多。 说起来,云烈的饭菜好次,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太夫人做得也不错,很合她的口味。 那牛乳茶也挺好喝的,燕窝不太行,燕子口水有什么好吃的。 …… “?”赵策安看着出神的屠薇薇,有点儿哭笑不得。 和屠薇薇经历过并肩作战的岁月,大概知道屠薇薇在想些什么。 薇妹的杀气很重。 跟她的刀一样重。 用膳时的薇妹很专注,两耳不闻窗外事。 拔刀时的薇妹也很专注,不过专注之外多了些嗜血快乐。 她是天生的战士,为战场而生。 更准确来说,她是带血的一把刀,很锋利。 至于是把凶器,还是惩恶扬善的刀,就要看执刀之人了。 赵策安一直都清楚,曙光侯才是唯一的执刀者。 除此外,再无人能握得动屠薇薇这把刀。 不自量力的结果就是会反受其害。 “对了,有什么事吗?”屠薇薇回过神来,问。 “薇妹。” 赵策安又喊了一声。 他深吸了口气,湿冷的空气,浇灭了久来的遗憾。 他张开了手,“我想抱你。” 凌秋远正在哭哭啼啼,矫揉造作得很,一听这话,和其他几人竖起了耳朵,两眼生光。 八卦之事往往能让人枯萎的灵魂重新焕发新生。 “赵统领有出息了。”凌秋远小声叨叨。 第一军弟兄们点头赞同。 “他真不怕被打吗?薇妹的拳头,很痛喔,会断掉骨头的喔。” “不管怎么说,不愧是赵统领,这等雄风,我辈膜拜。” “……” 一双双眼睛看着屠薇薇。 屠薇薇看着赵策安。 旋即,咧着嘴一笑。 她伸出手,拽着赵策安的衣襟往前。 赵策安朝着屠薇薇的方向趔趄。 屠薇薇直接双手将他用力地抱住。 钢铁般的手掌在赵策安背上重重地拍了三下,不分轻重的,差点儿把赵策安拍得吐血。 “赵策安,喜欢老子,你无需自卑。” “……” 赵策安头脑风暴。 屠薇薇松开了手,对着他明媚一笑,“我对你,也有那么一点动心吧。” 赵策安目光大亮,仿佛看到了无限的希冀,好比早晨从东方升起的太阳。 “但心动而已,算不得什么啦,我杀人的时候,心跳得最快。” “……” 一盆冷水浇下。 赵策安忽然想回家找阿娘了。 凌秋远等人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去。 屠薇薇掰着手指数,“我对小师妹也动心过,阿离也动心过,哦对,我对小师妹她爹她娘都动心过。” “薇妹,别再说了。”赵策安麻木了。 屠薇薇自言自语,完全不顾他人的死活。 叶天帝、慕倾凰宛若石化。 屠薇薇:“小师妹她祖母我也心动过呢,你不知道,她祖母的饭很好吃。” “咳,咳咳咳咳。”太夫人俨然呛到了。 “这孩子——” 慕老夫人目光慈祥地注视着屠薇薇。 雪挽歌眉眼含笑。 她很少离开楚王室。 走出来,才知人间的有趣。 小月身边,都是鲜活的人。 会哭,会闹,会大喊大叫。 有时胆小怕死。 有时又视死如归。 只要底色不坏,小月就会接纳所有人的一点小瑕疵。 赵策安浑身僵住了。 那一点心动,已然不算什么。 倒不如死在薇妹的刀下,才会是真正的怦然心动呢。 “赵策安。” 屠薇薇掰着手指数了半天,又喊了赵策安的名字。 “薇妹。” “祝你幸福,此生平安。” 屠薇薇鲜少说这般的话。 赵策安怔住,眼睛彻底的红了。 “你呢,你也要平安,也要幸福。” “我啊,我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 煽情不过一刻,赵策安人又麻木了。 屠薇薇总有一本正经让人哭笑不得的本事。 爱恨交织,目光所侧,她是这人世间最锋利的那一把刀。 她要活得漂亮,吃得很饱! 屠薇薇不再多语,踏步到了楚月的身边。 赵策安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身影,便知这世上之事,有太多的没可能。 他微笑地看着屠薇薇的背影,心声无影。 ——薇妹,我不祝你觅得良人,我祝你顿顿吃好,刀刀见血,祝你去最血腥的战场,披上最坚硬的甲胄。 他和屠薇薇的夙愿不同。 他的家中,还有病体缠身的母亲。 他志在云都,只想守着第一军。 心动。 不代表合适。 更不能代表爱情。 只说明自己活着而已。 陆陆续续的人,和楚月说着离别的话。 云子君犹豫半晌,只背着琵琶,在远处静静地看。 “不过去吗?”陈帝回来问道。 云子君摇摇头,“天上月的身边,总会簇拥着群星,有闪耀的,距离近的,也要不惹眼的,比较远的。” 同行的这一段日程,她拥有了很多快乐的日子。 她也开始对凡人道肃然起敬。 侯爷,改变了许多人。 以及许多的人生轨迹。 “子君。” 这是楚月第一回如此喊她。 云子君怔了怔,面容端肃,来到了楚月的面前,行了个礼,“侯爷。” “女修军,就靠你了,前路虽难,但我知道有你在,没问题的。”楚月用平常的语气说道。 云子君压低了头,咽喉哽咽,遥遥看去显得傲慢,情绪却快要化作星河的眼泪从眸底溢出。 “侯爷,云子君的这条命,为女修而活,为女修军而活。” “你且放心去——” 云子君抬起眼帘,一鼓作气道:“这里,有我,有我们。” 楚月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面庞噙着笑意,又环顾了一圈熟悉的面孔,最后和醒来的夜墨寒,以及家人伙伴们,离开了青云宫。 她想悄悄然走的,正如她静悄悄的来。 云都,将是过去了。 而当她乘坐灵鸟,翱翔于碧空,红霞环绕着苍穹,如颜彩丰富的绫罗铺在朝阳下。 “云都修行者,恭送楚王!” 忽然响起了震彻九霄的声音。 楚月灵魂一颤。 她在灵鸟之上朝下看去。 密密麻麻的人,单膝跪地。 都在黑夜里等候许久。 都知楚王的归来。 并未有任何组织性的,只是最初李舟鹤随口与旁人说了一声“侯爷来的了,在青云宫的大殿广场喝酒吃肉”。 消息就像秋风卷落叶般,顺着人际关系,传遍了云都城。 他们不知楚王何时走。 便一直在等,就怕错过这等机会。 是恭送,也是一种道谢。 楚王即位期间,功绩皆是有目共睹的。 云都焕然一新,不再是死气沉沉,不再是被权贵压着夹缝讨生。 楚月立于灵鸟,远远一作揖。 满城跪拜,恭送曙光侯。 迟迟才来的卫袖袖,身边还跟着兰若亭,见此一幕,为之触动。 “侯爷功勋,日月当鉴,世人眼睛雪亮,看得清楚。” 卫袖袖道。 兰若亭诧然。 一身热血,能换满城真心吗? “兰兄,你不知道。” 卫袖袖说:“侯爷初来云都的时候,举步之艰,令人忧心。” “原来卫兄那时就担心侯爷了。”兰若亭道。 卫袖袖哽了一下,“没,那时看个笑话。” 最早,是在诸神之日的流光海域。 那天骄少年,摇身一变是女郎。 执笔镌墓。 本源封海。 三千墨发散,独挡千万军。 下界之主,叶楚帝。 卫袖袖在作画方面,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 于是他深深地注视着眼前一幕,铭记那细枝末节。 回到界天宫,执笔生烟,似有菩提世界跃然于纸。 他将云都一幕,落笔成画。 足足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三个昼夜,才疲惫又轻快的取出了画,送往云都,“就说,是云都新帝登基的贺礼吧。” 这是一幅很长的画。 画一分为三。 地面黑压压的人群跪拜。 青云大殿新帝、赵策安等人的不舍。 苍穹的灵鸟,侯爷在曙光当中作揖回礼。 卫袖袖认为这等场景百世难遇,实乃震撼,若不裱成画留给后世那才是他执笔作画生涯真正的遗憾。 “可是,公子……”贴身侍从嗫喏着说:“云都新帝看着这话,会不舒服吧?这岂不是得罪了新帝!” 新帝既已登临大宝,旧王的风光就该藏起来。 否则新帝如何立威,如何把路走得长远呢? 卫袖袖笑了笑,摇摇头:“不碍事的,侯爷亲自选出来的新帝,不会是泛泛之辈。” 新帝陈瑶瑶收到画很是讶然,正和云子君、南皇涧讨论云都的民生大计,和修行者相关的赋税。 “这画……” 陈瑶瑶打开画,眸光一亮,“真乃好画,子君,南皇,你们且看——” “画不错。”云子君说。 南皇涧:“下笔有神,灵气十足。” 陈瑶瑶将这画悬挂在了镇龙道场的匾额处,她要每个修道之人都能看得清楚。 镇龙道场的门口,寻常的修行者也能去得。 她相信这云都还有许多未曾和侯爷有羁绊就已不舍侯爷的人。 她为这些人,留了一个地方。 供他们信仰炽热,观摩仰望。 云子君回到云府,又见父亲云天翔耷拉着脑袋,提不起精神。 “子君,侯爷他不曾提及为父吗?”云天翔问。 他和侯爷,交谊匪浅。 那么深的感情。 可恨侯爷来云都的那晚,他喝多了酒早便躺下歇息。 既无缘在青云大殿和侯爷把酒言欢畅说诸侯之事,又错过了晨时满城恭送曙光侯的机会。 云天翔如个叛逆少年在家中捶胸顿足,好几阵哀嚎。 云子君看着伤心的父亲,欲言又止。 “父亲,侯爷的心再大,也装不下那么多人。” 女儿叹息。 这父亲,竟比她还多愁善感。 从那日过后,就是茶饭不思。 她能理解几分,但生活还要继续,眼前的路也还是要走的。 云天翔悔断肠子了,猛地一拍脑门,“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好喝呢。” 要是那晚没有喝过了头,定还能见侯爷一面。 侯爷不再是云都的楚王。 不能和从前那样,近水楼台先得月,想拍马屁随时拍。 “能追随她一程,见证凡人王曙光侯的成长,就已是有幸,父亲何必还要央求太多?太贪婪的人可不好。” 云子君莞尔一笑,眼角噙着苦涩。 她又何尝不是在告诫自己。 云天翔提不起精气神,面色颇为失落,惆怅都写在眼角眉梢。 “子君。” “往后山高路远,她自有前程要奔赴,不会再想起我们了吧。” 云天翔有点儿难受,闷闷的。 从前倒戈,决定跟着楚王,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和私心,与楚王之间并无多少感情。 甚至还在背后蛐蛐过楚王几回。 可当楚王一去不复回,甚至还不曾好好道个别的时候,云天翔觉得丧失了所有力气。 跟随过那样一个轰轰烈烈的张扬明媚的王,是他年垂垂老矣满头白发,都会在弥留之际回响想起这一段历程的。 “她非池中物,还是上界人屠宫的朝华公主,又是诸天殿钦封的曙光侯。” 云天翔深吸了口气长叹:“罢罢罢,何必在这冬日里玩着伤春悲秋的把戏。子君,父亲让你见笑了。” 父亲没个父亲样,他还真觉得自己有些失败。 云天翔转过了身,一瞬间似乎苍老了好几岁。 恨自己人到中年,不是骑马纵歌轻狂笑苍天的少年时期。 他想啊。 要是自己少年时期遇到这么个惊艳的人。 他定会踏上皇图霸业的旅程。 又恨自己是一家之族,背负太多。 恨自己实力太弱,无法继续追随一直在前进的兴旺的王。 “家主,子君小姐。” 侍卫步履匆匆,喘着气出声。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云子君拧眉,甚有女修军的铁血风范。 “信,有信。” 云天翔闻言,头也不带回的。 什么信,都吸引不起他的兴趣了。 他要出家当和尚,剃发为僧。 “侯爷的信。”侍卫说话大喘气。 云天翔“锃”的一下,从内门到了侍卫的身边,狐疑地盯着侍卫看:“胡说,侯爷怎会送信?” “当真是侯爷的信,还有一个储物袋呢。” 侍卫急道。 云子君半信半疑地打开了信,目光微闪,把信给了云天翔,“是侯爷的字迹,不怎么好看,但笔锋很利落,父亲,是给你的信。” “侯爷真是大忙人,现在知道我了。”云天翔莫名其妙的将双手负于身后。 那贱兮兮模样,看得云子君眉心狂跳,毫无耐心可言。 云子君:“看不看?” 云天翔:“看——” 他故作倨傲高冷地接过了信,仔仔细细去钻研着侯爷提笔所写的每一个字。安慕小说网 「云家主,见字如面,你和子君、大族老,近来可好?」 云都相伴一程,亦师亦友,小侯永记之。 望天翔兄珍重己身,富贵恒昌,大族老康健平安,子君前途光明。」 云天翔怔怔地看着这一封信。 没有惜字如墨,都是真情流露。 “父亲,你哭了。”云子君老实巴交地说。 “没有,你这孩子怎么胡说?!”云天翔瞪目。 云子君缄默,却在思索信的内容。 这辈分,是不是有些许的乱了? 侯爷称呼父亲为天翔兄的话。 那她算什么? 侯爷的侄女? 她还以为自己和侯爷是金兰之情。 怎么跟叶尘一个辈儿了? 云子君郁闷不已,眼神哀怨地看了眼父亲。 云天翔则护犊子似得护住了自己的信,“怎么?这可是侯爷给我的。” “?”云子君嘴角狂抽了几下,实在不愿见这不成样的父亲,抬步就往外走。 走至门槛处听到身后的谈话,险些一个趔趄摔得四脚朝天。 那云天翔鬼鬼祟祟凑近了侍卫问:“这信单是给本家主的,但是云都城内人人都有?” “。”侍卫诡异的沉默了,被云天翔灼热目光凝视得快要头皮发麻。 “侯爷给不少人送了信,都是过往交情好的。”侍卫迎着头皮回。 果不其然,云天翔的眉间出现了伤心色。 不患寡,而患不均。 “父亲,你要嫌弃,女儿这就给你一把火烧了,眼不见为净的好,省得你烦心意乱。” 云子君在门楣处回头看。 “烧什么烧,败家孩子,谁说为父嫌弃了。” 云天翔揣着信就走了回去。 绕开屏风,跨过内门。 又一阵烟般脚底抹油溜了过来,把侍卫手中侯爷所赐的储物袋给拿走。 “子君小姐,这……”侍卫哑然。 “无妨,由他去。”云子君看穿了父亲的德行,这个家的大梁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来挑起的。 云天翔回到房中,小心地打开了储物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倏地,浑身僵住—— 那是一枚丹药,环绕着浅浅淡淡若有似无的神农气息。 这丹药云天翔未曾见过,也不曾看到《丹药史书》上提及过。 应当是侯爷所炼。 云天翔八岁那年,跌进了冰湖,伤及根本,膝盖骨里积了沉疴旧疾,每天都会疼。 从前年轻倒也扛得住,现在年纪到了,时常困扰自己休眠。 这件事,云子君都不知道,他藏得很好。 却被侯爷看出来了。 侯爷早就知道。 只待风平浪静,有闲心为他炼制特有的丹药。 如若云天翔知道,拿到这治愈波棱盖旧疾的丹药之际,就是彻底和侯爷分道扬镳的时候,他定不想要痊愈。 确实如那侍卫所言,楚月给云都的云府、白府等关系好的人,都送了信和丹药,都是对应不同人的。 从前岁月匆匆,脚步匆匆,很少和人好好告别,都是被时间推着走,习惯了离合。 而今,她学着师父从前写信的模样,在灯火下,寄与云都诸君。 “砰!” 楚月抬眸看向窗外,烟花漫天,映如眼底恰似盛开的星河。 眉眼泛起了笑。 还好。 还好邪不压正。 很快,就到了上元节。 第3744章 日行一善紫煞星,岐山碧穹神女花 上元节,又称元宵。 意味着团圆。 雪渐渐弱了许多。 伸手摸着冷风,就知是冬末了。 界天宫,羽界主为楚月开辟出了新的侯府。 这些日子里,楚月便在武侯府处理军机事物。 元宵佳节,她只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 抱枕、阿兄,两府家人,以及夜罂、萧离、屠薇薇。 恍惚间,仿佛还在下界。 满桌的珍馐美味,烈酒醇香。 慕临风脱口而出:“要是小宝在就好了。” 远在龙吟岛屿的小宝不能随时出现。 平日里,亲人对小宝的思念都藏在心底,但新年过去,又是一个元宵,总归会想到那个孩子。 慕惊云皱眉,用胳膊肘撞了撞慕临风。 慕临风当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举杯敬向诸君,“来,喝酒喝酒。” 却没人动杯盏。 是啊,要是小宝在就好了。 此次相逢,已是最后的期限了。 每个人都很珍惜家人的团圆。 差一个小宝,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团圆。 楚月不提小宝,就是不愿看到父母长辈的面上流露出伤心之色。 “不知道小宝那孩子怎么样了。”太夫人红了眼睛。 慕老夫人对着满桌的佳肴,毫无动筷子的想法,只道:“小宝那孩子,最喜欢吃酥肉了,他还喜欢攒金子。” 在人屠宫的时候,每个人都给小宝备好了礼物。 长命锁,如意圈,璎珞条…… 都是纯金打造的。 小宝一定会喜欢。 慕老夫人拿出了纯金长命锁。 这锁做得厚重,有手掌大小,而且她注入了血鬼族的阵法,能够护着小宝。 战争结束,龙非烟回到龙族的时候,她并未托龙非烟带长命黄金锁回龙吟岛屿,只带了其他的灵宝好物。 她总想亲自交给小宝,对于老人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 楚月指腹摩挲着杯盏,睫翼微微地垂下,体内龙族血脉隐隐而动。 等她把龙族血脉彻底修行到登峰造极,龙祖需要的时候,便能以龙太子的身份出现。 “娘亲!” 颇为软糯的声音响起。 就出现在冷风交织的门外。 熟悉的孩子声,倒像是幻觉。 楚月蓦地看去,却是诧然。 小宝穿着合身的紫色华服,袖袍绣有乳白色祥云纹,袍摆则是苍龙纹,一针一线聚有灵力,可见不凡。 一双水汪汪圆溜溜如宝石般的眼眸,是这黑夜晚风里的唯一星辰。 男孩儿用玉冠一丝不苟的束起了墨发,两捋龙须刘海随意地垂下。 龙族下,绑着石青色的额饰发带,颇具少年人的意气。 比从前,高了不少。 雪挽歌怔怔地看着叶尘。 这是她的…… 外孙…… “娘,真的是小宝!”慕临风窜到了小宝跟前,用力捏了一把小宝的脸,捏得生红,惊喜地回头看去。 慕老夫人心疼赶来,拍掉了慕临风的手,还在慕临风的额头用力地弹了下。 “你这混球,莫要伤了乖孙。” 慕临风揉了揉发红的额心,疑惑地看着为小宝摸摸面颊的慕老夫人,怀疑自己或许不是母亲亲生的孩子。 “小宝,你怎么来了?”太夫人拄着拐杖前来。 小宝眯起眼睛笑:“子蘅叔叔让我来的。” 龙子蘅原就是龙吟岛屿的人,也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龙太子之一的人选。 为了让小宝出现,动用了不少关系,也耗费了不少钱财。 当然,还有点小私心。 他回到龙吟岛屿的时候,拿着糖葫芦对小宝说:“小宝,你看我长得像不像你爹,我不介意你称我为爹爹。” “可是叔叔,我介意。”小宝歪着头说。 他总能用纯粹无邪的语气和眼神,去做最正确的事。 因孩子年纪虽小,却有初衷和原则,并不会随意地更改。 龙子蘅哑了一下,又说:“不喊爹,就不给你吃糖葫芦哦。” “蘅叔,我有阿爹,他是世上最好的阿爹。” “那你喊我爷爷吧,听说你爷爷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龙子蘅越说越觉得做叶尘祖父好。 这样一来,夜墨寒和朝华在他面前都挨了一辈。 小宝没见过这么幼稚的执法队长,幽幽地叹了口气。 “子蘅叔叔,你喜欢我阿娘吗?”小宝忽然问。 龙子蘅差点被口水呛到,捂着小宝的嘴像个人贩子把小孩儿拖到无人处,于假山岩石下指着小宝威胁道:“不可胡乱说话。” 过了会儿,又凑过来问:“有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阿娘这么好,喜欢她,不是丢脸的事,你该为此感到自豪。” 龙子蘅瞧着这鬼精鬼精却讨喜的小孩儿,颇为失语。 “蘅叔叔是想让我和阿爹阿娘团聚吗?”小宝又问。 龙子蘅无比惊诧地看着小宝。 他的心思,都被对方踩中了。 朝华的孩子,难不成能读心? 小宝摇摇头:“我不会读心术哦,我只是猜的。 蘅叔叔每回新年都不曾来到龙吟岛屿,今年来,定不是恋家,是有事情要做,对不对? 我想,蘅叔叔找到我,就是为了让我去海神界。” 龙子蘅瞧着他,只觉得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他打听过有关于小宝的一切。 小宝总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就算受了委屈,也不会大哭大闹。 见到任何人,都是面带微笑。 长得又好看,粉雕玉琢的,甚是讨喜。 龙子蘅越看越是心痒痒,火辣辣的,暗恨这孩子怎么就不是自己的。 好想偷走怎么办。 他大抵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尚未被开苞就想做父亲的男人吧。 “你在龙吟岛屿上有没有受委屈,日后蘅叔罩着你,谁让你受委屈了,我弄死他。” 龙子蘅牵起了小宝的手问。 小宝则细细沉思,才梗着脖子,仰头看他,眨巴了两下如明珠晶亮的眼睛,怯懦地问:“真的要说吗?” “说!看我弄不死他,横竖要他断条腿。”龙子蘅满面冷峻,端出了第三执法队长的架子,气势外露,磅礴凛凛生风。 小宝犹豫了下,顺着龙子蘅的话如实说道:“有是有一些人欺负我,他们说是听你吩咐的哦。” “?” 龙子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咳,咳咳……咳咳……” 他这才反应过来,从前属实不痛快叶尘这个孩子。 “子蘅叔叔,没关系的。” 小宝咧着嘴笑。 龙子蘅深深地感慨。 这孩子多好的心思啊。 跟那一双黑心的夫妻截然不同。 小宝紧接着说:“还好阿娘教我做人要心地善良,我留了他们的命哦。” 龙子蘅咽了咽口水。 好吧。 不愧是岳离公主和驸马生出的小王子。 一家三口,都是雷霆手腕。 后来龙子蘅又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那些孩子都在叶尘手中吃了亏。 甚至欺负被叶尘的人,还被叶尘救了命。 龙子蘅问:“为何要救他?” 叶尘歪头:“多行善事,多积德。” 孩子软嫩语调说着老气横秋的话。 “子蘅叔叔,你说,我积德多了,阿娘阿爹他们,是不是会逢凶化吉,长命无忧?” 问这话时的叶尘,是龙子蘅见他最天真无邪的时候,像寻常的孩子,不谙世事,还多了些让人心疼的乖巧懂事。 “会的。”龙子蘅给以了肯定。 “那就好。” 叶尘蹲坐在山峰,双手托腮,遥望着远方的夕阳。 他听路过的老道士说,多做善事,就能多多积德。 他积好多德了呢。 他差点弄死欺负他的小少年,然后在关键时刻去相救。 周而复始了好多回,还拿一个小本本记着自己行善积德的数量,怕日后和诸天神佛对不上账。 至于那小少年快要疯掉了,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想对叶尘动手,哪知这叶尘是个疯子,还对着他一个人薅羊毛。 每次都略施小计就能让他性命遭殃,偏生都是这叶尘“恰好”伸出援助之手呢。 且都被人瞧见。 于是乎。 叶尘得到了龙祖和诸位族老的褒奖。 不出二十日,他又被叶尘救下。 叶尘还每次等他遭受了点痛苦才出手相救。 太过于荒唐了。 拢共下来,他欠了叶尘三十多条命。 龙吟岛屿的人都说他这辈子要给叶尘做牛做马才还得清这些救命之恩。 小少年心中不服,怒指叶尘哀嚎:“是他,是叶尘故意要害我。” 岛屿上的老人问:“你的意思是说,他一个比你小这么多的孩子,能在二十几个险地设下陷阱,而你又每一次踩进陷阱?” “是!”他嚎叫:“就是叶尘要害我,他厌恨我,讨厌我,因为我辱骂过他的母亲。” “放屁——!” 小少年的父亲怒喝:“他既恨你,又何苦还救你,不如看你在阴沟里消失得了!你小小年纪,怎可怒骂叶尘母亲?” 可怜的人儿非但没把叶尘拖拽下深渊,还因辱骂叶尘母亲,又被记了一罪。 他快被叶尘折磨疯了,好几次设计想害叶尘,都被叶尘反将一军,使得自己泥足深陷。 有一回他掉进毒蚣窟,惊恐不已,叶尘蹲在窟上,安静地看着他。 他绝望地看着叶尘,“叶尘,救我,快,救我,我要死了。” “再等等。”叶尘说:“不急,不会死的,大哥哥,你再等等好不好?” “为何?!你故意的叶尘!”他要疯了。 叶尘竟掏出了个小本本,拿着翎羽笔不知在记录什么。 随后,叶尘居高临下地看向他,满面认真,又无比虔诚真挚地说:“大哥哥,你现在还很安全,等你真的有生命危险,我再救你,这样功德大点,性价比好哦。” “???” 小少年睚眦欲裂。 他死死地瞪着叶尘:“叶尘,我命令你,即刻,救我,否则等我出去,我必把你碎尸万段。” “我不喜欢别人威胁我,我还是等你被毒虫咬坏了嘴弄断了腿再救你吧。” 叶尘叹息:“虽然功德少点,但我心情会好些。老道士说,人的风水取决于心情,我的风水不能被你破坏掉。” “叶尘,求你了,快救我。” 小少年一下子威胁,一下子跪地求饶。 九死一生的处境前,没人能做到往日的高雅淡然。 他亦不例外。 叶尘始终不动如山,蹲坐在窟上,一笔一划,字体非常的娟秀方正,笔锋清晰。 “叶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密密麻麻毒蜈蚣将小少年给掩埋了。 包括他的最后一道声音。 他真以为自己要下地狱了,害怕的想喊母亲。 却只能弱弱地诅咒叶尘。 叶尘妥善地收起了小本本,拍了拍手,然后救小少年出深渊。 他掐着时间点,刚好岛屿上的族人来救援了,还能看到他对少年的救命之恩。 众人见叶尘不顾危险把他救起来。 其父将少年抱在怀中,以灵力灌其身,使得少年清醒过来。 哪知少年一醒来就指着叶尘惊恐尖叫:“爹,是叶尘,叶尘眼睁睁看我去死。” “这孩子吓糊涂了。” “胡说什么话?!你这就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父亲震怒。 这传出去,还说他儿子是白眼狼,毫无情谊。 少年哭着嚎叫:“真的,真的是叶尘要害死我父亲,而且叶尘见死不救。” “叶尘,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男人问。 叶尘回答道:“我路过这里的时候,他已经掉进毒窟,还威胁我,让我快点救,见我犹豫,还说出来就弄死我。抱歉,我需要冷静思考一下才能出手,否则非但救不了人,还搭上自己的命。我母亲说过,救人前,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危,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人生之路才走得顺利坦荡。” “啊啊啊,叶尘,我要杀了你!掐死你!” 小少年真的丧失了理智,挣扎掉父亲的怀抱就想要往叶尘走去。 叶尘说得也是真话,他无法反驳。 “啪——!!” 父亲一巴掌打下来,打掉了一颗染血的龋齿,这才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红着眼睛,万般委屈,楚楚可怜地看着父亲。 又看了看周围的族人,都失望地看着他。 眼神里,充满了异样之色。 好像他是个异类,是个怪物。 他的实话实说,为什么没有人信呢? “你辱骂过他的母亲,他还能做到以德报怨,而你呢,时至今日,受人恩惠,还不知感恩,我真是白生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儿子!” 父亲怒火滔天,极尽失望地看着近似疯癫的孩子,心都寒了寒,“你要有叶尘的半分懂事,为父何至于这个年纪就白了半头的发!” “爹,你为什么相信他都不相信你的亲生儿子?!我可是你的血亲啊,他叶尘是个什么东西啊!” “啪!” 又一巴掌打下来。 男人抽出了剑,指着儿子的眉心,“你再敢胡诌,再做这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之事,我权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从此你再也不是我这一脉的人!” 小少年这回确实害怕了,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百般的委屈只能化作苦水往肚子里吞去,不敢再争辩一个字。 但看向叶尘的眼睛却是怨毒的。 叶尘朝他看来,笑如弯月,还宽慰道:“龙叔,没关系的,大哥哥他现在还小,以后长大了就会变好的。” “???”小少年近乎呕血,他的年纪再小也比叶尘的大。 叶尘此话分明是在羞辱他,周围的所有人却还要他去念及叶尘的好,以及叶尘的救命恩情。 他想杀了叶尘。 他私下传出消息,让族人都议论奇怪之处。 是啊。 他怎么能几十次都快要死了,且被叶尘救到呢? 这太奇怪了吧。 他相信,族人们都有着雪亮的眼睛和明辨是非的能力。 怎知没过几天就传来让他恼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的事。 族人们对此展开讨论,最终得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结果。 “常言道,人倒霉起来喝水都会被呛死的,这孩子定是太倒霉了,才会在短时间内有这么多的性命之忧。” “怎么全岛屿的人都不倒霉,就他倒霉呢?” “那还用说啊,人叶尘救了他多少次,他总是对叶尘恶言相向,要我看啊,这种人就该驱逐出龙吟岛屿,放逐出去。” “…………” 小少年终于怕了。 他想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不会出问题吧。 那叶尘一个外族外姓人,还真就有通天的本事。 屋子起了一把火。 叶尘赶来救火,顺道救下了他。 他又和从前一样,指着叶尘怒斥:“就是你,就是你放的火!” 这次,他还真的冤枉了叶尘。 叶尘没有放火。 他只是偶然听到有坏人要放火而已。 当然,他也没阻止,他只是赶来救活,给自己积德。 “爹!我发誓!绝对是他叶尘放的火,他为什么刚好来救火,就是他?我以项上人头发誓!真不是他放的火我自刎!” 父亲也有所动容了,看着叶尘的眼神,多了一丝狐疑。 他决定联合岛屿上的权威老人们彻查这次的放火之事。 不出半日,就查出来了。 放火的人,是少年父亲从前得罪的一个上峰。 那上峰作恶多端的事被揭发,因此家破人亡,独留了个女孩儿在牢狱里活着。 这女孩有一次趁乱逃出来,也是个有本事的,竟想一把火烧了他的家。 从此,再无人相信小少年。 小少年瘫坐在地。 父亲气急地看向他:“你真是蠢笨如猪,还不自知,敢以项上人头和自刎来立誓。族人都在此看着,看你还如何交代。” 男人希望叶尘求情,叶尘却在发呆。 无奈之下,只得让儿子自刎。 誓言已经立下,如何能够更改呢? 更改不了的! 叶尘却是在想—— 救下自刎的人,算不算功德呢? 算不算做好事呢? 叶尘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出来。 小少年泪洒灰烬废墟,颤抖的双手握住了剑。 他不恨放火的女孩,只恨叶尘,恨极了叶尘。 剑刃很冷,很锋利。 他好怕。 但话说出了口,就必须履行。 他闭着眼睛鼓足勇气,叶尘却说:“不要自刎了。” 他睁开眼睛,死死地瞪着叶尘。 叶尘清亮的紫眸凝望着小少年,“不是什么大事,我不想担上人命官司,事既是因我而起,就该由我来解决。大哥哥,你定是对我有所误解,没关系的。” 他又看向了少年父亲:“龙叔,不要让他自刎啦,他也只是判断失误。” 叶尘留下这话就走了,回到屋子里,给自己的小本本记上了一笔。 后来,小少年执着要查放火案,认为绝对和叶尘脱不了干系。 但不管怎么查,此事都和叶尘无关。 那女孩甚至咬着牙说:“都怪该死的叶尘,不然我早就烧死你了。” 小少年这才相信了此话。 他找到叶尘,原想问叶尘为何要救自己,话出口却变了味道:“叶尘,别以为我龙乐乐能对你感恩代谢。” “一债还一债,我真欠了你一条命,说吧,你要我做什么来回报你?” “放了那个女孩。”叶尘说。 “为什么?她是你的人?” “不是,不认识。” “那为什么?”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叶尘歪头一笑。 小少年如约放了那个女孩。 女孩回到牢狱前,问他:“为何要放走我?” “是叶尘,他救我一命的代价,是放走你。” 少年不懂叶尘。 女孩更不懂。 叶尘,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们只知道,叶尘是人族凡女的孩子。 凡女,就意味着毫无过人之处,远离仙神之界,一辈子只能在凡人道庸碌无为、 当夜,叶尘又为自己记下了一笔功德。 孤独的他,小小的他,坐在窗前。 几许月光洒过窗棂,微芒细碎映在他的眼底。 他仰起了头,紫宝石般的眼睛泛起了红,紧抿着嘴唇。 想家的时候,他就会对着皎洁的月光祈祷。 娘亲。 爹爹。 外祖母。 祖母。 …… 你们,都要好好活着。 等小宝长大了,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 …… 老道士白发如雪,远远地看着窗前许愿祈祷的小孩儿。 身后的青年则不解地问:“师父,为何要这么做?你不是说,道法自然,不去改变任何的朝向吗?为何还要去提醒叶尘有关于功德之事?” “这孩子,煞气太重。”老道士叹息:“越懂事的孩子,越痛苦。并非他们生来懂事,只是比旁人多了一丝善意。但对旁人有善意,就意味着这份外放的善意会化作囚笼来内耗自己,如慢刀子割肉。他是天生的紫煞星,命里只有两种结局。” “哪两种结局?” “紫气东来,福满天下!” “师父,此等命格,岂非万年一遇,那对天下人而言是好事啊。” 青年惊讶,目光映着皓月衍生霜华。 师父却是摇摇头,“福之祸所依,祸之福所兮,福满天下,就意味着祸满天下。若不加以引导,他的存在,会是一把利刃,对于人族而言是灾厄,甚至仙神界都会变作乱世。” “竟如此可怕?”青年惊道。安慕小说网 “若非如此,为师又怎会损耗自己的命格,而将天机泄露给这孩子呢?好在这孩子一点即通,是个聪明人,不过也有些妖邪,竟能想到在一个人身上救这么多回。” 老道士有些哭笑不得。 随即,又道:“这孩子,慧极必伤。” 老道士泄露天机,命格必遭横祸。 下个月的月满之日,命格寿元都会有所损耗。 他盘膝,安静地坐在山巅之上等着满月的升起,等待命格寿元的丧失。 青年跪在旁侧耷拉着头,红着的眼眶噙满了泪珠。 徒儿哽咽:“师父……” “若能换得福满天下,就算因此丧命,都是一种荣幸。”老道士说。 青年无法理解师父的胸襟大义,不在乎天下人如何,只知道自己的师父兴许熬不过今夜了。 深夜如墨,月满似盘,清辉霜华落满山,白发老人双手背点放于膝,面容安详慈和,胡须似霜白,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容,等待着窥探天机的代价降临,他安然处之! 老道士追崇了一生的道法自然,遵循自然之力。 不去剪断树的枝桠,不去摘掉美丽的花,自然的生长,朝着无法设想的轨迹,是这人间最正的道法。 而这,是他唯一一次违背自己道心的时候,就该承受相应的代价。 然而,灾厄劫难并未降临,几个时辰过去,老道士都还是完好无损的。 师徒俩人对视了眼,都在彼此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分外的疑惑。 “师,师父,怎么会这样呢?”青年徒儿诧然地问。 老道士拧了拧眉,颇为不解。 闭目沉思了好久,眼睛骤然打开,炯炯有神地看着徒儿。 “我知道了。” “师父?” 师父并未回答他,而是发出了笑声。 青年百死不得其解。 师父笑累了才为之解答:“紫煞星还是幼子,家中长辈教的好,我左不过是锦上添花,这些道理,叶尘兴许早就悟到了。” 青年惊诧。 老道士笑着起身,“走了,回诸天去。” “可是师父,你不打算在他身边,看着他吗?” “不了。” “那他要是危害到了这天下苍生该怎么办?” “若真有那一日,就是这苍生该有的劫了。” 一老人,一青年,游遍了列国,才回到了诸天。 回到诸天万道的岐山脚下时,苍穹之顶,冰蓝的霞色神圣到不容人侵犯,看上一眼碧穷都觉得心灵得到净化。 乳白色的云,浅银色的月光,炽烈的金色太阳之火,融合在一起,于蓝霞之中,勾勒出了花的痕迹。 是类似于风铃花的生长方向,却又有几分不同,没人在世间见到过这样的花。 于是,岐山的人取了一个新名。 “师父,你看,那是神女花!”青年喜道。 第3745章 月光照落了一檐的春 “好次。” 小宝咬着糖回。 楚月眉眼噙着笑。 她看了看四周,入目所及,都是家人。 人生之幸,不过如斯。 龙子蘅的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有小宝的出现,为这上元,画龙点睛。 夜里,用膳过的众人,陪着小宝放噼里啪啦的烟火。 在龙吟岛屿的时候,他不喜欢跟着同龄的孩子去嬉笑玩乐,只有在家人的身边才会卸下铠甲,露出最天真的一面。 他在院子里跟慕临风玩乐,嘴角咧着,就没下来过。 到了晚上,便和父母同睡一榻。 他躺在夜墨寒和楚月之间,左看看,右看看,恍惚还以为一场梦。 “爹。” “嗯?” “我想听故事。” “好。” 矜贵清雅的男子,半垂下紫眸,褪去几分妖异,涌上了些许令人沉溺的温柔,喉间溢出的声响格外清润柔和。xfanjia 在妻子和儿子之间的他,到底是和往常倨傲清冷很不同的。 于是。 他绞尽脑汁想故事。 讲故事而已,不会太难的。 还能比练剑难吗? 夜墨寒认为是信手拈来之事,当即娓娓讲起—— “从前有一片海,海里有个老和尚,与小和尚。” 他依稀记得,从前不经意听过类似的故事,大概记不起来其中的内容了。 “爹爹,和尚为什么要住在海里?” “不知道。” 夜墨寒说:“或许,是鲛人出家了吧。” “嗷。”小宝应了一声,窝在被里继续听。 虽觉得故事怪怪的,但也不想打扰父亲的性质。 楚月嘴角轻抽了几下。 神农空间的神兽们和朱雀都捂着耳朵不想听这粗糙的故事。 “虐待本圣兽!这简直就是证据确凿的虐待!” 朱雀一双爪子盖住耳朵处,眼睛里流露出的怨气让小魔王都觉得瘆人。 “后面呢?”小宝问。 “后面,小和尚离开了海域,遇到心爱的女子。” “可是爹爹,出家之人,不是不能沾染感情之事吗?” “嗯,他等自己长出了头发,才去求爱的。” “嗷。然后呢?” “然后女子不喜欢小和尚,小和尚就又剃发,回到海域里了。老和尚问他人间好玩吗,小和尚说:不好玩。从此,小和尚在海域修行得道,成了一条美人鱼。” “………” 小宝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着夜墨寒欲言又止。 就算他很喜欢爹爹,也不得不说,这个故事糟糕透了。 非但让人毫无睡意,还觉得有很多处诟病却因为实在是太多而不知从何提起。 “故事如何?”夜墨寒颇为期许地问。 “爹爹讲的故事,曲折离奇,很罕见。”小宝很诚实。 他又扭头看向了楚月,“娘亲,你会讲故事吗,爹爹讲一个,你讲一个,双双对对多好。” 夜墨寒亦望着楚月。 楚月对上父子俩的视线,点了点头,“会——” 她所讲的故事,定能比抱枕好上许多。 抱枕的故事,根本就是在折磨孩子的心灵。 她需要净化一下小宝遭受过虐待的魂灵。 略微思忖了会儿,才徐徐道: “在大海的另一头,有一群羊,和一头狼。” “狼每日都很勤勉抓羊,羊群里有个聪明的小羊,每次都会化解困难,从狼口之下救了很多小羊。” 小宝问:“娘亲,那他什么时候能够吃到羊。” “吃不到,不过,他的儿子和羊成了好朋友,时常去羊村玩。”楚月回。 小宝来了点兴趣,眸光锃亮地注视着楚月。 楚月看了眼小宝,搜肠刮肚去想羊和狼的后续,奈何自己未曾关注过狼羊的故事,便即兴编作:“有一回,狼儿子和小羊去远方探险,小羊为了救狼儿子,掉到了满是食人鱼的海。小羊在海域里遇到了小和尚变作的美人鱼,俩人合伙做起了生意,赚得家财万贯,衣锦还乡。之后,悟得大道,飞升仙神。” 小宝:“…………”好吧,娘亲的故事,好像也奇奇怪怪的。 夜墨寒不忍打断楚月的性质。 朱雀已经啊呜乱叫:“女人,你这辈子,都不准讲故事了。” 太可怕了,听的人别说休眠了,只怕要做噩梦。 楚月对自己的才华,颇为自信,故事还没结束,口若悬河不绝: “后来……” 说着说着,便见小宝闭上了眼睛,睫翼轻颤,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地张开随着呼吸而动。 楚月垂眸,旁侧的男子看来,正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晚安,我的家人。 楚月眼角带着笑入睡的,这是她睡过最安稳的一个觉了。 一家三口。 一张床。 胜过满月,和世间万千喜乐。 次日一早,龙吟岛屿的人就来接小宝了。 小宝背上包袱,在众人不舍的相送之下,踏上了回程的路。 到了龙吟岛屿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祥云龙袍换下来,洗干净,妥善地放好。 就连额饰发带和麒麟紫玉冠都保存在了红木灵晶的宝箱之中。 龙乐乐问他:“叶尘,和我们相见的时候,为何不穿上你的祥云龙袍。” 小宝:“怕你下回有性命危险的时候,弄脏了我的衣裳。” 龙乐乐:“…………”他就说叶尘很讨厌吧,总会把聊天聊死。 可在龙祖、龙子蘅面前,叶尘甚是懂事好说话。 龙乐乐不解,思考了很久才恍然大悟。 就因为他从前羞辱过叶尘母亲,就算他已经在生死边缘几十来次都不解恨。 真是个小气鬼。 “叶尘,我听说了海神界的事,你阿娘真了不起,是个战神!我祝她以后飞黄腾达,踏步万道。” 龙乐乐酝酿了一晚的话说完后,果然见叶尘对他展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笑颜。 “谢谢你,大哥哥。” “………” 龙乐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前的言语,对叶尘的伤害太大了。 他抱拳低头道:“对不起,叶尘,我以前不该中伤曙光侯,胡言乱语的话,太过于恶意,让你难过了,对不住。” “知道错就好啦。”叶尘笑道:“以后不可以这样了哦。” 叶尘笑吟吟的,映在龙乐乐的眼中却是胆战心惊。 他相信,如果自己做事再出格一点,就没命站在叶尘的面前说着歉意的话了。 …… 又是一个晚上。 距离小宝离开,过去了一日。 床榻之上,只余下楚月和夜墨寒两人。 没了吵吵闹闹的小孩,倒有些不适应了。 是夜,因思念儿子的俩人,在屋檐上赏月。 “抱枕,你的故事不好听。” 楚月看着明月说。 “阿楚的也不遑多让。”夜墨寒侧目,妖异的眼眸,漾着几许涟漪的笑。 楚月扭头望来,笑着对视。 目光相撞,灵魂有些酥。 男子视线从她的眼神往下移,描绘着唇廓,而后上身微微前倾。 楚月闭上了眼睛。 呼吸声有些热。 男子靠近了她,却是拂去了她肩头的落叶,用落叶轻轻地扫过了她的鼻尖,“在等什么?” 他明知故问。 楚月睁开了眸子,难得面色一红,干咳了声,“没什么……” 话音才落,男子欺身而至,轻吻殷红柔软的唇,而后温热交织。 缠绵缱绻,略感窒息。 所闻皆是彼此的呼吸。 月光照落了一檐的春。 第3746章 意在仰慕,无关风月 温情缱绻于唇齿,如热火交缠,抽干了骨头的力气。 夜色低垂,像是远方神明随手一泼的墨。 淡淡冷风萦绕。 呼吸却又热又深。 …… 回到屋内。 他将楚月抱起,放在桌案上,强而有力的双臂环着楚月,低头继续适才的吻。 绫罗轻褪,香肩微袒。 楚月勾着男子的脖颈,微微仰头,任由耳鬓厮磨,青丝痴绕,灯火下明晃着雪白的肌肤。 冬末晚风噙着寒意,彼此却点起了一发不可收拾的燥。 这初春,当真该来临了。 …… 一夜过,楚月醒来的时候,浑身跟散了架似得。 尽管抱枕用真力为她蕴养了四肢百骸,酸疼感依旧如影随形。 身边空荡荡的,楚月起身,绕过屏风看向了旁侧的房间。 为了方便处理军务,里卧和厢房打通了,只用仕女图的屏风感觉。 军务处的屋子里,男子坐在堆积满山的竹简事务前,代她批注了很多。 如此一来。 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她赤着双足,来到了夜墨寒的身边,顺其自然地坐在了男人的腿上,朝着夜墨寒的怀里轻轻地靠去。 “醒了?”许是一夜的疲惫,男人嗓音有些颇为磁性的哑。 “嗯。” 楚月应了一声。 男人握了握她生凉的足,眉峰轻皱,掌心蕴温,暖了暖阿楚的足底。 “饿了。” “膳食备好了,一直温着,就等你醒来用膳。” “吃你。” 楚月环住男人的脖颈,抬头咬住对方的唇。 温热间浅尝辄止。 眼前就是秀色可餐的人儿,她还需要去用什么膳? 夜墨寒眼底的温柔宠溺,快要溢出璀璨的光。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楚月,旋即反客为主,攻池掠地,又是一阵转瞬即逝的光阴,弹指又过了一日。 武侯府外艳阳高照,屋内倒是几分昏暗,就连空气都流动着迷迭般的花香。 和有情人,食髓知味,饱后餍足。 浮浮沉沉。 半昏半醒。 恍惚惺忪之中,楚月只依稀听见了一声“阿楚”。 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大抵是快到破晓时。 …… 因楚月以精神之力隔绝掉了神农空间和元神空间,以至于当她放开的时候,诅咒小黑阴魂不散的跟在脑后问: “这两日发生了何事?” “主子,我好担心你。” 小黑泪眼汪汪地看着楚月,殊不知马匹拍到了马腿上,主子只觉得头疼。 心神微动,便把小黑赶了回去。 下地时,腿儿有些发麻。 她以气力灌入双腿,硬是走得沉稳坚毅。 这会儿,大夏卿澈前来武侯府,既是汇报章程,交代大夏的事,还送了些年礼。 “准备匆忙,故而年礼送晚了些。” 卿澈颔首作揖:“帝师大人,大夏近来蒸蒸日上,还有不少修行者去大夏的土地上帮忙。” “这是好事,不过也要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楚月说道。 “是,明珠女帝派人盯紧了来帮忙的人,不会有出错。” 卿澈眸光清亮地看向了楚月。 眼底深处,有几分炙热。 他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感情。 但在知道明珠女帝要遣人前往武侯府的时候,他马不停蹄出来自告奋勇,生怕被人抢了去。 战后,回到大夏—— 他总会想起,从前暗无天日的厌世,有一人披荆斩棘,披星戴月而来。 “怎么了?”楚月执笔批注军务,掀了掀眼皮看向颇为发怔的卿澈。 卿澈低下了头。 羞愧于自己的感情。 兴许是明珠女帝初见镇海大将,一见钟情带来的怦然心动。 他不懂感情,很少去外头的世界,但也知道有家室的女子不可觊觎。 但他也不是不能做外室! 卿澈猛地一惊,脊背生冷,果断摔去了脑海里的想法,暗骂:卿澈,你真不是个东西。 夜墨寒踩着日光,从玄关踏步而至,落座在了楚月的身旁,视线游走于卿澈的身上,男人的直觉让他虚眯起了眼睛。 楚月把玩着翎笔,挑了挑眉梢,好整以暇地看着卿澈。 “有心事?”坐在高位的女子,身穿红衣,披着大氅,一眼看出了卿澈的不对劲。 卿澈犹犹豫豫地看着楚月,好一阵出神,眼底的一点炙热似可燎原。 而那一双紫眸氤氲的血雾危险,如沉渊里深埋已久的一把剑,随时都会出世。 卿澈额角豆大的冷汗沁出。 他当即跪了下来。 “帝师大人,卿澈爱慕你。” 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 魂牵梦绕,骨血酥痒。 夜墨寒拿着杯盏的动作一顿,只单单看了眼卿澈,卿澈就看到空气稀薄,近乎窒息,加上他心跳过快,血冲颅腔,脑子一顿晕乎,不够清醒理智。 卿澈不敢抬头,甚至闭上了眼睛,暗骂自己嘴快,心道完了。 书房一阵静默,旋即传来楚月低低地笑声。 卿澈茫茫然地看去。 “何为爱慕?” 她问。 “男……男女之情?是为求偶?” 卿澈一鼓作气说出了心中想法:“抱歉,帝师大人,是卿澈失礼了。” 楚月俯瞰着匍匐在地的男子,一字一字,清晰道:“卿澈,你错了。” “错了?”卿澈迷惘。 对上那一双清潭般的眼睛,如被风雪夜的神明震慑。 楚月睨着他说:“你是在仰慕本侯,无关风月,是你想左了。” 第3747章 错把仰望当爱慕 卿澈诧然地看向了她。 仰慕? 楚月继而道:“心生敬仰,又何须怀有歉意?” “你在大夏许多年,厌恶世间的种种,消极到觉得随时都能去地狱里沉沦。” “因而,你会仰慕。这不可耻,卿澈。” 卿澈泛红了眼睛。 仔细想来,这段日子里,他悸动梦绕的,都是像一束曙光的帝师。 并非是她的一颦一笑,是她的纵马长夜、风雪兼程,和一招一式。 如楚月所说,卿澈常年在大夏,不太清楚正常的感情。 时常浸透瘴气,在悲哀为底的王朝诞生中的人,一生都会执拗当年,无法拥有正常平和的感情,会拉着最亲近的人共沉沦,却又会在临近溺毙时候将亲人推出海面。 这,就是瘴人。 经卿澈一事,启发到了楚月。 在大夏,像他这样的人,定不是少数。 明珠女帝固然有能力,只怕在大夏崛起初期,也会有自顾不暇的时候。 楚月略微思忖,手指敲打桌面,几下过后便说: “剑星司将要于血海之地建好,届时,剑星司的长老级会带着剑客们去往大夏历练。可大规模开设讲座,讲座涉及剑道和爱恨嗔痴贪怒恋。” “卿澈,像你这样的人,大夏境内定然比比皆是。” “他们分不清爱慕和仰慕,常年生活于阴暗的人,刚触摸光明,都会有点不适应。” “起初或许会憧憬,但遇到点挫折,便会缩回阴霾,情愿一辈子这样。” 卿澈看着谈吐大夏社稷之事的她,在桌案前熠熠生辉。 如烟火绚烂。 使得卿澈眼底的狂热更甚,凶狠蔓延,呼吸微促。 这一刻,他懂了何为仰慕。 是向往太阳和高山的慕强之心,是一生都想要在旷野驰骋去追逐白色月光的灵魂。 楚月手指轻抬,元神之力呼啸而出,将跪地的卿澈搀扶了起来。 “回到大夏后,和明珠女帝再捎带几句话。定要留意通天山域,以及元族。大夏虽不被桎梏,但只怕背后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大夏的瘴人。瘴人和文明相关,风平浪静不了几息,定要有所地方。” 卿澈把曙光侯的话带给了明珠女帝。 夏明珠眼神一亮,“如帝师所言,大夏人暂时无法正常生活,以及不能有正常感情的事,也是当务之急。帝师远在他乡,竟接二连三为我大夏解燃眉之急。” 末了,又念道:“你说,侯爷是受到了什么启发,才会想到这一步吗?” 卿澈:“………”他若说自己错把仰望当成爱慕,还当着楚帝夫的面,向帝师示爱,夏明珠定会宰了他的。 “卿澈,你脸红什么?” 夏明珠只觉得诡异,狐疑地盯着卿澈看。 卿澈满脸涨红,犹如熟透了的苹果,甚至还蔓延到了脖颈双耳,入眼尽是绯色。 “……咳……咳咳……”卿澈微微发窘地干咳了几声。 夏明珠坐直身躯,拉开了和卿澈的距离,“卿澈,别爱慕朕,朕无心风月,而且早已把你当自家亲人看待,实在无法对你动心。” 卿澈:“?”他的命,可真苦。 第3748章 世上最可怕,屠薇薇灵机一动 卿澈觉得,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即便他解释了无数遍。 从这之后,夏明珠只要看到他,就会拉开生疏的距离。 生怕卿澈沉迷于对自己的爱慕而丧失了生活的动力。 卿澈崩溃到借酒浇愁,在黑瘴树前嚎叫。 夏明珠得知此事,长叹了口气,“都怪朕,是朕让他变得这般自怨自艾,自暴自弃的。” 夜深时分,夏明珠喊来夏时欢推杯至盏。 “女帝这是何来的轻愁?”夏时欢问。 夏明珠叹息不止,眉宇之间一片忧虑。 “时欢,朕辜负太多人了。” “。” “你说,卿澈怎么就对朕心生爱慕了呢?” “?” “诶,卿澈不会因爱生恨,做出傻事吧?”xfanjia “……” “朕辜负了镇海大将,又辜负了卿澈,真让人清愁啊。” “。。。” 这一夜,夏时欢风中凌乱,无言以对。 夏明珠恨自己魅力太大,总是这样,让人折服。 不是一见钟情的陆猛,就是日久生情的卿澈。 还好清欢郡主和曙光侯都是女子,否则也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那可就真是大罪过了。 甚至还写了一封信寄往武侯府,诉诸她的寂寞,希望侯爷能懂。 楚月对信傻眼,而后感慨良多。 不管卿澈、还是夏明珠,都体现出了大夏人对感情的懵懂。 去往大夏开设讲座的事,不容有误,须得提上进程。 楚月规划好了诸多事,也在数日后,送两府的家人离开海神地。 这次,血亲陪伴了她很久。 小宝甚至还在上元节赶来。 是她人生之中难得的温馨时刻。 太夫人拄着拐杖,脊背好似被压垮,眉眼染着疲惫,灰浊发红的眼睛,不舍地看着孙女。 “小楚,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她握着孙女的手,哽咽:“祖母,会想你的。” “很快会再见的。” 楚月温声说:“在这之前,时时刻刻,我都会想念。” 祖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去到萧离、夜罂、屠薇薇三人面前交代。 “都是好孩子。”太夫人道:“离家奔波,日子很苦。” 屠薇薇摇头:“不算很苦,跟着小师妹,吃得挺好,也够饱。” 一番纯粹言语,惹得众人忍俊不禁,破了这悲伤氛围,万里晴阳下愈发和煦轻快了。 “还是薇薇好养活。”慕老夫人笑着说。 慕临风撇撇嘴,“不呢,母亲,你莫不成忘了,薇薇那碗老大一个,用来洗脸都觉得大喔。” 慕老夫人瞪了眼慕临风。 慕临风当即闭嘴,再次觉得自己是捡来的。 屠薇薇动了动脑子,略微思忖,把自己的碗取出递给了慕临风。 她跟着楚月的辈分一同喊道:“小舅舅,你要喜欢,就拿去吧,我还有。” 慕临风:“……?”他啥时候说要这个盆来吃饭了。 一点都不优雅。 慕臣海则在慕惊云耳边小声说:“此碗,有辱斯文。” 慕惊云的嘴角蓦地抽了几下。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拿去就是。”屠薇薇强塞给了慕临风一个碗。 抱着巨碗的慕临风面色呆滞,难以想象自己用巨碗来用膳的场景。 稍微一想,就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夜罂宠溺地看了眼屠薇薇,唇角含笑,心中无奈: 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屠薇薇的灵机一动。 当简简单单的人开始动脑子了,寻常人可招架不住的。 第3749章 九千寿元一千五甲子年 两府亲人,踏上了回到血鬼一族人屠宫的征途。 夜墨寒墨袍着身,袖口、衣襟皆烙有烫金的纹路。 他率先踏出,为太夫人等人开道。 血鬼一族,通过龙吟岛屿之禁地来到海神界的。 岛屿的禁地,终年有阴魂不散。 血鬼的气息,与之相融。 能够吸引无数的幽灵怨煞前来。 魑魅魍魉,呜咽的风,黑雾流动,恰如那叫人心生胆寒的百鬼夜行。 一缕缕怨煞的雾,却如凶兽狰狞,獠牙毕露,朝慕倾凰等人冲来! 夜墨寒前方看到,以神光避散诸邪。 太夫人看着夜墨寒的背影。 身形秀颀挺拔的男人,隐隐闪耀着浅金色的微光。 老人的心里,泛起了些许的涟漪。 他…… 会是神吗? 太夫人心中才闪过这个念头,就被按了下去。 神来当她的孙女婿,小元孙甚至还跟着孙女姓,这可是夜晚都不敢梦的事,她还真敢想。 龙吟岛屿的禁地外,小宝躲在杂草丛生的枯树上,两手托腮地看着蛛网密织的禁地。 “叶尘,你来这里做什么?”龙乐乐遍寻好久,才找到了叶尘。 小宝不曾搭理他,而是呆呆地看着禁地。 “这禁地很危险的,未经允准,谁都不能来这禁地。” 龙乐乐皱眉,胆寒地看了眼禁地的入口。 “你竟有闲情雅致,来这禁地沉思,赶紧走吧,怪吓人的,青天白日里好似闹鬼呢。” 龙乐乐怕得发抖,拽着叶尘就要走。 叶尘一动不动。 “你疯了?”龙乐乐恼。 叶尘盯着禁地入口,恍惚着说:“等我,送他们去远远乡。” “他们?”龙乐乐瑟缩了下脖子,朝四周看看,不住地吞咽口水,不明白叶尘所说的他们是谁。 “叶尘,你怎么了,别吓我。”龙乐乐快被吓哭了。 “龙乐乐。” “干什么?” 叶尘腾地站起,又把龙乐乐吓了一跳。 “我会长大的。” 叶尘固执倔强地说:“在这之前,就算焦灼,我也要过好每一天。” 龙乐乐疑惑不解地看着叶尘。 大抵多年以后,才会反应过来。 彼时叶尘,是想家了。 孩子被世道规则拘束,成长为大人就能有太多的自由。 但长大以后,又会觉得孩童才是最想回去的自由时日。 …… 无间口,龙吟禁地相连之地。 怨煞消弭,众人抵达。 叶无邪看着夜墨寒,欲言又止。 半晌,才别扭地缓声道:“谢了。” 有目共睹的是,夜墨寒为人屠宫做了很多事。 他对小月的爱,拿得出手。xfanjia 即便他厌恶有人抢走自己的妹妹。 即便妹妹也不属于自己。 叶楚月,是属于叶楚月的。 “生疏了,长兄。” 夜墨寒面色的倨傲冷意褪去,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太夫人正欣慰地看着这一幕。 这俩孩子,难得没有针尖对麦芒。 叶无邪晃了晃神,旋即扭头看向别处,闷哼了声,“夜尊贵庚都九万岁,一千五甲子年了。”言下之意,夜墨寒在占他的便宜,嫌这妹夫年纪大了,却也有几分拧巴的口是心非,许是习惯了经久以来的暗暗较劲,一时半会儿,还真难更改。 第3750章 阿楚,我想与你成婚 “就算是寿与天齐,也得随着阿楚称一声长兄。” 夜墨寒徐徐道来,平静如潭。 叶无邪目不转睛地看着夜墨寒,过了会儿,踏入了人屠宫。 他不喜欢妹妹身边的男子。 但非要有个的话,他希望是夜墨寒。 众人回到人屠宫,又恢复了原貌,血腥裂痕缠绕起了无数的绷带,成了无间地狱下的神秘传奇。 夜墨寒则从七杀天拿了卿重霄和柳三千准备已久的东西,重回了海神界。 “打开看看。” 他立在旁侧,眉眼温和。 楚月望着眼前四角包边镶嵌着蓝宝石的匣子,微微一怔,抿紧了双唇。 打开前,心中想了诸多。 打开后,刺目绚烂的红,映入了眼帘。 匣子内放置着一件整齐的喜服。 和往常的喜服不同。 那是用金色龙纹缀成的。 在数年前,她为他穿过一回喜服。 是逍遥城的百年湖畔。 万妖女皇的凤冠霞帔。 情义所至,机缘所得。 平常的喜服,偏多又贵气的当属龙凤袍。 龙袍既是男子所着。 世上从未出现过,一件独属于女子的龙袍喜服。 “这是?”楚月眸光微颤,指腹抚过鲜红如血的衣袍。 “阿楚,我想与你成婚。” 男子低声说:“但不想草率的成婚,想要亲朋满座,霞光漫天的那种。” 他颇为紧张,说话很笨拙。 顿了顿,酝酿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阿楚,这是我托人做好的喜服,属于你的那一件。” “等到成婚那日,再穿上。” “我想等,等到那日,再给你。这和百里湖畔的凤冠霞帔不同。” “可我又不想等,我想亲手交给你。” 夜墨寒低垂下了睫翼,不去看女子的眼。 他颇为紧张,言辞不算清晰明了。 这对他来说,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突地,女子微凉的长指,握住了他的手。 夜墨寒讷讷地看向了楚月。 楚月朝他一笑,“我很喜欢。” 抱枕懂她。 龙袍是帝王的专属。 寻常男儿婚嫁时却可随意穿着。 身份略高点的权贵亦可着蛟龙袍。 但女子服饰,远离了龙衣。 楚月从前有一闪而过的想法,便是大婚时着红色龙袍。 在这个时代,龙是神的坐骑,更为尊贵的象征。 她希望不只是王的存在可以披上龙袍。 正如她在云都称王的时候,关于龙袍,是否要改为凤袍,被她否决了。 她终日着黑金龙袍,就是想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笔,或许会在历史的长河,掀起新的篇章。 龙袍并不比凤袍高贵,但她希望天下女子,都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那一类。 楚月眉眼噙着浓郁粲然的笑,足尖微点,在男子薄而红的唇上,落下了蜻蜓点水的一吻。 “你的呢,可是一样?”楚月问。 若是按照常规思想,女子喜服改了龙,则要把男子的压下去,改为别的。 “一样。”夜墨寒道。 楚月含笑的眸,熠熠生辉。 窗外初春的阳光鳞鳞洒落,耀出明媚。 “抱枕。” “嗯?” “我想与你成婚。” 夜墨寒心脏似是忘记跳动,屏住呼吸,灵魂为之一震,久久嗡鸣回不过神来,像是被霹雳击中了元神,这颗心永远怦然如擂鼓,是久处愈喜的小鹿乱撞。 第3751章 为你,岁岁年年 …… 是夜,月如水。xfanjia 楚月窝在男人的怀中,睡了个好觉。 旁侧的檀柜之上,放置着龙袍喜服。 夜明珠的光芒照耀,熠熠生辉,流转着神圣贵气。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雾蒙蒙的霜气儿重,露珠衔在枝,檐上的积雪渐渐消融。 初春寒气是湿冷的,不如腊月凛冬那般彻骨,往脏腑缝里钻去。 “阿楚。” “我走了。” 夜墨寒在女子的眉间,缓缓落下一吻。 又去书房,把一连几日的军务处理了。 外头冷,他用气力,将满屋烘得温暖如夏。 又倒了一杯温热水放在床边。 书房案牍上摆着牛乳。 两边的杯盏都氤氲着真力,能够使水和牛乳保温在理想的状态。 楚月背对着外边侧睡,睫翼浓密漆黑的眸子早已睁开,眼神清亮透彻,眉间染着清愁,是对别离的不舍。 她保持着平稳均匀的呼吸,真像是熟睡了那般。 眼眶不知何时红了一圈。 她勾了勾唇,又是一如既往的坚毅倔强。 爱恨贪嗔痴。 眷恋不舍,温情缱绻。 人的七情六欲,还真是惹人厌烦啊。 她如是想—— 夜墨寒动作很轻地打开了房门。 尚未到黎明。 正是霜寒气最重的时候。 扑面而来一阵冷意。 外头朦胧的灯火,看不到光明的前途,似只有曲折的道路。 夜墨寒逆着冷风只吹了一会儿,便踏上回程。 倏地,男人脊椎一僵,背后温暖又柔软。 一双柔荑般的手,环绕着他的腰部,在身前绞起。 “抱枕。” 楚月赤着双足,踏步掠来,紧紧地拥着他,侧脸贴在男人的背脊,声线微微颤动。 男人温热的掌,裹住了她微凉的手。 当他回头看去,却只见一抹明艳绚烂的红,刺痛了他的眼。 正是赶制出来的喜服。 他原想等到河清海晏,以万贯家财来成婚时,再见这一抹红的。 “阿楚,穿早了。”他的嗓音充斥着隐忍克制,许是在克制喜悦,又在隐忍别离的沉痛。 “不早。” 楚月嫣然一笑,恣意张扬,“为你,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随时可穿。” 夜墨寒心口痛了一下。 他拥有,这天底下最好的心上人。 夜墨寒将她拥入了怀中,力道加重了些,似要融入骨髓里去。 急步而来的阿楚,并未穿得服帖整齐,一丝不苟。 只是松松垮垮披在了身上,随意系着腰封,更显得慵懒端肃。 楚月跌入了温暖的怀抱。 男人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旁侧的斗柜上,握着她的足,穿上了鞋袜。 “再急,也别忘了好好穿鞋。知道吗?” “知道了。” 楚月低头看了眼,又看向了夜墨寒,“但是,它好像反了。” “。”夜墨寒仔细一看,还真是反了。 登时,男人浑身发烫,差点儿热到生烟,耳根子都红得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他重新为楚月穿好,又仔细检查了下不曾反,这才心满意足。 夜墨寒想了想,将一个用来储物的血玉指环取出,打算把血玉指环递给楚月。 楚月并未收,朝着夜墨寒眨巴了两下眼睛。 在夜墨寒疑惑的注视之下,才解释道:“该洗手了。” 夜墨寒:“……”原来阿楚是嫌脏了。 第3753章 孤身一人赵青衣 赌坊掌柜望着被劈得一分为二的赌桌,盛怒的眼,瞪向了青衫男子。 “赵青衣,有病啊你!你赔得起吗你?!”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看着赵青衣。 常言道,法不责众。 于是,他只要揪着赵青衣这个出头鸟往死里整就好。 赵青衣冷眼看他:“是你开设不该有的赌台,玷污了侯爷名誉。侯爷在周怜一战的付出世人有目共睹,而你,竟以此来作乐。” “这样的赌台,洪荒上界,到处都有,凭什么我不能有?”掌柜不服。 谁还会嫌赚钱磕碜。 他无非是想捞一把。 谋财是为生计奔波,何错之有? 他的眼底浮起了阴狠杀意。 随即嘲讽一笑。 “赵青衣,你不会以为,你帮大夏说过话,侯爷就把你当自己人了吧?你还真以为自己一朝龙在天,翻身做贵人了?” 掌柜嘲笑,一挥手,十几个阵法师将赵青衣给团团围住。 “来人!” 赌坊掌柜喝道:“把这个混账给我捆起来。” 灵云赌坊的阵法师,都是个中好手。 先前和赵青衣一同斥责的人,都退避到了十丈开外之地,且心有余悸地看向了这些杀意毕露的阵法师。 赵青衣孤身一人,拔出了剑,眉宇凛凛,眼神中透着韧劲和傲气。 “你敬侯爷为神明,侯爷哪知你是何方人士,这世上的有能之士多如过江之鲫,你赵青衣可排不上号。” 掌柜优哉游哉地坐在了侍从搬来的太师椅上,翘着一双腿,喝起了雨前龙井,饶有兴味地看着孤弱的赵青衣。 这赵青衣,唯唯诺诺了多少年,在周怜一战为大夏脱罪,又帮侯爷叶楚月说话。 心思啊,重得很。 这一带人,都以为赵青衣想要借此平步青云,奈何没有那个命。 “动手!” 身穿长袍的阵法师沉声说完,其余十几个阵法师分别立在了不同的方位。 阵光如炽。 气息肃杀。 无数阵法交织出来的锋芒犹如道道流星镶嵌着环绕而坠,一路高歌前进,凶狠地撞向了赵青衣。 赵青衣握着剑,正与之一战。 倏地,身后传来了一道凛冽的剑意。 黑色风暴席卷而过,将那阵法的光圈给猛地撞碎! 狂风四摆,掀起了赵青衣的鬓发,衣袍也吹得猎猎作响。 他和那些惊愕的阵法师们,一道朝着身后的方向看去。 萧离、屠薇薇、顾青绿、顾小柔一行人,踩着斑驳细碎的朝阳光,踏步而至。 出手的,正是侯爷身边的异姓手足——m.xfanjia 萧离。 萧离拖着破妖刀徐徐而来,看了眼赵青衣,而后朝前狂奔。 瞬步暴掠。 一个瞬间出现十几次在不同的方向。 分别是那些阵法师所在的地方。 阵法师们只感受到凉风嗖嗖,顿时毛骨悚然。 这青天白日里,竟也有种如堕冰窖的感觉。 最后,萧离落定在地,背对着这些人,出现在赌坊掌柜的面前,一脚踩在赌坊掌柜的太师椅上。 赌坊掌柜愣愣地看着萧离。 视线顺着萧离往后移。 便见萧离后方的赌坊阵法师们,兵器全部粉碎不说,刀锋直接碾碎了任何与阵法相关的结印,每个阵法师都是口吐鲜血,捂着腹部单膝跪地,惊恐地看着那桀骜不羁的冷寂背影。 第3754章 遥不可及曙光侯 赌坊掌柜惊恐地看着距离自己很近的萧离。 萧离面无表情,却透着一股平淡的狠劲。 足以叫人感到毛骨悚然。 她握着破妖刀,在赌坊掌柜的脸庞上擦了擦。 “以侯爷来赌,阁下是活腻了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寒芒凛冽的破妖刀,恰恰好停顿在了赌坊掌柜皮肤粗糙的脖颈。 无需往前,就有一条血线出现。 冰冷的触感和刺痛,叫赌坊掌柜呼吸急促,害怕到脸色白煞煞的如纸。 “萧将军,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贪财作恶,萧将军放我一马。” “我再也不这么做了。” 赌坊掌柜说话又急又小心谨慎,生怕一个激动,萧离尚未下手,自己就无意中撞刀刃上身首异处去了。 萧离唇角抽动了下,扯出冷笑。 她把刀收回,额前碎发轻遮住那一双沉寂又如琥珀般的眼瞳。 “赵青衣,是我剑星司的人。” 顾小柔踏步向前,冷声喝道:“动剑星司的人,好大的胆子呢。” “怪我,怪我有眼不识泰山。”赌坊掌柜腿骨发软,才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就又跌了下去。 赵青衣讷讷地看着这些人,眸光颤动,双足如树根扎于地,浑身不动弹,内心早已充盈澎湃。 “大师姐让我们来寻你。”顾小柔眼神清澈地看着赵青衣,“大师姐说了,剑星司才是你施展抱负的地方,那日,你为大夏仗义执言,雪中送炭的事,大师姐始终记着。只是近来事务繁忙,耽搁了些时日。赵家兄弟,可愿来做我的师弟?” 顾小柔抱拳问。 赵青衣郑重作揖,“赵某愿意。” 顾小柔笑意涟涟:“在剑星司大干一场,你若想去大夏,开春后可去大夏开设讲座。” 赵青衣精神为之一震,看着顾小柔直发愣。 打小,他就有一个夙愿,想为大夏做点什么。 他和很多人不一样,不将大夏当做洪水猛兽。 他反而觉得,大夏曾都是慷慨悲歌之士,不该落得这么个凄惨结局。 但他也泯然于众,哪敢说出自己的抱负,只因一只蝼蚁是挡不住历史滚滚的泥石流。 他没那个胆识去做以身殉道的事。 时至今日,大夏之事,都是他心头的劫。 意味着他一直懦弱,不曾是真的勇士。 顾小柔瞧着他那样,便道:“大师姐说了,你志在苍穹,心在大夏。修生养性,克己复礼,好生沉淀练剑,既是有志之士,心也可豁然呢。” “侯爷,真这么说的?”赵青衣说话的嘴皮子都在哆嗦。 侯爷何许人也。 诸天殿所封曙光侯。 羽界主、卫老钦定的武侯新帅。 那战场上的人真多啊。 都是侯爷的战友。 他赵青衣也不过沧海一粟,战役过了便会忘记他这么一个人。 他从不曾奢求侯爷会因为他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回首。 “当真。”顾小柔笃定回道:“大师姐还说了,一时的犹豫权衡不叫懦弱,保全自己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失为明智之举。” 赵青衣眼眶倏然发红。 他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人如此懂他。 而那个,还是遥不可及的曙光侯。 第3755章 刹那,剑出鞘 “赵师弟,剑星司,需要像你这样的剑客。” 顾小柔笑容璀璨。 看向赌坊掌柜之时,眼神陡然变得犀利。 她凝了凝眸,元神骤动。 刹那,剑出鞘——!! 冷芒锋利的剑,以流星追月般速度,直奔赌坊掌柜而去。 赌坊掌柜吓得一动不动,浑身紧绷。 分明该拔腿就跑,逃出这危险之地。 身体却好似已然僵住,根本做不出反应。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小柔的剑,朝自己猛扎而来。 剑人割断了赌坊掌柜侧边的碎发,近乎是擦着鬓眼而过。 甚至还带起了一阵令人背脊生冷的风。 “砰!!” 身后,出现了一声震响。 犹如闷雷。 赌坊掌柜顿时回头看去,猛地吞咽着口水,手掌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那把剑,插在了赌坊结实牢固的壁面,四周都是无规则扩散的裂痕。 整面墙壁都是随时崩塌的迹象。 赌坊掌柜根本不敢想象如若这把剑贯穿了自己的颅腔,会是何等的血腥。 人到中年的男人,当即软了膝盖,惨白着脸跪在地上,半点怨气也没,只余下无边的恐惧。 顾小柔杏眸流转过狠厉,呵道:“再有下次,你的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洪荒上界什么个章程我们不知道,说白了,我也没本事管到上界去。那是他们的自由,也是他们自己的德行。但在海神境内,何人敢以大师姐下注取乐,我这剑,就只管见血的了,没那么多仁慈。” 赌坊掌柜两股战战,连连认错。 顾青绿欣慰地看着自家妹妹。 从前生了许多嫌隙。 但好在,重修旧好了。 带着赵青衣回剑星司的途中。 顾青绿说:“小柔,你要好好辅佐侯爷。” “我会的。” 顾小柔点点脑壳,斗志昂扬。 她不仅仅是叶楚月的师妹。 她更是剑星司的中流砥柱。 愿将一生的热爱与信仰,皆奉献给剑星司。 顾小柔眉间刚毅,眼神坚韧,清秀的面庞扬起了笑,“我会和姐姐一起,辅佐好大师姐的。” 顾青绿神色黯了黯,目光也有几分不自在。 “阿姐?”顾小柔一愣。 “我要回翠微山了。” “可你不是自愿离开翠微山了吗?不是说好要和侯爷同行凡人道吗?” “我想修仙道了,翠微山那边,已经打好了招呼。这几日,就要动身过去了。” 顾青绿声线温婉如春风。 妹妹却红了一双眼睛。 “那,你放弃凡人之道了吗?”她好不容易才接受,阿姐修凡人道的事实。 “不放弃。凡人逐仙,以身入道。”顾青绿回。 顾小柔还是不解:“可你之前不是笃定要行凡人道吗?” “小柔。”顾青绿极为耐心,“人生的旅程很长,每一段,都会有不同的感悟。从前我执拗凡人道,是真心,如今我想追逐仙道,也是真心。我不曾放弃凡人之道,只是我还想再试一试,角逐仙灵。” 顾小柔耷拉着头。 半晌,才问:“侯爷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今晚就与她说。” “……” 傍晚,日薄西山,斜阳照海,暗红的霞色犹如烟云绫罗。 武侯府,侧书房。 楚月和顾青绿,相顾无言。 “想好了?”楚月执笔一顿。 “嗯。” “那就去吧,翠微山,更合适些。” 顾青绿深深地看着楚月。 “武侯府和剑星司,你且安心,不会有事。”楚月说道:“倒是你,重回翠微山,兴许会受人白眼,这条路不好走。最起码,身边不会有很多的助力,万事得靠你自己。” “我可以做到。”顾青绿说。 她又走上了一条不被理解的路。 已经渐渐听到了些声音。 说她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白眼狼。 竟不继续留在武侯麾下了。 顾青绿的心底执着如深海。 楚月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青绿,你是顾家长女,有责任要担,如今顾家,颇受针对。你重回翠微山,是为了父兄家族。” 顾青绿眸光一颤,怔怔地看着楚月。 懂她者,唯曙光尔。 第3756章 阿绿,我愿将幸运分给你 “翠微顾家——” 楚月低声说道:“或许,在你与我同去云都的那段时日,翠微顾家的许多人,对你颇为诟病。” “他们伤害你,肆意忌惮羞辱过你,甚至连你的血亲,都无法理解你。” “但你身为顾家的女儿,顾小柔的阿姐,顾小柔留在剑星司了,你就要回翠微山。” 楚月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得守着顾家,你知顾、赵等世族早就明争暗斗,不和了。正如翠微山、万剑山的理念不同。” “譬如这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所以,你要孤身入虎穴,因为那不只是你的虎穴,更是你的家。” “………” 顾青绿静静听,满脸泪。 她微笑着看向了楚月。 泪水的味道,真苦啊。 有点儿咸。 不好吃。 “阿绿,你会永远背负着你的世族,背负着顾家的荣辱。” “即便在你跌落低谷,那些人侮辱过你。” “………” 顾青绿双肩轻颤,低着头,豆大的泪珠往下流淌。 “侯爷。” “女子的命,好苦。” 顾青绿闭上了眼睛,痛不欲生,“顾家基业,都是阿兄的。但阿兄命不长,我要替他守着,替父亲守着。但我不配守,因为牝鸡司晨,我不配做什么,因为我从小到大,一点错误就被放大。即便我的父亲理解我,但他终究不是女人。他终究觉得,再强的女人,十月怀胎也会变成弱者。一个家里,不该是弱者当那顶梁柱。我痛恨这种关系,但我又深爱着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我想做一飞冲天的女子,但我和这世上的诸多女子一样,背负着世族,却不被世族理解。因为没有深仇大恨,只有血亲。” “侯爷,你是幸运的,你的世族,你的亲人,愿意赞同你的所有。正如你的丈夫,理解你的一切。” “但我也知,你这份幸运风光的背后,有诸多不为人知的痛苦。你的坚韧,你的千锤百炼,千辛万苦,当得起你今日得到的一切。” “侯爷,顾家基业,我要回去守着了。” 她闭上眼睛,骨头轻颤。 四肢发冷。 血液也在冷。 她最近才知道,她的长兄,身体有状况。 平日里都是强撑着的。 从前家里的好处都是她拿,这一回顾小柔找到了人生的夙愿理想,她作为阿姐,就得回去了。 她希望顾小柔在剑星司大展拳脚。 顾青绿双手止不住地发颤如筛糠。 因她与那么深明大义深爱自己的父亲说自己接替长兄,撑起这个家的时候。 父亲说,她终究是女子。 父亲说,这世上只有一个曙光侯。 并非所有女子都能做到。 倏地,顾青绿跌入了温暖的怀抱。 坐在案牍前的楚月,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面前,将她揽入怀中。 顾青绿愣住,“侯爷……” “如若我是幸运的,阿绿,我愿将我的幸运分给你。” “……” 闻声,顾青绿霎时间泪流满面,在楚月的肩窝痛哭流涕。 “侯爷,你不怪我吗?” “你为自己而活,不是为我叶楚月而活。阿绿。” “可是侯爷,你独立于人世间,遇到这样的世族,你会断义而远离的,你不怪我懦弱,不配做你麾下的人吗?” “你不是我麾下的兵,你是我的朋友。” 抽泣声,满书房。 顾青绿的双手紧紧揪着楚月后辈的衣衫,嚎啕大哭。 她以为,她自己孤独走这条路。 她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能够看穿她的所有。 第3757章 此去翠微,仙途璀璨 “阿绿,安心回去。” “……” 顾青绿重回了翠微山。 又是翠微山的弟子了。 翠微山大师兄萧憩带着不少师弟妹前来武侯府接顾青绿回山门。 庭院枝桠,开出了嫩芽。 楚月等人送顾青绿到侯府的门前。 顾青绿看了看,很多人都在,唯独不见顾小柔。 她知道。 妹妹在怪她。 怪她没有坚守凡人之道。 “小柔她,就拜托侯爷照顾了。” “我会的。” “她是个好孩子。” 顾青绿深吸了口气,踏上了回山的仙鹤。 她还是盯着剑星司的方向看去。 剑星司的高楼已经筑好了一半。 这些,都是顾小柔的心血。 从年根到现在,顾小柔总会来武侯府找她,说着杂七杂八的话。 或是和星司剑客有关,又或者和侯爷、凡人道相关。 姐妹俩人这么多年,鲜少有这么多的话说。 顾青绿没欣慰几日,就又跌回到了重新的冰点低谷。 “该走了。”萧憩提醒道。 “是,大师兄。” 顾青绿还是执着地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方向,不见妹妹身影。 心脏,裂开了一道伤痕。 在隐隐作痛。 她和顾小柔的关系,打小就不好。 顾家进入翠微山的女弟子名额,给了她,顾小柔就进不去。 顾小柔吃着气,时常怨怪奚落,也总是倔强。 而当她每次从顾家回到翠微山的时候,顾府全族,独顾小柔没来送她。 顾青绿回回总能在那棵粗壮的身后,看到烟粉色的群裾。 等她走后,顾小柔才会从树后探出个脑袋,凝望着阿姐的眼睛充斥复杂。 这一回,顾青绿深知自己就连群裾的一角都见不到了。 “走吧。” 顾青绿低垂下了睫翼,掩去眼底的失落之色。 萧憩看着她:“这一趟云都,小一年的时间,你变了很多。” 以前的顾青绿张扬恣意,没什么正邪之分,做事喜好全凭自己的心情,还有几分娇蛮。 “大师兄。”顾青绿说:“死人都会因腐烂而生变,更何况活人?” 萧憩默然不语。 仙鹤欲去九霄,登云临阳,翎羽之上照出了浅浅金芒。 “阿姐!” 突地,又急又促的娇声响起。 顾青绿浑身一震,忙不迭地循声看去。 武侯府外的路口拐角,顾小柔冲了出来。 一路狂奔。 又穿着烟粉色的绫裙,裹着同色的披肩。 少女红了一双眼睛,腰间的宝刀尚未出鞘。 她循着仙鹤,疾驰而去,但却追不上仙鹤的速度。 顾青绿来到了仙鹤的边上,跪蹲下来,朝顾小柔看去。 “阿姐,此去翠微,仙途璀璨,前路光明,定会有一番作为的。” “阿姐,你不要担心侯爷,我会陪着侯爷,我们都会把剑星司发扬光大!” 顾小柔拔高了声,同耳畔的风传去了仙鹤处。 顾青绿的失落一扫为空,扬起了笑脸,灿红绮霞的光泽映入眼底,还是明媚恣意的顾家明珠。 “好。” 顾青绿视野里看不到武侯府的时候回应道。 她不知顾小柔有没有听见,心却暖洋洋的。 第3758章 他万剑山好大的脸 …… …… 顾小柔红着眼睛看向消失于碧蓝苍穹的仙鹤,疲了身躯,怔怔望了好久。 “你还在怪她吗?”夜罂问道。 顾小柔摇摇头:“阿姐,有阿姐的道理。” 她不懂。 也难以理解。 但不管阿姐走上这样的路,都是她血亲的阿姐。 她从前错怪过阿姐,以后,断不愿这般了。 而在送走顾青绿后,楚月麾下的人,又算是一次重新洗牌了。 楚月继续忙碌军机等事,偶尔帮羽界主处理关于海神界各地的事务。 她懂。 羽界主是想让她更多了解些海神。 “界主,你是想把她培养成你的接班人吗?” 蓝老察觉出羽界主的想法,问得开门见山。 “嗯。” 羽界主手执杯盏,轻呷了一口茶, 说:“蓝叔,这孩子,是有野心的人。若不为海神,以她的才智天赋,五年之内必能登天而去。但现在,她火烧元神、断骨重组受创太大……” 话锋一顿,喟然叹气,眉眼里都是心疼怜惜。 他的膝下子女不多,因着罗玲玲的那一层,再加上楚月背井离乡,他早就恨不得给叶楚月当爹又当妈。 “登天怕是无望了。”蓝老亦对此感到十分的可惜。 老人拄着造化权杖,看了眼外头的斜阳,幽幽说道:“界主有所顾虑,是为侯爷铺后路。 她是海神英武的战士不假,但再是英雄勇士般的豪杰人物,若在以后毫无建树,时间会让她的功勋生锈。只是……” “蓝叔有何顾虑?”羽界主问。 蓝老皱起了花白的眉,“君权至上,血脉延续,侯爷来做界主,实乃名不正言不顺。况且,界主你的膝下除了公主外,还育有一子。若他心生不快,反受其害,实乃海神之祸端。还请界主三思。” 羽界主对叶楚月的好,超乎了蓝老的想象。 界主膝下一子,正在闭关。 那才是顺理成章的下一位继承人。 蓝老并不在乎谁是下一个界主,只要是明事理的贤主明君,且不会引得天下动荡。 羽界主低垂下了眼。 蓝老眼皮一跳。 界主该不会忘记自己还有个儿子了吧? 虽说闭关时常有点儿久。 但血亲的孩子不至于忘记吧? 羽界主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若非得君权,小月那孩子以后的路,很难走。” 他怕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人世,无法顾及小月。 而夜墨寒、叶天帝都离得太远了。 家人也就罢了。 男人最是容易见异思迁的。 升官发财最先丢掉的就是妻子。 此乃男人本性。 毕竟这世上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他这般的纯洁无瑕,始终如一。 真让人发愁啊。 羽界主操碎了心,揪着的眉久久未曾舒展开。 “界主,眼下还有一事。”蓝老说。 揭过了此篇。 “何事?”羽界主问。 “近日来,关于有浓女帝和远征大帅的成神之事,坊间街巷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万剑山的功劳。” “?他万剑山好大的脸。” 羽界主面色一肃,怒意炽盛,顿时拍桌喝道。 第3759章 试探 羽界主和蓝老固然不知道大帅、女帝成神的根本原因,但都能笃定绝非是万剑山。 而且…… “卫老成神的那晚,侯爷的行为反常,不知是否和她有关。” 蓝老低声说:“若是和她有关,万剑山这就是窃人功劳去了。” “定不能让他如愿!” 提及叶楚月,羽界主格外护犊子。 他气势汹汹去了一趟武侯府。 武侯府被楚月管理得井然有序,早春的日头下,来来往往都是军队的人。 屠薇薇、夜罂几个则在修炼,时而探讨大道之事。 羽界主见状,颇为欣慰。 揣着端庄华贵进了侯府的侧书房,一见到楚月,那是端庄没了,华贵也没了。 他皱着眉头懊恼道:“你说这万剑山还是不是人了?小月,你别看傅苍雪认罪没了,只怕背后的始作俑者,是万剑山那几个老不死的。 战时,他们偷奸耍滑,毫无作用。又因傅苍雪被揭露了罪行而死,导致万剑山不再是剑客们的信仰。他现在啊,就想依靠成神之事,多去揽点好东西来。广结四方权贵,其心可诛!” 羽界主盛怒之余,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字字句句都是对万剑山的斥责。 万剑山底蕴浑厚,乃海神三山之一,桃李满天下,还有不少去往上界的剑客,都是从万剑山出来的弟子。 楚月翻看了一下军报,又示意萧离,为羽界主倒了一杯茶。 “羽叔,歇歇。”楚月浅笑:“过些日子,剑星司筑好,羽叔可要去开设一场讲座?” “没问题。”羽界主道。 剑星司居天梯脚下,血海之地,重筑之日又有界主讲座,可见显贵。 “对于万剑山的事,小月你当真就不恼?”羽界主又问。 她看着不动如山的女子,一袭红衣,慵懒惬意,周身镀了一层微芒,有几分神性。 楚月把军报收起,递给了羽界主,“羽叔,我这武侯大帅的位置,是你亲自赏赐的。但列军之中,有不少人,和羽叔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清理门户时,我可需要手下留情?” 她望着羽界主的眼睛问。 羽界主拿过军报一看,皱起了凌厉的眉。 “这些军队,都是卫老的管制所在。”他说:“竟不曾想,万剑山,竟渗透到了诸军之中。他万剑山的野心,还真不小。” 楚月微笑:“卫老先生身体病重,晚年没有精力管辖许多,且被送去岛屿养伤,这才让万剑山有了可乘之机。” “小月,你若要清理门户,大刀阔斧去做,无需估计我。只要没有冤枉一个好人,就依律去办。”羽界主闭上了眼睛,敛去了失望之色。 楚月看了眼羽界主,抿紧了唇瓣。 这段时间,她看似懈怠,居侯府养伤,和家人过年,实则一直在查诸军之事。 再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了不少人。 其中,就有和羽界主亡妻楚红鸾有血亲关系的。 她不得不问一声羽界主。 突地,羽界主睁开了眼睛,紧盯着楚月看: “小月,你该不会是在试探我?” 楚月露出童叟无欺一笑,“事实证明,我所奉之君主,乃一代明君。” 如若羽界主会因为那一层关系而让她网开一面,这武侯大帅,她便会退位让贤,天下之大,自有去处。 第3760章 神之论 “你啊……”羽界主哭笑不得,颇为无奈。 随即把话锋转到了万剑山上。 “诸军之事,你随意调遣处理,想要清理门户,把人关起来打就好,依法办事,不会有错。不过那万剑山……” 言辞之间,充满了对万剑山的嫌恶。 好大喜功,卖弄道法。 偏还占据天下剑客信仰之山。 “无妨。” 楚月不以为意地一笑,“由他去,就怕这份荣光,他万剑山受不起。” “小月的意思是?”羽界主迷惘了。 楚月往后一靠,眉梢高高挑起,几分慵懒语调,张扬又生辉。 “羽叔,万剑山的能耐还不够大,吃不下这份福报,只会是反受其害。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万剑山这么做。” 二神之事,她从未出面,就是想把自己掩下去。 封神的能力,一旦被外界知晓,就会引来无尽的灾厄。 那绝对是比周怜还要恐怖的存在。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等着清远沐府和梵音台狗咬狗,一嘴毛。 尽管如此,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还是会有所疑心。 要不然的话,林野也不会在那日破晓,逼着送圣灵珠给她。 万剑山自以为这是好事,招揽八方光华,实则是将自己推入险境。 她反而能够高枕无忧一段时日了。 “小月,羽叔问你一句实诚的话,可否?” “羽叔且问。” “大帅成神之事,与你相关,是吗?” 羽界主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但只有听到楚月亲口证实,才能完全确定。 “是。”楚月点头道:“羽叔,正因是这样,才不能让诸天万道,发现我的存在。” 羽界主心里颇具畅快,眉角眼梢是难言的小得意。 连这种话都对他说了,可见是多么的信任。 却也惊讶,小月的能力,竟能够左右神的存在。 她—— 到底是怎样的人。 又或者说。 她,还是人吗? 羽界主思来想去,似为社稷之事陷入了沉思。 摸着下巴,皱着眉头,坐在罗汉椅上思忖良久。 倏地,神神秘秘地看向了楚月,压低了声开口: “小月。” “嗯?” 楚月懒懒抬了下眼皮。 羽界主则一本正经地问:“能让我成神吗?” “。”楚月嘴角狠狠地抽动了几下,失语到无奈地看着满目渴望的羽界主。 “咳,咳咳咳。” 羽界主大概知道了结果,战术性地干咳了几声,脸上堆起了皮笑肉不笑。 “这个,是有点难度了,为难你了。”羽界主的春秋大梦破碎。 楚月:“……”那何止是有点难度。 “羽叔。”她沉吟了会儿才说:“对于这片土地上的许多人而言,你又何尝不是他们的神呢?” 羽界主微微发怔,讷讷地看着楚月。 时间仿佛拉回了很多年前的那个艳阳天。 他一时郁郁不得志,不得欢愉,愁眉了好多日。 忽而落入了旁人的陷阱,九死一生,险些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灰烬。 夕阳下,两匹骏马疾驰而来,象征着希望。 一个是他的未婚妻,楚红鸾。 一个是他的战友,罗玲玲。 他委屈的想扑进未婚妻的怀里,未婚妻却是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恨其不争地怒喝: “你何须囿于困兽之境?旁人言语算得了什么,谁又说这世间无神,你便是我的神。” 那日过后,羽界主才发奋图强。 时隔多年,他已不再年轻。 却依旧有年轻蓬勃的女子,告诉他,神之论! 第3761章 放火烧山 “小月。” “怎么了,羽叔?” “你真是一个合格的领袖。” “……” 楚月神情一诧,注视着羽界主看。 “何出此言?”她问。 “就连我,都想做你的小弟了。” “?” 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会贻笑大方。 许是玩笑。 但羽界主清楚自己的认真。 楚月淡淡然地看着羽界主。 羽界主哑然失笑。 看吧。 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 若是旁人得界主这般的青睐膜拜,只怕会觉得祖坟都冒青烟了。 她则不同。 她深吸了口气,从案牍前站起了身。 距离羽界主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下。 端肃认真,神色凝重,朝着羽界主作了作揖。 颔首道:“羽叔,很累吧?” 虽是疑问句,却是分外的确凿。 羽界主蓦地怔住。 他虽为界主,但权力并非是一手遮天。 既有元族虎视眈眈,又有万剑山内患,还需要关心社稷之事。 这已经足够令人疲惫,耗空精力了。 可偏偏,他不听任何人的劝阻,执意托举叶楚月。 叶楚月现在的实权,皆来自于他。 不管是洪荒上界,还是环于四方的虎狼,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看。 叶楚月在位期间若有错处,那他羽界主就是千古罪人。 是了。 这些人,都想过河拆桥。 都知道,周怜一战,叶楚月贡献最大。 那又怎样? 已然是一介废躯了。 凡人之躯,经不起那样的折腾。 血鬼人族的事,断不敢说道外人听。 可谁又希望,这海神大地的武侯大帅,是血鬼人族的一员呢? 羽界主为此奔波了好久,训斥了许多人。 其中还有一些,就是发妻楚红鸾的血亲。 第八军,楚家军的人,最喜欢在羽界主耳边说些有关于曙光侯的话了。 羽界主爱屋及乌,这么多年,很疼爱这些人。 他们身上, 流着和红鸾一样的血呢。 谁又能想到,这些人,还有着勾结万剑山的本事。 羽界主深吸了口气,无奈苦笑:“你啊,跟你娘,真是不一样。” 罗玲玲如霜如尘,清冷似仙。 叶楚月冷热交织,铁血又阴冷,是复杂的矛盾体。 既是炽烈的太阳,又是皎洁的明月。 “侯爷。” 许流星踏步进了侧书房,身后还跟着方兰亭。 步履匆匆,瞧见羽界主时停下。 “界主大人。” “嗯,你有事直接跟小月说。”羽界主道。 许流星看了眼楚月,见楚月点头,这才开口:“侯爷,元族打算,放火烧山了。” “哪座山?”楚月问。 “通天山域。” 许流星道:“元族说,此前战役,灾厄永夜,实乃不祥,是以请得道的神算师窥测天机,算出是通天山域在作祟。那通天山域是不祥之地,今日傍晚,元族就要放火烧山。” 通天山域,羁押着那些登天梯而败落的人。 楚月脑海,出现了白发苍苍的周狂人身影。 那也是从通天山域逃出来的人。 结合远征大帅留下的线索,通天山域,绝不能出问题。 通天山域之事,楚月在卫远征成神后也告知了羽界主。 羽界主皱眉:“灾厄之时不见元族的援军,这会儿胆敢烧山,分明是做贼心虚,还扯着那些不相关的大旗。” “那现在该如何做?”许流星问。 “让他们烧。” 楚月坐回了椅上,手中把玩着那一只翎羽笔,唇角噙着玩味的笑。 蓝老和几个年轻优秀的元灵师前来时,恰好听到了楚月的话。 “小月?!” 羽界主不解地皱起了眉。 第3762章 自有章法道理 “侯爷,此举不妥!” 蓝老身后,一位名为楚华的元灵师忙道。 “元族在大地危难时刻,并未相助,如今放火烧山,定有异常。” 楚华直视楚月的眼睛,“还请侯爷去阻拦元族。” 楚月睨着他,目光冷冰冰的。 楚华心被慑了一下,忐忑不安,但还是与之对视。 “请侯爷阻拦元族烧山!”他高声道。 许流星皱了皱眉,“楚华,侯爷做事自有章法道理,再者,元族乃海神第一族,侯爷重伤未愈,你让侯爷去阻拦,是何居心?” 楚华眉心跳动,“许将军,在你我眼前的是谁,那可是曙光侯啊,诸天殿封侯,除了成神的那两位,还有谁拥有此等殊荣? 你莫非是在质疑侯爷的能力?侯爷于百姓而言,是神明般的存在。只要侯爷一声令下,量他元族不敢乱来。就算要放火烧山,也得同我们侯爷商榷商榷才可。这般行事,算什么道理。” 许流星冷笑,“侯爷她终究是人不是神,也由不得你来指手画脚。” 楚华皱紧了眉宛若打死结。 从前许流星是个闷葫芦,也未曾这般疾言厉色,针锋相对过。 就算遭受不公平的待遇,从来都没说过什么。 最出格的几次,那也是为自己下属争取待遇,愣头青般,头铁得很。 楚华正想着,冷不丁对上楚月淬了冰的眸光,手掌颤抖了一下。 那双眼,仿佛能够看透他的灵魂。 他字字恭维,实则捧杀。 元族到底强大,羽界主都需敬重,况且是楚月。 与之对着干,那是莽夫行为。 “侯爷……”楚华张了张嘴。 “滚出去。” 楚月直截了当打断了他的话。 楚华求救地看向蓝老。 蓝老紧绷着一张脸。 求救无果,楚华只得悻悻地出去。 还余下几名元灵师跟着蓝老。 神情欲言又止。 只有个年纪尚小的女孩儿,翡玉般翠绿的眼眸似精灵般好看,扎着半垂下的发髻,霎是俏丽。 她说:“楚华师兄不对,这是僭越。” “你胡说什么?”另一个红衣的年轻女子说。 蓝老:“你们,都出去吧。小棠,你留下。” 除了精灵般的绿瞳女孩,其余三五个元灵师们出去跟在了楚华身旁,满腹怨气。 “蓝伯不知怎么了,带我们来武侯府,却又把我们赶出来。” “楚华师兄哪里说错了,元族这是在踩着我们的脸做事。” “还有那小棠,鬼精一个,是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的人,也不跟着出来。” “……” 这楚华的父亲,是羽界主亡妻楚红鸾的堂兄,正在界天宫第八军楚家军任职。 楚华回头看向书房紧闭的门,虚眯起了眼眸。 而后行径鬼祟回到自己的屋子,写了一封信,以仙鹤灵光传给了元族。 信上字字所写,都是叶楚月与他的对话,以及细节表现。 武侯府书房。 羽界主问:“小月,当真任由元族行事吗?” “羽叔安心,这把火,烧不起来。” 楚月微笑道:“他元族不会放火烧山,左不过是想看看卫老是否将元族之事和通天山域的真相告知我。” 第3762章 为纯净的小精灵留一席之地 “你的意思是,元族此举,是为试探?”羽界主问。 楚月点头,含笑道:“我如今得羽叔、蓝老庇护,又得不少声望,即便元族想要动我,一时半会儿也难成。元族便是想看看,我是否知道那些不为人知的事。若我此刻急忙阻拦,元族不会坐以待毙,只会急攻,就算付出代价也要我死。” 这是元族的图谋。 武侯府唯有按兵不动,才能风平浪静一阵。 “元族,罪该万死。”羽界主愠怒。 蓝老不语,只皱了皱花白的眉,“元族养精蓄锐多时,又拥有极强底蕴,集海神之灵气,先辈诸家之长而生。与之为敌,绝非易事。侯爷这样做是对的,怕只怕元族狗急跳墙。” “书上说,这叫韬光养晦!”绿眸女孩忽而说道。 闪耀璀璨的眼睛,澄澈碧透,充满了灵气,似上等宝玉。 楚月饶有深意地看了眼小棠。 她看懂了蓝老的意思,有意栽培小棠,在她面前混个眼熟。 “老先生,我瞧小棠甚有眼缘,不知能否割爱,放在我这武侯府养着?”楚月问。 蓝老忙道:“能被侯爷看上,是小棠的福气,小棠,还不快谢过侯爷,日后就跟着侯爷了。” 小棠在蓝老身边一向乖巧听话。 这会儿却是后退了几步,摇了摇头,倔强道:“我不要——” “小棠?!”蓝老皱眉。 复又问:“你不喜欢侯爷吗?” “不,我喜欢,很喜欢。” 小棠说:“侯爷是救世的豪杰,能跟在侯爷身边,是小棠的荣幸。” 楚月颇为诧然,看着女孩的眼神,多了些深意。 她有一双神魔瞳,能够看得出来,小棠拥有着精灵的血脉。 在洪荒域内,精灵血脉少之又少,乃是非常罕见的存在。 但奇怪的是,小棠的精灵血脉,若隐若现。 看起来并非特别的纯正。 很杂。 “那为什么不肯留在武侯府?”蓝老问。 小棠低下了头,“我是半妖,半妖晦气,我不想给侯爷带来灾厄。他们说,谁跟我接触,谁就会倒霉。我会给许多人带来不幸。” 蓝老这才明白小棠为何对自己不是那么的亲近,时常疏离,会刻意拉远了距离。 原来还没长大成人的女孩,有了桎梏的心思,比那些成熟的大人想得还多。 小棠咧着嘴笑,“我是不干净的半妖,人和精灵的孩子,能好好活着,就好了,不奢望跟在侯爷身边。对不起,蓝爷爷。” 她又失落地低下了头。 心灵通透的她,懂得蓝老是在为她找出路。 叶楚月管理下的武侯府,没那么多的鱼龙混杂。 精灵一族非常纯净,正因如此,许多修行者想要饮精灵的血,以精灵骨锻造出兵器。 将其血肉铸成无上丹药用来提升自己的境地。 精灵族又仇视人族。 而像小棠这般的半妖,多视为不祥的结晶。 “你很干净。” 小棠听到那忽然出现的声音,怔了一怔。 她回头看去,杵在原地,深深地凝视着朝她走来的红衣女子。 楚月向她伸出了手,“武侯府,愿为纯净的小精灵留一席之地。” 小棠盯着楚月的掌心看了好久。 就连自己的双目发红都未曾发觉。 第3763章 计之深远 小棠轻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将手放在了楚月的掌心。 翠绿的眼眸,潋滟着星辰般的细碎微光,倒映着楚月的眉目,似要烙印在灵魂的深处不肯忘记。 楚月握住了她的手,勾唇一笑。 “世人不懂,半妖精灵,浑身都是宝。” 诅咒小黑的声音,响在了楚月的脑海。 楚月眸光凝了凝,锐意暗闪。 小黑继而说:“半妖精灵的血,浇灌在普通的杂草之上,不出数年都能变成灵草。若是浇灌在兵器上,普通兵器都能立刻觉醒器灵。好处太多了,主子,要不要宰了她?” 浑身发黑的它,两眼冒着光。 小黑没说的是,他若服用这半妖精灵的血脉,诅咒之力也能提升。 还想再开口的小黑噤若寒蝉,瑟瑟发抖,瞧着主子低气压如寒冰的神识,不甘再多语。 “侯爷。” 小棠欲言又止。 “别怕,武侯府,是个好地方,留下来试试看?” “好。” 小棠点了点头。 蓝老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等众人都走后,蓝老还留在了武侯府。 “老先生可是有事要交代?” 楚月敏锐问道:“是有关于小棠的?” “凡事都逃不过侯爷慧眼。”蓝老叹道。 “老先生请讲——” “侯爷,老朽愿把小棠献祭给你。” “老先生何出此言?” 楚月挑起了眉梢,目光凛冽地望着霜眉雪发的老人。 老人则道:“侯爷有所不知,半妖精灵的好处,将其炼化,侯爷的元神都能够恢复,只怕能早日登天,实现心中愿景。” 楚月面无表情,眸色始终清凌凌的。 “老先生,本侯,不吃人。” “那是侯爷不知,吃了她,会得到多少好处。她无父无母无人帮衬,老朽养着她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为这人世间的豪杰帮上忙。侯爷,你的身子骨太亏了,尤其是元神,现是多事之秋,你又在众矢之的。侯爷心如明珠,何等聪慧,应知个中的厉害。侯爷生来就是王侯将相,走皇图霸业之路,绝非泛泛之辈。就该清楚,立于天地间,想要成一番大业,就不可优柔寡断,就要杀伐果断。” 蓝老的语气越来越急,说至昂声,还涨红了脸,往前迈出了好几步。 迫切希望楚月能够当机立断,做一个吃人的王侯。 楚月淡淡然地看着蓝老,沉吟了很久。 侧书房,死寂沉沉,落真可闻。 一老一少,就这样僵持着,相顾着。 “老先生何必试探小侯。” 楚月说道:“我既留下小棠,是把她当成人,而非食物。我不知她和老先生是什么关系,但想必,她很重要。老先生放心,我活着一日,就会保她一日。” “不为其他,就为了灾厄降临时,蓝老愿执造化法杖为小侯挺身而出。” “……” 蓝老微怔。 年轻的侯爷,看穿了他的内心。 他为小棠,计之深远。 适才极端的言语,都是为了试探楚月。 “侯爷,小棠是老朽女儿的孩子。” 蓝老哽咽。 楚月沉了沉眼帘。 蓝老膝下二子一女。 女儿十七岁登天梯,去往洪荒上界,何等风光。 然而,去上界三年,就传出病故的消息。 送了一坛骨灰回来。 “老朽的女人,登天梯后的第二年,遇见了精灵一族,并且动了心,宁愿打破世俗的规则和禁忌,也要与之相恋。为怕给家族蒙羞,怀上小棠后就隐形改名了。她那心上人,又是精灵族的王子,便有许多人盯上了她肚子里的血脉。两人倾尽生命,护下小棠,托人偷偷送到了界天宫。 侯爷,老朽年事已高,小棠尚稚嫩,恳求侯爷,护她无虞!” 蓝老跪了下来。 造化权杖旋绕氤氲着光烟,悬在他的身侧如破晓刹那。 第3764章 天炎火晶 蓝老膝盖即将触碰地面的时候,一股温和又强劲的精神力,阻止了他的双膝。 偏是让他无法跪在地上。 蓝老心下一惊。 火烧元神之事,让侯爷元神崩殂。 能够维持正常人思考,而非沦落痴傻境地就已是上上之喜了。 他没想到,经战过后,侯爷的元神和精神力,竟比以往的还要厉害几分。 蓝老讷讷地看向了楚月。 颤声问:“侯爷,你的元神……” “如老先生所见,小侯元神一切如昨。” 楚月一步轻柔似雪飘,恍恍然就出现在了蓝老的面前。 她将老人扶起,目光灼灼,坚毅且认真地郑重说道:“老先生是小侯的前辈,这一份大礼,小侯担当不起。既知隐情,我定会护好小棠的。” 暂且没人知道小棠是半妖精灵。 更不知其父为精灵族的王室血脉。 “侯爷……” 蓝老哽咽。 他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小棠的事断不敢告知。 那俩孩子,秉性不坏。 可他怕,怕人心在利益面前,不堪受熏。 就算是自己的血亲,也不敢讲真相告知。 他见识过曙光侯的舍生取义、马革裹尸,亦不能完全信任,还要试探一番,如孤注一掷的赌徒,来一场倾家荡产的豪赌。 他甚至不敢认小棠。 每每看到小棠对着远方出神,问身边人:“我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吗?如果有,他们会喜欢我吗?” 老人遥遥听着,心在泣血,刀割般疼。 “侯爷,有你这番话,老朽就算到了黄泉路上,也可瞑目。” “老先生胡说什么话,你可是要长岁恒昌的。” “………” 通天山域。 无数火把,将这雾气沉沉光如星辰的地方给围起了。 手执火把的人,身披甲胄,腰挎宝剑,炯炯有神而生威,立于八方天地。 甲胄军的后侧,十丈开外之地。 凤凰展翅,旋飞鸣叫。 其脊背上,铺有乳白绒毯,烈酒酥点小方几,懒洋洋靠着一个红衣赤足的长发男子。 男子生着一双丹凤眸,眼尾天生绯红似妖孽,眸光却冷得像万年玄冰,皮肤白得不像话。 其侧脸映着血色翎羽的痕迹,隐隐闪着令人胆颤的红光,似引魂的路灯。 “公子,时辰到了,可要烧山?” 白龙王立在男子旁侧,颔首问道。 眉间一派敬重。 足以见得这赤足男子的身份之高。 “武侯府,毫无动静?”元曜斜眼问。 “没有。” “有意思。” 元曜提着一壶酒,饮了几口。 白龙王:“公子,曙光侯对大火烧山之事漠不关心,可是说明卫老未曾将山域之事告知与她?” 元曜淡淡然地扫了眼白龙王,旋即回:“你们万剑山,杀一个半步宗师境,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却总在她的身上栽跟头,这还不能说明问题?说明不是你们万剑山蠢笨如猪,就是她叶楚月多智近妖。” 纵观大地,能把万剑山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的,非他元曜莫属。 而白龙王脸色极差,亦只有敢怒不敢言。 “公子说的是。” “白姑,你想想,若你是叶楚月,得知卫老交代的事,是否会提防元族?” “会。” “那你再想想,元族这个时候,事出反常,放火烧山,她一点动静也无。如若是你,你会来阻止,还是和她这般按兵不动?智者,才会在博弈时,做出最冷静的判断。她啊,这是在洗清自己的嫌疑呢。” 元曜殷红的唇勾着笑,妖娆妩媚,阴柔冷绝。 白龙王皱了皱眉,“若叶楚月得知真相,定会韬光养晦。只是,卫老又是如何能够将真相告知她的?” 这才是白龙王疑惑的点。 卫老撞破元族隐情后,一直被元族监视着。 在每日十二个时辰的监视下,就算进了棺材板,都逃不出元族的法眼。 又是如何能够传递消息的呢? 她并不觉得卫老能做到。 何况,卫老就算把消息传递了出去,叶楚月又有什么本事,能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消息接收呢? “卫老都能在被窃功德情况下成神,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元曜的反问叫白龙王哑口无言。 “这一步棋,她很难走,正如灯下黑,陷入了僵局。” 元曜逐字分析,“殊不知,她越想洗清嫌疑,这嫌疑就越大。” 白龙王后知后觉,“公子设下这个局,就是想看她按兵不动?” “是了,学聪明了。”元曜拿出一个桃花酥,递给了白龙王,似是在奖励对方。 白龙王心中厌烦,却不得不接过桃花酥。 元曜在元族当中不是天赋修为最高的那一个,却是最擅长弄权的谋略家 “下令,放火——” 元曜面庞拧起了笑。 “是!” 白龙王一挥手,所有人的火把在春日傍晚的寒风中凄凄摇曳。 山域下的囚徒们仰头看去,面露绝望之色。 大风起兮。 一伙人在东边忽然而至。 白龙王举眸看去,惊了一惊,压低嗓音说:“公子,是武侯府的人。” “曙”字旗帜高高扬起,如光亮,从浓雾中穿透而出。 来者一百多号人,为首的白龙王并不陌生。 正是曙光侯麾下的一员猛将,自诸侯国时期就陪伴在曙光侯身侧的萧离。 另外两位: 赤足绿裙血色战斧,带着银白的面具,露出一双深邃的眼。 屠薇薇背着通红狂刀,打着哈欠,懒洋洋的,似没睡醒,而在看到火把过后,一双眼睛赫然兴奋成了竖瞳,如猫儿见了鱼。 元曜挑起眉梢,稳操胜券一笑。 低语道:“白姑,看来她选择了前者,信了烧山之事,特来阻拦的。这场博弈,她怕了。” 怕是真的烧山,到了无力挽回的地步。 就算对此漠不关心,为了洗清嫌疑,还是会被元族视为眼中钉。 二者难以权衡,夜里难以入眠,倒不如出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烧山之事拦下,即便自己会彻底地暴露出来。 白龙王盯着元曜的侧脸,看那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流转着琥珀光泽,心惊又胆寒。 不论叶楚月怎么做,这一步棋如何下,都是错的。 只因元曜依靠直觉,认定了卫老将事情告知。 如今,只不过是在求证而已! 公子曜,简直就是天才般的谋士! 叶楚月陷入了死局,根本不可能破局的。 元曜给了个眼神。 白龙王心领神会,当即去了前头,冷眼睨着萧离等人。 “诸位,可是侯爷有话要交代?”她问。 萧离墨衣冷面,看向对方的目光波澜不惊。 眼神掠过了凤凰灵兽上的男子,方才不咸不淡落回到了白龙王。 “侯爷忙于军中事务,无法抽空前来,特让我们几个赶来通天山域。”萧离说道。 “侯爷何意?”白龙王再问。 萧离往后退了一步,墨袖骤甩,身后的一百多人,皆是举起了焰光粼粼的晶石。 晶石为菱形状,焰光犹如呼吸时明时暗。 此乃天炎火晶,里头的火元素极其凶猛。 晶石破裂时,天炎火就会犹如脱缰的野马,失控驰骋。 白龙王眼皮跳动了一下,呼吸都跟着急促。 她使自己镇定下来,冷静交流:“萧小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龙王,侯爷知晓烧山之事,特地让我等前来相助。这天炎晶实在是罕见,特寻了好一段时间才找齐了这些,公子和龙王放心,有这上百的天炎火晶,再高的山再深的渊都能烧得干干净净。” 萧离从前只擅战不善交流,如今跟了一路风雨,也学着小月姐姐的模样在人前独当一面。 白龙王回头看去。 元曜虚眯起了眼睛。 显然没想到,叶楚月会来助阵生火。 楚华给来的消息,分明是无动于衷。 又怎么去找了天炎火晶呢? 元曜思忖良久,不得其中意。 他看着萧离的眼神,从中也找不出答案。 “公子?”白龙王低声喊。 元曜脸皮抽动两下,又扬起了妖冶的笑容。 他换了个舒懒的姿势,拔高的声调能够传给山下的囚徒听。 “曙光侯叶楚月嫉恶如仇,想必也是见不得这山下的作恶之人,便添新火烧掉这些该死的恶鬼。” 通天山域的囚徒们,面面相觑。 绝望,卷土重来。 随之浮满脸和眉眼的,还有痛苦、不解。 “周狂人,你错了。” “你逃出通天山域,为了见一面这奇女子。” “你跟我们说,她会让通天山域焕然一新,你错了,你大错特错。” “你搭上了一条命,可她却要烧了通天山域,烧掉我们这些人。” “罢了,罢了,昨日幽暗下的战役,都看得出侯爷不是坏人。她只是,也不知道我们的冤屈,又何苦去怪她呢?” 这些人,像厉鬼哀嚎。 凄绝怨言的声,互相折磨。 最后,陷入了沉默。 “逃不出通天山域的,放弃吧。人间正道,我们回不去了。” “周老失算了,这确实也怪不到侯爷,她又如何能够料事如神,知这隐情?” “来吧,死得好,烧得好,活在人间遭罪,不如一把火烧成灰烬,还能滋养一回大地。” “………” 通天山域的人,都是海神大地的天之骄子。 每一个人,都登过天梯。 “我恨叶楚月!”一个赤瞳狐耳的少年,亚麻色短发凌乱,脸上好几道刀疤纵显狰狞,还是流露出了少年气的青涩稚嫩。 “胡闹!” 年长的白发婆婆,脸上都是烧伤的狰狞痕迹,皱眉沉喝。 少年血眸,盛满了泪,倔强而委屈。 “周爷爷跟我说了很多,我以为,她真的会低头看到通天山域的委屈。” “她欠你的吗?”白发婆婆怒喝:“她是生来,就欠你们全部人的吗 ?就凭借着周老爷子逃出去前的话,她就活该为我们做事吗?她这个人,这条命,活着已经够难了。” 少年低下了头,泪珠簌簌而落。 “对不起,婆婆,是我太自私了。” “还恨吗?” “不恨了。” “等死吧。” “好,婆婆。” “……” 通天山域下,是一群疯子。 一群天才的堕落。 几代人为之感到可惜。 好好的人,怎么就走上了歧途呢。 白发婆婆长叹了口气,将那少年拥入了怀中。 少年放声大哭。 “可是婆婆,我可以死,我不想被侯爷烧死。” 不想被一直认定为救赎者的璀璨光明给灼烧成卑微的骨灰啊。 白发婆婆眼角垂泪,威严内敛。 她仰头,只能看向高空迷雾当中的点点火光。 那忽明忽灭的,正是天炎火晶。 一百颗的天炎火晶,足以把通天山域烧得寸草不生。 “没事的,侯爷,她也不知。别怪她,别怪她。” 白发婆婆低声宽慰。 而这些怨怼,是元曜高声语的刻意为之。 元曜喝了口酒,懒怠妖异,只抬了抬手,白龙王便解读出了他的意思。 “萧小姐,侯爷既有此意,便扔下天炎火晶吧。”白龙王说。 元曜紧盯着萧离以及身后的许流星等人看。 他偏是不信,叶楚月麾下的部将,会真的把天炎火晶给丢进通天山域。 “诸位的火把,也要跟上才好。” 萧离略微颔首,以示礼仪。 旋即回头看向众人,互相对视,一挥袖袍猎猎生风,低声喝: “放火!” “……” 夜罂、屠薇薇在内的人,皆将手中的天炎火晶朝通天山域的下方掷了去。 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犹如坠下的百道流星,竟谱写出了绚烂的画卷。 白龙王深吸了口气。 元曜神色冷凝,元神骤动! 百道天炎火晶即将掉到通天山域下方去的时候, 苍劲的精神力呼啸而过,将那些坠落的天炎火晶全部稳住。 只见这些火晶便如画面定格般,全部悬浮在了高空。 萧离不解地看向了元曜,“公子这是……?” 元曜缩了缩眸,精神力再聚。 那些悬浮的天炎火晶,原地炸裂出了火花,随即成为烟花的灰烬掉落。 “曙光侯有心了,不过烧山之事,来日再议吧。” “为何来日再议?”萧离问道。 “方才得到了元族消息,族内神算师,算出今日不宜烧山,须得推迟。辛苦诸位一趟了,请回吧。”元曜随意寻了个措辞。 第3765章 元曜 “既然如此,就依曜公子所言,就是可惜了这些天炎火晶。” 萧离叹气:“我们侯爷,是两袖清风的人,最见不得浪费灵宝等事,只怕要痛心好些个日子。” 元曜眼皮子抽动了一下,但还是说:“天炎火晶不算什么世间难寻之物,元族就有,届时,照数送到武侯府。” 萧离扬起了笑脸,“公子慷慨大方,侯爷有知,定会喜上眉梢。” 元曜挥袖,凤凰展翅,载他高飞。 他于九重云霄,独饮了一盏酒,眼神锋锐薄凉地看着萧离等人。 身披甲胄举着火把的那些元族侍卫,皆是御剑飞行,紧跟元曜的步伐。 浩浩荡荡,声势骇然,实力深不可测,底蕴浑厚可怖。 萧离眼神渐冷。 就是这么强的一批人,未曾在大地需要的时候出现。 如若元族及时出现,护佑海神,大地之上会少死很多人,少流一些血。 “萧小姐,你跟在侯爷身边,也没混个一官半职,不如来我万剑山。” 白龙王温声开口,看着萧离的视线颇具欣赏意味。 挑拨离间的意思也太过明显。 许流星皱了皱眉。 “萧某修刀之人,自无缘万剑山。” “是吗?那萧小姐,又何必呆在剑星司呢?剑星司何尝不是剑客所在。” “我的刀,可护剑星司。” 萧离不卑不亢,堂堂正正地盯着白龙王看。 傍晚的斜阳暗红,霞铺满天。 通天山域的巅峰四方,几许枯枝,还没长出春芽。 雾色如海浪,卷了上来,使得萧离的身影在尘灰薄雾中,只余下韧劲十足的身影轮廓。 白龙王:“若侯爷这般器重你,该给你个一官半职。她是武侯大帅,是曙光侯,统领诸军,她的麾下还有云都,曾任云都王。后钦点陈瑶瑶为云都王,也不选你们几个。你们从神玄学院时期就追随她,时至今日,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呢?” “得到了应当得到的,失去了合该失去的。” 萧离浅笑,端庄自若,“这番话,应当萧某问一声龙王,在万剑山的这些年,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至今登高,可是少年剑客所想,是幼年启蒙的愿景?为图利而事权贵的剑,是否还有初衷和信仰呢?” 一针见血,字字珠玑。 一番话下来,白龙王面色变了变。 “侯爷登高,吾亦登高。” 萧离说道:“一官半职,岂比得上同游云海?侯爷所有,便是我之所有。在其麾下,天高海阔,我始终自由,刀也自由。龙王,你呢?你的剑呢?告辞——” 留下这些话,作揖辞别白龙王。 白龙王看着离去的萧离等人,皱紧了眉头。 落寞涌上心头。 她垂首,看向了腰间的剑。 「老伙伴,你我自由吗?」 「铿……」剑在鞘中发出了一声长鸣。 那是对她的回应。 自由与否,剑不知道。 跟在白龙王身边,方才剑安。 白龙王睫翼颤动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通天山巅的冷气。 “叶楚月。” “你又如何能斩得了这世间邪祟。” “独你一人高尚清白罢了,可知这诸多苦中作乐人的言不由衷,身不由己?” “饶是你这般惊世才,还不是逃不出元曜的算计。” 白龙王笑了笑,踏步夜云巅,乘月归去万剑山。 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再无回头的可能。 譬如今朝的她。 这人世的大染缸,名利场,有几人能纤尘不染。 纵是白纸一张,也得坠下深渊。 白龙王嘴边的笑意噙着苦涩,被过往的风吹散。 她回头看了眼通天山域,摇摇头,有佛的慈悲,蛇的冷漠。 曙光侯。 当你知道你想烧死的通天山域囚徒,正是你一直以来想保护的无辜之人。 你又当如何自处呢? 那也会是你的身不由己。 对吗? 月华如水,银霜满地涟春漪。 夜色微浓,恰似神仙泼墨在山河。 元族。 元父等候归来的元曜,问:“通天山域之事,如何了?” “叶楚月顺势而为,派人投掷了一百枚的天炎火晶,若非儿子及时阻止,差点就把通天山域给烧了个精光。” 元曜想起来,都还是一阵后怕。 他着实没想到,叶楚月真会放火烧山。 可见是对通天山域之事毫不知情。 要不然的话,那可就真的是艺高人胆大了。 他不信以叶楚月的才智,真敢去这么做。 “看来,是曜儿你多虑了。”元父身穿藏青蟒袍,些许络腮胡,鹰鼻环眼,颇具阴鸷之相。 “应当是。”元曜依旧谨慎,从未掉以轻心。 “曜儿,族中元老,不懂你为何不夺走卫老、夏女帝成神的功劳,对此议论纷纷,颇起龃龉。这次海神大劫,元族并未出现,族内元老想要借二神之事来抬高元族。” 元父喝了口雨前龙井,粗哑着嗓音,沉声说:“届时,只需要宣告天下,元族之所以不曾出兵援助,是因为在为海神大地祈福,卫夏二位能够成神皆得元族祈福,岂非上上之策?万剑山也不会怨怪元族窃他功劳的。” 大地四方,怨气太重了。 武侯大帅叶楚月被捧得有多高,元族就被踩得有多低。 患难见真情。 雪中送炭的是下界之主。 反观元族等,毫无动静,一昧只知作壁上观,早已忘了先辈所训,也因此一事失了民心,所谓权威也不过是实力底蕴堆砌出来的,就怕来日遭天下人群起而攻之,饶是元族这等大世族,也难以抵御招架啊。 “父亲又怎知,二神之事,当真和他万剑山有关呢?” 元曜的反问,叫元父怔住。 眉头深锁,思索了很久。 元曜接过婢女递来的茶,呷了一口,继续说:“凡事福祸相依,二神之事,占为己有,福的一面是门庭若市,祸的一面是什么,父亲想过没有?窃取功德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不还是不了了之,都只知清远沐府,但是否还有旁人呢?或是那天外天的人外人呢?相较之下,是福泽深厚,还是祸患无穷呢?” 元父深思片刻,脊椎骨衍生出了无尽的寒气。 第3766章 大地不见红鸾花 元父还真没有元曜想得深远。 “万剑山,连元族都敢骗?连神的功劳都敢夺?” 元父又问了一句。 年轻的男子眼神妖异,笑意盎然,“父亲,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退一万步说,就算万剑山真的对二神有功,我们也只需要静观其变,做那在后的黄雀就好,螳螂和蝉,都是要下地狱的。” “曜儿,还是你想得通透。”元父感慨万千。 眼前的这个孩子,极其早慧。 三岁识百书,说话头头是道。 五岁更是为元族出谋划策,解了几次危。 现下,就连元父自己,都很是依赖这个儿子了。 “父亲。” 元曜说道:“让万剑山去当马前卒,是最好的事,元族才能毫发无损去受更多的益。” “就按你说的办。”元父赞同:“至于曙光侯那边,估计翻不起什么风浪。” “只要她的矛头不对准元族,就万事大吉。”元曜眯了眯一双狭长妖冶的丹凤眸,“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毕竟,想要她死的人可太多了。不过此人一生,命途多舛,无数次死里逃生,八字命硬,多智近妖,不可轻敌,须得谨慎再谨慎。” 元父点头,内心深处却是不将叶楚月放在心上。 只要卫九洲没把元族的事抖搂出去就行。 想必也不可能。 卫九洲至死临终的一生,都被元族上千人监视。 每一句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被千位修行者反复研究,几乎没什么差错。 就算死前在病榻与曙光侯下棋,多问了几句,也是情理之中的正常。 再者说来。 元父认同叶楚月是一个了不得的战士。 海神大地能够存活下来,叶楚月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但一个战士,一生当中能有一次了不起的战场,就已是传奇了。 最难超越的人,永远都是自己本身。 换而言之。 叶楚月就算还能打。 那孩子还够用吗? 从前能够三番五次获得胜利,那也是因为叶楚月的对手,都是些刍狗般的蠢人罢了。 元父总结下来,更没把叶楚月一介女流放在心上。 他走后,元曜的剑侍前来。 “公子,这是楚华献来的。” 是一枚硕大的明珠,静置在托盘之上,绽放出剔透的光彩。 圣洁的乳白色微芒当中,流转着细碎闪烁的五彩斑斓。 如极昼天边尽头垂下来的流星,镶成了一眼望不到顶的瀑布。 “诸子灵珠。” 元曜挑了眉梢,“他确实有心。” 诸子明珠,是半步仙人亡故后沉淀了千余年的心脏。 能够避水、灭火,聚日月精华为己身所用。 “不过……” 元曜冷笑。 楚华传递来的消息完全错误。 无非有二: 一则楚华得不到重要消息,便胡编乱造来搪塞他。 二则叶楚月给了楚华虚假消息。 至于其二,那便是楚华实乃叶楚月的人。 很显然不会是后者。 叶楚月既敢放火烧山,干脆利落,不至于暴露楚华。 他的人前不久也探查到,叶楚月排查军中人,已经查到了楚家。 曙光侯很有可能对楚华防了一手。 不管哪一种可能,楚华都没用了。 元曜把诸子灵珠丢回了黑檀木托盘,半垂着眼皮,嗓音冷了几分。 “去,把这东西丢回去,最好丢到他的脸上,让他识趣点。” “是,公子。” “……” 楚家府邸,位于界天宫外。 这是所有军队中,最大的殊荣。 只因楚华父亲楚槐山是羽界主亡妻楚红鸾的堂兄。 方才全族鸡犬升天,深得羽界主器重。 羽皇是个重感情的人。 膝下子嗣单薄,儿女皆是亡妻楚红鸾所出,再未续弦过。 “爹,我看姑父是昏了头了。”楚华闷闷不乐道。 “他再是你姑父,也是一界之主。” 楚槐山摘下了冰冷的金色兜鍪,放在了桌上,喝了口茶。 楚华心生不服,“但他对叶楚月未免太好了,我好歹是他侄儿,他竟把叶楚月当成亲生孩子一样对待,地位远在你我父子之上。还有姑父所出的渺渺公主,竟分不出亲疏,认那叶楚月为师父。这样一来,叶楚月岂不是和姑父同辈分了,岂不是乱了辈分纲常?” 楚槐山皱紧眉头。 他比儿子多吃了二十载的盐,事情看得通透点。 “少说点吧。” 楚槐山叹:“今时不同往日了,那许流星都能踩在为父头上,是因为什么,无非就是许流星深得侯爷青眼。还有那谢承道,从前倒是不屑于女流之辈,如今竟还真的对侯爷五体投地,当真是荒唐。” “父亲,叶楚月得罪了万剑山,她是自取灭亡。现下,她正在养伤,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支棱起来,倒不如当机立断,来个痛快。” 楚华上半身倾向桌案,凑近了父亲,顺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的狠厉让他父亲都吓了一跳。 “不可!”楚槐山忙摇头道:“如今军中人人自危,这位新来的大帅,是个心狠手辣的,就算她的实力境地不高,羽皇、蓝老等都是她的拥趸。楚家军平日里张狂跋扈,做了不少不能见人的事,当下最该装聋作哑,糊弄过这一关。对了,楚华,为父跟你说过,最近少和元族通信,你做到了吗?” 楚华目光闪躲,不敢看父亲深邃威严的眼,心虚得很。 这次他和元族通信,就是想表现一番。 在父亲眼里,他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见不得叶楚月一个年轻的女人压在父亲头上。 也看到父亲鬓间生了几根白发,都是和新帅斡旋所致。 于是,他斗胆自立,便想着独当一面,为父亲解那眉梢的忧愁。 “做,做到了。”楚华回道。 “嗯,很好。” 楚槐山站了起来,臂挽兜鍪,披风墨黑,甲胄凛冽,拖着疲惫的身体打算去沐浴休憩,哪知中堂的屋门被人一脚踹开,狂风蛮横如刀肆虐割人脸。 他受不住这刀剑般的劲风,往后退了一步,臂膀挽着的头盔掉到了地上。 脸庞生疼,倒抽了一口冷气。 楚槐山抬手摸脸,再低头看手,掌心都是鲜红的血。 那风,将他的面庞割裂开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爹!” 楚华匆匆而至,满目忧心,哑着声音喊道。 他怒气冲冲地瞪向了妖风卷起暴戾杀意的门外,骤喝:“何人敢在楚府凡事?” 风消弭,一道金光如天堑一斩,倏然出现。 剑侍从天而降,面无表情好似一尊寺庙供奉的菩萨。 楚华心中一惊,搀扶着父亲,脸上的怒容还没褪去就急急堆上了曲意逢迎的谄媚笑容,“原是元族贵客贲临,可是公子曜有何交代?” 剑侍将那诸子灵珠丢到了楚华的身上,砸断了楚华的几根肋骨,人仰马翻摔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哀嚎乱叫, 楚槐山忍着疼痛,怀揣着忐忑,有些懵地问:“阁下既是元族贵客,恕楚某不懂此乃何意。” “楚槐山,你养了个好儿子,把我们公子耍得团团转,真是狗胆包天。” 剑侍嗤声道:“侯爷分明想要放火烧山,还说侯爷对烧山之事毫无动静。” 随即冷哼了一声,劲风四起,剑锋欲要凝为实质。 楚家父子往前踉跄几步想要拦下剑侍多问几句。 剑侍不给机会,很快就消失在了中堂外。 “爹,这可怎么办?” 楚华沉不住气。 “啪!” 其父反手一掌,狠狠地打在了儿子的脸上。 打得楚华掉落了一颗带血的牙。 “不争气的逆子!” 楚槐山低吼:“废物东西,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擅自联系元族?!不要和万剑山有走动?!你口口声声答应了,结果是怎么做的?我这个做父亲的,说话还有没有用了?!” 他被儿子气得血液逆流,眼冒金星,脑袋都在发晕。 楚华吓得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楚槐山又一脚踹了过去,踹得楚华蜷缩身体在地方翻滚。 当父亲抽出钢刺鞭子时,楚华吓得面色发白,终于怕了。 “爹。”他辩解道:“孩儿见父亲忧思,左不过是想帮衬父亲,父亲今岁的头发都白了几根,还不是被那叶楚月给逼的。 从前姑姑在世的时候,哪有人敢这么对待父亲?父亲你可是救过姑姑一命的恩人啊! 爹,儿子实在是不想见你难过的神情,不想看你还没到年纪就生出了许多白发!” 楚华哭着哀嚎。 父亲动容了。 他脚步趔趄过去,把儿子抱在了怀中,“你也是为了爹好,爹错怪你了。” 又问:“疼不疼?” 楚华吸了几口冷气,泪眼婆娑,“爹,是那叶楚月摆了我们一道,她明明要助阵烧山之事,却还在儿子面前说不去管元族的放火烧山。 我传递了假消息,元族才会动怒的,只怕会误以为我们是叶楚月的人,或是两头草,或是不中用。爹,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们要想好后招后路才行!” 楚槐山攥紧了拳头,眼神寒芒一片,如月下随时崩塌的雪山。 “看来,她果然查到了我们,这事就没转圜的机会了。” 其父眼底阴翳稠色,肃杀如风。 “爹,她就是想拿我们楚家军下手。”楚华缺了牙,说话都在漏风。 “也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什么曙光,什么武侯大帅,实力几何,世人皆知,不过是金玉其外的草包罢了。” 楚槐山阴冷狞笑,“夫妻同体,我救过楚红鸾,他羽皇也欠我一条命。想要赶尽杀绝,没这么容易!” “爹说得对。”楚华帮腔道。 狼狈流血的父子俩,这会儿是同心协力,志在一道。 都对曙光侯,势如水火难容。 认定叶楚月摆了他们一道。 …… 元族,山外云霄,地面都是用琉璃金砖铺路。 眉目如画的男子,赤着双足踩过冰冷的地面。 山巅云色叆叇,如千堆雪。 元曜为喜爱的坐骑凤凰簪花。 他将一朵艳丽娇嫩的偌大牡丹,戴在了凤凰头部。 听着剑侍的回话,唇角勾起了俊朗的笑意。 “这世上最好看的戏码,就是坐山观虎斗了。” 元曜笑意妖艳,眼染深意,指腹轻抚娇艳欲滴的牡丹花瓣,说:“楚槐山父子,已然无用,倒不如让他们自乱阵脚。狗急跳墙也好,足够让曙光侯头疼一阵子了。” 他打小就不喜欢修行。 比起修行。 他更喜欢借刀杀人。 能动用脑子就可达到目的之事,又何苦自己去努力修行呢? 叶楚月的路,走窄了。 …… 武侯府。 蓝老、羽皇同时贲临。 楚月在会客的厅堂,为二人斟茶。 “小月,你竟用了天炎火晶去助阵他烧山?” 羽界主惊道:“好啊,你竟然连我都骗过了。” 复又看向蓝老,委屈哀怨地揶揄道:“这丫头片子,有点心眼全使本座与蓝叔身上了。” 蓝老笑了笑,“还得是少年出英才,界主,不服老不行。若非亲耳所闻,谁能想到侯爷会走出第三条路来。好计!” 楚月作揖赔礼道:“羽叔,蓝老,非小侯不能如实相告,实乃元曜此人过于谨慎,而军中又有他人的细作。唯有连自己人都骗过,才能骗过那元曜。二位莫怪。” “做得好!”羽界主拍桌,“就要这么做。” 谈话间,元族来人,将赔偿给曙光侯的一百枚天炎火晶全部送来。 “元曜此人,做事还算大方。” 羽界主摸着触感生温光泽剔透的天炎火晶说。 这几日,萧离暗中搜刮了不少天炎火晶,羽界主还担心真毁在通天山域的上空呢。 毕竟这些天炎火晶也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二位,请随我来。” 楚月起身,带着两人来到了书房内的密室。 书柜朝两侧打开,露出密室的本来面目。 蓝老抬眼看去,却是骇然大惊。 这密室当中,竟蕴养着一百枚的天炎火晶。 “这些天炎火晶,不是丢到通天山域从而毁坏了吗?”羽界主吸了口气问。 “那些天炎火晶,是小侯和袖袖临时锻造出来的劣品,昙花一现,空有其表,不中用的。” 楚月言罢,倒地酣睡的卫袖袖从一堆天炎火晶里抬起了头,露出童叟无欺的神情,茫然无措地看着界主与蓝老。 “搜刮来的天炎火晶,都是各家赊账,现下正好用元族火晶归还。” 楚月的眼神,有一点光亮。 一来一去,她相当于昧下了赊账的天炎火晶。 还账的是元族。 卫袖袖瘦削了不少。 天知道。 他被侯爷抓来这密室,连轴转地锻造火晶劣品。 起初,他连忙摆手,摇头如拨浪鼓。 “侯爷,锻造火晶,袖袖当真不行。”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你可是卫老的儿子,你行的!”楚月为其鼓气。 卫袖袖叫苦连天,“侯爷,卫老儿子更不能锻造火晶了!这传出去,岂不是坏了父亲名声,锻造劣品,实属可恶。” “侯爷,放过我吧,剑星司修葺好了,我作为剑星司长老,需要为那些剑客们锻造兵器。正差一些材料,需要去购置找寻呢。” 他想不通。 好端端的,侯爷为何要锻造这劣品东西。 话说回来,他一个画师外加锻剑师,哪能锻造火晶呢? 这简直就是跨了好几个行当。 “何须去找寻锻造材料,近在眼前,不是吗?” 曙光侯清丽的面庞流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卫袖袖晃了晃神,才恍然大悟。 瞳孔震颤了一下,久久不能平静。 才问:“侯爷的意思是……?这些火晶,用来锻造兵器?” “嗯。” “万万不行的,天炎火晶,太过刚猛,烈性十足,难以锻造兵器。” “若我能中和其中的烈性,然后将火晶之刚猛占为己有,以剑出火,锻出其器,可名为天炎呢?” “………” 卫袖袖又惊了好久。 杵在原地好似个将要风化掉的木桩子。 楚月给他时间慢慢消化,去了军营处理了下每日必要事务。 等她傍晚回来时,正听到屠薇薇问:“卫公子呢?” 小棠跟着赵囡囡有模有样练拳,汗珠微洒,笑如春风,赶忙回道:“卫公子把自己关在侯爷的书房,迟迟未出呢。” 楚月打开密室的门,就见卫袖袖在三个鼎炉面前轮轴转,快把自己炊冒烟了。 “卫公子这是在做什么?”楚月状若不知问。 卫袖袖快累得翻白眼儿,“侯爷,卫某从未锻过这等劣质东西,侯爷你既熟悉,多来帮帮。” “好。”楚月笑靥如花,忙完事务就会和卫袖袖一道锻造劣品火晶。 “侯爷,等锻造出天炎剑,剑星司定能和万剑山媲美!”卫袖袖极其期待那一天。 “媲美?不成。”楚月摇摇头。 卫袖袖失望,“还是远远不抵万剑山吗?” “不。” 楚月唇角的笑容越发浓郁,“不是媲美,而是要碾压!” 在兵器阶级,能属于灵器的少之又少。 灵器需要拥有天地万象的五行元素。 并要汲取日月精华,开拓兵器灵识。 所谓灵识,便是开智。 开智的五行兵器,算是上等兵器了。 放在海神大地,极其稀罕的存在。 万剑山之所以是剑道的中流砥柱,那就是因为万剑山拥有足够多的五行灵器。 卫袖袖听得血液沸腾,干劲十足,斗志昂扬。 就连锻造劣品火晶的速度都加快了数倍。 “若能把这一百的天炎火晶给一分为二,就能锻造出两百个五行兵器,卫某以画入器,聚日月精华,便可尝试开智。”卫袖袖两眼放出的璀璨光华,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楚月则提醒道:“袖袖,你可曾想过。” 卫袖袖迷惘:“想过什么?” 楚月:“放弃开智,聚灵识呢?” 卫袖袖更加迷惘了:“若不开智,如何得灵识?开智的阶段,最为关键了。” 楚月耐心解释:“所谓开智,是将死物变活物,锻造之难,堪比登天。大部分的五行灵器,都是从前的先辈所留。当今之世,能够锻造出开智灵器的大能,少之又少,就算能够锻造出来,一次锻造需要耗损多少材料,又需要多少年才能锻造一次五行灵器,锻造出来的五行灵气,又够几人分呢?还不是站在高处的权贵掠夺去。若能够短时间、少耗材去锻造出五行灵器的话,假以时日,大部分天炎剑,都能落入有需要的剑客手中。” 卫袖袖从未听过这样的高谈阔论。 像是把一条通往山巅的路,平铺直叙在他的眼前。 令他向往。 让他热血。 却也叫他惆怅。 “可……侯爷……” 他说。 “正因此事之艰难,开智灵器,才少之又少的。谁都做不到,就算是洪荒上界的人,也没几人能做到。” 卫袖袖低下了头,不甘再去妄想。 虚无缥缈的夙愿,太难实现了。 血淋漓的现实,才是脚下的路。 人须得顾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才能久远,痴人说梦的事少做少想。 “开智灵器很难,但不开智而只有灵识的灵器,会简单点。”楚月说。 卫袖袖始终疑惑,“开智灵器就是灵识灵器。” “你把他分成两个单独物件来看。” “侯爷,这如何单独,灵识需要开智,难不成的话,直接跨过开智阶段而拥有的灵识?那不就是游魂了,那些游魂就不需要开智。” 卫袖袖说着说着忽然沉默了。 只因他眼中的曙光侯,正在目光坚定的看向他。 “侯爷,你是说,无需开智,以游魂为灵识?”卫袖袖惊道。 “开智多艰而稀少,但这世的游魂何其之多,如汪洋大海。正如上界的无间地狱,就是游魂多方才成为人间炼狱的。” 楚月为其指点迷津:“五行之火既已备好,就差灵识了,等待开智岁月漫长,很显然,我们等不起,剑星司也等不起。剑星司是万剑山的眼中钉,肉中刺,须得在那些人的注视之下成长起来。游魂皆有灵识,注入兵器,那就能在短时间内,锻造出最多的五行灵器!一旦成功,放在上界,都能有一席之地!” 卫袖袖呼吸急促,腿骨有点儿软。 不得不说,侯爷所言,是可行的。 而一旦成功,是能够载入史册的。 能够改变整个剑道!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卫袖袖站不稳,想要去扶住炉鼎。 “啊啊。” 炉鼎滚烫,烧得卫袖袖触电般抽回了手,乱叫一通。 他顾不上手掌疼痛,眼睛发红地看向楚月。 “如此下去,假以时日,剑星司有望成为海神界的第一势!远超万剑山,乃至于可以比肩元族。” 卫袖袖光是想想,都觉得呼吸不畅了。 楚月再度摇头,面带微笑,“不,终有一日,会成为洪荒三界的第一,而你,可以做这洪荒域的第一锻剑师。” “侯爷,我不愿登天去,我也没那个能力登天。”卫袖袖不敢再想了,“侯爷,我和你不一样,你可以去上界闯荡,我不能。去了上界,意味着一切要重头再来,与其那样拼搏,我不如多埋头干事,多送几个剑客去上界。” “你若去了上界,可去女剑院,落雨阁,同样给你一个长老位置。” “?” 卫袖袖盯着楚月看,忽而冷静了下来。 他不由怀疑,是不是火烧元神太猛留下的后遗症,让侯爷异想天开了。 便感到苦笑,他真是疯了,竟也敢跟着侯爷一同去想这些荒唐不可能的事。 “侯爷。”卫袖袖无奈道:“落雨阁送我个长老位置,这怎么可能呢?” 落雨阁在上界剑道颇具地位,长老之位都需要上百上千年的沉淀者。 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去落雨阁要长老位置,只怕会被人乱剑捅死。 “落雨阁是不朽剑仙开创的,剑仙虽已不在,落雨阁却是远近闻名,长老之位,断不可能的。”卫袖袖摇头苦笑:“侯爷,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不朽剑仙,正是家师。” “。” “?” “!” 卫袖袖咽了咽口水。 半晌,脸上都维持着惊诧的表情。 楚月问:“给你一个长老位,能要来吧?” “那自然是能要的!” 卫袖袖急忙接过了话茬。 他看着楚月的眼神,不再是看着寻常同辈。 像是看着沉甸甸的金坨子。 不不!是金山!一座金山! “侯爷,有你这句话,袖袖愿意出生入死!上界,也不是去不得!” 担任落雨阁长老,先从锻造劣质火晶开始! 卫袖袖遥想着未来的美好,锻造的格外起劲。 …… 密室当中。 卫袖袖将天炎剑的事告知蓝老和羽界主。 以游魂为灵器之事,暂且瞒了下来。 事以密成。 还得等成功锻出游魂剑才好。 “侯爷,你用劣品火晶当着元曜、白龙王的面投掷给通天山域,这可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极其容易被发现的!” 蓝老都不敢去想象,要是被元曜发现劣品火晶,何等后果。 元曜但凡晚一点将劣品火晶毁坏,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要是没有阻止,劣品火晶掉进通天山域,也只是冒出一些火星。 这哪里是布局,分明就是两个赌徒,在比谁的胆子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举三得之妙,蓝老,我们只赚不亏。”楚月笑道。 羽界主算了一番,“这一举三得,何来的三得? 元曜设局,摆脱嫌疑,此乃一得。空手套火晶,锻出天炎剑,此乃二得,三得在何处?” 蓝老亦想不出楚月的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三得便在楚家军,楚华和元族暗中来往,书房谈话必会告知元曜,得知是假消息,元曜定能猜到我已在提防楚家军。楚槐山这枚棋子,就从暗中到了明面上来,元曜在放弃棋子前,会挑拨离间一番,祸水东引到我这武侯府。” 楚月不疾不徐道:“楚槐山定会自乱阵脚,便能露出破绽,好将其除去。” 蓝老看着女子面庞若有似无的笑意,心里只叹后生可畏。 常人只道武将空有发达四肢而无脑子。 实则,一个合格的将帅,是需要运筹帷幄的。 战场上的你来我往,都是九死一生之险境。 蓝老瞧了眼羽界主,不语。 只因羽界主的神色出现了几分不忍。 那楚槐山,到底是楚红鸾的堂兄。 逝者已逝,佳人不再,这界主看着亡妻的堂兄也觉得眉清目秀。 尤其是和楚红鸾相似的鼻子,足以叫羽界主睹物思人。 蓝老犹豫了会儿,不知如何开口。 侯爷智者千虑,终有一疏。 终究是小瞧了羽界主和红鸾界后的羁绊。 元曜的最终目的,是希望侯爷和界主离心。 普天之下,谁不知界主护着侯爷,如护女儿。 比对血亲还要好。 惜才爱才之心,溢于言表,四海皆知。 侯爷火烧元神才到真元境的大圆满期。 实力不高。 又卸任了云都王一位。 若无界主相护,那就是飘零在风中河面的浮萍,任由雨打。 蓝老不知如何处理这等棘手的事,去了旁侧,从卫袖袖旁要了一盏茶来喝。 “羽叔。” 楚月开口道:“这楚槐山是红鸾界后的堂兄,还有几分相似,届时,我会好好养着他,可供羽叔观赏。” “噗!”蓝老的茶水尚未咽回腹中,就一口吐在了卫袖袖的脸上。 卫袖袖俨然是生无可恋的表情,眼神颇为哀怨地看着为老不尊的眼前人。 蓝老怀揣着歉意,讪讪笑了两声。 和素日里的沉稳很是不同,倒像是老顽童了。 羽界主看着眨巴了两下眼睛的楚月,嘴角狂抽数下,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半会,才开口:“楚槐山他……” 楚月打断了他的话,“救过红鸾界后。” 说起来,楚红鸾和罗玲玲是金兰之交,她该尊楚红鸾为一声姨。 “是。”羽界主长舒了口气,疲惫侵袭在眉眼,尽是不忍之情,“红鸾豆蔻之年,遇到危险,被楚槐山舍命相救。 楚槐山因此,断了几根肋骨,至今都有裂痕。 小月,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只是这救命之恩,很难兼顾。 我与红鸾夫妻一体,她的恩情,就是我的恩情。” “那她的恶报,也是羽叔你的恶报,对吗?” 楚月言辞凛冽锋利,眸光如宝剑出鞘,直直地看着羽界主。 羽界主与之对视间,灵魂一颤,竟不敢去看那一双赤金火瞳。 是了,从去岁黑暗战役,火烧元神过猛后,即便战时结束,那一双赤金火瞳还在,偶尔休息足够的时候才会恢复如曜石的黑眸,但她又有几时歇下来过? 羽皇都看在眼里。 “恶报?何出此言?”羽皇问道。 “杀人作恶,就是恶报!追根溯源,就在界主大人你的身上。” 楚月皱眉:“到底是救命之恩让你心生不容,还是为情所困难以割舍?若是前者,救命之恩早该还清了。要是后者,红鸾姨知道因为她的存在,让楚槐山逍遥法外,泉下有知,是否会怪你呢,界主大人?” 她自是知道元曜的离心计。 事出楚红鸾,便要由楚红鸾打动界主。 楚月把自己查来的卷宗,递给了羽界主。 “这些年,楚华强抢妇女之事,就有七八桩,闹出了几次人命,都被楚家给掩盖了。最过分的是,其中一女,何其无辜,被迫之下同侍他们父子二人,那还是个有婚约的女子。不堪其辱,几次去界天宫想要求你做主,但几次和你擦肩而过。也是,她一个弱女子,哪能与你相见,楚家的人早就把她带走了。后来,她悬梁自尽,死不瞑目!” 楚月的怒喝声,响彻密室。 羽界主的脸色,无比难看。 印象中,多年以前,似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乞儿,不知走了什么捷径来了界天宫。 女乞下巴脱臼,说不出完整的话。 楚家军的人带了下去。 他问:“那女子,是谁?” 楚槐山说:“界主莫怪,是个疯女人,不知道怎么来了界天宫。” “给她点果腹的食物,治一治吧。”羽皇心怀怜悯。 楚槐山颔首:“界主放心,属下会让医师治好她的。” 羽皇还想着自己做了一桩善事。 每当做一回善事的时候,都会想着给楚红鸾积德。 楚红鸾生前说过:勿以恶小,众善奉行。 临终遗愿也是希望海神大地河清海晏,盛世太平,不见邪祟。 隔日羽皇就将女乞的事抛诸脑后,时至今日方才从记忆里抽丝剥茧找出来。 羽皇手掌颤动了一下,四肢发冷,皮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细碎疙瘩。 寒毛倒竖。 他颤颤巍巍地翻动着楚月递来的卷宗。 从未想过,自己的庇护之下,楚槐山父子能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来。 “羽叔,抱歉,是我过激了。” 楚月低下了头。 蓝老诧然地看了眼楚月。 众所周知,曙光侯嫉恶如仇,钢铁般的女子。 羽界主红了眼眶,低声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羽叔,如若红鸾姨在世,她会如何做?”楚月问道。 “她会清理门户。”羽界主苦笑。 彼时,他、楚红鸾、罗玲玲,鲜衣怒马少年行。 罗玲玲是个运筹帷幄的智者。 楚红鸾一袭红衣,性格暴烈,血亲的胞弟做错了事尚且毫不犹豫斩下胞弟手掌。 反观羽界主,早年间在楚红鸾和罗玲玲的保护下成长。 后来,罗玲玲、楚红鸾相继出事,他才不得不站起来,有个大丈夫模样。 “羽叔,我来吧。” “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我不是高洁之士,比不上那晶莹雪,我生来就是要沾染血腥,就是要杀人的。” 楚月的脸上,浮现了粲然的笑。 杀人的事,她最擅长。 有人说她大义凛然。 厌她者,只道她心狠手辣似蛇蝎,要下地狱。 羽界主眼睛死死地盯着卷宗看。 蓝老问:“侯爷,是如何彻查出来的?” 楚槐山做事定然会极其隐秘。 就算有蛛丝马迹。 楚月又是如何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查出来的呢? “许流星多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这些都是他整理出来的,我去查过,都是真的,半句水分都没有。”楚月回。 蓝老惊道:“他既知隐情,又在暗中调查,何不告知老朽与界主?” “他告知不了。”楚月摇摇头:“在军中,他算不得什么风光人物,许流星的守备军一直被认定为是最末流的。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和界主接触,谁都知道,楚槐山是红鸾界后的堂兄,还救过红鸾皇后一命。若不能将凶手绳之以法,那他的这些调查都将付诸东流。于是,他蛰伏了好多年。” “怪我。”羽界主长叹了口气。 “怪我,怪我。” 他神志不清地重复。 像是被抽干了灵魂,兀自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啪嗒。” 手一松,卷宗就掉到了地上。 蓝老把卷宗捡起来,内容触目惊心。 像那个可怜女子一样的苦主,实在是有太多了。 楚槐山习惯了当土皇帝。 他在军中实力不高,但却是一人之下。 在羽界主身边乖一点就好。 至于旁人,那都是猪狗不如的东西,是该打该死的贱民。 “侯爷。”蓝老欲言又止。 “老先生在怪我?”楚月问道。 “你啊……” 蓝老叹道:“总是锋芒毕露为可怜人,那你呢,何不多为你想想。” 若是因此事与羽界主之间生了嫌隙,日后谁来护她叶楚月? “如若这人世是苦海,都是可怜人,我不是可怜,老先生。” 楚月眼神明亮,字字坚毅,“我或许受苦受难过,可更多的是荣幸,我有毫无怨言的家人,有一心一意的丈夫,有乖巧懂事的孩子,有情比金坚的战友,和忠心耿耿的部下。老先生,我可怜吗?不,我不可怜,相反,我得到了很多。” 不管哪一个,都是人世间的罕见珍贵之物。 那些感情,如稀世珍宝般。 幽暗的战役过后,那段漫长的冬末,她初入武侯府时,常常想过: 她曾经历过深渊般的时日,但在往后的日子,她又何其幸运。 人有七情六欲,人性不堪深思。 她却拥有那么多。 从前总觉得自己不幸。 在月台被抛下开始,心里总有阴暗的一面。 而今却又觉得自己格外幸运。 就像是轩辕修看的话本里被浓墨重彩去描绘的主角儿。 总能逢凶化吉。 或许,她是荣幸的吧。 …… 蓝老深深地注视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女子。 年轻的灵魂,竟有这般卓越的思想。 他惊叹不已。 正要说话之际,发觉卫袖袖在那里唉声叹气。 蓝老感慨袖袖都长大了,懂得为界主和侯爷沉思了。 “袖袖。”蓝老前来宽慰。 卫袖袖却说:“我爹没成神就好了。” “?”蓝老懵了,“你这孩子,怎生胡闹,成神有何不好?” “不好,不好,就是不好。老先生你不懂。” “那你说说看,为何不好?” “要是我爹没能成神,说不定我能把他锻成剑器。” “?”卫九洲可真是生了个孝顺儿子。 蓝老觉得卫袖袖神神叨叨,不像是个正常人。 卫袖袖看着他说:“老先生,以你我的关系,你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给你锻成上等宝剑。” “……”蓝老脚底抹油,步履稳健,溜得比兔子还快。 这卫袖袖,指不定有什么毛病。 那侧,羽皇走出了武侯府,途中遇到了小棠。 小棠翠绿的眼眸,歪着头看他。 一身布衣在小棠身上, 都衬得她像圣洁的小仙子。 “界主大人,你不高兴吗?”小棠如个温软的解语花。 “没有。”羽界主收起了沉闷。 小棠送了一朵鲜红如血的花给了羽皇,“大人,送给你,希望你有个好心情。” 羽皇看着那花,却是一怔,他急促地问:“小棠,这花是你在哪里采摘得来的?” 此花名为红鸾花,是发妻少年是最爱的花。 旁人只道此花晦气,会带来灾厄。 楚红鸾却以此簪花。 正如她的人名。 父母不喜欢她,只喜爱她的弟弟。 她出生时,她的长兄夭折。 故而,都说是她克死了长兄。 以红鸾花为名。 羽皇眼角湿润,犹记得那年花苑前,月华涟涟。 楚红鸾说:“羽郎,我不是国色天香的牡丹,不做如妖的芍药,不当圣洁的白莲花,日后,你看见红鸾花的时候,要记得想起我。” 可是楚红鸾死在大山之后,这漫山遍野,再也不见红鸾花了。 羽皇找了很多年,遍寻山川河流,始终不见红鸾花。 渐渐地,他都要忘了红鸾花的瓣蕊是如何模样。 他还让蓝老去查过红鸾花为何而凋零不现。 蓝老用时三月有余,得到的回答是:界主,红鸾花,只为界后而开,亦随界后而枯。 人间既无楚红鸾,就再没红鸾花。 “界主大人,是在武侯府的后山湖泊上看到的,我瞧着这花好看,会给人带来愉悦。” 小棠说明了红鸾花的来源。 羽皇步如流星,赶往了后山湖。 他看见,湖面漂浮着几朵红鸾花。 “红鸾……” 是你吗? 羽皇红了一双眼。 亡故的妻子,在为他指引方向。 后山湖的另一头,却响起了不同的声音。 “姑姑,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华儿已经长大成人了,你不要挂记。” “姑父对我们很好,他会保护华儿,会庇护楚家的,你放心就是。” 楚华流着泪,放出了一朵朵红鸾花。 这些红鸾花,都是楚槐山珍藏的。 就怕东窗事发的日子,用这红鸾花来稳固君心。 楚槐山在旁侧安慰道:“华儿,别难受,姑姑泉下有知,会高兴的。” “你们在做什么?!” 盛怒的暴喝声响起。 “姑,姑父?”楚华一愣过后,涌上了惊喜。 楚槐山还算镇定,跪地行礼道:“界主大人,属下和犬子正在此处放花,祈祷九泉之下的妹妹能够安宁。” “姑父,我昨晚又梦到姑姑了,姑姑还说华儿憔悴了。”楚华两眼生辉。 羽皇怒极反笑,“你细皮嫩肉的,山珍海味宝马香车的养着,你姑姑是死了,不是眼瞎了。” 楚华从未见过姑父在自己面前发这么大的脾气。 在姑父面前,他就像是半个儿子。 有时,还把他看得比亲生儿女还要亲近。 他从小就不怕羽皇,最喜欢去羽皇面前表现功课。 每每如此,羽皇都会毫不吝啬地褒奖他。 字里行间都会是对他的骄傲。 “姑父……”楚华弱弱地开口。 自从叶楚月入住了这武侯府,姑父待他就不如从前亲近了。 现下更是对他吼叫。 楚槐山暗道不好,却很疑惑。 羽皇因何如此动怒? 不该是触景生情,想到了已故多年的楚红鸾吗? “你们也配碰红鸾花!” 羽皇一挥袖袍,朵朵红鸾花从湖泊之上灌入了袖袍当中。 他怒视楚槐山:“楚槐山,你藏着红鸾花多年,今日拿出来放花,是何居心?” 楚槐山匍匐在地,声声求饶解释:“界主,槐山只是,想妹妹了啊。她一个人在黄泉路上,槐山怕妹妹她冷!” “那你下去陪她好了,既是兄妹情深,何不现在自戕,下去陪她?!” 羽皇喝道。 楚红鸾是他的软肋,更是逆鳞。 楚槐山以为经此一事会成为羽皇的软肋,却不成想碰到了逆鳞。 第3767章 这人间的富贵用之不竭 这人间的富贵荣华享之不尽,楚槐山恨不得多活几个甲子年,哪舍得下去陪楚红鸾。 他对楚红鸾最大的感情,就是能用楚红鸾来得到羽界主的庇护。 那次对楚红鸾的相救也是阴差阳错,少年时期或许有几分真心,但这富贵迷人眼,哪还能把持得住。 这世上的很多正常人,之所以正常,不过是没有机会接触纸醉金迷罢了。 “界主大人,我以后再也不敢放红鸾花了。” “大人饶恕我们父子俩吧。” “只是今天喝了点小酒,有点想红鸾妹妹了。” “……” 不远处,楚月、蓝老立在楼阁之上,恰好能够看到后山湖边的一出好戏。 “侯爷早知会有这么一出?”蓝老诧然问道。 “几分猜测,只是没想到这般拙劣。”楚月眸色冷冽地看着楚槐山。 作恶多端的人,凭什么不下地狱。 她会静静地看着楚槐山下地狱。 或许,她没办法插手全天下的恶人之事。 但只要力所能及的范围,她绝不会坐视不理。 许流星呈递来的卷宗,三尺白绫结束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那女子又何其无辜? 为富不仁者,合该万剐千刀才是。 蓝老眼底倒映着惴惴不安的楚槐山父子,说:“技艺拙劣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对症下药,是否有效。” 很显然,并非楚槐山黔驴技穷,而是类似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总能牵绊住羽界主。 楚月轻挑眉梢,眸光犹如淬了冰,唇角的弧度噙着嘲讽。 “界主大人,我真的知道错了。” “红鸾妹妹离世多年,今夜烈酒上头,方才多加思念红鸾妹妹了。” 楚槐山这边说着,那侧的楚华便频频点头,似乎极度赞同父亲的话,还附加了一声,“华儿也很想姑姑,界主大人,你也很想姑姑吧,父亲说了,最想姑姑的人是你才对。要是姑姑还在的话,会教华儿舞刀弄枪,看着华儿长大。父亲还说了,红鸾姑姑熬得绿豆汤和牛乳特别好喝,这么多年过去,父亲再也没尝到过比那刚好喝的了。” 羽界主的眉眼,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楚槐山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见状,略微松了口气。 羽皇紧绷着一张冷如寒霜的脸,一如既往的沉郁,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 蓝老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下意识地看向了楚月。 这件事中,他只怕侯爷会对界主大失所望。 侯爷这般有血有肉的人,一旦失望,是绝不会回头的。 “界主,他不是不辨是非的人。”楚月说道:“他只是太重感情了。” “侯爷觉得,界主不会再被蒙蔽。”蓝老问。 楚月扭头望着蓝老,咧着嘴一笑,“若再被蒙蔽,那可就是蠢笨如猪了哦。” 蓝老:“………”当他面骂界主蠢笨如猪的,曙光侯当真是一个。 老人面露窘迫之色,并未接过界主是猪的话茬。 “你很想红鸾?”羽皇问道。 楚槐山点头如啄米。 羽皇又问:“这么多年,怎么不见你去想想你那死去的爹娘?” “……”后山湖畔,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第3768章 了不得的苦肉计 楚槐山怔愣,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 这么多年,除了祭祀中元等,他还真没想过已故的双亲。 念叨最多的就是红鸾妹妹。 楚华低着头,转圜道:“父亲他也思念祖母和祖父的。” “如何思念?本座竟是不知。” 羽皇嗤笑了声。 楚槐山自知这出戏演砸了。 眸底阴翳流转,杀心迸起。 定然是那曙光侯在扇阴风,点鬼火。 否则的话,羽皇焉能说出这本绝情残酷的话。 以往的羽皇是当局者迷,只要是关乎到了楚红鸾,就仿佛被下降头了一般。 他楚槐山更是一招鲜,吃遍天,乐此不疲用来拉拢羽皇。 身居高位加披富贵的他,哪能想到有朝一日,羽皇竟对他的兄妹之情熟视无睹了。 便是那叶楚月! 楚槐山后知后觉,惊出了满背冷汗。 这才想到,他们能够顺利来到这武侯府的后山湖,定是那叶楚月有意而为,知这般作为再去痛思故人只会让羽皇心生厌烦。 他只庆幸叶楚月任职不久,底蕴不够浑厚,抽丝剥茧也难以查得深入。 怕是不知他这些年的劣迹恶毒事,若只是和元族、万剑山有联系的话,倒也好办。 留得青山在,就不愁没柴烧。 楚槐山痛定思痛,深吸了口气,匍在地上,连磕了十几个响头。 磕得额头渗出了粘稠鲜红的血,在清冷的月华下看来几分渗人。 他红着眼睛看向了羽皇。 “界主大人,槐山,对不住妹夫你。” 一句妹夫,试图拉近感情。 任是高居帝位的界主,和他也是有亲戚关系的。 楚槐山流着泪说:“这些年,收了万剑山和元族的不少好处,但万剑山、元族都不是作恶多端之地,我也只是贪图了一些富贵,方才鬼迷心窍。但我也深思过,若能拉拢万剑山和元族,对你也是有好处的。我是个无能的人,但我也真的想帮到你啊界主。” “父亲……” 楚华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全盘托出的父亲。 他显然是没反映过来,楚槐山这一计釜底抽薪,是化被动为主动。 占据主动权,再打感情牌,就算受罚,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儿小的无伤大雅罢了。 “界主,这么多年,我有鸿鹄之志,但我是个废人,我的左臂,至今都不正常。” 那一条左臂,为救楚红鸾,连中两箭。 还是毒箭。 以致楚槐山的左臂肌肉萎缩,骨头深处至今都有裂痕。 每当刮风下雨的时候,都会疼得厉害,有时疼到满地打滚。 有一回就被羽皇瞧见了,还照顾了楚槐山一晚。 楚月摸着下巴,感叹楚槐山的谄媚之道。 只恨爹娘将自己生成男儿身,恨不得自己是女郎去嫁给羽皇。 一点心思琢磨,全用在了羽皇身上。 羽皇又至情至圣,便也招架不住。 楚月微眯了眯眼睛,神魔瞳暗启时,一缕温和的神农之力流转过了赤金火瞳,远远一观楚槐山,隔着衣料看清了其左臂骨骼、血脉、经络的生长方向,却是高挑起眉梢。 蓝老问:“怎么了,侯爷?” 楚月戏谑地回:“真是了不得的苦肉计,楚槐山的左臂会成为至今模样,怕是下了不少猛药。” 而这,便是拉拢君恩想获圣眷的本事。 第3769章 初春时小雨纷纷 她用神魔瞳,在楚槐山的左臂萎缩痕迹当中,看到了好几处不自然的地方。 那些不自然,除非长年累月自己加重毒物。 绝非一次性造成的。 楚槐山想用当初的救命之恩,要羽皇一生愧疚。 果然,提及了这件事,羽皇沉默了好久。 眼底流转过痛心之色。 他缓慢地转过了身去,背对着楚槐山父子和这片在月色下银光粼粼的后山湖。 就算有救命之恩,楚槐山也不该对无辜的人下狠手。 若为钱财,只是和元族、万剑山来往密切,他尚可睁眼闭眼,马虎过了。 就算楚月执意要拿走第八军的实权,他也会给楚槐山善后。 但他给楚槐山来善后,谁来给那些枉死的冤魂点灯引路? 她们的尸体在湖泊里,在后院泥土当中,在乱葬岗,连个衣冠冢都没有呢。 楚槐山以为羽皇又动容了,眼底欣喜过甚。 “界主大人。” 跪在地上的他挪动着膝盖逐渐地靠近羽皇。 最后颤巍巍伸出的手,抓住了羽皇的衣裳一角。 他仰起头,如同等待男人的垂爱般,两眼含泪道:“槐山真的知道错了。” 初春的小雨纷纷,在夜晚无端悬落。 在湖面激起了细细密密的涟漪。 恰似一圈圈的年轮。 羽皇不言,冷酷地甩袖离去,不再回头看一眼楚槐山。 楚槐山右手掌心攥着的华贵衣料,逐渐地抽离,直到彻底地空荡。 他讷讷地看着羽皇的背影,心口一阵阵抽痛,灵魂也在隐隐针扎,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颅腔,竟让他六神无主地摔倒在了地上。 “父亲。”楚华连滚带爬跌撞赶来,搀扶起了楚槐山,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落,“这可怎么办啊父亲。” “没事的,只要界主心中有我们父子,叶楚月翻不起什么风浪。但凡事要做两手准备,鱼死网破我们也是不怕的,狗急尚且跳墙,更何况我们仪表堂堂的父子俩。”楚槐山的面庞,裂开了狰狞的笑,多年隐藏的野心彻底毕露,这界主的九霄宝位午夜梦回时他也未曾不去想过啊! 楚槐山的呼吸越深,眼底的杀意就越发锋芒毕露,狼子野心早已就着月色溢于言表呢。 羽皇步履沉稳身躯疲惫离去。 身后,传来了女子几分冷的声音。 “羽叔。” 他回头看去。 一会儿不见,羽叔像是苍老了几十岁。 “小月,我是不是,很没用啊。”他问。 “没有。”楚月回答。 “你去处置吧。” 羽皇将自己的界主令牌丢给了楚月。 “多行不义的人,你想杀便杀,无需顾及你红鸾姨。”羽界主怅然道。 楚月接过了界主令牌,而后看着他说:“羽叔,楚槐山的臂膀原伤,三年定能养好,虽说骨头不能恢复原样,但加以补药好生休养是可以愈合的。” 羽皇陡然睁开了锋利的眼睛。 楚月:“他的臂膀萎缩这么严重,是他自己下了药。” 羽皇:“此话当真?” 楚月笃定道:“晚辈愿以项上人头余生气运起……” “闭嘴!”起誓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羽皇给打断了。 “你既确定,我自信你,不可随意起誓。” 羽皇皱着眉说:“我竟想不到,他楚槐山这么深的心思。可恶至极,而我也难辞其咎。小月,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万事有你羽叔,天塌下来了也有我这个界主顶着。” 一袭红衣的女子,脸上扬起了粲然的笑。 月光清冷,似为她的发梢,镀了一层银芒。 二人将要分别时,羽皇忽而喊住了她。 “小月。” “羽叔?” 楚月定足回眸。 “这江山,是要留给年轻人的,羽叔会托举你到界主之位。” 届时,叶楚月就是中下两界的界主,加上曙光侯之殊荣,那将是何等的尊贵风光。 “羽叔,小月无心界主之位。” 楚月虔诚道。 她志不在此。 “小月!”羽皇皱眉。 “羽叔,洪荒域内界主君权制,都是血脉传承,羽叔的江山既然后继有人,就不该由我来鸠占鹊巢。羽叔,你对红鸾姨的感情很好,但这么多年,对你们的孩子,是否疏于亲密呢?”一语点醒梦中人。 羽皇的世界很大,容得下这万万里的山川河流和亿万子民。 男人的世界又很小,每日除了社稷事务就是怀念亡妻。 “逝者已逝,但活着的人,心脏总归在跳动,有感情,有期待。既已无法得到母亲的教诲,就不该再失去父亲的眷恋。人生之路,不患寡,而患不均。与其不公,倒不如没有。” 楚月深深地作了作揖:“小月感恩羽叔的帮扶和托举,但我,愿界天宫安定,愿羽叔父子一心,愿这天下,再无诸多纷扰。” 羽皇怔了一怔。 神情颇为恍惚。 对于一个有野心的人而言,皇图霸业才是正道所向。 什么儿女情长。 什么岁月静好。 都是不屑一顾的。 她想要的是权力,是通天的路,是杀敌的刀,是该辉煌一生的战袍和践踏群雄的战靴! “羽叔,我是一个战士。” “战士的本能,是战斗。” “为苍生而战。” 夜色匆匆,她人已离去,留下的话却像是在羽界主心头下了一场绵长的雨。 过后,羽皇去寻蓝老喝酒消愁,先是诉诸楚槐山的百般不是,再叹楚月对权力竟无他想象中的渴望。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折戟沉沙铁未销,千里孤坟,何处不将军?” 羽皇酒醉上头红了颊,眼神惚了一下,满身酒气凑近了蓝老,不解地说:“当战士有什么好的,我没有看错人啊,她是个有野心的女子,她该坐这高位啊,她的野心呢?” “界主,她的野心在于,这江山之主是谁,她说了算。” 蓝老道破天机,“有能者,经她眼,可当界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野心,不是一种野心,甚至于是凌驾在君权之上的。” 羽皇回过神来,深思了好久,“何人称君,她说了算,好一个她说了算。蓝叔,我并未看错人,她就是一个有野心的女子。” “但她也是一个仁和的女子。”蓝老感慨:“父子一心,才能君臣一心,方才能天下一心,这是真正的大道和大同,而公理,则是在大同之下啊,界主!” 羽皇定了好久,仔细咀嚼着蓝老的话。 良久,他叹息:“可惜,这么好的小月,不能登天梯了。” 过了,又说:“不登也好,豺狼环视,虎豹成群,那刀山火海的险境,何必去走这九死一生的劫难。在眼皮子底下,倒也能护她个周全,去了上界,山高皇帝远的,出了什么事,又能奈他们何?” 蓝老毫无间隙机会可以插话张嘴。 刚要开口,又见那半醉半醒的羽皇在碎碎念。 “不登天梯,要被瞧不起的,血鬼人族都在无间地狱呢。烦死了。” 又道:“还是不去吧,那荆棘之地,有什么去的,小月在海神也不会孤独。” 蓝老眼睁睁地看着一界之主近乎抓狂。 羽皇的这张嘴就未曾有停下来的迹象,还在说个不歇,“啧,还说我们大地有海神庇护,这么多年,海贼见了不少,也没见过海神啊。” 蓝老:“………”他最烦的就是界主喝酒了。 一喝酒,成了个醉汉,就喜欢拉着人唠嗑。 蓝老总算明白自己为何早生华发,都是被这羽皇叨扰得白发满头。 “蓝叔,你说你这么多年,怎么还不给自己找个老伴?” 蓝老:“?” 羽皇:“你啊你,迂腐古板,封建不人情,没几个人喜欢你。” 蓝老:“。”烦死了。 …… 次日元族。 元曜眼底划过了潋滟的光。 “你是说,界主昨夜从武侯府出来就宿醉了,那楚槐山父子阴沉不定?” 妖美男子嫣红的朱唇,勾起了玩味的笑。 他说:“有意思呢。” 今日,他没给喜爱的凤凰簪花,而是用流光溢彩的纱布绑了个恰似蝴蝶的结,戴在了凤凰的脑壳子上。 借着朝阳日头的光看去,这头雄性凤凰格外的娇羞呢。 “叶楚月难堪大任,既是水火不容,就更不能赶狗入穷巷了,否则,必遭反噬。那楚槐山的境地,是在她之上的,麾下之人,也不容小觑。叶楚月想要拔刺重洗格局,却不知,祸到临头了。” 元曜的心情看起来很好,“去,煽动点风声,把剑星司的地位拨高一点。” 剑侍疑惑,“公子,这是何意。” 元曜不厌其烦讲解道:“站得越高,当然会摔得越重了。” 他不喜欢叶楚月。 一个太过于正义的人,真是不让人讨喜了。 钢钢铁骨,巾帼雌锋,可称之为豪杰,却不愿饮酒为友。 武侯府,一派蒸蒸日上,庭院里的嫩草香花芬芳满春。 萧离、夜罂、屠薇薇几个都在处理军中事务。 顾小柔、赵追岳、赵青衣都在忙活剑星司的搭建。 小棠跟着赵囡囡练拳。 “囡囡姐,你未曾有灵气,拳锋焉能这般好?”小棠问道。 “天地不赐灵气,日月不送我精华,师父她送。” 赵囡囡眼睛火热。 她是楚月的徒儿。 从大炎城开始,就跟着楚月。 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但都是跟在师父的身边,战一些虾兵蟹将。 她站在梅花桩旁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穹如碧海,远在云霄,少女的眼中多了一些向往。 “小棠。” “嗷?” “我会长大的。” “嗯!” “我要长出钢铁一样的脊背,刀锋那样的骨骼,我想要,顶天立地,我想要我的拳头,令这天地都为之颤动。小棠,我绝不会困在一方天地,我绝不会再看着师父受人欺凌诽谤。我的拳头,会跟山上峻峰一样的硬!” 赵囡囡说至激动处,眼眶都红了一大圈。 胸膛起伏,呼吸加促。 若有过客听了只会谈笑了之,说这少年心比天高。 谁家少年不妄想做那天上星? 想当大将军的比比有之。 但多数都是胎死腹中。 且看这路上啊。 白骨累累,堆做山。 小棠歪着头看向赵囡囡。 春日里,庭院梅花桩,梧桐几分香。 壮志少女鬓发缠汗,言语狂傲诉诸着不可能的事,眼里的野心和欲望如要野蛮生长成参天的大树,根部盘结在地,枝叶去摸九霄的风。 “囡囡姐,你可以做到的,你一定可以的!” 小棠激动地道。 “你呢,小棠,你想做什么?”赵囡囡问。 她喜欢小棠。 小棠没有践踏过她的理想。 小棠思考了会儿,才说:“囡囡姐,我……我……” 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她低下了头。 “怎么不说?”赵囡囡追问。 小棠垂头丧气,精神气一下子没了,蔫了吧唧道:“对不起,我没有宏伟的理想。” “理想不分宏伟与否,只分正邪!”赵囡囡正色道:“你说——” 小棠:“我想,相夫教子。” 这座府邸里的女子,个个都是雄鹰。 都是万兽之王一样的。 磅礴,高大,脊椎骨能当顶梁柱,还可以是定海神针。 她的理想捉襟见肘,难等大雅了,便羞于启齿,不甘去看赵囡囡的眼睛。 怕赵囡囡会因此看低她,觉得她是个没出息的女孩儿。 赵囡囡双手攥着她的肩膀,“这很好,这是个很宏伟的理想啊,小棠。” 小棠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澄澈亮透如翡玉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赵囡囡。 “很,好,吗?” “很好!”赵囡囡斩钉截铁回答:“相夫教子,怎会敌人一等?你之所以不愿启齿,是因为你觉得这样就不属于大女人,为何不属于?若有御夫之术,若能教导出一个良善的男子,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宏伟?小棠,理想没有高低贵贱,女人的理想,可以去爬山登高,可以去战场杀敌,也能和丈夫相敬如宾。若真有一言相劝,我只能劝你擦亮眼睛,劝你知世故而不世故,劝你有防人之心,任何时候都不将自己立于危墙之下!小棠,我祝你觅得如意郎君,儿女双全,我愿你良善仁慈,不忘防人之心!” 好久,小棠回话道:“囡囡姐,小棠祝你,顶天立地,拳斩群雄。” 庭院里,少女俩的笑声从心事开始荡漾。 楚月几个,目光温柔绵软地看着这一幕。 第3770章 风雨飘零的逐浪柳絮 “真好。” 萧离与她并肩在斜阳下,看烟火里的女孩和精灵。 梧桐淡淡,春风几许。 “九公主在就好了。”萧离扭头看向楚月。 九公主,轩辕雨,那是楚月的第一个徒儿。 楚月从未提及,但萧离清楚,小月姐姐从未放下过故人呢。 “小雨在诸侯长安,刻苦勤勉,比之以往长进了许多。” 楚月微微一笑,“她若知道还有个师妹的话,定也会欣喜愉悦。” 在过去的日子,通过星碑紫龙相连的脊椎骨,她偶尔也能凝神聚气,穿过层层云雾,用一双神识之眼去看轩辕雨。 轩辕雨甚是勤奋,但时常过度,没了过往的骄纵刁蛮和活泼好动。 午后的轩辕雨,会站在屋檐下,眺望着远处。 女婢担忧:“公主,切莫着凉。” 年轻的公主答非所问:“师父,早已忘了我吧。” 女婢宽慰,“不会的,公主,楚帝心中有你。” 轩辕雨红了一双眼,少女心事藏着几分不甘的执拗,。 “可是…… 我好想师父啊。我盼她前程似锦,前路坦荡,又怕她身边花团锦簇,早已忘了我。 都怪我,怪我太弱了,我跟不上师父的步伐。我也无法为师父遮风挡雨,我算什么呢?” 她在自怨自艾的暴雨之中匍匐前行,努力去修行,不敢忘昨日的初衷。 好久过去。 楚月神识的眼,化作温柔的风,拂过少女的发梢。 也顺着鬓边青丝,拂过少女眉眼。 似要为她拭去眼梢的泪。 可风过无声,静悄悄的温柔。 轩辕雨不知那是不曾忘记过自己的师父。 而现在,楚月的神识之力能够聚集越来越多。 不只是一缕风了。 能够成为一杆狼毫。 半宣纸。 纸上生花,能落笔。 她根据轩辕雨的训练之法,为数不多的字,都是在循循善诱轩辕雨扬长避短,走向更正确的道路。 轩辕雨望着陡然生长出的字,一字一字很是稀有,便秘般挤出,要等好久。 她满目惊喜,不晓师父,只当是天大的机缘造化。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机缘造化,更是千变万幻。 “师父,小雨会努力的!” “师父,我得到了大造化,不晓得是哪位神人留下的,好厉害哦。” “可是师父,我好想你啊。” “为何人生匆匆一别,就再难相见,若早知早便要遇不到你了,我定会多在你的身边,多陪你看山上的茶花。” “………” 楚月神识吐出的字有限。 轩辕雨隔一段时间,才能得到的一个字。 楚月只能取其精华,将功法告知。 经过周怜一战后,楚旗地界的联盟,已然发生了变化。 那些自愿割席的大陆,再也不被星碑紫龙笼罩。 如风雨飘零里的柳絮,逐浪而去,再无港湾。 有些抉择,一旦选定,余生都回不去了。 “让我们回到楚旗联盟!” “凭什么不让我们回去!” “既都是下界的大陆,都该受到叶界主的庇护。” 失去庇护的世道太可怕。 没有了上界的灾厄天劫,还有许多险境。 安稳久了的大陆和人,不愿颠沛。 于是乎,割席的那群人,卷土重来了一部分,扯着大旗满腹怨言,倒真像是受尽委屈的可怜人。 第3772章 雷陆主 “霜主,柔帝,他们都是流离失所之人,太过于可怜了,当日之事也是误会,不如让他们重新回到楚旗地界吧。” 属于楚旗盟内部的一位陆主感慨道:“难不成,真任由我们的人在外漂泊,叶界主若是知晓此事,恐也会心软,为之动容的。” “雷陆主所言甚是,颇具几分道理。” 冷清霜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位雷陆主眉梢一喜。 冷清霜望着他,温和笑道:“那不如,雷陆主去换一个大陆回来吧,若是如此的话,本尊定然摒弃前嫌,与那大陆重修旧好。” 雷陆主面色大变,刹那间就哑口无言,眉间甚至还有几分惶然。 “霜主这是说得哪里的话,若真与他们换了,我如何去面对大陆上的子民呢。”雷陆主悻悻道。 冷清霜的脸瞬间冷了下去,凝如寒冰。 看着雷陆主的眼睛,更是堪比刀剑般的锋利骇然。 “那依雷陆主所言,本尊和柔帝,该如何给帝域子民,给下界万民一个交代?楚旗盟的誓约随便背离,既不能患难,还谈什么同甘?叶界主她在海神界面对周怜这等恶徒的时候,是他们,临危而弃,远离了彼此都想守好的楚旗盟。自古君无戏言,今朝亦如此!” 冷清霜的喝声响彻望天殿,“雷陆主这般的话,往后就不要再说了,既已叛变,就无转圜的可能。在座之人,都是雪中送炭同甘共苦的战友,至于已经离去的人,不必相送,但求多福吧。” 若弃楚而去的那群人,还能够归来,重修旧好 。 对于始终不弃的战士们,又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呢。 雷陆主瑟缩了下脖颈,不再多语,只悄然用余光试探性观察了下步海柔的神色,除步海柔的在座诸君,对于叛变过的昔日盟友并未有任何的动容接纳之情。 雷陆主扯动着脸皮,意有所指道:“帝域之事,霜主说了算。是我过于狭隘浅薄了,并未细想这么多。”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完全是奔着离心计而去的。 众所周知,今下界河山,帝域为楚旗盟的梁柱。 帝域一分为二。 步海柔地上称帝。 冷清霜虚空之主。 皆由界主叶楚月钦定。 雷陆主这是想要挑拨步海柔和冷清霜的关系。 他想。 大部分的女流都是气性大,心眼小的。 三言两语,总会产生间隙。 不语的步海柔,缓缓地抬起了眼帘,朝雷陆主看去。 默然对视了好久,看得雷陆主浑身不自在。 站也不是。 坐也不是。 半会,步海柔言辞犀利地问:“雷陆主,你这是在离间朕与霜主吗?” 雷陆主显然没想到步海柔会直截了当的问出来。 是以,如此一来,最为窘迫小人之心的那个,就只他雷陆主了。 “我并无此意。”他赶忙解释。 “无也好,有也罢,都是一界之主的人了,出口成话,当三思后语,最好是过过脑子。否则的话,被有心人揪了去小题大做时,岂不是让天下人都以为你雷陆主当真是那种会拨弄是非的小人。对吗?”步海柔字字珠玑,雷陆主神色无比地难看。 第3773章 徇私募四军 雷陆主汗如雨下,面色讪讪。 窘迫到不知如何自已。 他从未想过,步海柔和冷清霜之间的情谊,居然如此牢固。 刀斩不断。 风难吹倒。 “柔帝说得是,日后雷某定会三思后语。”他道。 步海柔皮笑肉不笑,目光扫过诸君,而后徐徐开口。 “诸位,帝域一分为二,上下割据,朕主地上,霜主治理虚空。但多年来,朕和霜主的关系,并非是井水不犯河水。就像虚空与地上,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相互制衡,却也相互帮衬。 常言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朕和柔帝多年来,政见偶有摩擦,但从来不影响我们的感情。摩擦不是矛盾,相反,是我们互相摸索,找寻真理的始源。 因而,柔帝之政见,便是朕的政见。 柔帝短刀所指,便是朕想要征战讨伐的地方。 而朕之理,也是柔帝之心。” 君君臣臣。 她们是君。 也都是叶界主的战友。 这份感情,绝不会因为权力的熏陶和贪婪的滋长而有所改变。 人性带来的藤蔓,反而会把她们两个缠绕得越来越紧。 不可分割。 冷清霜微笑地看着步海柔。 她和步海柔的感情,是楚月走后,这么多年的风霜雪雨造就出来的真金,自不怕世道崩塌的火焰所焚,越是焚烧,越是融合。 世上的感情说脆弱,也坚固,无非是立场和人性的不同。 步海柔似有所感,侧眸朝冷清霜看去。 帝域二尊,相视一笑。 万般言语,都在不言中。 这份坦诚和信任,使得在座诸君无不感慨。 离席后,雷陆主更是懊悔自己的所言。 回到自己的领地王宫,仕女图屏风后,走出了一名身穿凤袍的女子。 她看着雷陆主问:“如何了?” 这女子,亦是一陆之主。 奈何她的大陆,在周怜事变后就已叛离了楚旗盟。 从此自成一派,不再受楚旗盟的管辖治理。 同时,也不再受楚旗盟的庇护。 有多少得,就会有多少失。 当初刚烈离去,而今悔不当初,是决策的失误,更是对未来的判断有错。因而,焦灼思考再三,决定让雷陆主去为判别的人们说话。 瞧见雷陆主神色,女子就大概猜出了七八分结果。 眼神黯淡,心下一沉,眉峰紧紧地皱起,阴郁浮上眼梢。 雷陆主摇头道:“柔帝、霜主没有松口的迹象,还在望天殿将我数落了这一顿,此事,没有转圜的机会了。离开的大陆,不可能再加回楚旗盟的,只能泥里挣扎,自求多福。应当也没什么事的,自立自强何曾不好,届时攀高独树一帜,反而还能打柔帝霜主的脸。只不过确实要放弃碑紫那里传来的文明之气,着实有点可惜。” 最让人懊悔的,便是星碑紫龙的文明之气。 能让下界大陆,追上海神界。 来日,再追上界。 那样浓郁的文明之气,足以让人红了眼。 楚旗盟的进步越快,那些叛变漂泊的大陆哪怕仅仅只是原地踏步,也是一种不思进取的后退和自甘堕落! “她们还真是心狠,两个毒妇。” 女子甩袖,冷喝:“你们这群大丈夫,就真的甘心居于她们麾下,听由她们指挥,去看她们的脸色行事?倒是不觉得憋屈呢。” 雷陆主神色有几分不自在。 说起来这事,多少会有点不愿。 但利益当头,那点不愿算得了什么? 现在下界大陆皆以帝域为首,就是因为星碑紫龙带来的好处。 “那能有什么办法?”雷陆主有些不悦了。 作为昔日故友,他已经仁至义尽。 对方却把火气洒在他头上。 倒是枉费他辛苦一遭,在望天殿的窘迫倒显得可笑。 女子愠怒道:“办法多的是,你们若是团结一心,把帝域占为己有,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日后想怎么说、怎么做、怎么去分配,不都是靠你们。” “够了!” 雷陆主脸色大变,语气沉喝:“下界大陆集结一体,奉叶界主为尊,是为了什么?那是因为没有叶界主,剩余的三百多陆,皆在等死罢了。步海柔、冷清霜都是叶界主的旧友,不只是叶界主的臣。让我去对柔帝霜主动手,阁下莫不是觉得我活腻了不成? 在楚旗盟的时候,柔帝霜主从未厚此薄彼,行事之风虽雷霆手腕压住群雄,但也是公允公正令人心服口服的。对她们下手,那叫谋逆,诸君皆可行正义之师,对我群起而攻之。 届时我遭遇劫难,难不成还要靠你来解救?” 说至最后,声线不断拔高,更是对其甩袖冷笑。 眉眼愠怒,简直溢于言表。 昔日交情倒有点烟消云散的意思了。 女子怔了又怔。 雷陆主继而道:“你口口声声女流,现下我们确实被女流所庇护,这是事实。冒昧又问一句,阁下你治理大陆的时候,又是否为牝鸡司晨,你麾下的那些男人难不成也是羞愧窘迫?彼此都是人精,又何必行那挑唆、借刀杀人的事。我能冒大不韪去为你说话,就已算是对得起昔日交情了。” 雷陆主在对方不可置信的注视之下,割袍断义。 女子羞愤离去,且留下一声不甘怨怼:“且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且在楚旗盟里做看家犬,看我激流勇进来日成了这下界的主人,届时还望雷兄莫要提及昔日旧情!” 她自有一腔抱负,终会得日月所见。 雷陆主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只冷笑自语。 “做人还是得自私,帮人倒帮出了个仇人来,不去恨旁人,倒恨我这好言相助的朋友,惯会窝里横的。” “………” 下界风云更迭,人心各异。 文明,在上、中两界不知道的地方,悄然生长。 武侯府,屠薇薇感慨:“小棠的理想,怎么会是相夫教子呢?” 夜罂问:“你不喜欢她的理想?” “不是很喜欢,但也尊重。”屠薇薇道:“只是不懂,为何这般。” 楚月抿了口酒,抬眼看月光,“自小生长,无人照拂,便无爱。无爱的人 ,一生所追求的,便是爱的浇灌。越得不到,越想要,越想要,就越是自我挣扎,消耗半生的精神,自我折磨到至死方休,都不理解个中缘由。小棠只是想要有人照顾她,理解她,无惧她的半妖身份,还能和她相守。” 屠薇薇恍然大悟。 夜罂还想和屠薇薇探讨些什么。 屠薇薇腾地一下,起了身。 众人都朝屠薇薇看去。 屠薇薇满面严肃说:“到用膳时辰了。” 楚月:“……”几分哭笑不得衔在嘴角。 夜罂:“……”扶额苦笑间眼底有宠溺。 萧离:“……”默然如初早习惯成自然。 屠薇薇走后,萧离一本正经道:“屠师姐一生只两件事。” 楚月问:“哪两件事。” 萧离言笑晏晏,“杀人,吃饭。” 夜罂了如指掌接过了话茬,“杀小师妹敌对的人,吃小师妹府上的饭。” 她和萧离对视了眼,都在彼此的眸底看到了笑。 楚月亦是无奈一笑。 “小月,你今日,定还有别的事想要商榷吧?”夜罂问道。 楚月点头,“我想组建四支新的军队,分别由夜师姐、阿离、屠薇薇和星云宗的段清欢师姐作为主将。” 对于海神界而言,这算是狼子野心了。 界天宫军队,原就要训练有素,规矩严苛。 这相当于是明晃晃洗牌,安插自己的人。 “不行。”萧离蹙眉拒绝。 夜罂赞同道:“阿离说的对,小月,此事不可为之。” 这相当于是滥用私权。 即便她们几个有能力。 这也是要成为众矢之的的。 可以想象,又将会有多少人来对叶楚月口诛笔伐。 她们情愿不要那个职务名分,也不想小月背负骂名。 “可不可为,我说了算。” 楚月道:“不必担心有后顾之忧,我自会处理好一切。” “小月姐姐。”萧离难得急了。 楚月看着她的眼睛,喝道:“野心都是拼搏出来的,若想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有的是办法。就算今朝掀起了狂风暴雨,但过了数载,谁又会记得几年前的一场风雨呢?只会在乎今后之事。我并非全是私心,我皆衡量过,这位置,你们坐得起,那些兵,你们也带得动。今我为大帅,住这武侯府,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天说不算,我说了算。” 萧离、夜罂怔怔地看着楚月。 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是为了她们去谋取利益。 现下,她们都没有正经职务。 高不成地不就的。 跟着楚月住在武侯府,虽为楚月处理了很多事务,也有能力立足,但名不就是以功不成。试问,谁不想一马当先,鼎立于历史长河做一个熠熠生辉的人,她们甘愿在楚月的麾下自掩锋芒,出生入死浑然不怕,却也都是有能力的人,才能抗住那般多的刀林剑雨。 “我只问一句,夜师姐,阿离,你们当真没有这份心吗?” 楚月说道:“若不能如实回答,那多年交情又当什么?” “有。”萧离回答。 夜罂也是点了点头,“自是有的。” “那就够了。”楚月展露出了笑。 萧离急道:“可是小月姐姐,你既有大义之名,若这天下人说你徇私。” “那我便是徇私。”楚月面色肃然道:“我的火烧元神和断骨重组,难道还换不来一次徇私吗?” 她从不提及火烧元神之事。 也从不提及断骨重组的苦痛。 为了旧友几个,却愿自揭伤口,碎了傲气。 萧离晃了晃神。 夜罂红了双眼。 楚月则道:“我需要你们。” “我也只信得过你们。” “……” 满堂静默。 时间在羁绊的牵引下流逝。 星图齿轮转动,月色又皎洁了些许。 屠薇薇正没心没肺用着膳食。 …… 星云宗。 段清欢修行了很久,和章瓷几个去山下的酒楼吃酒找乐子。 心情正当好,隔壁桌的一些过路人,却在窃窃私语。 “听到没,段清欢几个又回到了星云宗。” “啊,怎么又回来这菩提之地了?” “是啊,还以为会有一番出息。瞧见那王城、李灵珠了吗?直接一步登天,成了侯爷麾下的部将,界天宫士兵。” 段清欢几个眉头紧蹙,满脸的不悦。 隔壁桌的人,还要说些什么。 肩膀忽然被人压住。 抬头一看,对视俊朗的脸。 章瓷眉目如星,勾唇而笑,“哥几个,喝酒呢?不如一道来喝。” “好啊小兄弟,就不知我们的烈酒,你们几个年轻人喝得惯吗?” “当然喝得惯。”接话的是段清欢。 几人都没有穿宗门服饰,是以路人酒客分辨不出。 酒楼多有萍水相逢,却愿饮酒作乐的人。 图的就是一个缘字。 之后,两桌人拼到了一桌。 喝酒聊天,好不畅快。 “诸位都是性情中人。” 酒过三巡,将要宴散,其中一位路人青年,作揖颔首道:“不知几位,是何方人士,也好交个朋友。” 段清欢酒坛砸在桌面,发出沉闷却如霹雳弦惊的震耳声。 她挑了挑眉梢,歪头时额前碎发斜了一斜,旋即露出了笑容,一字一字清晰道:“在下不才,星云宗段清欢是也。” 刹那间,酒桌诡异安静到落针可闻。 适才还侃侃而谈的一伙人,俨然面容呆滞,不知作何反应。 面面相觑地看着粉面香腮的段清欢,吞咽了几回口水。 “段,段清欢,星,星,星云宗段清欢……” 青年语无伦次,成了个结巴,还心存侥幸问:“是,是山上的那个星云宗吗?” 段清欢笑吟吟问:“这世上,只有一个星云宗。” 青年的腿儿都在打颤。 他们也就过过嘴瘾,哪知是在当着人面诟病。 这话传到武侯府,哥几个命还要不。 青年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 当即就要跪了下去,“段小姐,方才失言无礼,喝多了酒说错了话,切莫怪罪。” 膝盖还没碰到地板,就被明少侠抓住了肩膀。 星云宗弟子明少侠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必下跪?” “黄金再贵重,也没小命重要啊。”青年快要哭了。 明少侠眸底光泽流动,陡生趣味。 “吃一堑长一智,日后说人坏话,还得再私密点才好,莫在人前。”段清欢说。 “段小姐教训的对,以后绝对,我不会再在人前说人坏话了,再是忍不住诟病也要在人后。”青年急道,却惹得众人频频生笑,他这才反应过来又说错了话,因而涨红了一张脸,唇齿一碰还想多说什么,奈何酝酿不了语言,只会徒增是非。 段清欢收起了笑,看着青年说:“侯爷自有春秋大业,她的路不好走,我以为天下敞亮人都知道的事,阁下既受侯爷恩惠,就不该多说侯爷是非,殊不知祸从口出。今日之事,我权当没听到,再有下次,那就是官司是非了。至于我们几个的事,也不劳烦费心,尚留在星云宗,是我们几个能力不够,并非侯爷不重视旧情。事事劳烦侯爷,那才是真的废物。若真有本事,我段清欢自有一飞冲天之日!” 诋毁她可以,说道侯爷是非,不行! “是是是。”青年点头如小鸡啄米。 段清欢一行人放过了他们,还顺带结算了酒钱。 临走时,星云宗忽而来人了。 “段师姐,明师兄,你们怎么还在这楼里吃酒!” 星云宗弟子满面焦灼。 段清欢反问:“不在楼里吃酒,难道要去街上吃酒吗?算什么道理?” 章瓷还算清醒理智,问:“可是星云宗出了什么事?” 段清欢闻言,骤然拔斧,“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星云宗闹事,说出名字,我去取他项上人头用来下酒。” 章瓷哭笑不得地看着段清欢。 之前诟病过楚月的几个青年瞧着段清欢的斧头心里发毛,吓得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错了,错了。” 来报信的宗门弟子知被误会了意思,解释道:“是武侯府。” “武侯府?”段清欢甚怒,攥紧了斧头,“谁敢动小师妹的武侯府,照砍不误。” 宗门弟子急得团团转,“是武侯府来消息了,侯爷有意再立新军,受界天宫和武侯府管制,主将就由段师姐来担任,还有章师兄、明师兄,卿师兄、宁师兄你们几个的名字也在册。” 段清欢怔愣。 她指了指自己问:“我?去担任新军主将?怎么可能。” “不会有错,武侯府来人了,是萧师妹亲自送的消息。” “萧师妹来了?”段清欢两眼一亮。 章瓷思忖片刻道:“既是萧师妹亲自送信,此事就假不了,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不可为之。若真组成了新军,侯爷便是以权谋私,难以服众。虽说侯爷如今身居高位,但站得越高,越要小心,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侯爷为我们着想,我们也该考虑侯爷的处境。莫要看富贵荣华,锦衣玉服,也要看她背后的万箭待发,虎狼之眼。” 卿若水认同此理,“她太过为我们了。” 星云宗来人的弟子则道:“萧师妹说了,只这一条路,无关其他,定要请动几位师姐师兄,否则难回武侯府交差。” 段清欢咬着牙,眼露倔强之色,红了一圈。 “我去。” 她高声说。 其余人都看向了她。 段清欢扬起下颌道:“我要做小师妹麾下的大将军, 世间的艰难险阻,我都要陪小师妹闯一闯。不管起了怎样的大风,站在小师妹前边便是了!” “我也去!”宁夙说:“若能时常见到她,什么路,我都要去走。” 之前饮酒诟病的青年路人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这世上的感情,总有些,是超脱世俗的羁绊。 同生共死的战友,是互相理解和庇护。 那是最绝对的信任。 才不会生出任何一丝的嫌隙。 …… 楚月组建四支新军队的事,传了出去。 皆谈荒谬。 “爹,她这是做什么?” 楚华将消息带回了楚府。 楚槐山今早就知晓了此事,脸色难看了一晌午,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眉头紧蹙始难舒展,紧绷着的脸写满了愠怒。 好久,才自语:“她啊,是想逼死第八军,然后让她的人取而代之,虎狼野心,界主怎么就看不透了。” “爹,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楚华问道。 “不怕,她敢这么做,那就是自掘坟墓,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境地,还不足以叫她如此狂妄!这海神界,还没跟着她姓叶,真当万剑山、元族诸君都死绝了不成,由得她曙光侯来一手遮天!” 楚槐山冷笑,“她想洗牌,但在这赌桌上手眼通天一呼百应的那个人,可不是她。真把自己当成土皇帝了,以为这是她那一亩三分地的下界呢。” 楚华心中好受了许多,也安定了些。 …… 这时的卫袖袖,正在锻造灵识之剑。 按照楚月所说,放弃了宝剑开智的阶段,直接索取灵识。 索取阶段,却也犯了难。 如何索取。 索取到怎么炼化。 又如何成为灵器的神识。 以及诸多大大小小的细节问题,都需要慢慢摸索。 “四方天地,游魂无家。” 卫袖袖画了一些聚魂符引,贴在了自己的炉鼎之上,双手结印,锻造宝剑的同时嘴里还念念有词: “今吾以鼎为家剑做桥,盼魂为识,重开新天地。” “……” 卫袖袖满面虔诚,还是惴惴不安的,怕此剑锻不成。 同时也觉得几分微妙。 那是遇到侯爷后独有的微妙。 他的画,不再是写山水,也可以镌符箓。 他的炉鼎,成了游魂的家。 若真的实施成功,这对于整个兵器一道,都是无上的改变。 好久,都没有游魂进鼎。 世上游魂,四海为家。 不得往生的游魂,都是戾气很重的。 此般作为,不亚于是与虎谋皮。 半夜过去,卫袖袖颇为气馁。 “还是,不能成功吗?” “侯爷,这太难了。” 卫袖袖耷拉着头,丧着眉眼,说不尽的失落。 “是袖袖没用。” 这般宏远的愿景,怎能被他中断。 卫袖袖极尽难过的时候,贴在炉鼎旁侧的四十九道聚魂符引,流转过星辰之光,蓦地几缕烟雾腾空而起,入了鼎炉激起了一番波澜,连带着炉鼎下的火焰摇曳近乎要熄灭。 卫袖袖察觉动静,两眼一亮。 游魂,来了! 他不知是何处的游魂。 赶忙稳住了锻剑的火。 他以髓骨笔,在炉鼎上作画。 画的是聆魂符。 他低声温和道:“今以游魂代剑灵,我得此宝剑,君焕然新生,若愿意信任的话,可将姓名理想告知,来日也好分配出新的剑主,谱写精彩人生。” 聆魂符沉寂了好一会儿,才亮起了光彩。 符箓震动,脱离了炉鼎,竟贴在了卫袖袖的脑门之上。 卫袖袖闭上眼睛,聆听游魂的声音。 「明宴,杀。」 前者是游魂的名字,后者是她的抱负。 她的杀气太重了。 卫袖袖纠结很久,还是决定将游魂锻造为宝剑。 时隔半个月,才能完全融合。 “成,成了,成了。” 卫袖袖看着锃亮的宝剑,时而泛过血色的剔透光华,热泪盈眶。 这意味着,他日后能够锻造出许多这样的灵器。 而执剑的人,也会相应增强实力。 等剑星司竣工,那些年轻有理想的剑客们,都能拿上这样的好剑。 卫袖袖吸了吸鼻子,泪流不止,竟独自在密室哭哭笑笑,恰似疯魔。 好久过去,他才妥善地收好宝剑,急着去告知楚月,却因连日的锻剑腿部发麻,差点跌倒在地,一脖颈摔到剑刃上,命丧黄泉就在咫尺之间,吓得卫袖袖猛地一个激灵,这才小心翼翼不敢粗心。 “锻剑之事,可真危险啊。” 卫袖袖心有余悸,感慨颇深。 楚月白日里处理军中事务还要面对各方弹劾,晚上则会专心修炼从未懈怠,每日只睡上两个时辰来养神,对于修行之人来说倒也足够。 这日,她在侧书房查看有关于楚槐山的卷宗。 楚槐山一生,害死了不少人。 楚月目光落定在一个人名上,久久不能回神。 指腹抚摸着那个人名。 正是被楚槐山、楚槐山父子害得枉死的女子。 她自语喃喃:“终会有雪恨之时的,不急。他定会付出相应代价的……” 楚月的指腹挪开,恰好露出了上头写的人名。 唯有两个字: ——明宴。 “侯爷,成了,成了。” 卫袖袖小心翼翼地捧着剑,激动万分过来。 楚月抬眸,却是一愣。 眼前的人,烟熏火燎的,衣袍全都是灰黑不说,头发乱糟糟的好似鸡毛,整张脸也乌漆墨黑的,露出的眼睛没有黑白分明的澄澈,甚至因为疲惫熬出了不少血丝,乍然看去,像是来讨债的怨贵。 “袖袖?”楚月喊了声。 “侯爷,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卫袖袖问。 他扭头,照了照自己,吓一跳,然后跳到了楚月身后,尖叫: “贵啊,侯爷,你的武侯府闹鬼,是不是我们缺德事做太多了?” “……”楚月嘴角抽搐了几下,无奈得很,“袖袖,那不是鬼,那是你。” 卫袖袖眼神懵懂地问:“侯爷,我死了?” 楚月咽了咽口水,头一回觉得无言以对。 她道:“袖袖,你没死,是你太辛苦了。” 她用神农之水,为卫袖袖净衣,还洗干净了脸庞的脏污。 “不是鬼就好。”卫袖袖迫不及待交出自己的佳作,“侯爷,你且看,这是我锻造出来的灵器,如侯爷所言,直接放弃开智,以游魂养神识,是以为灵器,又加上了天炎火晶,便为五行灵器。” 楚月接过了这把剑,属于卫袖袖在灵器方面的开刃作。 她知此事的不易,没想到卫袖袖用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做到了。 “好剑。”楚月赞道:“袖袖,日后,你便是海神界第一炼器师!” 能锻出这样的剑,以卫袖袖的本事,足以成为海神第一。 甚至会成为洪荒域的翘楚。 那诸天万道,也不是去不得。 卫袖袖满目通红,“侯爷,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楚月问道:“此剑,可有剑名?” “侯爷,此乃明宴剑。” “……” 时间,停止了流转。 侧书房,也陷入了鸦雀无声的沉寂。 楚月神情恍惚,目光扫向了卷宗。 卫袖袖虽不明所以,却也跟着楚月朝桌案上的卷宗望了去。 明宴二字映入眼帘,他一怔,便将卷宗取来看。 “祁连明家明宴,花容月貌,已配夫婿,原有安稳人生,却遭楚槐山、楚华父子的觊觎,被折磨了七个年头,第七年的年根,逃去界天宫向界主求救无果,被楚槐山父子活活绞死。” 这世上的阴差阳错,往往意外到令人背脊发寒。 “是她,是被楚槐山害死的她!” 怎会如此凑巧。 仿佛天时地利人和都汇于这一剑之中呢。 卫袖袖流着泪,拳头砸在桌案。 “楚槐山父子,实在是可恨,就该万剐千刀!竟还兴妖作乱,逍遥自在!”卫袖袖咬牙切齿,而后朝着明宴剑说:“你既已成了我锻之剑的神识,便要好好看着他楚槐山是如何人头落地的。” “看着,怎生无趣。”楚月轻声。 “依侯爷的意思,要如何做?”卫袖袖问。 楚月握住了剑柄,凌空一斩,空气被灼烧,留下了深红的弧度。 她看着卫袖袖,妖冶一笑,眼角嗜血,缓声说:“既要人头落地,不如,就以此剑,叫他人头落地好了。” 剑在手中鸣。 沉睡于剑的神识,也为此感到兴奋雀跃。 像是不得往生的游魂,在雪耻那日的激动。 卫袖袖和楚月相视好久,浑身震住。 半晌,他道:“就该如此。” 楚月挑眉而笑,杀意毕现! “侯爷,界主有请。” 侍卫在侧书房外道:“元族、万剑山、翠微山、沧溟山、临渊城、骨武殿、云都等地的骨干都来了,且在界天宫的皓月殿,就等侯爷过去了。” “这是奔着你来的侯爷。 ”外头,还有许流星的声音。 随即谢承道说:“大帅,只怕是和新四军有关。” 新组建的四支军队,全天下都已经沸沸扬扬了。 不可不谨慎之! 卫袖袖关在密室锻造兵器,并不知新军之事。 他诧异道:“侯爷,你要组建新军,还是四支?” 楚月“嗯”了一声。 卫袖袖冷笑,“他们倒敢阻拦,有袖袖为侯爷锻剑,侯爷想招募多少军队,都没问题。不过,这事眼下有点棘手,侯爷,这样吧,袖袖有一策。” “这厮倒有一策了?”小黑在楚月的神农空间惊奇道。 “且讲——” 楚月忽略掉了小黑的惊讶,等待着卫袖袖的下文。 卫袖袖说:“这样吧,我就说我近日做梦,梦到家父了,家父说要组建新军。家父既已成神,各方都会卖个人情。大不了我再说一句,还梦见家母了,家母没能成神,但跟我说了,谁若阻拦侯爷新军,就喊谁去喝茶。” 拖拽去炼狱里喝茶,想必都会怕的。 小黑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楚月注视着卫袖袖,久久不语。 她和卫袖袖认识不久,卫袖袖对她倒是很好。 “本侯能处理的事,不需要用到卫老的名。” 楚月否决道:“本侯既是卫老选出来的人,就该堂堂正正去一回。” 她打开门,许流星、谢承道等一些主将都在外头。 谢承道:“侯爷,刚得到的消息,楚槐山也去了皓月殿,现下军队分成了两派,楚槐山一派,许流星一派,恐会对侯爷不利。侯爷放心,我们这些人,都是以侯爷马首是瞻的。” 楚槐山一派,到底是少数。 这界天宫的诸军,哪能被蛀虫全部蛀空了。 楚月拍了拍谢承道的肩膀,“天塌不了,不会有事的,都去忙吧。” “侯爷,这分明就是给你设下的鸿门宴。”许流星说。 “无妨。” 楚月前往诸君所在的皓月殿,将明宴剑佩戴在身。 皓月殿都已到齐,只待楚月一人。 小棠跟着赵囡囡悄咪咪来了皓月殿偷听。 殿门外,斜阳如火,黄昏的红霞绮丽似晚风里的绫罗。 楚月逆着流光踏步进殿时,瞧不见眉眼皮肤,只约莫看到那颀长高挑的身影轮廓,乍然间便闻铿锵意,铮铮骨。 元曜慵懒地靠在椅上,指腹摩挲着酒杯,红衣如火在身,眉眼妖异,正闻声看去,细细地端详着光,以及轻尘流光当中的那一个人。 “侯爷,你来了。”骨武殿主两眼一亮。 身后的老人咳嗽了一声。 穿着绛紫裙衣的骨武殿主,便凝了凝脸色。 云都王陈瑶瑶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元族邀请自己来,是要站在侯爷的对立面。 楚月朝着骨武殿主轻点螓首,而后恣意慵懒朝四方作揖,“姗姗来迟,诸君莫怪。” “曙光侯!” 白龙王开门见山道:“侯爷既已来此,就不必多卖关子了,只问一句,新募四军,可是当真?” 楚槐山一伙人就在不远处,看戏般静候下文佳音。 楚月垂下了眼帘,红唇勾起轻微的弧度,淡淡一笑。 蓦地,抬眸看向了白龙王,言语低沉有肃杀气。 “本侯行事,须得过白龙王的眼吗?” “白龙王以何身份来质问本侯,尔万剑山主见了本侯也得礼敬三分吧?” 楚月嗤笑了声,迈动修长的双腿,抬步朝前,孤傲之气环绕在骨。 这大殿主位上坐着的,正是那元曜父亲。 羽界主都坐在了偏侧。 固然是一界之主,依旧有诸多的身不由己 。 元族为尊,三山一气,如何能凌驾于云霄之上,还不得是百般无奈。 元父头一回见到楚月,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 一双虎目,威仪尽现。 若是元神薄弱的普通人,足以在这眼神之下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小王代万剑山而来。”白龙王声线微冷。 “终究只是万剑山的使者,而非山主本人,今既在皓月殿相问本侯,身份地位不够的,还是旁听为好。”楚月收回看向白龙王的眼神。 “她的身份地位不够,本座的身份地位,可够?” 元父温声道。 嗓音温和,却别具磅礴。 楚月看向元父的眼睛。 虽说元父坐在白玉阶梯之上的宝座,只能仰视,却是不卑不亢毫不怯弱。 楚月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继续朝前走动。 一步,一步,走到白玉阶梯前。 又踩着白玉阶梯,逐步逼向了元父。 在座众人这才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 互相对视,暗潮涌动,皆不解曙光侯的意思。 羽界主凝了凝眼神,朝蓝老看去。 蓝老则是忧心忡忡地看着楚月。 这元族人的行事风格,怕是侯爷会吃亏。 楚月走到了元父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元父。 “本侯乃是诸天殿君亲封曙光侯,阁下坐在此处,本侯该坐何处?”楚月冷睨,毫不客气地问道。 元父脸色微变。 其身后的剑侍陡然开口:“放肆!叶楚月,你还想与元尊平起平坐不成?” “自然不是平起平坐,这不合身份。”楚月回。 元父:“侯爷知道就好。” 楚月笑意盎然,“本侯的意思是,阁下应该让位。” 元父的手不由攥紧了椅把,身体也发僵绷紧了些,讷讷地看着楚月,难以想象,眼前的女子,竟敢这般狂妄,实在是该死。 “叶楚月,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离经叛道的狂悖之语?!”剑侍喝道。 “滚下去。” 楚月眼神锋利地看着剑侍,“本侯,让你,滚下去。听懂了吗?” “你——” 剑侍拔出了剑,指向楚月。 羽界主、蓝老、骨武殿主、临渊城主、云都王等,皆是赫然站了起来。 各自释放气压,毫不胆怯。 就连翠微山和沧溟山的来使,都站起了身。 翠微山来使正是萧憩。 萧憩说道:“一个元族的剑侍,实不该对侯爷不敬。” 沧溟山的人,是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嗓音低沉道:“元族失礼于皓月殿了。” 元曜虚眯起眼睛,暗暗打量着眼前心思各异的众人。 他知叶楚月掌权有种令人折服的魅力,跟着叶楚月的大部分都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尽管自己努力去高估叶楚月的能力,亲眼目睹这一刻时,还是有所惊叹。 羽界主漫不经心道:“元尊,侯爷是远征神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又是诸天殿君亲封曙光侯。” 那剑侍就算怒不可遏,却也不敢扎向楚月。 即便他认为自己的境地比叶楚月高,想要对付这么一人,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碍于曙光侯的身份,元族的忌惮,他只能僵直在原地,怒火都从眼睛里冒出来。 他还从未见过元族外的人,敢用这般态度对待元尊。 “来人,搬个位置来,放在本座身侧,给侯爷坐。”元父软了几分。 楚月却是不依不饶,“本侯的意思是,此位,是本侯的。” “叶楚月,你当真敬酒不吃吃罚酒?”元尊怒了。 手掌猛地朝龙头椅把上拍去。 椅把裂了蛛网痕迹。 气力轰然出去。 足以碾死近在眼前的叶楚月。 楚月分毫不动如山,垂眸冷扫元父。 “小月!”就连羽界主都担心不已。 陈瑶瑶等人更是为她捏了一把汗。 骨武殿主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 就算羽界主想要救楚月,都做不到的! 太近。 太近了。 蓝老真怕羽界主会一巴掌把楚月拍成齑粉。 骨头都恢复不了原样的。 掌风呼啸,杀气十足,即将如一座轰塌的山,无数离弦之箭将楚月贯穿时,楚月依旧一动不动,犹如高高在上的帝王,死寂的赤金火瞳俯视着元父。 倏然!那恐怖如斯的掌风顿住,不甘再往前。 只停在了楚月的跟前。 就差毫厘的距离,足以将楚月的生命给粉碎。 一把年纪的蓝老,都惊吓到脊背出汗。 “曙光侯,不怕死?”元父问道。 “怕死,做不了曙光侯。” 楚月的回答,堪称是精妙绝伦。 “这位置,你非坐不可?”元父二问。 楚月淡然若初,“不坐,对不住诸天殿。” 一口一个诸天殿,能把元族压在泥土里去。 不管叶楚月的身份几何,是否尊贵。 元族的兵力雄厚与否。 在诸天殿面前,所谓元族,草芥不如,尘埃不如! “好,好好好!” 元父大笑出声,怒而起身,“说得是啊,这主位,当然得是诸天殿曙光侯来坐了。” 说一千,道一万,放眼海神大地,最为尊贵的,只有诸天殿曙光侯。 楚月有血鬼一脉的事,元族未曾参战,是不知情的。 元父则在起身之后,掌心匕首破空而出,攥紧锋利的匕首,直接发狠朝楚月的左侧眼球扎去,试图刺穿那一只赤金火瞳。 楚月纹丝不动,既不皱一下眉,也不眨一下眼,面不改色地看着元父,嘴里还说:“下一次,元尊可得好好看清位置,莫要僭越。”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元父的匕首尖锐处,触碰到了她的睫翼,欲扎眼球。 将要毁坏掉楚月瞳孔之际,元父的手堪堪停下,掌心都不敢抖动。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月。 若说适才楚月是胆大包天。 那现在,就是胆魄过人了。 “元尊,想杀本侯?”楚月问道。 元父额角渗出了一滴冷汗,“没有的事。” “那还不滚?”楚月陡然喝道。 就算那匕首在自己的眼前,她依旧走动了一步,朝着元尊而去。 元父两腿抖如筛糠,不住地后退。 楚月往前一步。 元父则后退一步。 五步过后,楚月趁元父惊魂未定时,以距离尽为优势,腰间小斧取出,直接劈向了元父的面庞。 元父脑子空白嗡鸣,两腿一软,就要跌倒下去。 楚月却是适时地收回了斧子,朝元父伸出了手。 “元尊这是做什么,何必行如此大礼,小侯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楚月嫣然一笑。 两相比较,元父的胆识,落了下乘。 今这场景,足以让元父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就连其子元曜都皱了皱眉。 收起碎骨斧的楚月,朝着元父伸出了手。 “元尊,地上凉,别坐了。” 元父被她带着走,就要伸出手放在楚月的掌心。 仔细看去,元父的手掌都是颤颤巍巍的在发抖。 适才那一幕,过于惊悚。 毕竟,他一没想到叶楚月敢在生死面前这样泰然。 更没想到叶楚月会如法炮制,对他出手。 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楚月并未去握住元父的手,而是将手抽回。 元父因惯性跌回的时候,楚月睨了眼先前说话的剑侍,喝声道:“废物东西,没看到元尊惊魂未定吗,还愣在那里,若有刺客来诛元尊,且看你这没用的东西能否护住该护之人,只会像木桩子杵着吗?” 剑侍怒火滔天,竟觉得怒极生笑。 始作俑者分明是这叶楚月,竟三言两语就在颠倒是非黑白,做那置身事外人。 剑侍吃了这哑巴亏,忍着怒气去搀扶元老。 楚月则坐到了那主位之上。 她将碎骨斧别在了腰间,优雅地交叠了双腿,戏谑地看着四周。 末了,与元曜目光锁定。 彼此的眼神,都没有很大的敌意,却像是有无尽的杀气生于凛冬极寒之地。 楚月的身侧,重新搬来了宝座,供元父所坐。 但现在,元父不管坐在何处,就算把羽界主当坐骑坐,脸上都会感到火辣辣的疼。 听—— 那是丢脸的声音。 “侯爷。” 元父问:“现下,是否可以说清,四军之事了?” “嗯。” 楚月占据主导,就算被质问,话也是她说了算。 而不是像刚进来皓月殿那样,三堂会审般,把她当做囚犯了。 搏命的事,她在行。 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搏得过她。 她的目光落定在楚槐山身上。 楚槐山如芒在背,灼灼似火。 楚月定睛一看,并未看到楚槐山之子楚华。 话说羽界主之子近来出关,闷闷不乐。 这会儿,楚华又去寻界天宫出关的皇子羽裴了。 “我去皓月殿做什么?”羽裴问。 “自是去看那叶楚月出尽洋相,也不知姑父怎么想的,你这亲儿子不管,真把叶楚月当亲女儿了,竟还有拱手让江山之意啊。小裴,此事你可不能不在乎,大地后继之人,唯你羽裴方才是名正言顺,羽皇可是你的亲生父亲,曙光侯休想沾光。” 羽裴兴致缺缺,“有何好看的。” “去嘛。”楚华非是将他拉去了皓月殿。 恰好目睹了元尊和曙光侯的交锋。 楚华面庞呆滞。 玄色华服的羽裴,扭过头无奈地看着楚华。 “这就是你说的出尽洋相?” “再等等。” 楚华亦是一惊,但还是很有耐心。 新募四军之事,闹得很大。 叶楚月收不了场的。 羽裴便在一角,静观这出大戏。 不经意间,看到了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像小兽一样。 充斥着无邪和天真。 小棠诧异地看向了羽裴。 羽裴定了定神。 这是他初次得见小棠。 他并非元灵师,虽喊蓝老为一声伯伯,但小棠养在元灵宫,又不受人待见,即便羽裴去过十几次蓝老的元灵宫,都有一群人将他蜂拥,哪能注意到很远处的角落,少女绿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眼睛呢。 “你的眼睛,真好看。”羽裴说。 赵囡囡将小棠藏在了身后,对着羽裴道:“你的眼睛,也不赖。” 羽裴:“……” 正失语间,便看到赵囡囡的身后,探出了半个小脑袋。 一双翡翠般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少女的纯洁无瑕,尽在眼角眉梢。 羽裴多看了几眼。 楚华不合时宜的将羽裴拦在了身后。 “小裴,那是个不祥之物,她可是半妖,听说是人和蛇妖的孩子。”楚华嫌恶道。 就算是他这样的好色之徒,都觉得对小棠提不起兴趣。 小棠耷拉着头,小手紧紧地攥着赵囡囡的衣料,心中很是不安,也有几分郁郁寡欢。 半妖的女孩儿,无人会疼爱的。 “你才不祥,你全家都不祥。”赵囡囡没好气道。 楚华眼底杀意绽,“你要尝尝我剑不成?” 赵囡囡嗤笑:“不如看看,你的剑快,还是我的拳更悍勇点。” 说起来,便摆起了拳风架势。 羽裴则道:“半妖不祥一说,都是偏颇之语,算不得数的。” 他的话语声,掐灭了这场硝烟。 楚华无法理解地看着羽裴。 自家兄弟,竟为了个半妖拂他面子。 小棠则惊讶地看着羽裴,眸底的涟漪被激起。 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说这般公允的话。 “这倒像是人话。”赵囡囡对羽裴的敌意少了些。 她没见过羽裴,不知是界主之子。 但就算知道身份,也不会随意低头,去因权贵而谄媚。 那不是心中的丘壑。 羽裴作揖道:“二位姑娘,在下,羽裴。” 赵囡囡抱拳:“武侯府,侯爷座下二弟子,赵囡囡。” 羽裴不曾想是曙光侯的徒儿,眼底暗潮微流。 他看向了小棠。 小棠则拱手说:“武侯府,曙光侯座下,小棠。” 羽裴:“你姓什么?” 小棠:“我没有姓。” 楚华:“半妖哪来的姓,总不可能去姓蛇和妖吧。” 羽裴眼神颇凶地看了眼楚华。 楚华噤若寒蝉。 再是表亲的兄弟,也是君臣之分,不得不顾及这一份权威,否则富贵难保。 只是对楚华而言,此举此情,令他非常的伤心。 伤心程度,堪比永失所爱。 自小以来 ,父亲就教导他,要用尽一切方法去谄媚羽裴。 于是,楚槐山时常去羽界主那里诉说衷肠,思念已故的红鸾妹妹。 而他楚华和羽裴称兄道弟,关于羽裴的一切,是他的头等大事,看得比家族父亲都重要。渐渐地,他都要以为自己是羽裴的亲兄弟了。 是以,羽裴的一个眼神,让他高昂的心,一落千丈。 空荡荡的,很难过。 有一股郁气,难以纾解。 他嫉恨地看着小棠,认定少女是个狐精,专勾男人魂的。 竟勾到他的地盘,他的兄弟了。 早知如此,他就该偷偷处理掉小棠。 可现在小棠住在武侯府,就算想动手,也很困难。 除非把小棠给一锅端了。 他楚华,绝不允许任何女子横在自己和羽裴之间。 “楚华兄,日后不可言语粗鄙,吓到人家。” 羽裴还算风度翩翩。 “是我做得不好。”楚华在羽裴面前,乖得很。 小棠好奇地看着羽裴。 她没见过。 听说过。 是羽皇之子。 听说,有一副好皮囊。 每次羽裴来元灵宫,小棠都只能看着他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似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是一只半妖呢。 “知道错了就好,日后不要再犯。”赵囡囡凭实力补刀。 她不知那些风花雪月,她只知要连羽裴一道提防。 师父说过,坏人不只有青面獠牙,还有温文尔雅的。 有些看不出来的坏,才是真的可怕。 羽裴越看小棠,赵囡囡就越将小棠护在身后,护犊子似的。 两伙四人,在角落里窥视着皓月殿的大戏。 元父在等待着曙光侯的回答。 四军之事。 曙光侯做不了主。 元父又道:“侯爷,自古以来,从未有这样的先例。新帅募四军,还都是过往的故人,加上镇守东南地界的王城、李灵珠这些人,侯爷你都算是第五军了。界天宫诸军,乃是正统军,是护卫海神大地的军队,依律安理,诸族、三山以及都殿城都有说话的权力。 方才你我玩笑切磋时,诸君为你相护,因为你是曙光侯,谁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豪杰。但军队之事,不容儿戏。 今召集各部来界天宫皓月殿,便是为了四军之事。 侯爷,四军,应当作废,不可募之。” “作废不了。” 楚月说道:“危难之时,元族并未现身,弃我大地为不顾,如今我界天宫的事,元族又是以什么资格来兴师问罪呢?我既担任武侯大帅,又得殿君封侯,组建新军算得了什么,对你元族定罪也是有资格的。” 一番话下来,字字显威,有万钧之气。 交锋相对,毫不怯弱,也绝不退让。 “曙光侯,彼时并非元族不能援军,实乃元族遭周怜迫害,设了阵法结界,因而还元气大伤,你以为元族会眼睁睁地看着民不聊生的一幕发生吗?”元父怒斥:“你组建新军,此乃徇私,你要全天下人,说你叶楚月是个徇私的人吗。” “说对了。” 楚月气定神闲,忽而一笑。 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却叫元父心惊肉跳。 他惊愕地看着楚月。 楚月眼底的笑意正浓,施施然说:“本侯此举,便是为了徇私。” 徇私之事,何等下作。 世人厌恶徇私,却又巴不得自己是被徇私的那个人。 但不管几何,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 就算做了这见不得光的事,也绝不敢堂而皇之道出。 那样理直气壮的口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在说大公无私而非徇私。 “荒唐!荒谬绝伦!”元父气结,喝道:“曙光侯,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徇私之事,这可是不容于世的。为官之道,将帅王侯之道,若人人徇私,平头百姓们还有何生存之地?不都是苟且偷生!你作为世人敬仰的侯爷,怎能做出这等荒唐的事,说出这般荒谬的话来。” “徇私一说若是成了风气,各处都争相模仿,那还有何律法可言?”白龙王道。 楚月执起杯盏,饮了一口。 随后看向羽界主,闲话家常。 “羽叔,这酒,不错。” “……”羽皇瞧着她那模样,还真是哭笑不得。 这孩子…… 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羽皇便道:“侯爷是酒国中人,喜爱品酒,此番备下的酒自然是上等佳酿,差不了的。” “小侯感激不尽羽叔的厚爱,大地有界主如我羽叔,实乃大地之幸,亦是小侯之幸。”楚月落盏作揖,吹捧了起来。 羽皇微笑,甚是谦逊,同作揖道:“哪里哪里,本座有得侯爷这样的贤才,才是本座三生有幸。危难之际,若非侯爷,这天下人的血,不知要多流多少。” “界主一马当先,高义圣明,是真正的天子。” “侯爷少年封侯,人如其名,你大地的曙光。” “界主治理社稷多年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小侯心疼之。” “侯爷处理军务不闻窗外之事,废寝忘食,本座钦佩之。” “………” 俩人一言一语,互相吹捧。 这皓月殿的人,仿佛都不在了。 明明满满当当,却都呆滞到插不进话。 元曜瞧着这一幕,戏谑地看了过来。 感到兴味,狭长的丹凤眸掺杂着笑意,琥珀般的瞳映着光,光里生辉的正是那红衣墨发一双赤金火瞳的女子,正神采飞扬,意气风发,高居主位也毫无怯弱之色,与羽界主彼此褒奖得有来有回。 元曜心想:有趣—— “曙光侯,羽皇,二位这是在做什么?!” 元父黑着脸沉声问。 楚月偏头,童叟无欺,真诚地问道:“难道元尊不认为小侯是人中龙凤,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豪杰吗?” 元父着实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啊。 夸赞自己的时候,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真让人感到不齿。 元父还真不好回答曙光侯这话。 那一战,叶楚月为大地付出了多少,都是有目共睹的。 元族为此,私下在年前,就去煽风点火造势,想让世人都道叶楚月不好,但不管怎么添油加醋,怎么去引导,只有些少数人被趋势。 这也就罢了。 这少部分人出去说叶楚月的坏话,甚至还被陌路人给打了。 边打还边骂。 “连曙光侯都敢说,你还有没有心了?!” “那一战,侯爷如此应对,都是有眼有珠地看着,偏你瞎了眼失了聪黑了心肝的东西,竟还四处诋毁侯爷。你不被打,谁被打?” “就该打死这个狗东西,嘴里没一句好话,我呸,真他爷爷的晦气啊。”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元父茫然了好久,都无法接受这样的挫败。 第3774章 社稷永难稳固,大地终成乱世 不管元族的人,如何去坊间四处诋毁曙光侯,都很难煽动大众的情绪。 元父深吸了口气,看着楚月的眼睛说 :“曙光侯自是人中龙凤,但,徇私之事,不可行之,群臣竞相效仿,社稷永难稳固,大地终成乱世,有违海神先辈祖训。侯爷到底年轻,所思所想,还是稚嫩了些,如此行事,岂能服众。” 楚月浅笑,“自我而徇私,若有人竞相效仿,何尝不可?” 皓月殿内,无数的人,一双双眼睛,无不是诧然地看向了楚月。 徇私是决不能搬到台面上来说的。 骨武殿主心急如焚,眉头紧皱,说道:“侯爷,徇私之风,世人竞相效仿,此行不可为之。届时,权贵想做什么光明正大就可,阶级之下,无辜弱者何其无辜,等待那些人的是永远黑暗的天。” 她自认为会站在曙光侯的这一边。 昔日一战,她早已被那一袭黑金龙袍的风姿所折服。 就算听闻曙光侯想要招募组建新军,她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以曙光侯的能力,自可带领。 她也相信,来此皓月殿,曙光侯定能说出服众的理由。 却没想到,曙光侯竟这般理直气壮道出了徇私之事。 致使天下大乱之伊始的祸端,而不论她对曙光侯有一颗怎样崇拜狂热的心,都绝不会听之任之的。 临渊城主武霜降道:“侯爷组建新军,临渊城并无异议,但徇私为理,不可为之。” 元父嘲讽地看了眼楚月。 就连站在楚月这边的人,都不愿为她说话。 她这一番言语,简直就是把自己人给推了出去。 “蓝老,你年事已高,阅历无数,你来说说看,徇私之风,可不可行,竞相效仿,会不会乱。稚子幼嫩,该不该好好辅教?” 在他眼里,曙光侯就算是诸天殿封侯,那也只是个青涩的稚子。 与元父的嘲讽相反,元曜却是凝眸注视着楚月,神色都肃然了些。 “徇私不可行,效仿定会乱,但侯爷这么做,这般说,定有侯爷的理由。诸君不妨听一听,侯爷的细处。”蓝老既公正,又在帮扶新侯。 “好!” 元父的手掌一拍桌面,“曙光侯,你便来说说个中缘由。” 就算说破了天去,没理就是没理。 他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他敢说出来吗? 元族都不敢昭然于众,她叶楚月真是好狂妄的豹子胆! 楚月举目望去,环顾四周,殷红的唇勾起了清浅的弧度。 不论皓月殿的争执如何不休,昔日战友是否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她依旧从容镇定。 她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将见底的杯盏落于桌面,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只轻声道: “上酒。” 皓月殿侍者斟酒入杯,哗哗流盏的细密声,钻入了众人的耳朵。 皆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月,等个子丑寅卯的由头来。 端坐主位的曙光侯,红衣映光,黑发半挽,不施粉黛自有慵懒气度。 一杯酒下肚,恰似烈火穿肠。 她挑起眉梢,眼底盈盈水光,旋即道: “今以我为青天,海神大地徇私者,皆得有本侯之功,若人人如此,这徇私之风,如何行不得?那些见不得人毫无功勋实绩的脏东西,又凭什么去徇私?过往的徇私之风,还少了不成?倒不如真造就新的势头,重新定义何为徇私,天才有志者,何尝不能徇私啊!若不然,古人又如何云‘全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 第3775章 一人能当百万师 其音铿锵,掷地有声。 皓月殿内,死寂一片。 众人无不是错愕地看向了她。 几言几语下来,将乾坤扭转,说服了众人。 戳破见不得人的窗户纸,把难登大雅之堂的徇私作风摆到台面上来,妄想效仿却没这个本事,凭什么去做徇私的事。 诸神之日,一人可抵上界神。 昏暗一战,一人能当百万师。 谁能在黑夜下断骨重组为大夏。 谁又敢火烧元神无数次。 裂骨火烧之泣血,至今都是历历在目的。 满殿死寂,再无声。 所有的争辩和异议,皆成了沉默。 “说得好!” 先前还难以理解的骨武殿主,率先拍手叫好,“若是世间豪杰策论过人者,徇私一次焉能如何?说不定还能激励这世上的英雄纷纷如雨后春笋般争相出头,说不定还是我大地之福。” 武霜降面带微笑,点了点头,“以徇私为由头,有志者事竟成,敢问世上人,几人无私心?与其在黑暗之中交易,不如光明所致,此事未尝不可?虽与常理常规不符,打破了世俗法则,但这一条新的路,不去试试,何尝不知是真理的大道呢?” 羽界主:“这等徇私,有何不可?” 蓝老:“若以此徇私叫天下人竞相效仿,这乃大地之福。” “……” 元曜眯起眼睛,深深地注视着这一幕。 足够硬的拳头,才能打破世俗的屏障。 偏正这曙光侯并非软绵绵之人。 她的拳风所致,是真正的杀戮天堑! “这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楚槐山站不住了。 原想见众人苛责楚月,却不曾想曙光侯赢得满堂喝彩。 这意味着他的死期将至,又怎能安然如常? 他深吸了口气,赤红了双目,按捺住歇斯底里的崩溃,妄图将曙光侯的理念给击溃,“自古以来,徇私为耻,侯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是坏了先辈祖训,破了先祖们定下的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侯爷这般颠倒正邪是非,私心实在是太重。这界天宫军,非侯爷私军,是天下百姓共同享有的大公正统之军。还望侯爷,收回成命,莫要做逆天而行违背正道之事!” “世有黑白正邪是非荣辱之人, 那么,本侯告诉你,若将徇私一分为二的话……” 话锋一顿,楚月戏谑地看着楚槐山,眼底泛起了嗜血的光弧。 桌案之上所放的明宴剑,尚在剑鞘当中,都响起了悠远震耳的剑鸣之音。 她无需站起,慵懒风流坐在象征权力的宝座,只斜睨了眼楚槐山,眉间冷冽,眸子几分邪佞气,多年浸染鲜血斩杀无数人骨的气势,在这位第八军主将楚槐山面前只强不弱。 楚槐山神色极其难看,若论为将之势,他在武侯大帅面前,只会是抬不起头来。 半晌,楚月则道。 铿锵之声,响彻于皓月殿。 一字一句,如刀似剑,锋芒展露。 “你楚槐山行徇私之事是为耻,本侯徇私,则为荣。这么多年,你的徇私难道还少了吗?” “萧离!”她喝道。 萧离从皓月殿外走出,手捧卷宗,见礼于人前。 “这卷宗之上桩桩件件所记载,皆是槐山将军你的徇私之事,怎么,不拿到台面上来说,不亲口承认,就真的认为是风过无痕,当此事不存在了吗?那留下的蛛丝马迹,足以绞成扼喉的死网。楚槐山,你知罪否?!”一声盖过一声,犹如万壑雷,楚月俯瞰两腿发软的楚槐山,嘴角噙着残忍的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伴随着明宴剑的鸣叫之音,这皓月殿仿佛成了用刑的修罗场。 第3776章 在其位,不谋其事 卷宗所记载,多年来,楚槐山徇私之事百余件。 皆是滥用职权而起。 在其位,不谋其事。 底下的人怨声四起,却也心知肚明,偏生不敢多嘴。 毕竟这位楚槐山可是羽皇亡妻楚红鸾的堂兄。 楚红鸾背后一族,因这界后的势,全家鸡犬飞天。 尤其是这楚槐山一脉,更是养尊处优多年。 远征大帅卫九洲生前就训斥过楚槐山很多次。 倒也不是因为徇私等事,而是楚槐山不适合为剑。 天赋是有的,奈何后天能力跟不上。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个不中用的,吃不了这行军的苦,还要占据大将军的名额,就相当于这世上要多了一个怀才不遇的为将之人。 楚槐山瑟瑟发抖,惨白着一张脸,惶恐不安地看着萧离手中的卷宗。 楚月身旁,桌案上的明宴剑,不断地剑鸣,倒像是有妖气,颇为诡谲,令人不由纷纷侧目。 这皓月殿的变化一波三折,令人目不暇接,也叫人始料未及。 元尊召集诸君,楚槐山上赶着看热闹,原就是想着亲眼见证叶楚月的落魄窘迫。 却没想到,成了绞杀自己的“三堂会审”。 楚槐山下意识地看向了羽皇,眼神里多有哀求之意,嘴皮子颤动了好几下,呼吸跟着急促。 久而久之,他真把羽皇当成自己的家人了。 是保护伞。 是手足兄弟般的存在。 他太过于依赖羽皇。 如果他是需要攀附才能生长的藤蔓,那么,羽皇就是任由他攀附吸血的大树。 吸血了这么多年,早已习以为常。 那一次救命之恩,要换来永生永世子孙同享的富贵荣华才好啊。 “胡说!满口胡诌之词!” 楚槐山急了。 他怒视楚月,大口呼吸,急声喝道:“曙光侯,这些卷宗,算得什么证据,谁知是不是你肆意妄为,假造证据。侯爷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为了你麾下的新四军,对我们这些界天宫军的老人赶尽杀绝算什么,无非是要为你的人腾出位置,这般铲除异己的行径,算什么英雄好汉。说什么豪杰英雄大义凛然之话,全然忘了,那周怜会对海神大地下手,和你叶楚月脱不掉干系!你正因知道这一点,才会心怀愧疚,对我海神大地誓死相护,否则你就算活着也寝食难安。再者,你和海神大地同生同死,在这大地上的任何一个修行者,都要铆足命,去护卫大地,谈何功勋,还妄想与徇私等事混作一谈,那分明就是鱼目混珠,正邪不分!侯爷,你不该动海神大地的纲常规矩,还想泼我黑水!我定不会要你得逞的!” 楚槐山赤红着双目,死死地瞪着楚月,犹如对待恨之入骨的仇敌。 是了! 这一切的变化正如楚华所说,皆因叶楚月而起。 要不是叶楚月的话,楚家和第八军,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摇摇欲坠。 若是叶楚月跟着周怜一道死了就好了。 就不会有人左右羽皇的思想! “羽界主,你当真要任由这厮在界天宫胡作非为吗?” 楚槐山 伤心欲绝地看着羽界主。 还试图和从前那样,期待羽界主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 却从未想过,信任的大山一旦崩塌,那就是风雨飘零里的泥石流,会彻底压垮从前不忍的感情,沉淀出一把杀人的剑。 痛苦难过的楚槐山,眸底依旧有一丝对待羽界主的期许。 他和羽界主,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啊。 都是死了妻子的人。 这么多年。 界天宫不再添新后。 他的楚府后院,也没有个管事的正妻。 他每当惆怅,黯然神伤时,就会提两壶自己酿的好酒,去界天宫寻这位感情颇深的妹夫,一喝就是一整夜。 酒过三巡,都会在白色月光下,思念已故的楚红鸾。 他们两个才是一体的! 才是一家人! 这颗大树,只能庇护他。 他欣欣自喜这份依赖,却也害怕失去,导致越发扭曲。 时而甚至会独自去想。 好在红鸾妹妹英年早逝,否则羽界主的目光又怎能时常落在自己身上呢。 又恨自己是男儿身,不能陪伴伺候在羽皇身侧。 知其冷暖,伴其立黄昏,花前月下互诉衷肠。 那是何等美好的愿景啊。 怪他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不能小意温存。 不能含情脉脉。 想至此,楚槐山的心口一痛。 他执拗地等待羽皇发话。 为他出头。 去训斥这无知丫头一顿。 羽皇高坐龙椅,身穿紫金色的袍子,宽厚腰封绣着浅金色的祥云纹,其眉目如画,鬓若刀裁,眼神似出鞘宝剑般的冷厉,又如隆冬大雪和清潭的冷冽,看向楚槐山的眼神,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冷得楚槐山灵魂都在颤抖,却还是倔强地等待。 他以为,自己在羽皇面前是独一无二的。 除了妹妹楚红鸾外,再也没有人能左右羽皇的心思。 就连羽渺渺公主和皇子裴,羽皇都不是很上心。 回想当初。 羽皇对他楚槐山多好啊。 好到超过了自己的一双儿女。 “卷宗所镌,本座皆已查验,字字句句,全都属实。” 羽皇冷漠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楚将军,你也不例外。” 他失望地看着楚槐山。 自己庇护了多年的人,是蛇蝎心肠的。 每每想起,真叫人作呕,犹如午夜梦魇不肯散去的厉鬼只让人胆寒罢了。 “姑父!” 躲在角落里看一出大戏的楚华,脸色大变,站了出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了羽界主,说道:“姑父,你莫要被这个女人给欺骗了,家父对你多好,姑父难道看不出来吗?这么多年,姑父有个风寒头疼的,父亲哪次不上心?姑父可还记得,有一回你生了病,满身花斑,医师说那是会传染的毒。但我爹一点都不怕,他陪在你身边,伺候了三个昼夜。姑父,你全都忘记了吗?姑父!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难道比不上她一个叶楚月吗?姑父难道不肯相信父亲的为人吗?那分明就是叶楚月为了铲除异己,她想要当界主啊!姑父若不阻拦,此女狼子野心终有汇聚成山海万钧之势,等到那时,一切都悔之晚矣了。” 蓝老闻声,拄着造化拐杖,微微地摇了摇头。 楚华口口声声说叶楚月狼子野心。 殊不知,羽皇甘愿拱手让江山,叶楚月却是半点都不肯要。 至于花斑毒的事,蓝老皱起了花白的眉,亦是不解。 按理来说,楚槐山这等心狠的凉薄之人,应该会躲在远远的。 事关生命,哪还敢贸然前去侍疾? 蓝老依旧记得当时楚槐山的毫不犹豫。 让太多的人,相信楚槐山是个好人了。 不仅是羽皇蒙在鼓里,就连他蓝老,都觉得楚槐山为人臣已是尽力。 正因花斑毒的侍疾之事,使得后来的羽皇,更是信任楚槐山了。 蓝老只能想着:楚槐山是个狠人,唱了一出苦肉计。 就像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生死局。 楚槐山赌赢了。 直到叶楚月入主武侯府,楚家方才命数已尽。 “胡闹!”羽皇皱眉,手掌朝桌上一拍。 牢固潋滟的琉璃玉石桌,瞬间化作齑粉,作云烟散。 他愠怒地看着楚华,沉声喝道:“情谊之事,焉能比得过律法?若人人都不讲律法,只讲感情,那这世道,有何公正可言?律法在上,万般皆不可超。莫说是令堂楚槐山了,就算是本座犯法,也同样得受刑。错就是错,和天子庶民无关。” 楚槐山浑身抖动了下,知道大势已去,不可更改。 他闭上眼睛,泪水划过面庞。 从前的美好犹如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 破开的碎掉,扎伤了自己的心脏。 到头来,竟只有自己在流血。 而那羽界主,竟还在高呼公正和律法,全然忘了这么多年彼此互相照拂的过往一路。 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比不上半路杀出的叶楚月呢。 再睁眼,楚槐山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只庆幸叶楚月只查出了一些徇私的事。 谋财害命的那些还好做得比较隐蔽,叶楚月新官上任,能查到当下的徇私百余件,就算是了不得了。 “界主,末将,认罪。” 楚槐山就算是屈膝下跪,也要朝着羽界主的方向。 绝对不愿更改,去面朝叶楚月。 那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此生,他只愿做羽界主一人的殿下之臣。 那才是真正的心甘情愿。 “爹?” 楚华偏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真挚虔诚匍匐在地的父亲,张了张嘴,无法言语,只有万分的震惊。 “此事华儿并不知情,他身为人子,伤心难过惊讶不忿都是人之常情。” 楚槐山趴在地上按捺着沉痛和怒气说道:“徇私之事界是末将鬼迷心窍,一人所为,是末将为了些钱财,将一些职位贩卖了出去。都是末将不好,千错万错末将一人之错,还望界主莫要怪到华儿。” 皓月殿外,许流星和谢承道等人赶了过来。 俩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眸子里看到了嘲讽之色。 朝野上下,列军当中,谁不知楚槐山父子俩人是一脉相承。 而今也不过是不得已的弃帅保车罢了。 “界主!” 楚槐山拔高了声音。 “末将愿意退出第八军主将一位,愿散尽家财作为弥补!” “…………爹……”楚华红着眼睛,浑身震悚,不愿意相信自己亲耳听到的,他摇着头,还在说:“爹没错,我爹没错,我爹没有罪。爹,你糊涂了,这分明就是她叶楚月想要屈打成招,爹,你不能承认啊!” 这一旦认罪伏法,就没有回头路了。 皓月殿的闹剧,令人头疼。 元父迷惘地看着这一幕,竟发觉自己插不上话。 犹记得来时,儿子元曜特地在途中叮嘱过: “父亲,今在皓月殿,任何时候,无需为楚槐山说话。” 要不是元曜,他还真想为楚槐山说两句公允之言。 如今憋得,怪叫人难受的呢。 元曜深知父亲的德性,眸光流转,侧目看了眼父亲,颇具警告的意味。 且以拳抵唇,轻轻地干咳了一声。 元父反应过来,给了儿子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这做老子的,定能憋得住的! 元曜呼出了一口气,颇为无奈。 楚华的哭喊声响在皓月殿。 楚槐山磕头认罪,砰砰砰好几下,连磕三个响头。 他还在博取羽界主的怜悯之心。 奈何磕得头破血流,羽界主都没像从前那样来关怀他。 叫他好是挫败。 羽界主远远地看着楚槐山,只觉得眼睛的此人好是陌生。 神情恍惚。 视野也拉远了焦距。 不由想起了当年。 楚红鸾走后,羽皇酗酒,不顾社稷之事。 满屋子都是碎掉的酒壶。 喝完就朝地上砸去,像一头野兽,低吼着命运不公,天道不公。 恨青天无眼夺了他爱人之命。 他还当什么界主,护什么万民。 倒不如叫那地下阎君,将他这条不值钱的烂命一道收去得了! 昏暗的寝宫,都是浓郁的烈酒味道,光是从门窗缝隙里流出去的,都让人觉得刺鼻难闻,眉头紧皱。 第八日的时候,楚槐山一脚踹开了这殿门。 羽皇震怒,指着他,怒喝:“楚槐山,你可知罪?!” 他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一人进入自己的寝宫。 否则就是抗旨不遵。 要被砍头诛九族的。 楚槐山甲胄披在身,还戴着兜帽,腰间佩有一方大刀。 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 他踏步向前,最后跪在了羽皇三步开外的地方。 抱拳垂首道:“臣,知罪。” “既是知罪,还不滚出去!”羽皇大怒,指着门外。 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目,羽皇被晃得眯了眯眼。 跪在地上的楚槐山却是一动不动,像门前的石狮子。 “滚出去!”羽皇满面阴冷,言辞锋利,喝道:“听懂了吗?” “界主大人,这海神万民,界天宫军,黎民社稷,都还需要界主来主持大局。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楚槐山,斗胆请界主恢复清明,照拂百姓,再做一回明君!”楚槐山把头压得很低,“就算大人要诛臣九族,臣也认。” 说起来,他的九族,还囊括了羽界主呢。 羽界主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双目血红好似最原始的野兽。 “楚槐山,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红鸾她没了,她丢下我了!丢下我们了!” 楚槐山眼中有泪,哽咽:“界主,臣何尝不想念妹妹,但界主不该堕落下去,误了山河社稷之事,这世上的乾坤,没有界主就运转不起来。您不只是楚红鸾的父亲,更是这天下人的君父。红鸾临死生下的公主,难道界主也不管不顾了吗?” 楚槐山口中的公主,便是羽渺渺。 更是楚月座下的徒儿,虞牵星。 楚红鸾身怀六甲,还去大山里征战。 死前,用了全部的力气,诞下了虞牵星。 虞牵星被送回界天宫后,羽界主尚未去看一眼。 或许,是不敢看。 虞牵星的生,就意味着要让他想起楚红鸾的死。 羽界主脚步趔趄,眼神躲闪。 是楚槐山的怒斥,点醒了他。 “界主大人怎能如此糊涂?那可是红鸾十月怀胎留在人世间的生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要是红鸾知道界主今日所为,在那九泉之下也会不得安生,死不瞑目的!界主,人各有命,各有定数,逝者已逝,红鸾妹妹已经仙逝了,请界主珍惜眼前人,莫到日后,再度懊悔!” 正因楚槐山的劝说,终日酗酒不顾朝堂事的羽皇,这才打开了那一扇窗,让万丈青阳照拂到了自己的身上。 羽界主伸出手去触摸阳光,格外的温暖。 也是这日,他第一次去看了自己的女儿。 小小的一个,尚在襁褓中。 虽没张开,但有点儿像楚红鸾。 他的心软了软。 从此,才有个君王样。 后来他得了花斑毒,楚槐山侍疾在身侧。 羽界主对待楚槐山,更像是如同对待自己的兄长。 皓月殿的羽皇,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匍匐在地的楚槐山。 “界主,末将有罪!” “……” 这样的楚槐山,和昔日跪在自己面前说下“臣有罪”的楚槐山,身影轮廓似乎在斑驳细碎的流光当中融为了一体,真真假假在岁月的长河里难辨真切,正如羽界主多年来都看不透的人心,至今都无法理解楚槐山犯下的那些杀孽。 好与不好。 黑和白。 这样的矛盾,竟都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怪只怪,他的盲目信任,害死了多少人。 “爹!你不能认罪,不能!” 楚华挪动着膝盖到了楚槐山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了父亲,阻止父亲去磕头,流着泪说:“爹,我们没错,凭什么认罪,都是栽赃陷害,是叶楚月嫉妒你深受界主的喜爱,怕我们挡了她的前程,毒妇才设此恶计,逼父亲您就范的。你不能向这样的人低头啊!” 楚华咬紧牙关,恨死了曙光侯。 眼角余光扫到楚月的时候,恨不得将其万剐千刀,恐怕都难以解了心头之恨。 他楚家安稳的日子,都被叶楚月给彻底地毁掉了! “刺啦!” 剑出鞘的声响起。 冷冽,彻骨。 楚华背脊陡然衍生出了一股寒气。 父子俩人同时惴惴不语,噤若寒蝉。 一双双眼睛皆是不由地看向了主位。 主位上,楚月将那把明宴剑抽出。 剑身寒芒流转,令人心惊。 匍匐在地的楚槐山看向那剑时,不寒而栗。 不知为何,有种极度惶恐的感觉。 不像是注视着见,仿佛在凝望着深渊里的厉鬼。 同时,又被厉鬼给凝视着。 楚槐山浑身发毛,寒意横冲直撞进了四肢百骸。 呼吸之际都能感到一股寒气冲到了眼睛和颅腔,叫他无所适从。 楚月不言,握着帕子擦拭着明宴剑。 随后。 她起身,径直走向了楚槐山。 楚华将父亲护在身后,忌惮地盯着楚月看。 明明害怕不已,却不忘威胁语: “曙光侯,我劝你不要肆意妄为,你还想杀人不成?” “我告诉你,你那是杀人灭口。” 楚华的话语声,戛然而止,呼吸声随之不断加重。 只因那把无比锋利的明宴剑,抵在了楚华的面门之上。 楚月勾唇一笑,眉梢轻挑,歪头俯瞰道: “不妨试试看,本侯敢不敢杀人?” 楚华瞳眸紧缩。 恐惧,犹如深海的水,将自己给尽数吞没。。 他不敢动弹一下, 甚至还要控制自己发抖的频率。 额角、面庞、背脊都流出了细密的汗珠,湿透了浑身的衣裳。 更不敢开口说话,生怕这面门上的剑照着自己劈下来。 若是旁人定不敢当着诸君的面在这皓月殿胡作非为。 可眼前的女子,是曙光侯叶楚月啊。 大地失去日月陷入长久的黑暗血腥当中。 叶楚月穿梭在人群之中手起刀落的样子他依旧记得。 他害怕自己成为曙光侯剑下的冤魂。 是以,咽喉里不敢再吐露出来任何一个声。 “诸君,闲来无事,春也枯燥。” 楚月笑靥如花,仿佛不见杀伐果断,提明宴剑上殿的人也不是她。 “不如诸君皆来赌上一赌,赌本侯,敢不敢杀了这对父子。” 她笑容粲然,毫无喋血之意。 却叫旁观之人,感到毛骨悚然。 这世上,怎能有这般荒唐的赌注。 对生命毫无敬畏,甚至视王法而儿戏。 “上赌桌。” 她幽幽垂下了眼皮,邪气迸发,声线喑哑,是一如既往的不怒自威。 “赌桌来了!” 一道高昂的声音响起。 伴随着脚掌踏地,每一步都走得皓月殿动荡。 殿内诸君皆是循声望去。 便看到武侯麾下的屠薇薇,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金色大鼎前来。 殿内殿外的将士和在座诸君,无不是傻眼了。 这叫个什么事。 那可是乾坤鼎啊! 界天宫祖传的乾坤鼎。 一鼎如有十山重。 古往今来多少将士,都撼动不了这乾坤鼎。 乾坤鼎有坐镇山河之意,一直置放在界天宫的东侧,有紫气东来之意。 曙光侯所说的赌桌,是这玩意儿? 饶是元父,都惊到了。 据他所知,那屠薇薇的修行境地,还比不上火烧元神的叶楚月吧。 竟扛着乾坤大鼎进了殿? “砰!” “砰!” “砰!” “砰!” “砰!” 屠薇薇单手扛鼎,踏过玄关。 每走一步,大殿都是一阵地动山摇。 羽裴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眼前的画面,仿佛打破了纲常。 和他一直以来认定的世俗截然不同。 不仅仅是屠薇薇单手扛鼎,还有那叶楚月对峙元族贵客的不卑不亢。 他记得,有一回在楚府和楚华作乐的时候,元族只是来了个剑侍,唐舅舅楚槐山就卑躬屈膝,格外讨好。 羽裴不觉得哪里错了,世有高低贵贱,尊卑有别,就算他的父亲一界之主在面对元族贵客的时候,照样得礼敬三分,被压着一头。 今朝所闻,震撼不已。 却像是在心底的深处,埋下了一个等经年累月的风吹过才会生根发芽的种子!! “这就是侯爷所说的赌桌?”元父诧然问道。 楚月并未回答,而是朝屠薇薇看去。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屠薇薇把乾坤大鼎给扛来了。 陡然,有些哭笑不得。 “砰!” “砰!” 屠薇薇依旧在朝皓月殿内走来。 看得人心惶惶。 “嘭!” 轰然间,屠薇薇将乾坤大鼎放在了皓月殿的中央。 众人低头看去,乾坤鼎的下方,已然出现了很多蛛网般的裂痕。 并且还在朝四周无规则地扩散去。 再看屠薇薇,面部虽然微微发红,但并没有断裂骨头的迹象。 她的身躯,到底是怎么做的。 “侯爷,赌桌已到。”屠薇薇拱了拱手。 “怎么拿了这乾坤鼎?”楚月问。 屠薇薇拧了拧眉,并未开口。 “说。”楚月嗓音柔和了些许,却还是不容置疑。 屠薇薇抿紧唇部,半会才道: “我原想搬运侯爷所说的赌桌,但听到谢家和楚府的人说,那赌桌晦气,真正的好赌桌,是乾坤大鼎。赌桌被人设了诅咒阵符,还出现了裂痕,确实不能搬来皓月殿用以下赌注了。” 楚月眯起了眼眸,目光凛冽地扫向了楚槐山,以及殿外的谢承道。 谢承道惊了一下。 心脏很快。 许流星则在旁边说:“谢兄,你的女儿,和楚华 交谊匪浅。” 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 谢家女,谢序,是个一根筋的孩子,对楚华很是维护。 有时他这个做爹的都不能说上几句。 谢承道皱起了眉头,“是那楚华唆使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何人唆使,只看是何人做的。” 许流星压低了声音:“谢将军,侯爷很看重你,莫要因为细枝末节,而误了前程。” 谢承道头疼欲裂的是,他分明私下跟谢序说了很多遍,莫要与那楚华有瓜葛,近来风向明显不对,侯爷分明对第八军楚槐山颇有不满,焉能在这个时候撞枪口上呢。 “屠师姐。” 楚月收回了视线,问:“你应当知,那是一个局。就是为了逼你拿下乾坤大鼎,而一般人,都是拿不下的。” “小师妹,我屠薇薇,可不是一般人。” 屠薇薇咧着嘴笑道:“我想拿,便能拿得下!” “好!” 楚月高呼一声,甩袖转身间弧度如花。 一双眼,凌厉地看向了四方。 冷峻面庞,尽是王侯的肃然。 她挑眉说:“诸君,下注吧。” 四下里,无一人下注。 这太儿戏,也太疯狂。 “我来下注。” 第一个下注的人,竟是元尊的幼子,元曜。 元曜是个修行天赋非常一般的人。 但在元族,受人尊重。 不仅仅因为他的母亲是洪荒上界人,母族优秀,更因为他的个人本事,谋略天赋远超世上的翘楚太多。 众人的眼底倒映着元曜的身影。 公子翩翩,着朱红长袍。 墨发披散,赤足踏着裂痕地,一步步走向了乾坤大鼎。 最后,放下了一个血红色的手镯,在那大鼎之上。 他微笑地看向了楚月,嗓音清润,眼神摇曳,字语清晰道: “在下赌,侯爷敢杀。” “我也赌侯爷敢杀!” 骨武殿主下注,“侯爷又不是草包,有何不敢杀。” 于是乎,纷纷下注,都跟着元曜一同。 羽界主看不穿楚月的想法,皱了皱眉。 悄然间和蓝老先生对视了眼。 蓝老朝他点点头,而后手执拐杖走向了乾坤大鼎。 “老朽,赌侯爷敢在皓月殿杀之!” 羽皇略微思忖了下,给了侍从一个眼神。 随行的侍从代他去往乾坤大鼎前。 楚槐山面如死灰,却在羽皇侍从走动间,灰暗的眼底竟多了一道难以言喻的光彩。 他一错不错,死死地盯着羽皇的剑侍。 一颗心,犹如擂鼓般,跳动飞快。 赤红的眼眸,连眨都不肯眨一下。 他还在期待什么。 他问自己。 “羽皇赌侯爷杀之。” 侍从放下金灿灿的赌注,温文尔雅一笑。 眨眼睛,满殿的人竟都已经下注。 最让楚槐山心如刀绞的那一赌注,是羽皇所下的。 他不解地看向了羽皇,感觉自己虽还活在世上,却在不知不觉间生不如死,度日如年,过往的依赖感情卷土重来,沿着脉络血肉攀附到了自己的四肢百骸,快要令自己窒息、崩殂,唯独那不甘的眼神,还在映着羽皇高坐明堂的华彩。 “诸位既已下注,本侯作为执剑的人,当然也要凑个热闹了。” 楚月把自己的储物袋放在乾坤大鼎上,“我赌,不敢杀。” 此话一落,满地哗然,都觉得荒唐震惊。 她这是在抢钱呢? 哪家赌桌是这样下注的? 偏无一人敢说她。 仿佛这皓月殿,她一人说了算。 这赌桌要怎么玩,更是看她心情。 皓月殿戏弄诸君这般事,独她做得出来。 楚槐山浑身发软跌倒在了地上。 “毒妇!” 殿外,走来一名身穿鹅黄色绫裙的女子。 女子生得颇具英气,和谢承道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浓郁的黑眉,不画而黛,恰如罥烟下远山。 她提着裙子急冲冲而来,英姿飒爽,颇有将门之气。 “侯爷,你怎能戏耍诸君,拿人命当儿戏,此番作为,和毒妇有异吗?” 谢序怒道。 其父谢承道快要晕厥了过去。 两腿颤抖,恨不得不认识这个女儿。 许流星一把将谢承道给扶住,还不忘说:“谢兄,教女有方。” 谢承道差点儿翻白眼。 眼见谢序就要冲进皓月殿,谢承道一把将她拉住。 怕惊扰殿内诸君,压着嗓子不客气质问:“谢序,你疯了不成?你脑子进水了?你知道侯爷是什么人吗,你什么身份指着侯爷骂毒妇?我看你是昏了头。” 说到后头,还用硬邦邦布满老茧的手指,用力地点了一下谢序饱满的额头,话里行间眉角眼梢都是对女儿的恨其不争,每一个字近乎都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爹,一码事归一码事,女儿嫉恶如仇,最见不得这小人行径。你且说她是不是为了铲除异己来陷害楚家的?你跟楚将军相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楚将军是什么人吗?不过是一些徇私的事,算得了什么,曙光侯不也徇私了吗?怎么还高高在上,自以为是公道,女儿偏不信这个公道。爹,你怕她,我不怕,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不过是血溅三尺皓月殿而已。我定要为楚华证明清白,不能让人颠倒黑白,冤枉好人!” 谢序瞧见里头的楚华跪在楚槐山旁侧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父亲,谢序好一阵心疼,又焦灼,眼睛还红了一大圈,巴不得代楚华受过,看着楚月的眼神还很失望。 这段时间,曙光侯分明是有意去针对第八军和楚府的。 楚华夜晚时常借酒浇愁,对她说着这些心事,好几回红了眼睛。 楚华甚至还拉着她的手说:“谢序,你要离我远点,我怕大厦将倾,无法许你一个未来。” 两人的关系,从未点名道破。 直到这次,因为曙光侯的咄咄相逼,楚华方才对她说了点心里话。 谢序暗中爱慕楚华多年。 她以为年少的爱慕是自己一个人的海啸。 楚华身边总有婀娜多姿莺莺燕燕的女子。 相比起那些人,自己既没有柔软的腰肢,还有随父亲那样的暴脾气。 但楚华的吐露心声,让她明白,楚华不是世俗中的那些男子。 他不看重女子的外貌身段,只在乎她谢序独一无二且妙趣横生的灵魂! “楚华,我不是那些庸脂俗粉,不会做背信弃义,袖手旁观的事。若你心中有我,我自不会看着你楚家受这份委屈的。” 起初,她也不信曙光侯会这么绝情。 但事实证明,曙光侯为了一己之私,会去伤害无辜人的。 楚家何其无辜。 “逆女!” 谢承道快被她给气死了,“楚槐山之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楚槐山已经当着诸君的面有所承认,你来搅什么浑水,要当什么害人精, 就你能出风头?” “父亲,我是楚华的未婚妻。” 谢序信誓旦旦:“我不能退缩,他现在需要我。” 谢承道的眼睛都瞪圆了,甚至怀疑自己听错。 “未婚妻?父命之母,媒妁之言,你们哪来的婚约,又是什么劳什子的未婚妻?” “爹,我和楚华已经私定终身,我就是他的未婚妻。” 谢序笃定道。 她像是一把锋利的剑。 楚华觉得很称手。 谢承道又要晕了过去。 许流星将他扶住,“谢兄,恭喜了。” “………”谢承道想把一本正经去幸灾乐祸的许流星一道掐死。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傲气不已的谢序。 那性子,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你们从前未曾私定终身,楚家出事的时候就私定终身了,这背后缘由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去想,我谢承道怎么会有你这样蠢笨的女儿,活该被人利用了还帮你数钱。” 谢承道拦在皓月殿前不肯她进去,“立刻给为父回去,否则休怪为父在人前家父伺候了。” 父女俩的动静,皓月殿的人,察觉到了一些。 楚华瞧见谢序,眼珠子一转,然后惨叫了声,昏厥过去。 “楚华!” 谢序吓得大声呼唤。 楚华听着这声音,在谢序看不到的地方皱了皱眉。 眉梢满是对谢序的嫌恶之色。 他不喜欢谢序这样的女子。 没个女人样,一点儿都不柔顺。 好几次想和谢序断绝往来。 谢序在自己身边,都觉得丢脸。 是父亲楚槐山让他留着谢序,说谢序是谢承道的女儿,总有一日,会有用的。 父亲还说了,床榻上的女子尽欢,不需要多好的身份,三教九流都行,婚配过也没关系。但持家的妻子,需要贵重的女子才好。 “爹,你让我进去。” 谢序大声道。 “啪!” 父女俩推搡之下,谢承道一巴掌甩在了谢序的脸庞。 谢序捂着快要渗血的面颊,震惊地看着父亲。 父亲从未这样对待过自己。 俩人起争执甚至还动起手的时刻,许流星默默拉远了点距离,生怕血溅到自己的身上。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谢承道怒火滔天,“滚——” “谢将军。” 楚月的声音,在皓月殿响起。 谢承道背脊一僵。 曙光侯再道:“让她进来吧。” “侯爷,逆女魔怔无知,恐会冲撞了侯爷。”谢承道焦急。 “无妨。” 楚月嗓音淡淡。 谢序不顾谢承道的眼神示意,进了大殿,朝着楚月和各方诸君行了礼。 “侯爷,槐山叔他不是这样的人,请你还他个清白。” 谢序是个直爽的,话不多说,就磕了几个头。 楚月手中的明宴剑一段,挑着谢序的下颌,迫使谢序仰起了脸。 明宴剑端的部分,格外尖锐,正贴在谢序柔软白皙的脖颈肌肤之上。 谢序周身发毛,犹如被死神注视,不自觉打了一个激灵。 “是个至情至真的人。” 曙光侯的夸赞让谢序有几分窘迫。 话锋一转,楚月又道:“不过…… 谢将军不是个称职的父亲,连自己女儿脑子被驴踢了都不知道。” 这是变着法骂她脑子不好呢。 谢序愠怒,却不敢多言。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 自己是为了救楚槐山的。 第3777章 军机大营,瓮中捉鳖 “侯爷就算认定我脑子不好,但我眼睛好得很,看得清这世上的是非黑白。请侯爷,放过楚槐山。” 谢序红了双眸,像是个倔强的小兽。 明宴剑挑着她的下颌。 皮肤一阵阵颤栗。 让她感到疑惑的是,这把剑,冷得吓人。 不似寻常剑。 倒叫人毛骨悚然。 并且还产生了心虚的想法。 察觉到什么后,谢序却是百般不解。 她怎么会对一把剑,有着心虚的想法呢? 那这也太过于荒唐了吧! 诚然,她不知情。 其剑灵识的明宴,是被楚槐山、楚华父子所害死的苦主。 昔年惨死,何等无辜,又有何人为其讨回公道。 若人人都不讨回,连在史书的历史长河里,留下一点尘埃都是难事。 “谢兄,虎父无犬女。” 许流星对着慌了神的谢承道竖了大拇指。 谢承道两眼一黑,“别提了,这孩子,不要也罢。” “换而言之,谢小姐着实重义气,重情重义之人,实难可贵。被有心人利用,是难免的事,谢将军又何必耿耿于怀,气血攻心呢?”许流星言语温和地宽慰道。 谢承道见其不是来羞辱自己的,而是真心实意地劝说,却也傻了眼,很是诧异,“许贤弟……” 许流星面带微笑,“谢将军的妻子早逝,就留下这么个孩子,将军常年在外是为社稷,孩子则需要从幼年起就循循善诱,才能成长为谢兄你所想要的样子。最起码,她不是个坏孩子,侯爷慧眼如炬,定知她的仗义和被人利用。” 谢承道的眼圈越来越红。 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她深深地看着谢序的背影。 仔细望去,女儿的身影格外单薄。 这么多年,行军在外,哪有时间教导孩子? 他也不懂如何教导。 军令如山,蓄势待发。 他甚至,连妻子的最后一面都没送到。 父母病重时,也只有妻子在床前尽孝。 反观他,又付出了什么。 纵对得起这天下人,可对得起身边人吗? 许流星瞧见谢承道外露的情绪,也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谢承道的肩膀。 “谢兄,孩子会变好的,这一件事,还塌不了天。” 有他的劝慰,谢承道的心中自然是好受了许多。 但还是很担心谢序在皓月殿的出格言语。 就连那元族贵客在侯爷面前都讨不到好,他谢承道的女儿,只会吃亏,更何况是孩子被人利用,有错在先,就只能任由打骂了。 元父瞧着这一幕,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召集诸军,是来三堂会审曙光侯的。 怎么不是曙光侯审楚槐山,就成了审谢序。 反观元族,成了旁观客。 元父憋着劲儿,可偏偏如何都插不上一句话,憋屈得很呢。 …… 楚月在看向谢序的时候。 谢序也在看向她。 万般都是不服。 剑挑少女。 寒光映雪肤。 良久,楚月低低地笑了。 她将剑收回,朝自己的主位上走去。 谢序开口:“请侯爷还槐山叔一个清白。” 楚月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谢序对上那样一双肃杀的眼,像是雪夜月色下孤独行走的狼。 刹那间便像是被扼喉。 万般求情的话语都堵在了唇齿,再难道出一个字。 只如木桩子般,讷讷地看着楚月。 楚月则道:“谢小姐,如何断定,你这份清白,才是清白?” 谢序怔住了。 楚月又道:“本侯有卷宗在案,遣人追查多时,人证物证俱在,经得起层层审查,就算多年过去再翻出来查,也扛得住。反观谢小姐,除了口头上的求情话术,还有什么证据,来证明吗?若无证据,谢小姐这又是在做什么?” 谢序被质问之时,楚槐山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楚华更是早已晕厥。 少女将自己置身于阴暗厮杀的漩涡。 却在危难时刻,无一人帮自己出头。 谢序脸色白了白。 她刚要说话,就见那红衣如火的曙光侯,俯瞰着她,勾唇冷笑,继而嗤声道:“若世间的清白皆如谢小姐所言,人们口头上就能断定清白,那才真的要让多少清白客枉死于世人的诟病之中。你乃谢将军的女儿,孰是孰非都看不清楚,只凭借着自己的感情用事,只认死理,不说正道,如你这般,又怎么有脸立在皓月殿说大道,讲公正?谢序,本侯问你!” 最后的话音,铿锵如擂鼓。 谢序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楚月挥动广袖,坐在了主位。 剑放在桌上,锋芒冷冽。 正如她的眼神落定在了谢序的身上。 沉吟半会,才问:“你为楚槐山说话,是觉得他被冤枉,还是认为,他就算有错,本侯也审查不得。若是后者,同罪处理。” “自是因为槐山叔是被冤枉的,若非如此的话,臣女又怎么敢来皓月殿置喙?”谢序仓皇抬脸。 楚月笑了,“很好。” 谢序摸不到其中的意思。 楚月却是拿起明宴剑就毫不犹豫地丢向了楚华。 “小心!!楚华!”谢序担心地大喊。 她很爱慕楚华。 是她心头的一场海啸。 幼时就沐浴过的白色月光。 多年以来,俩人就像是朋友,从未逾越。 唯有近来多事之秋,才说了些体己话,方才吐露心声。 谢序这才知道。 这一场海啸,只为她而来。 明宴剑势如破竹,杀意万千。 即将贯穿掉楚华的头颅时,那晕厥过的人,竟翻转了身体,堪堪躲过了这一剑。 “砰!”的一声。 明宴剑深深地插在了皓月殿厚重牢固的地板。 楚华的脸色很差,脖颈、面庞都是冷汗。 他惶惶然地坐在地上,惊恐注视着差点将自己杀死的明宴剑,久久都不能回神,脸庞也白得吓人,如被抽干了所有的血色。 谢序紧绷如弓弦的神经,在看到楚华无事之后也松弛了下去。 直到,曙光侯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响起。 楚月一面饮酒,一面问:“楚华公子晕厥过后,还能躲掉这一剑,真是天赋异禀,本侯钦佩之。” 谢序这才明白,眼神审查般去凝望楚华。 楚华自是做贼心虚不敢对视谢序的眼神,还在强撑着说歪理,“侯爷,姑姑红鸾说过,人在将死之时,会迸发出无穷的潜能。从前听到这话的我,并不解其中意,直到今日,方才明白姑姑何处此言,明白何为大道真理。” 楚月戏谑一笑,不予理睬。 “谢序,扰乱办公,带下去,杖责一百。” 杖责一百,是要出人命的。 谢承道两腿彻底地发软,完全站不住了。 好在有许流星搀扶着他。 但许流星麾下的士兵,二话不说就朝殿内走去,擒住了谢序。 “楚华,事因你楚家而起,谢序乃不知情的人。” 楚月又道:“你若愿意代谢序受过,扛下这杖责一百,本侯可酌情考虑,放过谢序的一时冲动之行。” “我不需要。”谢序是个犟种。 像极了谢承道那头犟牛。 “谢小姐难道就不想知道,自己愿意付出一切的人,可否愿意为自己受一点疲劳之苦?”楚月所言皆是阳谋,就算离间也是放在台面上的。 谢序目光闪躲了片刻。 不得不说。 她也想知道,楚华会怎么做。 而楚华明知道是离间,哆嗦着嘴唇,也不敢多说什么。 让他为谢序扛下杖责一百,他才不要。 况且是父亲让他多和谢序交好。 也是父亲让他去给谢序袒露心扉的。 早知道谢序一点用都没,只会帮倒忙的,他才不愿和谢序多说什么。 从被明宴剑吓“醒”后,他就没有去看过谢序期待的眼神。 “楚华,去——”楚槐山用元神传音和儿子沟通,几乎是发号施令的威严了。 楚华偏是不愿。 “侯爷这话没理,谢序是女中巾帼,她才不是娇滴滴的女子,需要人代为受过。我若是代其受过,那是对阿序的侮辱!” 他把一堆大道理摆上来,就是不愿为谢序受过。 谢序有几分看穿,但多年的心动早已如烈酒麻痹了自己的眼睛。 虽在动摇,却还总想着楚华的话也不无道理。 楚月摆了摆手。 士兵们将谢序带下去。 谢序被拖走时,看向了楚华。 在期待这个男人,为自己开口说话。 但她离开皓月殿后,都没见楚华看向自己。 年少的心动,又动摇了几分。 那照在山崩海啸的柔软月光,难道全都是错觉? “楚公子生死之间受惊了,屠师姐,把他带下去好好养伤吧。” 楚华惊愕地看向了楚月。 让自己受惊的人,不就是这位曙光侯吗? 这会儿倒显得关怀,仿佛出剑欲取其首级的人,不是她一样。 “爹。”楚华吓死了。 楚槐山终于抬起了头,“侯爷让你疗伤,就不会伤你分毫,侯爷是诸天殿君亲封的侯爷,会做那私下伤人害人的事来吗?” 他对儿子训斥的以退为进,实则是把楚月暗地里伤人的后路给堵死了。 元曜眯起含笑的眼眸,轻摇着折扇,红唇的弧度微微上扬。 不得不说,诸天殿君封侯之事,真是谁都能用上一二呢。 屠薇薇箭步上前,单手就将楚华给提溜扛起。 走出皓月殿,楚华还在吵着什么。 屠薇薇无心去听其中的重点,一记掌刀便将楚华给拍晕了。 她和等候已久的夜罂对视,将楚华丢到了羁押谢序的地方。 “轰!”丢下来的楚华,溅起不少尘烟在微光中舞动。 谢序抬起眼帘,不解地看向了逆着光而立的屠薇薇、夜罂。 “二位这是何意?侯爷说好的杖责一百,何时来打?”她问。 “侯爷既知姑娘脑子不好,便是情有可原,哪会真把姑娘给打废了。” 夜罂微微一笑道:“至于这楚华,侯爷则是另有他用。” 谢序立即抱住了楚华,将其死死地护着。 恨不得用自己的肉身,来当做楚华的盾牌。 少女万分警惕地注视着屠薇薇,“你们要对楚华做什么?” 夜罂走至旁侧,点燃起了一炷香。 香是朱红色的,烟彩氤氲淡青。 谢序半眯起眼睛看过去,盯了好久,恍然大悟。 “珠玑香,你们想做什么?” 她识得这珠玑香。 其香能让人入了幻境。 “谢小姐,难道不想看看,楚华对你是真情还是假意吗?” 夜罂问道:“若是两情相悦,互相奔赴,那定然是世上美好的爱情。可若是真情错付,付出真心的那个人就成了猪脑子,没人会称赞这样的付出,只会在践踏后以活该羞辱之。” “我不需要!若感情的事还需要考验需要疑人,还不如不要这感情。” 谢序虽是这般说着,却没有阻止夜罂将金壶里的香带过来,放置在楚华的鼻息之下。 屠薇薇又取出了一粒指甲盖大小的褐色丹药。 “谢小姐,这是珠玑香的解药,我和夜师姐都已经服用过了,方才能稳住心神。” 谢序并未接过解药。 少女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乱麻。 她抱着楚华低头看。 爱慕的男子,近在眼前。 若这天地,只余下自己二人就好了。 她早已盼望那长相厮守的日子。 “姑娘连保持清醒的勇气都没有吗?”夜罂问道。 谢序猛地朝夜罂看去,“我有——” 言罢,便接过了屠薇薇递来的解药,一口吞下那入口即化的味道。 珠玑香在楚华鼻下徐徐地升腾。 夜罂嘴里振振有词: “楚华,你被侯爷关起来后,侯爷想暗杀掉你。你逃了出去,躲在了昔日情人的家里,她却与你起了争执,说谢序是你的未婚妻,她又算什么……” 谢序听到“昔日情人”的时候,原就皱紧的眉头,更宛若打了个死结。 在她的印象中,楚华身边可没有不三不四的人。 楚华的感情,很干净。 自己多年来,都和楚华保持着止乎于礼的干净感情。 这些,都是自己的亲眼目睹,亲身感受。 是不会有假的。 屠薇薇耍了个坏,补充了几句,“昔日情人们,都在你身边哦。” 加上了一个们,又不一样了。 单位数量的变化,愈让谢序心中不适。 她满怀敌意地看着屠薇薇和夜罂。 绝不肯相信,楚华竟会是这样的人。 “好了。” 一株香燃烧完毕,夜罂端着金壶,目光流转于谢序,“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姑娘了。姑娘,真心该诚,防人之心也该有。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姑娘是谢将军的独女,所思所想所为,不该这般鲁莽。言尽于此,姑娘好自为之,望自珍重。” 夜罂给了屠薇薇一个眼神,俩人相继走出了这昏暗的屋子。 屠薇薇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侯爷费这劳什子的心做什么,吃力不讨好,那谢序是个一根筋的。” 夜罂浅笑,“年轻的孩子,难免做出些错事。” 屠薇薇偏头,惊诧:“夜师姐,怎么说的你好像七老八十了似得。” 夜罂:“七老八十,你也要在我身边。” 屠薇薇觉得肉麻,很不自在,目光看向别处,道:“我不在你身边,谁在,等到头发花白,也要跟着小师妹。” “不可食言。” “绝不食言。” “……” 谢序在屋内听着外头渐行渐远的声音,眼神颇为恍惚。 她颤巍巍的手指,抚上了楚华的眉梢。 指腹传来的触感,灼灼如火烧。 这一阵灼热,相连心脏。 “楚华,你不会的,是不是。” “她们,骗我的。” “你能挺过,珠玑香。” “不要让我失望好不好?” 少女低垂下来的睫翼沾染了泪珠。 一刻钟后。 楚华意识清醒过来。 他懵懵地看着谢序。 谢序收拾好心情,眼帘一亮。 “叶楚月要杀了我!” 楚华醒来,便是露出惶恐之色。 他一把握住了谢序的手。 “快把我藏好,不能让叶楚月发现我在这里。否则我会没命的,那叶楚月就是个毒妇,阿爹预判错误,那叶楚月分明就是想杀了我。” 楚华咬牙切齿,“等我找到界主姑父,我定要叶楚月付出惨痛的代价。像她这样的人,凭什么成为武侯大帅。” 谢序眸光微颤。 始终凝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心,颤动了一下。 像是又一根神经,在酥酥麻麻。 浑身都软了去。 “皎皎,看到你,我就放心了。” 楚华格外的安心。 谢序猛地把手抽回来,蹙起眉头看向他。 楚华拉起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未婚妻的事,子虚乌有,我早已许诺你,谢序又怎么会是我的未婚妻呢?不过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我也只是听从父命。父命难违,你又不是我不知道我那个爹,他说的话就是圣旨。” 谢序指尖不住地发颤。 楚华紧握着她的手,还对着少女的手掌哈气。 “怎么在发抖,你很冷吗?” “皎皎,是不是太担心我了。” “没事的,我已经逃出来了。” “要是因为谢序的事,你根本不用担心,谢序不如你姿色万分之一,那样的庸脂俗粉,我怎么看得上呢?那谢序真够好笑,竟让我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可是个男人,这世上的权贵男儿,青年才俊,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美人如云。她可是给你提鞋都不配的。我结发妻子的位置,只能是你的,你才好,你不管我外头的女人,这才是正妻典范。” 谢序脸色白得吓人,浑身僵直发麻。 看着楚华的嘴脸,她快要干呕出来了。 她颤抖着身体,都没力气抽回自己的手。 她流着泪,好似个机器。 眼前的男儿,不如从前的光风霁月,变得格外陌生。 她就像是从未认识过。 泪珠一滴滴地淌落了下来。 楚华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脸庞。 凑近了些。 如痴如醉。 “皎皎,你好香。” “……” “皎皎,别哭,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从前打掉的孩子,也是没办法的事。父亲想让亲孙的血,酿造出无上丹药,届时赠送给界主,我们就有无上的富贵了。” “……” “呕。” 谢序终是忍不住吐了出来。 她看着状似魔鬼的楚华。 心中的爱意轰然坍塌。 年少凶猛的山崩海啸一点儿都不浪漫,还成了吃人的魔鬼。 她不断地往后退去。 “楚华,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我要和你,一刀两断!” 谢序起身就跑。 爱上一个人,或许需要十年。 看清其嘴脸,只需一炷珠玑。 “你这是做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楚华愤怒,“别太把自己当成了个东西,给脸不要脸的货色,能许你正妻的位置,算你三生有幸了。你难不成还想学谢序那个贱妇?若是因为孩子的事,就算你不能生孩子了,以后过激一个给你不就好了,多大点事,至于哭哭啼啼,和我闹成这样吗?” 楚华连爬带滚过来,将谢序抱在怀里。 “皎皎,我想死你了。别耍小性子,还在被追杀呢,让我闻闻。” 谢序头皮发麻,恶寒满身,忍着厌恶作呕,皱着眉问:“那谢序呢?日后,你如何与谢序说明这些。” “谢序扰了侯爷,侯爷自认为是我们一派的,她那父亲还想给侯爷效犬马之劳,而今只怕不得侯爷的器重了。到时候,替我们挡灾,这父女俩,没什么活头。等熬过这一劫,我们千秋万代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楚华的手一点都不安分。 谢序也看得出。 那不像是涉世未深的男儿。 反而像是久经风月的老手。 她一把推开了楚华,坚定地站起了身。 楚华的言语,让她一阵后怕。 事关父亲,谢序方知自己的稚嫩。 险些酿造大祸害了疼爱女儿入骨的父亲。 “你喜欢香,闻她们不就好了。” 谢序挥臂一指。 指着无人的空气。 闻了珠玑香的楚华,却好像看到了如花似玉的女郎。 他露出了糜、乱的笑,追着空气里没有的人去跑。 陷在自己的幻境,不得出来。 笑得流了口水,浑身都还在发燥。 嘴里的话语,是谢序从未见过的难听。 “美人儿,哪里跑。” “莲儿,莲儿,我抓到你了,让我闻闻,你今日熏得什么香。” “小玉,你啊,有了我爹就忘了我,我还以为,跟了我爹,你还真想做我母亲了呢。” “……” 那些不堪入耳的肮脏话语,惊得谢序瞳眸紧缩。 她已无暇伤心,因这惊世骇俗让她恶心反胃。 楚华私下不仅声色犬马,甚至还罔顾人伦,和父亲一道共享风月。 “啪!”楚华追着空气美人儿到谢序跟前时,谢序一巴掌打在了楚华的脸上,眼睛锋锐地盯着他看:“楚华,你楚家作恶多端,侯爷已经查证事实了。” “查证又怎么样?她查到的那些算什么,翻不起什么风浪,一些徇私的事而已。况且有谢序那没脑子的帮我,够她一个头两个大了。我就不信他谢承道会不顾及自己的女儿,谢承道不也是个左右逢源的人,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当初战时,他和周涌滔都不服侯爷的管教,只是谢承道幸运点,识时务罢了。” 楚华言辞格外的傲气,正如他的为人。 那是多年来的高高在上所熏陶。 谢序大口呼吸,眼睛血红流泪。 周身冰冷,血液里冒着寒气。 尤其是胸腔的部位,像是灌了一块寒冰。 很快,谢序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踩着影子,陷入了阴暗。 楚华吸食了珠玑香,脑袋不庆幸。 珠玑香不能维持很久,她需要在短时间内,套出有用的信息。 戴过立功也好。 她不能成为父亲的耻辱。 不想所有人提及她谢序,都要说上一句没脑子。 当谢序再从阴影里出来,脸上笑靥如花。 “楚郎,你好威风,楚家好威风,竟做了这么多事。” “威风的,多了去了。” “还有什么吗?”谢序追问。 “那自然是应有尽有。” 楚华将她揽入了怀中,“想听?我一一说给你听。” “还是不要了,别到时候对我赶尽杀绝。”谢序故作温软语调,颇有娇气。 楚华在她腰间掐了一把,“你可是我的小心肝儿,我怎么会呢?” “……” “嘎吱。” 屋门打开。 屠薇薇和夜罂看了过去。 谢序失魂落魄从里边出来。 夜罂想去看楚华的情况。 “一记掌刀,昏过去了,没大碍的。”谢序说:“有笔墨纸砚吗?” 夜罂将谢序带到了和楚华很近的隔壁屋子。 一推开门,谢序就看到了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 像是等待人落笔生花。 谢序后觉,苦笑:“侯爷,还真是个玩弄权术和人心的高手。” 给楚华闻珠玑香,又把她和楚华关在一头。 从未指点过她要怎么做,却确信她能从楚华嘴里问出有用的。 “若非高手,怎么能活到现在?侯爷的路,可不好走。”夜罂沉声说道:“姑娘,悬崖勒马,为时不晚。夜某恭喜姑娘脱离苦海,奔向独属于自己的人生大道。” 谢序扬起了脸,氤氲着清雾的眼委屈地看着夜罂。 两行清泪流淌而出,少女哽咽:“是我错了。” “错一时不是紧要的,错一世才要紧。”夜罂不厌其烦,极有耐心。 谢序扑入了她的怀中,压着声音哭,双肩一抽一抽地抖动。 “侯爷说得对,我就是个没脑子的,我只会给父亲带来麻烦,楚华说什么我都信。我不看证据,只看感情,是我不好,是我给侯爷找麻烦了,是我真心错付给了不该的人。夜罂姐,我该麻木,我该毅然决然醒悟,可我心好痛,好痛。” 付出了满腔真心的人,又哪能在霎时间就当断立断呢。 “没事的,慢慢来。”夜罂宽慰。 “砰。” 屠薇薇从厨房赶来,给谢序端了一碗饭,饭上好些个菜。 “吃吧,吃了就好了。” 屠薇薇宽慰道:“遇事不决,就吃饭。” 夜罂:“……” 谢序:“……” 场面呆滞了会儿,谢序破涕而笑。 她吃完了屠薇薇带来的饭,才开始提笔记下楚华提到的很多事。 “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谢序咬牙。 “这芸芸众生太多,什么人都有。”夜罂说道。 “我能帮到侯爷吗?” “能,能帮大忙。”夜罂如实相告,“但你会彻底得罪楚家,乃至于是更强的人。楚家背后,还有人。你若害怕,随时可以收笔。侯爷说过,不许为难姑娘,侯爷麾下做事,所求是甘愿。” 心甘情愿做的事,曙光侯才会接受。 “我甘愿。” 谢序顿笔,坚定道。 夜罂与之对视了眼,旋即笑了。 ……… 皓月殿外,许流星站立了很久。 麾下副将,将他拉扯到了一边。 瞧着大殿场景,忧心忡忡。 “许将军,徇私之事,能把楚槐山拉下来吗?” 守备军副将低垂着头,丧着一张脸,也打不起精神。 有关于明宴等命案的卷宗,是他和许流星交给侯爷的。 但今日在皓月殿时,侯爷所提起的楚槐山之罪,百余件徇私之事,却从无提及那些命案。 “那毕竟是红鸾界后的堂兄,楚华都把皇子裴给拉了过来,侯爷在大战中又伤及元神,若非曙光侯一名,难以立足大地之上。” 守备副将接连叹气,“跟那些命案相比,徇私的事都是小事。” 许流星面不改色,说:“侯爷行事,自有侯爷的理由和章法,我们做到我们所做的就行了。最起码,侯爷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无需担心我们将罪案卷宗上交,反而被背刺一剑。” “那些命案的证据,还不够完善,只有些蛛丝马迹。” 守备副将想到那些枉死的人,心里就堵着一口气。 复又闷声说:“侯爷定是想要再彻底查清才行,起码逻辑和证据链都需要完善,否则随时都能被翻案。但你我无权无势,能够保留部分证据就已经不错了。这么多年过去,侯爷就算追查,也查不到什么的。我想,侯爷是不打算管这些命案的。多好之机会,满殿诸君都在,以命案压头,才是重中之重。” “不可妄议侯爷!”许流星愠怒,低喝。 副将满目泪水看着他,“许兄,这么多年了,每个晚上,我都梦见那些苦主,问我为什么不救她们出苦海,为什么不把罪人绳之以法。我夜夜难眠。” 许流星心软了些,无奈又郑重地拍了拍副将兄弟的肩膀。 “别怪侯爷,她被针锋相对,能釜底抽薪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了。你也说了,证据链不够完善,就会有翻案的机会,届时被反扑就不好了。” 楚家的命案,也是许流星一直以来的心结。 他和麾下副将时常调查此事,都是暗中进行的。 楚家权势滔天。 又和界后红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曾经无数次,许流星设想过。 直接跟界主告发吧。 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失败,他就害怕。 他不是怕自己断了青云路,而是担心这些案子,再无见天日之时了。 “侯爷,有侯爷的办法。”许流星说:“别为难她。” “我不想为难侯爷,许兄。” 副将深吸了口气,眼眶绯红,极尽隐忍道:“只是,现下我们能信的,就只有侯爷了。如若连侯爷都做不到,那太绝望了。这世道,还有什么清白公正可言。” 许流星几声叹息,“且等着吧。” 几家欢喜,几家愁。 谢承道那边,也是如立针毯,很不自在。 满脑子都是谢序。 谢序若是被杖责一百,该留下多严重的伤。 楚槐山阴恻恻地看了眼谢承道。 心中冷笑: 叶楚月想用杖责一百,来斩断谢序和楚华之间的情谊。 却不曾想到,是斩断了谢承道的忠心。 那些徇私之事,不过是让他散尽家财。 他只要还是红鸾界后的堂兄,楚家的大旗就倒不了。 “楚槐山既已认罪伏法,来人,将他带下去羁押。” “是!” 士兵们走上前,将楚槐山带下。 楚槐山从始至终都没朝万剑山和元族的人求救。 正如他一直对楚华的教导: “不管任何时候,都不要明面上去求救你的靠山。对于靠山来说,你就彻底成了弃子。” 既然仰赖他人,就不能成为他人的累赘。 要有被利用的价值,才能扶摇直上。 楚华到底年轻了许多,不如楚槐山深谙此道。 楚槐山羁押在狱,却还是时刻端坐着,保持着自己大将军的风度。 他似乎在等一个人。 但他几次三番朝外看去,都不见有人从天窗洒下的微光里走来。 他所期许的,始终是那一界之主。 望穿秋水,也熬坏了眼睛。 皓月殿内,元父冷嗤了一声,“侯爷好大的官威。” “再大,也不及阁下。” 楚月微笑:“大地危难时刻,元族迟迟未曾现身,叫万民好等。以至于万民失望透顶,四处坊间皆是怨声载道,小侯对此焦灼万分呢。” 这话算是戳到了元族的痛处。 元族既是海神大地的守护世族。 却不曾对大地的子民雪中送炭。 现下,在万民的心中,高大的形象已有倾塌之迹象了。 元父定不会任由楚月说道,当即解释道: “侯爷,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周怜诡计多端,用阵法桎梏了元族,元族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怜行杀戮之事。否则的话,元族还能坐以待毙不成,这一切,都在周怜的运筹帷幄之中!” “说来也是。”楚月轻点螓首:“周怜此人,心思城府颇深,怕就怕,是有人以他为名,趁乱行阵法之事。此事,定要彻查明白才好,否则于元族而言,会是个隐患。” 元父眉心狂跳。 他刚要连窜说话,耳边响起了不远处儿子的干咳声:“咳——” 元曜以拳抵唇,干咳了数声,使得父亲冷静下来。 随后,妖冶华彩的男子,细细地端详着楚月的面容。 漂亮的丹凤眸,在阴柔的长眉之下,更显得妖孽。 在看向桌上的明宴剑时,似是察觉到什么,略微顿了一顿。 “元族已经查明白了,是周怜所为。” 元曜说道:“若是侯爷不信元族的能力,带人去元族彻查也是可以的。” 元父恼怒地看向了元曜。 阵法之事,原就是瞎扯的。 叶楚月去查,岂不是漏了陷? 楚月却笑了笑,“元族的本事,定是在小侯之上,小侯左不过一个真元境。曜公子既已查清,那小侯就安心了。元族到底是海神的守护世族,小侯也有镇守元族的职责所在,难免多嘴,想要思虑周全,公子莫怪。” “侯爷恪守其职,是为数不多的好官,这是应该的,元族得侯爷关怀,上下定会欢愉一堂。”元曜说道。 羽界主摸了摸鼻子,闷闷的。 小月这孩子,还真能时常把严肃的局面,变更为对她的褒奖。 后又惊觉:小月对于局势的掌控能力,超乎常人想象。 元族公子曜是世间了不得的谋士。 若论谋略之才,他自认为,小月能够与之一战的。 “楚槐山的徇私之事,和侯爷的徇私之事,既是同一件事,却是两个不同的走向,这对于世间在职为官和大族而言,是个值得深思的事。”元曜侃侃而道:“元某便在此,恭喜侯爷麾下新得的四军了,定会是侯爷的左膀右臂,得力助手!” 元父万般疑惑地看着儿子。 眉峰更是皱紧成了一个“川”字。 他们前来皓月殿,可不是为了恭喜叶楚月的。 相反,是为了阻止新军的诞生。 元曜看了眼父亲,颇具警告之意。 楚月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儿子管教老子的事。 倒是新鲜。 看得出来,元曜虽无修行之才,其老子却是很怕他的。 “界主,有人求见。”侍卫来报。 “什么人,何等事?”羽皇问道。 “来者是星云宗段清欢,也是侯爷指定人选的大将军之一。” 还不等侍卫把话说完,听到星云宗三个字,羽皇的戒备警惕就烟消云散,立刻道:“快快有请。” 段清欢独自来到大殿。 她和萧离、楚月都对视了眼。 四方诸君,都是这海神大地的大人物。 她深吸了口气,使得自己镇定下来。 “星云宗段弟子,前来皓月殿,是为何事?”蓝老问道。 段清欢朝着四方行了规规矩矩的礼,随即拿出了一方卷轴。 她一挥手,卷轴就悬浮到了高处,并且朝两侧自然展开。 “回禀诸君, 清欢前来,是为侯爷所谓的徇私之事,此徇私,便关乎着四军的未来走向。于是,近日里,星云宗的弟子走访了各处,问四军之事,以下皆是修行者的联名书。他们,都认为侯爷并非徇私,大地之战历历在目,侯爷统帅能力有目共睹,在其位谋其政,侯爷身居高位,自有高瞻远瞩,绝非儿戏之说。再者,如周怜这般的作恶人,就怕还会层出不穷,未雨绸缪,居安思危,早些蓄势,才能有备无患。还有部分的修行者认为,就算侯爷徇私,这也是应当的。就算侯爷选中的人才能偏少一些,能为侯爷出生入死这份信任,就能超过不少才能。还有很多话,都在联名书上,诸君请过目。” 摊开的卷轴,光华潋滟,画面不断变换。 书写了很多不同的名字。 名字上都按了指纹。 不仅如此,还有很多人的话语声。 各式各样的都有。 有人淳朴还缺了牙,站在和煦的骄阳映着风说: “那可是曙光侯,莫说新建四军,就算是四十军,也是可以的。” “徇私?徇什么私?侯爷选定的那些人,哪个没在大战中出力?都是铁骨铮铮的儿女,怎么就徇私了?” “………” 皓月殿,静默无声。 元父惊了又惊。 他方才明白儿子为何要阻拦自己了。 大概是猜到叶楚月的后招。 万剑山和元族想以徇私之事来桎梏定罪,压垮她的脊梁,不允许她往前走有自己的人。 叶楚月百般应对都是徒劳无功的。 既然如此,她自己来说徇私之事。 坦坦荡荡。 反而显得旁人嘴脸难看。 “恭喜侯爷,新得四军!” 羽皇率先拱手。 蓝老、骨武殿主、武霜降、萧憩等人纷纷作揖。 祝贺声震彻大殿。 “恭喜侯爷!” “……” 大殿中央的乾坤鼎,庞然而立,余威未消,伴随着诸君的恭喜祝贺声,皓月殿都显得恢弘了许多。 许流星、谢承道听见诸君的祝贺声,面面相觑,诧然不已。 这么严重的一桩事,就解决掉了? 守备副将的眼底,还有些失望。 那些命案,还会有公之于众的那天吗? 就连侯爷,都没办法让楚槐山血债血偿,报应不爽吗? “侯爷,果然是人中龙凤。” 元曜看着楚月道。 “谬赞了。” 楚月笑容满面,“小侯是个低调之人,这等事我们自己知道就好,莫要说出去了。” 元曜嘴角轻抽了下,优雅地摇晃着扇子,丹凤眸尽是盎然的兴味。 这枯燥的人世,好久没出现这般有意思的女子了。 想必他的生活,不会太无聊了。 确实也不无聊。 回到元族,元父就迫不及待来问:“曜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真让她叶楚月组建四军去?” “叶楚月胸有成竹,又得联名书,这四军,她组建得了。” 元曜解释道:“虽说段清欢、萧离等人的修行境地差点,但她们的潜能,以及在危难时刻的组织能力、爆发力以及随时抱着英勇就义的心态,海神大地的修行者都看得真真切切。况且,叶楚月给我们示好了。” “示好?” 元父气笑了,“她夺我主位,让我颜面扫地,那叫示好?” 元曜则道:“叶楚月是个狂妄之人,上界尊者在她手上都讨不到好,父亲起码还有位置坐,对吗?” “那也是,也不算太丢脸。”元父赞同地点点头。 元曜又道:“皓月殿上,叶楚月想要彻查元族之事,却不彻查,便是对我们的示好。而在楚槐山一事之上,我们的静观其变,也是对叶楚月抛下的橄榄枝,相当于是她接下我们的橄榄枝了。父亲,叶楚月此人,多智近妖,不可谓不防之。但若能拉拢,也是好事。” “她要知道元族刻意见死不救,害了不少人,会把元族拉下地狱的。” 其父刚端起的茶还没喝,就放下来,狰狞着面庞对儿子说:“与虎谋皮,反被虎伤啊,曜儿, 这道理,你不会不懂的,应该比为父还懂。” 似是想到了什么,还怪异地瞧着元曜看。 这厮,严重怀疑,元曜是看上了叶楚月。 元曜一直以来都没成婚。 作为老子,还是知道点元曜个性的。 觉得这世上的人都是庸脂俗粉。 那叶楚月在其父看来凶险无比,但说不定对元曜看来,是个惊鸿一现的。 成婚之事,是万万不可的。 曙光侯的儿子,都老大一个了。 元父浮想联翩,面上皆是焦灼之色。 “将那吃人的老虎,养在笼子里,多养肥一日,就能多吃一两肉,有何不好呢,父亲?”元曜反问:“等到她放松戒备,捏住她的命脉,弄死她,就像弄死一只蝼蚁。届时,以她的项上人头,能换得万贯家财,足以保元族子孙后代无虞。” 元父:“………”他大抵是昏了头,竟觉得这榆木脑袋会有铁树开花的那日。 还以为是什么风月,没想到成了阴暗的屠宰场。 这儿子,他这当老子的都害怕。 心思深沉,运筹帷幄,脑子一顶一的好。 “她翻不出什么风浪就行,新组的四支军队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实力一般,也不打紧。” 元父喝了口茶,而后回到族中将皓月殿发生的事告知。 …… 界天宫,皓月殿议事后,四军之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武侯府喜气洋洋,楚月设宴款待了羽界主、蓝老已经远道而来的萧憩、骨武殿主等人。 就连谢承道也在列。 谢承道却没什么心思,要在家照顾杖责一百的女儿。 “侯爷,太狠心了。”还没回家,眼睛就冒着泪光了。 许流星安慰道:“侯爷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 谢承道:“小序是有错,但楚槐山的儿子都没被这么打,我的女儿,可是活生生的皮肉之苦。我以为,我算是侯爷的人了,想必侯爷只在乎萧姑娘、段姑娘她们,那些才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我们这些新人算什么,挤也是挤不进去的。” 就算知道谢序该打,知道侯爷真打了,难免会有点儿伤心。 他不顾许流星的安慰,回到了家中。 第一句话却是:“该打!你这逆女!” 手里捧着的金疮药和灵丹,都是用来治疗外伤的。 然而当他进屋,就看到安然无恙的女儿。 “你这?”谢承道惊讶连连:“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事,爹,侯爷怎么舍得打我,做做样子的。” 谢序说道:“爹,是我错了,今天我不该在皓月殿那么做,从来没考虑过你的处境,还险些把你拖下水酿成大祸了。对不起。” 妮子从小就是个倔脾气,谢承道早就习以为常。 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从谢序嘴里听到有关于抱歉的话。 “………”谢承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又问:“侯爷这是何意?为何要你佯装出被打的假象。” “侯爷,自有侯爷的道理。”谢序的眼底,流转出了狂热的光华,仿佛是崇拜。 谢承道有些吃味,还闷哼了几声,“怎么跟许流星一个调调。” “爹,楚槐山确有其罪,楚家所犯的事还不少,徇私之事只是其中之一,还是最小的事。我既看清了楚华的为人,就不会重蹈覆辙再入火海。”谢序两眼坚定。 谢承道却问:“为父和侯爷一并掉在海里,你先救谁?” “?”谢序迷茫地看了眼父亲,旋即脱口而出道:“救侯爷。” 谢承道怒而甩袖。 楚华比自己这个老父亲重要。 侯爷也重要。 谢序赶忙顺毛安抚,“爹,你想想看,我救了侯爷,侯爷还能把你救起来不是?以侯爷的本事,还能救更多人。” “这倒也是。”谢承道冷哼了几声。 谢序则将珠玑香以及楚华的事情道出。 并分析后续的局势。 她说:“楚华没那么聪明,这定然是楚槐山的主意,让楚华拉我下水,我下水了,爹你也就不清白了。现下,我们将计就计,如若楚华来找你了,你就按照他说的做。” 把话说完的谢序,哪知父亲又不乐意了。 “你是侯爷的兵,还是为父是?” 谢承道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 这天大的事和布局,侯爷都不提前知会一声他。 竟直接来和他女儿部署。 谢序无奈,扶额苦笑。 她这老爹,真是个幼稚鬼呢。 之后,便有消息传到了楚华的耳朵里。 楚华两眼一亮,“当真,谢承道将军并未去武侯府入宴?” 下人回道:“是的公子,许流星将军还宽慰了谢承道,谢承道回到府上,还打砸了好些东西。这可是当众拂了侯爷的面子。谢将军和侯爷,怕是要离心了。” “来,把我的拜帖送到谢将军的将军府去。” 楚华笑了笑,“我定要求娶谢序姑娘的 。” 提到谢序,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住。 想着自己要娶这么个不心悦的妻子,便觉得满腹委屈。 奈何当务之急,是为了救父亲,做出点牺牲也是应当的。 楚华揉了揉被谢序掌刀拍打过的脖颈,皱着眉头,神情流露出了疑惑之色,想不通先前发生了何事。 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正是界天宫的一个柴房。 他还做了个绵长的梦。 梦里的旖旎,如这大地的春色,至今难以忘记。 以至于醒来都觉得身体被掏空,人也消瘦疲惫了不少。 他甩掉了脑海里的杂念,私下去见了见牢狱里的父亲。 楚槐山隔着牢笼间隙,握住了儿子的手。 楚华披着墨黑如夜的斗篷,心疼地看着狼狈的父亲。 “爹,武侯府宴请了诸君,儿子这才能趁其不备,来见你的。” 楚华泪目问道:“爹,你为何要认罪,你只要不认罪,叶楚月拿你没办法的。” 楚槐山叹息,“华儿,你年纪小,少不更事的,不懂。徇私之事,是我们所做罪孽最小的事了。” 父子俩人还算谨慎。 对话时,特地取出了灵宝坤蕴仪。 坤蕴仪能够屏蔽掉类似于千行神卷等记载画面的宝物。 “叶楚月既盯上了我们,就不会善罢甘休的。”楚槐山说得苦口婆心,握着儿子腕部的手,加重了些力道,咬字极重道:“华儿,你定要记住,我们不能跟叶楚月对着干了。元族都奈何不了她,此人城府极深,又擅博弈,不把我们父子俩扒下一层皮,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为父只是不知,她手上有多少证据,如果只是徇私还好说,就怕有那些命案。” “那些刁民,死了不就死了。”楚华恼道:“难不成还要父亲你赔命不成?” 楚槐山欣慰地望着为自己说话的儿子。 “华儿,话不是这么说的,叶楚月若是宣之于众,我们是要遗臭万年的。依我之见,她现在只有徇私卷宗,命案之事过于隐秘,她是查不到的。这样就好办了。” 楚槐山阴冷一笑,眼底闪耀的灯火,仿佛是胜利女神举起的火把。 杀意微露。 楚槐山的笑容逐渐地浓郁。 他说:“我在牢笼里,让她掉以轻心,再过一段时间,等她新军成立之日,你就这么做……” 楚华凑近了去听,眼神从茫然到窃喜。 末了,他披上斗篷,走出了囚牢。 楚槐山靠在牢笼,望着外头,嗤笑了声。 “侯爷啊侯爷。” “且不知,姜还是老的辣。” “玩弄权术人心者,可不止你一个。” “你想树立威严,却不知尽失人心,是你把谢承道父女推给我的。” 楚华离开牢笼,并未回到楚府,而是去了谢序的将军府,送上不少补药。 “阿序,你辛苦了,为我遭受这么多,是我不好。” 楚华望着趴在床榻之上毫无气色的谢序,红了红眼睛。 谢序有气无力,“别这么说,你很好。” “你放心!” 楚华立誓,“我会娶你的。” “那你待我,是真心的吗?”谢序问:“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我看过太多真心错付的人,被世道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楚华待谢序,定是真心的。”楚华咬咬牙道:“若是有违真心,就五雷……” 后面的誓言并未立马就脱口而出。 他还在等。 等谢序用手指堵住自己的嘴唇,舍不得他说那些恶毒的话。 可谢序含情脉脉两眼放光地看着他。 楚华只得硬着头皮发誓。 “就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下场凄惨,别说没人收尸了,连全尸都没有,变作孤魂野鬼不得往生!” 等他把话说完,谢序颤巍巍的手才堵住了楚华的嘴,“不,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 楚华:“…………” “我相信你,楚华。” 谢序眼睛泛红,“自古以来,妇唱夫随,你们楚家的事,我谢家绝不会坐视不理。有需要的地方,你知会一声即好。” “阿序,你真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好女子。”楚华握住了谢序的手。 谢序忍着作呕的感觉,露出了一个真挚无悔的笑容。 …… 武侯府,觥筹交错,丝竹管乐之声接踵连绵。 楚月把玩着杯盏。 萧离附耳道:“如侯爷所说,楚华见了楚槐山,还去寻了谢序。” 楚月笑吟吟的,眼底映着跃动的火光。 她不设宴款待的话,楚华又怎么会有机会去和楚槐山说话呢。 楚槐山还妄图在日后东山再起。 但她绝不会让楚槐山,有起来的机会了。 “嗯。” 楚月点点头,笑容满面,仿佛有好事将近,举杯敬向了诸君。 “还得是侯爷有气魄。”武霜降笑道。 来来往往所说,都是些恭维的话。 羽裴也在这热闹之中。 他多看了眼楚月,只觉得和楚华所说,有点儿不一样。 不多时,他就捕捉到了一道精灵般的身影。 小棠跟着赵囡囡坐在宴席,没几口就都偷偷溜了。 “囡囡姐,你也想出来透透气吗?”小棠问道。 “不,我吃饱了,我要去打拳了。” 赵囡囡每日除了打拳,就是打拳。 前去打拳的背影,都那么的决绝。 只余下小棠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晃荡。 “在想什么?” 边上响起了清润的嗓音。 翩翩少年郎着玄色圆领袍,执一把剔透的折扇,踏着月光步步生莲而来。 “没,没什么。” 小棠当即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独自面对少年,无所适从。 低着头,羞赧到耳根通红。 “小棠,原来你就是元灵宫的那个半妖。”羽裴打开了话匣子,“我去过元灵宫多回,却不曾见到你。真是可惜了。” “半妖,怎么了?半妖就低人一等吗?” 若在以前,小棠不会多说什么。 但在武侯府终日跟在楚月和赵囡囡的身边,脾性便上来了些。 撂下一句话就不愉快地转身就走。 羽裴慌了一下,而后抓住了小棠的手腕。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小棠看着他的眼睛说:“武侯府盛宴,你不去饮酒,特地追着过来,不就是为了羞辱我吗?” “不是!”羽裴着急忙慌道:“小棠,我并无他意,半妖又怎么了,半妖哪里低人一等了,我只是遗憾,今日才见到你。” 小棠怔住,“真的?” 羽裴:“真的。” 小棠吸了吸鼻子。 看着清俊隽永的少年,和这人世间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女孩儿动了动心,只一瞬间的事。 “我乏了。” 小棠甩掉了少年的手,匆匆离去,像是有什么避之不及的瘟神那般。 少女的理想是择一人终老。 被人守护、心疼、爱慕。 然后相夫教子,有着小家庭的幸福。 但屠薇薇每日不知哪里寻了些案件卷宗来。 都是些杀妻案。 不同的卷宗,都是相同的狠辣。 每回屠薇薇都会在小棠的耳边感慨,“这些枉死的可怜人,起初 怕都以为遇到了良人。心动一刹,却丢了条命,这买卖可一点儿都不划算。” 于是乎,小棠看着羽裴动心的刹那,脑海里想起来的都是那些卷宗。 她要离羽裴远远的。 男人好可怕哦。 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 羽裴迷惘地看着小棠。 少年失落地垂下了眼睫,自语道: “她——很讨厌我吗?” …… 酒过三巡,武侯府宴席结束。 “侯爷,该睡了。”侍女道。 “不急。” 楚月去了侧书房,将新军的事整理在册。 她又派人去请了谢承道将军来议事。 谢承道却是称病不来。 都知道谢承道是装病的。 这也摆明了,武侯府和谢承道的将军府,大有两断之意。 “消息都传了出去。”夜罂坐在太师椅上,说:“都认定谢将军不会忠于侯爷了。” 楚月手握紫毫笔,稍稍一顿,偏头微笑,“楚槐山想要借刀杀人,我当然要给他一把称手的刀。许流星和其副将所递的卷宗,固然有证据,但不够完善,会给以喘息机会。” “不如给人希望,再将其一招毙命?!”屠薇薇道。 “师姐,越发聪明了。” 屠薇薇闻声,刚要嘚瑟下,后知后觉这语气像是老母亲般,撇了撇嘴,哀怨地看着楚月,不满道:“小师妹又拿我取笑。” 书房内一阵笑声。 “什么事,这般好笑。” 段情欢推门进来。 身后还跟着卿若水、章瓷等人,都是星云宗的老熟人。 楚月的师姐、师兄们。 “诸位师兄、师姐。”楚月起身作揖。 “不可。” 章瓷喝道:“我们哪能担当得起侯爷的作揖?” “小侯与诸位师出同门,既是师姐、师兄见面,如何担不起?” 楚月笑着,继续作揖。 段清欢等人回礼。 “皓月殿一事,太过于凶险了。”段清欢道:“好在有惊无险,遭殃的是那楚槐山,没想到楚槐山认罪的速度还很快。” 萧离轻笑,“他想保住楚华,也想着釜底抽薪,但这大牢,他进得去,想要出来的话就没那么简单了。今夜在牢里,他也不曾安分,还总是吵着闹着要去见羽皇。” 扭头看向楚月问:“侯爷,要让他见吗?” “随他去,见不见是羽叔的事。” “好。” 众人正谈着,吃饱喝足的卫袖袖从外头进来。 “侯爷,该锻剑了。” 卫袖袖脑子里只有他的剑。 明宴剑是个好兆头。 还余下九十九颗被楚月炼化过后的天炎火晶。 “袖袖,不如试试锻造斧子和刀?” 楚月说道:“现成的斧、刀,去试试注入灵识?” 卫袖袖茫然,摇着头说:“侯爷,我从未锻造过剑以外的东西。” 楚月神情语调皆温柔,“胡说,你不是锻造过劣质火晶吗?” “…… ”卫袖袖看着楚月的眼睛,与之对视间,竟有种自己上了贼船的强烈感觉。 “段师姐,不介意的话,先把你们的兵器留下,在新军开始前,能焕然一新。”楚月说道。 随身携带的兵器,乃是诸多修行者们永不离手的东西。 段清欢等人却是毫不犹豫取下兵器,递给了楚月。 这些兵器,都放在了密室当中。 卫袖袖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兵器,陷入了迷惘。 他摸着下巴,遥想从前。 起初,他是想当大将军来着。 是侯爷劝他弃将从器的。 他的夙愿是锻造平凡又普通但独一无二的兵器,送给那些在信仰里挣扎的剑客,并且钟情于山水画。 但现在,他要能十五日就锻造一把五行神识灵器不说,甚至还能越过锻造的部分,直接给兵器注入灵识了。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的事,竟也慢慢习以为常了。 段清欢等人,就连注入灵识是何意思都不清楚。 “侯爷,注入灵识是什么?”章瓷问道。 “开智,诞生器灵的意思。”楚月解释。 段清欢睁大了眼睛,“器灵需要慢慢觉醒,从未有过注入的说法。” 楚月笑若灿阳,“以后,就有了。” 她的语气风轻云淡,温和又笃定。 仿佛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 但每一个字,都是让人心惊肉跳的。 注入灵识的锻造功法要是传了出去,足以在这大修行的时代荡起血雨腥风,止不住的轩然大波。 “侯爷,你是说, 卫公子他能直接给普通的兵器注入灵识?”卿若水感到了难以置信。 如今所闻,皆是绝无仅有的事。 像是神话般很难实现。 可一旦实现,对于这个时代而言,都是重重一击。 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很多年以后,集大成者卫袖袖,将会是怎样的青史留名! 楚月点了点头,将明宴剑取出。 对于五行灵器的锻造,毫无隐瞒掩盖的意思。 她需要这些人,不仅仅是徇私。 是她亲眼目睹过每个人的能力,清楚在座的都能胜任她给出的职位。 奈何万事开头难。 但熬过这一劫,就好了。 想要立在九重霄,便是需要去迎隆冬风的。 “这是卫公子锻造的?”宁夙惊道。 段清欢抚摸着明宴剑,呼吸都跟着急促,“能够锻造五行兵器的炼器师,皆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年轻之人,屈指可数。但能十五天日锻造五行灵器的,海神大地,独他卫袖袖一人。” “这只是初次锻造。”屠薇薇笑道:“往后,便不需要十五日了。” 众人惊了又惊。 楚月将自己的想法告知。 “诸位师兄师姐,若能在兵器上有所改造,就算是相同境地,实力也会上一个档次不等。此外,护甲、丹药,皆不可少。新军形成,便是好生修炼,熟悉军务,慢慢接触界天宫军务便好。其余的事,无需担心。” 段清欢听得此话,捕捉到了关键点。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试探性问:“小师妹,你说的护甲,该不会也是五行灵甲吧?” 段清欢震惊不已。 这段时日,关于曙光侯,近乎没什么消息。 大地的修行者们,都以为曙光侯要在武侯府“颐养天年”了。 大战之时付出了那么多,伤及根骨,元神重创,只怕半辈子都要懈怠了,须得好好养伤,若还想谋求皇图霸业,有一番建树,那是不可能的事。 谁又能想到,曙光侯在武侯府,从未有一日闲着。 她承继了远征大帅的麒麟帅印,就不会只做一个碌碌无为的侯爷。 至于五行灵甲和锻造刀、斧,中途注入灵识的想法,楚月很早就有了。 她并未一次性给卫袖袖抖搂完,就是为了循循善诱,让卫袖袖一步步地接受。 否则的话,卫袖袖第一日就会遁走了。 密室当中,正在思考如何注入灵识的卫袖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吸了吸鼻子,疑惑了一瞬便继续锻造兵器。 卫袖袖在锻造兵器方面,是有大才的。 比起领兵作战,他更适合在这密室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卫袖袖时而灵感充沛,执笔作画。 他会为每一个来到自己身边的灵识,作一幅画。 那是送给对方的礼物。 送给明宴的画,是飞凤莲花纹。 画后,贴在剑身,便有了飞凤莲花的浮雕,带一点点石绿色,很是好看。 明宴剑也很喜欢这一幅画。 像是一缕阳光,照在了游魂。 如凤凰涅槃,得以新生。 卫袖袖不觉得手中诞生的兵器,只是刀枪剑戟而已。 那是浪漫的艺术。 世人肉眼看不到的游魂,都是他的朋友。 他不为名利,只为心中所想。 好吧。 偶尔也会为点名利的。 在楚月跟他说成为天下第一炼器师又给以灵宝钱财奖赏的时候。 卫袖袖亦是有所浮想联翩。 …… 当兵器都注入了灵识,新军的人才正式去往军营。 这日,四军与界天宫三十六军皆集结于军营。 曙光侯亲临指挥。 …… 牢狱里,楚槐山掰着指头数日子。 知道今天是楚月新军入营的时间,恹恹的楚槐山露出了笑脸。 “好儿子,别让为父失望。” 他看着天窗的微光,笑也跟着爬上了眉眼。 “界主,你也该来看看我了。” 楚槐山咬紧牙关。 他闹腾这么多时日,羽皇不曾来看过他一眼。 他的心,像是扎入了千万根钢针,一阵阵抽搐的疼。 心有多疼,他就有多恨叶楚月。 他要叶楚月死! 他的眼神和心,早已被恨意给蒙蔽! 同时。 元族。 元曜绣了个茶花云气纹的三角头巾,绑在了凤凰脑壳上。 少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称叹是世间难寻的艺术。 自诩比之周怜,自己才更像是一个优秀的艺术家。 “新军入营,是个好日子。” 元曜摸了摸凤凰的翎毛,唇角勾起了弧度,“侯爷,要头疼了。” “可是公子。”剑侍不解:“公子不是对侯爷抛出了橄榄枝,侯爷也对公子示好了吗?又为何要眼睁睁地看着她陷入险境而不相救呢?” “没用的废物,是不值得本尊去救的。” 少年说得轻描淡写。 听在剑侍耳里,猛地心跳如雷。 “想进入本尊的阵营,也要看够不够硬朗。若连楚槐山都不如的话,何至于,为她出兵?”元曜反问。 剑侍忙不迭 点头:“公子所说的是。” 仔细想来。 楚槐山是公子的人。 曙光侯又对公子示好。 两相博弈。 公子只留下能活下来的那一个。 这就像是斗兽,欣赏斗兽的血腥过程,能让人觉得玩乐。活下来的那一头兽,才会被主子抱回家的。 元曜在这云霄之中,欣赏兽和兽的搏斗。 谁更胜一筹,就更配留在他的身边。 “公子,还有两件事。” “——说。” “一来是近日因界面压制松动的缘故,不少域外来客和上界之尊到了海神界,且都是慕名去拜访万剑山的。因海神内外的人都猜测卫老、夏帝成神之事和万剑山有关。至于其二,则是诸天万道的上古神算一族,岐山出现了一位神女。” “岐山神女。” 元曜低语,轻喃其名,唇角弧度越发扬起了,“有意思。” …… 界天宫,军营重地。 春时,晴空万里,草长莺飞,呼吸间都是复苏之气。 新军和三十六军的主要骨干,皆已到场。 四军的统领,皆披上了厚重的甲胄。 段清欢。 屠薇薇。 萧离。 夜罂。 …… “侯爷,除第八军楚槐山外,和先锋军主将外,三十九军主将皆已到场!” 士兵鸣鼓,眯起眼睛面朝阳光,扯开嗓子铆足气力去喊。 第八军到场的是一位清癯的副将和楚华。 楚华不自在地看着楚月,深吸了几口气。 昨夜,他还去蓝老麾下的元灵宫,联系了三五个旧日好友。 都希望能够助力他。 他定要让叶楚月付出代价! “很好。” 楚月踱步来去,极尽威严,“楚槐山徇私之事,该给诸位敲响警钟,偷摸徇私之事不可为之,否则就是拿项上人头不当回事。” 楚华的脸色极差,铁青到了极致。 他咬紧了牙关,不甘地注视着楚月。 恨意,上头。 杀气,如火。 他甘愿化身为野兽将那侮辱父亲的女人给撕咬成碎肉。 好在,一些徇私的事,不会影响到他。 他能暂代父亲统领第八军。 日后,还能顶替父亲的位置,成为第八军的主将。 周怜心中正在蠢蠢欲动的野心。 悄然滋长。 曙光侯声音拔高了几分。 又见铿锵。 “想要徇私,想要如本侯这般,那就要为这大地,立下堵住悠悠之口的功劳!” “都听到了吗?!” “……回侯爷的话,属下都听到了。” 主将和士兵们皆是朝气蓬勃的。 段清欢等四位将军都在军营,融为一体,不分其二。 三十九位主将,没到齐的,只有两人。 一个是楚槐山。 还有个就是先锋军主将周涌滔。 周涌滔死于那场战争当中。 后继的主将尚未挑选出来,位置空悬了很久。 “第八军主将楚槐山,认罪伏法,已被革去了军职。如先锋军主将一位,皆已空出。” 楚月踱步过后,坐在了帅椅之上。 四面环绕着温暖的风。 她卖了个关子,半眯起眸子,打量着眼前的士兵们。 沉吟很久,才高声道:“本侯思忖多日,即认为,空悬出来的主将位置,有能者居之。以今日为期,表现杰出,功勋过人者,就算只是普通的二等士兵,也能接任大将军之位。” 楚华原就铁青的脸色,更是差到了顶点。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楚月。 脚步虚浮发软。 稍稍一个趔趄,竟要摔倒在地。 谢承道臂如铁,单手将其搀扶住。 “楚公子,当要小心。” “谢了,承道伯。” 楚华呼吸急促,愤然地看向了楚月。 他这个活生生的儿子还在这里。 叶楚月却要把第八军的主将位置送给旁人。 那第八军, 分明就是因为楚府才诞生的。 这不是卸磨杀驴是什么? 曙光侯铁了心不留余地的! 跟他一样呼吸急促的,还有在场的士兵。 试问在场的人,哪个不想光宗耀祖,哪个不想衣锦还乡? 做将军和做士兵,那是不一样的。 大将军的名字,才会流传百世之久。 家中宗祠都会与有荣焉的。 尤其是柴门出身的人,对光宗耀祖的执念,是楚华所想象不到的。 他只不服道:“侯爷,没有这样的道理,主将空悬,实在不行可以提升副将,而不是让把位置送给每个人。” “啪!” 一道鞭子,抽打在了楚华的肩上。 楚华吃疼地叫了声,捂着流血的肩头,猛地朝楚月看去,缩了缩眼眸。 楚月身侧,有一位无上宗师境的高手。 那人带着金灿灿的面具,只看得到一双深邃的眼睛。 楚华识得此人,是界天宫的护法,羽界主的人。 想来是羽界主不放心叶楚月,才派出了无上宗师来镇场。 楚华嫉恨地望着曙光侯。 叶楚月何德何能! 凭什么,得到羽界主的爱惜和在乎? 无上宗师在此,无人造次。 就算是楚华,也得咬着牙往肚子里吞。 “楚华,你说说看,此处是何处?”楚月问道。 楚华郁闷道:“军机大营。” “那就对了。” 楚月脸色骤变,沉声喝:“这不是你楚府,也轮不到你来置喙!空悬的主将位置,人人皆而得之,难不成要留在你楚家当传家宝,养一堆游手好闲的东西?! 本侯麾下,不养无用之人!” 楚华耷拉着头如丧家之犬,眼底的暴戾杀气如风卷残云。 好在父亲算到了羽皇会派无上宗师跟随在叶楚月的身边。 否则的话,眼下局面,还真不好说谁胜谁败了。 “侯爷教训的是。” 楚华忍着怒气,憋屈万分道。 父亲在牢狱当中说了。 在事情尘埃落定前,切不可和曙光侯正面冲突。 叶楚月激怒他,就是为了趁机把他赶出军机大营。 他绝不会让叶楚月的目的达成! 楚华心平气和了几分,和谢承道对视了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现在算是谢承道的准女婿了。 谢承道就谢序这么个独女,定会倾尽一切去相助的。 会把他这位准女婿当做儿子来辅佐! 谢承道朝着楚华点了点头。 眼神交汇。 楚华安心了。 随后,楚华又看向了鸿蒙军的副将。 那一场大战当中,鸿蒙副将的手掌部分,被叶楚月斩断了。 虽说是为了鸿蒙副将好,才不得已斩其手掌。 但鸿蒙副将定会记得这笔账,来日跟叶楚月好好算清楚的。 楚华细数自己的助力,又悄然看了眼楚月。 恰好对上楚月投来的视线。 那双沉寂的双眸犹如古井无波,正平静地注视着楚华。 似有洞悉灵魂的本事,能将楚华给彻彻底底地看穿。 楚华的心虚难以遏制,袖下的手掌心,都冒出了不少汗珠。 “侯爷,恭喜得到了助力,还是多年来的亲信。” 军机大营外,出现了一名紫衣女子。 楚月看去。 是楚家的人。 这紫衣女戴着帷帽,雪白的轻纱在风中笑意,面容噙着温和的笑意。 楚圆圆。 楚华阿姐。 军机大营的守卫,将女子一伙人拦在了外头。 楚圆圆的身旁,还有不少人。 “阿姐。”楚华眼睛一亮,惊喜地看着楚圆圆。 阿姐楚圆圆前两年嫁给了万剑山的长老。 年岁有点大,但却是个位高权重的,和父亲楚槐山很聊得来。 楚圆圆对他亲切一笑。 楚华的心愈发安定了。 顿感底气十足,再看向楚月都没方才的虚了。 楚圆圆看着年轻气盛的弟弟,狭长的眼眸溢出了笑意,微微颔首的模样让楚华越发的镇定。 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楚华镇定之余,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似有一把火在骨血当中点燃了。 沿着骨头朝四肢百骸弥漫而去。 “侯爷,我知道错了。” 楚华瞧着天色约莫算了下时辰,深吸了口气,踏步朝前,逐渐地逼近了楚月,态度截然转变,倒像大变活人。 楚月靠在帅椅,好整以暇地望着步步逼近的楚华。 青年单膝跪地在楚月的跟前。 两手抱拳,把头压得很低。 “侯爷,是我无礼僭越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楚月浅声回道,语速很慢。 余光带过军机大营外的楚圆圆,眼底多了些深意。 楚圆圆则趁楚华吸引众人注意力时,抬起了手,对准楚月身后的无上宗师,射出了一支弩箭。 箭矢锁定了无上宗师,仿佛能够穿破世间一切固若金汤之物。 不到一个呼吸间,那箭矢触碰到了无上宗师。 此箭并未是取人性命的。 而是化作箭符阵,形成一阵阵的水纹绳索,将无上宗师给束缚住。 箭符阵只能控制住无上宗师半个时辰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即可恢复自由。 楚家就需要这半个时辰。 楚华欣喜若狂。 跪在地上的他抬起了头,看着楚月的眼神杀意毕露。 “末将楚华,请侯爷奔赴黄泉!” 楚华并不敢在人前道出,而是用了元神传音。 唯独楚月一人可见。 楚月垂着眼皮看他。 不等楚华站起来,楚月就一脚踩在了楚华的肩膀上。 精神之力通过脚掌的接触,像是一座山压在楚华的脊梁骨。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楚月,惊色满目。 不是说。 叶楚月的元神已经被破坏吗? 为何还有这等浓郁充沛的元神? 其精密纯度,更是在他之上,是他不可跨越的存在! 楚月整理着袖衫,几分惬意慵懒,说话时更是漫不经心。 “楚家夫人从万剑山辛苦赶来,就是为了对宗师大人放一支箭符阵吗?”她侧脸对着军机大营的门,并未认真去看一眼。 军机大营的守卫在楚圆圆射箭之际,就将楚圆圆给团团围住。 一杆杆长枪,交错地架在了楚圆圆的脖颈。 楚圆圆动弹半分,就会被这些长枪给贯穿。 “放肆!”楚华喝道:“长姐可是万剑山长老之妻, 你们凭什么对长姐动手?” 楚月慢悠悠地取出了明宴剑,用帕子轻轻地擦拭着剑身。 剑刃上凸起的浮雕,是卫袖袖的画作。 纹理流畅,霎是好看。 飞凤莲花纹的寓意,将会是明宴的新生。 “砰!” “砰!” “……” 震耳欲聋之声响起。 天穹亮起了烟花。 火树烟花的绚烂,炸耳的声响,使得楚华仰头看去。 他满目的惊喜,无比热血。 烟花为讯。 这意味着,叶楚月的死期将至。 谢承道、鸿蒙副将都会一并出手。 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快的杀招。 谢序再带着楚、谢两家的人,从军机大营外杀出。 长姐楚圆圆那里,还有好些万剑山的阵法,足以控制全场。 等到叶楚月一死,再把责任推脱到谢承道和鸿蒙副将等人的身上。 那一切的环环相扣,都将是再好不过了。 楚家可坐收渔翁之利,熬过这一关便会是万里晴日。 等再过段时日,父亲楚槐山的徇私一案,就可以翻案了。 和楚华达成联盟的,除却谢承道、鸿蒙副将外,还有一位王姓战将。 王瓷源。 王瓷源一直以来,都是跟着楚家行事的。 且是不愿叶楚月压自己一头。 毕竟是个实力还不如自己的修行者。 多少都会有点不满的。 比起叶楚月,他情愿是卫袖袖继承的帅位。 父权子继,倒也算是名正言顺。 叶楚月分明就是羽界主越格提拔。 再说了,楚华跟他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出现意外,他还有不少同盟。 若做孤勇的独行者,他会考虑一二。 但要是有人陪自己行这叛逆之事,则会勇气更嘉! 于是乎—— 烟火缭绕霹雳作响的霎时。 楚华等待众人将楚月给围剿。 王瓷源不作他想,拔出了兵器就跃向了楚月。 锋利骇然的三尺刀,想要将楚月的项上人头从侧面砍断。 楚月不语,始终坐在那帅椅之上。 右腿,踩着楚华的肩膀,微抬下颌睥睨着楚华。 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令楚华相当的愤然。 偏生有无形的精神之力将自己给禁锢住。 根本就没办法挣扎出来,只能等王瓷源、谢承道、鸿蒙副将这些人对准叶楚月的命脉,好让楚家一洗耻辱! 然而,让楚华震惊的是,事先说好的 人,竟然只有王瓷源动了手。 当王瓷源发觉事情的方向脱了轨,却已经来不及了,无法收回这冲出去的刀。 “轰!” 谢承道从天而降。 双手握刀,将王瓷源刺向楚月的刀刃给斩偏了。 “王瓷源,你好大的够胆,以下犯上,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侯爷。活腻了不成?”从谢序被杖责后就对楚月心生怨气的谢承道,竟是拦在了楚月的面前,成了曙光侯的人形盾牌。 王瓷源发怔地望着临阵倒戈的谢承道。 又不解地看了眼楚华。 好似想从楚华那里得到最佳的答案,怎奈楚华都懵得说不出话,俊脸毫无血色,惨白如纸,脑子一团乱麻堵住,更是转不过弯来,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系。 军机大营外,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谢序带着人,狂冲而来。 楚华的眼底,又亮起了一道光。 谢序率领千余人,来到了军机大营。 气势汹汹,浩浩汤汤。 直奔楚月而去。 杀机滔天。 人心惶惶。 走至楚月身前的时候,谢序居然跪了下去。 谢序单膝跪地,就在楚华的身旁。 “侯爷,这些人,都是楚府用来谋逆的死士。” “…………” 风过无声。 四处皆寂。 楚华看着谢序的侧脸,近乎要恼到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青年阴鸷的眼睛如蛇蝎般黏腻冰冷地纠缠着谢序。 “谢序,你乱说什么?”他怒问,像失控的野兽一样咆哮。 谢序仿佛听不到他的怒喊之声,澄澈碧透的眼眸直视楚月,娓娓陈述着发生的事实: “侯爷,楚华走投无路,让我率领楚家人,从军机大营外杀进来。他和家父等人,在军机大营内对侯爷出手。里应外合的情况下,足以让侯爷命丧黄泉。我和家父佯装和他共谋,就为了在此时此刻,护卫侯爷!!”谢序一字一字道。 楚月放下了腿。 残留的精神之力,像是一座山压在楚华的肩胛骨上方。 压得楚华快要喘不过气来。 楚月来到了谢序的身边,双手托着谢序的肩膀将其搀扶起来。 “有劳谢姑娘辛苦与歹人斡旋了。” “能为侯爷效劳,不辛苦。” 眼前这一幕,不是楚华想要的结果。 楚华瞪向了谢序带来的千余人。 这些,都是楚府的死士精卫。 见这些人如木桩子般毫无反应,他暴怒喝道:“尔等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杀了贼人叶楚月,取其项上人头者,立首功!” 楚府的死士们听见首功,灰暗的眼都亮起了光。 奈何,一个个在拔兵器时用力过猛,竟站不稳了。 横竖七八东倒西歪了一地。 都像喝过了酒。 楚华瞪大了眼睛,低吼:“起来,起来啊,都躺下干什么,拿着兵器起来啊。本公子命令尔等起来,否则杀无赦!杀无赦!” 倒下的那些楚家死士精锐,烂醉如泥似得,根本毫无反应。 楚华深陷于绝望的阴云。 相较之下,谢序冷静了许多。 她偏过头睥睨着楚华,缓声说:“别白费功夫了。” 楚华恰似濒临死亡的野兽,眼睛充血,恨意滔滔,瞪圆了眼睛看向谢序。 谢序则道:“这些死士,临行前都喝了放过软筋丹的酒,如今废的还不如稚童,不能为你两肋插刀了。” “谢序,你这个贱妇,好歹毒的心肠。” 楚华没想到的是,谢序竟和叶楚月是一伙的。 原来,从杖责一百开始,就设下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他想除掉曙光侯的同时,曙光侯又何曾不是夜夜磨剑,想将利刃插进楚槐山父子的咽喉呢。 “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了?” 谢序好笑地看着他,“这才是你的真实模样吧,楚华。” 楚华心虚了一会儿,很快又如蛇蝎盯着谢序看去。 他冲破叶楚月的精神之力,扑向谢序,想在谢序的身上,撕扯下一块活生生的肉。 众人唏嘘。 乍然看去,楚华不像是个人,只像是最原始的野兽而已。 “嘭!” 楚月高高地抬起了腿,一脚踹到了楚华的心窝。 楚华整个人就像是断线的风筝倒飞了出去。 身体狠狠地砸下,五脏六腑都快要裂开。 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他捂着被踹到生疼的地方,在地上痛苦地哀嚎,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头部竭力地往上扬,脖颈的青筋分明,真像是垂死挣扎的鱼肉。 谢序颦了颦眉,眸色复杂地看着楚华。 双手,紧攥成拳。 她青涩稚嫩的怦然悸动,十余载的爱慕,给了这样一个人。 可怜这么多年,楚华分明是嫌恶她的,她却还觉得楚华是谦谦君子。 她走到了楚华的面前。 “小序!” 谢承道急了。 陷入情爱的世间男女,往往会被猪油蒙了心。 他这个老父亲,还真怕谢序会在此刻心疼。 “阿序。 楚华一边汩汩地往外吐血的,一边含着谢序的名字。 青年沾上了血的手,高频率抖动地伸向了谢序。 谢序握住他的手,“咔嚓”一声,将青年的手朝着反方向用力地一折。 骨头断裂之声响起。 饶是身经百战的将军都觉得毛骨悚然。 谢序眼梢的一滴泪,落在了楚华的鬓间。 “啊啊啊!”楚华疼到身体抽搐,想要滚来滚去扭动,骨头断裂的手却被谢序紧握着,稍微动一下都是钻心彻骨的疼痛,乃至于楚华不敢再动弹半分了,只在原地发抖,进气短出气长的。 “楚华,我从未薄待过你,也没有欺骗过你,我甚至不奢盼你能对我的真心有所回应。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来招惹我的。还试图拉我谢家下水,你以为你的心思没人看透吗?东窗事发,侯爷毙命,我和家父就是你和楚槐山的替死鬼,枉我这般信任你们这对蛇蝎狠毒的父子!” 谢序起身,闭上眼。 她一脚踩在楚华的脊背,像是要踩断自己对少年多年来的爱慕。 那头,王瓷源错愕地看着这一幕。 被制服的他,才知自己和楚华一起入局,反被制了。 “王将军,想不到,你还有胆大包天的时候。” 楚月立在春风之中,淡然自若,含笑地看着王瓷源。 这军中人心涣散,需要下一剂猛料。 今朝不仅仅是为了瓮中捉鳖,彻底制服楚家,也是为了揪出这些雨后蚂蚱,一锅端了。 “侯爷,我是逼迫的。” 王瓷源屈膝跪下。 他不能失去这将军的位置,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他自己才知道这风光的背后付出了多少艰辛。 他决不能在此倒下! 他要活得精彩漂亮。 “都是楚华,楚华逼迫得我!” 王瓷源泪水萦眶,“请侯爷明辨秋毫,还末将一个清白。末将是身不由己,方才做了这等傻事。侯爷,是楚槐山、楚华父子逼我这么做的,我不做不行。侯爷……” “带下去。”楚月不听那些辩驳,铁面无私。 王瓷源苦苦求饶无果,怒色上脸,“若是远征大帅在的话,定不会这般处理,叶楚月,你太狠的心了。远征大帅,你已然成神,也该看看这人间疾苦,和苦海行舟的我们。” “若我父亲还在的话,便无需他人动手,一刀斩了你的首级才对。” 说话之人,是军机大营外走来的卫袖袖。 卫袖袖原是不管窗外之事,一心只锻造兵器。 他恰好锻造完了一把兵器,听到军机大营的事,便要来看看。 “王瓷源,你不就是仗着死无对证,家父已经升天,既没办法来为无辜之人主持公道,更没办法一刀斩了你这罪恶滔天的作恶之人!” 卫袖袖踏步走进了军机大营,恼怒无比地看着叫苦连天不断喊冤的王瓷源。 “十五年前,你王瓷源延误军机的事,旁人忘了,我可还是记得的。就因为你的的延误军机,害得父亲麾下的的将士,足足死了十几个人。像你这样的人,早就不配在军机处了。”卫袖袖冷嗤:“当年,若不是你将功折过,在雪地里跪了七个昼夜,家父担心你这身子骨毁坏,才不会让你重回军机处。家父给了你机会,是让你改过自新的,是让你继续将功折过的,而不是让你在这里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妄想倒打一耙!!” 卫袖袖顶着鸡毛般的头发。 楚月眸光柔和地看了眼卫袖袖。 心底的暖流朝灵魂淌去。 人间的和煦在春日就已乍现。 卫袖袖锻造完兵器,尚未来得及洗漱,就急匆匆赶来了军机大营。 王瓷源面色煞白被堵的哑口无言。 昔日之事追溯回来,窘迫的那个人是他。 “当年!” 卫袖袖接着嗤笑,“你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再发生延误军机的事了。是,你没延误军机,你敢刺杀侯爷,刺杀大帅。楚槐山、楚华父子有罪,你王瓷源干净不到哪里去!” 王瓷源被士兵拖拽了下去。 他也丧失了挣扎的力气。 像是无骨的鱼儿,任由人擒拿。 卫袖袖担心地看向了楚月。 “侯爷,你可安好?” “一切安好,无虞。” 楚月微笑。 卫袖袖松了口气。 “谢序。” 楚月望向了谢序,“你代本侯将楚华押送到牢狱里去。” “是——!!” 谢序斗志昂扬,高声回答完毕,亲自把楚华送上了囚车。 谢承道见父亲并未留有余情,重重地松了口气。 女儿途径他身旁时,顿足停下,“放心吧,摔过一次的地方,我不会摔第二次。” “就希望如此,别又哪根筋搭错犯了糊涂。” “ 不再会了。” 谢序柔声说:“我可是,谢大将军的女儿呢。” 说话时,少女脸颊的笑意,浮着骄傲之色。 谢承道愣愣地看着春风拂面的女儿。 好久过去,才望着谢序和押送楚华的囚车,释然一笑。 “那可不,本将的女儿,不会差了。” “……” 楚月处理了后续事,便回界天宫述职。 军机大营外,楚圆圆被十几个银枪交叉着扼喉。 “侯爷。” 尽管如此,一袭紫衣的女子,依旧温婉端庄,不见半点狼狈落魄。 眉眼间,竟还染着几分笑意。 谢承道暗叹,不愧是万剑山的长老夫人,有这等气势! “ 迢迢路远,楚夫人赶来军机大营相助父亲、胞弟,也是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 “楚夫人真会说笑。” “侯爷。”楚圆圆又道:“放过我的父亲和弟弟。” “不可能。” 楚月回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我与侯爷,当要不共戴天了。” “本侯,拭目以待。” “……” 两人立锥于大营外。 一人红衣似血。 一个被长枪扼喉。 彼此的眉间都有孤傲肃杀之气。 …… 牢狱。 阴暗潮湿,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缕光。 狱卒踏步的模样和声音,像极了前来索魂的黑白无常。 楚槐山盘膝而坐,镇定如常。 且在颅腔,细细地数着流逝的时间。 快了。 就快了。 一切都将大功告成。 牢狱的尽头出现了响动声。 楚槐山当即睁开了眼睛。 定会是胜利的希望。 他伸长了脖子,紧盯着前方看。 他要好好欣赏,这大功告成的一幕。 当他看见谢序的时候,眼底有一抹喜色。 谢序的手里拖着一个人的。 站远了瞧不清楚。 等到近处,楚槐山方才能看清。 他瞧见了楚华的面庞,瞳眸赫然紧缩。 随着他往前扑去,两只手攥着牢门,挂在楚槐山身上的锁链便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刺耳声。 “谢序!你这是干什么?华儿怎么了?你对她干了什么?” 楚槐山虎狼般的眼睛,直视谢序。 谢序将楚槐山旁边的牢门打开,把楚华对了进去。 她在牢门外,笑望着楚槐山。 “槐山叔,如你所见,楚华他刺杀侯爷,犯下滔天大罪。一并获罪的还有王瓷源将军。真可惜,你们绞尽脑汁布下了这个局,却连侯爷的皮毛都伤不到。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呢。” “砰!” 楚槐山用手抓着牢门,想要将这设下了结界禁制的牢门给打开。 用力过猛,牢门发出骇然的声响。 谢序冷静自持地站在外边,俯瞰着逐渐失去理智的楚槐山。 “楚槐山,当你想到用我父亲来做替死鬼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的恶有恶报。有时候,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你让楚华对我留情,因为你知道我爱慕了他很多年,你以此来利用我,其心可诛。你一败涂地了,再也翻不起风浪了。界主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更不允许有一个这么歹毒的人在眼皮子底下。” 当谢序提及界主之际,楚槐山再一次失控。 他一拳一拳砸在了牢门之上。 “谢序,我定要剥了你的皮!” 楚槐山低吼。 拳头在牢门之上砸出了斑驳的血迹。 又一些拳头下去。 打得血肉模糊。 “想剥我的皮?” 谢序笑靥如花,“那就活着走出这个牢笼吧。槐山叔,别让我失望啊,别当一辈子的阶下囚啊。” 谢序又看了眼疼痛嚎叫的楚华,毫无心软的意思,大步流星走出了地牢。 “华儿,华儿,你怎么样了?” 楚槐山问。 “爹。” 楚华捂着心窝,气若游丝,眼角还挂着失败的泪水。 “儿子没用,被她们利用了都不知道。” “爹,怎么办啊。” 楚华实在是舍不得过往的富贵和纸醉金迷。 那样的好日子,只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从前,衣食无忧,草菅人命,那是何等的快活。 如今在这不见天日一隅之地的牢狱,不如就此一头撞死得了。 “不怕。” 楚槐山是定海神针。 他说:“是我们着了叶楚月的道,恐怕那日让我们去武侯府后山湖放红鸾花灯的时候,叶楚月就想好如何算计我们了。这次是为父不够谨慎,轻视了她。” 又问:“华儿,你阿姐来了吗?” “来了。”楚华说:“阿姐的箭符阵,困住了羽皇遣去保护侯爷的宗师。后被军机大营的人所擒拿,故而无法来探望父亲。” “有你阿姐在就好,她的丈夫是万剑山长老,绝对不会不管我们的。” 楚槐山欣慰道:“还好为父当年有先见之明,为她择了佳婿,才能保一世的太平。就算叶楚月想动她,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况且她没有参与刺杀,只是放了一箭封印住宗师而已。没事的,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喃喃自语声不住地响起,既是在鼓舞士气,也是在安慰自己,找寻出不败的力量。 和楚华一同落狱的还有主将王瓷源。 王瓷源也被关在不远处。 他现在,只盼着楚槐山从牢狱走出去了,自己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 楚月向羽皇述职的时候,萧离请许流星和其麾下的守备副将进了武侯府。 “萧将军喊我们前来是为何事?”许流星问道。 “有关于楚槐山卷宗命案之事,特请两位来和我们一起梳理。” 进了武侯府,便看到谢序、屠薇薇、段清欢这些都在。 夜罂说道:“关于这些案子,二位了解更多,梳理起来就更快。” 守备副将睁大了眼睛,眸光颤动,讶然地看着眼前所见。 他还以为,侯爷不会拿出这些命案去问罪楚槐山了。 萧离:“楚槐山身上背负的命案很多,证据虽有,但不够完整。侯爷在皓月殿未曾提及命案之事,也是为了让楚槐山掉以轻心。 既可将计就计去军机大营来一出瓮中捉鳖,亦能擒获王瓷源之流。 此外,侯爷有所怀疑楚槐山害死的人,估计还有不为人知的。 故而趁楚槐山锒铛下狱,楚华忙着布局的时候,让谢序姑娘去查到更多的证据和命案。 死者,该留下姓名。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离开人世了。” 许流星握着卷宗一角的手,都在难以遏制地颤动。 守备副将感到惭愧之余,更多的是高兴。 这些无辜死去的人,终于可以得到公道了。 不…… 能有什么公道呢。 人都已经没了。 楚槐山甚至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富贵。 但至少,能让楚槐山绳之以法。 否则他还有更多年的富贵享之不仅的。 “好在谢序姑娘,找到了人证物证不说,还掏出了一些苦主埋尸的位置。”夜罂疏离着卷宗,说道:“这些,足以把楚槐山送到十八层地狱里去。” “诸位,这一日,我们等太久了。” 守备副将往后一退,弓腰作揖:“我代诸位枉死的苦主,道一声谢了。” 萧离扶起了守备 副将,“公道之事,怎需要道谢?公道自在人心,为将之人,应当做的。二位,是我们来晚了,相助太晚,才让二位在长夜里匍匐了那么长的日子。” 这一番话下来,许流星和守备副将的眼里都是泪水。 多年来,除了彼此外,都不敢将此事道出。 再看看这武侯府内,这么多的同道中人,都在处理同一件事。 便也不觉得孤独了。 萧离说:“梳理完的卷宗,要送往界天宫、三山以及判官府留案,便可以处理楚槐山了。” 许流星和守备副将,帮着梳理卷宗,又有谢序的记录,梳理的很快。 这些卷宗呈去了各府,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羽叔,蓝老。” 楚月述职完了,把许流星等人梳理完整的卷宗呈上,“楚槐山罪证,都在此处,埋尸地点也有好几处,判官府的人已经去挖了,届时,会让他们入土为安的。” 楚槐山的恶毒,远超想象。 每个被他害死的人,处理尸体的时候,都会贴上让人不得超生的符。 做多了坏事,走多了夜路,他也怕遇见鬼。 当真是荒诞又可笑。 蓝老翻看卷宗,点点头:“记载都很详细,只待各地查证了。” 又看向羽界主说:“界主,楚槐山那边,一直闹着想见你。” “见本座也无用。” 羽界主头疼地闭上了眼。 楚月立在殿前,却是疑惑了一下。 楚槐山对羽界主的依赖,超乎人情了。 …… 傍晚,卷宗证据皆已查证。 各地被贴上结印超生符的陈年尸体,都被挖掘了出来。 待一切罪证查证结束,楚月点燃了三炷香。 她从前不敬神明。 而今,神界有着自己的故人,敬一敬也无妨。 “卫老将军,安心吧,我不会放过他的。” 楚月放下了三炷香,擦拭干净明宴剑。 系上墨色斗篷,踩着黄昏,去了地牢。 地牢深处的楚槐山,还在做着出去的梦。 “徇私刺杀的事,不算什么大事,等过了这一阵子,还是能出人头地的。” 楚槐山给出了承诺,“瓷源兄弟,等我出去,我定会还你个辉煌明白。” 王瓷源感激不尽:“有槐山兄的这句话,不枉费我今日对着曙光侯的拔刀。” 楚华撇撇嘴,不悦道:“爹,他王瓷源临阵倒戈,对着曙光侯还将一切罪名推给了我,那可不是什么好人。” 王瓷源怒火中烧但还是忍了下去,不跟楚华一般见识。 “华儿,不得对长辈无礼!” 楚槐山皱眉喝道。 他深知楚华说的是真相,却也不重要。 现在正需要的,是盟友。 许下千金一诺,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楚华心窝抽搐疼了一阵,倒抽冷气,哀怨地看着王瓷源,碍于父亲的威容,不敢多说什么,目光里却充斥着对王瓷源的不客气。 “瓷源,华儿他年轻,不懂你那是权宜之计,若能保住任何一人,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楚槐山为其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王瓷源狂点头道:“槐山兄所言甚是,都是权宜之计。” 楚华闷哼不语。 “槐山兄,瓷源当以你马首是瞻,只想要个痛快话,我们还能出去吗?” “能。” 楚槐山胜券在握,自信十足,“瓷源,事不大,没问题的。” 他为羽界主炼制了丹药。 用自己孙儿的命。 医师说过,羽界主的阳气流逝太多,寿元不够。 故而,楚槐山遍寻药方,想为羽界主炼制出续命的丹药。 “徇私的事,各家都有。” 楚槐山冷静镇定地分析:“顶破天,也要不了人命。楚圆圆在万剑山,也是我们的助力。府邸里还有给羽界主的续命丹,就算今日刺杀一事,也可以说是急中出错。况且,她曙光侯不还是安然无恙立在那武侯府,不见生命损伤。就算有惩处要教训,顶多也是雷声大雨点儿小意思意思一下,这么多年的立足底蕴,不会在一夕之间完全崩殂的。” 他的话,给儿子楚华战将王瓷源都打了一剂定心针。 “轰!” 外头的门打开。 狱卒们恭恭敬敬映着一人进来。 来者,墨色斗篷披在身,盖于头部,拢着殷红的长衣。 她提着明宴剑,缓步走进了地牢。 两侧都是狱卒行礼时的声音: “卑职见过侯爷。” “……” 是曙光侯!叶楚月! 牢狱里的三人,无不是大惊失色。 这个时候,叶楚月怎么会来。 楚月走到了楚槐山的牢前。 示意下去,狱卒把牢门打开。 楚月走了进去。 每一步,都像是来索命的无常。 楚槐山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四肢都是结印了的锁链,发出窸窸窣窣的吵闹之声,却也将他的力量封印。 “叶楚月, 我已经一败涂地了,你还想怎么样?” 楚槐山问:“难不成,你还真想对我赶尽杀绝?你身居高位,应当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王瓷源扒着牢门朝楚槐山看去。 楚华捂着心窝满面焦灼地连滚了几下,靠近牢门才能瞥到父亲那边。 看不太清,依稀只能见个模糊。 “侯爷。”楚槐山语气变软,也算是能屈能伸的人,“试问,我从未得罪过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而且你的母亲和我的红鸾妹妹是莫逆之交,按理来说,你我也算是半个家人……” “砰!” 楚月一脚踹到了楚槐山的左侧膝盖,逼得楚槐山单膝跪在了地上。 “半个家人,你也配?” 楚月攥着楚槐山的头发,迫使其扬起下颌。 贴近了几分,声如寒泉,“楚槐山,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朝就算是红鸾界后从棺木里出来,也救不了你。不,若她还在世的话,定会先来除掉你这个祸害。你仗着红鸾界后,在此地作威作福,不将人命当一回事,今朝落得这么个下场也是你咎由自取。楚槐山,你的报应来了。” 言罢,一剑贯穿了楚槐山的另一个膝盖。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楚槐山的哀嚎惨叫声响在牢狱,叫人浑身起了疙瘩,全身的寒毛皆是到竖了起来。 王瓷源惊愕地看了过去。 喉结滚动,不断地咽口水。 他紧缩的瞳眸,比楚华看得更清楚,倒映出了那残忍的景。 往日里养尊处优风光无俩的楚槐山,俨然成了砧板上的鱼肉,狼狈到叫人顿觉触目惊心。 王瓷源清楚。 楚槐山,靠不住了。 适才所说,皆是虚妄,一切都为假象。 王瓷源无比后悔自己一念之差,跟着楚华去刺杀侯爷。 没想到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一教训,好痛苦! 悔不当初。 …… “刺啦——!!!” 楚月拔出了明宴剑。 剑身在掌心颤动。 她感受到了剑灵的嗜血,那是明宴刻骨泣血的恨,如今也是真正的兴奋,只有大仇得报,才能这般雀跃,才会释怀不去做世间无宁日的游魂,方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楚槐山身体以扭曲刁钻的姿势跌倒在地。 右侧膝盖的窟窿,不住地往外冒着粘稠的血。 “界主,不会放过你的!” 楚槐山想去抓住楚月的衣摆。 楚月直接踩在了楚槐山的掌骨。 她垂下了头,冷眼望着楚槐山。 脚掌往下压的时候,加足了劲道,用力地扭动。 “界主为何不放过我?因为我即将杀掉一个该杀之人吗?” 楚月反问。 “楚槐山,你错了。” “本侯为界主铲除掉黑了心肠的人,界主只会认定我的能力。” “而你,对界主而言,只是令人作呕的拖油瓶。” “界主半点都不在乎你。” “………” 楚槐山被刺激到了。 他在地上的血水里,疯狂地挣扎。 “不——”楚槐山尖声大喊:“界主不会置之不理的,你不能杀我!徇私而已,又不是掉头的罪,叶楚月……” “徇私?”楚月的笑声打断了楚槐山的急语。 她好笑地看着楚槐山,似是在看一个蠢货。 “看来楚将军连自己造下的孽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你的罪,又怎只有徇私,这么些年,你手底下杀过的枉死的人有多少,楚将军的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可需要本侯为你一一细数。哦,对了,杀人的不只是你一个,你那年轻优秀的儿子,也是始作俑者之一。不被律法放过的,还有他楚华!” 楚月手中的剑,流淌着楚槐山的血。 明宴剑的剑灵,正在贪婪地汲取着仇人血,比最醇香浓郁的酒还要好喝。 楚槐山周身发冷,惊诧地看着楚月,又往后挪了挪身子,摇摇头。 那些命案,叶楚月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处理的极其隐秘小心。 叶楚月新官上任三把火,只是为了杀鸡儆猴而已。 再者说来,就算查到了蛛丝马迹又怎样。 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没办法给他定罪的。 “证据确凿,各地同时查证,判官府挖尸严明,字字属实。说起来,还得感谢你的好儿子楚华。” 楚月的话让楚槐山深陷绝望之际,又幡然醒悟。 他懂了。 “你是让谢序去查的!” 楚槐山咬牙切齿,恨自己还不够谨慎。 叶楚月在皓月殿提出徇私案件,就是为了让做贼心虚的他认罪。 又猜到他会利用谢序的感情去拉拢谢家。 从而反将一军,让谢序靠近楚华来彻查命案之事。 “不重要了。” 楚月则道:“重要的是,你的人生,已经完了。你也该为枉死的人,付出点血债了。” “咔”的一声。 楚月执明宴剑插进了楚槐山的另一个膝盖骨。 “啊啊啊啊啊!” 楚槐山满身的汗珠,痛到仰头大叫。 楚月拔出剑,一剑穿过了他的肩胛骨,把他钉在了墙壁之上。 “楚槐山,害人时,作恶时,可有想过今日的报应?” “死,没那么容易,本侯不会让你一死了之求个解脱,会让你一直活在绝望和痛苦之中生不如死。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好!” 她把花清清的阵法施加在了楚槐山的身上。 阵法控制楚槐山的四肢和感官,能够断绝楚槐山任何自戕的行为举措。 “噗嗤!”楚槐山口吐鲜血,趴在地上,只能看到楚月的衣摆。 他不甘地看着楚月,不信自己的辉煌到此结束。 他的续命丹还没送给界主。 “侯爷。” “楚府书阁,第三排第六本书内,有给界主的续命丹。” “他的寿元不足十年了,续命丹可续三百余年。” “请你把寿元丹交给他。” 他的眼里,竟没了求生欲。 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期盼。 楚月眯了眯眼眸。 如若楚槐山所说是真的,难怪羽界主想让自己来当下一个海神界主。 应当就是因为时日无多,十年期限的原因。 可这世上又能有什么续命丹,为将死之人续命三百余念呢? 一直贪财的楚槐山,又为何放弃了求生? “侯爷,我纵有千万个不好,羽界主却是对你极好的。” “我可以不出这个牢狱,但你要把续命的丹药送给界主。” 楚槐山的语气难得有一丝祈求。 “刺啦。” 楚月思忖之际,明宴剑耐不住寂寞,悬浮而飞,一剑贯穿了楚槐山的另一个肩胛骨。 又在其身上刺出了许多个窟窿。 还不解恨。 甚至用剑身给楚槐山来了十几个巴掌。 每打下一个巴掌,就会在楚槐山的脸庞割出刺目的血线。 王瓷源望着那通灵的宝剑,只觉得惊掉大牙了。 这剑,怕是有妖气吧…… 明宴剑悬浮当空,剑尖正对着楚槐山。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凝望着楚槐山。 楚槐山的脊椎骨衍生出了诸多的寒气,不自觉地寒颤了几下。 不知怎的,这把剑,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死去很久的人。 他不记得 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了。 甚至想起来对方的面容都觉得模糊。 “记好了,废了你的这把剑,叫做:明宴。” 楚月握住了剑柄,毫不犹豫,一剑扎进了楚槐山的小腹。 废了楚槐山的丹田武根,双腿膝盖骨又是血窟窿,此生都不能再站起来了。 楚槐山倒在红色的血泊里痉挛,痛不欲生,心如刀绞,脑子里竟还在想那续命丹。 “爹!爹!你怎么样了?” 楚华快要哭瞎掉一双眼睛,哽咽地喊道:“爹,你别吓我。” 楚槐山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去回应他说的话。 “他不会死。” 楚月来到了楚华的牢门前,宽慰道:“本侯不让他死,阎王在世,也收不掉他的命。” 楚华恐惧地看着楚月,往后滚了两圈。 他开始惧怕眼前的这个女人。 曙光侯,真的能在海神界一手遮天。 楚华滚到角落,直到退无可退。 “叶楚月,你不能动我,不能!” 楚华摇头如拨浪鼓,害怕瑟缩成了一团。 “嘎吱——!!” 牢门被狱卒打开。 楚月提着淌血的寒芒剑,走进了新的牢笼。 楚华惶恐不已,“侯爷,求你,我给你下跪了,别杀我,别杀我。” 时间拉回到了昔年。 也有人,在昏暗之地,跪在父子俩面前。 “我给二位爷跪下了,放过我吧,我家中还有夫婿,我还有爹娘。” “……” 那时,楚槐山不曾放过明宴,以及许许多多个明宴一样的苦主。 如今,楚月也不曾放过楚槐山、楚华。 “咔嚓!一剑穿过了楚华的腰腹!” 第3778章 理想的事,怎么能谈钱呢 “这把霖之剑,送到万剑山吧。” 楚月指腹抚过霖剑上的画作浮雕,乃是鸳鸯文。 自古鸳鸯成双成对, 有象征爱情的寓意。 “怎么送去万剑山?”卫袖袖蹙了蹙眉,“侯爷是要讨好万剑山吗?” 他身为剑星司的长老,都做好准备跟万剑山对着干了。 脑袋系到裤腰带上绷紧了神经,打算去跟万剑山针锋相对。 侯爷这会儿把剑送去,岂非是对万剑山服软了? 他耷拉着头,紧抿着唇,一点低落失意的小情绪,都写在了眉眼之上。 “莫要多想。” 楚月如实解释道:“息丰长老的妻子楚圆圆,是被楚槐山逼着嫁给息丰长老的。楚槐山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杀害了女儿的心上人。那心上人,便是顾霖。” 卫袖袖抬眸,诧然地看着楚月。 心中的不快,登时作灰烬散。 让他感到匪夷的是,侯爷竟会不厌其烦为他详细地解释。 “若当真如此有缘的话,这把剑,是该送给楚夫人的。” 卫袖袖的少年初衷夙愿,就是锻造出他人心满意和的剑。 原是为寒门之人锻剑,如楚圆圆这般非富即贵的,他不曾想过。 一切阴差阳错下来,助人为乐的愉悦,在灵魂种下了畅快的种子。 萧离亲自把剑送到了楚圆圆。 且叮嘱了许多。 最好不要让人看到剑的五行属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楚圆圆也明白。 她独自打开了装着剑的匣子,眼底闪过了一丝疑惑。 “五行灵器,在万剑山都是鲜少见到的。” 侯爷,怎么会将如此重要的兵器送给自己呢? 当她将剑从鞘中抽出,镌有鸳鸯纹浮雕的通透宝剑,倒映出了楚圆圆历经风霜的一双眼。 与剑对视的刹那,便已热泪盈眶。 她握着剑柄的手,颤动不已。 “霖郎,是你吗……” 楚圆圆哽咽。 动过心的少年郎君,就算化作灰烬都能认得出来。 她以为,此生再无可能。 生死相隔的人,只能祈求来世的乍见。 谁又能猜到,故人再相见,会是一把剑。 宝剑微微地颤动,发出了几声剑鸣。 似在回应她,亦是在安抚。 若说明宴剑的执拗,是要楚槐山、楚华血债血偿,付出惨痛的代价。 那么,被抛尸井水的顾霖,只盼望楚圆圆的眉梢时常舒展,莫要染上世俗的清愁。 一滴滴泪顺着楚圆圆的清眸滑落。 她将用来杀人的剑,贴在自己的面庞。 “我把他们,送去地牢了。” “他们,有罪。” “霖郎,再也不会有人把我们分开了。” 她妥善地收起新得的剑,并未告知是曙光侯所送。 回到万剑山前,她在武侯府外,立于黄昏之中,面朝武侯府的方向,作揖弓腰。 霖之剑则是自己从剑鞘当中掠出。 学着人的样子,悬立在楚圆圆的身侧。 宝剑的刃处,竟也向武侯府弯曲。 楚圆圆破涕而笑,“傻子—— 临行前,再深深地看了眼武侯府。 侯爷。 愿有为你,效犬马之劳的时候。 …… 如你所愿。 我会好好地活着。 和我的剑,一起活着。 我不会死在过往的阴霾里。 …… 楚月并不知晓楚圆圆的想法,只想着成人之美,顺带磋磨卫袖袖,逼其锻造火晶,生生把一个时常忧郁的清风少年,磋磨成了个不修边幅的“乞儿”。 有时,卫袖袖也会问:“侯爷,我出力这般多,是不是要收点费用?” 曙光侯则会一本正经地严肃道:“理想的事,怎么能谈钱呢?那是对理想的玷污。” 第3779章 她的卦象,可不好 “袖袖,我没想到,你是如此庸俗的人。” 楚月痛心疾首。 卫袖袖感到了分外的羞愧。 他低下了头来。 便觉得侯爷浑身冒着神圣的金光。 而他,不敢直视。 楚月四下收购了一批天炎火晶,吩咐卫袖袖锻造劣质火晶。 “?” 元曜得知消息,偏头看向了剑侍。 剑侍从公子向来睿智的眼眸里,看到了尤为的不解。 “公子。” 剑侍禀道:“曙光侯不仅四处购买天炎火晶,还购买了很多火系灵宝,都猜不透她想做什么。” “她想烧山!” “……” 元曜闭上眼睛。 脸皮猛地抽动。 “烧山?烧哪座山?” 剑侍对视公子的视线,嗫喏问:“不会是……通天山域吧。” “除了通天山域经得起这么折腾,她还能烧什么山?” 元曜深吸了口气,乘坐簪花的凤凰,赶往通天山域。 生怕去晚了,通天山域就被曙光侯给一把火烧成灰烬了。 万剑山主、白龙王知晓此事的时候,皆是面面相觑。 “叶楚月疯掉了?”万剑山主问。 白龙王皱眉。 这世上,没人猜得透曙光侯想要做什么。 “她定是想攀上元族的富贵。” 万剑山主自诩万般小鬼都逃不过自己的火眼金睛。 饶是那功德过人的叶楚月,亦不例外。 白龙王并不赞同万剑山主的想法,“山主,侯爷不是这样的人。” “你觉得,她对上元族,有几成胜算?” 万剑山主的反问叫白龙王沉默了好久。 “无胜算是吧,莫说她的元神不行了,就算她的元神还完好无损,她面对元族那样强大的守护世族,只会想要攀附上去。她是有野心的,她想登天梯,她还想去大楚,报无间地狱的血恨之仇。她是生来讨债的鬼。” 万剑山主厌恶极了这位曙光侯。 若不是叶楚月从中作梗,周怜得到了胜利,万剑山也能一飞冲天。 现下,剑道信仰之中,最有声望的竟然一个死人。 曙光侯的府邸。 当年离开万剑山的执拗少年。 那个叫做云烈的人。 “走,去看看她怎么烧得山。” 万剑山主带上白龙王、息丰长老等人御剑飞行而去。 同行的还有楚圆圆。 “这把剑,不适合你。” 息丰长老霜眉雪发,双颊清癯,颧骨微微地突出,只罩着耷拉着有皱痕的皮肤,眼神浑浊,闪过锋利的精芒,周身威气寒意逼人,浑然如一把立世的剑。 他第一眼看到霖剑之际,就不舒服。 “我倒觉得喜欢。”楚圆圆温声回。 “哪里来的?” “路上捡的,与我有缘。” “我送你的那么多兵器,比不上这把剑吗?” 息丰说道:“我早就说了,你不适合用剑,为何执意行剑道?像你,应该安心凝结阵法,以阵法入道。” 楚圆圆耷拉着头,不言。 息丰问:“你父亲和弟弟的事,心里可难过?” 楚圆圆红了眼,“父亲棋差一招,败给了曙光侯。如今,曙光侯占据军机大权,稳了军心,我恨极了她,却也拿她没办法。” “她命数将近。”息丰嗤笑:“她的卦象,可不好。” 因卦象命数的原因,洪荒域内的人,才会认定叶楚月登不上天梯。 若非羽界主的帮扶,又哪能身居高位? 这四方环伺的豺狼虎豹,可不是什么善茬。 第3780章 耐看型 “那便真是太好了。” 楚圆圆低眉顺眼的。 息丰满意地看着楚圆圆。 他很喜欢楚圆圆这一点。 娶妻娶贤,一点儿都不假。 不管自己外头有多少女人,楚圆圆都不会心生嫉恨,做出格之事,甚至会帮他料理好一些难缠的女人的。 不得不谈的是,楚槐山为他生了一个好女儿。 就是无甚趣味,很是寡淡。 生得固然好看艳丽,但在床笫之事上,就像是白开水。 娶楚槐山的女儿为妻,也不过是看在楚圆圆的身份地位好。 他求娶过不少人,但对方的父母都不同意。 唯独楚槐山是个例外。 再加上,息丰自己娶妻的条件,究极苛刻。 他要貌美如花,又要金枝玉叶,还要贤惠持家,端庄大度的,当然有点风尘味也挺好。 “嗯。” 息丰应了一声,“去看看,叶楚月搞什么名堂。” 楚圆圆冷漠地看着息丰。 在去通天山域的路上,俩人共乘一头火羽灵鸟。 远远看去,万剑山的弟子便觉得琴瑟和鸣,恩爱两不疑。 但这份世人所认为的举案齐眉下,是楚圆圆泣血般无人看见的牺牲和付出。 途中,息丰说道:“圆圆,你跟着我,这辈子,享尽富贵,是你楚家祖坟冒青烟了。可惜楚槐山被叶楚月给算计了,你有心救家,却也无力回天。” 楚圆圆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阴霾。 散不开的疾风骤雨和黑云。 落在息丰长老的眼里,更像是贤惠了。 “卫、夏封神之事,拜万剑山所赐,四海八方,都要和万剑山打点好。此事,是为夫在处理的。”息丰格外的骄傲。 楚圆圆愁容未散,“父亲、弟弟受尽委屈,再多的荣华,也让人味同嚼蜡。” 息丰没看到妻子眼底的冷笑。 她在等。 等息丰自取灭亡的那一日。 冒领神机功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可是拿不稳的。 且不说神降罪罚,卫老被窃取功德惊险那夜还历历在目。 谁知这光鲜的背后,是不是意想不到的龙潭虎穴。 “圆圆。” 息丰看久了楚圆圆,忽而觉得,自己的这个妻子,秀色可餐。 正如初见,容色冶丽倒叫人心动。 只是日日见着,便倒胃口。 冷落许久,再度相见,息丰灰眸微亮。 他说:“圆圆,你是耐看型,很有味道。” “怪我,为夫近来冷落你了。” “女人,是需要丈夫的蕴养,才能彰显气色。” 楚圆圆胃里翻滚,面上始终镇定。 她的剑,流转过杀气。 轻轻一按,剑就乖乖听话。 他看着渐来兴味的息丰长老,冷漠地道:“父亲尚在狱中,我不愿寻欢作乐,更不喜风月之事。前不久我去看了眼父亲、胞弟,俩人被那些用龙阳癖好的人折磨得惨不忍睹,我去时,父亲和胞弟都是神志不清的。你没见过那场景……” 息丰长老一听,脑海中想了下,颇为作呕。 风月的兴味,烟消云散。 他想到剑山刹提点自己的话。 “息丰,你这妻子去了一趟界天宫军营,见过叶楚月,可要小心。” 息丰觉得好笑。 那曙光侯又非年轻俊秀的好郎君,还能把他妻子的魂儿勾走不成? 况且楚家倒台皆拜叶楚月所赐。 血恨隔着,楚圆圆不把曙光侯给生吞活剥了就已算是心怀仁慈。 第3781章 铁骑踏破奸佞骨 息丰根本不把剑山刹所说的话放在心上。 万剑山的几人,御剑赶往了通天山域。 楚圆圆紧握着霖剑的柄,低着头,似毫无棱角的锋利之气。 当她时而逆着风看向息丰的背影时,眼底的血腥肃杀,犹如厥月下的惊涛骇浪。 …… 通天山域。 这次放火的带队之人不再是萧离。 而是曙光侯,叶楚月。 山域底下羁押的人,愤然不已。 心如刀绞。 他们瞧不见上方的场景。 但得知二次纵火的人,居然是叶楚月,一个个的顿时如丧考批,面似土灰,绝望的气息悄然笼罩在山域的底部,久久难散。 “叶楚月,我与你不共戴天。”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算了……” “你起码是个好人,只是双眼被蒙蔽了。” “人死如灯灭了,对吧,我不会恨你的。” “可是,侯爷,你不该是这样的。” 悲伤如逆流的长河。 有少年的眼角挂着泪珠。 朝通天山域上方看去的眼神,还怀揣着一丝破碎的期许。 “侯爷,此次购来的火晶,都已经备好了。” 段清欢站在楚月身后的料峭,颔首道。 楚月稍稍点头,右手一挥,火色从眸底绽开,如烟花般灿烂,像是某个傍晚支离破碎的太阳,如天女落花般散下,裂在了大地的各处。 上千枚天炎火晶,恰似一场火光缭绕的流星雨。 “是流星吗?” 有人画地为牢,不肯看这血淋漓的现实。 明知那些火晶的坠落,会把自己焚烧成灰烬。 却还是虔诚跪下,两手合十,对着这场突兀的流星火雨许愿。 “你许的什么愿?”老婆婆问。 少年回:“祝愿侯爷,长命无忧,铁骑踏破奸佞骨。” 老婆婆眼角闪着泪花,脸上有刀疤,慈祥和蔼的温柔入了骨,反而随着年岁大而沉淀,她摸了摸少年的头,微微一笑。 楚月半垂着眼皮,似杀人如麻无情冷血的铁面将军。 她听见。 从深邃山地冒出来的声音。 即便如此,也盼她无忧吗? 她早就说吧。 她何等的荣幸,能来这人间一趟。 无数的天炎火晶往下坠落。 一场大火即将烧毁通天山域。 好在元曜及时赶来。 凤凰展翅,灵气纷飞。 寒冰为主的阵法涌动着万千的霜华符文。 一轮皓月,在阵法当中冉冉升起。 无数的霜华符文以阵法为中心,朝四方迅速地扩散。 不过呼吸间,就把那些下坠的天炎火晶给冻在了阵法当中。 “侯爷何故放火烧山?”元曜恼问。 楚月半抬起眼帘看向她,“元族不是想等待时机成熟再来烧山吗?昨晚小侯夜观天象,今日时机,非常好。” “?”元曜嘴角微抽,“侯爷还会夜观天象了?侯爷可是以神算入道了?” 楚月摇头:“暂未入神算道。” “……”不是神算师,未进天机道,谈什么夜观天象。 看得懂吗你? 元曜无奈至极。 这曙光侯,怎么是个一根筋的。 显然是误以为元族想要放火烧山,却又怕世人议论纷纷,曙光侯才打算为元族烧山的吧,却不知,元族根本不想烧山。 若说从前元曜还有点怀疑卫九洲将真相告知,现下是半点依稀都没了。 否则的话,那就真是一场豪赌了。 而没人,敢赌的这么大。 尤其是一身大义凛冽骨的曙光侯。 第3782章 侯爷是个实心眼 元曜无奈地看着楚月。 他没想到,曙光侯是个实心眼。 以多次的交锋和他对曙光侯的观察来看,曙光侯何等的多智。 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实心眼的错呢? 但执刀的战士多为刚烈,且曙光侯先前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试探她吧。 “公子。” 楚月微笑地看着元曜,唇部未动,以元神传音。 “通天山域,小侯来烧,天塌下来了,也有小侯担着。” “小侯不知通天山域发生了何事,但若山底下的罪徒们,影响到了元族,小侯愿清君侧。” 这是曙光侯在表露忠心。 而让元曜诧然的是—— 曙光侯一个真元境的人,竟能对他元神入音。 这意味着,曙光侯还有别的本事。 那是不为人知的底牌。 不轻易展露出来的杀手锏。 关键时刻用来保命的手段。 他惊讶地看着楚月。 曙光侯愿意对他元神传音,就说明了,叶楚月愿意把自己的底牌暴露给他看。 这是叶楚月的真诚。 元曜看着被霜华月阵冻住的那些火晶。 一挥手。 阵法消散之际,无数火晶,变作了浓白的烟雾,消散于通天山域的上方。 “放火烧山之事,不可取。” 元曜说道。 楚月皱了皱眉,流露出肉疼的表情,“可惜了,这些火晶。诶,难怪小侯夜观天象时,察觉到有破财之兆。” “……”元曜头疼不已,嘴角狂抽,难以理解地看着楚月。 这一个半点皮毛都不懂的人,动辄去夜观天象做什么。 是吃饱了撑的吗? 早知如此,就把那楚槐山留着来钳制这位曙光侯了。 起码能让叶楚月衍生出杀心,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去夜观天象…… 不是那神算师,就别窥那天机事了。 “黄白皆乃身外之物,侯爷莫要介怀。” 元曜只得安慰道。 然—— 楚月却说:“破财消灾倒也罢了,可恨这些火晶都是赊账的。” “?”元曜咽了咽口水。 他惊诧地看着楚月。 楚月无辜地望向了他。 “。”元曜闭上了眼睛,发觉自己的手掌有点抖。 他该再来快点的。 起码不会损坏掉天炎火晶,而是保下这笔火晶。 “公子虽损坏了火晶,但以小侯和公子的交情,无需赔付。” 楚月阔绰道:“公子不妨借一笔钱财,让小侯还上火晶的赊账。” 元曜深吸了口气。 这钱借出去,还有得还吗? 既要收服曙光侯,定然不会要她还钱的。 况且这天炎火晶原就是他损坏掉的。 理应赔付。 “公子?” 楚月又开了口。 “三日之内,元族会给你这笔钱。” 元曜觉得自己血液都在发冷。 他头一回怀疑自己,收服曙光侯,是对的吗? 万剑山来人见状,皆是诧然,想不通这是个什么事。 怎么元族又要给叶楚月钱了? 不见元族对万剑山这般阔绰啊? 正寻思着,楚月便看着御剑飞行的万剑山众人,笑靥如花。 息丰长老瞧着女子脸上张扬恣意的笑,不知怎的,打了个冷颤,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第3783章 如雷贯耳,久仰大名 “这位,便是息丰长老了吧。久仰,久仰。” 等到众人御剑近了些,楚月脸上扬起的笑容愈发灿烂。 直叫息丰长老心里直打鼓。 楚圆圆低垂着睫翼,跟在息丰长老的身后,如个逆来顺受的贵妇人。 息丰长老摸了摸鼻子,微微地抬起下颌,干咳了几声,端着彰显身份的架子,颇有拿乔的意思。 “久闻息丰长老大名,如雷贯耳,剑道的泰山北斗,小侯钦佩万分。今见庐山真面目,更觉仙风道骨,似有东来之相,印堂隐闪紫运,真乃剑道不可多得的前辈。” 楚月是懂损人的。 她并未贬低万剑山主。 但不曾多看万剑山主一眼,反而夸赞息丰长老,用词夸张,滔滔不绝。 越是口说不断,万剑山主就越是窘迫。 不管身居何等高位的人,愈权威就愈要脸。 息丰长老不是个敏锐细心的,没察觉到万剑山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锐意,还享受楚月的吹捧,只当是个曲意逢迎的谄媚小人,素日里也是屡见不鲜,今虽也不感到稀奇,但对方毕竟是诸天殿君所封的侯爷,又是周怜一役新出的战神,从她嘴里出来的褒奖之语如瀑,自是让息丰长老很是受用的。 年逾古稀的老人,沐浴着斜阳,享受这份极致的虚荣。 楚圆圆和白龙王都察觉到了万剑山主暗潮涌动的情绪。 似潮湿的土壤,逐渐地汇聚成了沼泽。 稍有不慎,就会让人泥足深陷。 而只有细心的人,才能避开这祸端。 很不幸的是,息丰长老并未细腻之人。 相反,他生来就是个剑道天才,狂妄自大。 甚至三年内可以登天梯的。 正因为他要保存实力去登天梯,那场黑暗的大战之中,他并未过多相助这生灵涂炭的百姓和子民。 息丰长老不可一世地抬着下本,冷睨楚月,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侯爷可知,那雪字号地牢里的,正是本长老的岳丈?”他问。 “知道。” 楚月目光灼灼,“正因知道,才不允许这等奸诈小人,毁坏了长老的清誉,才要对他痛下杀手,不留余地的。息丰长老何等的清风明月,怎能被楚槐山那种人拖拽下深渊,沾点衣角都是恶心透顶的。” “嗯,还算聪明。”她这话,息丰长老甚是喜欢。 楚月把握了一个度,固然抬高了息丰长老,但不会让息丰长老警觉万剑山主的不悦。 “息丰长老,晚辈改日,可否向长老讨教剑法?”她问。 “嗯。” 息丰长老负手而立,越发端着,点了点头。 “小侯又听闻长老万贯家财,公子曜的霜华月阵被这该死的火晶破坏了,不妨借点钱财,去修复一下霜华月阵。” “?” 息丰长老从那飘飘欲仙的虚荣当中猛地惊醒过来。 他终于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 提及钱财,整个人锋利好似剑鞘当中的锋刃。 鹰隼般黄豆大小的眼睛,格外凌厉地看着楚月。 心里不好的预感登时翻滚,如阴云弥补,笼罩在自己的天灵。 第3784章 修阵 元曜闻声,眸底流转过微光,诧然地看了眼楚月。 楚月朝着那息丰长老,言笑晏晏,脸不红心不跳的做了打家劫舍的事。 “公子曜的霜华月阵破坏太狠,修复阵法定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小侯愿托人为公子修复阵法,但长老也知道,小侯没什么钱。” “诶……” 笑容收住,复又喟然叹了口气。 她无辜地看向息丰长老,“小侯前不久,不是元神受创,世人都道小侯脑子不好,尤其是万剑山的人,觉得小侯脑子好不了。我一听,这哪行,定要花个钱财,好好治治脑子。故而近来清贫,只得请息丰长老出这笔钱了。” “……” 息丰长老傻眼了。 元族多少深藏不露的阵法师,还需要她去修什么阵法? 楚月似是看透了他内心的波涛峰峦,便道:“真诚无价,为公子修阵法的心意,小侯想来是无价的。” 息丰长老扯动脸皮,嘴角狂抽,自在那风中方凌乱。 寻思着—— 既叶楚月能够托人修复阵法,还要花什么钱? 欠下个人情的事,何苦来让他出钱? 楚月则说:“请来修复阵法的,是远征神之子,卫袖袖。神之子,何等尊贵,又是个孤家寡人,还没讨口子,总不能让他干活而不给钱,有点良心的人,都做不出来这等事。” 息丰长老咽了咽口水。 与之对视时,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滚动,咽喉竟吐露不出来话语声。 只觉得荒唐滑稽。 息丰长老逐渐地怀疑,这就是个请君入瓮来活埋的土局了。 楚月却道:“长老会出现在通天山域,想必也是和小侯一样,关心公子曜吧。” “?”息丰长老迷惘地看着楚月。 这厮,真没有读心术什么的诡道神通吗? 息丰长老哪愿割肉出这笔钱。 他求救地看向了万剑山主。 却见万剑山主正在欣赏山清水秀的好风景,完全不顾他的处境。 他哪知万剑山主非但没有拉他一把的打算,还有点儿幸灾乐祸,暗暗出气。 “要多少钱?”息丰长老咬着牙问。 事关元族的公子,哪能吝啬。 “不好说。”楚月清雅微笑。 “大概呢?” “说不好。” “?” 息丰长老险些呕血。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楚月,想将那美人脸给撕烂掉。 “侯爷可莫要狮子大开口。”息丰长老咬牙切齿。 “俗气,此乃事关公子的阵法,又非小侯的买路钱。长老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 楚月撇撇嘴,“钱财乃生不带来死带不去的俗物,何必那般在乎,小侯是两袖清风,没什么底蕴钱财,小侯若是有,舍半数家产,都愿帮公子修阵法的。” 息丰长老瞧着对方惟妙惟肖严肃认真的一张脸,是有苦道不出,只能打碎牙连着血一并往肚子里吞去。 真叫人怄气。 偏生戳不穿曙光侯的虚伪。 他偏不信叶楚月愿为元曜舍弃半数家产。 嘴上说说的事,多简单。 但他不信有什么用,明显元曜甚是受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清浅的笑容,妖冶俊美的脸,竟浮现出了一丝诡异的柔和。 第3785章 野性 “息丰长老,你若不愿为公子修阵法,便罢了。” 楚月直言。 息丰长老头皮发麻,嘴角狂抽了数下。 霜眉雪发一把年纪的他,竟在这傍晚的山巅,后悔来了此地。 楚圆圆的眼底深处,泛起了细微的波澜。 那是不显露于人前的笑意。 她手中的那把剑,轻轻地抖动了下。 “为公子修阵,当然愿意。” 息丰长老只好道。 楚月当即眉开眼笑,堆了满脸。 “小侯便知,长老是个痛快人,后续修阵的事,小侯便和长老沟通了。” “既是过明面上的账,自要清清楚楚才好。”息丰说。 楚月笑靥如花,“这是自然。” 楚月脚掌点地,瞬闪到了通天山域的阵法处。 距离山域更近的她,用神魔瞳扫了眼云雾处的下方。 不经意间,看到了一张少年的脸。 还有白发婆婆,眉眼流露出了哀愁。 犹如深渊般的地方,竟活了好些人。 脚踝被烈焰锁链给桎梏。 一根钉子,贯穿了锁链,也捅过了罪徒们的脚踝骨。 流血的疤痕经年累月后,成了深褐色。 脚链的另一端,深埋在地底,不知被何路的山神所牵。 楚月凝眸,将元曜的阵法收起。 “好阵。” 她赞道:“比花家的阵法,好多了。” 朴实又真挚的言语,引得不少人发笑。 尤其是跟在元曜身后的剑侍,言语的字里行间,都是来自于元族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他说:“侯爷,花家固然是阵法世家,但这可是元族的阵法,岂是花家能比。元族早年,可是阵法启家的。” 楚月问道:“既是阵法起家,为何风铃花阵,由花家守护呢?” 元曜说:“很多年前,花家和元族原是一家。” 花家的老祖宗,是元高祖的妻子。 后因阵法理念不合,就此和离。 但这是连花满山和花清清都不知道的事。 元族也鲜少提及。 换而言之,花家和元族,算是身上流着差不多血脉的远房亲人。 奈何花家一日不如一日。 还出了堕魔兽花清清,自是要割席为好。 “花家的阵法一道,已然没落了。” 元曜缓声道:“两位战神之尊,也得收回了。” 世人误以为花辞镜、花辞树为大地牺牲,英年早逝,方才有战神之尊。 但这俩人现还好端端地活着,谈什么战神呢? 花清清的堕魔兽之事,又引起了沸沸扬扬的讨论。 “可惜了。”楚月叹了口气。 “秩序合该如此。” 元曜说道:“侯爷,这阵法,可就交给你了,届时,让我看看能不能沾染神之子的神性。” “没问题。”楚月扬起了笑。 面对元曜时,她没多少戾气。 元曜信了她的坦诚。 “回府修阵去。” 楚月一挥袖,带着浩浩荡荡的人打道回府。 和息丰长老擦肩而过时,倏地停住。 眼帘缓缓地抬起。 一双野性毕露的赤金火瞳,泛起了涟漪般的笑容。 她直视息丰长老,一字,一字道:“息丰长老,修阵之事,定会日日与长老汇报的。” 末了,咧嘴露出白牙,笑意粲然似阳。 第3786章 脸上的怨气比鬼还重 日日汇报…… 就算息丰长老回到万剑山后,想到曙光侯最后的笑容,都觉得不寒而栗。 夜半醒来,都恨不得给自己苍老褶皱的脸庞来狠狠的一巴掌。 让他犯贱。 好端端的去通天山域做什么。 也不知万剑山主撞了什么邪。 从万剑山归来后,似对他很是疏离。 从前不是称兄道弟的吗? 都是年少结伴一起打下江山的人,年纪大了发什么疯。 息丰长老严重怀疑,万剑山主需要个女人用爱情来润润那枯燥的人生。 这般想着,他去了楚圆圆的屋子。 每个晚上,息丰和楚圆圆都不在同一个房间。 这也方便他寻欢作乐。 楚圆圆甚是乖巧懂事,从来都不会做争风吃醋的事让他下不来台。 如今年纪愈发大了,倒愈觉得楚圆圆的好。 “圆圆。” 他故作温柔地喊了声。 躺在床榻的楚圆圆不寒而栗。 她的枕边身侧,则静躺着一把霖剑。 剑身晶莹剔透,流转着寒芒。 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楚圆圆浑身警惕,眼神锋利。 就连身侧的霖剑,都充斥着凛冽的气息。 “圆圆?” 息丰又喊了一声。 霖剑腾地一下,掀开被套,悬立了起来。 漫天的杀气,充斥着屋内。 厉鬼的哀嚎,藏在剑锋之下。 正如当年被楚槐山抛尸井中,仅存的执念,便是想成为一把厉鬼剑,护在楚圆圆的身边。 这么多年,他不肯往生,是乱葬岗、衣冠冢游走的孤魂野鬼。 他时而撞运,能够看见眼梢流泪的楚圆圆。 山之巅。 紫衣薄衫的女子,眉间总有清愁。 独自时,常常皱眉,使得不皱时都有淡淡的折痕了。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爱人的眉宇。 初升起来的骄阳,把他焚烧成了灰烬。 然后是灰烬组成的浑浑噩噩的野鬼。 他千万次,想站在楚圆圆的面前,为楚圆圆挡去这世上最该死的洪水猛兽。 可他如何都做不到。 他只是孤魂。 千里孤坟旁,有野鬼流下的泪痕。 那是顾霖的不甘。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爱情,有多么的天荒地老。 有多么的令人震撼。 他只觉得,自己太过于无能。 他太废物了。 但现在!! 谁能想到,他成了一把游魂剑。 他的剑,还能陪伴在昔日爱人的手里。 剑的怨气很重。 肃杀浓稠。 这些暴戾并未冲出屋门,门外的息丰长老就打了个激灵,不由哆嗦了下。 他狐疑地看着紧闭的门窗,幽幽宁静,年轻的妻子似已熟睡。 “轰!” 风动声响起。 那把剑,即将破门而出。 楚圆圆赤着双足,小跑过来。 她将锋芒毕露的剑紧紧地抱着。 任由剑刃割破了自己的肌肤。 游魂霖剑,顿时原地不动,颤抖都不敢,害怕又在爱人的身上留下几道新痕。 楚圆圆的泪珠,滴落在了剑身。 门外,息丰长老察觉到动静,眼前一亮,喜道:“你醒了?” “嗯。”楚圆圆强壮镇定,目光凶狠了几分。 “我来看看你。”息丰长老不怀好意。 他抬起的手,就要把门推开。 小侍一路趔趄跌撞,来报: “长老,长老,武侯府派人来要钱了。” “?” 息丰长老眉峰一抖,嘴角狂抽,脸上的怨气比鬼还重。 第3787章 游魂霖 息丰长老想过叶楚月要钱之事定然是个不地道的。 但没想到,竟会这么的丧心病狂。 这一日的时间都没过去,半夜三更就来讨要钱了、 他怒然一甩袖,愤怒地看着小侍,喝道:“什么东西?我万剑山的人都死绝了不成?早已过了宵禁的时间,怎么还放武侯府的人进来?” 扫兴!真是太扫兴了! 他一双眼睛瞪圆了。 小侍委屈万分,哭丧着一张脸。 “说——” 息丰长老呼吸加粗,胸膛随之起伏。 小侍便道:“长老,不怪万剑山的守卫,是那叶楚月,拿着元曜公子的霜月阵来了。” “?”息丰长老的脸都发黑了。 曙光侯修阵就算了,竟然还把阵法当成通关文牒了不成? “圆圆,我去去就回,你好好歇着吧。” 息丰长老说罢,踩着靴子就去往了会客的中堂。 小侍都快哭出来。 万剑山的守卫更是面面相觑,叫苦连天。 别说对方是诸天殿君亲封的曙光侯了,那元曜公子的阵法被叶楚月拿在手里,谁敢挡她的路? 不过…… 这厮未免也太嚣张了些。 真当万剑山无人! 屋内,楚圆圆抱着游魂霖剑,身上多出了几道血痕。 听闻外边的动静,眸光微颤,晃了晃神,顿感诧然。 她紧抿着朱红色的唇,许久才镇定下来,强扯出了一抹笑容。 “霖郎,你看,是侯爷来了。” 侯爷的名字,适时地出现,总会给人格外的安心。 侯爷,是为了自己才出现的吗? 楚圆圆睫翼颤动,眸子红了一圈。 她松开了游魂霖剑。 霖剑耷拉着脑袋,剑身都弯曲了。 像是一个极度失落难过的人。 他,让楚圆圆受伤了。 “我没事。” 楚圆圆抚摸着剑柄,安抚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但你初为剑,须得好好扎实根基,不可引人注意。至于息丰的事,不急。霖郎,我们都等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天两天。楚槐山都已经成为阶下囚,在那雪字号的囚牢里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把息丰推下地狱的时间,还会远吗?不会的。” 她的声线是轻声细语,苍白的面容清丽,渗出了几许香汗。 从前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眸,这会儿正带着期许的光亮,定定地看着游魂剑。 眼前的这把新剑,是她失而复得的爱人。 为了把楚槐山送去地牢,她煞费苦心,卧薪尝胆了很久。 她最不怕的,就是等待。 如今,更不是孤身一人。 她说:“霖郎,我们还有侯爷呢。” 提及曙光侯,一人一剑都很安心。 当真像是久堕黎明的人,碰到了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那般心爱。 却说前厅中堂,息丰步履匆匆气势汹汹,大步流星就走进了屋子。 那曙光侯反客为主,坐在高位,喝着香浓的茶。 见到息丰长老,楚月笑着起身。 “息丰老兄,还没睡呢?” “?”息丰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楚月笑容满面,“小侯就说吧,和息丰长老心有灵犀,就知道息丰老兄未曾入眠,定是挂念阵法之事!” 第3788章 天不泣,春风醉 息丰长老觉得曙光侯有病。 还是病得不轻的那一种。 “侯爷深夜造访,倒真是来得突兀,叫人措手不及。” 息丰长老冷着一张脸说:“万剑山还从未发生过这般的事,弟子们都是循规蹈矩的。” 其言下之意便是在说曙光侯的无礼。 可不是无礼嘛。 深更半夜,来万剑山扰人清梦不说,还要人出钱修阵。 有病——!! 楚月似是听不出息丰长老的弦外之音。 眼眸微眯,笑意盈盈。 她喝了口茶,品着香茗。 极为享受的神情,让息丰长老甚是无语。 茶盏落桌。 楚月又为息丰长老斟了一杯茶。 手腕微推,茶盏带着浓郁的香茗,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息丰长老面前的紫檀木桌上。 “息丰老兄,不必客气,这上好的雨前龙井,几分香味,甚是难得。” 她微微一笑,却让息丰长老和一旁的小侍、剑童们都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这厮是不是认错了家门,半夜失礼拜访就算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主人了? 息丰长老气结,竟是失语到笑出了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客人呢。 “老兄,你可用了晚膳?” 楚月问道:“据小侯夜观天象,老兄你的天干相合,又冲了地支,五行失衡且逢流年不利,流月为忌,流日带煞被克绝,可定要好好用膳,照顾好身体。” “……” 息丰深吸了口气。 他说:“侯爷,老朽身子健朗,好得狠。” “不好。” 楚月摇摇头,“老兄你看,你这面色过于红了,小心颅腔出血。” 息丰长老嘴角猛抽了几下。 自己气血逆流,还不是被叶楚月给气的? “侯爷。”息丰长老下了逐客令,“老朽不欠你的,就算是修阵,也没有深夜来要钱的道理,修阵之事繁琐枯燥,需太多的细枝末节,非一日可成,这才过去多久,侯爷就来万剑山要钱,属实不地道,有违素日磊落的作风了。” 楚月不怒反笑,又喝了几口茶。 许流星将军和方兰舟,如门前石狮守卫般立在了她的身体两侧。 楚月并未回答息丰的话,而是看向了旁侧的剑童。 “这雨前龙井,应该还有不少,稍后为本侯包上一些。” 剑童哪敢回答,而是瑟瑟地看向了息丰。 息丰忍着怒气问:“侯爷这是来万剑山长老殿打家劫舍来了?” 楚月言笑晏晏,“息丰老兄说得什么话,这不是想着公子曜是个喜茶的人。” 搬出元曜,这雨前龙井不得不给。 剑童收到息丰的眼神,才不情不愿挪动脚步前去打包了雨前龙井。 “等等……”楚月又道。 “侯爷?” 剑童脚步顿住。 “老兄这边听闻有一茶,名为天不泣,绝顶的好茶。还有一酒,叫做春风醉,也包上一些来。” 剑童的腿骨发软,震惊地看着楚月。 那高坐主位的女子,是来打劫的吧? 息丰眉心狂跳了半晌,怒火往肚子里吞去,才知曙光侯是在这里等着他。 “侯爷,天不泣和春风醉……” “小侯代公子谢过息丰老兄。” 第3789章 人至少,不应该 息丰想杀了曙光侯的心都用。 人至少,不应该,如此的厚颜无耻吧。 怎能想象,眼前的女子,是那长夜里最明艳的战士! “既然公子喜欢,那就都包上吧。” 息丰眼神阴毒。 叶楚月哪是为元曜着想。 分明是自己嘴馋了。 谁不知曙光侯噬酒如命。 哪能给元曜公子送去? 既是不送,又打着元曜公子的旗号,与招摇行骗有何区别? 息丰脸皮抽动,扯出了个若有似无的笑。 他倒要看看,当元曜公子得知叶楚月是个这么心黑不正经的人,可否会对她改观。 楚月等拿到了剑童包好的御前龙江、天不泣和春风醉,方才掏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纸递给了息丰长老。 “瞧本侯这脑子,险些忘了为何来万剑山,只顾着和息丰老兄叙旧了。” “老兄你看看,这是今日修阵的费用。” 喟然一声叹,复又道:“你也知道,小侯下界人士,来海神不久,这又刚当上新帅,兜里没多少钱,没法为老兄垫付,老兄若不垫付,这修阵之事,如何跟进?” 息丰长老面无表情地接过账单一看,手一抖,差点儿把这宣纸丢了出去。 他震惊地看着楚月,“侯爷,你这是修阵,还是抢劫?” 楚月笑容依旧,“老兄,小侯也觉得有点不合理,但你也知道,袖袖他呢,那可是神之子,要多点钱,我也不好拒绝。他连生父卫老的面子都不给的,小侯哪能在他面前造次不是?” 尚在武侯府书房密室锻剑到灰头土脸的卫袖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旋即吸了吸鼻子,继续埋头苦锻。 “老兄若觉得贵就算了。” 楚月叹息道:“小侯这就去回公子,阵法完全毁坏了。” “……等等?” 息丰长老拦住了楚月的路,抓住了关键要点问:“霜华月阵不是在修吗?怎么完全毁坏了?就算不修,那也不该完全毁坏,只是有所损坏而已啊。” 楚月无辜道:“是啊,小侯也不懂呢,是袖袖公子说,不破不立,正如凤凰涅槃,想要把阵法修好,先要彻底地毁坏掉,才能修出更好的阵法。这不,小侯连夜来万剑山了,迫在眉睫啊,息丰老兄。” 白发苍苍、一把年纪的息丰长老,差点给曙光侯变个原地去世的戏法。 他瞧着楚月童叟无欺的神情,以及那一双温柔的赤金火瞳,只觉得气结好笑。 原来,这世上真有吃人不吐骨头的美人皮。 楚月倒也不啰嗦,作揖告辞,去时果断。 息丰捂着肉疼的心脏,忍住杀人的冲动,将其喊停。 “侯爷。” “老兄。” “去库房为侯爷取钱!” “是,长老。” 剑童拿着宣纸账单,去往了库房。 曙光乍现。 昨夜已逝 晨曦朦胧的光匝在了玄关。 楚月殷红的唇微微勾起,深邃的眼暗藏狼的野性。 旁侧,方兰舟诧然地看着楚月。 他不得不叹,侯爷处理这些事情的游刃有余。 暗叹一声“学到了”。 跟在侯爷身侧,总能学到许多。 日后回了洪荒上界,定是蜕变一番,再立一番事业出来。 第3790章 他胸中的丘壑,初见雏形 息丰长老将储物袋递给了楚月,冷着脸说:“侯爷,修阵之事,须得一笔一笔记好,谁知会不会有人秋后算账,届时怀疑侯爷用心不纯,是个贪图黄白的人,那可就不好了。” 尽是阴阳怪气的语调。 “老兄安心。” 楚月眉眼弯弯,笑容姣姣,“老兄可怀疑这世上的任何事,都无需怀疑小侯的为人。钱财乃身外之事,小侯视钱财如粪土,定不会盯上这修阵的钱财,那岂能是人做出来的事呢?” 方兰舟亲眼所见,曙光侯慷慨陈词究极激昂地说完了这一段话,就在下了万剑山后,将储物袋收进了囊中,根本没有拿出来的打算。 他瑟瑟地问:“侯,侯爷,不是视钱财如粪土吗?” 他瞧着侯爷,宝贝得很。 命根子似得,很重要呢。 楚月则道:“视钱财如粪土的,是圣人,本侯非圣人,算是个小人。你让本侯去做违背人性的事,当真残忍。” 方兰舟:“……” 许流星:“……” 自诩小人, 当世属她叶楚月了。 偏生这般坦荡,眉梢浸染几分傲气。 倒真像是自封了个王侯般骄傲。 “侯爷,言行不一,就不怕来日东窗事发,祸起萧墙?” 方兰舟隐隐有所担心。 楚月勾唇一笑,眉梢高高地挑起,自信从容无比。 “兰舟可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知对方是个什么货色的东西,还去掏心掏肺赤诚相待是为蠢。真心相付的前提,是有立足之地,何为立足?当珍重己身,防患于未然。” 方兰舟眨巴了两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从未见识过这样的言谈。 他甚至以为曙光侯是坦荡荡的君子。 接触过后,才知是落落大方的小人。 而正是这样言行不一的小人,护了海神大地。 方兰舟又道:“侯爷收下钱财,又将天不泣和春风醉私自扣下,若此事传到元族去,该当如何呢?” 楚月悠闲惬意,从容道:“元曜是元族的谋士,元尊的军师,自以为掌控人心。面对高高在上之人,适当暴露缺点,偶尔表露忠心,给与对方掌控的感觉,对方十拿九稳,而你,十拿十稳!” 方兰舟瞳眸微微一缩。 从上界离开的这些年,他坑蒙拐骗,浑浑噩噩了好些年。 不知该如何为人处世。 不知要怎么崛起。 一腔孤勇恨海无法化为向上的动力。 反而在那些无眠的夜里,时常折磨自己疲惫不堪千疮百孔的灵魂。 时至今日,呼吸急促,似有茅塞顿开之感。 “可是侯爷,你对公子袖,未免太苛刻了?” 他又问:“你压榨公子袖,视他为无需酬劳的苦力,岂非会辜负公子袖的真心?” 楚月的笑意更甚,永远是那胜券在握的泰然模样。 她说:“公子袖的愿景,是什么?” 方兰舟思考片刻,便说:“锻剑,画画。” 随即又肯定了语气道:“锻寒门之剑,画芸芸众生!” “对了!” 楚月扭头看他,说:“我以扣下的钱财,去买更多的锻剑板料,助他锻造更多的剑,完成他心中的夙愿。他可会觉得,本侯辜负了他的真心?” 方兰舟又猛吸了口气,眼眶发红,激动又难耐。 一股狂烈的火,烧了四肢百骸流动的血。 他胸中的丘壑山河,初见雏形。 许流星眉峰一压,心知肚明:侯爷这是在“打造”兰舟公子。 第3791章 流霞酿酒 “侯爷,若亭知道了。” 兰若亭目光灼灼。 “人生之路,跌宕起伏。” 楚月淡淡道:“能屈能伸,抽丝剥茧,不到死亡,乾坤难定。日后的路,还得是兰兄一个人走。那诸天万道的凶险,乃百死一生,但愿你我,还有再见之时。” 许流星在旁侧听着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谁能想到,这位兄台,居然是诸天万道的人。 诸天万道,那可是遥不可及的地方。 抬头看不到的天外天啊。 楚月把从息丰长老那里拿来的储物袋,递给了兰若亭。 兰若亭诧然地看着她。 “收着吧,时间还早,将钱财兑换成一些灵宝,去诸天万道可用,武侯府那里也为你准备了不少东西。路途遥远,长夜漫漫,感到逆旅枯燥,可尝一口天不泣,品几味春风醉。” 天尚不泣,人有何泪? 流霞酿酒,可醉春风。 …… 兰若亭为之动容,浑身都已震住。 他思考了诸多,却从未想过,侯爷是为自己讨要盘缠。 这些年,他没攒下什么家底,也没个好路子。 去往诸天万道,需要白手起家。 还要瞒天过海,苟且偷生。 他要在白昼藏起孤勇,在黑夜里偷偷苦练,只为出人头地,报仇雪恨。 这段日子,侯爷不是忙于缉拿楚槐山,就是与万剑山的人斡旋。 他以为,侯爷忘记自己的事了。 而他有求于人,就算心急如焚,也不敢理所当然去质问。 只能度日度年的等待,把心掰碎了果腹。 不曾想,侯爷未曾忘记他,时刻为他谋算,替他布局。 “侯爷,那你可有闲钱?” 兰若亭摇摇头,“这钱,我不能要。” 侯爷打家劫舍一番,煞费苦心,不可被他占为己有。 楚月勾唇一笑,明媚又艳丽,神采张扬到极致。 “无妨,两手空空再去万剑山与息丰长老叙叙旧便好,修阵之事也不急于一日两日的,息丰长老家财万贯,也不在乎这点儿小钱。” 她笑时,那双赤金火瞳少了些锐利,恰如春风拂过少年发梢,直奔树儿开芽的山巅去。 兰若亭看得晃了晃神。 “咳。” 许流星低低地咳嗽了声,警告地瞥了眼兰若亭。 侯爷与帝夫伉俪情深,育有一子养在龙吟岛屿。 这位兰兄,莫要乱动心思。 兰若亭无语地看向了许流星。 待侯爷走后,只余下彼此二人,才道:“许兄,你太肮脏了。你的思想,要不得。” 许流星:“?” 兰若亭:“世上的羁绊情谊,只有男女之情吗?许兄怎能见人出神,就觉得是风花雪月?” 被教训的许流星弱弱地问:“那兰兄对侯爷,是怎样的感情?” 兰若亭说:“你不懂,感情的真谛。那一刻,我希望,侯爷是我的亲爹。” 许流星:“……… 为何不是亲娘?” 兰若亭则回答:“因为,若有来生,我还想做我亲娘的孩子。若她遇到的人,像侯爷这般,或像帝夫那般,就算我不出生,只要她能一世安稳也好。” 瞧着兰若亭纯情的模样,许流星忽而觉得,自己思想或许真的太过于肮脏了。 ……不过话说回来,谁能知道那是看亲爹的眼神……? 第3792章 少年眉梢绪清愁 “许流星 。” 兰若亭低低地喊了一声。 青年眉眼,绪着清愁。 “嗯?”许流星侧眸。 “侯爷,能登天梯吗?” “能。” “她能去诸天万道吗?” “能。” 不管兰若亭问了什么,许流星的回答都只有一个。 如此的肯定不疑。 “你为何如此笃定?”兰若亭问。 “事关侯爷,焉能不笃定?”许流星反问。 兰若亭:“理由是什么?” 许流星:“理由便是,她叫叶楚月。” 俩人对视了眼,都在彼此的眸子里看到了闪动的光泽,皎洁如月华,于这孤夜,衬起了潋滟。 武侯府。 书房。 楚月来到密室,卫袖袖对于修阵之事不情不愿。 “侯爷,锻剑需要专心。” 他埋怨道:“这才炼了一批劣质火晶,如今还要来修阵,岂非强人所难?若不专心,锻剑抛在一旁,就怕会有所生疏。修阵之事侯爷合该提前知会一声,剑星司将要竣工,我身为剑星司的长老,又要锻剑,又要做长老的,容易吗?” 当真是不容易极了。 太违背初心。 莫名其妙开始锻造假冒劣质的火晶。 如今还开始修阵。 他竟不知,自己还会修阵? 他对阵法,一窍不通呢。 霜华月阵徐徐地铺展在密室当中。 卫袖袖厌恶至极。 楚月勾唇笑了笑,踏步而至,在一侧的禅椅坐下。 “不开心了?”她问。 卫袖袖闷哼了几声,撇过脸,神情冷峻紧绷。 他原不打算理会楚月的。 忽而想到—— 天老爷啊。 自己在做什么。 那可是楚神侯。 为父亲封神的女子。 于是,卫袖袖软了语调,却难掩倔强道:“有点。侯爷,我真不会修阵。” “我喊了花家两位战神来,辅佐你修阵。”楚月说。 卫袖袖眼眶微红,“既然花家的人来了,让他自己修阵不就好了。” “修阵之事,离不开你。” “为何?”卫袖袖问。 “你趁着修阵,将这阵法上的冰灵之气取下。”楚月说得漫不经心。 卫袖袖眉心狂跳,“这岂非是监守自盗?” 天菩萨,这到底是修阵,还是偷阵。 “而且……”他怕了,“这如何与元族交代?” “有息丰老兄兜底,我们不怕。”楚月笑时,卫袖袖在曙光侯的眼底,察觉到了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他咽了咽口水,默默为息丰长老捏了一把汗。 转念一想。 不对啊。 他干嘛要为那老不死的捏汗。 “可侯爷,我们要这些冰灵之气做什么?”卫袖袖百思不得其解。 “如天炎火晶那般,锻造五行灵器,届时,就有水系灵器了。” “!” 卫袖袖豁然开朗,眼神大亮如忽而燃起的灯火顺着风摇曳,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怎么了?”这回轮到楚月迷惘地看着他。 “侯爷,我这就去修阵,是我不好,修阵之事,怎能耽误,花家两位战神何时来?今天能赶过来吗?” “………” 楚月瞧着斗志昂扬的卫袖袖,倏然间有些哭笑不得。 就这样,从未接触阵法的卫袖袖,一夕之间,不仅成了修阵师,顺手牵羊盗走冰灵之气的事,愈发熟练了。 朱雀在元神空间瑟瑟发抖了一下。 还好。 跟着主子的它无需做劳什子的苦力。 只要默默吃着滴油的鸡腿就好。 话说回来,这鸡腿也快吃完了,它不敢开口。 怕主子留意到它,将它丢给卫袖袖锻造五行灵器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第3793章 阵剑道 晨时,花家两位战神匆匆而至。 来武侯府前,过去的随从嘟囔道: “有好事的时候,侯爷怎么不想到公子,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好没道理。” 花辞境白发如雪,面色冷峻,闻声,眼神如同淬了冰般,斜睨向说话的随从。 “侯爷之事,不可妄议,就当未曾听过了,再有下次,自行离开花家。” 随从惶惶低头,煞白的脸溢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以为和主子是同仇敌忾,却没想到花辞境居然会这般拥护曙光侯。 武侯府,两位战神陪同卫袖袖修阵,讲解阵法之道。 让卫袖袖匪夷所思的是,战神讲解时,密室里堆满了人。 楚月、萧离、段清欢、顾小柔、许流星、谢序等,都盘膝坐在蒲团上,听着战神的讲解。 此外,还有一批剑星司的弟子,比如赵青衣这样的人。 莫说卫袖袖了,就连赵青衣都很不解。 他们都是纯正的剑客,天刚刚亮,就来观望修阵之事。 这画面,未免有些太过于诡异了呢? “青衣兄,这叫个什么事?”同行的剑星司弟子问道。 赵青衣面不改色,“侯爷有令,定是大事。” 同行则撇撇嘴,不以为意。 至于修阵之事,也不放在心上。 始终认定自己是个剑客,无需在乎阵法。 …… 那侧,卫袖袖修阵修得眼冒金星。 “这阵法之事,太过于复杂了。”他气喘吁吁。 “赵青衣,你听懂了吗?”楚月问道。 “懂了。” 赵青衣点点头,踏步上前,将花家战神所讲解的转化为实践真理。 他以精神力、剑气,凝聚在阵法之上。 又用摆设出来的低等灵宝,融合为绣花针上的线,丝丝缕缕穿过了阵法。 花辞镜眼神一亮,“是个阵法的苗子。” 楚月浅笑:“赵青衣是剑星司新一批弟子之中,天赋不错的。” “若是阵道弟子,我花家得多一位优秀的阵师了。”花辞境掩下眼底的遗憾。 “阵法师,不能是剑客吗?”楚月反问。 花辞境一怔,“可以是可以,只是……阵归阵,剑为剑,二者不同,必须要专精一样,否则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阵剑合一,一分为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合宗,终归太极。太极可生阴阳,阴阳为二。” 楚月面带微笑,娓娓道来,“辞镜兄,我的意思是,若要专精一道,不如二者合一,阵剑道。” 花辞镜眨了眨眼睛,木讷地看着神采飞扬的楚月。 “阵剑道?”花辞镜低语。 花辞树点头道:“此道,甚好,开辟先河,在座之人,皆可是历史的见证者。” 这段时日,除了缉拿楚槐山和用天炎火晶焚烧通天山域外,都以为去岁大战,侯爷疲惫不堪,憔悴难当,正在武侯府休养,日后难有建树。 但一个人,一生之中,能有一次这般的战役,就已是响当当的豪杰了。 尘世中人却未曾想到,侯爷她,在静悄悄的岁月里,偌大的武侯府里,再创新绩! “侯爷所言,确有道理。” 花辞镜眼神一亮,看向了赵青衣,“赵青衣,你可愿,成为我座下的徒儿?” 此话一出,密室内无不是哗然声。 赵青衣身侧的剑星司弟子,目光里充斥着羡煞。 战神之徒,何等的风光! 这是祖坟冒青烟都难请来的殊荣呢。 第3794章 拜师礼 “晚辈,荣幸之至,定然愿意!” 赵青衣激动不已。 谁能料想,出身寒门的他,不仅成了剑星司的弟子,还成了战神花辞镜的座下首徒。 犹记得,当年他想拜入万剑山息丰长老的门下。 就因为息丰长老看上的一位女弟子,在人群之中多望了一眼赵青衣。 从此就被息丰针对,而万剑山也无人为他主持公道。 他原可以成为万剑山的弟子。 差点就成了息丰的徒儿。 上位者的一念之间,他从光宗耀祖的好男儿,成了丧门犬。 但好在,他从未放弃过剑道,只是无人认可他赵青衣的剑术。 “只是……” 赵青衣低下了头,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花辞镜问。 赵青衣犹豫了会儿便道:“青衣从前,在万剑山对息丰行过拜师礼,后被息丰赶出万剑山。” 这对于花辞镜而言,是一种侮辱。 毕竟,尘世的名师,没人愿意选他人不要的作为徒儿。 赵青衣原可以不说出来的,等尘埃落定,他终归是花辞镜的首徒。 而且以战神的心性,绝不会放弃他的。 此刻说出来,相当于是在赌人性了。 赵青衣低垂着头,睫翼微微地颤动,削薄的唇紧紧地抿到发白。 恐怕,他要被丢下第二次了。 遥想在万剑山,被息丰丢下的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倒是息丰的妻子楚圆圆,私下给了他一个包袱,里面是不少灵宝。 长老夫人说:“今日之事,错不在你,若万剑山是个大染缸,那么,就怪你太干净了。别因为他人之错而一蹶不振,下了这座山,对你而言是屈辱的,摔这一跟头,或许半生都很难站起来。但是,我希望,你能好好吃饭,好好练剑,莫要正中他人下怀。你总能,找到属于你的路,遇到,真正适合你的名师。” 楚圆圆的这一段话,赵青衣记了很久。 时至今日想起,眼眶都会泛起一阵红。 他的心灵,响起了一声轻轻地叹息。 虽然很想成为辞镜战神的徒儿。 但他不愿有所隐瞒。 若是有缘无分,虽说遗憾,却也舒畅坦荡,而非被良心折磨的日夜难安。 “息丰有眼无珠,倒真好成全了我,有何只是的,这不正好?” 花辞镜的声音响起。 赵青衣蓦地抬起了眼帘,诧然地看着面带微笑的花辞镜。 花辞镜:“拜师礼都行了,老天追着他喂个好徒儿,是他没福分,也是万剑山没福分,要说只是,便只是委屈了你至今才小有声望。赵青衣,我再问你一声,你可愿成为我的徒儿?” “青衣愿意!” 赵青衣单膝跪地,两手抱拳,绯红的眼梢噙着泪,嘴唇颤动了数下。 花辞镜展露笑颜,将他扶起,“愿意就好。” 四下里一片动容,羡煞不少旁人。 卫袖袖麻了。 是的。 他麻了。 不是修阵吗? 这么多人旁听就算了。 怎么还拜上师了? 他迷惘地看向楚月。 红衣如火的侯爷只对他咧着嘴一笑,童叟无欺的假象神情,似看不懂卫袖袖的无语。 第3794章 苟富贵,勿相忘 卫袖袖瞧着曙光侯面上的笑容,心里一阵发毛,转而低头修阵。 继花家两位的讲解过后,修阵倒是登堂入室,有了点门道,不至于像是个无头苍蝇。 若非经此一事,卫袖袖定想不到自己在阵道方面,还有如此造诣。 且是红炉点雪,融会贯通了。 修起阵来,全神贯注,犹如谋一场皇图霸业。 …… 赵青衣拜花辞镜为师,俨然成了剑星司第一弟子。 傍晚,先前与赵青衣同去武侯府侧书房旁听的年轻同门,眼红地看了过来。 “赵兄。” 周乾问:“苟富贵,勿相忘,你这一人得道,可别忘了哥几个的鸡犬升天。” 在侧书房内,关于修阵的旁听事,属他抱怨最重。 认为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剑客,理会那些阵道事做什么。 但不管什么道,权力至上,高低贵贱如山死死地压在每一个人身上。 以花辞镜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就算是个邪修,能成为自己的师父,周乾亦当笑逐颜开。 赵青衣只淡淡地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 那周乾又道:“想不到这修阵之事,还能得如此机缘,早知这般,旁听修阵之时,就该认真听讲了。” “周兄——” 赵青衣不赞同这话,“为得机缘而去认真,反而错失机缘。” “难道就该不认真了?”周乾问, 赵青衣说:“认真该遵循本心,而非求利。” 周乾冷笑了声,“一朝龙在天,赵兄就忘了兄弟情分,叫人寒心,说的什么话,大道理谁不会两句,侥幸得了机缘,就高高在上好为人师,赵青衣,我想不到你是这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说罢,愤然甩袖而去,大有割袍断义的决绝。 眼神里的恨和恶意,有几分莫名,还有些汹涌。 “赵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其他几人也说。 “周乾兄对于剑道,何其刻苦,不过是觉得侯爷做法有错,旁听阵道反而容易走火入魔。他既知有好处,便是思想错了,知错能改,明日就专注认真,偏生得赵兄的一通教训。赵兄不该如此。” “赵兄,不管一个人站的多高,得到了怎样的赏识和机缘,都需要有根基。人品、德行才是让人立于不败之地的根基。” 异声四起,俱是分道扬镳。 心里承认,有嫉妒的。 嫉妒出身还不如自己的赵青衣,成了花辞镜的弟子,还得到曙光侯赏识。 正因这份嫉妒,让人灵魂扭曲,难以心平气和的对话。 甚至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赵青衣的真挚。 赵青衣站在原地久久不动,落寞了半晌,直至厥月东起,黑夜如潮将他湮灭。 周乾一伙人聚在偌大的梧桐树下,义愤填膺,都是为周乾打抱不平,认为赵青衣今日如何如何过分的。 “无妨。”周乾冷呵:“明儿再去旁听,多多表现就好,说不定成了花辞树和曙光侯的弟子,诸位兄弟,都要一道努力,莫要辜负这大好韶华。” 都在暗暗较劲,打算一飞冲天。 次日,武侯府侧书房的旁听弟子,却……选了另一批人。 第3795章 何至于仰人鼻息 “抱歉,几位不能进去旁听。” 赵囡囡带着小棠当起了拦路的门神。 周乾面色大变,心神不宁,怒气直冲了颅腔。 他咬了咬牙,想要呵斥两句,但想到赵囡囡是曙光侯的徒儿,偏不敢多说什么。 只能压着怒火说:“劳烦赵小姐,替我去跟侯爷传个话,昨日侯爷还邀请我去听讲修阵,今日又怎么会不让呢?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许是赵小姐听错了不成?” 赵囡囡面无表情,也没什么耐心,懒懒地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道:“若连这点话都听不明白,我赵囡囡有何资格,成为侯爷的徒儿?” “赵小姐,我并非这个意思。” 周乾生怕被人误会了,赶忙解释:“这不是,急中出错,才失礼于人前,说错了话。” 恰巧屠薇薇、萧离一伙人,气势凛然踏步进武侯府。 周乾将其拦住,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出拜托的动作和神情。 “屠将军,劳烦劳烦了,侯爷怎么会忘记我们几个呢?” “你想旁听?”屠薇薇问。 周乾点头,满目哀求。 “没机会了。” 屠薇薇道:“今天,是另一批人。你们不能进去。” 这会儿,周乾瞧见武侯府内的赵青衣几人。 当即指着里头说:“那赵青衣昨日也去了,他们为何能去?” “他们听讲专注,颇具心得,自有继续下去的机缘。昨日修阵之时,周乾,你在做什么,你们又在做什么,可曾认真对待这次的听讲,可曾重视侯爷的用心?机会,给过了,把握不住那是你们的事。”屠薇薇说得铿锵冷漠。 说起来,周乾还是她召进剑星司的弟子。 周乾红了眼,不甘地辩驳道:“那是我昨日没有准备好。” “你觉得,这世上的机缘机会,都会等你准备好?若这是运气问题,那也只能说,差点运气的人,也是不够格的。” 屠薇薇不再多言,迈步进了武侯府。 萧离踏步往前,与周乾擦肩而过时到底是驻足停下。 “侯爷对待摘星司弟子,一视同仁,机会要留给每一个弟子,幸运之神不会眷顾你,周乾。” 她说:“是你技不如人,不够赤诚,你就得认。若你因此心生怨怼恨意,那么只能说明,剑星司不适合你。你也得服。” 周乾双手握拳,低着头,感到了无穷的屈辱。 等萧离几个走后,同行的摘星司弟子无不是义愤填膺。 “太欺负人了,侯爷就是偏心赵青衣。” “周兄可否记得,永夜战役,赵青衣为大夏王朝说过话,侯爷又偏心大夏王朝,才特地为赵青衣开后门的。” “昨日修阵,焉能知是考验,若早知如此,我们哪个不如赵青衣?定会做得比他还好的。” “……” 怨声载道的不甘四起。 周乾听着那些话充入耳,像钉子一样扎进灵魂出血。 真,让人不满啊。 他深吸了口气,甩了甩袖,迈步就走。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终有一日,这乾坤任我行。” 他愿卧薪尝胆,愿韬光养晦,为了来日出一口今朝余留的恶气。 若不是没有比摘星司更好的去处,他何至于留下来仰人鼻息过这苟且偷生的日子。 这日的晌午,万剑山息丰长老麾下的人,听闻此事,悄悄然找到了周乾,抛出周乾最想要的橄榄枝。 第3796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周乾,你天赋异禀,剑道奇才,万剑山属意你的能力,只可惜……” 话锋一转,息丰长老麾下的弟子说道:“你已决心留在剑星司了。” 周乾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一颗心,狂跳不止。 他对曙光侯憎恨不已。 自古以来,世人皆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曙光侯的作为,有失偏颇,惹人仇恨。 周乾之所以会韬光养晦,不过也是因为没去处。 留在剑星司,横竖也算是个门内弟子,有身份有脸面的剑客。 “可是息丰长老属意我?要收我为弟子?”周乾问道。 来者瞧着急切的周乾,一愣。 嘴角轻扬起,噙着嘲讽,很快又放下。 眼底深处,尽是淬了冰般的冷意。 周乾是个不学无术的人。 心思不正。 能力很差。 还想当息丰长老的弟子,与他平起平坐,当真是痴心妄想。 虽是这般不屑着,面上始终镇定,皮笑肉不笑虚与委蛇着,“等你加入了万剑山,自有机会成为息丰长老的弟子,息丰长老门下,弟子众多,也需要你有实力服众,方可直接提升为长老弟子。” 周乾点头如捣蒜,神情谄媚,“阁下说的是,息丰长老心里有我,是我的荣幸。” 那人则道:“如今路在眼前,想怎么走,全靠周兄自己思量思量了。” “我去万剑山。” 周乾右手握拳挥动了一下,眼底的坚定炙热燃成火海。 他说:“若能去万剑山,谁又会留在剑星司呢?” “万剑山,那可是天下剑客的天堂,是真正群英荟萃卧虎藏龙的地方。” “且看剑星司这后起之秀,左右不过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下里巴人,乌合之众而已。” 周乾的痛斥,令那人很是受用,飘飘然起来,嘴角勾着优越的笑意。 “周兄。” 息丰座下的青年弟子凑近些许,低了低嗓音:“息丰长老看重你,特地说,只要是你的人,都可以加入万剑山,都能上山去,且不限数量。这是息丰长老对你的看重,开天辟地头一例,这样的先河,可不曾有。周兄亦是大地之上的剑客,应当懂我家长老的用心良苦,以及对你的器重。” 周乾怔住。 彻底懵了。 热泪,盈眶。 曙光侯弃他,不让他旁听。 却有息丰,看上了他的才华。 焉能不红了双目。 失之砒霜,得之蜜糖。 来路前程,定能扶摇直上万万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有点不自信,颤音问:“阁下,此话当真?那可真是天大的权力。” 对方回:“这还能作假不成?饶是我,都不能这么做,独你周兄有这份恩赐。不过,以后怎么做,还得看你周兄自己。我家长老说了,以周兄的为人和剑道才华,能跟在你身边的弟兄,那都是未来的人中龙凤,绝非池中物。只因志同道合者,皆为惺惺相惜的英雄。故而,草包的同行者是草包,万兽之王的身边,都是猛兽。” 这一番话,把周乾夸到了天上去。 以至于,周乾并未看到青年弟子眼底的淡淡嘲讽。 第3797章 晚辈周乾,不胜感激 周乾腾地一下起了身。 因动作之猛,声势过大,将万剑山的长老弟子惊了一惊。 周乾深吸几口气,面色通红,朝着对方抱拳,并且低下了头,无比赤诚道:“息丰长老对我青眼有加,又如此厚待我,晚辈周乾,不胜感激,无以为报,唯有脱离剑星司,朝万剑山去。择明主之路,才是紧要之事。我这就去召集人马,试问天下英雄,能去万剑山,谁还愿留在剑星司呢?” 对方满意地看着周乾的做低伏小和热血沸腾。 他低声说:“周兄莫急,且等一等。” “等到何时?”周乾急切得很。 长老弟子说得慢条斯理,“剑星司将要竣工了。” 周乾微愣,听懂了弦外之音。 剑星司竣工后,便要登记在册。 此事备受关注。 “阁下是想让我在剑星司竣工后大开剑道之门时,率领众剑客,回到万剑山?”周乾问道。 对方点点头,缓声道:“周兄,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思,我与周兄,倾盖如故,相见恨晚,故与周兄说点体己话。万剑山和息丰长老这般看重你,那周兄上山之前,做出点让万剑山高兴的事,日后万剑山的高层,都会对你另眼相看。” 周乾恍然大悟,作揖:“还得是阁下的奇思妙想,这点睛之笔,正是周某现下所需要的。” 长老弟子微微一笑,“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万剑山了。” 复又递来一茭白色的翎羽。 “这是万剑山的入山翎牌,届时,你只要带着这个上山,就好。” “好。”周乾甫一接过翎羽,兴奋不已,“阁下,我送你。” “不必了。” 长老弟子摇摇头,“事以密成,无需相送,太过惹人注目,反倒为周兄带来麻烦。若有人因此嫉恨周兄,或是对周兄心生恼怒,那可就不好了。” 他浅笑着作揖,白袍着身,召来仙鹤乘风而去。 周乾目光注视很远,直到视野云霄再无长老弟子的身影,这才堪堪不舍地收回了眼神。 不久后,周乾就召来了称兄道弟的朋友们,将此事告知。 “早说嘛,能去万剑山,来什么剑星司!周兄,够意思,有肉吃不忘了兄弟们跟着喝一口酒。” “周兄多仗义,不似那赵青衣,二五八万似得,不知在高傲什么。” “别提那厮了,好为人师,故作高深,什么战神弟子,战神是真是假都不好说。” “……” 众人谈话间,咔嚓一声,屋门被推开。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在光中而立。 尘灰轻轻地舞动。 赵青衣背着骄阳似火,眼神灼灼地看着满屋的昔日旧友。 “不能去万剑山。” 他说:“诸位,剑星司才是我们的家!” “诸位难道忘了吗?加入剑星司前,都需要认定剑星司是剑客的家。我们在大地剑道原都是无根的浮萍,若非是侯爷,若非是剑星司,我们只怕还在游手好闲,被正统剑道排斥在外。是剑星司!在我们无路可去的时候,接纳了我们!!” 第3798章 忠言逆耳利于行 赵青衣痛心疾首地望着昔日旧友们。 红了眼眶。 他愤然道:“周乾,要不是剑星司,你我作为剑客,有何资格立锥于这剑道?” “这知遇之恩,你都尽忘了吗?” “你怨怪侯爷不让你们继续听讲,却不知一错再错,步步错。” “………” “够了!”周乾怒喝。 他一步一步,踩着斑驳的光,走向了站在门槛前的赵青衣。 两人不过咫尺的距离,差不多身形。 “赵青衣,你能做花辞镜的徒弟,为何我们就不能攀告知?” 他咄咄相逼地问:“分明是你自私自利,见不得别人好。你看,你又在说着些令人厌恶的道貌岸然的话,我受够了你。赵青衣,扪心自问,你就是在嫉妒我们! 谁不知道你赵青衣当初是息丰长老的弟子。 可你呢,你觊觎师娘,行事不端,方才被赶下了万剑山。 赵青衣,我和你一同长大,我能不知道万剑山对你而言是怎样的存在吗? 你自己去不了万剑山,就想拦下我们的路。我告诉你,没有这么容易的事!” 赵青衣失望地看着周乾。 当初被息丰长老赶下万剑山的事,是他半生的痛。 从此,颠沛流离,遭受冷眼。 年少轻狂的他,一蹶不起。 用了好久的时间,才把自己从那地狱里给拖拽出来。 旁人不知他的艰辛,周乾应该懂他的痛苦。 那些日子里,他把周乾视作知己,将心事告知。 袒露自己的千疮百孔和失败。 周乾真诚待他,甚至还为他贴补了家用。 赵青衣不懂。 为何能够一并患难。 如今进了剑星司,却截然不同了。 “周乾。” “滚——” 周乾毫不犹豫道。 赵青衣双手紧握成拳。 真想转身就走啊。 想到往年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周乾,他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你听我说。” 赵青衣忽视掉了周乾的锋芒毕露,耐着性子道:“万剑山这个时候朝你抛出橄榄枝,事出反常必有妖,剑星司的出现,对万剑山产生了很大的威胁,小心被万剑山利用了,得不偿失,届时必然悔断肝肠。既然兄弟做不成了,路不同,不相为谋。但我希望,你和在座的兄弟,都能好好听一听我说的话。就算不是背弃剑星司,为自己着想,也该三思而后行,不能如此冲动啊。” 忠言逆耳利于行。 他只希望,这屋子里,但凡有一个能够听自己的劝解。 “我让你滚,听见了吗?懂?” 周乾抬手指着外头。 看着赵青衣的眼神,冷冰冰。 好似冬日里的一抔雪。 赵青衣忽而想到那旧时光,夏日晚风习习的河边。 周乾提着一盏灯,两坛酒,匆匆找到他。 “青衣,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灯火微闪,映着周乾的鼻青脸肿。 “被打了?”赵青衣问。 “为什么?” 赵青衣皱眉。 “我把酒偷出来的,被抓住了,就被打一顿咯。你喜欢喝这家的酒是不是,快来尝尝看,心情可会好些。” 往日的少年和今朝周乾的脸,轮廓五官融合到了一起。 光影明灭。 “滚啊!”周乾如野兽低吼。 第3799章 旧时光,河边旁,剑道无我谁主浮沉? 乍然见,赵青衣看见周乾近乎扭曲的面庞。 他晃了晃神。 旧时光,河边旁,少年饮酒笑群雄,剑道无我谁可主浮沉? 而今,一道光,犹如不可跨越的鸿沟,将彼此隔绝成了两条路。 两个人生。 两把剑。 少年夙愿已不知何处去。 早在旧时祭王权。 “周乾。” 赵青衣眼眶深红。 “万剑山,绝无好心,莫被万剑山利用了去。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是万剑山和剑星司的博弈。” 他还是不死心地说,纵然绝望痛苦,昔日的交情一刀两断,烟消云散了。 他还想仁至义尽一回。 “我知你不喜欢我,兄弟情谊也罢,皆可一拍两散。” “周乾,你可以看不惯我,但你得为自己想,为在座的弟兄们想。” “不要沦为万剑山和剑星司博弈之间的灰烬,那代价,没人承受得起。” 赵青衣忍着痛一字一字说。 他越说,周乾越是恼怒。 周乾气笑了,“赵青衣啊赵青衣,你还是没变。你始终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英勇的神,过去你没站起来,无人知你赵青衣,是我陪你熬过去的,那时的你,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高高在上。怎么,这天底下的人,脑子都比不上你赵青衣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万剑山的心思? 我周乾的剑道天赋再好,也不至于让万剑山费尽心思来找我。 就是因为剑星司和万剑山博弈,我才能收取渔翁之利。 若剑星司真是个好去处,我又怎么会被万剑山诱拐。 你真觉得曙光侯麾下的后起之秀,比得上万剑山底蕴?” 赵青衣怔了怔。 原来—— 周乾清楚这些弯弯绕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谁说我周乾只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日时局更换,一夕之间,天翻地覆,我周乾未尝不能做一回执棋人!男子汉,大丈夫,当有鸿鹄之志,须得攀青云扶摇路。要做就做名垂青史的皇图霸业出来,而非随波逐流,低贱连野草都不如。赵青衣,你的剑道天赋比我高,我认。但不到最后,还不知道鹿死谁手,花落谁家,未来,一切皆有可能,剑道乾坤谁做主,你说了不算,且看命如何!” 周乾大笑出声,志气十足。 “万剑山利用我,我又何曾不是利用万剑山?万剑山、剑星司博弈,我何尝不是渔翁得利者。赵青衣,我不比你蠢,别再好为人师了。” 周乾眼神锋利如一把斩断旧日感情的剑。 “我知道了。” 赵青衣浑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干了。 他扶着门槛,转过身。 背脊,有些驼。 好似无力般憔悴。 红着的眼睛,终是流下了泪。 如今他显赫一时,却丢了旧时的朋友。 甚至还会站在对立面拔刀相向。 他不知,这是自己想要的人生吗。 周乾看着赵青衣的背影,有些不忍,往前走了一步,但很快就定住了身形,目光也变得冷酷无情。 「赵青衣,剑道史上,会留下我周乾之名。曙光侯对我无义,就不能怪我对她不仁。她不给我改过的机会,你也不懂我之艰辛,分道扬镳是我们既定的命。」 第3800章 浓厚感情,始终比不过利字当头 赵青衣耷拉着头,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外走。 他红着眼睛,双手死死地攥着。 过往种种,皆历历在目。 浓厚的感情,始终比不过利字当头。 耳边,是昔日少年故友的清爽话语声—— “喂,赵青衣,你给我振作起来好不好?!” “不就是万剑山,不去就不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可不能这般没出息模样。” “赵青衣,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武大娘的烧饼,真香啊。” “赵青衣,别怕,周某人陪着你。他们嫌弃你,我不嫌弃。嘻嘻。” “……” 赵青衣深吸了口气,苍白菲薄的唇扯开了苦笑。 一道阴影笼罩着他。 不远处的台阶上,身穿红衣的曙光侯不知驻足了多久。 似是在等候他。 “侯爷……” 赵青衣步伐踉踉跄跄,已是无力。 他作揖拱手,将要行礼的时候,差点儿一头栽倒。 楚月抓住了他的臂膀,似有一股钢铁般的力量,搀扶住了赵青衣。 “还好吗?”楚月问。 赵青衣抬起眼帘,泪水蓄满了眸子,终是掉落了下来。 “侯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好不好。我好像得到了什么,又好像失去了很多。我来到了我旧时憧憬的地方,被光辉覆盖,但又丢掉了一路相伴的故友。侯爷,是我的错吗?” 难道说,是他好为人师? 是他高高在上? 他想。 也许,真是他的错呢。 若他性子转圜一点。 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脑海里,响起了往年周乾所说的话。 “赵青衣,等你我白发苍苍,也要一同练剑。” “你我啊,是永远的,朋友。” “………” 赵青衣满腹委屈,诉诸曙光侯。 楚月淡淡地看着他。 一双赤金火瞳,似能洞悉魂灵。 “不是你的错。” 片刻,她说:“赵青衣,人是往前看的,路也是往前走的,聚散离合,都是路上所发生的事。同道者,同行,不同道者,就算同程了一段时日,也会在下个岔路口分道扬镳。” “侯爷……”赵青衣欲言又止。 这会儿,楚月的身后,走出了白发如雪的花辞镜。 赵青衣哽咽:“师父。” 花辞镜点点头,随后看向楚月,“息丰座下三弟子,祝泉海私下见过周乾,此后,周乾终日召集剑星司的弟子,且是以万剑山之名,大有招兵买马之意。这是万剑山,在将侯爷的军。剑星司不日后就要竣工,届时,万众期待,剑星司却流出了弟子,于剑星司不好。” 楚月背对着花辞镜,眸光看向了远方。 她勾着唇,轻轻浅浅一笑。 “如此,甚好。” 她说:“走了该走的人,留下该留下的人,剑星司,才能大放异彩。” 不坚定的人,留在剑星司,始终是个隐患。 该走一批人的。 万剑山自以为是在将她的军。 殊不知,她正是让万剑山胡作非为,为她清理门户,筛选出野鹤,留下真金。 未来的剑星司,会成为剑道魁首。 凌驾于万剑山之上。 而在这开头日的时候,她需要最纯净的弟子。 赵青衣闻言,心下深深一惊。 谁也没想到,这居然是侯爷主使且默认的…… 侯爷心思,如古潭难测底。 第3801章 阿娘,儿不是孬种 “侯爷,故意而为之?”赵青衣问。 “嗯。” 楚月也不避讳他,“该走的人,迟早要走,本侯不过,让他们走得更快一点。” “你觉得,本侯狠毒吗?”楚月问道。 赵青衣摇摇头,“王侯霸业,号令剑道,想立出一番事业,没那么简单,也绝非靠最简单的赤子之心。所需要纵横捭阖,看穿人性,皆是缺一不可。侯爷大智。” 楚月不言,踏步归了武侯府。 独留下花辞镜望着赵青衣。 “师父。” 赵青衣低下了头。 “想去跟周乾报信?”花辞镜问。 赵青衣摇摇头。 “你若去了,侯爷不会怪你。” 花辞镜:“侯爷提到过,你们的交情,如若你心里膈应,你可以去。” 赵青衣怔怔地看着师父花辞镜,抿紧菲薄的唇,沉默了好久。 眼底所翻涌,乃是深深地震撼。 他看着曙光侯离去的方向,已望不见那朱红瘦削的身影。 “相信为师,侯爷绝不会怪你。”花辞镜说。 赵青衣扯着唇,笑了笑,“师父,我信——” 侯爷不会怪,是因为侯爷掌握了全局。 任何的细枝末节,都逃不过侯爷的布局。 就算赵青衣跟周乾说出了真相,周乾也不会相信的。 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所执拗的东西。 从侯爷让弟子旁听,就草灰蛇线,布下了高深莫测的局。 既引得万剑山有所动作,又清理了周乾等混吃等死的人。 侯爷这一手之高明,影响深远。 “但真的不阻止吗?”赵青衣问:“周乾私下召集人马,去往万剑山,不阻止吗?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剑星司的弟子只会越来越少。” 大多数的剑客弟子,绝对抵挡不了万剑山的诱惑。 花辞镜轻笑了一声,“无需阻止,任由他去,就算连根拔起,也不影响剑星司。” 尽管如此,赵青衣还是隐隐担心。 “明日,记得旁听修阵,今日晚上,陪侯爷出门一趟。” “出门?去哪里?”赵青衣不解。 莫非是侯爷打算栽培他,打算去某个险地好好地历练一下他。 赵青衣浑身的血液微微发烫,满怀期许地看着花辞镜,眼神里的希冀之光宛若夜晚下的碎星星。 花辞镜微怔,哑然失笑,吊足了胃口,并未道个详细明白,而是说:“届时,你就知道了。” 到了傍晚,赵青衣以及不少剑星司弟子,跟着侯爷出了一趟远门。 每个人磨刀霍霍,少年热血沸腾。 竟不曾想,是去万剑山。 面面相觑的同时,一顿疑惑过后又提起精神凛然。 彼此心里都有数了。 侯爷…… 莫不是要去挑战万剑山! 猛! 太猛了! 一个曙光侯。 十来个弟子乱糟糟。 竟要杀上万剑山! 这简直就是载入史册的一刻精彩。 纵死无悔的英勇牺牲。 “怕吗?” 山脚下,楚月哑声问。 “不怕!”赵青衣高声回。 年轻蓬勃的弟子们挺直了脊背昂声道:“回侯爷,我们不怕。” “那就对了。” 楚月言罢,带着他们直奔万剑山。 少年剑客们抱着马革裹尸的想法。 「阿娘,儿不是孬种!」 「……」 上了万剑山后,却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只见一马当先的曙光侯,大马金刀坐在长老阁,竟是找息丰长老……讨债? 第3802章 流苏步摇微微晃 有个稍显稚嫩的弟子没忍住,凑近楚月压着嗓音问:“侯爷,我们就是来讨债的?” “不然?” 楚月轻抬眼帘,反问:“来杀了息丰?你是在看得起本侯,还是看得起你自己?” “………”弟子哑然失语,俱如石狮般杵在楚月的身侧,看着楚月如在自家般气定神闲饮茶,又笑吟吟地迎来了息丰长老,几下的功夫,就要到了一笔钱,原还觉得枯燥乏味的弟子们,登时眼前一亮,呼吸一窒,血液沸腾的同时心脏也跟着快速跳动。 赵青衣愣住。 左看看,右看看。 剑星司的同门弟子们,眼睛里的光亮,好似自万丈穹顶照射下来的璀璨朝阳。 赵青衣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脸皮却是风中凌乱地抽动了几下。 他的这些同门师兄弟,不会变成满身铜臭味的邪修吧? 下山的途中,弟子们欢快不已,跟在楚月身后相继问道。 “侯爷,竟未曾听说过,还能这般要钱,实在是妙哉!!” “活到老,学到老,以他人之钱,修我之剑,妙啊。” “………” 次日。 楚月又带了另一批弟子,来找息丰长老讨债。 每隔几日,就换一批弟子。 弟子们下山之后,都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般,对人生和剑道都有了新的感悟。 “息丰长老,去元族了。” 萧离前来汇报。 “这是去找元曜告状了。”屠薇薇嗤笑了声。 夜罂问:“小师妹,此事要管吗?元族如今和武侯府的关系,还算缓和。” “无需。”楚月唇角勾了勾,“元曜自诩聪明,才智可碾压六合谋士,通过他谋利,能让他掉以轻心,也是正中下怀。自古上位者的聪明人,都喜欢高高在上,他们没有平等的概念,会把人分为三六九等,除己之外的人,都如同灵兽、宠物般豢养,揶揄。越是如此,越是喜欢。” 屠薇薇思忖了片刻,觉得听不懂。 夜罂和萧离对视了眼,恍然大悟。 元族。 息丰长老带着楚圆圆来到元曜的宫殿。 腾云驾雾,剑御鹤灵。 可怜息丰一把年纪了,还掐着大腿挤出了几滴泪。 “公子,那曙光侯俨然就是个泼皮无奈,借修阵之由,行劫匪之事。她隔三差五,动辄就去万剑山要钱。偌大的万剑山,都成了她一个人的后花园了。”息丰红着眼眶,“老朽实在是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元曜正在给自己的凤凰戴着新做的翠绿色纱帽,欣赏着凤凰的好看。 闻言,他只淡淡道:“霜花月阵,要修起来原就是不易之事,公子袖又是远征大帅的独子,还是神之子,多要点钱,也没什么。” “公子。” 息丰给楚圆圆使了个眼色,“我若孤家寡人也就罢了,但我这妻子,是半点都受不了。她都好几个晚上没合眼了。” 他逼得楚圆圆上前。 今朝出门前,特地吩咐妆娘,为楚圆圆拾掇了下。 而今烟灰色的绫裙着身,发髻高高竖起,流苏步摇斜插,微微晃。 脂粉的作用下,明媚流转,如洒在湖泊上的夕阳光,潋滟着丽色。 这些装扮,都是根据元曜的喜好而来。 若能得元曜的眼,他也能拿到不少好东西。 从前他就留意过,元曜对楚圆圆这一类的女子,颇为侧目。 第3803章 用万剑山的钱,宰万剑山的人 元曜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楚圆圆。 正是这一眼,让息丰心思活络。 话也活络。 “公子,圆圆是楚槐山的女儿。” 息丰长老道。 “嗯。” 元曜淡淡应了声。 息丰又说:“圆圆有一手好厨艺,听闻公子近来胃口不好,特地给公子带了汤来,公子可要尝一尝?” 斜睨向楚圆圆时,语气加重。 “还不给公子送去。” 楚圆圆安抚住了游魂霖剑,抿着唇走近了元曜。 她将食盒打开,浓郁的汤香弥漫出来。 元曜面无表情地看着息丰。 “本座看起来,什么东西都吃?”他问。 息丰面色大变对着楚圆圆呵斥,“混账东西,惹得公子不快。” 楚圆圆压低了头,咬着牙关不语。 元曜却是眯起了狭长的眼眸,眉间的朱砂流转着潋滟摇曳的光泽。 他的目光,越发犀利地看向了息丰长老。 “息丰,惹得本座不快的人,是你。你把本座当做什么人了,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竟能做得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你狼心狗肺,真把本座也当成了这等人?”元曜冷喝。 掳他人之妻。 就算是息丰送上门的,也会玷污了他这高岭之花。 他自诩圣洁如白色月光,纯净似雪,这尘世的脏污,休想染指于他。 况且,他又怎么会看上楚圆圆这样的人。 楚圆圆为了权势地位,嫁给了比自己年长的息丰。 随波逐流的女人,没意思透了! 息丰吓得两股颤颤,白煞煞的脸不见半点血色。 元曜又喝:“曙光侯费尽心思修阵,你却因铜臭来攻讦她,息丰,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你若不愿出这个钱,元族来出。” “公子莫要误会,若能为公子出钱,万贯家财,千金散去,老朽都是愿意的。”息丰急于辩解。 “知道就好。”元曜嗤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 息丰灰头土脸离开了元族。 不久后,曙光侯却是前来拜访。 元曜凌空指了指楚月,恨铁不成钢。 “侯爷倒是出息,不似王侯似土匪。”元曜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楚月脸上堆满了笑,赶忙哄:“这不是剑星司将要竣工,弟子们涌入,小侯手上有点儿吃紧,方才借着修阵之事,去息丰长老那里讨点黄白。息丰老兄作恶多端,敛了不少家财,想必也不会要他命的。公子若是介怀的话,小侯这就把收来的钱财悉数奉上。” 说着,便将储物袋拿出。 她道:“若无公子首肯,小侯可不敢动。” “你啊。” 元曜一副拿她没办法的神情。 “息丰那里,我已经为你拦下了。” “……” 楚月半垂着的眼皮,遮住了深邃沉寂的眼眸。 纵然权衡利弊,当开始庇护,天平倾斜,就意味着是偏向。 她的以退为进,不仅是让元曜掉以轻心,更是让元曜来维护她。 “不过……” 元曜话锋一转,眼底翻涌着危险的血潮。 他紧盯着楚月看了半晌,才意有所指地说:“侯爷敛财,不仅是为剑星司吧。” 楚月微顿,笑道:“公子聪慧,小侯敛财,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让他万剑山,俯首称臣。是因家师之仇,需有雪耻之日,死一个李太玄,亡一个傅苍雪,是远远不够的。” 有意思。 元曜眸光戏谑。 “抢万剑山的钱,攻万剑山的名,宰万剑山的人,倒是侯爷能做出来的事。” 元曜话锋一转,又问:“那通天山域呢?你对通天山域,可有见解?” 远征大帅卫九洲临死前,和曙光侯讨论过通天山域的事。 其弥留之际所说的每一个字,元曜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只欣赏曙光侯的胆大,敢只身赴元族,就不怕亡命于此,死不瞑目! 第3804章 通天山域下,掩藏着血的真相 元曜眼底闪动着危险的光泽。 是死,是活。 只看曙光侯如何作答了。 楚月缓缓地抬起了眼帘,直视元曜的双眸。 不见半点怯弱。 她道:“公子,通天山域,有问题。” 元曜:“有何问题?” “实不相瞒。” 楚月回道:“卫老弥留之际,与我聊了很久,从前我又在大炎城遇到过从通天山域逃出去的周狂人。我和卫老都怀疑,通天山域是有问题的。登天梯的强者如云,怎么会大批坠落在通天山域,成为囚徒呢?这其中,或许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通天山域下边,掩藏着血的真相。” 元曜眼皮跳动了下。 心脏的神经扯着血肉。 他虚眯起了妖异的眼眸,细细地打量着全盘托出的曙光侯。 似是在思忖她在想什么。 沉吟片刻,元曜则问:“侯爷既知通天山域有隐情,又为何要放火烧山?” 这才是逻辑的奇怪之处。 楚月却朝着他挑了挑眉梢,凑近几分说:“公子,这难道不是你我的不谋而合,心照不宣吗?” 元曜:“?” 楚月想当然道:“公子放火烧山,不就是想以烧山之名,毁掉通天山域,但实则不然,公子私下是想保住通天山域。小侯和公子,想到一块去了。” “………”元曜稍作沉默,才问:“若是如此,烧山之事,又为何中止?” 楚月神秘一笑,拍了拍元曜的肩膀,似有浓厚的交情般。 随后说:“公子担心明目张胆,又见小侯来相助,故而是在暗示小侯,让小侯来帮公子烧山,此话可对?” 元曜嘴角抽动了几下才继续锋利如剑地问:“但侯爷猜错了,你后续放火烧山之时,本座又阻止了。这又是为何?” “定是打草惊蛇,惊动了上界之尊,公子是担心小侯的安全,故而前来阻止。” 闻声,元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诡异的是,逻辑闭环了。 确实说得过去。 足以见得曙光侯的心思缜密。 奈何太过于缜密,就和该行之事背道而驰了。 “侯爷倒是惯会给自己贴金。”元曜戏谑。 “谁让小侯与公子相见恨晚。”楚月咧着嘴笑。 在这森然危险的元族,她自在惬意,并无警备之意。 元曜抬了抬手,暗中布防的死士杀手悉数褪去。 “修阵之事,你占了本座的便宜,让本座脸上无光。侯爷就是这样与本座相见恨晚的?”元曜问。 “这不,小侯前来元族,就是为了告知公子一桩事。” “何事?” “有关于大夏王朝的。”楚月严肃道:“大夏王朝的瘴人,兴许是被上界之尊所害。背后的始作俑者,将大夏王朝圈禁,又私下将其子民,炼做瘴人,供以养分。具体详细的真相还不得而知,但小侯所言,字字皆真!” 元曜定了定眸。 曙光侯连这等事都告知他。 看来,是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卫老成神,也不曾给曙光侯留下元族的蛛丝马迹。 否则的话,以曙光侯的谨慎和心性,绝不会轻易袒露。 第3805章 喊冤九万载,他人盘中餐 元曜说:“侯爷,此话可不能乱语。” 楚月:“亲眼目睹,不会有假,公子可彻查。” “当真?”元曜深吸了口气,难以置信:“大夏王朝竟喊冤九万载,做了他人的盘中餐。” “千真万确,公子定要提防。” “……” 等楚月走后,元曜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吩咐侍从道:“去查一下,曙光侯放火烧山时,可有保护通天山域。” “是!”剑侍匆匆而去。 元曜坐在了贵妃榻上,眯了眯眼眸,陷入了沉思。 “曙光侯,你当真,这般信任我?” 他心底的疑窦,消弭了许多。 或许,曙光侯是一把开刃的刀。 而他,是唯一的执刀者。 像曙光侯这样锋芒毕露的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 剑侍很快就将事情调查清楚。 回来禀报。 “公子,曙光侯用天炎火晶烧山前,派人用阵法守过通天山域底下。只是她的人,也靠近不了通天山域。” 元曜闻声点点头,轻摆了摆手。 剑侍退下。 又余他一人。 他静默了很久,展露出了笑。 “侯爷啊侯爷。” “可怜你聪明一世,不知,本座早已知晓大夏王朝的秘辛。” “甚至还服食过那些瘴人呢。” “……” 楚月回到武侯府的途中,小黑不解地问:“主子既知元曜没安好心,又何必将大夏王朝的真相告知。” “唯有让他放松警惕,才能找出破绽。” 楚月解释道:“这段时日,武侯府也一直在调查通天山域,此事迟早会被元曜知道。倒不如今日戳破,反而能够掩盖住武侯府的真实目的。 至于大夏王朝的瘴人之事,元族或许有所参与。 当年,元族就是大夏初代国主一手扶起的。 后来大夏王朝落难,元族明面上并未施以援手,背地里也不知有没有落井下石。” 这些都是要一一彻查清楚的。 小黑恍然大悟,若有所思。 回到武侯府后,上界七杀天和司命处将千载难得的灵宝极昼法阵送来。 极昼法阵能把兰若亭送往诸天万道。 同时,大夏王朝传来消息,夏时欢也要去往诸天万道的玉京仙门。 次日傍晚,楚月带着人送了兰若亭一程。 法阵启传送之力。 灵生极昼船。 极昼船结合传送之力,能将兰若亭送到诸天万道。 “极昼船漂泊无定,要经迷雾海、炼狱森,落定在万道之地也无准确的说法。” 楚月沉声说:“若亭,此去不知何日再见,归道之路注定是风雨飘零的,我祝你前途坦荡,一路平安。” 兰若亭红了双眸。 萍水相逢,却为他做到这个程度,实在是可贵。 族中的老人说。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是老前辈。 他乡遇伯乐,不可谓不泪。 泪水从青年的眼眶流下,没入了嘴角。 苦咸的味道,正如过往的半生。 “侯爷,若亭不忘今日知遇之恩。” “诸位,保重!” 兰若亭抱了抱拳,泪洒朦胧的余晖,转而踏上了极昼船。 极昼船缥缈在天地之间,或生或死不晓前路。 这是他唯一归家的路径。 “保重!” “……” 第3806章 谨以此剑,祝君涅槃 极昼船将兰若亭送出了海神大地。 往后的人生,在他自己的手中。 迷雾重重的天地,瞧不见未来的希冀。 他憧憬,新的涅槃。 兰若亭独立于极昼船,低下头看着手中紧紧揣着的储物袋,眼神红了一大圈。 泪珠不住地滴落,于储物袋上洇开。 这储物袋内,装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很多独属于海神大地的珍馐美味,用冰霜系的灵宝储存,能吃好多年。 起码三年五载内,他饿不死。 还有各种各样的丹药与灵宝。 储物袋内,甚至还放着一方锦缎长盒,坠着宝蓝色的珠子。 碎碎薄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他将长盒打开。 光华流转。 锋芒毕露。 是一把剑。 烈焰铸成的五行灵器。 剑身,用琉璃笔镌刻着剑名:涅槃。 “涅槃剑。” 兰若亭唇部轻颤,低语。 他回头,瞧不见萍水相逢的恩人,看不到了海神大地。 两行泪水顺着面庞流下。 他哽咽无声。 长盒底部还放置着一张宣纸。 笔走龙蛇泼墨如章,寥寥数字映入眼帘: 谨以此剑,祝君涅槃。 携涅槃剑,重归诸天万道,开启新的人生。 在这崭新的征程,去望万里河山的星辰大海。 兰若亭抱剑,朝着海神大地的方向作了长揖,深深地弯下了腰。 虽不言,却有泪水源源不断地流出。 直至他的身影,湮灭在了沧海天地。 …… 武侯府。 侧书房。 萧离禀报道:“侯爷,三日后,剑星司将要竣工。” “周乾动静如何?”楚月问。 花辞镜道:“召集了六百余人。” “挺好。” 楚月说着,打开了大夏王朝送来的信封。 是明珠女帝的亲笔。 「郡主不愿登临玉京仙门,已不知所踪。」 夏时欢有仙缘。 原都对仙门动摇了。 临头,又躲避。 夏明珠、卿澈等人越发着急。 逼她登临仙门,不可自毁前程。 她却说:“大夏新象,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怎能独自去仙门,只为自己的前程?” 夏明珠非让她去,她便离开了大夏王朝。 女帝对此着急不已,寻了很久无果,方才寄信来武侯府。 “大夏出事了?”夜罂敏锐地问道。 楚月:“郡主拒登仙门,暂无踪迹。” “那该去找郡主。”屠薇薇忙道:“可需要动用军机力量?” “不必。”楚月摇摇头,起身:“我去找她。” “小师妹知道她在哪里?” “试试吧,或许能找到。” “………” 武侯府附近,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名为状元山。 山巅过云霄,与日月并行。 迷茫的少年们,会洒着汗水,辛勤往上爬。 想看一看穹顶的景致。 但很少人,能爬到山巅。 状元山会屏蔽掉修行者四肢百骸内全部的灵力。 每一个来到状元山的人,不管多高的境地,都会和最原始的普通人那样。 故而,古往今来,没有多少人能够坚持到山巅。 此刻的状元山巅,云霄浮动,彩霞如绫罗绸缎铺满天际,无边的绚烂,姹紫嫣红。 一道清瘦的身影,孤独而坐。 少女赤红的血眸,怔怔地看着落日云彩。 第3808章 夕阳映照少女的瞳孔 夕阳映在少女的瞳孔。 赤红的颜彩伴着晚霞余晖。 她在此不知枯坐了多久。 天地皆宽,独其一人凝望这云上的无垠,如翻滚着的无尽之海。 从落日,到黎明。 天破晓。 下起了纷纷小雪。 洒在发梢,白了青丝。 “咔,咔嚓——” 身后,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 少女死寂的红眸,终于有了一丝涟漪。 楚月轻轻地喘了口气。 状元山。 需要武体之力来攀登。 不可借用半点灵力。 山阶很远,高耸入穹,攀至高峰须得一步一步向上,且不能停歇过久,就会被山灵驱逐下山。 “郡主。” 她停在夏时欢的身后,低低地出声。 一阵清风吹拂而来,掀起了少女鬓间的碎发。 夏时欢讷讷地回头看来,唇动僵硬,发出喑哑的声:“侯爷。” 楚月来到她的身旁,一同坐下,看状元山巅的苍穹。 黎明破晓后,浅蓝色似烟如光的山灵,一缕缕,围绕着山巅的风而旋飞。 “你也是来劝我的吗?”夏时欢问。 “不是。” 楚月说道:“来陪你的。” 言罢,晃了晃两坛酒,便坐在了夏时欢的身侧,拍了拍自己临近夏时欢一侧的肩膀,说:“小侯的肩,可借郡主靠靠。” 夏时欢红着眼睛,缓慢地靠在了楚月的肩膀。 泪水打湿了曙光侯殷红的长衣。 夏时欢抿着唇,泪流无声,却汹涌成河。 “侯爷。” “你知道吗?” “我没有父亲了。” “……” “我的父亲,成了瘴人。” “他,成了那些人进食文明的盘中餐。” “……” 泪水不住地流出。 “元族,参与其中了,侯爷。” 她说:“元族的难缠,我知道,我想留下来,陪你,陪明珠。侯爷,我不愿孤身一人攀富贵。” 提起元族,楚月沉了沉眸,暗闪过血腥的杀戮气息。 她理性分析说:“玉京仙门,千载难逢的机会,万里不曾挑一。你若不去,就会得罪玉京仙门,你若去了,来日你的身份地位,就是大夏王朝的依仗。” “可我怕太久远了。” 夏时欢哽咽:“我怕,大夏挺不到我出人头地的那日。” 楚月:“我在这,挺得到。” 夏时欢:“可侯爷也是人,不是神,我也不愿侯爷身上的担子太重。” 郡主直起了身,不再靠着楚月的肩膀。 楚月将她按回,温声说:“你若想,我也可以是神。” 夏时欢定定地看着楚月。 她忽而想到。 那个晚上。 她、夏明珠、卿澈以及夏希希都在宫殿。 夏希希的一双瘴瞳流出了黑色的眼泪。 刺痛又惊悚。 像是被无数厉鬼钻进了眼球,去啃噬女孩脆弱的血肉。 她却惊喜道:“看到了,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明珠女帝眼皮一跳,便问。 “看到侯爷姐姐,送女帝、卫老去往神族了。” “……” 大夏前主成神之事,定离不开曙光侯的相助。 但谁也不知道,曙光侯是如何相助的。 “还看到了什么?”夏时欢问。 夏希希说:“看到侯爷姐姐一个人,好孤独,她坐在混沌之地,镇守着什么。” 第3809章 王侯冠袍,踏流星步 “侯爷姐姐,好孤独,好孤独。” “我好想,摸一摸,侯爷姐姐的眉梢。” “………” 女孩儿的语气,充斥着心疼。 夏时欢回想至今,心脏咯噔猛跳。 她望着近在眼前的楚月,问:“侯爷,可是为女帝封神了?” 楚月点头。 毫无隐瞒。 “我去玉京仙门。” 执拗了很久的郡主殿下,忽而转了口气。 又被新的固执占领生命。 楚月:“为何?” 夏时欢:“你守大夏,我守着你。” 封神的能力若被那些作恶多端的上位者、道貌岸然假仁假义的伪神发现,后果不堪设想,甚至会把侯爷囚禁起来,榨干一切的利用价值,逼着侯爷去做那些造孽的事,甚至会不择手段。 沉溺在悲伤自我挣扎的夏时欢,陡然清醒了。 她定定地看着楚月。 泪水填满了少女猩红的眼,又在破晓的光里流下了柔软的泪水,婆娑中倒映出了侯爷的那一张脸,如初见时般,让人心安。 楚月听见意想不到的回答,眸光微闪,愣了会儿,她将夏时欢拥入怀中。 “好。” 她答应着,“小侯,需要殿下。” 被人需要的信仰羁绊,会促使着郡主殿下踱步慢慢人生路,不再停留在泥泞沼泽地,而是凤凰涅槃,一飞冲天,扶摇直上。 夏时欢从前为了大夏,放弃了高升的机会。 这一次,要稳稳抓住。 世上的芸芸众生,拥有仙缘的人,却是屈指可数。 夏时欢便是这罕见珍贵的其中之一。 女子的羁绊。 是春风。 似钢铁。 恰如高山和藤蔓。 细雨和角檐。 …… 夏时欢登临玉京仙门了。 曙光侯率领萧将军、屠将军等人亲自去送。 和送兰若亭不一样。 这次,声势浩大。 “小侯祝愿郡主殿下,登玉京仙门,前程似锦,扶摇九重天!” 楚月着王侯冠袍,踏流星步,面色端肃,庄重相送。 仪仗排开。 与她相好的皆来相送。 大夏女帝永寿军。 星云宗诸弟子。 御刀山等人。 骨武殿、临渊城、云都,三巨头。 …… 夏时欢从未见过这般的热闹。 喧嚣繁华,都属于她。 她不再是枯燥路上的孤独旅人。 她站在这九霄之上,得到仙的赏识。 她回头看,看芸芸众生,看自己的从前。 赤红的眸,又泛起了水雾的光泽。 “元族来祝大夏郡主,登临玉京。” 元曜率了不少人前来。 他仔细观望着夏时欢的神情变化。 锐利似刀剑般,不放过任何的细枝末节。 夏时欢掩下了内心的泣血仇恨,面庞疏离却未有敌意。 她略微颔首,作揖回道:“劳烦公子。” 元曜暗暗放下了心。 既对大夏放松警惕。 也不再防着叶楚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而今他运筹帷幄,当是决胜者。 八方来送夏时欢。 亦有不少人,是想沾沾仙缘。 武侯府安排的人,在人群的角落里细声叨叨: “谁说大夏王朝不好了,我说这大夏王朝的风水顶好,瘴气蔓延,都能养出仙门郡主,我可要去大夏瞅瞅。” 这段时间,大夏虽然脱离了秩序的束缚,不再是风雨飘零的伶仃国,但世人的偏见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消除的,没什么人敢踏足被瘴气污染过的大夏,哪怕大夏的人们将瘴气控制,亦是有所忌惮。 而只有修道者们愿意涌入大夏。 大夏的未来。 大夏的子民。 才能生命茁壮且蓬勃。 第3810章 灿烂中清澈,多几分信任 人群皆被带动。 “是啊,瘴气弥漫之下,还有人能得仙缘,那可不是风水宝地嘛。” “要我说,有生之年,得去看一回大夏才是。” “……” 夏时欢听到了那些声音,嘴角扬起了温和清婉的笑。 赤红血眸,漾起琉璃般的光泽。 她沿着风的方向。 看到了风的尽头。 立在那里的楚月,负手而立,似这人间大地的曙光。 “得侯爷照拂,清欢,永不忘知遇之恩!” 她深深地作了作揖。 泪珠划过眼梢,没入了长空。 「侯爷,抱歉了——」 「我不再与你在故乡的大地并肩而战,我要去往远方的玉京。」 心声,独己闻。 忽而,她的颅腔,响起了温柔熟悉的女子声音。 「殿下前程锦绣,璀璨玉京,何须抱歉?小侯还等着殿下来护呢。」 夏时欢被带去玉京仙门,化作缥缈烟雾消失于天地间的刹那,微微地缩了缩瞳眸,诧然地看向了立在猎猎风中的曙光侯。 不止诧异侯爷能够听到他的心声。 更惊讶于侯爷的元神传音。 玉京仙门的缥缈云烟,带走了大夏的郡主。 空旷的碧穹和熙熙攘攘的大地,注视了很久,很久。 元曜意味深长地看着楚月。 “公子?”白龙王和剑侍立在旁侧。 “她总能轻而易举,捕获到人世间的真心。” 元曜说。 “真有点儿……令人嫉妒呢。” 元曜眼眶微微地泛红。 曙光侯的身侧,前仆后继的追随者,都是视死如归的忠心之人。 “大楚的家主和皇子们,对她并不好。” 白龙王道:“她可是被亲生父亲弄死过的人,虎毒不食子,想来也没几人,会被亲生父亲丢下无间地狱。” “也是。”元曜舒畅了些许。 果然呐—— 他人的苦厄痛苦,才是滋生自己的痛快欢愉的营养剂。 元曜挑着眉,吩咐剑侍:“多和大楚接触。” “是。”剑侍颔首。 “看看能不能查出,当年隐情。能让楚云城不惜害自己女儿的缘由,到底是什么。” 他总觉得,真相会格外有趣。 到底,是什么呢? “公子不放心侯爷吗?”白龙王问。 她和息丰长老、万剑山的人,还以为如今元曜极其看重曙光侯。 “正因放心,才更想了解她的故事,方能用着安心。” 元曜微抬了抬下颌,目光扫过楚月。 他一直在暗中调查。 周怜一役当中,叶楚月被荆棘牢笼所囚,大地陷入了浑噩。 任何灵宝法器都窥测不到此地的一草一木。 那段流逝于混沌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楚月的家人,当真在龙吟岛屿吗? 那位楚帝夫,到底是什么来头。 曙光侯身上有太多未解的秘密了。 就像一本书,引人入胜,一页页地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终生难忘的华彩。 楚月遥遥和元曜对视了眼,挑眉一笑,赤金火瞳映着骄阳的光,眸儿弯弯如月桥,颇有几分童叟无欺的意味,灿烂中清澈,只会让元曜放松戒备,多几分信任。 第3811章 万机楼 夏时欢去往玉京仙门之事,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武侯府。 楚月正在和明珠女帝商榷大夏王朝之事。 “郡主的旧址,可需要封印住?”明珠女帝问道。 楚月摇摇头,“现下,郡主殿下踏入仙门之事,无数人心向往之,倒不如趁热打铁。” “如何趁热打铁?” 元曜推开门,执扇进来。 让他诧异的是,戒备森严的武侯府,竟让他畅通无阻。 他问门前的守卫为何。 守卫回:“侯爷吩咐过,若是曜公子贲临,不可阻拦贵客。” 元曜眸光颤动。 这是曙光侯对他表露出来的忠心。 此刻,元曜踏进书房玄关,紧盯着楚月的眼睛看,等待着下文。 他便要看看,曙光侯是否会毫不避讳。 楚月微微一笑,道:“少年狂热,以郡主殿下为炽烈的太阳之光,郡主旧址,如同仙的遗址。与其封印保存,倒不如让士兵驻守。” “与封印相较,两者之间,有何区别吗?”元曜不解地问。 楚月为其解析,“封印郡主旧址,是完全封闭。但士兵驻守,可为半开放。” “半开放?”元曜疑惑。 楚月娓娓道来:“士兵驻守,是为了保存郡主殿下旧址的完好性,而所谓的半开放,就是能供人前去郡主旧址观赏,或者在郡主府庭院黑瘴树下祈祷。” 元曜眼底泛起了一道亮光。 浮起了浓厚的兴趣。 将郡主府半开放,以玉京仙门弟子的仙缘之名,吸引天下修行者们前往大夏王朝。 楚月继而说:“郡主府的周边,可设高楼,里头都住满瘴人。” 夏明珠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紧张地看向了楚月。 元曜显然也察觉到了夏明珠的小心翼翼。 他清楚夏明珠担心,曙光侯是要把瘴人当成贩卖的奴隶,放在高楼之中。 与跳梁小丑、黄白交换的货品有何区别? “不仅要住满不同的瘴人,有着瘴兽,还要填满瘴气。” 楚月喝了口醇香温热的茶,方才缓声说道。 元曜挑眉,戏谑,轻瞥了眼夏明珠,含沙射影说:“夏女帝,似是不太喜欢这般为之。” 夏明珠颔首道:“大夏,但凭帝师大人吩咐。” 她或许不能够理解这样的做法,但只要是楚帝师的想法和命令,大夏都会穷其一切,毫不犹豫去完成。 元曜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似是诧然于夏明珠尽管不喜欢叶楚月的想法,却还是无条件的信任与忠心。 楚月落盏于桌,说:“高楼瘴气浓郁,瘴兽多元,瘴人鲜活,可取名为万机楼,且需要付高价之金,才能进去一睹瘴气。” 夏明珠睫翼微颤。 世人对瘴气瘴兽避之不及,怎么还会有人,花费高价的入场通行证,前往这座万机楼呢? 反观郡主的旧址,应当收取昂贵金额,侯爷却是想着任人观赏、祈祷。 立在夏明珠身后的卿澈,眉头紧皱如乱麻,很是不解楚月的所思所想。 元曜偏头,摇扇的动作微微凝滞,如画面定格。 细细思索楚月的一字一句,却是心头一亮! 第3812章 终于,来了 “妙!妙哉——!!” 元曜惊叹。 “经周怜一役,世人对瘴气的观点有所改变,虽不能彻底动摇,但还需加一把火。 侯爷所说的万机楼,正是这一把火。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价高稀罕者,反而会引得世人趋之若鹜。反而低廉之物,让人不屑一顾。下意识去想便宜没好货。 万机楼一旦开设起来,蒸蒸日上,将会有络绎不绝的人。届时的门庭若市,就能潜移默化去改变世人的看法。从此,瘴气不再是世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反倒是会让人心生敬仰。只是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非一蹴而成,需要践踏实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岁月见证!” 元曜鲜少说这么多话。 他感慨于曙光侯的奇思妙想 。 看着楚月的眼神,绽放出了星辰般的光泽。 他有点遗憾。 遗憾这样的人,不能在自己身边留很久。 他愿意用。 愿意留。 可叶楚月,不能活。 以叶楚月的血恨刚烈之性,一旦察觉到元族的不好,定会反扑。 虽说曙光侯在元族面前如蝼蚁般存在,叶楚月经过火烧元神,也不如从前的潜能了。 但叶楚月的身上,总是发生着奇迹。 “原来如此!” 夏明珠惊喜不已,“侯爷此举,甚好,届时定会是大夏之福。” 近来,她正愁世人对瘴气的偏见很大。 以至于大夏的人,都带点不详。 就算过路的旅人不说。 大夏的子民也能从那充满异样的眼神当中看到情不自禁的流露。 如同见了瘟疫般的目光。 “便如侯爷所说,开设万机楼。”卿澈说道。 夏明珠点头,“此事,交由你一手操办。” 卿澈:“臣定会竭尽全力,不负侯爷、女帝所望。” 楚月饮了口薄茶,又道:“等到万机楼运转起来,可再设陈例。譬如,剑星司的内阁弟子,可免金进入万机楼。” 夏明珠眼前一亮,“此计甚妙,剑星司和万机楼联动起来,双边都有大利,一荣俱荣,水涨船高。如侯爷从前所说,剑星司弟子再来大夏王朝开设讲座,大夏定能热闹起来。” 元曜深深地注视着楚月。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能让他觉得自己都鲜活了起来。 那么多的妙趣才智,让人惊叹的同时,心起涟漪。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千里马遇伯乐。 他想。 他是曙光侯的千里马。 “侯爷。” 他问:“那次战役,你被陷荆棘囚笼之后,发生了什么,因何破笼?” 这是他对曙光侯最后的试探。 那段黑暗浑噩的时间里,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能让大地的子民扭转乾坤。 使得周怜失败。 楚月半垂着睫翼,唇角噙着似是而非的笑。 终于,来了。 元曜和她转圜这般久,也是为了博取她的信任,套取关键的信息。 元族、大楚、洪荒、诸天万道…… 都在关注着海神大地的生死战役,都想查清楚荆棘囚笼后所发生的事。 但如何调查,都查不出来。 就算是在场的执法队,也没能给出信息。 “公子,可听说过,焚世天罡?” 楚月问道。 “天罡魔?”元曜震惊。 “嗯。” 楚月说:“这也是,楚云城当初把我丢进无间地狱的原因。” 第3813章 眼底的波涛汹涌,少年倔强又偏执 一切,都串起来了。 元曜眼底的波涛汹涌。 “侯爷?!”卿澈惊道:“侯爷是天之骄女,大地的救世主,怎会是焚世天罡?” 夏明珠的手抓住了膝上的衣料,浑身紧绷,呼吸急促,发憷地盯着楚月看,清澈的眸子逐渐地爬上了鲜红的血丝。 “焚世天罡,万人唾弃的魔,一旦会发现,诸天殿封侯都会撤回,执法队会立刻将武侯府封查。” 她泪盈满眶,哽咽道:“侯爷,此事非同小可,若是传了出去,会引来杀身之祸。” 元曜沉默不语,细细地观察着夏明珠和卿澈的神情变化,眉峰轻抖,扯了扯脸皮。 卿澈和夏明珠不像是装出来的,应当和他一样,也是首次知晓焚世天罡的事。 就算一个人能够假装出来,不可能两个人的演技都这般出神入化。 这二人的表现,更让元曜相信了事情的真实性。 他是个极其谨慎的人,重中之重的事情,定会小心又小心,绝不会轻易相信旁人的说辞。 楚月收起了笑意,满面严肃。 蓦地站起身来,朝书房内的数人作揖道:“焚世天罡之事,小侯初次提及,若公子、女帝、卿将军,认为焚世天罡过于危险,可与小侯划清界限,再无往来。此事太过于危险,小侯懂其中的严重性。今全盘托出,也不愿隐瞒,就怕来日东窗事发,耽误了诸君。” “侯爷说得什么话!” 夏明珠右手紧握成拳垂放在膝,胸腔随情绪的不平静而起伏。 她深吸了口气,红着眼说:“侯爷挽大厦之将倾,救大夏于水火,大夏瘴人,对待帝师,如同供奉神明。再造之恩,当以建庙。侯爷,大夏愿与侯爷,风雨同舟,同甘共苦。就算有朝一日,焚世天罡的事传了出去,危险降临时,大夏都愿意陪伴在侯爷左右!” 泪珠顺着夏明珠的眼眶往下流淌。 那是对侯爷的担忧。 也是对天道不公的怨怼。 侯爷这般人,为何要经历如此的不公。 焚世天罡的可怕和危险,世上的修行者们皆知。 卿澈亦倔强道:“在侯爷眼中,我就是这般贪生怕死的人吗?同甘共苦过,生死与共过,是战友,是朋友,在往后余生里,应当生死不弃。我是瘴人时,侯爷不曾厌恶,甚至俯首做瘴人,轻嗅瘴地的味道。侯爷若为魔,卿澈甘愿堕魔!!” 他委屈地看着楚月。 红红的眼睛充斥着偏执的意味。 像是有小情绪的狼崽子。 失望、痛心,还有着浓浓的担忧。 “是我狭隘了。”楚月说道。 “是我不对。” 她又说。 不似往日的威严。 卿澈又不高兴了。 他说:“侯爷真龙之女,怎会狭隘?又怎会不对?” 此话并无半分的阴阳怪气,而是打心底里这般认定,不允许楚月的低头,正如曙光的黯淡,从瘴气深渊走出的少年不愿看到。 神农空间的小黑翻了翻白眼。 “不是……” 小黑撇撇嘴:“少年闹哪样?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主子都认错了还呛主子,不似我,主子说东我可不会往西。” 第3814章 届时 ,白骨染血 神农空间的其他灵兽,听得此话,皆是嘴角狂抽,风中凌乱。 楚月敛了敛情绪,波澜不兴地望着卿澈。 少年是个偏执狂。 有点燥郁的小狼崽。 他双手握拳,红着眼睛,紧抿着嘴倔强地看着楚月。 侯爷是高高在上的曙光。 不能对世俗的尘埃所低头。 哪怕尘埃如他。 他要看这曙光普照大地。 要这明月高悬于霄,永垂不朽。 “好了。” 楚月安抚道:“本侯是对的,可好?” “好。”卿澈撇过了脸,耳根子有点红。 夏明珠摸了摸下巴,狐疑地看着卿澈,虚眯起了狭长的凤眸,过后骤划一道璀璨的流光。 这厮,不会心悦侯爷吧。 想当侯爷的外室? 侯爷万人之上,养几个外室无可厚非。 但侯爷对帝夫钟情专一,怕是做不出来这等事。 若是卿澈伤心欲绝,受不了这等打击,跳井自戕,或是悬梁自尽了怎么办? 以卿澈的性子,应当会选择匕首了当。 夏明珠目光里充斥着浓浓的担忧。 卿澈却是如芒在背,冷不丁打了个激灵,眼神中透着一股迷茫。 他自是不知这短暂的时间里,明珠女帝已是遐想连篇到他的各种死法了。 元曜沉默了良久,面庞绽起了丝丝缕缕的笑容,漾在妖冶的眼底,如寒潭渐化。 末了,他说:“侯爷能将这等重要的事情告知,可见对本座的信任,本座又岂会辜负侯爷?侯爷安心,出了武侯府的门,焚世天罡魔的事,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多提一个字。” 楚月深吸了口气,朝着元曜作了作揖,“谓我心忧者,公子是也。” 元曜:“日后若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向本座开口。” 楚月:“小侯想去万剑山搞点钱,息丰家底殷实。” 元曜:“没问题。” 楚月:“家师年轻时在万剑山遭遇不公,小侯为让九泉下的家师瞑目,终究会踏步万剑山,要一个说法。” “侯爷大可放手一搏。” “………” 此事过后,元曜和曙光侯之间仿佛没有了隔阂。 是亲密无间的同盟。 元曜回到元族,将万般的事串联在一起,眼底的光彩宛若似火骄阳。 “焚世天罡,好一个天罡魔。” 元曜勾着殷红的唇角,运筹帷幄的睿智神情,眸色越发深邃如大河。 他的指腹沾着茶水在琉璃桌上作画,低声自语:“曙光啊曙光,这是你亲自把刀递给本座的。” 终有一日,这回旋的刀刃,会正中曙光侯的眉心。 “届时,白骨染血,莫要怪本座心狠。” “………” 武侯府,夏明珠却是忐忑不安。 过了很久,卿澈才说:“侯爷,你不该将焚世天罡的事,告知元族元曜的,这事,日后只怕会给侯爷带来极大的危险。” 卿澈并不知晓元族参与过瘴人为食的事,只是不信任元族而已。 明珠女帝皱紧了眉头,眼底的担忧始终不散。 关于瘴人为食和元族之间的事,清欢郡主夏时欢与她提及过。 她怕此事会对侯爷不利, 第3815章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只有告知焚世天罡,他才会相信。” 楚月一袭红衣,立在残阳如血的菱窗前。 余晖透过窗棂,洒落在她的眸间。 她说:“乾坤未定,谁是执棋者,天和地都说了不算。” 夏明珠深吸了口气,惊诧不已。 和卿澈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万分的诧然。 而这,才是大夏举国所钦佩的曙光侯。 谋士博弈,步步棋局。 纵横捭阖,运筹帷幄,一步都不能错。 楚月特地邀来明珠女帝和卿澈,就是为了增加事情的可信度。 对付元曜这般谨慎的人,绝对不能自作聪明,定要徐徐图之。 草灰蛇线,伏脉千里,终有一击毙命之日! “妙哉!” 她的元神,响起了清冷如月的声线。 恰似一阵风,不经意间拂过了山泉水。 有浓女帝的旧时好友。 夏希希的母亲。 夏烟雨轻声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步步为营,卸元族之力,一心扑在万剑山上,元族绝不会相助万剑山,制衡你与万剑山,方才是元曜的权术所在。侯爷以身入局,甘愿被制衡,故而,元族掉以轻心,认你为殿下之臣,自以为拿捏住了焚世天罡的秘密,就是掐住了你的命脉。” 楚月半垂着浓密漆黑的睫翼,负手而立,殷红的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夏烟雨继而道:“焚世天罡,是你剖心般的釜底抽薪,唯有真话,才能稳住元曜。而真真假假恰如浮云变幻,谁又真能算准人心呢?唯侯爷能。” 她惊叹于曙光侯的谋算,感慨这份缜密的心思。 深入虎穴,与虎谋皮。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 侯爷却能游弋于危险的丛林,从野兽的牙爪下过,游刃有余。 “曙光姐姐。” 有点儿哑的稚嫩声响起。 夏烟雨蓦地怔住。 那是…… 她孩子的声音。 她遗留在这人间的生命。 她种下的一朵花,如今正蓬勃野蛮的生长出强健的躯壳。 楚月能够感受到夏烟雨的复杂情绪。 藏在袖衫下的手指微动。 随即元神传音道:“附身小黑,可以相见。” 小黑浑身一哆嗦,瑟瑟发抖在角落,全然忘记了自己是恐怖如斯的诅咒。 “谢了,侯爷。” 夏烟雨说罢,一道锃亮的紫黑色流光,没入了小黑的眉心。 她借小黑的诅咒形态,化作黑墨的烟风,从大地的泥泞里滋生出来,悄然望着自己的孩子。 母亲和女儿的延续,是人生和生命之伟大,是泣血难斩的羁绊。 夏希希踏进玄关的脚步顿住,她回头看去,眼神有些茫然。 “怎么了?”夏明珠走来,疑惑地问。 夏希希摇头,“没怎么。” 女孩抿着嘴,有了心思。 等到孤身一人,才用小小的靴子,踩在泥泞上。 白月初上,夜幕降临。 她双手托腮,四周都是花儿,闻着入鼻的芳菲,瘴瞳越发浓郁,只盯着一处看。 那是花儿的背后,黑烟氤氲,诅咒的气息加深,像是有厉鬼从深渊爬出来。 夏烟雨害怕吓到孩子。 她只需要近近看上一眼即好。 “你想和我,成为朋友吗?” 夏希希问。 第3816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似烟如雾般的诅咒黑影,在娇艳的花儿背后,似是怔愣了一下。 过了会儿,诅咒黑影从花后溜出,渐渐地出现在了夏希希的面前。 是世人闻风丧胆心生惶恐的诅咒气息。 夏烟雨担心女儿会害怕自己。 瘦弱的女孩却是朝她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夏希希。” “……” 诅咒黑影沉默很久,方才流窜到了夏希希的手掌。 夏希希和诅咒黑影愉快地嬉笑。 “阿娘,真好,我又有朋友了。” 她咧着嘴,歪着头。 夏烟雨的心脏,微微地颤动。 …… 武侯府,书房内室。 “修好了,我修好了,侯爷!” 卫袖袖蓬头垢面似街边的乞儿般,兴奋地出了密室。 恰逢花家两位战神前来汇报事务。 花辞镜惊讶道:“卫兄原对阵法一窍不通,竟能如此快就修好霜华月阵,当真是阵道奇才。” 卫袖袖红光满面,笑得粲然又得意,扬起下颌看着楚月,等待着后文褒奖。 “很好。” 楚月点点头说:“去把霜华月阵给拆了,弄坏重新修。” 卫袖袖:“?” 花家战神:“……” 尚未离去的女帝卿澈:“。” 这一刻,谁也猜不透曙光侯的心思想法。 卫袖袖哭丧着脸,“侯爷,你这是把我当周怜整啊,都修好的阵法,何故拆解弄坏?既要拆解,又何必修好呢?” 楚月莞尔一笑。 卫袖袖瞅着她面颊清浅的笑容,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把阵法内的霜华月气拆解出来,锻造寒霜月华类的宝剑,岂非就地取材?”楚月问道。 卫袖袖眨巴了几下眼睛。 脑子思考片刻,眸子陡然放射出了璀璨的光华啊。 是啊! 这阵法内有着浓郁充沛的冰霜气息、月之精华。 不都是锻造兵器的好材料吗? 那些天炎火晶远远不够! 过了一瞬,卫袖袖又蔫吧。 他耷拉着头说:“侯爷,拆坏了阵法,如何给元曜交代?” “去万剑山找息丰长老要钱,继续修阵。”楚月回。 卫袖袖眼睛一亮,又精神抖擞起来,似如清贫人陡然有了万贯家财。 “如此,岂不是又能继续拆解阵法材料?” 卫袖袖深呼吸。 妙! 妙啊。 既是修阵,谁能想到私底下捣鼓五行灵器? 来日这些兵器一旦问世,就连元族,都要掂量掂量的。 超过万剑山在海神大地的地位,更是指日可待。 现下,曙光侯的一举一动,四方都密切关注。 不论敌友,都在乎着曙光侯的后续。 想要在这种万众注视之下悄无声息锻造好一批五行灵器,其难度不亚于登天。 购置五行灵器的原材料,就得有着声势浩大的过程不说,还需要大量的钱财、人力。 侯爷四两拨千斤,稍作倒腾一手,再以痞里痞气为面具,能够瞒天过海。 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实在是妙! 卫袖袖暗叹不已! 只怕—— 在第二次火烧通天山域的时候,侯爷就已想到逼元曜出阵,再顺走修阵的这一步棋了。 心思之精妙,直教人深感震撼。 花家战神并不知卫袖袖能够锻造五行灵器之事。 只当侯爷是想要顺走大批的阵法材料,同觉得惊喜。 “那息丰” 第3817章 剑走偏锋不杀人,骤生阴阳太极阵 “那息丰长老若是因此怀恨在心,该当如何?”卫袖袖担心地问。 薅羊毛也不该总逮着一只羊薅。 迟早会薅出事来的。 “无妨。” 楚月浅笑,“他不敢。” 那日,在通天山域。 她和息丰长老的对话,使其得罪了山主。 最起码,短时间内山主不愿意为之出头。 前段时日,息丰不堪被讹,去元族寻了公子。 不还是被数落了一顿。 此人甚至还把夫人楚圆圆打扮的花枝招展,就是为了在元曜面前讨个乖。 哪知元曜软硬不吃,更不喜女色。 这类自诩多智的人,越美丽的皮囊,越觉得是庸脂俗粉,唯他自己,是这世上孤傲圣洁的一抔雪。 一抔,不染尘埃世俗当高高在上永生的雪。 …… 卫袖袖说干就干。 囫囵吞枣啃了几口辟谷丹,就急冲冲去了密室。 “二位,不如同观?”楚月问道。 花家战士对视了眼,颇为茫然。 一同旁观的还有萧离等人。 都不懂拆解阵法偷点材料有何旁观的。 楚月坐在罗汉椅上,望着动作飞快手脚麻利的卫袖袖,眼底闪过赞赏之意,缓声道:“化整为一,一生太极,太极生阴阳,阴阳有两仪,继而四象万物。” “拆解阵法的过程,比修阵,可有趣多了。” “太极可生阴阳。一分为二可生阴阳。天清地浊同为阴阳。” “五行亦生阴阳。” 楚月把卫袖袖锻造的天炎火晶剑取出。 再把卫袖袖拆解下来的寒霜气息,融合到了剑之中。 “侯爷,不可!”花辞镜急道。 姗姗来迟的赵青衣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赵青衣的身侧,还有花清清和父亲花满山。 楚月眼眸锃亮又清澈,倒映着赵青衣溢出薄汗的俊脸。 她启唇,道:“有何不可,青衣,你来说——” “寒霜乃水,此剑为火炎剑,水克火,应当避免寒霜的加入。”赵青衣急道:“阵法的寒霜之气,会摧毁掉天炎火晶剑的烈性。” “是吗?” 楚月红唇微勾, 挥动长剑,斩出了一道红白交织的光芒。 烈火和寒霜交缠如风。 “水火既济,是为上乘,既论五行,就该有所偏锋,才为破局之道!” “天炎火晶剑的烈焰展露于世人面前,此乃阳,背后的阴为寒霜,在暗面。这也叫阴阳调和之道,亦有出其不意的效果。旁人只当你一剑烈火,殊不知第二剑寒霜彻骨,同为保命的手段!” 楚月再挥一剑,眼神越发凌厉。 第二剑挥出,阴阳水火旋绕而飞,成了环形的圈,有光雾氤氲着如梦似幻。 “既生阴阳,变得太极阵。阴霜出自于月华阵,那本侯这一剑,就叫,阴阳太极!” 剑走偏锋不杀人。 骤成阴阳太极阵! 在座诸人,无不是呼吸急促,目瞪口呆。 一双双眼里,映着震惊。 这一番言论,从未听说过。 花满山怔怔地看了过去。 藏阵于剑。 如藏道于众生。 似那大隐隐于市的高士。 此乃绝妙的想法,并且实施了。 等等…… 花满山又愣住,直勾勾地盯着天炎火晶剑。 花家主问:“侯爷,这五行灵器剑,从何而来?” 楚月勾唇一笑,不加掩饰,“袖儿炼的。” “???”花家主惊诧。 第3818章 捅破这高不可攀的天 “侯爷的意思是说,这五行灵器,乃花公子所炼?” 花满山惊愕。 世人都遗憾远征大帅卫九洲的儿子,是个草包。 男儿大丈夫,叫个袖袖名字不说,还未曾有卫帅的风范。 谁又能想到,正是这位草包,锻造出了一把五行灵器。 同为震惊的还有赵青衣。 他怔怔地看着卫袖袖。 花家两位战神亦是诧然不已。 楚月则把手中的天炎火晶剑,朝着赵青衣的方向,丢出了一道抛物线。 赵青衣下意识地接住了天炎火晶剑,眼神颇为迷惘。 “以后,这把剑就是你的新伙伴了,方才的剑法,可记清楚了?”楚月问道。 “记清楚了!” 赵青衣激动地道。 他不曾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得到一把五行灵器。 这灵器宝剑内,竟有五行中的天炎火晶和寒霜之气。 甚至还能一剑斩出阴阳太极阵。 “好好练着,别耽误了。”楚月勾了勾唇。 “是!” 赵青衣两手抱拳。 在座的人都知道,曙光侯对赵青衣格外的器重。 其师花辞镜,发如雪,眸光柔和似秋水,欣慰地看着赵青衣。 他喜欢,年轻人身上的朝气。 那种摔进泥潭被地狱的藤蔓死死缠住双足也要向上蓬勃的朝气,很难得。 “诸位——” 楚月话锋一转。 随即踏步朝前。 密室当中,放置着十来个古灰色的宝箱。 四角镶嵌着鎏金包边和掐丝祥云。 她一挥袖,宝箱骤然打开,轰然作响。 一双双眼睛看了过去,无不是缩了缩瞳孔,倒抽冷气。 “这些……”花满山狂吞口水,伸长了脖子定定地看着前方不说,还忍不住迈动脚步,近了近宝箱处。 他抬眸问:“都是五行灵器?” 就算是在万剑山,也找不到这么多的五行灵器啊! “都是袖袖所锻。” 楚月说道:“今日请诸君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侯爷请讲。” “我想以剑星司之名,兼并人皇御刀山,后和翠微山、沧溟山、云都、骨武殿、临渊城以及大夏王朝,都达成同盟,可冠之以姓,皆为剑星司的盟友。” 若在此之前,花满山定会对此摇头。 人皇御刀山在海神界的地位,仅在万剑山之下。 又怎么会被剑星司所兼并。 但这一箱箱的五行灵器摆设出来,就不得不信了。 拥有这么一大批的兵器。 再训练一批大道在胸的剑客。 那会是所向披靡且无敌的一支精锐。 “此外……”楚月说:“还有一事。” 她轻吸了口气,望向赵青衣:“我希望有人,能带着五行灵器去下界。” 下界是她的故土。 如今下界的文明增长,却无良师。 她希望有一批人,带着大道的奥义和灵器,去下界教导更多的人。 使得更多修行者受益。 届时,她的背后,她的麾下,就不只是一支精锐部队。 而是一个帝国。 一片大陆。 乃至于是下、中两界。 上界虚伪的神们以权势压人。 若她集两界的中坚之力,能够捅破这固若金汤高不可攀的天!!! 第3819章 青衣愿意一试 然而,不管在座的任何人,都是天之骄子。 去往下界,就意味着,要放弃往后的前程似锦。 人都是朝上走的。 没人会下去。 楚月属意于赵青衣等年轻有灵性的剑客弟子们,但不勉强。 “侯爷,青衣愿意一试!” 赵青衣抱剑作揖,颔首道。 曙光侯尚未道出下界的状况,兴许是一去不回,永堕黑暗,他却毫不犹豫。 赵青衣说:“弟子孑然一人,年前葬了病弱多时终咽气的父亲,没人比青衣更合适了。既要去下界,还要背负使命,却不能惊扰四座,弟子是最合适的人选。若能造福下界的武者们,弟子不枉人间一趟。” “你真的愿意?”楚月再问。 “弟子甘之如饴!” “侯爷,清清愿意一试!”花清清说。 “小柔也愿意!” 顾小柔歪了歪头。 越来越多的人出声。 “我去。”屠薇薇忽而道,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萧离、夜罂皆是侧目。 屠薇薇咧着嘴说:“说起来,好久不见冷师妹了,还有那蠢牛。” 她想陪在小师妹的身边生杀予夺,却也希望能够帮到许多。 这些历经过风雨生死的战友们,自然都是毫不犹豫的。 复又道:“若要带新人回到故土,总得有个熟悉故土的领路人才对。” “屠师姐怕是想帝域的饭了。”萧离揶揄道。 夜罂唇线噙着笑意。 屠薇薇撇撇嘴,耸耸肩,琥珀般竖瞳流转着潋滟的光。 楚月心头暖流涌聚,含笑地看着这一幕。 末了,她聚精神之力汇入脊椎,再将改良版的千行神卷展开。 一缕缕血色的紫气,从钢骨般的脊椎衍生出去,没入了千行神卷,般般入画。 众人皆是不解地看着完全打开的千行神卷。 映入眼帘的,是缭绕浓稠的云雾。 白茫茫,肉眼难以看清。 直到,文明之气的光彩绽放如烟火。 那是奥义的真谛。 说不清道不明的美丽。 “侯爷,这是……?”赵青衣诧然地问。 他心中,有一个荒唐大胆的想法,却不敢宣之于口。 千行神卷所现的文明之气,莫不成是源自于海域封印深处的下界。 “诸位所见的文明之气,正是来自于下界,这是上界、执法队、域外领地和诸天万道都不知道的事。正因当初诸神之日的封印,既隔绝了下界,也保护了下界。文明的上升,是意外所获。” “实不相瞒。” 她说:“大多数的文明之气,皆来自于大夏的瘴气和周怜。经过周怜一役,下界的文明提升,无限趋近于海神界。但文明的上涨是一回事,因上涨速度过于快,修行者们一时半会儿难以跟上。就需要知识渊博的人,前往下界,带动那些在原地修行的武者们。” 花满山惊问:“侯爷,周怜死时,从他身上迸发出来的文明之气,皆是侯爷所为?” 若此事传了出去,侯爷的功勋大义,无可言喻。 只会再惊起尘世的浪涛。 “大夏瘴气,文明相关。”楚月只道四个字,就让刚想问为何不公之于众的花满山恍然大悟。 “难怪大夏无妄之灾,哪是什么罪业滔天,无辜之人分明都成了那些豺狼的盘中餐。何其冤枉!” 花辞树沉了沉眸,嗓音微愠。 第3820章 一支髓骨笔,画得百来阵 楚月将瘴气和文明的事告知,便是让在座诸位都能清楚事情的危险性。 敌暗我明的情况下,须得万分小心、谨慎,才能打个胜仗。 “谁都不会想到,那些瘴气幻化成文明,进入了下界的领地。” 楚月说道:“更无人发现,在来日,下界会成为比肩上界的存在。而在这之前,需要海神界的勇士,带着大地的瑰宝,前往海域的深处。或许会尘封一段时日,丢下功名利禄和世俗前程。青衣,你当真愿意吗?” 她盯着赵青衣问。 拉人入伙,得把利害关系说明。 “侯爷,青衣万分愿意。” 赵青衣:“原以为下界,艰难险阻,文明苦涩,土地贫瘠,就像是在长夜匍匐那般慢行。弟子未曾想到,下界竟有这样璀璨的文明,是那样美丽的地方。” 楚月微笑地看着赵青衣。 她不仅仅是需要一个赵青衣。 是需要一批人过去。 还需要把五行灵器、剑阵的相关感悟秘法带去下界。 从根本上改变下界,才是对故土的托举。 尘封在海域之下的韬光养晦,终究会成为一把锋利的巨剑。 剑破海而出时,洪荒域三界的天,都会发生彻底地改变。 当众人退去,只余下卫袖袖和楚月。 “侯爷,我要练剑了。” 不知为何,卫袖袖瞧着侯爷面上似是而非的笑容,便瘆得慌。 总感觉自己会被压榨得干干净净。 这才和侯爷相识多久。 他不仅会锻造劣质火晶。 还能盗走霜华月阵的材料。 他不敢想,接下来的侯爷,还会让他做怎样丧心病狂的事。 “嗯,你练。” 楚月的嘴角,始终噙着温柔的笑。 “侯爷,你在此处,我不好练。” 卫袖袖苦哈哈道。 他真觉得毛骨悚然。 却也钦佩于侯爷的奇思妙想和厚颜无耻。 他时而也会想—— 「这世上,怎能有马革裹尸还兼并贪财匪气的人呢?」 巧了。 侯爷便是这皓月下的独一无二。 “没事,你当本侯不存在就好。”楚月继而笑道,声线刻意柔和了几分。 卫袖袖两手一摆,撇着嘴嚎:“侯爷,吩咐吧,还想做什么?” “袖袖欢喜炼剑,可对阵法有兴趣?”楚月问。 卫袖袖:“侯爷的意思是……?” 楚月:“譬如,五行阵器?天下大道,万变不离其宗,一生万物,万元归一。同理,既能锻造五行宝剑,便可锻造五行灵阵。阵法的花样很大,不局限于五行,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一砖一瓦,日月灵气,皆可入阵。若能入阵,便能锻剑。届时,铸入新剑的,不再是天炎火晶和寒霜气息,可以是五行灵阵!当你锻造的阵法足够有韧性,一阵裂,便能有万剑生的效果。” 其意思便是,把锻造好的阵法,切割成无数类似于的碎片。 每一个阵法碎片,都能将一把平平无奇的剑,焕发出绝世的光彩和强悍不可比拟的力量! 如此一来,时效便能加快。 卫袖袖顿感惊奇,旋即摇头如拨浪鼓,“侯爷,我实在是榨不出更多的精力了,不如换个人来锻阵吧。” 意思是说侯爷便逮着一只羊薅羊毛。 楚月莞尔笑,高深莫测道:“一支髓骨笔,画得百来阵。袖袖,以画入阵,以阵入道,阵剑合一,阵生万物,万物归阵。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画吗?” 第3821章 改天换地创造奇迹 卫袖袖缩了缩有些浑的眼眸。 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推背感。 毫无规划的他,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侯爷……” 卫袖袖欲哭无泪。 谁能想到。 起初…… 他只是想画点儿画。 锻点平民剑客能够用的兵器。 怎么把自己训练成了万年一遇的大师? 蓬头垢面的卫袖袖有点儿懵,几分迷茫挂在眉梢。 “这可否,违背我的初衷?” 卫袖袖问。 “侯爷……” 他低垂下了浓密的睫翼,嗓音稍柔。 “我想锻造的,从来都不是神兵仙器。” “这世上的芸芸众生,普通人太多了,每当有凤毛麟角的好东西出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争得血雨腥风,挤破脑袋都要抢。” “但举目望去,都是权贵,都是云端上的人,且看那苦海里挣扎的寒门出身者,连云端的边都摸不到。” “且看血雨腥风下的尸体们,都没一具是苦海沉沦之人的。” “故而,我从未想过,锻造怎样厉害的兵器。因为我知道,越厉害,越属于上位者,属于那些呼风唤雨的权贵们。” 他沉浸在曙光侯为他规划的未来。 他惊叹于这妙不可言的想法。 正如知音难觅。 侯爷是他长夜漫漫的提盏引路人。 但他发觉,自己不是从前的卫袖袖了。 他的理想,被这份伟大所蚕食。 他和世上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他不想要锻造出,只供给上层人的兵器。 楚月深深地凝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卫袖袖继而说:“侯爷,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算我的兵器给了底层人,他们也没有能力,拥护住这么好的灵器。” “所以,你要锻造的更多,数量足够多,就能够让更多平平无奇的剑客,得到你所炼制的兵器。” 楚月缓声:“袖袖,你认为,平民剑客,该配平民及以上的兵器。但设身处地所想,就算是沧海一粟,即便是最普通的剑客,他的胸中难道没有丘壑山河?难道就不能拥有五行灵器?他们,也想往上走,去触摸一回云端,即便因此痛苦,因此跌落地狱,虽死无憾。” 卫袖袖怔了一怔。 楚月拔高了嗓音,往前踏出数步,逐渐地靠近了卫袖袖。 她的手,握住了卫袖袖的肩膀。 眼神凛然。 便说:“兴许,他们有这个能力呢?你给他一把剑,他能改天换地创造一个奇迹。为何不试试?” “可即便如此,也落不到那么多的人。”卫袖袖急道。 “那就一个一个人来,能多一个,便多一个,对吗?你永远无法兼顾所有人,但总要试试的。” 楚月说:“有你的存在,能让平民剑客出头,这不是更好的事吗?而且,以你的本事,日后可以锻造出更好的五行灵器,是能够韬光养晦且能够自主晋升的五行灵器,岂不是更适用于你想要守护的平民剑客们?” 卫袖袖咽了咽口水,将曙光侯的话听进去,已经开始憧憬璀璨光泽的未来。 恰如黎明破晓的曙光。 第3822章 竣工数日后开司典礼 “侯爷……” 卫袖袖欲言又止。 楚月:“当你立锥于天地之间,足够震慑六合的时候,这世上的平民剑客,就会有更多的出头之日。你想要开口说话,想要完成理想,就需要站在高处,旁人才听得见,你的理想之光才能照到鲜少人瞧见的角落。” 卫袖袖眸光颤动,深吸了口气。 沉浸在楚月所说的蓝图。 他逐渐祈祷夙愿完成时的光景。 “侯爷,我试试!” 他坚定地说。 楚月唇边笑意渐浓。 当卫袖袖取出髓骨笔时,便凑近了几分。 她笑得粲然问道:“袖袖能画点金阵吗?” 卫袖袖迷惘:“五行金阵?” “非也。”楚月摇摇头,说:“能吐金币的那种金阵,正所谓,生财有道,旁人不行,兴许袖袖能做到呢。” “………”卫袖袖觉得,曙光侯指不定对他有什么误解。 更叫他费解的是,每当他沉浸在侯爷的光辉伟岸当中,侯爷就会、流露出令人哭笑不得的铜臭味儿。 “侯爷,钱财乃身外之物,不可对此过分看重。” “生带不来,死带不去。” 卫袖袖忍不住劝解。 “侯爷是凛然大义的豪杰,得天下英雄的仰望,站于群山之巅,眼皮子里怎能只有铜臭之物?” 青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像是个满嘴大道理的老和尚,总说着枯燥的话。 他正感慨侯爷如此乖巧听话时,一扭头,发觉曙光侯不知何时就消失于书房密室当中了。 卫袖袖歪头间,眸光透着清澈。 过会儿。 他按照楚月所说,开启了新一轮的锻造。 从炼制兵器,到阵法,他不断地提升自我。 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的炼制本领,比以前强出了太多。 …… 就这样,卫袖袖修阵、拆阵。 楚月隔三差五带着剑星司的弟子,前去万剑山找息丰长老讨钱。 息丰长老损了半数家财,如丧考批般面色如土,提不起精气神儿。 大夏王朝的清欢郡主旧府,供人祈祷。 同时,建了神秘的万机楼。 谁也不知,这万机楼有什么,只知身份尊贵有万贯家财的人,才能进入。 正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了不少人的关注。 时间如白驹过隙。 很快就到了剑星司彻底竣工的日子。 新的剑星司,伫立于道义枯竭的血海之地。 正是天梯脚下。 仰头就能看到耸入层云的天梯。 竣工后数日,远道而来的弟子们纷纷入驻剑星司。 开司典礼这日,楚月以卫老、夏帝二神之名,邀了不少大地权贵前来。 就连万剑山,都要受邀之列。 “山主,要去吗?”白龙王问。 “剑星司声势浩大,正是如日中天之时,曙光侯也够有狼子野心。” 万剑山主说:“她想用剑星司这后起之秀,来挑战底蕴浑厚的万剑山,终究是太年轻了。既是开司典礼,当然要去,曙光侯的薄面得给,她毕竟是卫老、夏帝最器重之人,可得给她备一份好礼才对。” 白龙王心领神会,“山主,息丰座下弟子,常和剑星司弟子周乾来往。” “嗯。”万剑山主应了一声,展露出笑颜。 第3823章 不敬天地不敬曙光 “周乾,此子不错。” 万剑山主称叹一声,便换了新袍,前往剑星司。 开司典礼,万众瞩目。 剑星司的出现,就是为了媲美万剑山。 尘世四下都是沸沸扬扬的讨论声。 无数人不远万里赶来就为一睹个热闹,生怕错过这历史性的一幕。 剑星司的高楼林立于血海之地。 昔日因战乱而荒废的土地,此刻恢弘入目,枯竭的道义上有着蓬勃的新弟子。 典礼上,一界之主羽皇、元灵宫的蓝老先生、翠微山大弟子萧憩携顾青绿等师弟妹前来、沧溟山的来使戴着面具,楚月依旧能够认出是从前在星云宗的长老。此外、临渊城主武霜降,骨武殿主程娇娥、云都新王陈瑶瑶,无不是头戴烈日灼映出辉煌光泽的冠冕,身穿龙袍,气势威严。 星云宗上下,几乎全体到齐。 昔日故人,见了许多。 人皇御刀山的高层,来了不少人。 就连元族、灵族等大地的镇守世族,都派人前来剑星司恭贺。 “小师妹麾下的剑星司,竟能这般宏伟,往来都是大地巅峰的人。” 星云宗弟子柳霓裳靠在师兄的身侧,感慨万分。 “这可是,我们星云宗走出去的弟子。”姬如雪唇角含笑,与有荣焉。 左天猛宗主四处结交。 他甚至把星云宗的图腾徽印画成了无数张方形的宣纸片。 纸片上,曙光照破黑暗,海面上的红衣客似男似女亦正亦邪。 ——世人皆知,那是曙光侯。 左天猛逢人便说:“是的,我们星云宗,是曙光侯初来乍到时当做避风港的星云宗。” 许予瞧着宗主模样,嘴角狠狠地抽动了几下。 自从小师妹离开宗门后,左宗主好似疯了。 每日掉进钱眼里去。 不务正业,只研黄白,满身的铜臭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呢。 左天猛将星云宗的宣纸方片取出,递给了迎来送往的每一个人。 “老兄,有空来星云宗,天骄山保存完好,诸位凭此,可前往天骄山一观曙光侯昔日的住址。” 是了,左宗主瞧着清欢郡主的旧址府邸,有那么多的人前去祈祷仙缘。 他星云宗的天骄山,岂不是更能吸引人? 星云宗近来拓展弟子,正嫌人不够多。 且不说其他,把猪骗进来再杀,连哄带骗说不定能留下不少天赋异禀的修行者。 多来几个曙光侯这样的人,星云宗改天换地,莫说菩提之地的第一宗门了,说不定还能跟翠微山碰碰。 左天猛喜气洋洋的做着美梦,唇角总是挂着灿烂如新郎的笑。 他想好了。 他要把曙光侯给的画放在宗祠,日日敬奉朝拜,说不定比神明还要灵验点。 许予等宗门弟子,都是无奈地看着左天猛,神情写满了哭笑不得的意味。 左宗主浮想联翩间,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之下,楚月出现了。 她的身旁,分别是羽界主和元曜。 再旁边两侧,则是明珠女帝与蓝老。 身后分别是萧离、谢承道等界天宫军队的战将。 阳光洒落,映照赤金火瞳的眼底。 楚月接过了顾小柔递来的三炷香,于香案前三拜天地。 “剑星司能有今日,少不了各方豪杰的期望和相助。昨日之日已去,小侯但愿,海神的大地不再有堕落黑暗的时候,亦希望剑星司的弟子们,能够成为大地的中流砥柱。” 她的声音,传遍四野。 “剑道的弟子们,请敬天地!” 高声罢—— 弟子们心诚则灵,朝拜天穹。 就在这时,躁动声响起。 万剑山主和白龙王对视了眼。 息丰与麾下弟子唇角含笑。 长老夫人楚圆圆攥紧剑柄咽了咽口水。 只见剑星司弟子周乾纠集了数千人,不敬天地,不敬侯爷,直视香案前红袍着身的曙光侯,锋芒在长空中无声硝烟 第3824章 看一群蝼蚁的挣扎 “周乾!你做什么?!” 屠薇薇提刀上前,冷眼锋芒。 刀锋展开,似半月弧的光芒风暴扫荡开去,掀起了周乾额角的乱发。 “屠战将,莫要恼。” 周乾温文尔雅,谈笑风声,“弟子不做什么。” 他的眼神,看向了香案前的一袭红衣。 他想看到曙光的坠落。 无限的黯淡。 看到侯爷的痛心疾首,后悔对他不够重视。 且因他的离去叛变而失望透顶。 楚月负手而立,世上独一无二的赤金火瞳沉寂地倒映着血海广场上的喧嚣繁闹,一如既往的不动似山。 “侯爷,很抱歉,恕我等不能加入剑星司。” “我等,将要去万剑山。” 周乾高声道。 他的眼神,穿过了屠薇薇的刀光,始终看着楚月。 明明,他是可以留在剑星司的。 只因侧书房密室的修阵讲座,他有所怠慢。 侯爷就放弃了他。 他第二次,分明想要好好努力,勤勉奋斗。 为何不给他一个机会。 他有点儿拧巴的恨意在血液之中滋生。 “万剑山才是天下剑客弟子该去的地方。” “是剑道天命所归之地。” “能够去万剑山的话,谁又会留在剑星司呢。” “因而,弟子不能留在剑星司堕落了前程,弟子要去的是万剑山。那一座不朽的山,正如剑道不朽的信仰,我辈当永远昂首瞻望,一生的心驰神往!不可玷污,不可侵犯,我这一生,将为万剑山而奋斗。” 周乾的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众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这对于剑星司的开司典礼来说,无异于是一场史诗级的灾难。 在曙光侯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 一旦被万剑山压了下去,往后还要自立,那可是相当的难。 一道道目光,连同周乾的眼神,汇聚在那一抹殷红。 微微的风流动,掀起了她的裙摆。 她始终立在香案前,仿佛看不到眼前蓄谋已久且声势浩大的叛变。 “万剑山!万剑山!” 周乾热泪盈眶,振臂高呼。 声浪如惊涛。 一浪盖过了一浪。 震耳欲聋。 偌大的血海广场,人山人海,三教九流都有,都在等一个尘埃落定,或是瞧着剑星司的笑话,如同出师未捷身先死般闹了个很大的乌龙。 看吧。 想要媲美万剑山,那是不可能的。 万剑山巍峨在剑客们的心中。 这薄弱的后起之秀,算的了什么呢? “万剑山!” “万剑山!” “……” 周乾身后的弟子们,跟着周乾振臂高呼。 都挥动着臂膀,喊到声嘶力竭,喊到面红耳赤。 周乾却有些失望。 他并未看到侯爷的脸上龟裂开一丝崩溃难过。 淡然的,仿佛在面对不起眼的小事。 看一群蝼蚁的挣扎。 “万剑山主,这些,是你万剑山的弟子吗?”楚月忽而问道。 万剑山主摇头道:“怎么会,这并非万剑山收弟子的时间,这群少年只是仰慕万剑山,因此而热血。” 万剑山,将周乾等人拒之门外了。 周乾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飘飘然和煦温良的万剑山主。 第3825章 总角之交,一高一低 第3825章 总角之交,一高一低周乾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万剑山主。 目光又落定在了息丰长老的身上,尤其是息丰座下那位熟悉的弟子。 “息丰长老!” 他急了。 只因跟着自己的弟子们,都流露出了恐慌。 没有比剑星司更好的去处。 他们愿意釜底抽薪,那是因为有最好的后路,才敢背水一战啊。 如今告诉他们,根本就没什么后路,都是空谈,倒不如留在剑星司,但剑星司已经容不下他们了。 剑星司的宗训当中,明确镌刻: 叛出我司者,永不得入剑星司。 “长老,你不是看重晚辈的天赋吗?” 周乾的声线都在发颤。 他自诩聪明,敢与虎谋皮,明知危险还想博个光明的前程,却不曾想成了神仙打架的牺牲品,就算自认为不凡,到头来只能认命,自己终究是遭殃的小鬼。 他的指尖发颤,掌心滋生了汗,看着息丰长老的目光,绝望之中透着一丝垂死挣扎的期许。 “周弟子此言差矣,你是剑星司的弟子,老朽看重你的晚辈,岂不是跟曙光侯对着干,老朽怎能做出这等狗屁倒灶的事来?许是你误会了。”息丰长老慈善微笑。 那笑容,让周乾的心彻底地凉了下去。 血液淬了寒霜般彻骨的冷。 他红着眼睛,倔强且委屈。 围聚在身旁以他马首是瞻的弟子们,犹如一盘散沙,一点风吹雨打就乱作一团,毫无凝聚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了慌张,距离近的几个年轻弟子更沉不住气,不是拉了拉周乾的衣角,就是用手肘撞了撞周乾。 “周兄,这可如何是好,岂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到底怎么办,以后如何在海神立足?” “周兄,你快想想办法。” 周乾额角青筋隐隐暴起。 他看向了和自己交谈过的息丰座下弟子。 那弟子恰似陌路人,高高地抬起下颌,背脊挺拔如劲松,目不斜视,将他视作草芥,毫不放在眼里。 周乾的灵魂坠落深潭低谷,清楚是被万剑山摆了一道。 他到底还是年轻,想不到万剑山的人会这么缺德。 他以为,最多进了万剑山,不被看重而已。 他所要的,也不过是去往万剑山的入场券。 龙潭虎穴,刀林剑雨,都是值得一闯。 哪知万剑山的门从未为他而打开过,期盼多时的热血竟是大梦一场空。 周乾不敢去看赵青衣的眼神。 几乎能够想象得到。 赵青衣会如何轻视他。 过去的总角之交,而今一高一低,云泥之别。 这其中的落差产生了覆水般的情绪将周乾给吞没。 他低下了头,知道一败涂地,不敢去看穹顶炽热的太阳。 “息丰长老贵人多忘事。” 香案前的侯爷,终于浅笑出声。 漫不经心的话语温和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息丰登时警惕地看向了楚月。 楚月则道:“那日,本侯亲眼所见,老兄座下弟子与周乾私谈,请他带着弟子去万剑山,如今怎么又忘了?难不成,是座下弟子不曾提及,那可就是弟子讨打了。” 第3826章 你来我往的刀光剑影 息丰座下的弟子苏峰呼吸一窒,喉咙生涩胀痛连带着背部都有种紧绷感,无比警惕地看向了从容道来的曙光侯。 “弟子……” 苏峰急忙解释。 “可得好好说。” 楚月打断了他的话。 青年瞳眸紧缩。 楚月唇边的笑容浓郁,赤金火瞳透着危险的气息,仿佛能够洞悉灵魂,将青年看穿。 她缓声,一字一字道:“说错了一个字,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息丰皱起花白的眉峰显露出不悦。 “侯爷,这到底是老朽座下的弟子。” “神犯罪业尚且要下地狱。”楚月毫不退让,“老兄应当知晓论事论理唯独不论何人座下的道理,难不成老兄座下弟子,就能做错事,说错话,还能理直气壮一笑而过?可没这个道理。” 息丰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若再说下去,倒成了包庇座下弟子。 但周乾在内的数千弟子,万剑山是不可能接纳的啊。 万剑山又不是避难所。 劝动周乾这枚棋子,只是为了在开司典礼上让曙光侯下不来台。 让大地之上的剑客都知道万剑山才是天命所归,天道所向的剑客天堂。 苏峰不敢胡乱回答,而是请示师父息丰。 息丰又被曙光侯压了一头。 众目睽睽,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周乾瞧着你来我往这无硝烟的战场,事关自己的人生,大起大落犹如刀劈斧凿,是不敢有半点的松懈,浑身紧绷如弦,呼吸都小心。 “山主老兄,小侯亲眼目睹,不容有假。若真是有假,只能说苏峰欺上瞒下,罪该万死。”楚月直视万剑山主的眼睛。 万剑山主穿着藏青色的龙纹长袍斗篷。 斗篷边沿暗金纹路,在日头光下流转着耀眼的质感。 他带着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具,却有一双如宝剑般锋利凛冽的眼睛。 苏峰。 万剑山苏家的长孙。 他若要拒收周乾等人,就得放弃苏峰。 乃至于是苏峰背后的苏家。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相当于他把苏家推给了剑星司。 但这样一来,就得硬着头皮收下周乾等弟子。 “苏峰,你如实说。”万剑山主权衡半晌才道。 “回山主的话,确有此事,弟子奉师座命令,邀周弟子等人进万剑山的。”苏峰不得已说。 “息丰年迈,人已糊涂。” 万剑山主道:“革其长老之职,黜其位,休养半年吧。” 他废了息丰的长老之位,一则因为那日在通天山域上,息丰未曾敬重他这位山主,其二也是以革职之名,赌周乾等人踏步万剑山的路。 息丰长老面色白了几分。 腿脚虚浮,颤巍巍后退数步。 楚圆圆关心地搀扶住了他。 低垂着的睫翼却挡住眼底讥讽。 一片彻骨的冰冷。 嘴上却温声软语地宽慰。 “没关系的,山主也是权宜之计,届时还能成为剑山长老的。” 息丰长老心中好受了些。 万剑山主话锋一转,则道:“至于周乾,尔等……” 笑话。 他万剑山何等的荣光辉煌。 岂是什么货色都会收的? “周乾!尔等还不快谢过山主!” 楚月忽而朗声道。 第3827章 原则—— 周乾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撼的惊讶,脑子转得还算快,深吸了口气,长臂甩动衣袍,干劲十足地单膝跪地,朝着万剑山主的方向颔首抱拳道:“弟子谢过山主大人。” “吾等谢过山主大人!” 周乾身后的弟子们,无不是跟着周乾跪地。 万剑山主骑虎难下。 一计阳谋,就已是反将一军。 让他如鲠在喉,满腹憋屈,不得不吞肚子里去。 当着无数修行者的面,他自是不可能再将周乾拒之门外。 只能收下这群废物般的剑客。 思及此,烦闷更甚,似有气血逆流直冲颅腔,偏还要佯装出冷静自持的镇定模样,维持着这份高高在上的冷峻。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不带任何的情愿。 但对周乾等人来说,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比起打道回府或者流落街头,能够成为万剑山的弟子,俨然是至高的荣耀,尽管在万剑山不会有舒适的环境,但跨过这个门槛就算登堂入室了,成为了过去最想要成为的剑客,完成幼年时期的心中夙愿,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可为什么…… 周乾的眼角湿润。 阳光洒在他的发梢。 暖洋洋的和煦,他的心里,却有种拧巴感。 他看着剑星司的高楼。 目睹这道义枯竭的血海之地,筑起了这般宏伟的高楼。 原也可以是剑星司的弟子之一。 如今,却要在开司典礼的这日,远离剑星司。 “周乾。” 楚月看向了他,说:“去了万剑山,也别丢剑星的脸,前路坎坷,剑途漫漫,祝君高歌别来时之路。” 周乾怔怔地看着楚月。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怎样的纷争冲突都有。 唯独没想到过,他会得到曙光侯的祝福。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与虎谋皮,反被虎伤。 他不过是初来乍到的剑客,自以为能够斡旋在那些神仙斗争之间谋取利益,并借机高飞,扶摇青云。 殊不知,一点随意洒落的蚀火,就能把他烧得灰飞烟灭,一干二净,竟还要曙光侯来为他收拾这落魄的残局,心中感想多了一丝苦涩惆怅,不觉间就已红了双眼。 楚月则始终淡淡地看着周乾。 夏烟雨在楚月的魂灵深处,瞧着这一幕,说:“从你设局修阵,就想到了要将一些好高骛远的弟子连根拔起,还要把这群人送到万剑山,当人数足够多,万剑山就足以头疼。” 楚月彻头彻尾都利用了周乾。 因而,她得把这群人送进万剑山。 够万剑山主头疼一段时日的。 “你甚至算到,会是息丰长老来做这一件事,东窗事发,息丰会暂时被山主革职。楚圆圆也不至于被息丰一直压着。” 夏烟雨说:“侯爷,好计策,步步为营,环环相扣,饶是元曜也在这天罗地网中。我很期待,侯爷彻底收网的那日。” 楚月神色不变,眸底倒映着周乾等弟子们的场景。 壮观,盛大。 夏烟雨又说:“侯爷……” 声音缓和几分。 顿了顿。 继而道:“话虽如此,你也不愿,周乾等人当真陷入永劫不复之地。因而,侯爷既算是物尽其用,也算是为周乾等人找好了后路。” 那是面对尘世冷静狠厉之时,仅剩的一丝良善。 夏烟雨更愿将其称之为:原则—— 第3828章 一丝良善的清明 楚月稍稍挑眉,对于夏烟雨的话不置可否。 那侧的周乾,亦是和夏烟雨般想着。 他知曙光侯的推波助澜并不纯粹,有着自己的权衡利弊,又或者说这一步路是早已算好的。 但就算是浑浊的江河之下,依旧有一丝良善的清明。 否则,足以让他无路可走,无地可去。 ——她明明有无数种方法让他死,最后却让他生。 周乾带着弟子们来到了万剑山主的方向。 万剑山主看着这一伙人,一个头都有两个大了。 他阴恻恻地瞥了眼办事不牢的息丰长老。 怪只怪息丰长老座下那么多的弟子,偏让苏峰去做这差事,当真是个没脑子的东西。 息丰被革去了长老之位,正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这简直就是阴谋!” 老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咬着牙暗搓搓地说,语气里尽是愤恨不平。 楚圆圆面无表情地宽慰道:“长老要放宽心,来日方长,会有东山再起之日的。” “苦了你了。” 息丰长老握住了她的手。 佩戴在腰间的游魂霖剑,压抑着锋芒。 楚圆圆不动声色,温文尔雅,微笑地反握住了息丰苍老的手。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苦。”她温婉垂眼,柔顺无锐气。 息丰有点儿恍惚。 犹记得楚圆圆初嫁时,眉目稚嫩青涩,但眉宇之间有一股英气,开口便如犟驴般,新婚夜,他掀开红盖头看到浑身被绑的少女,一双眸子尽是怒火,就连嘴都被堵住了,这是楚家的诚心,把楚圆圆绑给他了。 他需要一个掌上明珠的世家贵女来成为自己的夫人。 但像他这样的老东西,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浪子,风流多年,声色犬马,身世低点的女人他固然会寻欢作乐却也总觉得不得劲,配不上自己,但身份好点或者说有点实力的女子,谁愿意做他的夫人,还不嫌膈应恶心的,这隔了不知多少夜的剩饭菜,没有鲜活的女子愿吃,好人家的父母也做不出这勾当来。 独楚圆圆的父亲唯利是图是个例外。 他为楚圆圆松绑的第一个瞬间,楚圆圆就把匕首扎向了他。 固然有伤,却不致命。 楚圆圆是搏命来的。 见没办法一击毙命,匕首直接扎进自己的喉管。 但被息丰给阻止了。 …… 遥想当初,颓废的息丰,面庞带了笑容。 谁能想到呢。 那样刚烈的女子。 还不是他的绕指柔。 虽说漫长的日子里,觉得枯燥乏味了。 但偶尔想起,别有胜欲。 “圆圆,你安心。” 息丰长老说:“山主不会放弃我的。” “如今是权宜之计,山主向来欣赏长老。”楚圆圆说。 “何必总是称我为长老,你可以叫我丰郎,横竖以后也不是长老了。” “但在我心目中,你永远都是万剑山高高在上的长老,凡夫俗子遥不可及的存在。我还是喜欢称为长老。”楚圆圆的话说得息丰都踩在云端飘飘然了。 对话剑,剑星司的开司典礼正在继续。 弟子们在广场之上立下誓言。 每个的眉眼都镌着决绝。 楚月一挥手,不少士兵扛着一箱箱的黑皮箱前来。 众人迷茫之际,她道:“今日乃开司典礼,时日特殊,去岁的海神又经历过漫长的黑暗和残酷的战争,彼时起于论剑,正是在天梯脚下的血海之地。如今,又在血海开司,故而,今加入剑星司的弟子,都会送上一份称手的兵器。” 第3829章 兵器之事,屡见不鲜 送兵器? 众人诧然。 弟子亦惊。 兵器之事,倒也是屡见不鲜。 说不上什么稀罕。 到底是物以稀为贵。 能够大批量赠送出去的,定不是什么新鲜物。 就这么说吧。 开司典礼。 前前后后。 从高层长老到外门弟子,足足有两万的数量。 且都是实力岑差不齐之人。 起码要送一万多的兵器,若是珍贵的东西,又怎么能够送出这么多? 不管是远道而来的围观者,还是即将成为剑星司一员的弟子,无不是认为此举乃锦上添花,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对于剑星司的弟子而言,很多都是出身寒门的人,就算只是一般好的东西,落入他们手中,都会显得珍贵,且记住这份曙光侯送上的好。 “周兄,侯爷居然还给新弟子送兵器。” 跟着加入万剑山的弟子讶然道。 周乾不语,抿唇定定地看着楚月的方向。 他的眼神从那一道道的黑皮箱上掠过,眉峰冷不丁地皱了一下。 直觉告诉他,既然侯爷会在开司典礼这样特殊重大的日子将兵器赠送,就绝不会是普通物品。然而以侯爷的底蕴,又是否能够大批量送出上等宝器呢?那显然是不大可能的。 从逻辑出发,众人这般想是毫无问题的。 曙光侯固然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 却要知道。 她来到海神大地,竟不足三年的时间。 修行者,三年不过弹指刹那,都不够闭关的时间。 她却坐到了这样的位置。 就算拥有无限的风光,但底蕴跟不上她的脚程。 一人单打独斗的数载,可比不上世族、宗门、剑山一代又一代人和岁月沉淀下来的雄浑,正如蝼蚁面对巍峨高山时渺小,高山阴影便如野兽的深渊巨口将蝼蚁蚕食,甚至还不够塞牙缝的。 “元曜哥哥,她竟送兵器。” 元族的一位少年道。 元曜挑眉不语,目光从宝箱上流转。 他好奇,这宝箱里的,都是怎样的珍藏。 白龙王高声说:“侯爷,让我等见识见识,何等好兵器。” 诚然,曙光侯是拿不出好兵器的。 就算拿的出,也绝不会这么庞大的数量。 在广场四座的众人,跟在白龙王的身后出声。 无不是迫不及待开宝箱的时刻。 剑星司弟子们的一双双眼睛,纷纷落定在了宝箱之上。 万众期待地注视之下,立在宝箱身边的谢序等人,悄悄然地观察着楚月的神情。 楚月稍稍点头,给了个眼神。 谢序等,纷纷将宝箱打开。 一箱箱的兵器眼花缭乱。 冷芒铁光映着炽热的太阳,折射在众人的眼底,氤氲出了璀璨的光芒,藏着万分的惊色。 血海之地的上方,不可计数的人,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凝固,并无哗然声,只有一个个的倒抽冷气,瞳眸紧缩,随即陷入了诡异的静默,死寂无声。 谁相信呢。 一万多的。 五行兵器呢。 虽不是灵器,却也够让人大吃一惊呢。 要知道,就算是如万剑山,也没办法拿出一万多纯正的五行兵器。 楚月再道:“这些兵器,实则是五行灵器。” 这会儿,满地哗然声起,双双眼睛写满了不可置信。 第3830章何至于丧心病狂 “五行灵器?” 此话一出,轩然大波。 宝箱内的兵器,隐隐流转着通透的光泽。 冰和火之芒,微微闪。 一看便非俗物。 五行之气充沛,尤其是水火五行。 可若是五行灵器的话,未免太磕碜了点。 楚月将其中一把剑取出。 长剑在手中挥动,挽了个凌厉干脆的剑花。 剑锋如笔,所过之处留下的残影久久不散。 当真有蓝红相间的雾光跃然跳动,映入了众人的眼底,又唤一池惊涟。 楚月收剑,举目四顾,“每一把剑都是五行灵器,但灵器之识皆是沉睡状态,或许一生都不会开启,也有可能数月之内,就有弟子得到机缘,与之契合,使得手中宝剑成为了真正的五行灵器。因而,能够把剑的能力发挥出怎样的上限,都在诸位弟子己身。” 沉睡灵器。 灵识沉睡,难以觉醒。 觉醒之日,或是数日后,又或是几万年。 世上的能人异士们,谁都琢磨不定。 此等宝器因而被称之为:半步灵器。 既属于五行灵器,又相距一步之遥,故而谓之半步,合情合理。 纵然只是半步灵器,却也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元曜虚眯起眼睛,仔细地盯着空中留下淡淡的冰蓝色残影,虚晃的微芒,寒霜彻骨。 随后看向楚月。 楚月微微一笑,坦然和元曜对视。 元曜眸光轻颤,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他当真疯了。 他竟觉得,这些五行灵器的寒霜气息,源自于他的阵法。 曙光侯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退一万步说。 就算她是这么丧心病狂的一个人,也不会明目张胆,况且,一个阵法里的寒霜气息,焉能制作出如此数量的兵器,还是半步五行灵器。 元曜觉得自己疑神疑鬼不说,还太过异想天开了。 楚月看了眼顾小柔。 顾小柔、赵青衣等将半步灵器分发了下去。 弟子们眼神冒着炙热的光。 那是对未来的向往。 他们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用真本事,把沉睡之器,变成真正的五行灵器,发挥出强悍浩瀚的实力,护卫剑星司,成为一方顶天立地的剑客,身躯也不再是从前的薄弱。 “那可是,五行灵器。” 周乾身侧的弟子,压着嗓子,不甘地说。 霎时就红了眼,后悔尽写在脸上。 如若他们心意坚决,留在剑星司的话,是否也能得到五行灵器? 心里有点滚烫,脑子发胀,就连灵魂都是发热的,将悔断青肠给具象化了。 “就算是仙灵之器,神之剑,也不属于我们的。” 周乾眼睛热了一下就恢复镇定冷静。 后悔吗? 后悔! 嫉妒吗? 嫉妒! 他也不甘。 同时清楚不可走在回头路。 否则的话,万剑山都容不下他们。 “周兄,海神大地多少剑客,又有多少能够拥有五行灵器?”那人不悦地嘟囔。 “既已失去,就往前看,只想着回首的人路走不远,也活不长久。”周乾训斥,告诫:“到此为止,不可怨声载道,不然有的是苦头吃,届时休怪兄弟我未曾提醒你。” 第3831章 枯木破裂,神游机缘 周乾话尽于此,其余的弟子就算满腔的不悦,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当他们看向手握半步灵器,在阳光下粲然而笑、极为满足的剑星司弟子们,不由红了眼,衍生出嫉妒之情。 白龙王淡淡地瞥了眼下侧的周乾等人,唇角轻扯出了冷漠嘲弄的笑容。 背弃旧主、忘恩负义的东西。 在哪里,都讨不到好的。 就算周乾有点天赋,也会被万剑山的阴影所蚕食。 万剑山,绝不允许这么一群人的飞黄腾达。 可惜周乾年轻,尚不知其中的道理。 “侯爷,半步五行灵器,世间罕见,侯爷焉有如此庞大的数量?” 终于,有人问出了众人最关心的话。 元曜细细地端详着楚月。 楚月从容自若,浅浅一笑,便道:“诸君,实不相瞒,这是在大夏黑瘴之地发现的宝藏。” 黑瘴之地? 众人恍然。 那可是大夏王朝初代国主的陨落墓地。 瘴气笼罩了大夏九万年之久,却没能使得大夏晦气。 相反,大夏蕴藏着万分的机缘。 楚月唇边的笑渐浓,赤金火瞳映着炽烈的太阳。 她继而说:“那时,本侯被明珠女帝,封为大夏帝师,清欢郡主带着我,去了老国主的墓地。那里,槁木死灰,破败凋零,不见鲜活之气,遍地病木死土。” 顿了顿,话锋柔和,才道:“拜见老国主时,我将大夏今时今日的境况说明,不曾想,枯木破裂,神游机缘。老国主一息尚存,将大夏交托与本侯,并将兵器作为赠礼。” 楚月确实和清欢郡主拜见过一回老国主。 喝了几壶酒。 死土枯木洒上一壶敬清风。 老国主昔日为下界慷慨陈词,不该落得这么个下场。 无人记他恩情。 后世子孙亦恨他的大义害得瘴气吞噬了大夏。 至于五行灵器的事,楚月诓骗世人,既是要在元曜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毕竟宝剑当中有大批的天炎火晶和月华阵寒气不说,还要把自己和卫袖袖摘脱在外,若世人得知锻造兵器的是卫袖袖,定会引来杀身之祸,若知是她的想法,更有一场势不可挡的血雨腥风。 此外,将五行灵器和大夏王朝相牵扯,就算彻底搭建了剑星司与大夏之间的桥梁,日后剑星司的弟子,能够理直气壮去护卫大夏。并且,世人的诟病不攻自破。 都说大夏伶仃国瘴气弥漫,晦霉得很。 半步五行灵器的庞大数量宝藏,足以说明大夏是星云福泽之地。 而机缘之事瞬息万变,楚月以老国主为理由,虽离奇却不荒谬。 楚月的目光掠过那些手握兵器的年轻弟子。 周乾邀请过每一个人。 这些,都是留下来的弟子。 不说全部都是心志坚定,纯粹真挚的人,其中也不乏有以自卑、懒惰为理由去拒绝周乾的,而不管过程如何,楚月只论结果,论命数,这群人的命数从此刻开始就已经和剑星司相结合,肩负剑星司之责,担负剑星司的未来。 这些弟子和在场的诸君,更不会想到的是…… 卫袖袖以画入阵,封印了每一把兵器。 出现在诸君眼中乃是货真价实的五行灵器。 而非沉睡的半步灵器。 只要楚月、卫袖袖想,顷刻间,就能恢复所有兵器的实力,展现最大的效果。 第3832章 诸君满堂,大典之日 曙光侯的理由机缘,旁人并不觉得是借口。 若非如此,实难想象得出,曙光侯到底怎么样,才能得到这么一大批的兵器。 “侯爷——” 翠微山赵家赵寒玉高声问:“剑星司新建,诸君满堂,广场绚烂,大典之日,可否会宣布剑星司的各职之人?譬如剑星司长老,剑星司执事总管……” 这些,都是众人在乎的。 翠微山顾家顾青绿和顾小柔,一个和曙光侯是知己战友,一个成了曙光侯的师妹,亲如手足。 再加上从前剑星广场的讲座之事,赵寒玉颇有微词,心生怨气。 赵家同理。 万剑山的长老们,可都是剑道翘楚。 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绝无半点水分。 反观剑星司,定无人才。 若无高师坐镇,前辈立锥,又如何能够吸引那些过江之鲫的人才。 赵家、赵寒玉、万剑山的诸多人,都认为剑星司如今声势固然和万剑山不分伯仲,实际上的云泥之别是很难更改的。二者底蕴不同,一则浑厚如山海,后者细碎似分裂的湖泊,又如何能够相提并论呢?明眼人都知该押宝给谁。 楚月并未回答赵寒玉的话。 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不必在乎赵寒玉之流的声音。 这世上,阴暗的角落,总会有奇奇怪怪的声音。 站到足够高处的时候,沉默的威严就足以粉碎。 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赵寒玉。 赵寒玉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若叶楚月还只是以前的星云宗弟子,他自有无数锋利的话出口,不论是阴阳怪气,还是唇枪舌剑,都足够让人不舒服,但如今在他面前不远处的,乃是诸天殿封侯的曙光侯,因而他就算有万般不舒服,都得吞回去。 “侯爷莫怪。” 赵家主瞪了眼赵寒玉,方笑着谦声说:“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越了规矩,失了分寸,侯爷别和他一般见识。” 赵寒玉压低了头。 赵家主目露凶光,如含雷霆,“纵然开司典礼上需要告知诸君司内诸职,也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对侯爷指手画脚。” 其父以退为进,还是在逼曙光侯今日给出长老诸职的名册。 同样是在给万剑山表露忠心。 这些年,赵家不少的后辈,去了万剑山,成为响彻一方的剑客。 背靠翠微山的他,更在乎的,当然还是万剑山后边的元曜与之元族。 万剑山主满意地看了眼赵家主。 楚月微笑,“童言无忌,赵老兄也别太责备令堂了。” 一声童言无忌,让父子俩都黑了脸。 她顺着赵家主的话说。 但把赵寒玉贬低的太低。 若论孩子,十几岁的尚且眉目青涩稚嫩,对于父母来说,都算是孩子。 但赵寒玉都这么大了,还要被冠上童言无忌,那不是说他跟傻子蠢货没区别? “阿离。”楚月低低喊。 “是。” 萧离出列。 “屠师姐。” “来了。” 屠薇薇扭动了下脖子。 赵家主一怔。 听闻曙光侯是个莽娘,不至于这会儿要对他动手吧? 却见萧离和屠薇薇,将剑星司诸职的册子徐徐地打开。 萧离抬了抬眼皮,露出琥珀色的眸,随即道:“剑星司第一长老,元族,元曜。” 第3833章 首席长老,元族公子 剑星司的首席长老,居然是元曜? 众人面面相觑。 赵家主咽了咽口水。 一道道目光汇聚在了元曜身上。 包括曙光侯的眼神。 元曜隔着正午的青阳,与之对视。 楚月笑容粲然,赤金火瞳和眉梢间竟有几分真挚。 仿佛给出的不是烫手山芋,而是实实在在的惊喜。 元曜虚眯起眼睛,眸光锋利剔透,薄染妖异,倒映出了远处的那道红色身影。 他竟不知,自己何时成了剑星司的长老! 就连元族跟来的族人们,都诧然地看着元曜。 “元曜公子,此事可真吗?”有人匪夷所思地问。 其余人都在等待着元曜的回答。 元曜沉默不语。 始终盯着那一抹红影看。 赵家主说:“元曜公子看起来,像是并不知情。” 话茬皆落到了元曜的身上。 赵寒玉嘟哝两嘴,“元族的少爷怎么可能是剑星司的长老?” 蓝老、羽界主等都为楚月捏了一把汗。 暗叹曙光侯当真是个胆大的。 此等博弈,实在是叫人揪心难耐,冷汗潸潸。 临渊城主武霜降拢了拢眉,担心地望着楚月。 以元曜的性子和身份地位,定不可能坐镇剑星司的。 这长老身份,得不偿失啊。 万剑山的那一伙人,都在咬牙切齿呢。 侯爷向来是有胜券的,但这次的元曜,怕是要让侯爷失望了。 元曜则说:“不错,本座正是剑星司的首席长老。” 他依旧冷峻不悦地看向楚月。 楚月扬起了笑。 二人之间,仿佛有多好的感情。 万剑山主蓦地看向了元曜。 息丰的心跌下了谷底。 “看来,公子曜很重视曙光侯。”息丰说。 楚圆圆:“不如说是曙光侯对公子曜青眼有加,若论底蕴,侯爷固然次之,但若论身份,曙光侯可压海神诸君,各族大能须得尽低头。” 理是这么一回事,被曙光侯割肉好几次的息丰自是不痛快。 忽的,他狐疑地看向了楚圆圆问:“夫人倒是看中曙光侯,家族血仇,父亲手足之恨,夫人都忘了吗?” 楚圆圆低垂着眉眼,“我未曾忘记,但我应该忘记。” 息丰挑起花白的眉,“哦?” 楚圆圆继而说:“侯爷至高无上,大义之辈,是海神界的人才,羽界主最重视的人。如今就连公子曜都是剑星司的首席长老,日后之事谁说得清呢?长老,我不愿得罪这样的人,为长老带来麻烦。若长老仇恨曙光侯,我也会与她新账旧账一同算明。” 息丰登时松懈,褶皱面庞还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欢喜楚圆圆这份小意温存的懂事。 楚圆圆闲下来就会看《女则》,背《女戒》,崇尚着未嫁从父、出嫁从夫的那一套纲常,而今更是完美地做到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切喜恶,皆缘由他。 为了他,连血海深仇都可以隐忍下来。 “圆圆,我会记住你的好。”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楚圆圆闻声,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也更加的温婉了。 第3834章 细细润色,好生琢磨 温香软玉在侧,息丰的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他眯起灰浊的眼球,深深地凝视着曙光侯的身影。 万众瞩目之下,年轻的女子从善如流,游刃有余。 她就站在那里,赤金火瞳映着日头的光,深海浩瀚的温和间透出了一丝锐利。 萧离还在根据卷书名册高声报出了诸长老的身份。 “客卿长老两位,羽界主、元灵宫蓝老先生。” 喧哗声四起。 这剑星司未免太过于张狂了。 三位长老,首席元曜,客卿羽皇、蓝老。 她这都要将北斗泰山聚在一地? 元曜紧绷如霜的神色稍稍好转了些。 算叶楚月敬重他。 他的首席位置,还在羽界主和蓝老的上面。 足以见给出了很大的诚意。 再多,也挤不出来了。 毕竟就这么一亩三分地,近来的后起之秀,让他元曜来当首席长老,是剑星司蓬荜生辉,可若有羽皇的对照,就衬托出了首席的珍贵稀罕之处,众人下意识认为的那点子廉价感,很快就荡然无存了。 “执事长老:卫袖袖。” 卫袖袖羞赧走出。 今日的他,并不是素日里的蓬头垢面。 他很认真对待这特殊的一日。 他找到了自己的理想航线,于今日扬帆起航。 看着一个个弟子,拿到了他所锻造的兵器,这段时间的呕心沥血很值得。纵使弟子们不知道,兵器的锻造者是他。 他不为人知的隐姓埋名,璀璨光辉不曾落在他的心头,他却不觉得遗憾。 从前,总觉得自己想出人头地,让天底下的人,过去那些怀有不善目光看向自己的人,都知道他作为远征大帅卫九洲的独子,亦有着出息,能够出人头地。 但现在,岁月的流逝让他的灵魂得以沉淀。 他竟发觉,此时此刻的满足感,是功在千秋都取代不了的。 那些美名宁可不要。 在细水长流的时光,做着喜欢的事,完成少年时的夙愿。 “历来长老,都是资历较深,年纪较大的人。” 赵家主话说一半,引人赞同。 不少人都在打量着卫袖袖。 楚月从容道:“公子袖同时兼并花家的长老,他是沈的儿子,作为剑星司的执事长老,他足够有这个身份,也有同样的实力。” 有人问:“卫长老是要锻造兵器和作画吗?” 关于这两样,并不是什么秘密。 元曜的目光,流转在卫袖袖和那些年轻弟子们手中的半步五行灵器之上。 少年指腹摸了摸下巴,流露出深思的神情。 “接下来的日子,兵器类的问题,剑星司的弟子都可以请教卫长老。”萧离说道:“卫长老曾说过:他的人生信条是让每一个仰望剑道的剑客,拥有称手的兵器。他不求锻造的兵器,能够去到怎样的权贵手中,但只要这天底下的剑客,多一份笑容,他就多一份安心。” 卫袖袖的脸色一红。 他是这么说的吗? 他怎么不知道? 楚月半垂着眼睫,波澜不兴。 卫袖袖自是不知,这开司典礼上说出口的话语,须得细细润色,好生琢磨,漂亮话儿如精心雕刻的山茶花呢。 第3835章 批发诸职 萧离又说了些信仰啊理想的漂亮话。 卫袖袖怪不好意思的,朝着众人,羞赧地低头。 殊不知,正是他这一腼腆羞涩,让元曜放松了戒备。 元曜再看了看魏袖袖和那些在剑星司弟子们手中的半步五行兵器,眸底深处卷起的疑窦被千堆雪覆盖,复又是清浅的嘲意。 他竟当真深思熟虑过,谨慎到如此时刻也不掉以轻心,甚至隐隐怀疑这些半步五行灵器,和卫袖袖有什么关系。 试问—— 这样一个草包,能够锻造出上万把半步兵器吗? 萧离的声音,还回荡在开司典礼的广场。 “提司长老三位。” 众人竖起耳朵听。 “云都陈瑶瑶,骨武程娇娥,临渊武霜降。” “???” 这回,轮到赵家主、赵寒玉、万剑山主等傻眼了。 剑星司未免太嚣张了些。 这上来的长老,都是些什么身份。 界主、蓝老、元曜就不说了,曙光侯已经拉拢到了几位至高无上的大家,却还是贪心不足,居然连地位低一点的武城主等人都要和剑星司所挂钩。 元曜闻声,眉峰不可控制地抖动了下。 提司长老并无实权,挂职在位的长老。 曙光侯的心思太野。 一些长老位置,就想要拉拢住这么多人。 就怕,她吃不下。 诸人都以为长老名册到此为止的时候,萧离并没有停歇的意思。 “璇玑长老:秦怀鼎。” 那是翠微山的人。 虽然在周怜一战当中,被逐出了翠微山,已不算是翠微山长老。 但战火结束,秦怀鼎还是和翠微山多有往来,且能直接联系执法队的人,尤其是第三执法队龙子蘅,相当于他两头占好,德高望重,皆有用武之地。 “镇关长老:万剑山主。” “?”无数双眼睛看向了满脸疑惑的万剑山主。 饶是万剑山主是个心机深沉之人,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呆滞着脸庞,曙光侯的这一招可谓是出其不意。 然而大庭广众之下他根本就没办法拒绝,羽界主、蓝老、元曜的脸面放在何处?身居高位者投鼠忌器,就算有一身的本事,也绝不愿意去得罪这么一大批的人,且地位还都是与自己不相上下的。 “摘月长老:妙手仙子。” 药娘仙子是沧溟山的一位医师。 实力高超,深不可测。 年纪不大,三十有二,习医却已经二十八载,手底下救活的人不计其数。 妙手仙子并未出现在摘星司的广场,却有沧溟山老者,为她收下了剑星司的长老玉牌。 若剑星司只求一位贵人来当长老,那是巴结,也是逼人站队,分割阵营,划地而谋,但当她将全部的贵人都写上,密如星辰之多,就没有那么多的后顾之忧了。 不管这些人对待剑星司有没有真心,剑星司就算是能够立起来了。 后面,萧离又陆陆续续报了不少剑星司的职衔。 其中,赵青衣、赵追岳、顾小柔是剑星司最大的弟子。 又朝云都借了李守珩,当不成长老,也得了个高职。 第3836章 那可是在天梯脚下啊 开司典礼结束后,世人沸腾不已,都在讨论这剑星司的阔气。 剑星司的恢弘程度,丝毫不输万剑山。 虽是后起之秀,但选址精细,别出心裁,那可是在天梯脚下啊! 事后,元曜来到了武侯府。 楚月则是等候已久,莞尔一笑。 “侯爷倒是知道,本座会来?”元曜温声问。 “先斩后奏,借公子名耍威风,可不得送上敬意。” 楚月红衣如血,长臂摊开,长袖灌进了风,“里边请,公子。” 元曜自若地踏步进去,如进自家后花园般,坦然地坐在了酸枝木的罗汉椅上,交叠起修长双腿,等待着曙光侯的下文。 楚月拍了拍手,屠薇薇、萧离等人便搬来了五六个宝箱。 “贿赂?”元曜问道。 “一点心思,不成敬意。” 楚月精神力动,宝箱全部打开,露出了里边的兵器。 元曜瞳眸紧紧缩着。 那些,都是沉睡的半步五行灵器。 五六箱,足足有上百把。 “小侯可是为公子留了好东西的。” 楚月说道:“这半步五行灵器,很好觉醒的。” 说罢,便取出了一把游魂剑。 凌空一剑,水火并济,蓝红交织的颜色映入眼帘,鲜艳炫目。 这是……五行灵器! 比起沉睡半步,更让元曜心动的是,沉睡半步的觉醒程度。 “公子,我试过了,这沉睡半步,比世俗中的兵器更好觉醒成真正的五行灵器。不仅如此,我提前给赵青衣了一把,他都觉醒成五行灵器了。” 曙光侯说得让人心动。 说着,夜罂带着一位陌生弟子前来。 “怎么了?”楚月佯装不知地问。 夜罂作了作揖,方才颔首,“恭喜侯爷,开司典礼才刚结束,我司就有新弟子觉醒了五行灵器。” 楚月脚步往前,激动地握住了夜罂的手,颤声问: “夜师姐,当真吗?” “人在眼前,侯爷且看。” 便见那位还茫茫然的新弟子,反应过来后抽出宝剑,一展剑锋。 “好,很好,剑星司天才如星,青云可睹。” 楚月热泪盈眶,郑重地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好好修行,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剑客,成为本侯与剑星司的骄傲。” 弟子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眼神透着一丝清澈。 啊? 他觉醒了半步五行? 啊? 他就随便挥了下啊。 他真他二舅爷的天才! 父亲从前说他非池中物,是天上真龙,还觉得父亲不过安慰,如今看来,这剑星司的以后,需要他来罩着了。 弟子诚然不知,在他挥动剑的时候,卫袖袖的剑法就解除了。 他算是个幸运儿。 那些半步觉醒的兵器,都加了不同难度的阵法。 难度最低的,还就是一挥就能解除。 仅此一把。 不可谓,不幸运。 从某些方面来说,幸运又何尝不是一种实力呢。 元曜亲眼目睹了五行灵器的诞生,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之前在开司典礼上看到过这位弟子拿起沉睡的半步灵器,亦是完全相同的一把。 他再看向侯爷相赠的宝箱,一箱箱的半步觉醒兵器,让他难得心生狂热,因而没瞧见楚月眼底的戏谑了。 是了。 眼前这些,都是真正的半步灵器。 没有阵法封印。 算是卫袖袖的失败品。 和开智的半步觉醒灵器不同。 这些卫袖袖所锻的,需要去捕捉游魂。 前者尚且能够用漫长流逝的时间去等待着铁树开花的一日,后者完全没戏,永远不会有那一日,毕竟不会有眼瞎的游魂非要撞进这兵器,还恰巧成为了宝器的灵智,概率之低正如万剑山主是她遗留在外私生子那般离谱。 第3837章 不夜琉璃花 “殿下。” 楚月又道:“还有一些话,开司典礼上,小侯并未与众人提及。” “什么话?” “这些五行灵器的开智属性,拥有无限的可能,非寻常五行灵器可比。换而言之,若是契机运气足够的话,能够成为仙器。开司典礼之上,小侯担心会给剑星司带来灾难,故而隐瞒了一部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小侯空有诸天殿的曙光之名,但终究只是一介莽夫。” 她说。 眉眼沉寂,波澜不惊。 元曜惊愕地看着她,观察细微变化,去猜测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话,这几箱子里的,就都是,仙器了? 难怪!难怪叶楚月敢先斩后奏,自信笃定逼他坐上这剑星司的长老之位。 原来是诱多。 “侯爷,自古以来,不曾有五行灵器上限为仙器的事。” 元曜还是太过于谨慎。 楚月坦然而笑,几分肆意张扬在眉间。 “自古以来没有的事,小侯做得还少了吗?” 她反问道。 “就算从前没有,以后也会有。” 她笑着道:“公子且拭目以待,仙器的诞生,公子照拂小侯多时,这批半步五行,就是小侯的诚意。” “你的目的是?”元曜眯起眼睛问。 “剑星司,比万剑山,更值得刮目相看。” 楚月昂声道:“假以时日,剑星司的这批剑客,会成为瞩目的太阳。公子,剑星司不仅仅是要取代万剑山,还要凌驾于在这之上。届时,万剑归宗于剑星司,公子若愿意,这一批剑客弟子,都能成为公子麾下。” 元曜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双瞳孔里,有着火焰烙印。 乃是火烧元神留下的痕迹。 他未亲临过长夜漫漫的战场,却隔着山水从法器当中见识过她的狠厉。 那是一个连自己都不肯放过的狠人。 “本座看看。”元曜目光落在了已开智的五行灵器。 楚月将长剑递出。 元曜闭目感受,周身隐隐浮动着浩瀚又不显的灵力。 半晌,他睁开妖冶狭长的眸子,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曙光侯的五行灵器,和世俗所见的五行灵器,有微妙的不同。 里头的灵识不是呆讷的,是蓬勃的,像是有种增长的生命力。 而万物一旦有了生命力,那就意味着无限可能。 曙光侯不曾骗他。 这些五行灵器,藏着很大的秘密。 “嗯,不错。”元曜说。 楚月勾唇笑道:“既是不错,听闻元族有诸多供养器灵的不夜琉璃花……” 元曜神色一僵。 这厮,在这里等着他呢。 不过这样也好。 剑星司若能为他所用的话,这批仙器,日后就是元族的了。 他倒也想率元族大军来抢夺,乃是那些兵器,都被剑星司血契认主了。 强行掠夺的话,只会使得灵器自爆,灰烬成空罢了。 不得不说,曙光侯是个很聪明的人,算准了每一步,就是为了拉他入局。 他也欣然入局,不仅是互相利用,也是因为曙光侯的诚意足够好。 “七日之内,必将不夜琉璃花送来,否则,也对不起本座这首席长老的身份。”元曜说得意味深长,又有着阴阳怪气,曙光侯倒是个厚颜无耻的,两眼生辉,不知其中的夹枪带棒。 而当元曜带着宝箱走出武侯府,那一双赤金火瞳里的笑意才尽数敛去,被凛冽碎冰所覆盖,冷得如数九寒冬,萧杀的风下藏着毁灭广厦的风暴。 ——开司典礼已毕,万剑山,也该接受暴风雨的洗礼了。 一山不容二虎。 这剑道的王,只能是她。 云烈之仇,依旧刻骨。 第3838章 万一,她未曾诓骗本座呢 开司典礼的事,惊动了元族的内阁诸君。 元曜回到元族后,就被邀进了内阁。 “不可——” “曜儿,你怎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 “元族何等尊贵,那剑星司有何实绩功勋,竟想倚靠元族而活。” “此事,内阁十八仙,绝不同意。” 内阁十八仙,便是以内阁为中心,统筹元族范围的诸君。 元曜父亲原是十八仙之一,为了元曜的前途,退位下来。 于是乎,元曜便是族内最年轻的内阁仙。 但和其他人的仙道不同。 元曜,是个不修行没有实力境地的人。 尽管如此,元族内外见到他的人无不是敬重,且不敢有半点的怠慢。 内阁诸君的仙道,倒也不是正统仙道。 只因,他们栖息着一门仙气缥缈的阵法。 阵法当中,乳白色的光雾氤氲得若隐若现,需要仔细辨别,才能依稀看见一朵风铃花。 光团漂浮四方,围绕着仙门阵法,内阁仙人诸君,皆在光团之上。 似人似仙,难辩真假,微芒和薄雾流转间,凡人的眼睛仿若隔着一层银纱瞧见了神明。 元曜把从武侯府带来的宝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打开。 “你这是……?” “诸位。” 元曜勾唇一笑,“这是仙器。” “仙器?”众人面面相觑。 元曜:“剑星司的那些半步五行的兵器,和寻常沉睡兵器截然不同,这些兵器,若得机缘造化,或许能够成为仙器。若真有那一日的话,以仙气来滋养元族,岂不美哉?” 他需要一个由头,来帮曙光侯和剑星司说话。 光阵仙光之上的男子,玄衣着身,眉间似有天生的花钿。 那人嗤笑了一声,垂下的眼皮似寺庙里供奉的佛祖,眸子狭长 。 不抬眼时,有着疏离的悲悯,而当眼帘睁开,则如妖孽伴生。 他盯着元曜说:“公子曜,你变蠢了。叶楚月狡诈如狐,城府极深,你当真以为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莽夫?空有匹夫之勇而已?” “万一呢?”元曜问:“万一,她未曾诓骗本座呢?” 他对曙光侯并未有绝对的信心。 只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纵一丝渺茫,也值得元族倾巢而动的。 元族的生机和奥义,都在这内阁的阵法当中。 元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并非是被曙光侯牵着鼻子走的人。 “曙光侯尚在海神大地,纵有万人之上的地位尊贵,却无一手遮天的本事,元族随便一座宫殿的阴霾,都能笼罩她半生之久,将她的灵魂所蚕食。当下,她需要依赖元族,而元族,也要利用她。” 元曜迈动双腿,走到光团之上坐下,如登九重宝塔,举手抬足,袍摆微掀起的弧度,颇具九五之气。 “况且。”他顿了顿,说:“万剑山,也需要制衡一二了。三大山平静了太久,也需要一颗石子,去激起万层的怒海惊涛。” 帝王的权衡之术。 他带来的宝箱当中,缥缈起了一丝丝的仙气。 见状,众人惊诧。 内阁的仙道阵法犹如贪婪的婴儿,汲取着汁水,将宝箱兵器的仙气给榨干。 至此,内阁仙人方才无异议。 …… 武侯府。 花满山担心道:“侯爷此举甚危,兵行险招,元曜固然应允,就怕元族的内阁十八仙,会是拦路的麻烦。” “他们,会点头的。” 楚月擦拭着桌案之上的兵器,殷红唇角带起了笑。 那宝箱里的仙气,便是她的馈赠。 严格来说,她不仅是送给元曜,也是为了赌上那群人的嘴。 第3839章 钟鼓馔玉,宝马香车 她将仙根当中的仙气,经过卫袖袖的阵法润色和锻造过程、鼎炉火候的调节,融合在了送给元曜的半成品中。 “大夏王朝那边,如何?”楚月见萧离进来,便问。 萧离道:“禀侯爷,开司典礼结束后,诸多修行者对大夏王朝老国主的机缘宝藏很感兴趣,有不少神算师说大夏王朝是被尘封的风水宝地,经年累月来的锈迹斑斑消弭后,会展现出原本的风采。” 这是个好兆头,意味着大夏的风评愈发好了。 现下,楚月一门心思都在剑星司上。 息丰被革去了长老之职,一时半会,也压榨不出什么钱财来。 元曜的修阵,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 “侯爷,用膳时间到了。” 小棠睁着翠绿灵动的眼睛,从书房外踏进。 近日,她已经逐渐地熟悉了武侯府,能和赵囡囡等人打成一团。 “不急,再等等一位贵客。”楚月执笔,将剑星司的事务处理。 “还有贵客吗?” 小棠眨巴了两下眼睛,颇为迷惘。 这把说着,便见羽界主带着其子羽裴踏进了武侯府。 进入书房,羽裴和小棠擦肩而过的霎时,步履微微地顿住,很快就跟上了父亲。 少年眼角的余光,都是那纯粹清澈的小精灵,不染尘埃的干净气息,总是让人忍不住靠近。 “羽叔。”楚月落笔,咧嘴一笑,露出了白牙。 羽皇满面严肃冷峻,恰似冬日的寒冰,神情竟流露出了不悦。 “小月。” 他皱眉道:“与虎谋皮,反被虎伤,你乃是通透的孩子,应当明白其中的道理。” 开司典礼上的长老诸职,是叶楚月的剑走偏锋。 “你最近和元曜,走得太近了。”羽皇的眉峰,皱成了一个川字。 似道道深深地沟壑,印在眉间。 “我知你是聪明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看似你在利用元族,实则元族是在利用你。” 他叹气。 “战后,元族在世人的心中,不如从前神圣。尽管他们依旧高贵,在庙堂生辉。” “而你不同,无边的夜里,你是唯一的太阳,破败的大地,你是武者心中不败的战神。” “就算至今都有人非议你、诟病你、看不起你,但不可否认,在很多人眼里,你比神,还重要。” “正因是这样,元曜才愿意和你有私交,你和元族的关系越好,元族就越是坦然。正所谓,近朱者赤,靠近了你,他们就远离了尘世的仇视,又能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 “小月,你千辛万苦活下来,不是给他们当踏脚石的。” 羽皇坐不住了。 近来。 他知晓小月和元曜的私交,多有不悦,却也未曾阻止。 开司典礼的首席长老一职,让他后悔不已。 他该早点出来阻止的。 他以为,小月心中有数。 小月是有大局观的,不是寻常人等。 但他忘了,终究只是个年轻的孩子,需要他这个过来人循循善诱才能走得更远。 羽皇红着眼说:“羽叔就问你一句真心话,你想要元族做什么?” 他猜不透楚月的想法,不懂这局中的黑潮。 楚月真挚地望着他,一字一字,缓声说:“羽叔,我想要他们——都去死。” 她不恨旁观者的冷漠,但元族占尽先辈舍生取义的好处,享受着钟鼓馔玉、宝马香车的奢侈,却在大地动荡间可耻的袖手旁观,做那道貌岸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天上仙,可这世上哪有如此好处? 世道也不该如此? 天可怜见,恶有恶报才是正道。 第3840章 一念之差造就了这等境况 羽皇看着眼眶发红的她,沉默了好久。 “小月……” 他欲言又止,眸光颤动,心头的弦也在隐隐生疼。 时间拉回到了很多年前。 亡妻楚红鸾还年轻时,眉目正青涩,却刚毅又坚韧。 孤月疏星的晚上,楚红鸾看着满地的尸体,血泊在脚下汇聚,红着眼睛看向他说:“我要那些坏事做尽的人都去死!凭什么作恶者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而好人连苟延残喘都得步步小心?” 说完这句话,楚红鸾流下了一行泪,孤身朝山里走去,面对那些恐怖如斯杀伐果断的豺狼虎豹。 羽皇没法拦住她,就像后来拦不住罗玲玲进入万象塔那样。 而今,也拦不住一个叶楚月。 他清楚,这条路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会落得四无葬身之地。 身为界主的他明白元族存在的意义和不可撼动的力量。 “羽叔,别怕我输。” 楚月放低了些声音。 “若输了呢?”羽皇固执地问。 “那就下地狱。” 楚月勾唇一笑,明媚生辉,灿烂好比万丈穹顶的骄阳。 羽皇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方才松动了语气,“好,去做吧。” ——去吧。 ——去与虎谋皮吧。 于曙光侯而言,最惨不过下地狱。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算她不和元曜有私交,元族的杀心,也会落在她的头上。 若她孑然一身倒也罢了,现下,她身旁的战友、亲人实在是太多。 就算她是个亡命的赌徒,亦要静下心来好好思量对策,步履如何。 顾裴细细地端详着总是从人们口中听说过的曙光侯。 楚华之流在他出关后,常常在他耳边说,父皇把曙光侯看得比自己这个亲儿子还重,甚至有拱手送江山的可能,并为他打抱不平,义愤填膺,他也时常在没有星辰的夜晚想:曙光侯,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那些纷纷扰扰的声音组成了喧嚣。 喜她者,竭尽全力,为之狂热。 恼她者,面目狰狞,言语如刀。 于是,这些声音成了大雾中的潮气,彻底地模糊了曙光侯的身影轮廓。 用膳后,羽皇提着酒,去到了楚红鸾的衣冠冢处。 他孤独地坐在衣冠冢前,抚摸着早已摩挲的碑文。 “是我矫情了。” 他低声说:“是我……太怕失去了。” 他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故人。 对小月,他有种执念。 逐渐地变作了极端。 他希望小月安好,自己的心才能舒畅,仿佛过去血腥的坎坷斑驳,都能被一笔改过,自己的人生能够得到片刻的治愈静好,换而言之,又何尝不是一种画地为牢的掩耳盗铃呢? “红鸾,玲玲,我能,护好小月吗?” 他又陷入了迷惘。 能吗? 他怕又是重蹈覆辙。 无人应他。 几缕风卷着叶,掀动枝桠沙沙作响,轻拂过了羽皇的眉梢,犹如故人的柔指。 …… 万剑山。 周乾一伙弟子饱含希冀憧憬来到万剑山后,被安排为了杂役弟子。 “这位师兄,我等辛苦上山只做杂役,这安排是否合理?” 周乾将话事人拦住。 那师兄拢了拢眉,垂首看了眼被周乾抓住的胳膊,再抬眼扫向周乾。 “合理与否,且和诸长老、山主、白龙王他们去论,我也不过是遵从师命。” 周乾闻声,攥着对方胳膊的手缓缓地松动,脸色白了几分。 他知晓来到万剑山的待遇不会很好,他们被息丰及其弟子苏峰给摆了一道。 就算满腔怨言,奈何始终不得志,不如人,便不能为自己争口气。 他闭上眼睛,手掌轻轻地颤动。 万剑山的师兄甩开烫手山芋便已远去。 其余从剑星司一道跟来的弟子们围在周乾身边,怨声载道—— “周兄,若来万剑山只是做个杂役,倒不如来剑星司逍遥快活。” “留在剑星司的兄弟人手一把半步五行灵器,何等的风光,偏生一念之差造就了如今境况。” 第3841章 既在万剑山,身为剑道客 周乾垂头丧气,眼梢蔓延开了深色的红。 “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厚着脸皮蹲守到了息丰长老的弟子苏峰。 那日,便是苏峰和他虚与委蛇,让他上钩的。 他以为自己将要开启星辰大海的征途,不曾想,是搬起了即将砸自己脚背的石头。这一下,砸得他好疼啊,他不服,他心有不甘! “苏师兄,我们从剑星司前来,怎能只做杂役呢?” 周乾伸出手将苏峰的路拦住。 苏峰白袍着身,圣洁如雪,肩上的六芒星勋章,斜镌三把暗光隐闪的剑,象征着在万剑山的弟子身份,何等的高贵,刺痛了周乾的眼。 他想要的,无非就是荣光披身,平步青云,要站在万人之巅,当那至高无上的王。 不少衣着光鲜的弟子将苏峰众星拱月地簇拥,实力境地且都不俗。 “周乾兄弟,此言差矣。” 另一位插着青鸾步摇的少女叹息道:“若非苏峰师兄,你们,连来万剑山做杂役的资格都没有呢,人要懂得知足。” “但生而为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苏师兄答应我的,为何不应允呢?”周乾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地回。 若他自己便就罢了,但他不能害了跟自己来的弟兄们。 “周乾。”苏峰儒雅矜贵,忽而笑了,他有条不紊地问:“你有何证据,证明我何时的应允吗?” “曙光侯于剑星广场当众说明了!这还不够吗?”周乾压抑着反问。 “那你让曙光侯来给你撑腰,就说,尔等富贵的少爷,都想当万剑山的内门弟子,尤其是你,周乾,你还想做长老弟子。” 苏峰拔出了剑。 剑挽狂花,迅速劈出,如海浪堆叠风暴涌动,迸在了不远处的岩石之上。 乳白色的剑锋瞬间将岩石劈得碎成了齑粉。 “既在万剑山,身为剑道客,就该用剑来说话。你的剑,太弱了呢。” 苏峰嗤笑,“身无长进,毫无可取之处,一点本事都没,只会痴人做梦,当万剑山是乞丐窝,非但什么人都收,还要当祖宗供着?周乾,别做梦了,醒醒吧,这是万剑山,不是剑星司,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剑客都会收的!” 苏峰一行人趾高气昂地离开,徒留下无力的周乾双腿发软,骨头生疼。 他弓着脊背,无精打采地回到后山去面对一群剑星司来的弟子们的眼神中渴望,张了张嘴,发觉不知从何说起,便一拳轰然,狠狠地砸在了旁侧的树干,鲜血顺着拳头破开的皮肉往下流,殷红又绚烂好似朱霞绸缎。 “无功而返吗,周兄?”同行者问。 周乾不敢抬头看那些希冀又殷切的目光,只低声说:“是我对不住大家。” “周乾,弟兄们认定你,看重你,才决定跟着你,没想到你就是个废物,你就是个窝囊废,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你啊,你把大家都害惨了!要不是你,我等何必在此受如此委屈,你让我回去如何跟我娘交代啊?” “都怪你,你还妄想和赵青衣相提并论,我便是瞎了眼才决定跟着你。” 因利而聚的一伙人,因利而散。 昨日还是手足兄弟,高呼义字当头,两肋插刀,须得共患难,同生死,今就撕破了脸,歇斯底里,骂红眼。 第3842章 翻过这座山,还能再看你一眼吗 那些言语滚珠似得往周乾灵魂深处砸去。 他脑子嗡鸣空白,人也颓废丧气,没办法和从前那样,说出豪气凌云的话。 事实如此,他和赵青衣,已是天壤之别。 他从没想到过,只是修阵讲课上,略微松懈了一下,怎么就永远回不去了呢? 如若那日他和赵青衣一样,认真勤勉,如今剑星司的风光弟子当中,是不是也有他的份儿? “周乾,我是绝不可能留下来给万剑山打杂的。” “我情愿出去讨饭。” “你刚没听到那万剑山的人说吗,来万剑山打杂,纯粹给人当奴隶,还没有半点俸禄。这可是连杂役弟子都比不上的。” “………” 周乾感觉沉甸甸的山,压在了自己的脊梁骨。 让他喘不过气来。 每一次的艰难呼吸,都是一次苟且偷生。 他长舒了口气,猩红着眼眶,背对众人。 “你们,想走就走吧。” 他说:“今日之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认。你们对我有怨言,也是正常的。是我无能,不能为弟兄们争取个好前程,害得大家伙儿泥足深陷,骑虎难下。想走的,就走。” 陆陆续续走了一大批人。 有人甩袖扬长而去。 有人默不作声失望。 只剩下不到百余人,还跟在周乾的身边。 “周兄,话不多说,箭在弦上便是不得不发,事到如今,便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周乾热泪盈眶,扭过脸将眼尾的泪痕抹去。 他望着恢弘耸入云端的万剑山,恰如高山仰止,从穹顶之下隔绝开的,是一道难以跨过的天堑,天堑那头扶摇直上九万里,而在这头的他,如堕深渊,与地狱也不过一墙之隔。 ——侯爷,翻过这座山,能再看一眼你吗? …… 万剑山,人来人往都是背脊如松的山门弟子。 高阁亭台之上,戴着斗笠的男子正在和万剑山主博弈,黑白棋子交锋,难分伯仲,杀意与奥义乍现。 “剑星司名声大噪,隐老云烈都成了剑道大能,当真是可笑至极。” 万剑山主落下黑子,在棋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周边棋子震得微微荡开。 剑山刹道:“山主应当留意,元曜和曙光侯之间。” 万剑山主问:“你觉得,元曜会择剑星司而弃万剑山?” 话语微顿,摇头说:“这不可能的。” 万剑山和剑星司之间,但凡有明白人,都会选万剑山。 剑星司在后起之秀当中,虽说是一匹不容小觑的黑马,但这世道乾坤,剑中浮沉,由不得剑星司说了算。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这骆驼还正值壮年,乃是勇武之际,万剑山当屹立不倒,是大地剑客们永恒不变的信仰。 “你多虑了。”山主轻笑:“公子曜此人,你应当很熟,唯利是图,工于心计,何等狡诈,何等的老练。元族需要万剑山这把开过刃的剑,而不是剑星司那群无能的愣头青。既上了赌桌,曙光侯是没有筹码说动元曜的,她和元曜之间不过是逢场作戏,迟早会被元曜玩死的。” 第3843章 立庙 “没有筹码吗……” 剑山刹戴着墨色缎面手套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棋子低语,眸底掠过一道精芒,不由想起了开司典礼上的那些半步五行灵器,足足将近两万的数量太过于庞大,才使得剑星司一日成名,震惊四野,成了炙手可热的存在。 “那批半步五行的兵器,可有查出结果?”剑山刹问。 白龙王立在一侧,说:“查出来了,如曙光侯所说,是和大夏王朝息息相关,尤其是老国主的遗址。” “你还有所担心?”万剑山主轻笑了一声,“莫非觉得,是叶楚月锻造出来的?非但如此,她还私藏了一批,作为筹码送给公子曜了。” 万剑山主的语气半带揶揄,说出来过于荒唐自己都不信呢。 纵观海神大地,有几人能够锻造出来五行灵器? 退一万步说,纵然锻造出来了,又能锻造过几把? 即便是半步五行,那也是相当恐怖的数量存在,完全打消了万剑山主诸多的猜测。 剑山刹默不作声,心底的疑虑并未消除,始终对曙光侯抱以更深的戒备。 他说:“坊间,有不少人聚在一块,商量着为云烈立庙,地址就选在万剑山以东一百里的地方。” 万剑山主蹙眉,嗓音低沉:“竟有此事?” 剑山刹点头。 万剑山主:“云烈是被万剑山赶出去的人,百姓为他立庙,置万剑山于何地,万剑山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这定然是那叶楚月的心思!其心可诛!” 说话间,眼底杀意迸发,犹如雨夜的雷霆击木。 为云烈立庙一事,正似山主的眼中钉,肉中刺,若真立庙了,东边五十里地外的云烈庙宇,就是对万剑山的嘲讽,况且云烈其座下的剑星司,还在万剑山的对立面。 “此女,野心太大了。” 其声阴狠,如淬了冰的砒霜药。 白龙王红唇微动,徐徐道:“云烈立庙,百姓供奉,殿君封侯,大地曙光。日出东方之晨曦,耀庙宇之不朽,这么一双师徒,足以击垮剑道乃至于修行者们的信仰,然后踩着万剑山的信仰尸骨,从我等的废墟里,建立起新的信仰。她想要崩坏从前的秩序!” 白龙王妙语连珠,一针见血。 万剑山主隐隐有种不安感。 于他而言,叶楚月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 可他面对叶楚月的时候,就像是凝视着雾蒙蒙的深海,月光下的波光粼粼看不真切,好似美轮美奂,实则暗藏着无限的杀机,海里伏着吃人的妖。 “不行!”万剑山主坚决凛声道:“绝不能让云烈的庙宇供奉起来,于万剑山是万分不利。” “届时,想办法毁坏就好。” 剑山刹说:“只要万剑山不允,这庙宇,就立不起来。” 斗笠下,那一双深邃的眸,黑沉沉如古潭,暗藏着渗寒的杀意,在悄无声息地流动。 末了,他朝棋盘继而落下一子。 “就让息丰去做这件事吧。” “他也该,有点用了。” “……” 次日,武霜降和骨武殿主程娇娥一同来武侯府拜访。 “侯爷,隐老立庙之事,可是侯爷在背后推波助澜?”程娇娥问得开门见山,颇为急切。 第3844章 慷慨悲歌之士为他高举旗帜 “程殿主——” 楚月落座大漆描金的紫檀椅上,轻提云纹绣口,为程娇娥斟茶。 清流入盏,她微掀眼皮。 便说:“家师云烈,高义而故,配享立庙。” 每一个字,平稳铿锵,喑哑透力。 程娇娥和武霜降目光接触,皆在对方的眸底,看到了讶然的惊涛。 楚月浅酌半口温茶,“今请二位过来,便是希望百姓为家师立庙时,二位能够前去清风镇。” 清风镇便是为云烈立庙的选址。 这是修行者们自发组织的。 虽说有楚月起的头和推波助澜,但真正一呼百应的,还是云烈亡故前给世人留下的震撼,那犹如铜墙铁壁的一缕残影,死后一年半载还能掀起惩善除恶的尘暴,足以让无数慷慨悲歌之士为他高举旗帜,泼土成庙,由后世供奉,享千载春秋的盛名。 程娇娥:“侯爷是想拉我们入浑水,然后选阵营?” 开司典礼后,剑星司已有越过万剑山的炙热。助剑星司,就意味着站在万剑山的对立面。 程娇娥慵懒后靠,绛色纱衣笼身,桃花眸噙着疏疏笑意,“侯爷,我想,活得锦衣玉食位高权重的人精们,都不愿意得罪万剑山。侯爷的对万剑山的敌意太大,太明显,已是一山不容二虎之境况,旁人该袖手旁观,才是明智之举,掉入浑水尽管能摸鱼,但也有——溺毙的风险呢。” 当战争结束,大地重归安宁,昔日的并肩作战生死与共都只成了旧时的情分,而日子都需要权衡利弊的往前过,不可能因为一点情分就去成为赌桌上的疯子。 武霜降始终沉默寡言。 同为曾经的下届人,又从阴谋中挺起脊梁,涅槃一回,他会毫不犹豫站在曙光侯的身后,做那千疮百孔也不倒下的城墙。 但来武侯府前,临渊城的三十六位肱股之臣齐齐跪地劝,群情激烈道: “城主,侯爷固然于你有恩,切不可意气用事,拿临渊城去还人情啊。” “剑星司如今略胜一筹,是因为那一万多的半步五行灵器,以及曙光侯在永夜一役的贡献,可扪心自问,剑星司如何比过万剑山呢?!” 周怜图谋的那一场战争,被《海神·诸年历》记载为永夜之役,就是为了让后世之人以史为鉴,莫要忘记生死存亡一线之间的永夜战场。 “且不说曙光侯伤势过重,武躯难修,无法登天,固有高名,其蕴却虚啊。” 老臣们热泪盈眶,竭力阻止。 一个个的,恨不得死谏。 血染金殿才是忠臣,背万世骂名也要拦住义字当头的临渊城主。 武霜降迫不得已点头应允,那些激动悲观的脸上,才逐渐地出现了笑容。 “听闻,万剑山给二位送上了仙气缭绕的宝剑利器。”楚月把玩着见底的茶盏,雕花釉面很有质感。 武霜降、程娇娥齐齐一震。 曙光侯的黑金火瞳,幽幽地看向了武霜降。 “武城主,本侯不逼你,不以权欺人,只图个真心话。” “……”沉默少顷,武霜降起身拱手道:“武某愿为侯爷肝脑涂地,两肋插刀。” 第3845章 我才不会为你们收尸 中堂死一般的寂。 画面定格般静谧。 武霜降还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略颔首。 程娇娥诧异地看向了武霜降。 来武侯府前,武霜降被临渊城老臣们阻路的事,她也有所知。 身为一城的君主,肩负太多人的使命,不能任性妄为。 程娇娥思量半会,便想: ——还是武城主聪明,其言下之意说的分明是自己,完全把临渊城排除在外了。 又怎么不算智者博弈的明智之举呢? 在座的,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呢。 武霜降颅内风暴,好久,才道:“武某愿举满城之力,相助侯爷。” 哪有什么明哲保身。 这浊世早就被浑水浸透,淹没过口鼻,迟早窒息。 既入浑水,当然要搅个天翻地覆才好。 武霜降想到永夜一役和侯爷的并肩而行,眼底的笑意浓郁,血液炸开澎湃,滚烫如满腔孤勇撞南墙的少年时。 程娇娥扭头,诧异地看着武霜降。 “武城主就不想想,回去后如何交代?”她挑明了这一层。 “无需交代。”武霜降说:“一城的命,我负责。” 楚月深深地凝视着武霜降。 “武城主不怕,我会输得一败涂地?” “最糟糕不过如此。” 武霜降抬眼,黑黝黝的瞳孔倒映红衣如火,连带着他的神采都张扬了起来, 他说:“况且,我信侯爷会赢。” 浊世中蚍蜉撼树,清流如许。 作为筹码,他赌曙光。 楚月来到武霜降的跟前,朝着武霜降拱手道:“他日鸿鹄凌云,定不负武兄托举。” 武霜降眼眶通红。 下界人在海神的难处,过关斩将的辛苦,苦海行舟的险阻,彼此才能感同身受那一路幽暗是如何的难以见黎明。 “矫情。” “肉麻。” 程娇娥撇撇嘴,莹白长指夹起桌上的白玉葡萄连皮带仔地咬开。 “别看我啊侯爷,我可不是武城主,没那么多的热血,我当个作壁上观的废物就好,你要赢了给我留点汤水喝,要是输了我给你们二位收尸顺带诵经超度。” 程娇娥勾唇而笑,碎碎念。 “省得横死成了孤魂野鬼,多可怜呐,不过做鬼后别来找我的麻烦,冤有头债有主记得去万剑山。” 楚月和武霜降的眼底都蔓开了笑意。 “好好好。”她说:“届时,就劳烦程殿主了。” 程娇娥腾地一下站起来。 她看着楚月,咬字极重地说:“我才不给你收尸,本殿主才不会管你,好好日子干嘛不过,非要刀尖舔血,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懂你们下界人的恩义,我只想一生顺遂,只想骨武殿的那些人平安。你放心,我既不在你的阵营,也不会拿起对付你的刀,立庙那天我会去,但万剑山绝对不会让你这么轻松就为云烈立庙的,望自珍重吧。” 程娇娥眸色缱绻地看了眼武霜降。 很快就恢复了清明理智。 眼梢上挑是天生的娇媚,瞳孔下却是凝冰的霜。 她毫不留情地出了门, 跨过玄关门槛,她低头,身影定住。 沉默好久。 才说:“不要死,不要输——” 第3846章 人山人海清风镇,人云亦云黑瘴树 门楣侧,程娇娥低垂着蝶翼般的睫影,在余晖的流光当中颤动,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不等中堂回答,她就踏进夕阳的映照,身影被湮灭, 屋里,沉寂了很久,楚月唇畔弯起了清浅的笑。 “好。” 她回答着已经离去的人。 武霜降痴痴地看着已经没有程娇娥的夕阳,出神了好久。 “不过去吗?”楚月问得意味深长。 武霜降摇摇头,一语双关,“不了。” 那份悸动的心,应该深埋在无人的土地。 被泥泞覆盖。 被岁月腐蚀。 他和程娇娥,各自为君。 程娇娥舍不了骨武殿。 武霜降丢不下临渊城。 这不是两个人的爱情,是两座城的去留。 云都、临渊、骨武,三分江河。 武霜降二人若是结秦晋之好,三足鼎立之势都会更改。 临渊、骨武也没办法合并。 到时候,会因为二者夫妻身份的改变,而引发变动。 到底是妇唱夫随,还是嫁鸡随鸡,都是针尖上刻不容缓的问题, “立庙在一个月后,万剑山最近没有动静。” 武霜降说:“只怕在等一个大的,侯爷务必小心。” 敌暗我明的情况,不容乐观。 不知道万剑山的出招,就没办法应招。 而这,事关剑星司和云烈的信仰问题。 “嗯。”楚月坐回紫檀椅,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下,一下,恰似心脏跳动的音。 ……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萧离、屠薇薇几人率领麾下军队奔赴四方战场,或剿灭乱贼,佳绩倍出。 剑星司初有起色。 司内弟子蓬勃有序,愈发有模有样了。 大夏王朝彻底地斩破了世人的偏见。 就算瘴气弥漫浓郁,遍地是瘴人瘴兽,且还是破旧王朝模样,却也人流如织。 起初,修行者们小心翼翼。 后面,逐渐地大胆。 瘴气嘛—— 好像也不是很可怕诶。 万机楼、黑瘴树、郡主旧址、老国主遗址总是出现很多人。 还有人对着黑瘴树许愿。 有人忐忑:“哪有对着黑瘴树许愿的,不晦气吗?” 被明珠女帝提前安排的人,出来耐心地解释。 “阁下有所不知。” “过去的幽暗日子里,我们大夏的人,都会对着黑瘴树祈愿。是,这九万载的岁月如梭,却也让人怨恨怨怼,但这棵黑瘴树是独一无二的净土,因为老国主生前,用血浇灌了这棵树,祈愿开花之时,大夏拨云见日。” “诸位看,黑瘴树开花了。” “……” 越来越多的“托”加入剧烈讨论。 “我从前对着黑瘴树许愿,希望有一人骑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救大夏于苦厄。这不,武侯奔袭千里,为大夏而来。” “还有我呢,我曾许愿大夏出现一位仙人,这不,郡主去了诸天万道。” “………” 人云亦云。 围聚四方的修行者们,再看向黑瘴树的时候。 越发觉得。 黑樟树,高大又神圣了!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修行者为云烈立庙的事在进行中了。 半月后,庙宇立好,群雄供奉。 清风镇,人山人海的热闹。 第3847章 诸君同行,小侯不胜荣幸 庙宇新建,香火炽盛。 云烈的雕塑高坐于台,头顶后方,悬着一盏不灭的琉璃灯。 灯火从雕塑身后打来,使得偌大的影子覆盖住了前方的蒲团。 这样一来,每个来供奉点灯的信徒,都被云烈的影子所笼罩。 就像是回到了永夜一役的时候。 云烈用他的残影,灌溉玉石俱焚的死志,守护着从前弃他而去的土地和人。 庙宇的想法是群策群力,集思广益,最后选出了“影眷苍生”的这一想法。 缔构庙宇的过程,更是修行者们,愿意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有想法的也会激烈讨论, 楚月并未对此出过钱财,不曾派人起造庙宇,只是会带动着这群慕名而来的修行者,热火沸腾。 因而,这不是她一人的师父。 这是天下人的师尊。 修行者们心生敬意,称之为“师尊庙”,或“云公庙”。 “侯爷!” “侯爷——” 楚月被簇拥着来到清风镇云公庙,周边陌生的修行者们犹如庙宇信徒,对楚月作揖行礼,尽是恭敬。 “法像功圆,新庙告竣,侯爷身为师尊首徒,理应是朝拜供奉的第一人。” “侯爷侯爷,看看这师尊庙如何,可否让你失望。” 修行者们将楚月围住。 或是礼貌有距离,或是迫切等到褒奖。 楚月瞧着眼前的盛景,红了眼眶。 小老头儿。 看见了吗? 这天下,如你所愿。 这苍生,可爱得很。 起头的人是她。 背后推波助澜的也是她。 但这众生对云烈的敬重,远远超乎了她所想。 楚月仰头看去。 庙顶之处,还有众人特制的海市蜃楼。 犹如画卷在跃动的光点之中徐徐展开。 其中,镌刻着栩栩如生的场景—— 菩提树下,少女练剑,剑指西穹,阴差阳错下竟是万剑山的方向,恰好五十里地外的高空,美轮美奂的万剑山头从云霄之中崭露。 旁侧露天的木台厨房,白发老翁正在起锅烧油,脸上的表情更是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一滴泪,顺着楚月的眼角,汇在下颌。 这是她不曾提前知道的。 影眷苍生的想法,萧离等人告诉她了。 但是这一幕的海市蜃楼,无人告知她,甚至特意将此事隐瞒,似乎要给她留一个很大的惊喜。 夜罂:“小师妹,这并非是我们几人的主意,是剑星司弟子们的想法,前些日子弟子们不是偷懒松懈修行之事,是因为他们偷偷来了这云公庙。” 剑星司的弟子们修炼之余,凑到一起,冥思苦想,然后灵光一现,说干就干,于是就有了这拨动人心的景。 楚月笑了笑。 她看向剑星司来弟子。 “谢了。” 她说,“我很喜欢。” 弟子们面色羞赧。 站在前面的少年,脸色通红,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然后忙道:“同喜同喜侯爷。” “噗呲。” 哄堂大笑声,连绵不绝。 这份欢愉喜庆,影响了很多人。 就连楚月都忍俊不禁。 最后,她朝着一起建造庙宇的修行者们,回礼。 作揖道:“诸君同行,小侯,不胜荣幸。” 第3848章 徒儿为你——加官进爵 …… 曙光侯作为云烈的首席大弟子,遵循修行者们的意愿,成为师尊庙供奉法像的第一人。 万众期待下,她挺直脊背,走进了师尊庙。 庙宇里的小老头儿,眉开眼笑,好似个弥勒佛。 活灵活现。 她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还是在寒月峰上的日子。 她啊。 好久没吃过师父做的饭了。 魂飞魄散。 粉身碎骨。 万人敬仰。 ——小老头儿,你看,你出名啦。 她点燃三炷香,敬家师。 三拜塑身金像。 香火缭绕,她跪蒲团。 灯在上头,影覆盖她。 一如当初,师父对她舍身的照拂。 那段旧日,小老头儿背负着那么多的苦厄,却对她只字未提,怕她心生怨怼,怕她背负着太多压垮了脊梁。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这人间,小老头儿舍不得,因为人间有她。 一滴泪,划过脸颊。 血红的眼,颤动着温柔。 「师父,黄泉路上慢慢走。」 「徒儿为你——加、官、进、爵」 「你且在那奈何桥头看,看他万剑山崩坏,无人拜!」 楚月内心响起了澎湃的声音。 她执香而跪,睁开了眼,眸底倒映着师父的面容。 “轰!”庙宇无端坍塌,尘灰四起,血色的碎光交缠成线条千丝万缕又乱成一团,风暴呼啸于天地之间,世人眼前所见瞬息万变,始料未及,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前,都无法执笔定乾坤。 “侯爷!” “小师妹!” “小月——” 无数声音响起,忧心忡忡。 一双双眼睛爬满血丝。 喉咙在歇斯底里。 修行者们面面相觑,谁能想到这风波迭起措手不及? “大师姐!!”顾小柔比之以往多了几许刚毅,眉目渐少青涩,泪水夺眶而出。 五十里地的万剑山头,亭台悬于云霄,剑光四起的时候,剑山刹和山主互相博弈,黑白棋子刀锋交错,还真像是金戈铁马的战场。 “山主此计,甚妙。”剑山刹落子微笑。 万剑山主斜睨了眼远处的喧嚣,听见那熙熙攘攘人群当中的尖叫,血腥的风暴乱啸,他的笑低沉而得意,掂了掂掌心的几颗棋子,下颌高高地抬起,傲气丛生在心底。 “一介下山布衣,也配享师尊庙之称,当真是好大的野心,想当天下修行人的师尊吗?若师尊庙供奉已久,你我又算什么?一个死人,岂不是还要踩在你我的头上。”万剑山主冷笑。 “因而……”剑山刹接过了话茬,“山主,要摧毁这师尊庙?” “嗯。” 万剑山主的笑容正浓,“要她性命,也不过顺手的事罢了。” “出其不意,好谋划。不过……”剑山刹沉思。 “不过什么?” “曙光侯,当真会被这么算计?” “气数已尽,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的局,就算是神仙下来也救不了她的命。” 万剑山主自信满满。 同样自信的还有息丰。 息丰激动地握着楚圆圆的腕部。 “圆圆,且看她曙光侯有死无生,为夫要为你的父兄报仇雪恨了!!” 第3849章 五十里地师尊庙 楚圆圆看着自己腕部上那一只枯老的手,眸底闪过难以捕捉的寒意凛然,被浓密的睫翼遮盖去,反倒是嘴角挽起了江南烟雨般温婉的笑,使得整个人柔和似水,不见半点锋芒,恰似润物细无声的清风。 “曙光侯。” 息丰布满褶皱的面庞扯开了胜利者的笑。 “既如此放不下你的师父,就和他一起……” “下地狱吧!” 使师尊庙坍塌的阵法、雷石,乃是息丰亲自布置的。 只要曙光侯一死,息丰就能借此功绩,重新回到万剑山长老的身份,不必再受那窝囊气! 自从于剑星司的开司典礼被万剑山主革职后,他的生活从天到地,经历了糟糕透顶的遭遇,就连年轻的弟子们都不再是恭恭敬敬、点头哈腰的,眼角的嘲讽快要溢于言表,息丰有怒不敢言,只盼着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 楚圆圆反握住了息丰的手。 息丰一惊。 楚圆圆从来都不是主动的人。 楚圆圆拧眉,一筹莫展。 “怎么不高兴?”息丰疑惑。 楚圆圆:“我在担心夫君。” 她一贯称为长老,从未说过夫君。 淡淡的疏离感,萦绕成高不可攀的贵。 息丰内心微喜,享受着这份得到了战利品般的充实感。 “担心什么?”息丰问。 楚圆圆回:“担心秋后算账,借刀杀人。” 息丰:“此话何意,夫人明示。” 楚圆圆:“夫君,山主近日对你实在是太冷淡了,开司典礼上被曙光侯摆了一道,也和你无关。师尊庙坍塌,曙光侯亡故,这乃是关于洪荒域的大事,甚至要上报诸天殿的。若诸天殿、执法处、七杀天都派人来查的话,就算夫君做得天衣无缝,敢说不会留下半分的蛛丝马迹吗?等到那时,夫君如何自处呢?” 一股寒气,陡然从脚底冲上了息丰的天灵盖,叫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呼吸都抽着冷气,颅腔内的神经隐隐跳动,脊椎的骨缝还滋滋地冒着寒意。 仔细想来这段时日万剑山主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实在是诡异,虽许诺他会恢复长老之位,但也隔着一层。 再加上周乾、苏峰在开司典礼上的事,万剑山主直接抛弃了他,更让他一阵后怕。 “圆圆,你说得对。” 息丰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别怕。” 楚圆圆分析道:“夫君若能想好万全之策,便算是有退路了。” “哪里来的万全之策?” “既知弊端和后患,就提前解决掉,有备无患总是好的。毕竟,是山主逼你做的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说的对,说的对……” 息丰目光狰狞地看着五十里地外的师尊庙。 “等到曙光侯的死讯出来,我便去善后。” “……” 楚圆圆眉峰一挑,不多言语,和息丰一同看向了尘灰飞舞的废墟,雷霆闪烁,血色光线交错,混乱的风暴呼啸而过,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声音,里头,半点生机都没,强悍的威压狂风隔绝了每一个想要靠近救援的人。 第3850章 师尊云烈,永垂不朽 “侯爷……” 赵青衣眸光通红,遍布血丝,拿着剑的手抖动好久。 师尊庙的轰然倒塌,转眼间恢弘的光景就成了废墟。 满目破败。 连带着师尊庙上的“海市蜃楼”都被废墟的浓烟风暴覆盖额,刹那不见。 叫喊声,惊呼声,担忧的嗓音,四起在这距离万剑山五十里地外的清风镇。 那些参与缔构庙宇的修行者们,脸色惨白似纸,汗如雨下。 “公子,师尊庙内,已无生机延续。” 元曜头戴帷帽,锦衣华服富贵,身侧的侍者撑起了一把烟灰色油纸伞,光影斜打在地,拉长了轮廓。 “看来,曙光侯遭受算计,大限已至。” 侍者又道:“正如上界传来的消息那样,卦卦不得生,是命格注死之人。” 元曜挑起了一侧的眉梢,目光扫过萧离等人。 “寿与天齐的武侯,怎么会大限已至呢。”元曜笑了。 “那些愚昧的上界之尊,虚伪假冒的神,又怎知,卦卦不得生的向死之人,死亡,才是她的——舒适区呢。” 元曜兴味盎然,笑意满面。 元族中人不理解他对叶楚月的看重。 这样的一个人,不比万剑山有意思的多。 将其拆解和自己融为一体。 那该是何等的美妙。 侍者不语,只盯着尘烟滚滚看。 腹诽:曙光侯定然是没了的,这背后之人策略周全用心狠毒,怎么会给曙光侯绝地反弹的机会呢? 有人欢喜有人忧。 一地喧嚣一地愁。 “轰!” 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震耳欲聋。 方圆百里之内的修行者们,不论何种境地,都觉得耳膜鼓荡,欲要裂开。 连带着眼球都要爆裂,似有强劲的压力扑面而来,就像一座山要压垮一只蝼蚁那般简单。 光耀四方,折射开来,于混沌之中破开了一丝清明,吸引着无数人的注意力。 那光,源自于废墟的中央。 雷霆遍布,血芒骇然。 一座云烈金像,拔地而起,冲入云霄,身体、衣袍的每一寸都游走着电光,面前的影子覆盖大地,周围是坍塌的庙宇碎片,影子里的蒲团,虔诚地跪坐着一人,血袍着身,龙凤呈祥的金色暗纹绸缎质感极好,她保持着双手捧着三炷香的姿势,闭目虔诚,似金像前最真实的信徒,云烈的第一拥趸。 世人不见曙光的毁灭。 便看到师徒的对照。 在光和影之间。 在生和死之中。 从废墟站立起来的金像,实体如初,但雷电血光交织的光影庞然,直冲云霄,居然比五十里地外的万剑山还要威武。 “徒儿叶楚月,为师尊云烈上香,但求师尊庇护海神大地,永安长乐,再无忧患,人间灾难尽消。” 她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萧离、夜罂、段清欢几个齐齐地跪下。 高声呼:“师尊云烈,永垂不朽。” 赵青衣、顾小柔等弟子们跪地匍匐:“师尊云烈,永垂不朽。” 这份高声感染了许多人,于是乎,声浪如海面的惊涛,从深雾而来,震天彻地,撼动六合: “师尊云烈!” “永——垂——不——朽!!” 第3851章 香火铜炉前,风送和煦来 “师尊云烈,永垂不朽。” 高呼声,顺着云霄的风,如浪涛般卷到了大地八荒六合的每一个角落。 冲向了万剑山。 “啪嗒。” 晶莹剔透的玉石棋子跌落在案,滚到了地上。 万剑山主面色难看地望着清风镇的方向,咬牙切齿,手背青筋暴起。 “怎会如此?” 万剑山主颤动的嘴唇低语:“曙光侯还活着,师尊庙竟还安然!” “上当了。”剑山刹思索。 “看来是我们低估了叶楚月。”万剑山主紧紧地闭上眼睛深呼吸,“她早就算到我们的这一步棋,并且将计就计,反将一军,利用这次的忐忑,为云烈塑身,使得云烈彻底成为剑道乃至于是当代修行者们的信仰。曙光侯的野心,过于大了。她让我们万剑山情何以堪!” 这是在跟万剑山宣战。 云烈一人,就能独挡一面,远胜于万剑山。 剑山刹眯起狭长的剑眸凝望着云烈光影周身流转的雷霆和血光。 这是息丰用到的阵法,足以覆灭曙光侯,反而成了云烈塑身的基石。 “阵法被人改动过。”剑山刹说:“稍作改动,换了几种阵法符箓,就成了铸造云烈法相的阵法。山主,该清理门户了。” “你是说,有人叛变万剑山?清风镇师尊庙的事, 都是息丰一手操办的。” 万剑山主当即来了心思,派白龙王去盯着息丰。 很快就回来禀报道:“山主,息丰适才见清风镇出事,鬼鬼祟祟去了山主峰,似将阵法的符箓留在了山主峰,这是要祸水东引。” “还真是如此。”万剑山主气结,冷笑:“看来,我是对他太仁慈了。” 白龙王颔首问:“山主,接下来要怎么做?” “先按兵不动。” “是。” “对了……” 万剑山主话锋一转,脑子里闪过吉光片羽,后问:“楚圆圆呢,她在做什么?” “她在打理花草,一如往常。” “嗯,好。” 剑山刹闻声便问:“山主是在怀疑楚圆圆?” 万剑山主挽唇而笑,“是我草木皆兵,多虑了,那一个死了父兄的妇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定是息丰这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他被革职,心中有气,前段时日叶楚月又时常来万剑山去息丰的长老殿,二人私下密谋的话旁人又听不见,叶楚月若算到今日之事的话,定会早做打算。兴许在那个时候,就和息丰商量好了。” 白龙王眼前一亮,点头赞同:“息丰叛变,开司典礼上,叶楚月才能指出苏峰,强行把周乾这群拖油瓶送到万剑山。” 越说,越像是那么一回事。 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了。 当心里头生起了怀疑,就算不是那么的天衣无缝,也能自圆其说,逻辑自洽。 息丰出了山主峰,长吸了口气,眼神阴毒,心想:山主,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好在夫人的提醒让他早做打算,彻查下来,天塌了也有万剑山主顶着,他可不想当送死的替罪羊。 大风起兮,天地和煦。 楚圆圆站在山头的花草前,目光落于清风镇。 楚月将香火插在铜炉,缓缓地扭头。 俩人相隔着五十里地的风和路,遥遥对视,默契十足。 第3852章 这一步棋,你是如何走的 不会有人想到,在没有任何通信的情况下,楚圆圆私下改动了息丰长老用来摧毁师尊庙的阵法。 而早在楚槐山、楚华锒铛入狱,楚月和楚圆圆对话的时候,就有了蛛丝马迹,谁又能猜测到呢? 从为元曜修阵法开始,去敲诈息丰的钱财。 不仅仅让自己的荷包鼓起来,更是叫有朝一日,万剑山主深思之际,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楚月收回看向万剑山的视线,望向了眼前恢弘的金像,颇有菩萨低眉的风骨。 过去的日子,就像是一个赌局。 赌楚圆圆能够猜透她的心思。 算到万剑山主的做法,并且从废墟当中立锥出新的师尊,更能让天下剑客敬仰。 …… “师尊!” “师尊!” 四野遍地,都是敬重的声音响起。 清风镇师尊庙的存在,永远是插在万剑山的一根骨刺。 不远处,骨武殿主唇角一抹淡淡的笑,眸底倒映着金像前红色的身影。 后又有陆陆续续的人,前去供奉跪拜云烈。 当羽界主跪在蒲团的时候,楚月眼底的涟漪激荡成了惊涛。 连大地之主羽皇都来师尊庙供奉香火,其他人,又怎么会抗拒呢? 羽界主插完了三炷香,说:“云师尊,这大地,如你所愿。” 随即,蓝老点香,蒲团上朝拜。 相继出师尊庙的时候,于楚月身前驻足。 楚月便立在师尊庙前,给以每一个进出师尊庙修行者足够的尊重。 因有曙光侯的交谈,羽界主、蓝老等人接二连三的供奉,师尊庙名号又响了一头。 “羽叔。”楚月出声道。 羽皇感慨万千,“小月,你做到了。” 都知道万剑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定然要主动出击,想办法去摧毁掉师尊庙。 然而,大部分人都等待着看师尊庙化作废墟的想法。 羽界主、蓝叔派人监工,都没有查到蛛丝马迹。 小月却能把这一仗赢得漂亮,出人意料。 “羽叔,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何事?”羽界主问:“你尽管开口便是。” 楚月:“关于红鸾姨的事,楚家是红鸾姨的母家。” 羽界主眼底绽过璀璨的流光,旋即明白过来,楚月为何能够胜过万剑山。 “ 好,我懂你的意思了。”羽界主把她的话放在了心上。 楚月微微一笑,眉眼柔和了几分。 今朝是个大好的日子。 师尊庙彻底伫立于这大地之上。 谁又能想到。 当年被赶出万剑山的少年,孤苦伶仃,遍体鳞伤,到了清风镇时已经成了流浪的乞儿。 时隔多年,那一介乞儿,于清风镇立庙,永远地盯着万剑山的方向,让万剑山的作恶者们毛骨悚然,寝食难安,每当午夜降临,都要徘徊在痛苦折磨的漩涡当中。 师尊庙香客络绎不绝,供奉之人排起了长队,都是大地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让人诧异的是…… 元曜踏步师尊庙。 “这一步棋,你如何走的?”元曜虚心问道。 他自认为是个愿意不耻下问去虚心请教的智者。 思忖了很久,却不知曙光侯是如何扳回一局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第3853章 他从后院逃掉了 楚月对着元曜微微一笑,“今晚,公子就会知道了。” 元曜诧然:“今晚……?” …… 是夜,月凉如水,晚风习习过山坡。 清风镇灯火通明,香客络绎不绝。 云烈俨然成了天下修行者的师尊,而他只要立在世人心中做信仰,就永远都是插在万剑山主等人血肉上的一根冰冷钢针,让人无时无刻都想要将这根钢针给拔出、砸断、粉碎! 来来往往都是巡逻的亲传弟子,宛若执法队般戒备森严,面色冷峻,铁硬而不容情。 息丰将用来储物的鎏金手钏戴在了楚圆圆的手上。 月色照耀在彼此的眉眼。 息丰一下子憔悴沧桑了好多岁,老态尽显。 息丰说:“圆圆,你说的对,山主他居心叵测,对我不善。” 楚圆圆把手钏摘下来还给了息丰。 “我不需要任何东西,你快带着财宝逃走吧,我留下,我帮你拖延他们。” 楚圆圆眼梢流下了一行泪。 一滴滴地泪珠滴落在了息丰的手背。 似烧红烙印般灼痛了息丰心与灵魂。 他细细地凝望着楚圆圆,满目眷恋和不舍,却也震撼于楚圆圆对他的付出。 息丰拍了拍楚圆圆肩膀,语重心长道:“这些年,终究是我负了你,是我对你不够好 。” “但是圆圆,我对你才是真心的,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和其他女子都只是逢场作戏。” “而你对我的好,我一生一世都还不清,也忘不掉。” “若有来生的话,我还想做你的丈夫,和你结为夫妇。等到那时,我们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逍遥快活在这天地人间。” 万剑山主的亲传弟子们带着人已经把息丰的住处包围了。 楚圆圆:“夫君,我挖了一条小道,就在后院东南角的狗洞里,里面有传送阵法,可以把你传送三百里地外的竹林坡去。” 息丰疑惑地问:“你为何会挖小道?” 楚圆圆:“我想保护你,夫君。” 她握住了息丰的手,息丰疑虑尽消。 楚圆圆说:“我提醒过你要注意师尊庙的事,莫要被人利用,可你不听,我只好留着一手。” 息丰反握住楚圆圆的手,眼睛猩红如血,字字牵动肺腑,“得妻如斯,此生无憾。” 楚圆圆两行清泪流下:“快走吧,夫君。” 息丰摇头:“那你呢,你留下,绝对会出事的。” “夫君。”楚圆圆抱住了息丰:“我是个妇道人家,没什么本事,你若出事,我没办法保全你。但我有事,你还能为我,报仇雪恨。” 息丰握住楚圆圆的下颌,流泪低头就要吻在对方柔软的朱唇。 楚圆圆神色一闪,目光稍纵即逝过凛冽的寒。 她把息丰推到了后院,亲眼看到息丰狼狈地钻进狗洞,被藏在狗洞冰蓝色符文传送阵法带走,这才安心。 楚圆圆深吸了口气,略微整理几下衣衫,方才走到了前院,和进来的万剑山亲传弟子们打了个照面。 “息丰呢?” “他从后院逃掉了,快去追!” 楚圆圆慌张急道。 第3854章 楚圆圆是万剑山主的人 亲传弟子看了眼楚圆圆便不做多留,带着人去往后院,果然看到了闪烁着湛蓝碎光的狗洞。 神识往前一探,登时眯起锋利的眼睛,说:“这里头有传送阵法,速速将传送阵法摧毁,还来得及。” 身后的人纷纷向前,双手结印过快以至于残影浮动,久久不散。 一道道光芒从弟子们并拢的手指当中打出,姹紫嫣红全都轰炸在息丰逃走的狗洞。 “轰!”震耳欲聋的响声出现,整座墙壁都被炸毁! …… 却说息丰乘传送阵法而逃。 他不知道自己会逃亡到哪个地方,但相信楚圆圆一定会把他送到安全之地。 “我终有东山再起之日。” 息丰咬紧了牙关,“曙光侯、山主,届时我定会将你们挫骨扬灰!” 白发苍苍之年,不再懒惰戒备,却要立志大杀四方,逃亡路上开启新的征途。 他憧憬,前路漫漫坎坷波折,定也有娇娘万种的风情。 原配妻子的位置他会永远留给楚圆圆,亦铭记楚圆圆今日的恩情,但他生来就是寻花问柳的多情客,就算到了年纪只会更加执念于此,似无限风光。 息丰正想当然着,一声巨响震天动地,传送阵法晃动似卷入海上风暴的一叶小舟。 “砰!” 面色大变的息丰,骤然间从满载希望的传送阵法跌回到了月下的后院。 层层叠叠的亲传弟子和山上守备的侍卫将他团团围住。 一个个阵法犹如绳索束缚在他的身上,稍稍挣扎,就勒断衣裳,破开了皮肉,绽露出刺目殷红的血色。 无数把锋利冷冽的刀剑斩破长空,尖锐处都指向了息丰,随时都能被万剑穿心的惶然。 “息丰,畏罪潜逃,罪无可恕。”山主的亲传弟子出声冷漠。 息丰神色大变,睚眦欲裂,低吼道:“我没罪!我要见山主!” “见到山主,最终是死路一条,就是山主让我等来的,息丰。” 息丰不管不顾只想找到楚圆圆的身影。 见四下都无楚圆圆,便凶狠道:“你们把圆圆藏到了哪里,休想伤害她!” 亲传弟子:“令夫人是界后楚家后人,自不会轻举妄动,况且谁不知道多年来你和楚夫人不合,你的事,便只是你而已。” 众人将息丰押走,这才在前院看见了楚圆圆。 “圆圆,他们没伤害你吧?”息丰焦急。 楚圆圆红着眼睛,摇头时泪水顺着眼梢落下,映着月光莹莹如水。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怎么能乘传送阵法逃走呢?那还是个男人吗?” 息丰不可置信地望着出口构陷翻脸无情的楚圆圆。 后知后觉这才想起来,传送阵法根本不是楚圆圆为自己择好的后路,而是板上钉钉的罪证。 “山主待你不薄,你却屡屡让山主失望,去好好跟山主求饶道歉吧,山主会饶你不死的。”楚圆圆说。 息丰的脑海乱如团麻,半晌绽开光火嗡鸣作响,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了!楚圆圆是万剑山主的人,是在为万剑山主做事,为了除掉他!! 第3855章 奸夫——? 万剑山的山主大殿,息丰被捆绑得结实,被迫屈膝跪在地上,正面朝万剑山主的方向。 “息丰,你私下对师尊庙施以阵法,却将阵法相关之物,运送到本座的大殿。” 万剑山主冷笑:“本座竟想不到,你会联合外人来做这等龌龊的事!” 说至此,愤然不已,心底有一股怒火迸发,冲向四肢百骸,骨头似要被冲撞碎裂。 诚然这段时日息丰所做的事,没有一件是让人喜欢的。 毕竟也是跟了他很久的人,多少还是有点情谊的。 没想到息丰脑子被驴踢了,吃里扒外,为老不尊,实在是可恶! 息丰仰起头血红着双眼,像从人间深渊爬出的怨鬼。 灰浊眼眸里对万剑山主的怨怪似要凝为实质化作万千锋利的剑刃将万剑山主给贯穿得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既无后路可走,倒不如破罐子破摔,当个歇斯底里的痛快人,何至于一生做蝼蚁,被他人所欺压。况且,楚圆圆的叛变让他对万剑山主恨之入骨。 他早便觉得万剑山主看楚圆圆的视线不对。 且楚圆圆不肯与他同房,明里暗里总是抗拒。 只怕早就和万剑山主暗通款曲。 这对该死的奸夫淫妇! 此刻的息丰早已忘了远在清风镇师尊庙的叶楚月,只恨不得食万剑山主的肉,饮其血,挖其心,敲骨吮髓,方才罢休。 “事已至此,你竟毫无悔过之意!” 万剑山主的手掌朝琉璃翡玉桌上猛地一拍,晶莹剔透的翠玉桌子霎时分裂为齑粉在灵气狂风之中旋飞作响。 剑山刹高居主位左侧的麒麟椅,帷帽下的眼睛,疑惑地看了看息丰。 颇为不解的是,息丰何至于死到临头还有这般怨骨? 比起万剑山主的愤然,他不愿相信息丰会叛变万剑山。 可息丰的态度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怕是……息丰私下早与曙光侯有所往来,素日里还摆出了厌恶曙光侯的样子。 可谓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呸!”息丰枯老般的脸因愤怒而张成了猪肝色。 他粗俗地吐了口唾沫星子,眼神死死地盯着万剑山主。 似要深深将其面孔眉目镌刻在心底,带进三魂六魄,做鬼都不肯放过。 “什么山主,什么道貌岸然的狗东西,说着些假仁假义的恶心话,我呸。” 息丰不吐不快,一气呵成道:“你不过得家族传承,祖辈余荫之荣耀,若我有你那样的家世,只会比你做得更好。老朽年轻时,为你打拼,为你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你就是这样对我的?你陷害我,为我挖下自取灭亡的坑,还想怪罪到我的身上。我告诉你,你这一生都不能名垂千古,死后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你这个奸夫!” 剑山刹眼底的疑云重聚。 奸夫——? 何故如斯? 剑山刹不解。 这其中,疑云重重,让人陷入迷雾当中走不出脚下的沼泽。 “混账东西!” 万剑山主一掌凌空拍出。 灵气聚集的一掌,光雾氤氲,似柜门般大,直接砸向了息丰。 “别!”剑山刹来不及阻止。 “轰!”息丰倒飞出去撞碎了门,跌落在门外的象牙白地板。 他捂着心口吐血不止,红丝密布的眼,还在恶狠狠地注视着万剑山主。 楚圆圆在廊柱背后,静悄悄地望着这一幕,眸底幽深,薄凉如潭,漂浮着若有似无的肃杀之意。 第3856章 绛色的裙摆如昙花 息丰口中溢出大量粘稠血液。 他的手撑在地上,艰难抬起头时,才看到楚圆圆的身影。 对上昔日妻子的面孔,他的怒意更甚。 像是烈烈大火,燃烧骨髓,从骨缝里迸发出来。 楚圆圆半藏在晦暗的夜色当中,眸光幽幽,不见昔日善解人意的柔情温婉,似有一股息丰全然看不懂的戾气,就像是素日里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女孩儿成了杀人如麻的屠夫那般叫息丰迷惘。 突地,晚风掀起了女子绛色的裙摆,如盛开的紫色昙花。 楚圆圆对着他扯开了灿若星辰的笑。 息丰瞳眸紧缩,心脏似已被刺痛,针扎般难耐,呼吸紧跟着急促,气血逆流急攻上颅腔,人也要爆裂! ——贱妇!莫以为你攀上山主,就能爬到枝头当凤凰! “息丰,你可知罪?!” 万剑山主逼问的威严之声,铿锵有力,中气十足。 却叫息丰感受到了无尽的委屈。 触底反弹般,让他如怨鬼死死地等着万剑山主,狠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说: “你这个奸夫,不要脸的东西,设计害我,还想屈打成招。我呸!你休想让我认罪!” “诸位剑客且听我说,这万剑山主就是个佛口蛇心的毒蝎,他逼我弄毁师尊庙,他……” “轰!”陡然一声巨声响起。 十几个道气力光剑犹如冬日凝结的尖锐冰棱,皆是破空而成,飒飒作响,凝滞几个呼吸,便似离弦之箭贯穿了息丰的五脏六腑以及脉络上的主要穴位,其中一刃穿过息丰喉咙,要息丰永远都说不出话来! “山主!”剑山刹没想到万剑山主出手狠辣,竟是下致命的手段招数。 他固然劝过,但息丰的口不择言,彻底地激怒了万剑山主。 无异于是自掘坟墓。 剑山刹眉峰死蹙,右手隔着暗纹绸面的黑墨手套紧抓着麒麟宝座的椅把,眸色深邃如笼着雾的群山下长河,陷入了长久的深思,百思不得其解。 吉光片羽从脑海骤然掠过,却怎么都抓不住那点不对劲。 总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 奇怪! 太奇怪了…… “噗,噗嗤。”息丰身体痉挛颤动,七窍出血,始终怨恨地看着万剑山主。 万剑山主心下一凛。 “山主大人,息丰师尊的夫人,该如何处理?” 息丰昔日麾下的弟子苏峰问道。 万剑山主面色冷峻,“送她走吧。” 息丰从来都不喜爱这个妻子,只是为了名利而已。 一个家世好的妻子,是这个男人出门在外的身份。 尤其是从底层泥泞里爬出来的男人,身边越需要一个光鲜亮丽的女人,而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张牙舞爪去摧毁掉这份光鲜亮丽,并且以此为荣。至于虚无的爱情,那是半点都没有。 与其吊死在所谓的爱情,人生苦短不如做个俗人,流连风月,温香软玉的销骨滋味才是毕生难忘。 “等等——” 剑山刹抬手。 “怎么了?”万剑山主问。 “她不能走。” 剑山刹说:“夫妻原是一体,息丰的错,也是其夫人的错。” 更重要的是,直觉告诉他,把楚圆圆留下来严刑拷打,或许会有意外之获。 息丰口吐鲜血说不了话,身体颤动的挣扎是他愤怒的抗议。 见万剑山主不追究楚圆圆的罪罚,越发觉得这俩人是对奸夫淫妇。 亲传弟子把楚圆圆请到了大殿。 剑山刹一抬手,便有黑甲侍卫上前为楚圆圆上刑。 “二位,可动不了我。” 楚圆圆说。 轻描淡写。 似那海平面,暴风雨来临前的风平浪静。 隐藏着危险的喧嚣。 “息夫人,万剑山怀疑你私下作恶,须得用刑,就由不得你了。”剑山刹微笑。 楚圆圆从容不迫,腰间别着少年情郎的游魂剑。 她挺直劲松,微抬下颌,傲气从骨子里诞生,和往日的温婉截然不同。 “上刑——!”剑山刹抬手。 黑甲侍卫们纷纷上前,抓住了楚圆圆的肩膀。 霎时,守门的弟子匆匆来报。 “山主大人,曙光侯和羽界主来了!” 第3857章 他怕脏了爱人的手 “曙光侯?羽界主?” 剑山刹与万剑山主目光接触,都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最终,目光落定在了楚圆圆的身上。 比起初嫁时,楚圆圆清减了许多。 少年横冲直撞的乖戾锐意,余下秋山流水般的温婉内敛。 唇角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容,仿佛能看穿万般的怪力乱神。 剑山刹皱了皱眉,神魂传音道:“山主,此女,断不可留。” 万剑山主反问:“为何?” 剑山刹回:“她知道的太多了。” 具体为何不能留,剑山刹无法细说。 他没办法告诉山主,是直觉让他对楚圆圆衍生出杀心。 不等万剑山出手,剑山刹赫然抬起右侧手掌,绸缎手套表层的暗纹氤氲出丝丝缕缕的气息,浮于半空,凝聚成了一把凶悍无比极其锋利的宝剑! 黑色暗纹流转寒芒的剑,对准了楚圆圆的咽喉。 帷帽下剑山刹两眼无情,冷如万年玄冰。 他甚至不给楚圆圆垂死挣扎的机会。 必须在短时间内一击毙命。 否则等楚圆圆反扑,或待曙光侯来到此地,就为时已晚了。 只要在曙光侯出现前将楚圆圆扼杀掉,万般罪名都可以施加在楚圆圆的身上。 长剑掠于大殿中央,电光火石间,朝楚圆圆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宛若霹雳惊雷。 锋芒之锐,如刽子手的刃。 “轰!” “咻”的一下。 便见楚圆圆腰间佩戴的游魂霖剑,狂掠出去,与暗纹剑气撞到了一起。 这一回,少年想护好心爱的女子。 不再如当年,只能困毙在枯井。 临死前,仰头从枯井口,看到了皎洁的明月。 奈何天不眷他。 乌云滚滚蔓延,挡住了月色清华。 他忘不掉不甘的心痛滋味,是不肯就范的憋屈与怒,是未曾与爱人喜结连理的遗憾,是一路颠沛流离的爱情只落得曲终人散花寥落的散场! 剑山刹与在座的剑客们,都不把这普普通通的一把剑放在眼里。 楚圆圆随时佩戴着,每当和息丰一同出现于人前时,旁人总会多看几眼,包括剑山刹也有所留意过,此刻方才会掉以轻心。 两剑相撞,地动山摇,雾色弥漫出去,暗纹如水波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剑气将要毁灭天地般爆发时,狂热的火光往上冲,欲将这雕梁画栋给毁于一旦! “砰!” 暗纹剑气偃旗息鼓般耷拉垂着。 游魂霖剑裂开了好几处。 诡异的是,裂开的地上,渗透出了血迹。 五行火光还覆盖在通体剑身。 剑山刹瞳眸骤然一缩。 万剑山主虚眯起了眼睛。 亲传弟子、苏峰等弟子们无不是面面相觑。 那是—— 五行灵器! 乃是火系灵器! 剑山刹微吸了口气。 让他匪夷所思的是,究竟是怎样开了智的五行灵器,才会在受伤的时候,剑身裂痕处溢出人的血迹呢? 剑山刹想不通。 楚圆圆迈步往前,握住了颤动不止的游魂霖剑。 剑柄处,都在滴血。 游魂霖剑浑身颤了一下,想往前去,离楚圆圆远点。 他怕剑身上的血,脏了楚圆圆圣洁的手。 楚圆圆似是没有看到游魂霖剑的动作,直接蜷着手掌,攥紧了游魂霖剑的剑柄。 第3858章 酒过三巡不知何物 鲜血顺着楚圆圆的手掌褶皱往下流。 游魂霖剑颤动的越发厉害。 楚圆圆低垂着浓密漆黑的眼睫,缓声说:“别难过。” 游魂霖剑陡然僵住,便不再挣扎,任由楚圆圆攥着。 楚圆圆撕下了一角衣摆,擦拭着游魂霖剑不断流出来的鲜血。 剑光倒映出女子清澈眼眸,不知何时泛起了红,隐忍着沉痛的心动。 她咬着牙,把游魂霖剑周身裂隙剑的鲜血擦干净。 然而每次擦完,都会有新的鲜血往外流,怎么都擦不干净。 “楚圆圆,你可知罪!”剑山刹急于给楚圆圆定下罪名。 楚圆圆、息丰的事,让事情完全脱离了掌控。 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每当夜幕降临,都会像洪水猛兽般袭来,将他彻底地吞没。 “她——何罪之有?” 楚圆圆身后,传来了铿锵有力的低沉喑哑声。 无数双眼睛朝殿外看去。 曙光侯、羽界主并立而至。 “侯爷,此女她……” 剑山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楚月打断。 “楚圆圆乃界后一脉,楚家之人,当掌管界后留下的楚家军。” 楚月微笑:“诸位,这是在做什么呢?” 万剑山主紧绷着的脸皮扯动了数下,强忍着怒气说:“侯爷,师尊庙之事或和息丰相关,本座这是在清理门户,楚圆圆作为息丰的妻子,理应涉嫌,应当追究其责,将此案探查清楚才好。” “无需查了,难道诸位不知,楚圆圆早已和息丰和离?” 万剑山主震惊。 那七窍流血在幽夜里吊着一口气的息丰更是震惊。 他看不懂这迷局了。 从万剑山主后续的表现来看,似乎并不关心楚圆圆。 而今又扯出了和离,他何时与楚圆圆和离的? 楚圆圆将和离书拿出,上方有息丰的精血图腾,以及落笔字迹。 黑墨的字迹虽有些歪歪斜斜,依旧能够证实是息丰的。 “此乃我与息丰的和离书,日期在十日前,众所周知,我不愿意嫁给息丰,不管是万剑山还是楚家,我都能找到人证。” 楚圆圆一手拿着血淋漓的游魂霖剑,一手高举金光熠熠的和离书。 夜晚的碎光,尽耀在她身。 纤细的躯体,似有刚强的力量。 那是温婉下的坚韧。 亦如不争先的流水,只争个滔滔不绝。 她说:“我曾跪下央求父亲,拒嫁息丰,但彼时息丰给了楚槐山太多好处,又许诺楚槐山,日后把楚华塞到万剑山。故而,父亲不顾我的以死相逼,还是把我嫁给了息丰,大婚当日我欲悬梁自尽,是父亲楚槐山和胞弟楚华将我束缚,送给了息丰。 我早年便有心上人,他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是匡扶正义的剑客。他叫——顾霖。” 息丰想起来了。 他血红色的眼睛,如魔鬼。 都想起来了。 十日前,婉拒他多次的楚圆圆,竟邀他饮酒。 他兴致高昂,欢喜这女人的冰川融化。 哪知酒过三巡,人没了意识,只模模糊糊记得一些身影轮廓。 如今那些轮廓便也不模糊了。 只因他全部记起,是楚圆圆诱他签下和离书! 楚圆圆!早有预谋! “我楚圆圆此生唯一的丈夫,便是顾霖。” “所谓息丰,不过是下作的一个坎坷。” “从今往后,我当有自由身,而非困于这一隅之地。” 她盼了很多年,才盼到楚槐山、楚华父子的被囚。 只有血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她才能挣脱掉这满身的桎梏走向裂隙的春华,抓住那片刻的光,往上攀。 她不再向死而去,历经坎坷,昨夜漫漫的血色艰辛,她还想站起来,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堂堂正正的女子。那些耻辱和愤怒不该压垮她,她没罪,该死的是有罪之人,是没良心的肮脏作恶者,而非只有满腔赤诚多次盼望黎明的她。 第3859章 而无君子之风 息丰听着那些对他来说是莫大羞辱的话,挣扎着被束缚的身体,躯壳内断裂的骨头只能让他在原地扭曲爬行,七窍流出的鲜血浓稠鲜艳,既像是从枯井爬到人间来讨债的厉鬼,也像是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丧了良心的人。 他和楚圆圆之间毫无爱情,大难临头各自飞。 利益当前。 息丰更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 但!楚圆圆不仅仅是他为自己精心挑选出的妻子,更是自己的头面。 是息丰身份的象征。 他血红着眼睛充斥着不甘。 一条条红丝如蛛网般密布在眼底。 眼球似要爆裂,恨意满腔,怒也满心。 楚圆圆所说的每一个字不亚于是把把钢刀插在他的血肉。 无需转动就已经痛不欲生。 “吼!吼!”他的喉咙艰难发出沙哑的叫声。 楚圆圆终于瞥见了他。 像是瞥见街边的丧家犬,漏网鱼。 半会,楚圆圆温婉的面庞裂开了让人胆寒的笑容,美眸闪着破碎摇曳的灯火。 她高举起和离书说:“我楚圆圆此生,非顾霖不嫁,那是我此生的挚爱,唯一的丈夫。息丰——让你失望了。” 息丰瞳眸紧缩,有种不好的预感。 寒气衍生,弥漫到了四肢百骸。 他想捂住耳朵,不去听楚圆圆接下来的话。 可楚圆圆分明不肯放过他。 知道哪里疼,就用刀子往哪里戳。 “我的霖郎,还活着。” 楚圆圆笑时,眼梢有晶莹的泪水流淌。 息丰相信她所说的话。 原来楚圆圆一直没有放下那个叫做顾霖的少年。 跟着他不过是委曲求全,枕边风吹来蛇蝎人满肚子的算计。 楚圆圆的奸夫不是万剑山主,是顾霖! “吼!”息丰像一头濒临绝望的野兽,恨意填满了心肺,已无半分清明的理智,只有杀伐怨怼驱动着他片刻残喘,说不出来话的他更是怒火攻心,急上颅腔,涨红了整张脸,脖颈暴起了分明的青筋。 “楚槐山作恶之事,楚圆圆并未参与,而息丰对师尊庙所为,楚圆圆也早已和离。貌合神离的夫妻,又怎么会一起谋算本侯?” 楚月微笑:“况且,本侯初见楚小姐说,就觉得倾盖如故,相见恨晚,曾与小姐秉烛长谈,聊这天下群雄割据之事,知楚小姐与其父楚槐山非一路人。相反,唯有楚小姐,才能担当大任。现下,楚家军群龙无首,只等楚小姐归位。” 万剑山主脊椎骨都已僵住。 剑山刹帷帽里深邃的眼织起了血色的雾。 他似想要看透红衣如火的女子。 诸天殿封侯却在洪荒域生活的第一人。 剑山刹说:“楚圆圆嫁做人妇多年,和离到底是近日发生之事,她的剑法、修为只怕削弱倒退许多,难堪大任。” 楚月眉梢一挑,继而往前踏出步伐,缓声道:“本侯说她担得住,她便担得住。界后一脉,只余下如此一位清风明月之人,说起来,红鸾界后当年还为剑山刹阁下仗义执言过,阁下就是这么报答红鸾界后的?” 没人看到剑山刹的神情一变。 万剑山主压低了声,威压骤至,气势如杀。 他说:“若本座不肯放人呢?” 楚月高声道:“家师留下过遗言,要收红鸾小姐为徒,今日师尊庙功德圆满,本侯迎楚小姐回去,山主执意要阻拦吗?天下剑客毕竟还是以万剑山为尊,莫要让世人觉得万剑山的掌权者都是强盗土匪,而无君子之风。” 第3860章 来——杀了本侯 万剑山主瞳孔狠狠地一缩,眸底映着那张扬浓烈的红衣似火,女子面容姣好,神采飞扬,一双暗寂的赤金火瞳,是旧时战场留下的荣耀勋章,固然还只是真元境修为的人,甚至元神被摧毁到维持常人模样都是岌岌可危般存在,却敢三番五次地叫板万剑山,如今到了他的面前,甚至连眉梢眼角都不肯低一下。 万剑山主的眼底衍生出了无尽的杀意。 那是对事务失去掌控时的愤怒衍生出的杀机。 剑山刹抓住了脑子里稍纵即逝的灵光。 刹那,便恍然大悟! 原来叶楚月步步为营,早已布下了局。 她借楚圆圆之手,摧毁掉息丰。 天下修行者,都知万剑山和剑星司在博弈。 皆在高山之上,看这一出好戏。 多数人都会认为万剑山胜过一筹 就算叶楚月有着诸天殿封侯的殊荣。 但这份殊荣,尚未付出水面,就会被大海的浪涛如高山坍塌般沉沉地压下来,没有实权的东西不过是脸上好看,人世间掌舵者的博弈那可是真刀实枪,上位者所走的每一步皆会留下泣血的足印。 故而,叶楚月这后起之秀,终是世上罕见的黑马,锋芒毕露时饶是天上半神都要暂避锋芒,可当战场结束,残疾的英雄终究不会成为百姓们心目中的至高神。 万剑山底蕴浑厚,剑客向往的天堂。 他怎么会允许五十里地外的清风镇,被隐老云烈的师尊庙所占据呢? 万剑山定会出手的。 一旦出手,师尊庙就会毁于一旦。 叶楚月和剑星司都会沦为人们口中的笑话! 就在这样决堤之水般的想法下。 剑星司反败为胜。 云烈成了天下人的师尊。 废墟当中,建立起了新的信仰。 那是剑星司漂亮的翻身仗。 都以为曙光侯和云烈的金像会失去生机。 在无数声的惊叹和唏嘘当中破碎湮灭。 然,从废墟站起来的金像,因阵法的改动,法相直冲九霄而去,永恒地看着万剑山的方向,如同看一群跳梁小丑和即将掉落神坛不复伟大的剑道神。 从某个方面来说,那些废墟,就像是万剑山。 足以得见叶楚月的野心。 而活着的曙光侯和云烈金像,则是剑星司。 万剑山终究沦为废墟。 剑星司在未来的某日,会踩着万剑山断裂的脊骨站立起来。 这天下的修行者们,都在嘲笑万剑山的无能。 被蝼蚁戏耍的巨象,不再是剑客们敬仰的高山。 反观是那从沼泽泥潭里走出的凡人,颇具神相。 谁能想到,这一局的变数,居然在楚圆圆身上! 谁能想到——?! 没人能够想到。 叶楚月身为新帅,害得楚圆圆其血亲锒铛入狱。 这俩人之间,该有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应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侯爷,你在威胁本座?”万剑山主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问的。 楚月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她步履缓动,优雅从容,举手抬足间无形中有着不怒自威的磅礴。 “谈不上威胁,就事论事而已。” 楚月说道:“山主若不肯放人,小侯现在就打道回府。” “你就不怕楚圆圆出事?”万剑山主问。 “你不敢。”楚月嗓音温和。 万剑山主盛怒。 咻咻咻咻咻咻。 把把剑锋对准了她。 性命,危在旦夕。 剑的光弧罗织出了绚烂的盛宴。 五彩斑斓的夜满目威胁。 羽界主的眼皮都跳动了下。 反观那曙光侯,始终平静镇定。 是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淡然。 “山主,想杀本侯吗?” 她非但不惧,还轻松自在几分风流潇洒地摇出了一把冰翎扇,朝着自己缓缓地扇动,微微熏风扑在面颊,掀起了几缕鬓间碎发。 浑身上下没释放出半点的玄力和元神之气。 她摇着扇,往前走。 垂眼轻叹了一声。 旋即抬眸,粲然而笑,威严毕露。 她说:“来——杀了本侯,将本侯千箭穿心,万段碎尸!” 声音陡然拔高,传遍四野。 抵达了五十里地外的清风镇。 第3861章 月薄星疏夜如水 疯子! 都是疯子——!! 万剑山主深吸了口气。 他怎敢当众杀了叶楚月。 但就这样把楚圆圆带走,又有师尊庙的事情在前。 万剑山的颜面何在? “侯爷,你元神被毁,我万剑山半数以上的弟子割舍元神,为你修复。” 万剑山主咬紧了后槽牙,将声调拔高。 方圆百里,都能看到那犹如洪钟般的声音。 声声句句,都是对曙光侯的质问。 “如今,我万剑山弟子悉数养伤,侯爷就是这般对待万剑山的?” 他将自己与曙光侯之间的矛盾放大转移成了楚月和万剑山弟子以及无数义士的矛盾,他要粉碎曙光侯所谓的英雄主义,才能向从前那样,立锥于海神大地的剑道而亘古不倒。 “山主,不妨请执法队来秉公执法好了。”楚月妖冶一笑。 万剑山定然不敢请来执法队的。 不管怎么说,师尊庙的事,息丰最开始是想害死曙光侯。 楚圆圆的事,息丰更是罪魁祸首。 强娶不情愿的女子,违反人格道义,需要遭受万众的谴责。 至于万剑山的其他人,坐视不理,更是这场孽缘姻盟里头的帮凶。 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万剑山主都不敢要执法队的人前来。 “曙光侯,楚圆圆你带走,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万剑山与你剑星司势不两立!”万剑山主低声喝道。 楚月的眉角眼梢扬起了笑,作揖高声道:“不吝赐教。” 灿烂若阳的笑容上尽是张扬的狷狂。 万剑山主恨不得撕碎那张惹人厌的皮囊。 “跟我走。” 楚月望向楚圆圆,嗓音柔和。 楚圆圆稍稍点头,照顾好游魂霖剑,跟在楚月的身边。 她早便在等,等曙光侯的出现。 那晚在牢狱对话,聪明的人默契十足。 平常,楚月就算上山,也是抢不走人的。 只有天时地利人和俱全,才是楚圆圆的下山之日。 “受委屈了。”楚月喟然,眼底泛起心疼。 “时常想念侯爷,不委屈。”楚圆圆浅笑。 “楚小姐有的是福气,这人生也该掀起新的篇章了。” 楚月朱红的唇微微地勾起。 她无意看见,灯火摇曳映照,楚圆圆年纪轻轻鬓发白了好几根,如在乌黑的云里时而翻滚过细长银河。 转身时,楚圆圆眼梢的一滴泪流淌而下,滴落在了游魂霖剑的上方,滚烫灼伤着游魂霖剑,与游魂霖剑的鲜血杂糅在一起,被剑身幽幽地吞噬,剑刃流转过新的锃亮光泽,无人发现它又锋利了些许。 楚圆圆途径息丰身边,顿了顿脚步。 息丰痉挛,死死地瞪着楚圆圆。 楚圆圆不曾看他一眼,就和楚月朝夜色浓郁处走去。 “吼,吼!”身后,乃是息丰嘶哑的咆哮声。 如同被割掉长舌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嘴愤怒又无能地嘶吼。 一遍遍回荡在山间,从怨气十足的霹雳雷霆,再一声声 变小,就好似生机的流逝损耗。 息丰艰难挪动着身躯。 他看着楚圆圆远去的背影,目光怨毒。 “轰!” 血色剑光闪过。 那是游魂霖剑留下的痕迹。 息丰躯壳震颤,剑光钻入他的身体,横冲直闯,如万剑裂骨,断了四肢百骸,再从胸腔皮肉的下方贯穿出去,卷起新的风暴同时,将息丰折磨得碎尸万段,血沫飞溅,众人看来不管是仁慈还是心狠者都感到了触目惊心的作呕反胃。 楚圆圆不曾回头看。 被她抱着的游魂霖剑,闪烁过血色的流光。 嗜血的杀意被抚去,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那把剑……”万剑山主眼底浮现了贪婪,旋即被愤怒占据,“杀了万剑山的前长老,还能安然无恙而去,真当我万剑山无人了!” 剑山刹指腹揉捻摩挲,眸色阴冷。 沉吟片刻,他抬起眼皮,缓声说:“让山上弟子看清她的嘴脸也好。” 万剑山不少剑客弟子敬仰曙光侯。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却说楚月一行三人的下山之路,被万剑山的弟子们挡去。 月薄星疏,夜凉如水。 晚风吹不动浓稠的夜色,弟子们一双双沉寂的眼倒像是无声难过的哗然。 楚月记得,大部分都是为「十万元神火出过力」的弟子。 眉目面孔都有几分眼熟。 不同于旧时战场的热血沸腾为君顾,似都不理解曙光侯今夜上山的无礼。 第3862章 投之以琼琚,报之以桃木 一张张脸,一双双麻木的眼。 在万剑山的这头和那头,望向了下山而去的楚月。 一个个年轻的剑客,想不通他们敬重的曙光侯,怎么能做出此等无礼的事情来。 后山,周乾带着不少人违反宗规,特地绕到前边,就是为了踩着这深浓的夜色,借着不算皎洁的月光,看一眼从前剑星司的大师姐。 “为什么?” 白衣少女拦住了楚月的路。 比起很多只会远远看着的剑客。 她看起来更加地勇敢。 楚月平静如海的眸,倒映着少女难过的面孔。 “杀息丰,带走其夫人,呵斥山主。” “侯爷,你不是这样野蛮无礼的人。” 都说曙光侯空有匹夫之勇。 她从来是不信的。 楚月静静地看着眼梢泛红的少女。 半晌,才问:“嫁人之后,你还会是你吗?” “什么意思?”少女不解。 “试问,嫁给夫家,生是其人,死是其魂,这合理吗?二问,若是孽缘,何不斩断;三问,女子嫁人,就彻底地丧失了自由的天地和向上攀爬的意志吗?” 楚月一字一字铿锵问。 楚圆圆抱着游魂霖剑,站在楚月的身后,望其肩背,如视曙光,对于行走在幽夜难见黎明的而言,那一刹的安全救赎感,是难以言喻的。 她无需说什么。 她只要跟在她身后就好。 山高也好。 水远也罢。 还是世俗的荆棘刺骨,都会有人为她劈开。 “女子先是自己,才是妻子。”少女犹豫少顷回道。 “万剑山非她归宿,楚小姐还有留在此处的必要吗?” “诸位对我失望透顶,我能够理解,或许还后悔当初割裂元神助我。但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叶楚月今日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诸位也不必后悔,不必折磨自己。至少在战时,我不曾倒下,诸位也不曾倒下,都是为了海神大地升起新的太阳,铸造新的希望,何错之有?今日之错如何能够淹没昨日之好?那不应该!” 聚集在此的万剑山剑客们,都很耐心听着她说的话。 楚月轻吸了口气,继而高声说:“楚小姐离去既然无错,我上山来请她走,何错之有?” “说一句冒昧的话——” “息丰如何秉性,在座诸位难道不清楚吗?” “他声色犬马,酒肉之徒,空有剑道天赋,却无匡扶大道的鸿鹄之心。他这般年纪的人,还想娶年轻貌美的贵女,简直就是恬不知耻。” “在万剑山时日久一些的人应当知道……” “息丰对楚小姐极差,他这样的人,也配为丈夫吗?” “有心之人就更应该看清楚,楚小姐是被迫的受害者,昔日她被迫受到伤害时如吞热油,满山义士剑客无人相助,既是从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今日又怎能行道貌岸然之事,自诩正义之师?” 说到最后,楚月看向了那位白衣少女。 “若是无礼才能打破陈规旧俗,若是野蛮才能撞断吃人的枷锁,那我,便是一个无礼野蛮之徒。” 万剑山主听见这样一段话,如平地霹雳,炸在了万剑山土地,激荡着他,久久不息,咬牙下的不甘更是越发明显。 他只等看曙光侯的笑话。 而非看她开设讲座般,言语如珠。 “你——” 白衣少女望向了楚月身后的楚圆圆。 “这些年,过得好吗?” 楚圆圆摇摇头,如实回答道:“不好,一直不好。” 白衣少女红了眼睛。 她想到数年前,和同伴聊起息丰、楚圆圆的事。 同伴说,楚圆圆是被捆了嫁来长老山的。 她权当听不见。 她不敢去斗争权势。 不愿拔刀相助。 不过怕自己泥足深陷。 便麻痹神经,不断洗脑自语: 道听途说之事断然不可信。 息丰长老和长老夫人年岁相差很大,应当也是彼此愿意的。 就这样,将其忘掉。 如今看见楚圆圆瘦削身形和苍白的脸,少女心头没由来一震,如同九霄的雷无端炸在心头,飞溅的血肉成了割向灵魂的刀,内疚的情绪如洪水猛兽弥漫出来将自己溺毙,难过的感觉耗尽了自己的心神。 “从前息丰位高权重,得理不饶人,诸位若未曾施以援手,不必难过,护人之前先得自保,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无可厚非。” 楚月温和的声音如大海的水,抚平了少女的心事。 羽皇身为一界之主,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 他只站在旁侧,如个雕塑,像个不语的菩萨。 聆听着万剑山的喧嚣。 楚月朝四方作了作揖,微微颔首。 “战时,诸位割裂元神相助过小侯的人,迟迟今朝,小侯道一声谢。若有需要的时候,小侯会尽力一助。” “侯爷又怎知是哪些人相助呢?”有人不解。 楚月唇角浅勾。 阒然间伸出手,掌心向上,光芒涌动。 陈旧泛黄的牛皮卷轴破空而出,静置手掌。 稍稍掷一下卷轴,卷轴掠向高空,流星追月般奔入夜色,化作天幕缓缓地展开,将星月挡去,占据了半壁天穹。 天幕卷轴光影浮动,闪耀于众人的眼底。 一点点光,如碎星。 神识探入每到光芒,都是不同的脸。 那些,都是在战时割裂元神对曙光侯雪中送炭过的人。 白衣少女指尖微颤,喃喃自语:“《元神百福卷轴》,以元神为媒介,共享气运,千秋万代若起高楼,子孙后代永记卷轴人。锻造《百福卷轴》,须得以阵法和元灵之刃同时入颅腔,经钻心刺骨的痛,甚至伴随九死一生的奉献,才能锻造成功。成功后,天地法则自然形成……” 山上山下,万籁俱寂。 死一般的静。 那些麻木的眼,被随之而来的热泪盈眶所取代。 侯爷,从未忘记过他们。 投之以琼琚,报之以桃木。 因为元神割裂,他们的修行大不如前。 万剑山对他们,没从前那么的重视。 同门之间,暗暗较劲。 一个萝卜一个坑。 挤走一个,就能上来一个。 谁不想做光风霁月的万剑山白衣客? “这,是她的最后一步。” 白龙王从万剑山主的身后走出。 幽邃目光,落定在了红衣如火的身影。 “山主,她在以信仰为明灯,想引诱走万剑山的弟子,并使得弟子们和万剑山离心。” 第3863章 百福卷轴,记雪中送炭情 “好险恶的心思。” 万剑山主冷笑。 白龙王道:“她是个狠人。” 这半生,她自诩见多识广,遇见了不计其数的狠人。 跟曙光侯相比,却还是稍逊厉色,不足为道。 大多数的狠人,色厉内荏,欺软怕硬,当大刀悬头生死攸关,膝盖下是没万两金了,骨头也不硬了,跪得比平时瞧不起的懦夫草包还要快。 “《百福卷轴》,生不如死。”剑山刹道:“她还真是,对自己的元神从未手下留情过。” 万剑山主皱眉,问:“她当真不给自己留有余地?” 剑山刹哂笑了声,“侯爷是个精明的人,物尽其用,就连自己都被压榨得干干净净。她的元神既不如从前了,索性把元神损耗的彻底,而此事传了出去,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名载千秋,又怎么不算沽名钓誉的一个人呢?” 对于曙光侯的嚣张,万剑山主已无容人之心。 叶楚月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虎口拔牙。 欺人太甚!! 那侧,白衣少女唇部颤动,眼角越发红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侯爷,无需如此。” “雪中送炭难得可贵,诸位的赤诚之心不敢忘记。” 楚月说道:“诸位安心,百福卷轴,只共享福报气运,其余倒霉的事儿,定不相干。” “今日到此,实属无奈之举。” 她叹了口气。 “原在师尊庙缔构完成的吉祥日子,请楚小姐回去。” “怎知,遇见了这档子的事。” “息丰居然有投毒万剑山井水之心。” “好在万剑山主光明磊落,不做徇私之事,早就发现了此事,欲诛息丰。” 年轻的曙光侯幽幽而谈,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万剑山的弟子和高层骨干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当白龙王几个以为《百福卷轴》是曙光侯最后的底牌时,曙光侯一通胡搅蛮缠的功夫,就把黑白是非颠倒得彻彻底底,厚颜无耻的程度更叫人大跌眼镜,死寂无声。 “她——说的什么?”万剑山主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人的脸皮怎么能够比城墙还厚?! 就连一贯擅谋的剑山刹,此刻亦是哑然沉默。 白龙王的脸皮扯动了下,方才敛起情绪道:“她说息丰欲要投毒万剑山,山主您因此诛息丰。” 曙光侯满嘴胡诌的话,偏生在座之人无法张口辩解,只能任由曙光侯煽动情绪,牵着旁人的鼻子走。 怎让万剑山主今晚大动干戈去围剿息丰,将息丰带回大殿,都是声势浩大的,弟子们皆在猜测息丰犯了什么事。 曙光侯以假乱真,肆意指破,弟子们就深信不疑。 万剑山主更是有口难言。 因是息丰得他授命对师尊庙下毒手,试图戕害掩埋曙光侯。 他不仅不能说出真相,还得感谢叶楚月的颠倒是非为他洗清残害诸天殿曙光侯的嫌疑。 “她将一切,算得缜密环扣。”万剑山主的心底,没由来衍生出从未出现的慌张。 若在从前,定会觉得荒唐可笑,他堂堂万剑山主,居然对一个元神已废的真元境修行者慌张了。 岂非滑稽之谈? 曙光侯似有所感般,晚风扬起她胭脂色的衣角,回头朝万剑山主等人的方向看来,扬起眉梢。 笑容,灿若星辰。 第3864章 把命压在赌局,不死即是赢 那一笑,锋芒暗闪,宛若挑衅。 万剑山主的一双手,紧握成拳。 暗处。 周乾带着诸多的昔日剑星司同门,躲在阴霾,远远地看着楚月。 心头的长河澎湃万千。 几分悔意又上眉梢。 “侯爷。” 周乾低语,咬了咬牙。 旋即释然一笑,说:“侯爷所过之处,万剑朝宗,如春风归。” 来万剑山,在武侯府后花园那样的轻松惬意。 总能扭转乾坤于危墙难立之中。 “周兄,既想回侯爷麾下,何不如对侯爷低头认错?侯爷会收留我们的。” “不,她不会的。” 周乾摇头,笃定回道:“错过了,就是错过。” 纵然悔矣,为时已晚。 可惜那时看不清侯爷朝自己伸出的手,会带着自己走向康庄大道,是憧憬理想的蓝图。 一旦错过,侯爷就不会再次伸手。 “侯爷身边的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我等,又算什么?不过是途径她身侧不起眼的野草,她给过我们甘露,却被我们误以为是垃圾罢了。” 周乾苦笑:“想要入她的眼,就要凭借自身站起来,走出人生的迷雾,走出他乡之客郁郁不得志的无奈,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 不知何时,周乾有了一股执念。 想要真正立下侯爷面前。 哪怕,是站在侯爷的对立面。 只要能入她的眼睛,不管是敌是友,都是这人间的雄才。 …… 百福卷轴的天幕,点亮了苍穹,比晚霞还要绚烂,使得黑夜不再昏暗。 五十里地外的清风镇,修行者们皆仰头看去,感到无比的震撼。 楚月高举起手,红袖生风,腕部转动。 悬于天幕的《百福卷轴》,徐徐地合拢,化作一道从天而降的光,并非回到楚月的手中,而是坠入了师尊庙。 《百福卷轴》悬于师尊庙,光照清风镇,四方风动,群人诧异。 楚月继而朗声道:“家师已故 ,不在剑星,唯立清风而书清白、镇邪祟,故将《元神百福卷轴》,置于师尊庙,家师督之,天下英雄督之。” “好!”万剑山有血气方刚正值青年的振臂高呼:“众生督之,侯爷立意之高,乃是吾辈楷模。” “吾辈楷模。” 不少弟子异口同声,齐齐高呼。 楚月些许儒雅,温和一笑。 万剑山主听到那些声音,脸都要气绿了。 “本座没来错地方吧?” “这是万剑山,还是她剑星司,她武侯府,她下界,她星云宗?” 说着说着,万剑山主眉头一皱。 这曙光侯,怎么有这么多去处。 还真是个三心二意的主儿。 “出其不意,偏锋制胜。” 剑山刹道:“山主,不可否认,过去轻视了曙光侯。当我以为百福卷轴是她的最后一步棋,没想到,棋子又落回了清风镇师尊庙,环环衔接得完美,步步严丝合缝,倒叫人意外。” 《百福卷轴》放在师尊庙,上头又都有许多万剑山弟子的名字。 这相当于是把万剑山的脸面放在靴子之下狠碎。 白龙王眯起眼睛,瞧着夜色里头的一抹红。 心头,隐隐震动。 楚月一行三人下山时,诸多的弟子行礼作揖,目送她远去。 离开了万剑山,羽皇方道:“小月当真艺高人胆大,就不怕有来无回,狗急尚且会跳墙,况且那可是万剑山主,来的还是万剑山。” 楚月略显轻松,不似方才紧绷,朝着羽皇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不,有羽叔在,小命可保。” “你啊……” 羽皇无奈,“怎么尽是些搏命的手段。” 复又心疼。 温室里花朵,不会长出荆棘。 生来便是荆棘的人,才会在刺伤别人的时候不顾自己。 旁人谋划天地六合群雄势力,执棋者置身事外。 她倒是好,直接把命押在赌局,不死即是赢。 第3865章 还有多少惊喜是叔不知道的? “习惯了。”楚月浅笑着回道,说得是漫不经心。 楚圆圆抱着游魂霖剑跟在身后,听得这话,深深地看了眼侯爷的背影。 高挑、瘦削 —— “你不是独自一人了,不必习惯从前的习惯。” “好,羽叔。” 楚月唇边的笑容渐深。 虽是这般回着,心中却知道镌刻进骨髓的习惯,改不了。 两世的生杀予夺和血腥的风只会让她和雷霆搏命的手段相融为一体。 永远,都无法割舍掉的。 “嗒,嗒。” 游魂霖剑裂口处溢出的鲜血,一滴一滴没入地上的泥土,染红了一片。 楚月垂眸看了眼,似感惊奇。 五行灵器的前提条件是:拥有五行之气,剑灵开智。 满足二者,方才能是真正的五行灵器。 但就算开了智,哪怕是到了聚化剑灵的程度,也不会因为剑裂而流血。 流血……那便意味着……化人! 从古至今,剑灵幻化成人的例子那可是屈指可数的。 每一个幻化为人的剑灵,都有着开天辟地般的惊世成就,于人族大道的历史各留下了浓墨重彩惊艳后世之人的一笔。 羽叔显然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 尽管他身为一界之主,多年来历经沧海桑田,时间流逝什么都看过,依旧为之一惊。 “这是……有幻化为人的可能!” 就算这把剑只是有缥缈的幻化为人的可能,都足以震动海神大地的修真道了。 须知,剑星司的开司典礼上,曙光侯拿出了上万的五行灵器。 那些尚未觉醒还在沉睡的半步五行灵器,足以惊艳世人。 羽界主却是清楚,半步五行灵器只是韬光养晦,实则早已觉醒成开智的五行灵器。 但他断断没想到的是,这些灵器,还有幻化为人的可能性。 这就意味着灵器的珍贵性! “幻化为人……”楚圆圆怔愣住。 她智勇双全,博览群书,自知幻化为人之事。 却因对游魂霖剑的过于担心,而如灯下黑般将此事忘却了。 经羽界主的提醒,楚圆圆瞳孔微震,映着霖剑的寒光。 红唇颤动片刻,却是说不出话来。 “可惜剑灵受到重创,恐难修复了。” 羽界主感慨。 不管这把剑能不能修复。 剑星司弟子们手中的那一批半步五行灵器,都会随之水涨船高。 羽界主才把话说完,就见楚月折身到了楚圆圆的面前,手掌氤氲着乳白色的光晕,掌心 朝下浮在游魂霖剑的上方,一丝丝乳白碎光没入了游魂霖剑,湮于剑灵。 楚圆圆讶然。 羽界主却是不解。 神识传音问:“小月,此乃何物,竟能修复剑灵。” 楚月:“神农之力。” “……”羽界主沉默一晌,愣头青般讷讷地问:“就是那个消失殆尽早已失传的上古神农族的神农之力?” “嗯。” “……” 羽界主终于懂得,本源老祖为何会择小月来传承本源一族了。 “小月。” “嗯?” 楚月一面修复顾霖的剑灵,一面神识传音回。 羽界主的元神之音,有些许的哀怨:“你还有多少惊喜是叔不知道的?” 楚月难得一阵恶寒。 羽叔,怪油腻腻的。 第3866章 真巧,又见面了 阵阵神农之力涌入游魂霖剑,治愈着受伤的剑灵。 为爱奔赴,刻骨铭心。 细碎血腥的剑灵在神农的治愈下又拼凑出完好。 楚圆圆红着眼睛,哽咽。 她一生只得到半分救赎,其名:顾霖。 另外半分的曙光,源自于新帅。 凄苦十余载。 还好。 还不迟。 她将游魂霖剑拥入怀中。 这是她黑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小确幸。 羽皇说:“圆圆,从前是我不好。” 辈分来讲,他是楚圆圆的姑父。 楚圆圆从前对他有很多的欲言又止。 他只当少女心事难猜。 而今才幡然醒悟,那是一次次在哀求他,希望他的拯救。 他从未理解到其中的深意。 “姑父,是我命中有此劫难,不怪姑父。” 楚圆圆微笑,眼角垂下的泪珠滴落在了游魂霖剑的微光当中。 顺着凛冽的剑身往下流淌,复又滴落在春的泥土里。 “你愿做楚家军首领,顶立楚家门户吗?”羽界主问。 楚槐山、楚华父子二人锒铛入狱后,楚家尚存些血脉,如无根浮萍漂泊在这浊世。 羽皇有心护着,但到底需要一个能够立起来的人。 这回,羽皇不想随意把责任推卸给楚圆圆。 在其位,谋其政,担其责。 一旦接下,就不可随意推卸。 他想,认真听听红鸾侄女的心声。 “界主,我愿意!”楚圆圆颔首作揖。 游魂霖剑跟着一同低头。 这一幕,倒是让羽皇觉得有些惊奇。 他并且不知晓游魂霖剑里头的剑灵就是那位顾霖——至死不渝的少年郎君。 羽皇还暗自嘀咕,楚圆圆不会对剑灵动心了吧。 他现在四舍五入算是楚圆圆唯一的长辈。 若楚圆圆要跟一把剑结为道侣成亲的话。 他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羽皇愁容,彷徨纠结很久,几个呼吸间似也沧桑许久。 孩子大了,真让人不省心呢。 “愿意便好。” 羽界主看向了楚月,“小月,圆圆就交给你了。” 楚家军是武侯麾下的诸军队之一。 由她统帅。 “没问题。”楚月扬起了笑。 “你今晚倒真不怕得罪万剑山。”羽界主感慨。 楚月看了眼万剑山的方向,笑容意味深长。 “羽叔——” 她忽而喊。 “嗯。” “这座山,该倒了。” 羽皇闻言,极为震撼地看向了楚月。 语气狷狂的程度,令人咂舌。 若旁人听见,定不敢相信这狂悖。 “万剑山下,有护山神。” 羽皇提醒道:“只可智取,不能硬来。” “好。” 虽这般乖巧应着,心中的澎湃汹涌却难以休止。 元神空间一箱箱的生死战书,飘浮了几张出来,闪耀着生辉的金光。 那是师父留给她的遗物。 终将有一日,会如胜利的旗帜般,插在万剑山的主峰映云霄而曳。 …… 楚月回到武侯府,将楚圆圆安顿好了,便去自己的寝殿。 黑夜,灯火轻轻晃动,影如舞。 风凛冽肃杀,楚月眼底幽邃闪过寒光,余光扫向后侧。 身后,屏风旁侧的贵妃榻上,一袭红衣的元曜慵懒斜卧,发上簪花。 “侯爷,真巧,又见面了。” 第3867章 棋逢对手——痛哉快哉之事 楚月回身,唇角勾笑。 “确实很巧。” 她说:“夜深人静,在小侯的府邸,又见到了公子,可巧?” 元曜换了个姿势,始终懒洋洋的。 长臂撑起,玉骨般的长指支着侧脸。 袖袍往下堆叠,露出了晶莹剔透比美人还要白的腕部。 浅紫色的筋交错明显。 男子狭长的眸细细地盯着眼前人看。 眸底,映出绯红的麒麟袍。 元曜答非所问:“侯爷转危为安,靠的是一步暗棋。一步,谁也想不到的暗器。” 就连他都想不到呢。 息丰行事摧毁师尊庙,足以谨慎小心,且被万剑山的人盯着。 叶楚月不可能把手插到万剑山。 且不说息丰和楚圆圆之间根本毫无感情,息丰不会讲真相告知。 就算知晓,楚圆圆和曙光侯之间还隔着血淋淋的杀父之仇。 她们,只能是恶狠狠憎恨对方的仇人,只能在这浊世不死不休。 可偏偏让人意外的是,她们走成了一路人。 “侯爷早在楚槐山出事,就算到了要用楚圆圆?”元曜问道。 楚月坐在檀木桌前倒了一盏凉茶。 她行止优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淡淡说: “我对楚家下手前,派人查过其周边人,留意了楚圆圆。” “虽查不出来楚圆圆和楚槐山父女的暗潮涌动,但楚圆圆和息丰的婚事,很古怪,不是吗?” 元曜点头应道:“确实古怪。” 楚月放下紫砂茶盏,从容而泰然,唇角笑容清浅。 她说:“这世上的名门贵女,谁会甘愿嫁给一个劣迹斑斑的白发翁呢?这世上真心疼爱女儿的父亲,又怎么会把女儿嫁给那样一个人还能谈笑风生,毫不在乎呢?只能证明,这其中是有问题的。” 元曜:“所以,你就算到了楚圆圆。” 楚月:“是互相算计。” 元曜:“你大张旗鼓和楚槐山作对,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楚月莞尔一笑,点头。 她和楚槐山博弈,楚圆圆有理由出来站在她的对立面。 但楚圆圆出现的真实原因,则是和她谈话。 元曜将一切串联在一起,恍然大悟的同时,震撼又惊诧。 草灰蛇线,伏脉千里。 这环环扣紧的局,饶是元族自诩聪慧的谋士,都难以一眼看透! 元曜坐直了身体,“所以……你早要设师尊庙,为了能让万剑山主合理让息丰去做这件事,你便早在布局。” “你特地让周乾之人心生怨怼,万剑山便会派息丰的人前来假意引诱。” “之所以笃定是息丰,是因为你以修阵为由头,终日去万剑山讨钱。” “息丰对你恨之入骨,定然是做这件事的最好人选。” “这样一来,开司典礼上你就能逼得息丰被革职。” “再往后,息丰就能顺理成章,为了复原长老一位铤而走险行摧毁师尊灭和杀害你的事了。没人比他更合适,因为他也足够的恨你。” “这桩桩件件的事,都在你的算计当中。因而,你才是赢家。” 元曜越说越激动,感慨这棋局的精妙之处。 对于一个擅长谋略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了。 尽管眼前的人,兴许是站在他的对立面针锋相对的。 但棋逢对手之事自古便是痛哉快哉之事! 第3868章 是真情也没了,假意也忘了 “啪,啪,啪!” 元曜拍了拍手掌,眉目妖冶绝然地凝望着楚月。 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震撼使得呼吸急促。 他想将这份才智融入骨血,可偏偏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楚月斜睨了眼元曜,依旧是从容不迫。 元曜:“精彩!太精彩了!好一颗奸诈算计的玲珑剔透心!” 楚月饮茶挑眉,“就当是阁下对我的赞赏了。” 复又斟茶入杯,举向元曜。 问:“来一杯吗?” 元曜:“没问题。” 楚月肆意张扬地笑,赤金火瞳映着灯火,沉寂而妖异,冷漠之下的反骨蠢蠢欲动。 便见她将茶水一饮而尽,咽喉滚动,诱人的危险。 而更加危险的是元曜收起了笑脸,四周气压降低,似有刺骨的寒风骤然而过。 这转瞬间啊,就成了比数九寒冬还要冷的地方。 呼啸的风与空气,都是凉丝丝的。 这是曙光侯对他的挑衅。 所谓的盟友如悬崖上即将崩断的钢丝。 断裂的瞬间会如离弦之箭往回弹,贯穿彼此二人的咽喉,血腥方见! 元曜眯起眼睛,声音缓慢:“原是本尊不配喝武侯府的茶。” “还是……所谓盟友,形同虚设,侯爷从未把我当成朋友,我也不过是你环环相扣下的一枚棋子。” “顶多是一枚生得好看些的棋子……而已……对吗?” 字字说完,危险加深。 “确实,挺好看的。” 凉茶喝完,楚月纤长的手又为自己斟了一盏。 茶水满溢。 送入朱唇。 “那么问题来了。” 元曜戏谑一笑,眼底泛起危险的血雾,透着无人瞧见的肆意的汹涌的杀机! “本尊与楚帝夫,孰美?”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楚月。 让人失望的是。 侯爷的面庞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容,却无丝毫的龟裂变化。 “阁下多此一问。” 楚月笑道:“我的丈夫,更胜一筹。” 元曜面露伤心,“还以为我的姿色,能让侯爷坐怀心乱。” 楚月懒洋洋地靠在椅背,“小侯此生,惟帝夫一人耳。还望阁下,莫要说笑。” 她是一个开得起玩笑也较真的人,感情方面,她从不愿亵渎玷污。 元曜叹气,“侯爷坐拥列军,享大地之权,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等的风光。三宫六院才是正道 。只有一人,未免太辜负时光了。” “纵人间俊才三千万,本侯只取一瓢,且只此独一无二的一瓢。” 楚月正色道。 元曜却是震惊。 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如此真挚的爱情。 为此,他偷偷用法器,想要把这段画面镌刻下来。 他甚至很期待,当楚帝夫听到后,脸上会是怎样的痛苦。 元曜沉了沉眸,深吸了口气,压迫道:“侯爷真情天地可鉴,是至死不渝,那么,楚帝夫呢,他也这般吗?” 楚月虚眯起赤金火瞳望着元曜。 元曜:“他在那九霄云外的七杀天,坐那虚伪的仙,并非吸附你依赖你而生的懦夫!” “像他这样的男人,身边不缺如云的美人,更不缺前仆后继的碧玉软香。” “试问这天底下,哪有得到皇图霸业的男人能够只一人在心?!” “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话,不过是贫贱夫妻,不见美色。一旦富贵迷人眼,是真情没了假意也忘了!” 第3869章 尚有几分姿色 “侯爷,这世上最可怜的女子,往往都以为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往往都自诩特别,能够让丈夫遏制天性,始终如一,然而时间飞逝带来的故事结局是血淋漓的不堪。” “你呢?你也觉得自己特别,自己独一无二吗?” 元曜笑了。 肆意乖戾的笑,像是正人君子笑着流泪堕魔的那一刻。 楚月指尖微颤,血液从冷转热,嗜血的杀意顷刻间冲向四肢百骸。 杀了他! 心底响起了恶魔般充满杀戮的吟唱! 抱枕在七杀天的事,并无几人知晓。 一旦传了出去,对抱枕而言,会带来无穷的危险。 尤其还是这种敌明我暗的情况下。 永夜战场对抗周怜时,抱枕已是精疲力尽。 回到七杀天若还要对抗元曜一般的人,便又要分神,难免有所纰漏。 而身居高位的掌权之人,半点纰漏都会是致命的破绽,悬刀而行的人连个好觉都没有。 她不介意和元曜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即便知晓元曜不是好人,也愿意下这一盘棋,因为她沉得下气,想在最少伤亡的情况下插上胜利旗帜。然而,当抱枕的名字出现在这盘棋上,她心底的喧嚣,竭力遏制的杀意风暴足以掀翻这盘所谓的争锋棋局! “小叶子,你要……杀人了。” 元神空间的轩辕修感受到恐怖如斯的澎湃,盘膝入定的他缓缓地睁开了狭长的眼。 浅黑色的诅咒之气围绕着轩辕修而飞。 小黑瑟瑟发抖地靠着轩辕修。 “怕怕。” 因杀气过于炽烈,乃至于元神空间的动静很大。 楚月不语,只一味地盘算诛杀元曜的可能性。 若她使出浑身解数,把全部的灵宝拿出,元曜必死无疑。 她悄然间探测元曜。 元曜既是元尊之子,也是元族的谋士。 擅长谋略运筹,在修行方面是个不开窍的人。 因而,元曜没有反击的本事,但他身怀灵兽异宝还是不容小觑。 尤其是元曜的身上,还放置着一百多个的叠加阵法,都是用来防御的,足以见得元曜是个惜命的。 楚月自信,给她三刀,足以破开元曜身上的阵法,甚至多余的刀锋还能把元曜开膛破肚。 但善后之事有点麻烦,最好还得吊着元曜的一口气。 她必须撬开元曜的嘴,了解有关于抱枕在七杀天的事,有多少人知情。 “侯爷,迟疑了?” 元曜笑着出声。 女人这一生,最难放下的就是情爱和孩子。 再强大的女人,也害怕丈夫离自己而去。 就像曙光侯已经站在大地巅峰,却只有楚帝夫一个男人那样。 试问天下帝王,哪个床榻上只有一个女子? 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元曜认为自己的话让曙光侯介怀楚帝夫了。 实属正常。 感情之事,最容易心生介怀。 “侯爷,男人三妻四妾,实乃正常之事。楚帝夫在七杀天,虽然明面上抗拒女子,与之疏离,实则能否守身如玉,都是空话。” 元曜继而道。 “侯爷不如瞧瞧我,尚有几分姿色。” 他笑容灿烂。 第3870章 半盏茶水映灯火微微晃 “公子确实颇具姿色,风韵犹存。” 楚月挑起眉梢,面不改色的喝了两口茶,眼底是波澜不惊。 “侯爷动心了?”元曜问,还有几分期待。 虽说曙光侯已有夫婿和儿子,但远在天边,且情爱之事最没定数了,向来说变就变。 世人往往歌颂情爱,却偏偏情爱最俗气,最负人。 若他能和曙光侯结为夫妇,不失为一桩美谈。 他太喜欢曙光侯的脑子了。 为之痴迷狂热,心动怦然。 在师尊庙前,他甚至还没有这种冲动。 尤其当知道楚圆圆是侯爷埋下的一枚棋子后,他完全无法遏制住自己竭力跳动声如雷的心脏了。 “轰!” 倏地!长空凝滞,刀斩锋芒剧烈闪烁便归于沉寂。 元曜呼吸一窒再定睛看去,瞳孔震颤。 只见适才还在视野当中饮茶身穿麒麟红袍的女子赫然消失不见。 椅上,空荡荡的。 桌上半盏茶水映着灯火摇曳微微晃。 元曜皱眉,下意识地催动覆盖于身的上百道阵法。 每一道阵法,都是元族精炼下来的阵法,用来防御,就算是无上宗师、半步通天的高手,都不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半个口子。 “咻!”刀抵在元曜的脖颈,一股凉意渗透进皮肤,就连天灵盖都在发冷,头皮发麻,恶寒冲遍全身。 “你,想杀我?”元曜嗓音充满了蛊惑的味道。 像是森林河边,夜幕降临时,披着精灵皮囊的野鬼。 “本侯自以为待公子真诚,愿意投其所好,并无隐瞒之事。” 楚月懒洋洋地坐在贵妃榻顶部,单手握刀,杀意毕露。 她半垂着眼皮,又冷又邪。 “我算计息丰,我和万剑山博弈,我要楚槐山锒铛入狱,这桩桩件件的事情,我都未曾隐瞒过公子。可公子呢,事到如今,挑拨本侯和丈夫之间的关系,甚至还以七杀天之事来相要挟。公子熟读万书,可又知——狼有暗刺,龙有逆鳞?” 她的声线充满了肃杀凛冽。 元曜怔住,没想到曙光侯会为了楚帝夫在七杀天的事而对他动手,彻底地撕破关系。 “侯爷你舍得杀了本尊?”他问。 “公子不妨问问我这把刀,刀下死魂有多少,只怕那奈何桥头,忘川河水都撞不下本侯杀过的人!” 她勾唇一笑,微微靠近,赤金火瞳冷得像冰,杀意冲天而起。 元曜三分轻松二分从容。 他说:“侯爷不知我孤身在外,防御过重?” 要斩断他的脖子。 就要先摧毁他的百道防御阵法! “公子说的便是这些废物阵法吗?!” 楚月邪戾一笑,刀刃往下,火光在刀下迸发令人战战胆寒。 刀之下,已破十道阵法。 再用力,再破十道! 五光十色的绚烂,都是阵法破裂的痕迹。 锋锐的刀刃,最喜欢凡人脆弱的脖颈,爱看头颅坠下时血溅三尺的那一抹刺红血腥。 元曜终于有了一丝紧张。 只因…… 曙光侯,是来真的! 他拧紧眉头。 每当觉得自己在抬高曙光侯的时候,最后都会发现自己还是轻视了她! 第3871章 护送就护送,搞得像杀人 “轰!” 刀下火光闪烁,劲风扫过。 楚月手掌加深了诸多的力道。 一鼓作气,再斩十层防御阵法。 转眼间,元曜上百层的防御阵法,被破裂了三十多层。 楚月面无表情,另一只手搭上刀柄。 双手执刀,再破十层。 虎口开始震感发麻,骨缝生痛难忍。 越痛,她越是笑。 狂风中肆意地笑,旋即双手加重力道,眼角爬上了血丝,宛若一个红眼的赌徒。 “轰!” 又破十层防御阵法。 轰! 再破十层! 轰轰轰! 八十层防御阵法已破,余下二十层。 楚月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 她心脏跳动的速度很快,血液沸腾起来。 如一锅热血,雀跃而兴奋,肾上腺素狂飙,已然到了难以遏制的状态。 按照这样的速度,元曜很快就能人到落地。 元曜有点儿慌张,脸色在发白,身体剧烈地震颤,不住地吞咽着口水。 血液因子,又何尝不在跳动! 在生和死之间,令人痛快。 赌徒和赌徒的交锋,就算纠缠着病态的危险,也是这世上最令元曜着迷的一件事。 最后二十层防御阵法,或是冰霜或是龟甲厚重又或是火焰罗织着仙人的雷霆之力。 楚月双手紧握下的刀刃,凶猛地斩向了元曜的肌肤。 元曜紧盯着楚月的眼睛看,嘴角扯动,扬起了略带痉挛的笑。 他呵着冷气说:“执法队知道。” 楚月的刀刃挨着元曜的肌肤停下。 鲜血如注,似大片刺红的玫瑰,鲜艳多姿,蛊惑人心。 “执法队?” “嗯,第一执法队。” “何时得知?” “近期才确定的,更准确说,是周怜一战结束后,彻底证实的。” “为何让你知道?”楚月咄咄相逼地问。 “因为第一执法队的队长,吞噬了我的魂灵。” “强行吞噬的?” “不,是我甘愿奉上的。” 楚月看不出来,元曜是魂灵残缺状态的人。 元曜红着眼睛说:“他在生死边缘,我割舍魂灵救他,为了站在这方赌桌上,成为一方王侯。这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可割舍的关系。我之所以能够知道这么清楚,因为是我最先猜到的,第一执法队去证实的。现下,只有第一执法队和我知道这件事。” “第一执法队。” 最高执法队的队长。 总处神秘的人物。 关于执法队详情,最高执法队乃是前五执法队。 在第一执法队的头上,还有七支执法队,非常的危险,轻易不出动的。 那是千军万马的实力! 只有无法控制的变动,才能请出这七杀执法队出来! 因而,除却七杀以外,第一执法队便是最强的存在。 “侯爷和帝夫鹣鲽情深,我自不会说笑。” 元曜红着眼睛说道:“今日如实相告,是为袒露心扉,侯爷莫怪我这份袒露姗姗来迟,对于像你我这样的人来说,永远不会把自己最为薄弱的后辈随意交给旁人。但现在,我交给你了。” “曙光侯,我钦佩你的胆识,我深知你的为人,你既对我坦白在前,我应当对你袒露在后。” “你对我下杀手之事既往不咎,就当是不打不相识,你我,还是这天地人间碧落黄泉的知己,高山流水,唯你我二人是知音。” 楚月听着他的话,放下了刀。 再抬手的刹那,元曜往后瑟缩了一下。 真当他不怕死啊。 又要宰杀他。 楚月则拎着元曜的衣领,将其提起。 “小侯亲自护送公子回元族。” 楚月微笑。 元曜松了口气。 护送便护送。 搞得像杀人。 第3872章 只余脆弱显现的顽强 “不小心毁坏了公子的百层阵法,自当要送公子安然回族。” 楚月笑容无害,清澈坦然,与方才的乖戾凶狠判若俩人。 这入眼可见的满地生光,都是被她亲手斩下的阵法破碎。 元曜只得由着她把自己送回元族,坐着自己的簪花凤凰兽。 夜晚,皎月孤悬,星辰稀疏,墨蓝的天幕垂下衔接江山,似一笔泼墨的惊世画作。 夜风习习挟着凉意扑面,元曜斜卧在一侧,朝前方看去。 曙光侯立于簪花凤凰的头部,风来往,掀起了她乌黑纤长的发丝,江山大地都在她的足下。 元曜抬起头时露出了脖颈上的血痕,那是差点儿就被曙光侯斩断脖颈的证据。 “侯爷。” 他说。 楚月回眸,“嗯。”声线温和,不似往日低沉凛冽。 “我的母亲,在我很早时,就离开了我。” 元曜喝了口酒,长叹口气,血红的眼逐渐地爬起了红丝。 他看着月亮,想着母亲,唇角勾起了凄凉的笑。 “我生来,有先天魂灵天赋,有神算师路过,惊叹我能够成为洪荒域最强的精神师!” 强大的魂灵,生生不息。 刚出生,就能让巍峨的山出现一道天堑般的裂痕,能让平静的海面卷起惊涛海啸。 “父亲原是为我而感到骄傲的,可是不巧,我的身体里,还有一根妖骨!” 元曜苦笑。 “人和人生下的孩子,怎么能是妖骨呢?” “生下妖骨的孩子,就是天生的坏种,全族都要为其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的父亲,只好遵听族老们的吩咐,把我的妖骨斩断。” “挖开我的胸膛,看一眼我的心脏,再斩断那肋骨。” 楚月静静地听着,迎着风看向了苦涩饮酒的少年。 那悲痛哀调的故事,真让人动容。 就好似九万年前诞生在大楚王国的她。 生来异瞳。 神魔同体。 何其的悲哀。 元曜遥望夜幕,眸映冷月,又说:“妖骨被挖的时候,我的魂灵天赋便不稳定了,我没办法控制魂灵,反而容易走火入魔。” “于是,你把自己的先天魂灵天赋,贩卖给了第一执法队的队长。” 楚月:“这样一来,你能够拥有一个绝对可靠的盟友。” “是的,瞒不过侯爷的眼睛。” “因为……”楚月继续说:“魂灵排斥现象来说,他没办法长久与之共存,需要你每隔一段时间输送精血、魂灵等物来维稳。” 这是一场豪赌。 把魂灵贩卖出去,彻底丧失了成为一方强者的实力。 只能依靠谋略胜天。 却也能苟活于世,因为那位最高执法队的第一队长,会护好他。 “所以,你杀不掉我的。”元曜凄凉而笑,眸色深红地望着楚月:“百层阵法,灵兽护甲,都只是浅显,最重要的,是我的魂灵虽弱,却有一息第一队长的元神之灵。由他庇护。” “这样说来,公子最后,是为了让我活命才有所谓的求饶。”楚月眸光微颤,很是动容。 “侯爷,我们是一类人。” 元曜答非所问,看着她,又好似看着远方,被夜色的黑迷了眼,被晚风吹得衣袍作响。 他缓声说:“我们都是享受孤独和长夜的人,不是吗?” 妖冶的少年扬起了破碎的笑,素日的高贵在这一刻只余下脆弱中显现的顽强。 第3873章 因为我是她一生的耻辱 一滴泪,挂在少年眼睫的尾部,衬得少年笑容,愈发妖冶,也愈发破碎。 楚月凝望着他,很久,很久。 久到大风呼啸而不动。 “侯爷。”元曜始终在笑,“我的母亲,丢下了我。” “她憎恨我,因为我是她一生的耻辱。” “就像楚云城和楚祥将你丢弃那样。” “你我,能够同舟而渡的一路人。” 元曜深深地注视着楚月,要将这一抹鲜艳如火的红烙印在脑海与心涧的最深处,似如刻骨铭心般的存在。 “公子想要我做什么?”楚月问。 “灭了执法队,替我夺回魂灵。” 元曜说:“帮我找到魂灵归体重置于我躯壳的办法,我不想只当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废物,纵横捭阖运筹帷幄又如何,拿不起剑就不能号令三军,在族人眼里,我始终不如其他人来的优秀,甚至不如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修行者。我不想和第一执法队的队长有所联系,为他卖命。但我的魂灵在他 身上,这已经是不归路了。但我还能盼望自由,盼望黎明,对吗,楚月。” 这是他第一回喊出曙光侯的名字。 少年心脏跳动的速度很快。 也很响。 每一下都像是霹雳惊雷,炸于耳膜,难于止住。 他紧盯着楚月看,似海上的浮萍,乱世的野鬼,渡口苦苦等待一眼看不到头的归家路人。 “元曜,你是自由的,你可以是自由的。” 楚月来到他的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俯下上身,距离加近,一字一字笃定道: “你看这山川河流,看迎来送往的风,看天地一色的茫茫被月如刀给劈开。” “元曜,你的诞生不是你的错,妖骨天成也不是你的错,错的是这世道,是那些不辩是非两眼黑黑的愚昧之人!” “那……我要怎么办呢?” “劈砍这世道的肮脏,挖了那群人不中用的眼睛,元曜,你还是你,你还可以是你,一切都来得及,一切都不晚,人生中最好的时间永远是现在。如若你愿意,我可以成为你的一把刀,一把开天辟地的刀,若论第一锋芒,舍我其谁,你我应该给这世道一个漂亮狠厉的还击。对吗?!” 楚月紧紧地攥着他的肩膀,五指收拢,如铁爪要钩破元曜的血肉,狠劲碾碎其骨。 元曜神情恍惚了一下便点头,“对……” 风声簌簌,似婴儿午夜。 簪花凤凰兽穿过浓色的夜晚。 很快,就把人送到了元族。 元曜安全带到,楚月这才安心回到武侯府。 元曜:“若不介意,请坐凤凰回去。” “好。”楚月落落大方。 俩人之间,如同不打不相识的朋友。 楚月坐在簪花凤凰兽打道回府,诅咒之气小黑捏着帕子娇娇软软的哭啼。 “元曜,太阔怜了。” “真心疼,他的遭遇。” “……” 此时的元曜,对着侍者送来的金盆洗了一把脸,抬起头里,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向来妖邪的脸多了些清俊,随即扬起了诡异的笑容。 “楚月,别相信男人的眼泪。” “那可是诱你下地狱的罂粟毒。” 少年面庞的笑龟裂扩散,像是一个病态的疯子。 悲伤的故事,往往会引起女人的恻隐之心。 那是死亡和更加悲伤的开始呢。 …… 却说楚月到了武侯府,小黑还在用帕子擦眼泪。 楚月将卫袖袖喊来。 卫袖袖顶着乌黑的熊猫眼尽是疲惫,看到地上的破碎阵法之光后噌的一下睁大了。 “这些阵法,哪里来的?” “元曜用来防御的百层阵法,用来锻造五行灵器,甚是不错,拿去用吧,不是耗损完了材料吗,我许诺给你补上,必不食言。” 第3874章 挺难斩,差点卷了刀 “什么?这是元曜的百层防御阵法?!” 卫袖袖震惊。 适才还萎靡颓废的牛马状态,顿时两眼放光,恰似初升的太阳。 “早就听闻元曜身上覆有百层防御阵法,阵阵不同,法相万千,用的都是世间罕见的真材实料。” 卫袖袖在地上挑挑拣拣,感叹道:“到底是富贵人家,用的东西就是好。侯爷,这元曜怎么把百层阵法给斩下来送给你了?” 这是卫袖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元曜这人,还怪好的嘞。 以前是不是错看了人家? “不是他送的,我斩下来的。” 楚月跟着卫袖袖一同整理阵法碎片,随口便说。 卫袖袖的动作停下,猛地扭头,震惊地看着楚月。 “你斩的?” “嗯,挺难斩的,差点卷了刀。” “……” 卫袖袖咂舌,竟是无言以对。 日后说出去恐怕都没人相信吧。 他锻造的五行灵器,居然都是元族支持的原材料。 土匪!实在是太土匪了! 谁家正儿八经锻造兵器,居然是一分不出的? 他知晓曙光侯的吝啬,却不想吝啬抠搜至此啊! 整理完百层阵法后,楚月扶着卫袖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关怀。 “袖袖啊,无需太过疲惫劳累,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切记,须得劳逸结合,方才是长久长垣之道!” 卫袖袖感动不已,就差当场给侯爷磕一个了。 他就知道,侯爷不是压榨人的人。 侯爷仁慈,心怀苍生啊。 “去锻造吧袖袖,天色不早了。” 楚月把百层阵法碎片和卫袖袖送回了用来锻造五行灵器的密室。 直到石门紧闭,卫袖袖还是石化的状态,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惊觉过来,不住地吞咽口水。 果然…… 还是记忆里的侯爷啊。 就是这压榨的滋味,真叫人熟悉! 卫袖袖埋头苦锻,以画入阵。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进步神速。 就算是一些珍品阵法在他眼前,都能迅速找到破解之道了! 当一个人对兵器足够了解时,他的实力就不容小觑。 “主子,你居然是打元曜阵法的注意?!” 小黑尖叫。 他快要疯掉了。 人怎么,可以,这么狠呢? “你就不心疼元曜公子吗?” 小黑化作一缕黑烟,像个跳脚着急的孩子,围着楚月团团转,话语里都是怨怼。 “元曜视你为朋友,与你推心置腹,揭开伤疤将过往之事袒露于你,你却算计他。” “他都落泪了,岂容有假,定是真心实意的。” 小黑都不敢想象,当元曜知道自己的真心换来假意,该是何等的崩溃。 楚月指腹轻捏着黑烟,戏谑道:“鳄鱼的眼泪,何足信之?” 元曜不过是将计就计,以情诱之,特来拉拢他。 将一个人最好捆绑的理由是情爱,其次是知己。 见不能离间她和抱枕的关系,退而求其次博个知己罢了。 这是想把她当成一把指哪打哪的利剑,更是因为师尊庙的谋算让元曜越发心动罢了。 “元曜此人,城府极深,相信他,只会尽早成为他刀下的鱼肉,蠢货。” 言罢,指尖用力一弹,弹在了小黑的脑壳上。 小黑抱着头。 萧离则进了侧书房,汇报师尊庙的事。 “小月姐姐,万剑山李太玄的徒儿乔装打扮去了师尊庙,将晦气之物埋在了师尊庙的近处。” 第3875章 饮酒撸猫快活似神仙 萧离把李太玄之徒所埋的东西拿出。 是一张洒了狗血的黑漆符。 符上,走笔龙蛇锋芒狷狂地画着仙人。 仙人被泼墨的绳索死死地束缚住,有永世不得超生之意。 “弑仙符。” 楚月定睛看去,唇角勾着笑,“看这弑仙符,足有三千年的历史了。” 符边锈迹斑斑,尘土入符,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弑仙符。 弑仙符源自于上古时代,象征着一种黑暗。 从前有过那么一批邪修,以弑仙为目的,以弑仙符背刺仙人。 是仙人历史上最大的耻辱。 弑仙符散落各地被埋藏,至今都没有找全。 而每当有弑仙符出现的地方,都会变得不祥,晦气。 据说—— 大夏王朝成为伶仃国前,正值兴旺之际,便有修行者在众目睽睽之下,挖出了一张弑仙符。 从那以后,大夏王朝一落千丈不说,长达九万年的瘴气弥漫,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以至于后世的人,都认为是弑仙符带来的罪孽和晦气。 “万剑山,倒是下了血本。”萧离冷嗤。 “见师尊庙毁坏不成,就想以不详的说法让人对师尊庙望而生畏。” 楚月接过了弑仙符放在指尖把玩。 且说:“袖袖这两日会锻造好一把新的五行灵器,原封不动埋葬在弑仙符的位置。” “那这弑仙符该如何解决呢?”萧离问。 “好说,埋去万剑山。” 这确实是一个好点子。 但问题是—— 万剑山防御很强,阵法感应能力非常锐利。 就算是羽界主也做不到来去自如,并埋下弑仙符。 “不好埋。”萧离皱眉。 楚月点头,“确实不好埋,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她披上黑如墨的斗篷,直奔人皇御刀山而去。 罗鹤瞧见楚月到来,赶忙停下了修炼,两眼生出光亮。 “叶师妹,想不到还能等到你踏足人皇御刀山的这天。” 人皇御刀山认了叶楚月、萧离这几位弟子。 但弟子们从未上过山。 不管是山上长老还是山主,都略感沧桑寂寥,惆怅得很呢。 “罗兄,夜色已深,多有叨扰,但事关紧急。” “你说——” “我想见山主。” “……” 罗鹤犹豫少顷,便重重地点头,带楚月去见了御刀山主。 “听闻山主近日在闭关?”楚月问道。 “算是吧。” 楚月挑起眉梢,来了兴味。 罗鹤轻车熟路带着楚月来到一方禁地。 碑前用血色痕迹镌刻着禁地二字,还闪烁着幽幽绿芒。 世传,人皇御刀山的禁地内,有厉鬼十万,怨气冲天,就算是纯阳之体都不能靠近之。 山上的刀客弟子们,更是不敢接近禁地。 罗鹤进入禁地,阵法自动开启,天旋地转四季更迭,一阵雪花飘荡过后,映入眼前的是新景。 不同于厉鬼怨气的传闻,而是别有洞天的绚烂,山清水秀,有鹤来仪,怡然的风不冷不热,落英缤纷灼灼似霞,一白发老头儿抱着踏雪狸奴假寐。 罗鹤元神传音道:“闭关都是假象,山主躲清闲呢。” 哪有什么常年闭关,勤奋共勉。 不过都是假象,让刀客弟子们埋头苦练的假象。 实则山主喝酒撸猫,快活似神仙,不亦乐乎。 第3876章 风流动着酒的醇香裹满危险 楚月:“山主大人倒会享受。” 抱着狸奴的老头儿闻声睁开了眼,慵懒惬意,几许精明。 “享受是自己的,吃苦是他人的。” 老头儿笑眯眯道:“当然,做人还是得低调,毕竟身为一山之主,须得明白上行下效的道理!” 御刀山主一番话说得坦诚。 甚至把自己给感动了。 像他这么好的山主,不多见了。 为了让弟子们勤勉刻苦,自己只能躲在禁地享福。 “曙光侯贲临,老朽有失远迎。” 老头儿看了眼罗鹤,“还不快去,把我那上好的浓桃酒酿拿来,一酒千金呢。” 罗鹤撇撇嘴。 禁地的酒窖里,独这浓桃酒酿最下乘。 是批量酿造的,专门用来接待贵客。 至于好酒,山主是一滴都舍不得送出去。 都是独自抱着猫偷偷地饮酒呢。 “非大人有失远迎,是弟子姗姗来迟,还请大人莫怪,才能拜见。”楚月温声作揖。 御刀山主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与曙光侯的初见,会听到这样的话。 那时,叶楚月初登云都大宝,四处树敌,正值危难时刻,人皇御刀山直接把叶楚月收为弟子,算是叶楚月的一份依靠。 斗转星移,历经天梯论道和永夜之战,昔日的天骄少年,已是高高在上的曙光侯。 人贵有自知之明。 就算罗鹤把叶楚月带来人皇御刀的禁地,山主也不提及对方弟子的身份。 毕竟,屈才了。 “罗鹤。”老头儿将人喊住。 “大人?” 罗鹤回头,两眼疑惑。 老头儿说:“浓桃酒酿喝完了,将那雨后青竹拿来。” 罗鹤无奈,眼梢却噙起了笑容。 雨后青竹是老头儿最爱喝的酒呢。 楚月也不干等着,将自己的云霄酒拿出。 “龙族云霄酒,上等佳酿!” 御刀山主拆开封口,灌了一口,眼睛迸出的光芒堪比骄阳。 他,对一坛酒动心了。 “不愧是享誉千古酒国巅峰之名的云霄酒酿!” 老头儿感慨道。 楚月笑说:“大人喜欢就好。” 老头儿艳羡不已。 曙光侯的儿子在龙吟岛屿养着呢,方才有这般好喝的云霄酒酿。 只恨自己没趁着年轻多生几个孩子送去龙吟岛屿,说不定他也能不愁云霄酒喝。 罗鹤去而复返,把十来坛雨后青竹拿来。 御刀山主瞠目结舌,恨不得给罗鹤的脑壳来一拳头。 他让罗鹤拿酒,这小子没个脑子的,居然拿了十坛!! 拿个一坛意思意思一下不就好了! 御刀山主的心在滴血,肉在刺痛,偏生脸上还不能表现出来。 楚月又多拿了一些云霄酒出来,对方的脸色这才多云转晴,眉开眼笑。 “早就听闻侯爷性情中人,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酒过三巡,御刀山主眼神惺忪。 又道:“说吧,此次前来御刀山,要我对万剑山做什么。” 小老头看着吊儿郎当不正经,开门见山的话却是一针见血,直截了当说到了要害处。 罗鹤红衣似绸,盘膝垂眼,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内心翻涌起了海啸。 他知道,小师妹前来,是有事相求,许是和万剑山有关,就怕山主不会应允。 “大人爽快,那我就直说了。” 楚月把弑仙符拿出,递给山主看,说明实情便道:“请山主帮我把弑仙符,埋在万剑山。” 山主喝酒的动作停下。 罗鹤猛地抬头。 风流动着酒的醇香都裹满了惊骇的危险气息! 第3877章 这么缺德的事,得加钱 “侯爷,这缺德事,可不兴干呢。” 山主略微一顿,便继续喝着好酒。 “万剑山毁,人皇御刀山,便能取而代之。” 楚月微笑:“请山主助我!” “取代万剑山的,难道不是剑星司?”山主反问。 楚月:“剑星司是将万剑山腰斩的刀刃,取而代之的并非剑星司。后起之秀,终究是年轻,不似人皇御刀山这般有着浑厚的底蕴,悠久的历史。” 她的面颊噙着淡淡笑容,眸底生辉,说话间神采飞扬,有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侯爷何故不自己前去?师尊庙建成的那一日,侯爷不就在万剑山闹腾一回了吗?” 连他这个在禁地享福的小老头都有所耳闻,这厮上山后,息丰亡故,带走楚圆圆,还当了说客,甚至在万剑山慷慨陈词,据说万剑山主的脸都绿了,老头儿只遗憾没能亲眼目睹万剑山主的精彩。 须知,他这一生其实没什么夙愿,这山主也是世袭制,祖父交给父亲,父亲传承给他。 从前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个勤勉的人,直到他发现这禁地别有洞天。 闭关不是刻苦,是躲起来享福。 这山主的位置,实在是太适合他了。 好在他投了个好胎,若不然只能成为弟子的一员,吃那诸多的苦,想想就头皮发麻,不寒而栗呢。 若要说有什么遗憾和夙愿吧,那就是未能完成父亲的心愿。 父亲弥留之际,身体瘦削,眼窝深陷,躺在床榻,颤巍巍地抓着了他的手,说: “若要列祖列宗瞑目,须得有朝一日超了他万剑山去,当年万剑山手段下作,害得我们丧失第三的位置。在你的手中,一定要实现啊!” 御刀山主铭记于心,却是不当回事。 因为他知道,那也不是父亲的夙愿。 是祖父临死前,难以瞑目所说,字字泣血。 当然,是不是祖父的心愿,就不得而知了。 反倒是,真成了人皇御刀山的执念。 永远被万剑山压着一头。 就像有一只手在扼喉,却找不到魔爪的踪迹,只能不甘不死心地难受着。 山主他没什么志气,只想着自己快要下地狱的时候也跟儿子说一嘴,让儿子背负这等事就好了。 啊呸呸呸,下什么地狱,他心地善良不曾杀生可是要上天堂的呢。 楚月说道:“大人,万剑山防着我呢,我去不了。” 山主闷哼:“万剑山就不防着老朽了?” “大人这不是比弟子实力高超,弟子才疏学浅,岂敢班门弄斧。”楚月笑容粲然。 “侯爷,这么缺德的事,得加钱。”山主一脸正色道。 罗鹤嘴角一抽,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万般无奈地瞧着山主。 瞧那正经的神色,仿佛是在讨论什么山河大志,而非黄白俗物。 “这点规矩,弟子还是懂的。” 楚月浅笑,一挥手,将盛满兵器的宝箱取出。 沉甸甸的宝箱打开,绚烂的光色刺人眼球直击灵魂。 楚月:“这里是三十把已经觉醒的五行灵器,且都是大人所需要的刀。” 山主惊诧地看着楚月,“侯爷竟把这等好东西送到御刀山?” 楚月微笑:“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说起来是弟子无礼,作为御刀山的一员,至今才上山拜见大人, 是弟子的不对。自不能两手空空而来,岂能吝啬?” “好!不愧是我御刀山的弟子!” 山主大笑着接过了弑仙符,“不过,既要埋,得加点料。” 就在楚月发懵时,山主拿出了十几张弑仙符放在一块,打算埋在万剑山。 第3878章 白鹤祥云刀鞘 罗鹤和楚月傻眼了。 这弑仙符是非常稀罕之物,御刀山主焉能有这般多的弑仙符? 小老头儿神秘一笑,挤眉弄眼道:“这可都是我家老祖当年路过大夏王朝,捡来的。” “?”罗鹤咂舌,“弑仙符何等晦气,老祖怎能捡回御刀山呢,不怕不祥之说吗?” “怕啊,但老祖不捡回来,看着一堆符,便觉得浪费。” 这是镌刻在老祖骨子里的执拗,见不得半点浪费。 多好的符啊,甚至能弑仙呢。 “事实证明,这弑仙符,并未给御刀山带来不祥。”楚月微笑道。 山主点头,“不详一说,不过是世人的偏见,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就,有劳山主了。”楚月拱手。 山主大手一挥,阔气道:“放心,此事交给老朽便好。” 楚月眉眼弯弯,勾唇一笑。 交谈了一阵,傍晚时分才离开了禁地。 突地,身后响起了山主的声音。 “侯爷。” “山主大人?” 楚月脚步顿住,站在夕阳光下回眸看去。 “剑星司的那些弟子们,御刀山会护着。” “晚辈,谢过山主。” 等罗鹤把楚月送出御刀山又回到禁地后,就见山主蹲在宝箱前将每一把锃亮的五行灵器都放在眼皮子下仔细地观看。 “大人。”罗鹤不解地问:“御刀山,当真要护着剑星司吗?” 他并不反对此事,只是好奇山主何故如此。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既收了侯爷的一箱灵器,自要给点好处的。” 山主取出了一柄奇特的刀鞘,鞘面白鹤纹路立于祥云,暗闪黑金的光泽,格外显得贵气。 他将这把刀鞘丢给了罗鹤,“独这刀鞘与众不同,侯爷何等心思,你还不懂吗?” 白鹤祥云刀鞘,是五行灵器之一。 不同于其他锋芒利刃的五行灵器,刀鞘的精湛玄妙之处就在于,普通的兵器在这刀鞘之中都能瞬间变成五行灵器,甚至还能与刀鞘叠加伤害效果,譬如刀鞘内放置的是五行灵器,就能发挥出两把五行灵器的叠加之力! 罗鹤有自己的刀,那是他母亲留下的,虽不是什么名器,但多年也用惯了。 他习惯了母亲的刀,仿佛母亲还在。 却也成了一个桎梏他的执念。 像他这样的天才,需要一把上乘好刀,才能发挥出他超绝的天赋。 楚月留下的白鹤祥云刀鞘,于他而言,再适合不过了。 罗鹤红了双目,张张嘴颤动着唇齿不知从何说起,内心的暖流淌过了灵魂深处,熨帖着幼弱的孤独的自己。 “收下吧,侯爷用心了。”山主一本正经地喟然。 罗鹤郑重地接过了刀鞘,如护珍宝,裹住了自己的刀。 “罗鹤,你作为师兄,肩负重则。” 山主说道:“有些话,该跟你说。你想想看,侯爷送来的这一箱五行灵器,为何从未见过?为何剑星司的弟子都是未曾觉醒的半步五行灵器,而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却是纯正五行灵器呢?” 罗鹤茫然了一会儿,眼神陡然绽起光亮,甚至还倒抽了口冷气。 “这是侯爷的投诚示好,是她的一颗真心。” 山主叹道:“那些剑星司的半步五行灵器,估计都是障眼法,实则全都是五行灵器。为了不引起轩然大波,为了掩人耳目,特地说是沉睡灵器。如今把纯正灵器摆放在我们面前,是剖开自己的一颗真心,把自己的后背心扉坦诚于我们。不怕我们知道真相,因为我们是她的盟友,她也可以是御刀山永恒的一员!” 第3879章 他生来伟岸不凡 罗鹤装好刀鞘,拳拳真挚之心浓烈。 当晚,小老头儿就去了万剑山。 万剑山戒备森严,阵法防御。 尤其是曙光侯来闹腾过几次后,更是加重了用来防御的阵法。 瞧那架势,怕是被兵临城下才有的凛然严肃。 隔着五十里地的清风镇,都能隐约看到万剑山于穹顶天幕忽闪忽闪的猩红色暗光,连带着一层诡异肃杀的雾,不知道还以为末世将要降临,这是万剑山未雨绸缪的提前部署呢。 “有病。” “布这么多阵法做什么?” “想不到万剑山都是鼠辈。” 小老头儿撇撇嘴,愁怀了脑壳。 无法,只能露出真面去见万剑山主了。 原还想偷溜进去,以前也不是没去万剑山主的寝宫顺手摸走点值钱物件,如今瞧见这么多的阵法套娃般护着万剑山,小老头儿只觉得天塌了。 埋不埋弑仙符不重要,偷不到东西真让人夜晚失眠。 “什么风把仁兄给吹过来了。” 万剑山主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硕大核桃。 他最烦这笑里藏刀的老东西。 年轻的时候就讨厌,生了一张英俊的脸,人模人样却不做人事。 每次出现都没好事。 “仁兄不在禁地闭关了?”万剑山主戏谑道。 “这不,想你了。” 小老头儿顺手拿过苹果咬了口,又嫌弃地放回去。 “味道不行,怪磕碜的。” 拿起桌上流光溢彩生辉的茶具,把玩了会儿,放在眼前仔细盯半晌。 “玄晶、金珠、琉璃石所制的茶具,就是非同凡响,让人眼前一亮。” “要不说,还是老兄你会享受,真是羡煞旁人呐。” 小老头一面说一面把茶具揣起来,放进自己的储物袋。 储物袋大部分的东西,都是从万剑山顺走的。 “御刀山就这般穷,连茶具都没个好的?”万剑山主嘲讽道。 “穷啊,穷的不得了,借我点钱呗。” 小老头二话不说就摊开了手。 “?” 万剑山主嘴角猛抽,无语地看着对方那厚颜无耻的态度。 不知怎的,让他想到了一人。 便是曙光侯叶楚月。 “仁兄一如既往,上不得台面。” 万剑山主的嘲讽对方也没放在心上。 小老头儿蹲在桌前敲敲打打,“珊瑚五彩镜玄桌,好东西,还有这软椅,琥玉凝脂镶金丝楠木而成,好,真好。” 转眼间,桌椅消失不见。 储物袋里头又多了点东西。 万剑山主拍桌而起,“萧飞天,我看你是活腻了。” 这是长辈给小老头取的名字。 指望他一飞冲天。 但他只想把自己烂在泥巴里。 “可不有点活腻了,像你我这样的人,一把年纪了,不都要交代给阎王了吗?” 修行者的寿元有极限,只有不断地突破才能增加寿命,否则就要登上天梯。 高位者才清楚,界面压制,会影响海神界修行者的寿命。 长此以往,就算登了天梯,也难有斗争之力。 一群短寿的天才爬过了九重云霄,抬手触摸的不是天,是别人脚下的泥泞罢了。 万剑山主的脸色阴沉了下去。 他会答应周怜,就是想要看穿本质,改变这一切。 再不突破,他的寿元只余下十年了。 界面压制如影随形,头顶阴霾般,灵气又不如上界来得充沛。 上等丹药这些年他服用了太多,躯壳都养成了耐药性。 他必须登天梯!可十年的时间远远不够,苦练修行无法突破境地! 只有剑走偏锋,要不是叶楚月阻挡了周怜的路,他早就带着万剑山的弟子们登天而去,去触摸太阳了!他何错之有,他大公至正,他生来伟岸不凡! 第3880章 登什么天,修什么道 小老头儿顺走了富丽堂皇宫殿内的不少好东西。 出殿门时,恰逢侍女用鎏金托盘端着飘香的糕点前来。 老头定睛一看,两眼生光。 万剑山主顿感不好。 就见那老头连糕带盘的收入囊中。 “老兄财大气粗,这万剑山就是好,就是阔气。” 小老头大摇大摆出了华丽大殿。 直把身后的万剑山主给气个半死。 剑山刹绕过屏风走出,望着老头离去的背影,皱紧眉头。 “他正在人皇御刀山的禁地闭关,此时前来,恐有妖。” “他?” 万剑山主冷笑,“他就是个厚脸皮的。” “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嗯,御刀山从前收了叶楚月为弟子,算是雪中送炭,但是叶楚月一步登天,攀上了羽皇、蓝老、元曜的高枝,对御刀山爱答不理的,作为一个年轻的后辈,至今都不去御刀山拜访,当真是可笑!” 万剑山主淡声道:“叶楚月和御刀山之间早就离心了,这老头,可不是个有容人雅量的。” …… 次日,翠微山的仙人和沧溟山的大能,皆带着弟子前来万剑山探讨修行之道。 还有元族、临渊城和骨武殿。 “祖父。” 万剑山主闻声侧目。 眉清目秀的少年身穿艳丽朱红华服前来,头戴冠玉,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天潢贵胄人家。 “回来了?”山主微笑:“你去域外游玩的这段日子,海神境内发生了许多事。” 少年点头:“我已有耳闻,归心似箭也是此事,好在祖父不曾受伤,大地还算安宁。” 山主心思百转。 永夜一战的前夕,他特地让孙儿带着几个至亲血脉去域外游玩。 都是提前部署好的。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这世上没有百分百把握的事。 再绝对,也有一丝疏忽。 他不敢拿血亲的命去赌。 真相也不曾告知孙儿上官溪。 “祖父,孙儿无意进入永夜领域,得到了机缘。” “当真?” 万剑山主知晓永夜领域。 那是独立的存在。 有着无穷的宝藏。 当然,也有数不尽的危险。 还有着神秘的守夜人立在皎月升起前的荒土之上。 他的孙儿若能得到永夜领域的机缘,日后会有怎样无上的前途?! 上官溪点头。 万剑山主问:“是怎样的机缘,正好趁今日探讨修道的机会,展现于世人面前。” 上官溪微笑,“我此去永夜领域,得到了两个机缘,一则是月光照拂,如影随形,锻我根骨,蓬荜生辉。” “月族机缘?” “是也。”上官溪的笑容加深,“第二则机缘,便是第一代守夜人之墓,这位守夜人,从前是跟随人皇身边的守卫,乃是剑道的泰山北斗。他已将毕生心血,都赠予了我。但……” 顿了顿,道:“但这些前辈心血,都被封印加持屏蔽,我需要打开封印才行。” 山主上官蛩手掌氤氲灵力,抚在孙儿的面庞,心惊肉跳。 果然感受到了恐怖如斯的封印。 残留的上古之气让他毛骨悚然。 只勘测一个瞬间,仿佛就被上古的真神凝视。 上官溪说:“祖父莫要愁容,打开封印不是什么难事,那位前辈魂飞魄散前与我说过,曾经有月族公主来到过永夜领域,彼时他尚未挣脱掉魂灵的束缚,只只需要我找到那位月族公主,将封印上的金拓交给月族公主就好!届时,封印一旦解开,假以时日,我必成诸天万道的剑修第一人!” 登什么天。 万什么道。 他要和诸天神佛并立于九霄,俯瞰万万里的渺小山河。 第3881章 师尊显灵啦 “月族公主?!” 万剑山主眼皮跳了一下。 “难道……” “是楚南音?!” 从前有传过楚南音是月族公主的消息。 抛开从叶楚月身上剥离下来的神瞳不谈,楚南音诞生时身怀仙眸,万古难有。 挖鲍姐眼睛的狠毒事不是楚南音所为,彼时楚南音尚在襁褓,一个小小婴儿懂得什么? 什么都不懂的! 造孽的是楚云城和楚祥才对! 万剑山主深吸了口气,惊喜地望着上官溪,郑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好,溪儿长大了,今日,便让诸君来看看溪儿的天赋!” 日正,诸君探讨修行之道,人满为患。 骨武殿主来到了武霜降的身边。 “万剑山的老头儿还真是锱铢必较,师尊庙的事怕是他的肉中刺。” 浅笑一声,戏谑说:“云都、骨武、临渊三足鼎立,独邀我们前来,忽略云都,怕是因为新任云都王陈瑶瑶是曙光侯的人吧。” “上官溪回来了。” 武霜降看着人群当中熠熠生辉的少年,眉头微皱。 “他的身上,不同于从前,有很强的力量。” 骨武殿主听到这话,点点头,“我也感受到了,只怕在哪得到了机缘!” 唯有天大的机缘,才会让人有所感受。 李太玄的两个徒儿聚在一起,展示了一番万剑山的剑法后抱拳说道: “山主大人,清风镇的师尊庙似有动静,不知在做什么,不如请诸君一观吧。” 万剑山主当即心领神会,李太玄被叶楚月活活逼死,一代剑道大能狼狈陨落不仅是万剑山之耻,更是李太玄徒儿毕生难忘的刻骨仇恨! “好。” 万剑山主拂袖,剑光掠过,如烟火绚烂于苍穹,缀为天幕,显现出了师尊庙的场景。 师尊庙旁侧的一伙人,正在拿着铁锹挥汗如雨地挖土。 “快,再挖深一点,马上就要挖出来了。” “快快!” “……” 李太玄之徒互相对视,面含笑容。 对面的翠微山仙人见状,挑起了一侧的眉梢。 犹记得,他不愿前来万剑山的。 倒不如转头睡个懒觉。 睡死都比跋山涉水的好。 当然,他是仙人,不需要用肉腿去行万里路,只需腾云驾雾片刻即可。 骨武殿主朝着武霜降抬抬下颌。 元神传音道: “有猫腻,怕是要出事了。” 万剑山的人可不会好心好意去关怀师尊庙。 尤其是李太玄的徒弟。 李太玄因曙光侯而惨死,云烈却被供奉在庙宇后世朝拜,留有传诵万古的盛名。 “轰!” 天幕中,一铁锹下去,土沫飞溅,发出铿锵的响声,显然是砸到硬东西了。 “挖到了,挖到了!” 一缕金光乍现。 李太玄之徒微怔,疑惑: 弑仙符,是这个色的吗? “这是什么?” 被人挖出来的,是一把流光溢彩的宝剑。 是…… 五行灵器! “师尊显灵了!师尊显灵了!” “师尊庙下,居然有五行灵器,这是师尊的庇护啊!” “……” 万剑山主的脸色陡然一变。 上官溪疑惑。 那两位李太玄的徒儿扛着万剑山主的怒然火意而面面相觑。 五行灵器? 怎会是五行灵器呢? 不该是弑仙符吗。 这时,一个万剑山的弟子抱着裹有泥的东西傻头傻脑前来。 “山主大人,我挖到好东西了,我在后山挖到哒。” 众人立即看来。 仙人弹指,仙气如风洗涤掉了全部的泥土,显露出真物的原形。 在座之人无不是面色大变,骇然心惊。 只见此物非罕见珍宝,而是,令人心生恐惧的弑仙符! 第3882章 真——失败呢 师尊庙旁挖出五行灵器的事,登时引得清风镇修行者们接踵而至,前来瞧个热闹。 绚烂的五行灵器放射出璀璨光华,夺人眼球,无比抓睛。 “师尊,是师尊的庇护!师尊的祈祷!” 有人带头就有无数人跟着跪下,朝师尊庙磕了好几个响头,泪洒当场。 立庙建造时,周边土堆都需要翻动的。 这发现五行灵器的地方,显然也是翻动过的,不存在于是之前的宝藏。 显然是现在才出现的。 世人便将这一切归功于师尊显灵。 因此,师尊的声名愈发水涨船高了。 武霜降和骨武殿主等人皆朝万剑山主看去。 万剑山主的脸色已经黑得快要递出墨汁来,相当的难看。 他的目光斜睨向带头的李太玄之徒。 两位弟子白煞煞的脸,额角惊出冷汗,不敢直视万剑山主眼神,脊椎骨都在冒着寒气,害怕到不行,心里直打鼓: 师尊庙旁挖出来的应当是弑仙符才对。 怎么会是五行灵器呢?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 “禀山主,后山出事了。” 身穿甲胄的带刀侍卫阔步前来。 万剑山主的心里陡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站在其身后的白龙王眼皮一跳,眸光微闪。 仙人嗓音温润淡漠,不经意地问:“出什么事了,说说看。” 剑山刹当即道:“既是万剑山的事,就不打扰诸位的雅兴了。山主和诸君继续探讨修行一道的万象奥妙,后山之事自有我去处理。” 仙人眉目如画,似笑非笑,“翠微与万剑山乃是同盟,万剑山的事,就是在座诸君的事,岂能置之不管,只顾自己的探讨之道,岂非丧了良心。” 剑山刹眼神骤然暗沉下去。 翠微仙人不顾阻挡,便直接去了后山。 其余人等,跟在后方。 万剑山主上官苍山鹰隼般的眼睛看向了来报的侍卫。 “说——” “到底出什么事了!” 侍卫吞咽着口水,目光闪躲数下,才道:“后山、藏书楼、兵阁等地,不同弟子找到了近二十张的弑仙符。” 弑仙符太多,根本就瞒不住。 这事传了出去,叫天下剑客如何看待万剑山呢? “此事过于蹊跷,倒像是有备而来。” 上官溪一脸的凝肃。 “祖父。” 少年侧头,目光坚定,“恐怕,今日这对万剑山不利之事,是人为的了。” “确实是针对万剑山的,其心可诛。”上官苍山两手握拳,盛怒。 少年:“曙光侯,的确有点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太玄双徒的身上。 “两位师兄,没什么话要说吗?” 那两位黑衣弟子登时屈膝跪在地上,惊慌不已。 “山主大人,少主殿下,我们,我们……” 上官溪唇角勾着淡淡的笑容,却不及眼底,眸底只有一片疏离凉薄。 他摇晃着折扇,合拢起轻刮太阳穴:“让我想想,这弑仙符,应当是你们二人所为吧。云烈和李太玄虽死,但他们的恩怨,延续到了彼此的徒弟身上。那弑仙符,是你们用来对付曙光侯和师尊庙的,不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真,失败呢。” 第3883章 血溅三尺,命死当场 若非李太玄之徒从中作梗,定不会主动提及让诸君观望师尊庙的事。 上官溪一眼断乾坤。 那两位徒儿不断地磕头认错。 万剑山主赫然拍桌,怒火腾烧,似有万钧雷霆从天而降,叫人匍匐在地颤个不停。 “混账东西,行此等卑劣之事,为万剑山招来无穷祸患!” 上官苍山手下的琉璃桌灰飞烟灭。 劲道风力呼啸而出,打在了那两位男弟子的身上,割裂出无数道血痕。 生死存亡在一线之间,两人感受到了无穷尽的害怕。 少年却缓步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动作轻柔地搀扶起了二人。 “今日之事是你们着了曙光侯的道。” 上官溪温声说:“纵是有错,二位师兄可知错在哪里吗?” “还请少主明示。” “错在伎俩不够高明,错在被人发现,从而曙光侯将计就计。” 上官溪眉眼柔和如润物细无声的春风。 他拈着衣角为师兄擦去了身上的血迹,缓声道: “二位师兄,切记—— 站在你们身边的这个人,是曙光侯,是能够在周怜战场杀出来的曙光侯。 定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必遭反噬。 我希望,再有下次的话,师兄能够凯旋,用敌人头颅做杯盏同饮一壶庆功的酒。” 两位弟子诚惶诚恐,却又感激不尽,满心都是对上官溪的好感和敬重。 上官苍山欣慰地望着自己能够游刃有余独当一面的孙儿,噙着老祖父的笑容。 剑山刹侧目,饶有深意地看了眼上官苍山。 上官苍山有意为少年铺路。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三下五除二,就收了人心。 “少主,这弑仙符的事,该如何处理呢?”弟子惶恐。 上官溪低垂着眼睫,慢条斯理为师兄整理衣襟。 “弑仙符乃不祥之物,总要有人担起来。” 少年叹了口气,俊秀的眉目染着微光。 他说:“事到如今,没有办法了,不过我倒听闻一法子,可以聚弑仙符为一体,茁壮力量,但三日之内就会爆体而亡。” 那两位弟子迅速跪地:“请少主告知是何法子。” 上官溪面带笑容,长袖灌风立于高山之上的大殿,眉目尚且青涩却已初具王侯之气! 后山,弟子们成群围聚,指指点点,瞧见地上各处散落的弑仙符,皆是脸色微变。 “弑仙符是明令禁止的晦物,怎么会散落在万剑山呢?” 太奇怪了。 “难不成,这是说明万剑山不祥?” 众人面面相觑,沉寂不语。 翠微仙人打着哈欠瞧这一幕,眉梢高高地挑起,噙着几分戏谑的笑。 “当真是大开眼界了。” 他撇撇嘴,漫不经心道。 骨武殿主和武霜降同步而行。 “侯爷倒是个厉害的,能把弑仙符洒在万剑山。”骨武殿主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武霜降好笑地看着她,“殿主倒像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 “这弑仙符又不是埋在我家,我自当作壁上观,睁大眼睛瞧这一出免费好戏,不比岁月楼戏馆里的有趣?”程娇娥勾唇一笑,“我倒好奇,万剑山如何应对呢。” 说时迟,那时快。 李太玄的两位徒儿将每一张弑仙符都捡起来了。 他们低下了头,血泪划过面庞。 “这是闹哪一出?”程娇娥高高地挑眉。 “好戏,这不是登场了。”武霜降含笑地望着程娇娥。 程娇娥当真睁大眼睛看这一出好戏。 “叶楚月!” 一位徒儿把扩音神通的符箓贴在自己的胸腔上。 血泪洒在后山。 他仰头看天。 看向远方的武侯府。 “技不如人,我愿赌服输。” “我那日晚想要摧毁掉你的师尊庙,什么老东西,也配当天下人的师尊。” “家师李太玄,才是真正的剑道魁首,是剑道的泰山北斗,岂是云烈之流能够相提并论的?!” “我只恨没有当场揭穿。我发现师尊庙有一张弑仙符,我不曾当场揭穿。” “我就是故意的,等到今日诸君降临,想让诸君亲眼目睹师尊庙的晦气!” “棋差一招,一败涂地,你曙光侯居心叵测,我不如你。也不如你心狠,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找来了这么多的弑仙符,我想你是在带走楚圆圆的时候给万剑山下弑仙符的。太狠了。叶楚月,你太狠了啊。” 血泪喷发。 弟子一口鲜血吐出。 上官苍山、上官溪、白龙王、剑山刹一行人来的时候,那两位弟子便朝他们下地磕头,怒声道: “弟子有罪,想要诛邪佞,为师报仇,不曾想坑害了万剑山。” “既是我们二人的罪过,我们愿意,以命受之。” 用阳谋道出半真半假的真相,才是最好的反击。 两位弟子各执一掌,互拍脑门,皆是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 干脆利落的让在座诸君一时半会儿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第3884章 那道碍眼的曙光 好戏尚未彻底登场就已经落幕,速度快到让在场之人都无法反应,两具尸体蔓着鲜血红痕便横在了诸君的视野当中。 仙人微微蹙眉,嫌恶地后退数步。 上官溪踏步出来主持大局。 “诸位——” 他拱手道:“今是万剑山待客不周,红月大殿已经备上了万剑山的剑魂酒,请诸君品尝一二。” 眼睛斜下看到了那尸体,嗓音略冷,初具威严,“把两位师兄的尸体送走,别碍了诸君的眼。至于这弑仙符……”顿了顿,便道:“和师兄的尸体,一并火烧了吧。”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程娇娥回到骨武殿流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思。 “万剑山断尾求生、舍车保帅的做法还算是干净利落。” 她对着身边拄着拐杖的白发婆婆自言自语地分析。 “一切罪孽推给了曙光侯,李太玄之徒当众死亡,也无从查证。” “她若是能不声不响吞下这个哑巴亏,那可就不是我们所认识的侯爷了。” 程娇娥唇角勾起了笑,眼梢妩媚映着折射于鎏金铜炉的光火。 暮色四合,日薄西山,漫天的残阳红霞吞下一座座浮动烟灰薄雾的山。 夜幕浓稠,悄然而至。 弑仙符连带着两具尸体烧成了骨灰。 上官溪用新坛装下骨灰,带至黑线如网的密室。 暗黑的阵法如人世间最幽邃的阴霾。 少年根据阵法的位置,将骨灰分别洒在了八个不同的方位。 每洒下一个方位,就会亮起一道血色诡谲的光。 骨灰洒完,血光冲向密室的顶部,悬浮于幽暗,犹如一轮红月。 随即,少年阖眸,双手快速结印,嘴里念念有词,吟唱着古老的诡异的神秘的歌谣,有风卷来潮湿的气息,堪比黑白无常的勾魂刃。 吟唱的血红符文遍布密室。 半晌过后,半年睁开眼睛,展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 “侯爷,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他的话才说完,轰然一声作响,龙卷风带起符文裹成了剧烈呼啸的漩涡。 两团漩涡发出嘶哑呜咽、如泣如诉之声,逐渐形成了两道身影。 仔细看去——居然是已经亡故的李太玄的两位徒弟。 “好,好啊!”上官苍山瞧见两道符文身影,激动地直拍大腿。 “溪儿当真有出息。” 上官苍山欣慰地看着孙儿。 儿子出家,多半是废了。 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上官溪的身上。 好在,上官溪不负所望,打小就叫上官苍山省心,且有腾云之志,乃真命之龙。 “曙光侯自作聪明,妄图用弑仙符来摧毁万剑山的名声,殊不知万剑山是天下剑客的信仰,无数修行者向往的天堂,这座拔地而起立足万年的山,岂是一个元神已毁的真元境能够撼动的?” 上官溪凌空一掌化成罡风打在符文人的身上,发号施令道: “去吧,挖出她的心脏,让我看看,是不是黑色的。” 少年回身。 “祖父,孙儿绝不会让任何宵小之辈凌驾于您的神威之上。孙儿学成归来,又得机缘造化,是为了给祖父给万剑山扫平一切障碍的。包括那道,碍眼的曙光。” 第3885章 弑仙魑魅,活死人符 弑仙符,活死人,无上宗师也能斩! 杀一个曙光侯,绰绰有余。 最疼爱上官溪的就是祖父,倾尽所有,循循善诱,从记事起就问冷暖,教导修行。 让祖父皱眉的人,只能是匍匐忘川捧着碎尸血流的死人而已。 祖父盼望他皇图霸业,有所建树。 待他找到月族公主。 何愁不是那天宫仙? 深夜,黑云遮月,将几隙华光覆灭,天和地都死寂沉沉的,银河尽头的海面不起波澜,风无湿气,显得肃杀诡暗。 …… 武侯府,楚月盘膝修行了会儿,便和段清欢、萧离等人讨论军机之事。 当下,掌管列军,需要运转好各部,才能稳定局势。 “嘎吱。” 密室的门被推开,卫袖袖走了出来。 蓬头垢面,早已不见芝兰玉树的贵公子。 活像是街衢摊边盯着热腾腾肉包子的一介褴褛乞儿。 “侯爷!” “嗯?” 楚月放下部将呈上来的军报,笑吟吟地望着卫袖袖。 卫袖袖瞅着侯爷的笑,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 卫袖袖把自己遮面的头发抹到了旁边,说: “五行灵器,需要精纯的五行之气,不在天地外,只在五行内。” “最惧杂气,这是最大的弊端。” “因而我在想,如若,我们提前把杂气灌入呢。” “寻常灵器惧怕杂气,但我们的兵器,以阵入锋,阵法,恰好可以聚集杂气。”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以杂气为神通机缘,千人千面,完全能把五行灵器提高一个档次。” 五行灵器的后边,是蚀灵器! 让卫袖袖疑惑的是,听到他红炉点雪的见解,侯爷和萧离几个,一点儿都不意外。 “侯爷觉得此举不行?” “不,是非常行。” 屠薇薇喝了一碗汤,说:“卫公子,这样的想法,侯爷早就有了。” “那侯爷为何不曾跟我提及?” “须得卫公子慢慢摸索出来,才是你自己的。” 夜罂帮屠薇薇擦了擦唇边油渍,又倒了一杯水给屠薇薇,才看着卫袖袖道:“再者,你需要的杂气,也需要原材料不是。” 卫袖袖讪讪地摸了摸脑壳,确实是,他没有杂气的原材料,终究是纸上谈兵。 正当他想着如何去找这复杂罕见的杂气材料时,门窗被狂风卷起,黑沉沉的夜霹雳惊雷吓得人脊背生寒。 “这……”卫袖袖吞咽口水。 屠薇薇喝完汤,对异象浑然不在意,捧着巨碗自顾自来到了卫袖袖的身边。 “卫公子,你看看,能把我这个碗,炼成兵器吗?” “???”屠将军你在说什么阴间的话。 灵感太充沛走偏也不是一桩好事。 “不能吗?”屠薇薇好失望。 “能能能,能是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屠薇薇两眼一亮。 卫袖袖尚未回答便满面惊恐,指着门外风暴中,从黑暗处徐徐走来的两道身影。 且发出沙哑可怖的声响: “叶楚月,害吾家师,还命来兮。” 卫袖袖急道:“弑仙魑魅,活死人符,这,完蛋……”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扭头看去,屠薇薇研究巨碗,萧离等人丝毫不慌。 上首龙座的楚月,往后一靠,双腿架在桌上,两手环胸,挑眉的同时唇角勾起了乖戾的笑。 “袖袖。” “嗯……?” “你要的原材料来了。” “……啊?” 第3886章 彻头彻尾的疯 卫袖袖伸长了脖子往前去看自己的原材料。 两尊符人踏步往前。 夜色深深风暴浓。 呼啸的声音如雷霆炸在寂静的夜。 血色符文环绕的漩涡聚集成了人形的轮廓。 两道身影一步一步,走进了侧书房。 惊天动地这一夜。 卫袖袖才发现,武侯府内的守备居然不见人影。 只有叶楚月的故人们在此。 他惊道:“侯爷,你到底要做什么。” “当然是为袖袖你,找到最好的杂气原材料。” 楚月笑容邪肆。 她一直都在等。 等李太玄的徒儿们出手。 弑仙符出现的那一刻,她就想要了杂气材料的解决办法。 只要万剑山被挖出了弑仙符,以上官苍山的德行,势必会让那两个弟子担当起责任。 为万剑山而死,死得光荣! “叶楚月,还命来兮。” “……” 符人步步逼近。 卫袖袖的心脏跳动很快,“守备呢,侍卫呢?都被你撤走了……” “不将人撤走,如何大刀阔斧来一场?” 楚月对着卫袖袖展露出了笑颜,“干一场大的,袖袖。” “三月之内,我要万剑山上,写我师尊云烈之名!” 卫袖袖闻声,呼吸急促,眼睛发红。 “弑仙魑魅,不可阻挡,不要乱来。”他急道。 屠薇薇把卫袖袖提起来放到了一边。 顺道把自己的巨碗递给了卫袖袖。 “卫公子,研究研究,如何把我这巨碗锻造成绝世的兵器。” “你这碗都没洗。” 卫袖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随即猛拍脑壳。 关键问题是碗洗没洗吗? 魑魅魍魉杀上门来,他研究巨碗做兵器,疯了不成?屠薇薇动了动脖子发出令人胆寒的响声,一双棕色竖瞳似夜晚爬檐的狸奴,嘴角扩开的笑容如恶魔吃小孩前。 “让老子看看,怎么个不可阻挡法。” 屠薇薇浑身血液发烫冲了出去。 瞬间出现在了魑魅符人的面前。 双手紧握已经成为五行灵器的血杀刀, 砍在符人的腿上。 符人纹丝不动,堪比钢铁牢固。 屠薇薇手口发麻,却是越发兴奋地回头一看,满头秀发在风中舞动,眯起的眼睛尽是雀跃的笑容。 “小师妹,这玩意儿,属实不错。” 符人的手掌拍向屠薇薇的头部。 流光骤闪。 楚月掠来,横面斜来一记鞭腿砸到符人的手掌。 流光再闪。 楚月出现在符人的上方。 双手高高举起的刹那,双手间出现了两把故人刀。 她双手握刀斩在符人的头部。 “死都死了,还想诈尸不成?” 她歪头一笑,嗜血妖冶,嗓音微微的哑。 低声说:“废物就是废物,碎尸为祭吞下弑仙就想血洗我武侯府吗?” “李太玄尚且只是我的踏脚石,尔等也不过手下败将。” “想为李太玄报仇雪恨,只怕此生下辈子尔等都难以如愿了!” 她肆虐地笑,眼睛猩红,逐渐地病态极端。 拿起刀的时候,不仅像是一个战士,更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刀刃震在符人导致虎口发麻。 符人似是能够听懂她话里的寒意,发出野兽魔鬼般的低吼: “去,死。” “去——死——” “去!!死!!!” 第3887章 天啊,你们还活着 “咔,咔嚓。” 符人的头部,出现了透着血芒的裂痕。 如蛛网扩散开来。 “轰!”楚月提刀翻身,复原在空,居高临下的双手握刀,滑翔而下不消片刻,刀刃就重新斩在了符人身上,满腔的恨意愤然宣泄出去,只一个痛快了得。 她起身跳跃在不规则的落脚点,流光破空,又重新提刀斩下。 当符人挥动拳脚而来,她又消失不见到了另一个落脚点。 须臾,再度劈砍下来! 周而复始上百次。 累得臂骨疼。 但却十分痛快。 符人的伤口裂处,闪耀着渗人的光泽。 是血红交缠的暗光,晦涩难懂的符文溢出,裹挟着令人胆寒的尸气。 这些符文暗光,修复符人的伤口后,使得符人的力量更加强大,神识也恢复了许多。 “叶楚月!你沽名钓誉,倒打一耙,害吾家师。” “你作恶多端,且问你刀下鬼有多少,怕是要挤断奈何桥。” “我们师兄弟二人,今日,是来找你索命的。” “你双手沾染血腥,空谈大义,误我大地,毁我剑道,还妄想凌驾于万剑山之上。” “我告诉你,永远,永远都不可能的!” 沙哑的怒声传遍四方。 楚月勾唇一笑,和萧离对视了眼。 武侯府已经布满阵法,暗处置放了诸多的扩音灵石。 这些奇特阵法和扩音灵石,足以把符人的声音传遍大地六合四方,震响天地。 适才阵法和灵石都是闭合的,直到符人说话才打开。 而楚月的刀刃相劈,既是宣泄,也是为了劈开符人的部分神识。 死后神智稍缺的两个符人,却是浑然不觉。 楚月佯装后退,脚步踉跄数下方才稳固身形。 赤金火瞳震惊地看着说话的符人。 “你们,是李太玄之徒!” “万剑山上,你们已死,怎么可能出现在我面前?!” 萧离侧目,看向说话的楚月,眸光微微地颤动。 小月姐姐演得,还挺好。 屠薇薇戏瘾大发,不甘示弱地上前,对着符人颤抖手指。 随即道:“天啊,你们还活着,你们居然还活着,你们来武侯府做什么!?” 不等屠薇薇过个瘾,夜罂默默上前捂着屠薇薇的嘴后退。 屠薇薇睁圆了棕色竖瞳,如浸了江水的琥珀,不解又乖巧地望着夜罂。 夜罂哭笑不得。 再让屠薇薇自由发挥下去,这出戏也不用演了。 楚月赶忙道:“我知道了。” 她低低地笑。 复抬眸,戏谑道:“这是尔等的诡计!本侯以为看穿了你的诡计,没想到,还是棋差一招。” 夜罂这才松开捂着屠薇薇的手,让屠薇薇有话可说:“侯爷,这是何意?” 楚月解释道:“李太玄之徒,在师尊庙埋下了一张弑仙符。” 夜罂:“我们不是将计就计,把弑仙符埋回万剑山了吗?但为何会变成将近二十张的弑仙符呢,不是只有一张吗?” 楚月嗓音冷冽:“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只要我们把弑仙符送回去,就会变作二十张之多,众目睽睽之下,李太玄徒弟自戕而死,临死之前诬告我们,武侯府却是有嘴都说不清。同时,死尸碾碎和弑仙符一同焚烧,且用禁术阵法,将死尸锻造为符人傀,足以将我一击毙命!到时,还能说我叶楚月是被天谴,才会无端而死,才会亡故后,武侯府还沾染着阴森森的尸气!” 第3888章 本侯只道,邪不压正 “好,好啊。” 楚月双手的故人刀狠插于地,两眼血丝,愤然不甘地望着两道符人。 “尔等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了吗?” “本侯只道,邪不压正!” “布阵!” 她高声发号施令。 阵法交错的光芒,恰好碎掉了扩音灵石和传声阵法。 于是乎,武侯府所发生的一切,外人都不得而知了。 …… 万剑山。 白龙王、剑山刹、上官苍山等不少人,都来到了上官溪的身边。 显然,谁都没想到,武侯府居然设下了扩音灵石和传声阵法。 “少主,这叶楚月,居然算到了这一步棋。”白龙王微微一惊。 上官溪颦起眉峰,虚眯眼眸,紧紧地盯着室内的满地狼藉。 血黑生光的残灰洒了一地,如堕魔后的萤火虫,在昏暗当中闪频着幽幽之光。 剑山刹道:“不一定是曙光侯算到了这一步棋,兴许只是她胆小怕死,为人谨慎,亦知连日来树敌太多,故而设下阵法和灵石,就是怕仇人刺客找上门来。” “不论她有多聪明,弑仙魑魅下,不会有活口的。” 上官溪身穿月牙白的衣袍,蹲在地上,漂亮白皙的手指拾起了地上的残灰,放入了一个金葫芦的罐子里,继而陆续拾起不少,眼角眉梢都是自信从容的笑。 “等她玉减香消,命陨于此,万事蹉跎都会一笔勾销。” 拾完残灰的少年矜贵优雅,缓缓地站起了身,朝着上官苍山微微一笑。 白龙王心里直打鼓。 若在从前,她必然觉得弑仙魑魅能够杀死叶楚月。 区区真元境。 一介元神报废的修行者。 用到弑仙魑魅来刺杀,都算是小题大做了。 但历经种种事后,她愈发忐忑彷徨。 总觉得,在那一场大战作为救世主的一缕曙光,必不会湮灭在这寂寂的长夜当中。 …… 武侯府的传声灵石,即便在列阵时被摧毁掉,今晚的海神大地,注定是不安宁的。 甚至还惊动了执法队。 一个戴着粉蝶面具的红衣少女,特地将此事告知给龙子蘅。 龙子蘅忙不迭赶去了武侯府。 “弑仙魑魅,符人作孽,曙光侯必不能挡住的!” 龙子蘅急不可耐。 第三执法队的队员们听闻此事,皆是拦住了龙子蘅的路。 “龙队长,未得令,不可擅自离守,前往海神大地,一经发现,要送去淬心岩浆待够七七四十九日的。届时,队长将会被革职,将情何以堪呢?” 龙子蘅则不管队员们的话,执意要去海神大地。 “曙光侯出事,我不能不管。” 他心焦灼,如岩浆焚之。 他不敢想,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魑魅魍魉,豺狼虎豹,怎么会层出不穷,前仆后继去武侯府猎杀。 世人皆知她大地之曙光,不负诸天殿的封侯之名。 却总有小人相伴,如斩不裂的风,劈不断的流水。 粉蝶少女的一侧衣角霞色殷红,扬在了廊壁前。 她回过神,目光饶有深意地望着龙子蘅的背影,眼底漾起了笑。 但凡龙子蘅走出总处去往海神界,今日内,龙子蘅的高楼必然坍塌毁灭。 淬心岩浆足以把他焚烧成蒸腾的白烟,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龙子蘅一挥袖,震开了执法队员们。 他往前掠去,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段三斩带着韩洵从拐角侧面徐徐地走来,身似钢铁巨石,稳稳当当地杵立不动。 第3889章 须弥 “段队长——” 龙子蘅软靴停下。 段三斩抬手,抚摸过自己断耳处。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龙子蘅。 “龙队长,擅自离守,命不要了?” “还请段队长让开。” 龙子蘅欲要绕开段三斩执意离去。 “轰!” 段三斩高高地抬起了腿。 一脚,猛地踹在了龙子蘅的心窝。 龙子蘅倒飞出去,狠砸在地,捂着胸口吐出了口血,两眼晕眩差点失了神智。 咻—— 段三斩掠到龙子蘅的面前,用手提起龙子蘅衣襟的时候,元神传音道: “蠢东西,他人借今日之事断叶楚月羽翼,你对侯爷的偏袒,太过明目张胆了。” “这诸天之下都是她的劲敌,怎容你对她心有一隅?” “退一万步说,侯爷麾下,岂留蠢货?若你尚且自顾不暇,还妄图救人于水火,是无自知之明!” 龙子蘅愣愣地望着段三斩,余下的清醒,找回了些许理智,但还有几分冲动促他直奔海神大地。 他血红着眼睛看向对方,终还是妥协。 但表面上的戏,还是要继续演。 “滚,你给我滚开,我就要去,你公报私仇,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就算是你段三斩,也拦不住我龙子蘅的路!” 龙子蘅推开了段三斩,继而往前,大步流星飒沓。 韩洵两手环胸戏谑讥诮地望着龙子蘅,摇摇头,唇动无声嘲讽道: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噗嗤!” 龙子蘅走出数步后,一口鲜血喷洒成雾,被风吹回来时脏了自己的衣袍。 “队长!” 队员们惊呼出声。 便见龙子蘅步伐踉跄,摇晃当啷,几个趔趄后终是撑不住单膝跌倒在地。 一手还死死地捂着胸口,瞪着爬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前方。 “侯爷,我要去,海神。” 他爬起来,又走几步,再一口鲜血吐出,直接两眼发黑晕厥在地。 “段队长,他……碰瓷呢?” 韩洵傻眼,“他不会死掉了吧?” “没死,留着气。” 段三斩懒洋洋地望着龙子蘅,眉梢轻轻一挑,复又冷漠。 龙子蘅此举,是想把不去武侯府的事和她段三斩之间洗清关系。 让人瞧见,分明是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而非被段三斩阻拦的。 她摇摇头,转身便走,眼角余光慢速带过佩戴粉蝶面具的少女,流霞般殷红衣裙是叫人眼前一亮的绚烂。 粉蝶少女并未察觉到段三战的眼神,而是震惊地看着龙子蘅。 她急忙上前,为龙子蘅把脉,探鼻息,咬牙间贡献出了自己最珍贵的弥须丹喂给了龙子蘅。 弥须丹多种效果,能让弥留之际的人起死回生,也能叫病入膏肓的患者有力回天,聚天地灵气日月之精华增强修行者的效益,能让瓶颈期跨过这一步之遥的难关冲动瓶颈突破,还能固本培元,好处相当之多,要不是急于把急火攻心的龙子蘅唤醒,她才舍不得这弥须丹呢。 龙子蘅服用弥须丹时,心中畅快,在少女期待的注视之下睁开眼睛,清醒了过来。 “龙队长,你可还好。” “好了。” 龙子蘅讶然道:“小蝶,你怎么这么傻,把弥须丹拿出来,那可是救命神丹。” “只要你好,就行了。” 顾小蝶不自然而笑,等待清醒的龙子蘅去往海神大地。 龙子蘅却是感动落泪,“小蝶姑娘对我这般好,须弥丹何足珍贵,既已服下须弥丹,我便不能拿我自己的生命胡乱作为,应当好生珍惜。” 顾小蝶:“???” 第3890章 侯爷是魔鬼吧 顾小蝶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总不能明着让龙子蘅坏了总处规训前往海神大地? “龙队长……” “不用说了,我都懂。” 龙子蘅将她的话语打断,满面深沉,且颇具感动道:“我听你的,我不去。” 顾小蝶:“。。。”她是这意思么? “ 就是侯爷,凶多吉少了。”龙子蘅流露出真实的痛苦。 分明侯爷骗了自己。 什么岳离。 什么朝华公主嘛。 什么人屠宫盛开的木槿花,无间地狱的一抹斜光乍然。 骗子,都是骗子,可他偏偏对这骗子上了头,还想着掏心掏肺。 小骗子。 你要,长命百岁啊。 你要登天梯,去诸天万道,知道了吗? 熬过永夜的你,我不允许你死在魑魅魍魉的手中。 你该灼热生辉,你可是人间曙光啊。 龙子蘅满面泪水。 顾小蝶默了默。 …… 武侯府,卫袖袖躲在桌子后边瞧着一片狼藉。 叶楚月、萧离等人身上各自有伤,符人怎越来越强,愈战愈勇。 这可如何是好? “小心啊,侯爷。”卫袖袖急道。 楚月脚掌踏地往后一跃。 悬浮当空的她衣衫猎猎起风作响。 两位符人朝她冲来。 她却闭上了眼睛。 卫袖袖狂跳的心脏登时就冲到了嗓子眼。 当即双手合十,振振有词碎碎祈祷: “老爹,你都成为神了,还对我这个逆子有点感情的话,请务必要庇护侯爷啊。” “侯爷她——真的很好。” 卫袖袖阖上双眸,睫翼在风暴当中轻颤,眼角悬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泪痕。 狂风止住。 符人的叫嚣归于沉寂。 又是静谧的夜。 卫袖袖的太阳穴狂跳。 啊?老爹显灵了? 他睁开眼,符人消失不见了。 卫袖袖激颤无比,“成神就是好,比做鬼的祖宗显灵要快点。” 夜罂瞅着他欲言又止,不忍戳破卫袖袖的激动。 屠薇薇嘴角狂抽,看傻子似得看卫袖袖,还用胳膊肘撞了撞萧离,问: “剑星司的卫长老,傻掉了?” “……应该还有的救。”萧离无奈。 段清欢手指在卫袖袖的脑门上弹了一个激灵。 卫袖袖:“段将军,做什么?” 段清欢两手环胸,“想什么呢,魑魅符人是被小师妹收了。” “收了?”卫袖袖惊恐地看着楚月。 侯爷的元神空间到底是什么恐怖如斯的东西,连魑魅符人都能装得下。 楚月则解释道:“是万象塔。” “?”万象塔? 卫袖袖眨眼,“可是云都万象塔的那个万象塔。” 随即瞳眸紧缩,拔高声调:“侯爷把万象塔给收了?” “嗯,将符人收进了万象塔。”楚月点头:“这万象塔内时间流溯非常之慢,人多的情况下,塔外十天,塔内一年。届时,我把万象塔作为镇山之物,置放于摘星司。弟子可分批进入万象塔,权当历练,与符人对战训得剑法,不仅能和五行灵器契合完美,从符人身上打下来的碎片,收集起来,便是五行灵器的杂气原材料,可谓是一举两得。” 说罢,楚月一挥袖袍,精神之力出动,便将地上的符人碎片拾起,堆成一小座山置于卫袖袖的面前。 卫袖袖:“?”侯爷是魔鬼吧。 莫名有点同情符人了是怎么肥事…… 第3891章 仓促的后起之秀们 卫袖袖捧着楚月塞来的一堆符人碎片,茫然地望着武侯府的狼藉。 楚月等人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点血色的伤。 感情,是把符人当做沙包来训练呢。 “这些杂气原材,够是不够?”楚月笑吟吟地问。 “够了,够了……” 卫袖袖哭笑不得。 想到被收进万象塔的两位符人,登时打了个冷颤。 这样一来,剑星司的弟子们分批进入万象塔与符人对战。 符人掉下碎片后,进入休养阶段。 休养完毕又是一条好汉,充盈饱满的状态且能掉出不少的碎片原材,短时间内不至于被剑星司的弟子们榨干,又怎么不算是再生资源呢? “段师姐,传出消息,我病重在榻,无关生死,但需要休养数月。” 她当真不敢传出生死未卜的消息,怕一些傻子着了有心人的道前来相救。 岂非白搭? “好嘞。” 段清欢歪头眯眼,圆润白皙的脸颊流露粲然的笑。 收到消息的上官溪,已是黎明破晓时分。 他负手而立在高山上的殿宇,看着明月西沉,东方既白,少年眸底则是一片黯色,难见意气风发的光彩,几许颓败染上眉梢,薄唇紧紧地抿起。 “魑魅符人,都杀不死她吗?” 上官溪虚眯起眼睛,眉峰皱起。 “叶楚月,神人也。” 白龙王颔首道:“少主,非小王长他人志气,奈何叶楚月多智近妖,兼并正气和诡诈,既有雷霆手段,也怀阴诡之气。少主有所不知此人的难缠,能够重伤她,已是不错了。” 上官苍山心有不甘,却也怕少年志气磋磨从而一蹶不振,便宽慰道: “溪儿,莫要放在心上,那可是诸天殿所封的曙光侯,让李太玄、傅苍雪接连亡故的叶楚月,就算是远在上界的大楚都拿她没办法。你能重伤她,让她缠绵病榻数月之久,显然非常的了不起了。” “当真吗?”上官溪扭头问。 上官苍山点头笃定道:“世上之道,一日一变化,一月一天翻,趁其病,要其命。数月的时间,足够把剑星司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好。” 上官溪深吸了口气,重振旗鼓,“先去查月族公主的下落,并放出我得上古之志的机缘,再把卫老夏帝封神的功劳揽来,为万剑山镀金。至于剑星司的那群弟子,不过一群乌合之众,难成气候,历练之时踩让我山弟子和剑宗弟子将其踩进泥泞就行。剑星司虚立血海之地,连个镇山之物都没有,不似万剑山,有守护山神。” “说得对。”上官苍山道:“剑星司既无镇山之物,便是虚浮而立,没办法长久。早便和剑星司撕破脸了,就没必要虚与委蛇。再过些日子,就是剑道的祈福日了。” 上官溪微笑:“我宗守护山神和神器流光剑、风云扇为剑道弟子祈福。” 白龙王:“剑宗有剑脊骨和古神意志残留来祈福。” 上官苍山:“再让几个与剑相关的小门户,搬出镇山之物,剑星司自是自惭形秽。” 如此一来,剑星司的门要低一点不少,走出去的弟子都难以挺直脊背。 这仓促的后起之秀们如何去与高门大户以及矗立了千千万万年的剑山相提并论呢? 况且,剑星司以师尊之名传承四海,树立剑道的信仰精神。 万剑山就着重培养如同上官溪这样的年轻人。 死人,如何与活人相比? 身死道消,人如灯灭。 活着的人,才是剑道的希望,大地的希望,亿万修行者们的翘首以盼! 第3892章 剑道自在人心 半个月后,就是剑道祈福的日子,有了万剑山、剑宗等的推波助澜,声势要比往年大上许多。 万剑山与剑星司的斗法,俨然撕破了脸面,毫无礼数可言,都在暗暗押注,猜测哪家笑到最后。 从前多数皆偏向于万剑山,师尊庙的缔造,使得不少修行者们心中的天秤,偏向了剑星司。 但魑魅符人的事一出,曙光侯受到重创,便又偏向万剑山了。 只不过…… 与从前相比的话,一些心怀赤忱的修行者和剑客们,对万剑山生出了些微词。 …… 山峰间的茶楼,迎来送往都是过路的剑客。 喝一口凉茶的功夫就能口若悬河,挥袖谈论起当今天下事了。 “都听说了吗,本月中旬,是诸剑客前往长云山剑道祈福的日子,今年热闹着呢,剑星司也要去。” “剑道祈福需要镇山之物,剑星司作为新秀,拿不出像样的镇山之物吧。除非界主倾囊相助,但自古以来,没有他人相送的镇山之物,须得与剑道有关。” “这位兄台,有镇山之物,就可以为非作歹吗?” 一位青袍着身、面如冠玉的少年喝着放凉了的茶水,半抬眸戏谑地看向说话的楼外行人。 “你什么意思?”那行人岔岔地看过来。 少年放下茶盏,发出清脆响声,只道:“万剑山李太玄的一双徒儿,前脚自戕,后脚就跟着弑仙符成为了魑魅符人,当夜前往武侯府刺杀侯爷! 若非侯爷为人谨慎,自知为护苍生得罪太多的宵小,固然富贵加身,亦有朝不保夕之祸。 因此置放传声灵石,使得真相传遍四海,否则我们如何得知? 好在——” 少年双手拱起朝向东方轻轻地摆动,目光坚毅,言辞犀利,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 “好在青天有眼,佑我侯爷! 侯爷只是重伤,若侯爷真出了什么事,万剑山就是最大的罪人!” 四周的非议声渐小。 不少眉目青涩的少年们,不是拍案,就是握拳,便接着道: “说得对,剑道祈福比的又不是镇山之物,剑道自在人心。” “恕我直言,万剑山的剑道弟子哪个不是各地龙凤,脱离万剑山亦覆有剑的光彩。反观剑星司的弟子剑客们,若非侯爷,一生都无法披上星司弟子袍,在天梯脚下神采奕奕去论道。这等功德,何人能比呢?永夜一战的时候,试问,有镇山之物的万剑山群雄们,为何不全力以赴呢?我等或许不是什么翘楚天才,但也绝非蠢货,既无千里之言,却也没瞎到看不出真真假假,看不出谁是豪杰!” 越来越多的人群情激昂为曙光侯说话。 少年心中崇拜凡人出身站在权力巅峰的枭雄。 在许多人眼中,那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子,更是一个阶层,一个——道! 凡人出身,从柴门走出,亦可伸出手去触摸天,也能踏尽那些傲慢的公卿之骨。 何不快哉呢?? 茶楼里,无人主意,那披着百衲禅衣,手握紫金禅杖的僧人。 楚凌手捧凉茶,低垂着眼睫,脸上有一道明显清晰的血色疤痕,从臂骨横穿而过,凶狠程度与睫翼下悲悯的眼神截然相反又怪异的恰到好处,听到四周传来的激烈声音,入眼少年都是曙光侯的拥趸。 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足以引起海啸的涟漪。 第3893章 皇储之争,愈演愈烈 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口一个曙光侯。 风和声音,传入了耳畔。 楚凌喝完了凉茶,留下钱袋,就拄着紫金法杖,赤着鳞伤的双足走向了远方。 身后的茶楼,还传来不少的议论声: “诶,那位身穿百衲禅衣的僧人,翘起来有点儿奇怪。” “话说,他不就是曙光侯在大楚的兄长吗?大楚二皇子,楚凌。” “居然是他?可别说……嘘……低声些,侯爷可不认他为兄。” “看起来好可怜啊,那脸上的伤,据说是侯爷在忘忧城将他打伤的。侯爷却是个心狠的。” “心不狠不就死儿子了,我二舅娘的外甥女在星云宗后厨做管事,据她所知,侯爷当初对楚凌动手,是因为楚凌要对小世子叶尘下死守。” “啊……?那侯爷也太心慈了。” “……” 楚凌孤独地往前走去。 这回,他徒步走向龙吟岛屿。 龙吟岛屿独立于岩浆海上。 需要传送台或者能够瞬移远方的阵法才能去往龙吟岛屿。 徒步,那是不可能的。 旁人若能听见楚凌的心声,只会当楚凌是真疯了。 执意如此的结果只能是一个! 那就是死在半途,被岩浆灼烧成灰烬白烟。 …… 此刻的楚月,已经把万象塔置于剑星司。 她找蓝老要了个护宗阵法。 剑星司密不透风,诸多事除了本宗弟子都传不出去。 譬如这万象塔的镇山之物一事。 “侯爷,你还健全呢?” 弟子们蜂拥而至。 “听闻魑魅符人差点把你打死,吓死弟子们了。” “菩萨保佑,祖宗保佑,侯爷没事就好。” “诶,你家祖宗,如何保侯爷?” “我家十代单传,祖宗不保侯爷,我便自戕于枯竭血海,要祖宗们断子绝孙。” 说话的少年白白嫩嫩,有点儿圆润,眉目青涩稚嫩,五官不算精致但称得上可爱,让人想要一把掐死。 旁人听了,忍俊不禁,还有同门的弟子笑得直拍大腿。 “嗯,健全着,诸位不必担心。” 楚月笑道:“本侯没事,不过是对万剑山的虚晃一枪。” “那就好。” “剑星司的弟子们——” 楚月又道:“万剑山和剑星司势同水火,必将不死不休,怕吗?” “不怕,我连穷都不怕了,还怕万剑山吗,有本事他穷死我!” “才不怕剑星司,侯爷,最近弟子觉得自己愈发强了!” 屠薇薇闻声撇撇嘴,和夜罂对视了眼。 可不得强么。 小师妹苦心造诣,什么最好的,都运来剑星司。 去蓝老求完护宗阵法,又在羽界主那里顺来每时每刻都能在修炼者洗涤武体的星魂钟。 还有云都带来的万象塔,直接成了剑星宗的镇山之物。 弟子们不知道的是,手中的灵器,皆是五行灵器。 等楚月逡巡了一回剑星司再回武侯府,已是暮色四合时分。 段清欢来报:“侯爷,龙吟岛屿的皇储之争,愈演愈烈了。” 萧离:“昨日,龙吟岛屿找回了龙族太子。” 楚月眉梢高高地挑起。 “剑道祈福结束后,正好去一趟龙吟岛屿看看小宝。” 第3894章 长云山 说起来,楚月体内陈年所留下的龙族太子血脉,近期愈发不太稳定。 经过一场浩荡战斗后,血脉势如破竹,蠢蠢欲动,需要前往龙吟岛屿汲取龙族相关的气息才行。 等到剑道祈福之后,剑星司就能彻底与万剑山平起平坐。 至于小宝那一处,她和龙非烟时常联系,抱枕在七杀天也会多加关注。 一个月内,就能顺利解决掉剑道祈福之事。 “陆猛,有消息了吗?”她又问。 羽界主亲封的镇海大将陆猛,自血海枯竭,道义永逝后,就消失在这片土地。 和他一同消失的,还有无数君子堂的弟兄以及守护血海道义的前辈们。 “如侯爷所示,万象塔镇于血海,又请了花家花清清前来用阵法探查,确实找到了一丝薄弱的陆猛的气息。”段清欢道。 楚月勾起唇角笑,“足够了。” 一座万象塔,还远远不够。 她以退为进,就是等万剑山把剑道祈福的声势闹大。 再借万剑山、剑宗等声,壮自己的势。 这半月里,她亲自带着剑星司弟子进入万象塔。 塔内一年的时间,足以增强剑星司底蕴。 轮换下来,相当于剑星司的每一位弟子,都经过了一年的历练。 半个月过去,剑星司的弟子们俱都脱胎换骨,焕然一新了。 …… 剑道祈福的日子到来,长云山格外热闹。 一把百丈长断剑,斜插在山头。 锈迹斑斑,未显寒光,神秘的气息却叫人观望之际心头一震,肃然起敬。 围绕着断剑出现一方巨大的深绿色罗盘,罗盘之上插着万剑山、剑宗、羽剑门、嗣玄剑堂等旗帜,足足十八之多,再无裂痕插上新的旗帜。 骨武殿主乔装打扮前来,身边跟着易容过的临渊城主武霜降。 “胡闹,剑道争锋的祈福日,你来做什么。”武霜降无奈道。 “那你还不是跟过来了?” 骨武殿主耸耸肩,眸若点漆,眉梢含笑,忽而脸庞在男子的眼中放大,便凑近问道:“怎么,关心我啊?” 武霜降耳根发红,始终面无表情,紧绷着一张脸,冷嗤道:“我担心侯爷罢了。” “侯爷看不上你的。”骨武殿主撇撇嘴,两手环胸打量着深绿的罗盘,低声问:“旗帜都插满了,剑星司的旗帜插在何处?”这不是明晃晃打剑星司的脸吗? “不知侯爷今日是否亲临。” 骨武殿主又道:“听闻他被魑魅符人伤得缠绵病榻。” 武霜降虚眯起眼眸,“万剑山的手段龌龊,天下剑客尽知,但尽管如此,权势滔天,众生皆为只敢仰望的蝼蚁,心中的一点赤诚在世俗利益面前也会荡然无存。侯爷这一棋,不知是何深意。” 骨武殿主侧目:“怎么,你也觉得侯爷身体受创是别有用意?” 武霜降则道:“区区魑魅,怎配伤及侯爷——” 他们坚信,从师尊庙李太玄之徒埋弑仙符始,侯爷必然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还有旁人琢磨不透的算计在其中。 第3895章 大罗乾坤音器 祈福之日的长云山,剑客们愈发之多,都是剑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各宗还把鸿蒙榜上的灵犀剑客请来长云山,于诸阵当中祈福点香。 骨武殿主有模有样地佩着剑,实在太好奇这长云山的热闹了。 “诸位,今年的祈福。” 上官苍山道:“有溪儿代本座。” 此话一出,引起轩然大波。 上官溪为上官苍山最宠爱的孙子,在万剑山受人敬仰,但要作为祈福之人,代山主祈福,实力到底是弱了一些。 “溪儿前些日子去域外历练之时,得到了人皇麾下古将的机缘。” 又卷起一地的哗然。 这等机缘,那可是万古难遇的。 骨武殿主又往武霜降身边凑了凑,低声说: “倒是有趣,难怪敢直接让上官溪来独挑大梁,看来是这机缘在手,便认为上官溪之德能够配位。” 万剑山主的膝下还有一位孙女,是上官溪的长姐,剑道天赋远在上官溪之上。 武霜降说:“上官沅的天赋,不比他差,甚至八岁那年,就名震剑道了。” 此后三年,皆闻她上官沅之名。 可惜,天才的陨落不是死亡,而是余生漫漫的黯淡无光,从人群里拔地高楼熠熠生辉,又跌入人群泯然众生,只会在旁人偶尔提及时,言语略带几分遗憾叹息,过后又被抛诸脑后罢了。 长云山上,围观的剑客当中,一位身着惨绿长衫头戴漆黑斗笠的瘦削身影,孑然一身,孤独在边缘。 斗笠压低,珠帘缠面,只露出无光空洞的眼睛,看向万众瞩目的上官溪。 她低垂着睫翼掩去眸底的失落,耳边回响着祖父的话: “沅儿,你太优秀了,你是万年一遇的天才,有你这样的孙女,祖父何德何能。” “天不生你上官沅,剑道万古如长夜。” “沅儿,若你是个男儿该多好,独挡一面,独挑大梁,立锥在这天地,威风八面,自成一派。” “可惜,可惜是个女孩……” “沅儿别怪祖父狠心,你须得隐藏锋芒,否则你的辉煌太过于炽盛,溪儿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上官沅低低地笑着,眼梢垂下了一滴泪珠,缠绻在风中,晶莹后消弭。 「祖父,裙钗之身,就不能独挡一面吗……」 这会儿,万剑山主提前安排好的人,取来法器大罗乾坤音器。 旁侧的剑者高声道:“大罗乾坤音器, 可断机缘,上官少主,不妨一试?” “好,那便一试。” 上官溪唇边卷起了从容自信的笑,眉目清秀清澈,尽显少年风华正茂之气,纵然不是极致妖孽俊美的相貌,也足以让人眼前一亮,且行止间颇具十拿九稳的气度。 他来到法器前,凝神聚气,双眸定睛,灵力流转全身聚集于掌心。 一掌打在法器,法器登时释放出炽盛夺目的金光。 神秘古老的机缘之力,让人无需睁眼便能感受到其中的强烈和底蕴。 满座惊呼,皆是赞叹不止,就连一袭白衣仙风道骨的灵犀剑客都对上官溪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3896章 请君祈福 大罗乾坤音器,虽无法准确是哪一位古前辈馈赠的机缘,但里头神秘古老的力量,足以见得这次上官溪在永夜领域得到了大契机,其祖父上官苍山并非夸大其词,此次剑道祈福上官溪亦有举重若轻的地位,尽管他目前是最年轻的剑客,是万剑山主的孙辈,也不会有人说他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只要有足够的实力,就能让一切细碎嘈杂的声音,把嘴给闭上。 上官溪的面庞映着金光,唇角挽起笑容,眼底映辉,如琥珀熠熠在时空的长河。 他并未察觉到,上官沅斗笠下的一双狭长眼眸,正寂寂无声地看着大罗乾坤音器前的少年。 记忆当中—— 上官沅早些年在下界历练,进入了凌天大陆底部的虚空之地。 在地底深处,得到了一份奇怪的机缘。 像是翻阅了一本尽是异兽的书。 那些异兽稀罕少见,每一只异兽都深深烙印在脑海。 少女犹如南柯一梦,醒来却能记得异兽模样。 于是。 她拿出笔墨纸砚,根据脑海历历在目的图腾,临摹了这本奇异兽志般的书。 当她把《奇异兽志》临摹完成,居然变作了符文汇聚的金色银河披风,覆在她的身上。 前不久,随着弟弟离开万剑山,银河披风也消失不见了。 而上官沅,在大罗乾坤音器的炽盛光芒当中,察觉到了那源自于披风的古老。 相当于是同一种神秘。 她低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的戾气。 「阿弟,偷走我的披风,误得古老机缘。你,承受得住吗?」 珠玉面帘下,露出了嘲讽的笑。 若她是万剑山的少主。 何须仰仗这份机缘。 早已立足在这长云山上,令剑客折服。 「阿弟——」 少女眼中的戾气更甚。 心声愈发的冷冽。 「你的敌人是落入无间地狱不死,粉身碎骨难亡,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曙光侯。」 「让阿姐看看,被强捧着上了牌桌的你,会成为亡命天涯的赌徒,还是最终的决策胜利者。」 上官沅脸上的笑意越发粲然,眼底就越冷,比冰冻万年的玄冰还要冷。 “嗵!” 锣声敲响。 剑者高声: “诸君莅临长云,少年游道,立而不衰,岁岁祈福,剑道永昌,大地恒昌。” “今请万剑山主与灵犀师祖同祈福。” 时间比往年提前了些。 就是不给剑星司的面子。 丝毫不等剑星司。 “诸君怀各族镇山之物,彰我海神剑道之威,大地之簿屈。” “请君祈福!” “……” 上官溪和师祖灵犀剑客各执三炷香,来到铜器香案前,面朝百丈锈迹断剑,神色庄严。 正欲屈膝跪在蒲团之上弓腰,就见一阵风暴席卷而来。 少年侧目,瞳眸赫然一缩。 映入眼帘的正是百余人,为首的麒麟朱袍之人,正是那上天入地桀骜不驯的曙光侯。 以曙光侯为首,几大战将排开,长老卫袖袖清瘦,顾小柔、赵追岳率领剑星司弟子紧随其后。 楚月摇开冰翎扇,戏谑地望向这熙熙攘攘的神圣热闹,挑眉俯瞰间,言辞里尽是对这一众剑道中流砥柱之人的不敬。 “既是剑道祈福,焉能没有我剑星司,诸君,这是有所怠慢了啊。” 第3897章 青瓜蛋子 话音落下,剑光闪烁,麒麟朱袍的曙光侯,稳稳当当地落在这长云山巅。 一双双目光无不是朝此处看来,聚焦于这一抹艳丽张扬又极尽威仪的红。 她身形高挑,刺绣红袍披身,几分慵懒,更显矜贵之气。 “侯爷。” 上官溪自大罗乾坤音器的前方挪动脚步,绛紫华服着身尽是少年之气。 且眉眼含笑,从容不迫,亦让旁观者心下微惊轻叹是个有出息的。 “侯爷姗姗来迟,可得自罚一杯。” 上官溪面带微笑,眼底映着对方刺红的麒麟红。 分明初次相见,却像是很熟一般。 故作熟稔,便是要和曙光侯平起平坐。 “让本侯自罚?”楚月高挑起眉梢,戏谑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她嗅到了,弑仙符的味道。 淡淡的,流转于鼻尖。 需要运转神魔瞳的力量才能闻到。 显然万象塔里的两个魑魅符人,源自于这位万剑少主的杰作。 “侯爷理应自罚,我自带了一坛好酒,是从永夜领域挖到的。” “侯爷不妨一试?” 好一招以退为进! 骨武殿主担忧地看着楚月。 这要是落入下风,就是剑星司的低头了。 不管上官溪何等成就。 一个少主,焉能比肩曙光侯? 永夜领域……楚月内心细细地摩挲着上官溪所说的话。 她从前在永夜领域,带回了被囚的月族,倒是个留有熟悉羁绊的地方。 “让本侯品酒,可以。”楚月唇角勾起。 上官溪眼底的笑意更甚,得意压在斯文之下。 “让你祖父来请,本侯姑且一试。” 楚月长袖一挥,往前走去,与上官溪擦肩而过的时候,略微顿足侧眸,赤金火瞳噙着几许嘲意,嗓音冷冽道:“说好听点是去了一趟永夜领域历练,好巧不巧在大地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还真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她慢条斯理抬起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几下上官溪的肩膀,拂去一片红蕊落花。 “青瓜蛋子一个,倒是跟本侯摆上谱了。” 楚月道:“得了几分机缘,便觉得普天之下,四海皆是你的祖宅?” 上官溪震惊地看着楚月。 同时,元神里还响起了楚月的话。 “两个魑魅符人,就想要本侯的命,在你眼里本侯性命就如此不值钱?” 上官溪眸底倒映出楚月逐渐灿烂的笑容。 少年双手握拳。 从未有人这般对他不敬。 那优雅骄矜的一张脸,龟裂开了几丝最原始粗俗毫无伪装的粗鲁与野蛮。 贵族之间虚与委蛇的伪装被粉碎得荡然无存。 而后心惊于叶楚月的安然无恙。 不是说被符人重伤了吗? 怎么这么些天就好了呢? 今日叶楚月可知需要镇山之物,才能在祈福之日扬名立万? 她两手空空,道尽清贫二字,岂敢来长云山造次? 上官苍山浑浊的眼睛在看向楚月时,已经布满杀机。 从撕破脸开始,叶楚月就彻底成为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百丈断剑前的剑侍对着楚月道:“侯爷,抱歉,各宗旗帜已经插满了,且过了插旗的时辰。” 第3898章 仿佛是神的洗礼 “插满了?” 楚月眸光清冷幽寂地望向了插满旗帜的断剑。 断剑上的锈迹斑斑,仿佛是神的洗礼,岁月沉淀留下的痕迹。 每一个路过长云山的剑客,都会洗涤拂去这些锈迹。 这把断剑,据说是人皇最初的佩剑。 剑的能力在当年时代,并非是最惊艳的。 但因为人皇从少年时期就开始佩戴,沾染上的气息,使得这把剑充满了灵气。 最让断剑名扬天下的一点是,此剑因人皇和神侯的羁绊情谊而使人动容。 彼时,人皇与神侯背负着人族的希冀之光。 残破荒芜的大地,俩人打算奔赴不同的战场。 都是九死一生的危险。 都要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去战个不休。 或许一去不回。 甚至死无葬身。 于是。 分道扬镳的时刻,人皇斩断年少配剑。 一分为二的两把断剑,神侯和人皇身上一人一把。 如若今生不再,来世相遇,还有做月下饮酒,夜里驰骋千里甘愿折戟沉沙于疆场的朋友。 许多年前,断剑出现于长云山,后便有了长云山的祈福之日,就源自于发现断剑的那日据说还是人皇斩剑的日子,因缘际会的巧合让天下剑客相信了羁绊和信仰。 后来义结金兰和拜把子的修行者们,为了彰显真情,会来长云山斩剑点香。 “侯爷,确实是插满了。” 剑侍为难道:“祈福阵法已经覆盖人皇断剑,不能再插上新的旗帜。侯爷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旗帜插在此处。” 剑侍所指的位置,正是断剑下方的一处。 楚月的目光顺着那个地方往上,看到万剑山绛紫为贵的旗帜迎风飘扬,宣誓主权。 若当真把旗帜插在这里,就意味着要永远被万剑山重重地压下一头。 万剑山在剑道混迹的多年底蕴,绝非说说而已。 剑侍又道:“侯爷能够来祈福,是侯爷对剑道剑客们的重视。但侯爷若是作为剑星司大师姐而来的话,既代表着剑星司,剑星司就须得取出镇山之物,以彰剑威。” 剑星司拿不出镇山之物的。 哦不。 拿的出。 上官溪唇角是嘲讽的笑。 叶楚月身后有羽界主、蓝老还有元曜这些人,当然能够拿的出了。 那些他人施舍而来的镇山之物,滋养着一群源自于三教九流的乌合之众,倒真是剑道的一场 “咻——” 楚月的手,掌心破空出现朱红色的旗帜。 手掌合拢,紧紧地握着旗杆。 她回眸挑眉,笑时恣睢,几分戾气掩在张扬自信的妖孽之下。 风卷起旗帜。 朱红为底。 黑金点缀。 星辰图腾翻滚出迢迢银河,上方的半点月光神秘浩瀚。 黑金相融渐变的剑腾,凌于银河之上。 她将自己剑星司的旗杆插在了最高处。, 她—— 居然沿着万剑山旗杆下侧的洞口,将剑星司的旗杆插了下去。 双旗并行,难分彼此,似彻底地针锋相对,点燃了一把狼烟! 无数双眼睛骤然紧缩,颅腔震响,惊愕不已地看着那狷狂肆意的人儿得。 第3899章 旗帜交缠 万剑山和剑星司的旗帜并行于剑皇断剑之上。 风吹来。 两面旗帜交缠。 紫红的颜彩正如两股浓烈喷发的火焰,都有着恨不得把对方吞噬彻底的干劲。 正如万剑山、剑星司当下的时局。 一个厚德载物,底蕴长河。 一个浑然天成,后起之秀。 “侯爷,剑星司放肆了。” 白龙王依旧和彼时战场一样,身着雪色凤袍,傲立于长云山巅,面色沉霜地看向了楚月。 她接收到上官苍山的示意,大步流星走到断剑下首,正对着楚月,目光凛冽。 “剑星司虽为隐老麾下,隐老得天下剑客敬重,但剑道祈福,长云山论剑,焉能把你剑星司的旗帜,与我万剑旗放在一道?如此放肆,实无礼数,也无教养。侯爷,既剑星司不仁,休怪我万剑山不义。此番先礼后兵,是看在隐老以及侯爷从前在战场为大地付出的份上。” 白龙王一字一字说罢,长袖一拂,周身气力登时隐隐地浮于身躯表面,展现出惊人的浩瀚气息。 无上宗师大圆满的实力! 半步通天境。 距离最强的通天境,只有一步之遥。 猎猎风起,电光闪过。 白龙王年轻的面孔和实力造成鲜明的反差感。 一阵阵无上宗师大圆满境的气力,从白龙王的武体翻滚出去,与平平无奇的楚月,再次对比强烈。 那些宗师风暴,似乎能把气力未发的曙光侯像蝼蚁般碾碎。 楚月迎着风暴,墨发飞舞,眯起眼睛看向了站在近处的白龙王。 她依旧不将实力展出,如传言那般元神已废,但从容泰然的模样,似乎瞧不见眼前的危险,只勾了勾唇角,狷狂张扬如初,眉梢浅浅地挑起,噙着几分不屑,淡淡然道: “剑星司插旗,何为不仁?” 她戏谑道: “白龙王口口声声,字字句句,哪个不是诉诸道貌岸然的虚伪?当真是可笑至极。” 她的神情有多平静,言语就有多锋利。 当她毫不客气的开口说话,万剑山的弟子们迅速拔出了剑。 剑锋指向楚月。 随时割裂那躯壳。 剑星司的弟子们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剑客。 这些剑客,或是籍籍无名,或是少不更事。 若连这些人凑在一起都能有出息有真本事的话,岂不是在打万剑山、剑宗的脸? 诚然,剑星司诸多的弟子,从前不敢仰头看万剑山,只敢在山的那头远远地瞥上一眼,心里充满希冀、艳羡,但深知资质平庸无权无势的自己,穷其一生都不能走到万剑山的半山腰。 而现在的他们,身为剑星司的弟子,在看见那些自己从前羡慕膜拜又敬畏的人拔剑后,当即往前踏出一步,齐齐取出尚未觉醒的半步五行灵器,目光炯炯有神好不怯弱地看向了那些来者不善的万剑山弟子。 白龙王皱眉,只觉得叶楚月过于极尽。 她抬眼间,周身风暴震出,打算给曙光侯一点教训。 当然不至于让曙光侯有生命危险。 哪知曙光侯根本就不应对,风暴砸身,直接一口喷泉洒雾似得血,洒在了白龙王雪色的凤袍之上,连出手伤人的白龙王都惊了一惊。 第3900章 风中摇曳的她 白龙王的招数,极度刁钻。 她特地算得精细,就是要煞煞曙光侯的威风,立万剑山之志气,却也不能太过。 如何拿捏其中的分寸和度,是门比习剑还难的学问。 但白龙王、万剑山主、上官溪咂舌的是,曙光侯毫无应对,就这般抗下。 “噗嗤——” 楚月捂着胸腔往后退了一步,又吐出了一口鲜红粘稠的血液。 她缓缓地抬起眼帘,定定地注视着白龙王,幽寂的赤金火瞳似浓郁的夜色要把对方给全然地吞噬。 “侯爷!” “小师妹!” 众人纷纷簇拥而至,满面怔忪担忧。 萧离揽住楚月的腰部,将其搀扶起来,逐渐发红的眼睛,憎恨地望着白龙王,扫过上官苍山、万剑山弟子等人,目光所过之处比刮骨寒刀还要冷上几分。 “侯爷乃是诸天殿所封的曙光侯,是临危授命于永夜战役的武侯大帅,是成神的卫老将军和夏女帝临终托孤时郑重对待的人。万剑山好大的本事,不过一杆旗帜,就想要侯爷的命。什么白龙王,什么万剑山主,不过徒有其表,狗仗人势罢了!”萧离泪珠翻滚往下。 屠薇薇暗暗地竖起了大拇指,夸萧离比自己的演技好。 有模有样,惟妙惟肖的,连她这个知晓实情的人都要相信了呢。 “不过是欺我师尊不在!” 顾小柔歇斯底里吼道:“欺我师尊烟消云散,身死道陨,祈我剑星司没有师尊,故而在这长云山的剑道祈福之日,想把剑星司踩在脚掌之下,像踩死一只蝼蚁那样简单!” 屠薇薇眨巴两下眼睛,盯着顾小柔看了好一会儿。 顾小柔当然是真情实感的,楚月提前安排的事,只有屠薇薇几个知道。 总要有些人是真情流露,才能诓骗过去。 恰好剑道祈福之日结束,楚月要去一趟龙吟岛屿,左右要躺着,倒不如来这长云山找点事儿,乐得去看万剑山的热闹。 顾小柔为剑星司仅次于楚月之下的二师姐,她时常把自己当做剑星司的栋梁来看。 初次之外,她还是翠微顾家的女儿,身份摆在这里,自然和平常的剑星弟子不同。 若说旁人瞧见柴门出身的剑星司弟子赵青衣颇具不屑的话,对于顾小柔则有深深的忌惮。 “师尊,苍天不公,让你魂飞魄散,让你的徒儿受尽欺凌!” 顾小柔看向万剑山主的时候,眼里喷发着怒焰。 她无视掉脑海里的那些声音。 是顾家长兄传来的元神之音。 “小柔,不可做出头鸟。” “侯爷行事自有章法,莫要因此而得罪万剑山。” “没必要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小柔!” 顾长兄一直在密切关注长云山的动静。 见妹妹失去冷静,当即元神传音。 顾小柔血红着眼睛,哑声嘶吼: “我只问一句!” “何故伤我大地真正的战士,害我侯爷!” “为何剑道出风头的时候万剑山能够耀武扬威,为何那场战争出现的时候,万剑山的高层却未曾倾尽全力,居然还有所保留,难道保留下来的力气和手段都用来对付真的勇士了吗?” 楚月眼角余光看向顾小柔,仿佛在摇曳的风中看到了顾青绿。 第3901章 这买卖 ,做是不做 不知从何时起,从前出现在云都的少女,已经能够独挡一面了。 理想和夙愿的炙热,烧毁了她从前的怨怼,只余下一腔对于剑道的热忱。 “大师姐,我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顾小柔说。 少女红着眼睛,满腔翻江般的怒意。 她定定地看着楚月,无比的坚定刚毅。 女孩儿逐渐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美好模样。 剑山刹沉默很久,终于在一团乱局当中,出声道: “白龙王出手伤了侯爷,理应赔罪。” 他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楚月。 这曙光侯,可不是任由捏扁揉圆的人。 其中,必有些见不得人的事。 万剑山主不知有多憎恨叶楚月,就算千千万万回想把叶楚月给万箭穿心,但也只敢使些手段,哪能当众诛杀叶楚月?白龙王所为只是想为万剑山立威,这没有错。 “不过——” 剑山刹话锋一转,便道:“万剑山会派一位医师,为侯爷诊病。毕竟事出万剑山,应当负责担当到底。” 叶楚月是天下修行者们敬仰的对方,堪比九霄的烈阳,尽管有多处的阴霾透着不满,日光始终洒在了更多更浩瀚辽阔的大江南北,永夜一战后,叶楚月在世人心中树立起了真正的高楼,不再是被人踩在足底尝尝诟病的凡女。 “怎么?”萧离冷笑:“万剑山的魑魅符人刺杀侯爷、长云山白龙王下毒手不成,还要派人随时监视侯爷的行踪,你们万剑山还有何信用可言?” 屠薇薇讥嘲道:“真把自己当沧溟山的医者了?万剑山常出剑客,可没听说过什么有名的医师。我知万剑山视剑星司如眼中钉,但也太急了吧,做人可得讲良心!” 把话说完的屠薇薇心下一惊,诧异自己居然还知道良心这回事。 她和楚月、萧离、夜罂都不同,夜罂胸有山河,萧离正得发邪。 独她屠薇薇,是这些人当中的异类,没有做大英雄的梦,不喜欢谈什么将军何必是丈夫巾帼不让须眉的话,是好是坏无所谓,她从不是善类,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个有良心的人,也不想当个被良心负担累赘的旅者。 却也不知从何时起,滋生的血肉千丝万缕汇长成了所谓良心的东西。 剑山刹道:“既然诸位不认同万剑山,不如去元族请一位医师如何?” “这——” 屠薇薇皱眉,按捺住心头的兴奋,表现出犹豫不决的模样。 小师妹料准了,万剑山想查看楚月的身体情况。 “只要不是万剑山就行。”夜罂说道。 “我这就派人,前去元族请医师过来。”剑山刹很想知道,曙光侯身体里的奥秘。 上官溪差遣出的两道魑魅符人,都杀不死一个叶楚月。 说是重伤,一个月不到,就生龙活虎了? 虽然现在又被白龙王打得重伤了。 “那她呢?”屠薇薇指向白龙王。 “禁足三月。”上官苍山忍着怒道。 “这可不行。” 夜罂立即道:“意图杀害曙光侯,只需要禁足三月,那么我自愿禁足一年换万剑山主阁下重伤,这买卖,阁下做是不做?” 第3902章 我来—— 萧离、屠薇薇等人毫不怯弱,锋芒毕露,尽管对面的这人德高望重是一山之主,始终要捍卫曙光侯的权益,年轻人眼神透露出的坚毅灼热在这山巅带起了蓬勃的生机,不少剑客为之动容。 尽管万剑山联合剑宗等各大宗门,一致针对剑星司,但都是高层骨干的决定。 跟着来的弟子们,心中或多或少不高兴白龙王的出手。 “轰!” 上官苍山一掌凌空打出。 巨大的深黑色掌影破空而出,中心燃起了刺目诡异的焰火。 掌如参天的树干,卷起罡风,呼啸而过,撕裂着长空溅起火光刺啦作响。 劲道十足的掌影猛砸在白龙王的身上,直接掀翻白龙王的衣袍,将她砸飞出去,于十丈后的地上砸出了一个浓烟滚滚的深坑。 白龙王艰难地爬出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步履颤颤,眸光幽幽,神色始终保持平静的冷漠。 “咳。”一咳嗽,猛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再想忍耐,终是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摇摇欲坠。 上官苍山扭头看向萧离:“如今,够了吗?夺剑山封王之名,禁足幽月洞半年。” 幽月洞寒风彻骨,就算是无上宗师在里面待了一个月都会难以忍受,况且半年之久呢。 再者这一凌空掌下来,白龙王不死也残了。 “白姐姐。”上官溪快步而来,眉头紧皱。 白龙女是一员猛将。 其中的龙族血脉,更是万剑山已久的谋划。 白龙女捂了捂胸口,看一眼上官苍山便不说话。 最终,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楚月身上。 她知道自己被叶楚月摆了一道,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剑山刹见事已至此,抬了抬手,吩咐人前去元族请医师过来。 元族里边有他的人。 若能在长云山当众拆穿曙光侯的谋计,也好还白龙女一个清白,恢复其王尊之职。 上官苍山则对白龙女元神传声道: “且忍耐一二,叶楚月此举,无非是想顺利把旗帜插在人皇断剑,与万剑山平起平坐,且用一出苦肉计,躲过在剑道祈福之日用镇山之物对剑星司的评说罢了。” 白龙女低垂着头,发丝凌乱,风一来,更显清冷萧瑟,孤独又落寞。 浓厚漆黑的睫翼遮去了眼底的深邃。 她一言不发,接受所有不公平的惩罚。 那侧,上官苍山给了个眼神,人皇断剑旁的剑侍当即心领神会。 暗暗点头过后,便对着顾小柔道: “侯爷作为隐老的首席大弟子,乃剑星司的大师姐,她既受伤,剑星司应当请出一人,现出镇山之物。” 顾小柔扭头看向了卫袖袖、萧离等人。 卫袖袖和萧离这些人,都是剑星司的挂职长老。 但临出发前,大师姐叶楚月却把镇山之物交给了自己。 是打算让顾小柔展现出镇山之物。 她知道这一份沉重和托举的厚望。 卫袖袖等都给以肯定的眼神。 “我来——” 她深吸了口气,不再犹豫地往前踏步,眼神锃亮如炬,血液澎湃。 第3903章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话音才落,无数双眼睛都看向了顾小柔。 身影单薄的少女立在高山之上的冷风里。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朦胧的余晖拽着红霞如绸缎铺下,崇山峻岭间浮烟流动。 “请出示剑星司的镇山之物,为剑道及苍生祈福。” 断剑旁的玄衣剑侍面无表情道。 上官苍山老神在在地坐着,半阖眼皮,不以为意。 曙光侯若认为用这样的小伎俩,就可以避免剑星司镇山之物的丢人现眼,那可就太天真了,到底是年轻人,总会有考虑不到的地方。 忖度时,老人嘴角扯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缓缓地抬起眼皮,瞳孔映出了顾小柔的身影。 顾小柔身穿剑星司的亲传弟子服饰。 织金刺绣的朱红长袍,宽袖边祥云烫金烫金,行止间,风吹来,颇具磅礴之气。 她扬起了脸,眼神坚定,深吸了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双手快速结印,冰蓝光芒莹莹地闪动,将楚月暂时放置在她元神当中的万象塔给取出来。 楚月“虚弱”地退在一侧,脸色透白,渗了点汗,被萧离搀扶着。 她看着站在万人中央的顾小柔,眼底温柔的笑意稍纵即逝,心中熨帖。 “还真有镇山之物?” 有人小声议论。 “难不成,是去羽界主或蓝老先生那里讨来的?” 闻声,周遭的剑客眉头似蹙微蹙。 羽界主把曙光侯看得比亲生儿子都重要的事众所周知。 侯爷若去界天宫讨个好,不管是羽界主还是蓝老,保不齐会拿出一些稀世珍宝出来。 “轰!” 光色如暴,剧烈涌动,随飓风作响,摇晃刺目。 那光团在顾小柔结印的双手炸开,比龙卷风还要凶狠。 长云山震动。 顾小柔双手朝两侧缓慢地打开。 保持结印姿势的两手之间的空隙,逐渐地悬浮起了一座小塔。 层层堆叠的塔,石青缀壁,飞檐斗角。 不少剑客见状,都感到有几分熟悉,而后纷纷惊觉回来—— “万象塔!那不是云都的万象塔吗?” “万象塔居然是剑星司的镇山之物?” “云都万象塔消失的事,还引起不小的轰动呢,没想到竟去往了剑星司。” 个中缘由一猜便知。 定是那前任云都王,现下曙光侯的杰作了。 兴许她来这海神界惊天动地了几回,想到她还能把万象塔作为剑星司的镇山之物,于长云山展出,竟觉得有些见怪不怪了。 “轰!” “轰!” 风暴继续。 山还在震动。 呼啸的声从耳边过,卷起鬓发如墨。 万象塔放大十几倍,端端正正地立在了长云山上。 “万象塔?”剑侍拧了拧眉,“这便是剑星司的镇山之物?与剑道有关吗?” 他偷偷看了眼上官苍山,又说:“况且根据记载,这是云都之物。” “万象塔,乃剑星司镇山之宝。” 顾小柔正色道。 剑侍问:“有何证明吗?” “自然是有的。” 言罢,顾小柔轻吸了口气,眼睛冒着热气,心头澎湃,尤其是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血液都跟着发热,有一股火从胸腔蔓延到了头盖骨,令人雀跃到遏制颤抖! 她走到万象塔前,纤长如玉的手,放在了万象塔上,且缓缓地闭上了眼。 第3904章 这样扬名立万的机会 少女的手掌,紧紧地贴合着冷冰冰的万象塔。 众人不解其中意。 万象塔存在于云都多年,剑客们皆有所耳闻,没什么稀奇的。 再者要证明万象塔和剑星司之间的必然联系,难度何其之高。 曙光侯想到另辟蹊径去用万象塔,倒还不如直接去找位高权重的羽界主要点稀世珍宝呢。 “叮铃铃——” 风铃的声音响起。 仿佛山谷间,幽月流光下,夜凉如水,万千破碎冰晶组成的风铃,摇晃出神秘古老的风吟。 那声音似乎来自遥远的地方,相隔了千万年之远,又充满了令人好奇却心生敬畏的感觉。 万象塔内的风铃作响,从长云山载着烟和雾飘向了远方。 血色的符文,若隐若现。 上官苍山双手拢袖,闷哼出声,不将那稀奇古怪的符文放在心上,只当是些班门弄斧的玩意儿。 然而,再定睛看去时,脑子都是一震。 “血海道义?”剑宗之主震惊不已。 无数剑客为之沸腾。 永夜一役,血海道义枯竭。 守护道义的前辈和新生血脉们,永存于血海。 后来,战争结束,贡献最大的曙光侯,以隐老云公的名义,在天地脚下彻底干涸枯竭的血海原址,建立起了一座独属于剑道的高楼,其名《剑星司》。 世人以为再也看不到血海的道义。 挖掘不出那源于大地深处和宇宙相连的奥义。 却没想到,会在万象塔上出现。 这不亚于是一把希望之火,令人心驰神往,引万万人举目! 烧成灰烬的信仰能够再度燃起,海神大地将会再有立足之本。 只因眼前的一点希冀,而已! “这居然是血海道义?”上官溪都呆住了。 谁都知道枯竭的道义需要万万年以后的某天,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复现。 不管在未来的某一日,但绝对不会是当下。 顾小柔昂声道:“万象塔镇守血海原址剑星司,每一个剑星司弟子,都能进万象塔根据机缘捕获血海道义。若有机会,便能得到血海之水的灌溉,道义的机缘。而这,还不能够证明吗?终有一日,剑星司千千万万的弟子的努力之下,血海道义会彻底恢复原样的辉煌,会成为普照大地的光明,剑道幽暗的火把。我便问你,问诸君,这,够是不够?若这都不够,尔等的镇山之物,又怎配登这长云山所谓的大雅之堂?” 少女声声严厉呵出,目光冷冽,单薄的身躯看起来有伟岸的光。 她毫不畏惧地看向每一个剑道之人。 她!顾小柔!想站在高山之巅,想用她的方式来诠释剑道。 想…… 扛起剑星司,为大师姐分忧。 师父。 您已远去。 小柔会代你护好大师姐哒。 萧离深深地看了眼顾小柔。 楚月当初在剑星广场扮作隐老讲座,收了顾小柔这个徒儿。 顾小柔或许有生之年都想不到,面前的曙光侯,既是她的大师姐,也是她的师父…… 收下她的,就是隐老斗篷下的大师姐叶楚月。 而在远处翠微顾家的顾家主顾九楼和顾青绿、楼兰婆婆同立高楼,注视遥远地方云雾里浮现如海市蜃楼般光景的长云山。 顾九楼负手而立,感慨万千:“今日过后,顾小柔之名,震响剑道。这是侯爷的主意,侯爷的功劳,这样扬名立万的机会,她居然给小柔了……” 第3405章 曙光侯大限将至 “侯爷她——” 顾青绿道:“从不在乎虚名,跟在她身边的高士,从来不会只生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对此,顾青绿深有感触。 想到长云山上的顾小柔, 成了剑星司中流砥柱的人物,顾青绿忽而发觉自己的心绪有点儿复杂。 艳羡? 嫉妒? 欣慰? 又或者是皆有之。 欣慰妹妹昔日的少女茁壮成长为参天的巨树,又有几分艳羡妹妹至今跟在侯爷的身边。 顾九楼察觉到顾青绿的情绪问题,便问:“后悔吗?” “不,不后悔。” 顾青绿昂首挺胸,风掀起她的碎发,使得那一双眺望远方的眼睛,愈发明亮。 她说:“我庆幸与侯爷结伴同行,风雨兼程过一段日子,但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她找到了自己的路,自己的道。 侯爷会为她感到高兴的。 纵天各一方,往年生死与共的战友,心上会有彼此。 世人熙熙攘攘,嘈杂议论,说她顾青绿和曙光侯之间有所间隙。 只有风知道,那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羁绊最是固若金汤了。 …… 长云山上,无数剑客为之震惊。 万象塔存在的意义,或许难以引起惊涛骇浪。 但血海道义的机缘造化重现,相当于把剑星司和海神大地的文明枢纽相连在了一起。 从今往后,血海有多重要,剑星司就有与之成正比的威望。 “啪嗒”一声。 万剑山的旗帜,从人皇断剑之上掉了下来。 群旗之首的朱红旗帜,像在百尺竿头,迎风飘扬。 而这时,断剑上如沉疴万载的锈迹,竟以落雨的方式下坠。 锈迹虽然没有完全地消失,但足以使得剑道以及海神大地不少的修行者为之色变了。 让人皇断剑消除锈迹,是许多剑客穷其一生的理想夙愿,原比登天还难,原是不可能的存在,却都一一实现了! 诸多旗帜坠落。 转眼间就只剩下剑星司的旗帜。 楚月饶有深意地望了眼人皇断剑,内心轻叹:「有劳了,老朋友。」 “这般证明,可能够?” 顾小柔望着呆滞的剑侍,问道。 剑侍常年在长云山,哪里又见过这等场面。 他机械般扭过头,看向了上官苍山。 上官苍山正注视着掉在地上的旗帜,双手攥拳用力过猛捏得嘎吱作响。 骨头似乎都要捏碎来。 “若这都不能够的话,在座诸君,列位宗门道友,谁能够?” 上官沅压着嗓子发出声音。 四下静悄悄的。 云层浮动,元族出现。 剑山刹前往元族请来的医师,已抵长云山。 医师带着斗笠,紫纱覆面,看不见眉目。 剑山刹说明原委,那人便要为楚月把脉。 楚月靠在萧离怀中,把手放了上去。 剑山刹等人盯着此处,就等着能够扳回一局。 若医师查清叶楚月的身体状况,便说明是对白龙女的栽赃陷害。 哪知医师把脉结束后说:“曙光侯,危矣,大限将至。” 众人惊住。 就连楚月都扯了下嘴角。 只见医师背对着众人面朝楚月,风吹起斗笠下的纱帘,露出元曜那一张妖孽无俦的脸。 第3406章 吉人天相,怎会如此 瞧见元曜的到来,楚月似也不震惊。 元曜则朝她勾起一侧的唇角,眉眼含笑。 元神传音问:“侯爷为我元族清理细作,还真是用心良苦。” 是了,把万剑山逼到不得已从元族请来医师,便有所暴露藏在元族的用人。 这是楚月送给元曜的礼物,元曜多智近妖,欣然接下。 为表诚意,甚至还亲自扮作医师前来。 “医师,侯爷吉人天相,怎会如此?” 上官溪问。 元曜被风掀起的帘子,重新覆在了妖冶俊美的面庞,遮去了狭长如星的眉眼和唇畔的一丝笑意。 长云山上的人,都被他的话给吓到了。 这医师没来之前,侯爷还没性命之忧。 一开口,得,直接给曙光侯定后事了。 俨然把敌我剑客都给吓一跳。 剑山刹眉头紧蹙,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因医师的一句“大限将至”,剑山刹一门心思都在叶楚月的身体上了。 曙光侯绝对不能在长云山上出事,最起码不是此刻。 “侯爷元神破损,伤及肺腑,纵吉人天相,也遭不住如此重创。” 元曜说道:“收拾收拾,准备后事吧。” 上官苍山沉默了。 上官溪俊秀的表情,终于龟裂出了惶恐。 剑星司才拿出镇山之物万象塔道义机缘,曙光侯就被白龙女给害死了。 万剑山往后还如何立足于这九霄云下? “前辈,侯爷当真没救了吗?”顾小柔泪洒长云,悲切真切。 赵青衣膝盖发软,差点摔倒在地。 这些都是不知情的人。 知情的萧离等人硬挤出眼泪。 夜罂按捺住屠薇薇想要表演的心情。 不是她不给屠薇薇自由,奈何屠师妹的演技太差,过于拙劣了。 奈何屠薇薇一贯争强斗狠此次也不例外,非常地不服,偏要表演个精彩出来。 “小师妹!!” 屠薇薇猛地一声叫,把夜罂吓得肩膀抖动了下,萧离一言难尽地望着她。 段清欢蓦然咽了咽口水。 众人的注意力登时都放在了屠薇薇的身上。 屠薇薇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趔趄前去,半跪在楚月面前,颤巍巍地抓住了楚月的臂膀。 “小师妹,你我一道风雨,同程万里,师姐,不能失去你!” “………” 楚月按捺住想要狂抽的嘴角,心情自是风中凌乱,差点被屠薇薇吓得人都要好了,强行维持住虚弱表象,还有些哭笑不得。 “屠师姐,过了。”楚月元神传音提醒道。 屠薇薇怔了一下,索性昏厥过去。 两眼一黑,就倒在地上。 夜罂扶住屠薇薇,正要质问万剑山,转眼就看到顾小柔在砍长云山上的风眠树。 “小柔,你做什么?”她问。 顾小柔擦着眼泪说,“给大师姐打造一口好棺木。” 风眠树和人皇断剑同时出现在长云山,是信仰的象征。 就算是万剑山主都不能轻易砍断。 如今顾小柔为曙光侯砍风眠树作为棺木,其他剑客绝对没有异议,只因曙光侯过往的功勋荣光太过耀眼瞩目。 第3907章 风眠树为棺 这风眠树,在三百年前,被九霄淬火雷霆给击中过。 九霄淬火雷霆,灾福同生,祥厄难定。 从天降下,所过之处,不是福祉连绵,就是晦气万载。 当年的淬火九霄雷霆猛砸于风眠树七个昼夜不休,就连人皇断剑都摇摇欲坠,偏这风眠树伫立不倒。 因而,海神大地的人断定风眠树是祥瑞。 多少年来,无人敢动风眠树,就算是万剑山的尊者。 如今顾小柔当着无数剑客的面斩下风眠树,竟无一人敢开口多说什么。 楚月瞧着顾小柔噼里啪啦砍树,手里的剑火花飞溅,像拿了一把斧子似得。 愈发哭笑不得了。 顾小柔伤心欲绝,却存有几分理智。 举目望去,唯有这风眠树能为楚月谋取利益。 对此,楚月欣慰不已。 如若有一日,她离开了海神大地。 这偌大的剑星司只要有顾小柔,就能立锥于疆。 “顾……顾小姐。” 终于有剑客弱弱地开口了。 “这这,这风眠树,砍不得的,真砍不得。” 说话的剑客,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看守长云山多年,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而来,满面痛心,却也不敢大声呵斥顾小柔这“丧心病狂”的举措。 “如何砍不得?” 顾小柔扭头看来,被凄凄雾风下的一双眼睛,犀利之余戾气待发。 老人一怔,竟默然不言。 顾小柔猩红双眼,咬着牙说:“我曙光侯,难道还配不上风眠树吗?” 老人说不出话。 永夜一役,世人皆知侯爷实绩。 正如诸天殿的封号。 她是这迷雾大地乍破天边的一道曙光,劈开那浑噩的永夜。 顾小柔冷笑了声,攥紧剑,继续劈砍。 风眠树不似寻常树木,极其难以斩断。 楚月见此,赤金火瞳暗流金红的光。 旁人瞧不见,她看得真切。 顾小柔手握卫袖袖锻造的五行灵器,随着每一次劈砍,顾小柔与五行灵器之间的羁绊就越深。 当羁绊深到一定程度,能够触摸天和地之间旁人难以触及的机缘。 而这一点,正是卫袖袖锻造出来的五行灵器,与其他普通五行灵器之间最大的不同点。 “轰!” 风眠树倒地。 夜罂当即过来呵斥:“小柔,你太不懂事了,怎么能砍这风眠树呢?” 众剑客:“………”砍都砍完了,说这话还有用吗? 说罢,将风眠树收入储物空间。 复叹气:“兴许,因缘际会,这就是剑道对侯爷的馈赠罢。” 众剑客:“???” 诸多人心中的惊涛喧嚣不息,偏生无一人多语。 剑山刹来到医师元曜的身边,沉声问道:“侯爷还有的救吗?” 元曜摇头:“没得救了。” 剑山刹心脏猛地抖动。 曙光侯,不能死啊。 尽管他和上官苍山都巴不得叶楚月在某个夜晚暴毙身故。 这样下去,万剑山岂不是摊上大事了。 “只剩下一口气不甘之气,最多活三日。” 元曜面无表情道。 上官沅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一幕,混迹于人群当中,喊道: “万剑山戕害曙光侯,我海神大地再无曙光! ” 剑星司的弟子们纷纷跟着大喊。 “万剑山戕害曙光侯!” “万剑山戕害曙光侯!” “……” 上官苍山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浑浊的眸子,闪过凌厉。 他的目光落在了白龙女的身上。 剑山刹似是猜到了他想做什么,当即道:“山主,不可……” 话还没说完,就见上官苍山说:“万剑山十三峰白龙女,戕害侯爷,理应陪葬。” 白龙女低垂着雪白的睫翼,披着沾了灰和血的银色凤袍,发凉的指尖颤动了一下。 第3908章 实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白龙女擅作主张,妒火中烧,因而伤害到了曙光侯,实乃罪大恶极,不容原谅!” 上官苍山眼神犀利地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白龙女。 他用元神传音道:“权宜之计,勿要害怕,若非如此实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届时,必助你假死脱身,隐姓埋名而活。” 白龙女抿着嘴沉默不语。 或许,早就知道自己是一枚随时会丢弃的棋子。 对此她还是相当理性的。 奈何当事情真正发生之时,心中的惆怅却是难以休止。 她知上官苍山的话不过哄骗而已。 一旦决定为曙光侯陪葬,哪能轻松假死脱身? 她轻吸了口气说:“我,愿为侯爷陪葬。” 她始终不懂,为何曙光侯因她而受到重创。 明明只是训诫而已。 难道真如那元族来的医师所说,曙光侯的旧伤太重? 她眸光复杂地看着楚月。 一直以来,这位侯爷猖獗张扬,彰显出了蓬勃的生机,巍巍之山而立,反倒让人忘记了,她火烧元神差点沦为智障。 “既是陪葬,还不过来。”萧离喝道。 白龙女冷着脸走过来。 夜罂朝她伸出了手。 白龙女皱眉。 夜罂:“你害侯爷如斯境地,陪葬起码要诚心,如何诚心,还需要我来教你吗?把万剑山的衣冠玉简,通通碎去,冰清玉洁的澄澈之人,才配陪葬,别脏了我家侯爷的黄泉之路。” 太过羞辱而让上官溪等人怒不可遏。 偏生理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就算不服也无人为白龙女出头,都想着揭过这一篇好万事大吉。 再说了,若以白龙女一条命,换叶楚月的死亡,对于万剑山的很多人来说,这是非常划算的买卖,以至于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罔顾与白龙女共事一山的同舟之情。 白龙女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外袍头冠摘掉。 象征着王的身份的凤凰头冠,砸碎在地。 一袭雪色里衣的她,像会被风带走,却有不羁挂在眉头。 她伸出了手,掌心悬浮着万剑山独有的身份玉牌。 元神倾巢而出,身份玉牌应声而碎,化作齑粉洒于长空久久不散。 “可以了吗?”她问。 “不愧是万剑山的白龙王,够果断,够干脆。”夜罂道。 萧离则看向了医师,“这位侯爷,我家前辈,当真药石无医了吗?” “倒也未必,万剑山的九转定魂丹,可保侯爷一命。”医师元曜改着嗓子沉声道。 上官苍山之流头脑猛震。 世人皆知万剑山有九转定魂丹。 那是祖师爷留下来的保命剑丹。 供奉多年的丹药都生出了无与伦比的灵气。 闻上一口灵气,都能增加一甲子的寿元。 更别说服用了。 上官苍山恨不得把那张嘴就来的医师给掐死。 甚至怨怪剑山刹好端端从元族请了什么劳什子不靠谱的医师来作怪。 那九转定魂丹他可是有大用的,就此送给叶楚月日后还有何脸面去见上官一族的列祖列宗?“请万剑山主救侯爷性命!”萧离忙道。 无数人异口同声: “请万剑山主救侯爷性命。” 上官苍山的脸色俨然比墨汁还黑。 第3909章 侯爷大义,不拘于一隅之地 上官苍山不得已之下,只好交出九转定魂丹。 当他把丹药交给医师的时候,心都在滴血,肉和灵魂紧跟着抽痛。 这九转定魂丹,是他留给孙儿上官溪的东西。 他要把上官溪培养成名震诸天万道的剑客啊。 好在孙儿在永夜领域,带来了人皇机缘,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月族公主的驸马。 想到这里,上官苍山的心情方才好了许多。 医师把九转定魂丹给楚月喂下。 丹药入口即化。 楚月当即运转神农之力。 体内,丝丝缕缕的神农之力交织成天罗地网,将九转定魂丹的药力给桎梏住。 这丹药,对于正常人来说太补了,就算锁住药力,灵气依旧乱窜,足以让她的元神越发精进。 “侯爷,你醒了。” 楚月双眸打开成一条缝儿,似无力抬起眼皮,虚弱地看世界。 顾小柔忙不迭来。 “不愧是万剑山的九转定魂丹,鬼门关都能把人拉回来!” 夜罂说道。 医师元曜则开口:“固然用九转定魂丹救下侯爷一命,但须得谨慎,好好养伤,方才能延年益寿。侯爷近日不可操劳,好好休养。” “多谢前辈。”萧离颔首。 剑星司的人簇拥着楚月,正要打道回府。 楚月微微地抬了抬手,“慢——” “侯爷?”赵青衣诧然。 楚月平静如水的眸光,落在了白龙女的身上。 白龙女直视对方眼神,如曙光破夜,乍然间的出现。 “听说,你是本侯的陪葬?” 楚月说得慢条斯理,气息很弱,配上苍白的面色,一看就是元气大伤,尚未好全。 白龙女颦了颦眉,并未回答话。 那侧的上官苍山、上官溪等人心中不忿。 楚月缓凝于半空的手,纤细洁白的长指优雅地勾了勾。 “既是陪葬,就跟上吧。” 她说。 白龙女颔首:“侯爷既已无性命之虞,我就无需陪葬了。” “既为陪葬,那么,本侯是生是死,你都得陪着。” 楚月微微一笑,透白的脸还是那份虚弱,笑时,不经意却有无端的压迫威严。 白龙女心头比擂鼓还要震动,尚未到数九寒冬血液里就卷起了千堆雪冷得让人头皮发麻,寒毛倒竖,她见万剑山无人对自己施以援手,就只得沦为所谓的“陪葬”,跟上曙光侯的步伐。 任人猜想都知道白龙女凶多吉少,曙光侯定会折磨报复她。 不出这口恶气,誓不罢休! 就这样,白龙女穿着里衣,披发丝,赤双足,狼狈落魄地跟在楚月身后。 眼见剑星司一行人要消失于众人的视野当中。 灵犀剑客高声道: “侯爷,且慢。” 被萧离、顾小柔搀扶的楚月回眸看去。 灵犀剑客直视她,问: “侯爷可知,今夕何夕?” 楚月默然。 剑客又问:“冤冤相报何时了,侯爷,剑星司于你来说,只是对付万剑山的工具吗?那些柴门出身的弟子,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用来报仇的手段,不是复仇者手中的利剑啊!侯爷大义,不该拘于狭隘的一隅之地啊!” 第3910章 顶级瞩目 灵犀剑客自成一派,不出自于任何的剑道宗门,但在剑修鸿蒙榜上有着烁亮的鼎鼎大名。 他一贯守成、公道,颇得剑士们的敬仰。 现下世人都知道万剑山和剑星司的斗法已经到了撕破脸的程度。 却也,未曾点明。 灵犀剑客的一番话,相当于是把剑星司和曙光侯架在烈火上炙烤了。 他平静慈和地望着楚月,仿佛在看一个心怀仁义的混世魔头。 他说:“侯爷合该光风霁月之人。” 他又说:“侯爷磊落光明,心怀大义,是尧舜志杰的巾帼。恩怨是非,不如到此为止。” 他还说:“侯爷,不死不休的下场,是尸山血骨,那并非你想看到的。” 好大义的一番话。 站在道德的至高点,披着菩萨的圣光,于这九霄长云的山巅,俯瞰着怨怪的小鬼。 楚月心如止水,面色透着淡淡的白。 顾小柔朝前走去似要张口争执,楚月的手边搭在了顾小柔的肩膀,将顾小柔接下来的话给堵住。 楚月始终搭着少女肩膀,绕过顾小柔,面朝灵犀剑客,一如既往的冷静。 “前辈,你爹死了。” 她说。 “什么?”灵犀剑客愣了一下。 灵犀剑客出了名的孝道。 有一位老爹,养在远方的山上。 “我说,你爹死了呢。” 楚月笑了。 虚弱的笑,突显摇曳的妖,有些与众不同的诡谲,莫名叫人胆寒,又执着凝视这份危险妖孽的美。 这回,灵犀剑客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羞辱自己。 骂得,也太脏了吧。 “侯爷,我敬你贡献功勋,对你礼貌有加,你却出口成章,如何能忍?” 灵犀剑客大怒。 楚月嗤了声,缓慢说:“不过羞辱一句,前辈就忍耐不了,况且令尊还活在世上,何至于这般跳脚?而我真真切切死了师尊,前辈却怪我不死不休,怪我不仁不义。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前辈倒像是瞎了眼盲了心看不见这人世间的恶。方才我九死一生不见前辈出来说一声公道话,如今我活着了老东西倒有力气来指摘诟病,真不怕滑天下之大稽呢。口口声声道是非,说什么剑星司,遍我司于尘埃,只当弟子们在我的带领之下受苦受难,你当这天上仙,却不敢低头看,若无剑星司,这群弟子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才能正式入道,才能成为宗门弟子。你不见人间疾苦,却说厄邪,眼盲心瞎不过如此,也好意思当这剑道大能,不过徒增笑话罢了。” 言罢,一甩袖,转身就走。 灵犀剑客看着她的背影,耳边是那字字珠玑的话语声,心头大震 ,血液滚烫,那千言万语的羞辱化成了一团火冲向他的天灵盖,长云山上寂静许久,灵犀剑客居然“噗嗤”一声,把血吐出雾。 脚步踉跄,若不是被上官溪扶住,只怕要摔倒在地,出尽洋相。 楚月看不见灵犀剑客的崩溃,率领剑星司弟子们气势卓绝地离开。 背后,山巅,朱红旗帜独立于人皇断剑,在猎猎寒风当中而舞。 顶级瞩目! 第3911章 太聪明的人,普遍短命 “前辈!” “灵犀前辈!” 剑客们簇拥而至,团团地围住了灵犀剑客。 灵犀剑客定定地看着楚月远去。 直到,视野里再无那一行鲜活之人的身影。 他心惊颤。 从未有人这样指着他的鼻子羞辱过他。 仿佛他是巧言令色道貌岸然的脏东西。 那一刹,他堪比过街老鼠。 叶楚月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堪比刀枪剑戟,插进了他的凡人之躯,叫他道心破碎。 “前辈,你还好吗?”上官溪问。 灵犀剑客嘴角溢血,脸色煞白,他推开了所有的搀扶,独自起身。 摇摇晃晃,仿佛会摔下长云山,碎骨粉身。 “前辈高高在上惯了。” 突兀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说话之人,正是带着斗笠,对众人而言非常神秘的上官沅了。 至亲的孙女近在眼前,上官苍山浑然认不出。 灵犀剑客看向了上官沅。 风吹着斗笠下的薄纱像海浪翻滚。 薄纱后,还有一方面具,只露出一双死寂沉沉的眼睛,倒映着灵犀剑客面色如土的脸。 “既不识人间疾苦,还要故作悲悯可泣,暴露无遗的,最终不过是自己虚伪的脸罢了。” 上官沅冷笑了一声,踏步下山。 她踩着斜阳,沿着楚月走过的路径,一步一步踩了上去,任由傍晚的风和追逐上来的夜色,将她蚕食。 上官溪不悦地看着上官沅的背影,只给了身侧侍者一个眼神,便凌厉点头。 “去,追上她,活擒。” “是,少主。” 上官溪身侧的剑侍武艺非凡。 好在上官沅提前备了一手,下山后就地打开传送阵法,用最快的速度远离长云山。 临走前,她望着武侯府的方向,当风吹起斗笠下的薄纱时,她修长的手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俊秀雪白的脸,以及粲然飞扬的一抹笑容。 五光十色的传送阵法将她带离时,上官沅轻声细语道: “侯爷,我们还会有再见之日的。” 她要搅这风云,搅得天翻地覆。 她要推翻君权父权和对女子的轻视。 她要站在高山之巅,俯瞰对她摇头的祖父。 她要踩断胞弟的膝盖骨,在这剑道尊王! …… 武侯府,白龙女里衣着身,寒夜清冷,吃着双足亦步亦趋跟在楚月的身后。 谁能想到,昨儿还万剑山的白龙王,今朝便成了阶下囚,于这武侯府甚至连侍女都不如。 白龙女沉着冷静地细细回想,心底凉意一片,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万剑山的所有人都被叶楚月算了一道。 从弑仙符开始,曙光侯便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她算准了万剑山会在剑道祈福之日,伙同剑道宗门压剑星司一头。 她便要在这一日让剑星司扬名立万,摧毁掉万剑山的旗帜任由在泥泞里腐烂。 甚至还嚣张跋扈,故意激怒,就是逼万剑山出手,从而装病。 “侯爷服下九转定魂丹,便要故技重施,继续装病了。” 白龙女望着那麒麟刺绣袍的背影说道:“侯爷,可是要做掩人耳目之事?” 楚月脚步定住,回头看来,“太聪明的人,普遍短命。白小姐。” 第3912章 锱铢必较曙光侯 白龙女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楚月。 “从我对侯爷出手开始,我就已经有了短命之相,不是吗?” 她风轻云淡地反问。 月光如流水倾洒,照在白龙女的身上。 单薄的里衣,如绸的发丝,比起从前少了几分威仪,多了点从容。 世人都道曙光侯是锱铢必较的人,从剑星司和万剑山的斗法当中就能看出叶楚月的狠厉,若非实力有所相差,万剑山只怕早已崩塌。而她,几次三番为了万剑山去得罪曙光侯,早已成了曙光侯的眼中钉,肉中刺,势必要羞辱她、铲除她,白龙女能够预想到自己下来的惨状。 “挺有先见之明。”楚月讥诮。 白龙女目光直视,不卑不亢,“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是吗?” 楚月高高地挑起了一侧的眉梢,唇角挽着笑意。 她摆摆手,就丢出了一套阵法,桎梏于白龙女的身上。 灰暗如蟒的阵法,幻化成了绳索,套住白龙女的脚踝。 “蟒绳阵的阵源枢心,相连于本侯的元神,既是本侯爷的陪葬品,就该有这样的醒悟。” 说罢,她给了个眼神,段清欢捧着黑檀木托盘前来,托盘上放置着叠好的衣裳。 萧离拿起最上面的披风,披在了白龙王的身上。 夜罂说道:“白小姐,从今日起,你就是侯爷身边的剑侍,是剑星司的一等护卫。” 白龙女心头猛地震颤,再度惊觉曙光侯的狠厉和心思之深。 把她囚来武侯府,可不是羞辱折磨那么简单。 叶楚月要对标的,始终是万剑山。 可想而知,当万剑山的白龙王成了剑星司的一等护卫,这事传了出去,该多么的玄之又玄,世上唾沫诟病足以削断万剑山的根基,虽然还和翠微、沧溟并立三山,却已无当年三足鼎立于海神大地的神威了。 “叶楚月!” 白龙女死死地盯着楚月看。 “蚍蜉撼树,万剑山,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到此为止吧。” “不要让剑星司都沦为你的陪葬品。” 楚月听着她说的话,忽而笑了。 笑容无声,只越发粲然,如在深夜娇艳绽放的玫瑰,晨露秋霜的寒气和根茎上密密麻麻的刺诉满了生人勿近的冷漠与危险。 “不论何人,能为本侯陪葬,是尔等的荣幸。” 她狂妄张扬,神采飞扬,哪还有大义豪杰的模样,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枭雄。 白龙女觉得自己看不懂了。 …… 楚月进了内屋,身上破碎的阵法悉数掉落,绚烂缤纷的光在眼前绽放。 她学着元曜在躯壳套了百层阵法,挡下白龙女一击,后续虚弱苍白都是假装出来的。 还别说,这百层阵法,还真还用,改日让卫袖袖去精进一下,说不定会有不同凡响的效果。 次日,长云山的事传遍海神大地,因万象塔血海道义传承和人皇断剑掉锈一事,剑星司彻底与万剑山平起平坐了。 此外四周都是对灵犀剑客的辱骂声。 “道貌岸然的虚伪之流,恰似披着羊皮的狼,还高谈什么高义,我为从前敬仰他而看到耻辱!” “想不到灵犀前辈居然是这样的人,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上鸿蒙榜,这鸿蒙榜的水分着实有些大了。” 第3913章 遁入空门灵犀剑客 “鸿蒙榜上有这种人,我都为鸿蒙榜感到羞耻。” “厚颜无耻、趾高气昂去欺负侯爷,侯爷被白龙女差点打死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仗义执言啊?” “无非就是仗势欺人,逞强凌弱,就这样的人,也好意思立锥于剑道之巅受人敬仰?我呸!” 那些话语声,骂得太脏了。 灵犀剑客醒来后,原本想下山散散心。 哪知街头巷尾都是对长云山剑道祈福之日的讨论。 沸沸扬扬的,扰人清宁。 乔装打扮的灵犀剑客听到这话,刚纾解开的心绪又郁闷淤堵,气血逆流,又一口血吐出,当场昏厥了过去。 上官苍山得知此事,连忙携上官溪和上官沅两位孙辈前去灵道峰拜访。 上官沅低垂着眼皮,总是闷闷不乐的清冷模样。 她清楚,祖父之所以带自己来,是因为灵犀剑客喜欢自己。 仅此而已,否则拜访剑道大能的好处,哪里还轮得到她? 祖父只会生怕她抢夺掉了弟弟的光辉。 “前辈可还安好?”上官苍山问竹屋前的白衣小童。 小童清秀,扎着稚嫩的啾啾,单手合十道:“上官山主,请回吧,灵犀剑客不愿见任何人。” 上官苍山惊讶:“连我都不见吗?” “嗯。”小童回道:“灵犀剑客遁入空门,为自己赎罪去了,他觉得自己良心遭受谴责,寝食难安,若上官山主请来,命我给山主带一句话。” “什么话?” “曙光侯,正道所向,莫要与其为敌。” 上官苍山冷着脸甩袖离开。 他觉得灵犀剑客疯掉了。 脑子有病。 好端端的剑道大能,因为一时受不了刺激,就出家了? 怕是脑子还遗留在长云山忘记带走。 上官苍山郁结于心气得够呛,想到近日来的种种遭遇,对叶楚月的杀心更重了。 等他回到万剑山,就看到剑山刹一脸凝重。 他问:“怎么了?” 剑山刹挪身移开,绕过屏风。 上官苍山紧跟着上去。 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屏风背后,十来具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上官苍山问。 剑山刹道:“是我安插在元族的细作。” 上官苍山凝了凝眸。 剑山刹垂头,“我是低估了叶楚月,她以身入局,逼得我请元族医师,就是给元曜投诚。告诉元曜,万剑山安插在元族的细作。元曜为了回报她,就逼得白龙王陪葬后,又夺我万剑山的九转定魂丹。既是对叶楚月的礼尚往来,何尝不是敲山震虎,对我们的警告?” 上官苍山胸口浸了一口凉气,摇头诧然道:“叶楚月,竟有这等本事,连你都着了道?” “近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导致我不够冷静,因而上了她的道。若在平时,定不会如此。” 剑山刹喟然叹气。 叶楚月对人心的把控实在是太强,多智近妖,璀璨缜密。 对上这样的敌人,有着深深的无力感。 会一点一点将自己蚕食掉。 “剑星司水涨船高,蒸蒸日上,是势不可挡了,山主,在一举击溃剑星司前,切莫轻举妄动,再打草惊蛇反受其害了。”剑山刹道。 上官苍山满目血色的恨意和凛冬肃杀。 没有人比他还想让叶楚月死了。 良久,上官苍山说:“龙吟岛屿那边,得起点风浪了。” 而这时的楚月,收拾行囊,正踏上前往龙吟岛屿的征程。 第3914章 所谓帝夫,不过赘婿 楚月乘龙吟岛屿的传送阵台,到了龙非烟的住处,这是龙非烟上回为她留下来的灵宝。 仅可使用一次,便会作废。 剑星司、武侯府、云都皆正常运转。 万剑山短时间内断不敢轻举妄动。 恰逢龙吟岛屿出事,则是来此处最好的时机了。 龙吟岛屿地理位置特殊,自成一世界,岛屿下面,是令人害怕的岩浆火海。 龙族血脉和岩浆火海,使得上界都不敢得罪这片岛屿。 否则的话,这些龙早就成了上界之尊的坐骑。 但岩浆火海既能抵御外界,也有使龙吟岛屿顷刻间灰飞烟灭的危险,既是城墙般的守护,也是随时覆灭一族的危险,而且底下的岩浆源自于上古的一座火山,寻常人等不可消除! …… 岛屿,龙威大殿。 龙祖头戴冠冕,身穿紫金龙袍,头顶长出两个威武的犄角,高坐在上首,睥睨着下侧的乱糟糟,俊美稍显岁月痕迹的脸庞,流露出一丝不耐。 他高坐明堂,举目堂皇,却感受不到由衷的快乐,那些勾心斗角难逃法眼,久而久之,愈发让人心生厌恶。 “恭喜龙祖,贺喜龙祖,找到我族太子了!” 有人踏着光进入大殿。 那是一位精神矍铄,满面红光的老者。 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清秀、目光阴郁的少年。 少年唇红齿白,有一双吊梢的丹凤眼,眼白微重,显得森然冷冽。 “龙祖大人,老臣不负使命,把太子带到!” 老者将少年推到了前侧,并解释少年来历。 “太子遗落在域外裂痕,流浪于裂痕之地多年,老臣前些日子,才找到了他。” 龙祖闻声,定睛看着那位少年。 仔细看去,居然和自己有几分相像。 但太俊秀,也太阴沉了。 许是在外流浪多年的原因。 这位,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孩子了吗? 龙祖觉得疏离而陌生,内心泛起了一丝心疼。 他把神光看得太重,忽略掉了亲生孩子,往日里冷漠的皮囊下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愧疚回落的声音,每一道声音都像是钟鼓敲打在他寝食难安的良心上。 “龙祖大人,太子到底流落在外多年。”另一位老臣说道。 龙威大殿上的其他声音纷纷迭起。 “太子殿下到底是我族正统血脉,只要血脉纯正,比什么都行。” “老将军不让太子殿下回归正统,难不成是想要叶尘来做太子吗?” 叶尘近来,得到不少臣子拥护。 再加上龙祖视他为孙儿。 龙太子失踪后,立龙储之事沸沸扬扬的喧嚣,没个停歇时候,时至今日都在争辩是非对错。 “叶尘是龙祖认下的孙子,当务之急,是为安定龙吟岛屿,只要有能力安定龙吟岛屿,叶尘未尝不可!” “是啊,前些日子岩浆火海的事,就是叶尘处理的,诸位有眼有珠,应当一清二楚。” “那又如何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等道理还需要我来教你们吗?那是他的本分之事!叶尘乃是人族之子,况且他的父亲甚至还是个赘婿。” 所谓帝夫,不过赘婿嘛。 第3915章 公主何故发笑 龙威大殿,吵吵闹闹如在赶集。 “汝等且不想想,但凡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如何甘愿为赘婿?我若生到这样的儿子,我定会亲手斩碎,好过丢列祖列宗的脸!” 说话的是个青年半龙。 半龙,属于只有一半的龙族血脉。 等同半妖、半魔。 是人和龙结合的子嗣后裔。 赵半龙义愤填膺,面红耳赤,仿若身临其境感受到了万般羞辱,血液逆流上头。 龙非烟抖了抖织金卷草纹的袖袍,冷笑了一声。 “公主何故发笑?”赵半龙问。 龙非烟抬眼,银白的瞳,尽显龙的威严,冷漠中透着权力蕴养的冷血。 “你当真言出必行的话,就合该在出生时,一刀把你娘的脑袋给剁了,再骂她不知羞耻,当个赘女,生下你这个赘女之子。” 她的话语声平缓,透着不容置疑,是多年来身经百战锻就的铁血刚毅。 赵半龙被骂懵了。 满殿的人面面相觑,皆不懂龙非烟所言。 自古只闻赘婿,哪有什么赘女,龙族也不例外。 “什么赘女不赘女的。”赵半龙皱了皱眉,对龙非烟还算是比较尊重的。 龙非烟那可是尊贵的云霄龙脉,龙祖宠爱的血亲公主,况且还是有实权的公主,并非高坐楼阁的绣花之人。 “如你所言,楚帝夫是赘婿,易地而处,这天底下的女子,不都是赘女吗?” 她笑着问:“怎么不见哪个女子的父亲,因女子要嫁人,而提刀砍人的?你若是个言出必行的,何须嘲笑楚帝夫,先把你身边的女子都杀死才好,你也有脸面去地下见你的列祖列宗了。” 赵半龙的心思大家伙儿都知道,他身为半龙血脉,不够纯净,一直难以接近中心权。 瞧见叶楚月的儿子叶尘身为龙族,竟被老龙臣提议为龙太子,心中何等不服气啊。 再者,他见不惯叶尘跟着母亲姓,觉得是离经叛道,牝鸡司晨之事。 偏生那位楚帝夫不以为耻,反以卫荣,当真叫天底下的男儿都羞愧至死,空长了一副男儿骨,志不在四方,而是站在女人裙摆的背后。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在他眼里,这样的男子,多半是小家子姿态的窝囊废,海神大地的永夜一战清晰可见,楚帝夫与曙光侯并肩作战,势均力敌,剑道招数神乎其神,叫人眼前一亮。这样有本事的男人,哪能躲在女流身后呢? 赵半龙越想越气,奈何被龙非烟堵得哑口无言,不知作何反驳,只愣愣地看着龙非烟。 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一二,居然发现龙非烟说得不无道理。 他口中耻辱的赘婿,不就是诸多女子的影射吗? “既是我龙族的皇储之事,就莫要转过话锋了,应当就事论事,而非尽显自己的刻薄无知的,自卑怨毒,将那些肮脏不堪的字眼,套在叶尘身上。” 龙非烟负手而立,斜睨了眼赵半龙。 她清楚,赵半龙是个色厉内荏的,恰好此时需要杀鸡儆猴。 而这会儿,她也把目光看向了被找回的龙族“太子”,自己的兄长——那位少年身上。 第3916章 死寂死寂不见半点红润 少年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双丹凤眸,又懒又郁,肤色白到病态,似被人抽干了浑身的血液,明珠光华下居然看不见半点红润,对这龙威大殿上的争吵充耳不闻,死寂死寂的。 “公主,这位就是我族太子。”少年旁侧的老臣说道。 龙非烟:“验过血脉了?” 老臣:“只等今日在龙威大殿验明血脉。” 在龙族,查验龙族之间的血脉,需要用到大佛法杖。 不能随意动用。 “验吧。” 龙非烟冷漠疏离,淡淡道:“请大佛法杖。” 周边侍者昂声道:“请大佛法杖——” 大佛法杖应声被人抬上大殿,和寻常的法杖不同,是阵法之光所萦绕的雕塑,菩萨垂目的法相和坐台莲花图腾镌刻在法杖雕塑的四周,那些阵法之光相连,暗暗闪烁,神秘而不可侵犯。 龙祖深深地看了眼少年和老臣。 龙太子早已亡故。 之所以让人误会存活于世。 那是因为血脉龙晶在曙光侯叶楚月的身上。 但这件事鲜为人知。 让龙祖好奇的是,这位老臣和少年,何以笃定为真? 大佛法杖的验明血脉出不了错。 那么,到底是哪里的问题呢? 龙祖陷入了疑惑,但还是轻微地抬手。 灵力氤氲成刀,割破了指腹皮肉。 一点血光,没入了法杖。 “来。”老臣带着少年,用匕首划拉少年的手,使得少年的手掌贴合大佛法杖之上。 龙非烟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 而这时,剑山刹、上官溪、上官苍山高坐九霄楼阁,凭风饮酒,好不自在。 上官溪高举起酒杯,敬向了剑山刹,“溪儿自小,便崇拜刹叔,今也不例外。” “孩子长大了。”剑山刹笑道。 “龙吟岛屿若是顺利,叶楚月利用长云山斩刹叔在元族羽翼一事,终叫她自尝恶果。” 上官溪眯起了眼睛,“要怎么做为好呢……那就,先杀了那个叫叶尘的小孩吧。” 剑山刹饶有深意地看了眼上官溪,又和上官苍山对视了眼。 都没想到上官溪的心狠程度,跟他们相比,竟然不遑多让。 要知道上官溪幼年是个连看到杀鸡都怕的人啊。 从前祖父还总是担心上官溪太过于软弱,日后无法支撑整个万剑山。 于是,逼得上官溪最信任的师兄煮了他最喜爱的小狗。 亲眼看见上官溪把师兄推下悬崖摔死,上官苍山心里这才熨帖。 后来如法炮制了几回。 上官溪有仇报仇,不似从前的包子性格。 而今的心狠程度,更叫人咂舌。 从弑仙符,到今日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事,一定很苦 ,也一定很痛。” 上官溪摩挲着酒杯,白玉酒杯在指腹间缓慢转动,酒水泛起细微涟漪,上官溪眸底迸出血色的光,他沉迷于血色阴郁的暴戾与狠,和他白皙面庞的俊秀俨然不同,那是从腐烂生锈灵魂里面透露出来的气质,连一直期待他长大的祖父在这一刻最多的感慨居然不是欣慰而是五味杂陈和一丝迷惘。 第3917章 盼他凌厉,怕他凌厉 “溪儿。”上官苍山讷讷地开口。 “怎么了?” 上官溪不解地问。 “今日是你阿姐的生辰,去陪陪她吧。”祖父慈眉善目,微笑道。 少年愣怔了一下。 还记得。 那年阿姐生辰,他吩咐小厮买了好多好多烟花。 祖父把小厮关在屋子里,点燃那些烟花。 任由烟花在小厮的身上乱窜,火光炸开脆弱的血肉。 阴影里,祖父站在晚风当中,面无表情地说: “男儿志在四方,岂可聊猫逗狗,把心思放在乐趣之上?” 从此上官溪对阿姐上官沅有点过激反应。 每年都缺席了上官沅的生辰。 姐弟俩人,渐行渐远。 而在那日以前,上官溪是很喜欢阿姐的,喜欢缠着阿姐给自己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 “到阿姐生辰了吗?”上官溪皱眉疑惑。 祖父回道:“嗯,这会儿才想起来,你阿姐最喜欢你了,你去陪陪吧。” “好,听祖父的。”上官溪浅笑着起身。 等少年走后,剑山刹侧目,不解地看着大变活人的上官苍山。 “山主从前怨少主太柔,而今又觉得少主太过于凌厉了吗?”剑山刹开门见山地问。 上官苍山举起酒杯把浓烈醇香的酒水一饮而尽,险些将自己呛到,咳嗽几声,便红了眼,无奈道:“老弟,实不相瞒,刚才本座觉得溪儿的眼神,太过冷血了。” 剑山刹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话茬,“冷血到让你觉得,有朝一日你这位血亲的祖父挡了他的青云之路,也会像对待太玄之徒和曙光侯一样,不择手段?” 上官苍山的脸色越发白。 他隐隐有些担忧。 还有点疑惑。 他……做错了吗? 常言道,无毒不丈夫。 太过柔弱的男子,如何立锥于天地之间。 只知道追在姐姐屁股身上跑的少年,何时才能成长得顶天立地? 这万剑山,需要后继有人。 这后继之人,只能是上官一族的血脉,否则就乱了纲常正统啊。 他必须要让上官一族的正统血脉,把持着万剑山的中馈和最高权力。 “溪儿有明辨是非亲疏远近之能,他应当知道你的用心良苦,他会对任何人不择手段,也不会对你。”剑山刹宽慰道:“只因他的一切狠厉和不择手段,都是为了得到你的垂眼,你的赞赏,能让你活得脸上有光,是他的毕生所求。男儿无非如此,光宗耀祖,是每个男儿都想要做到的夙愿。” 上官苍山松了口气,“也是,是我杞人忧天了,当下,是龙吟岛屿之事。” 此时,龙吟岛屿的大殿,龙祖和少年的血液在大佛法杖生光,那便意味着,少年是龙祖的血脉。 满殿惊呼。 “我龙族终于寻到太子了,这就是我族太子!” “太子归岛了!!” 赵半龙更是单膝跪地,“恭迎太子!” 龙祖摸了摸下巴,脸庞闪过疑惑。 难道,当年太子还有连他这父亲都不知道的双生弟兄?否则如何解释大佛法杖的结果呢? 大殿外赫然响起了纷沓的脚步声,一道张扬狂妄又有几分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 “他是龙族太子,那本宫是什么?” 楚月,已至。 第3918章 大佛法杖 突如其来的声音,叫龙威大殿的君君臣臣皆是愣怔,俱循声望去,只见朱红的龙纹刺绣斗篷比红霞还要绚烂,织金针脚暗藏,时有时无,流光溢彩,充斥着无与伦比的高贵与神秘。 质感很好的斗篷垂落下来,覆住了眉眼。 她站在日头光辉之下,一步一步走进了龙威大殿。 因为腰上挂着龙非烟的玉佩,殿前守卫便无人阻拦。 殿内还把染血手掌放在大佛法杖上的少年,回头看来,阴郁的眸映着光,眉峰微微地蹙起。 其身侧老臣,面无表情喝道:“来着何人,岂敢擅闯龙威大殿?” 说罢,又愠怒地望向龙非烟。 “公主殿下,您的龙血玉佩,岂能随意转赠他人。” 老臣不悦:“见此玉佩者,如见公主本人,要是流落到了乱臣贼子的手中,我龙威大殿岂不是岌岌可危?恕老臣忠言逆耳,公主此举,恐是不妥。” 龙非烟淡淡地看向老臣,又望向了自称龙族太子的少年,以及朱红斗篷的叶楚月。 她的内心,有着一簇火苗,配合着心脏跳动的频率而摇曳于忽明忽暗之地。 如若说,在今日之前,只是某种猜测,某种直觉的话,那么在此时此刻,所有的猜测直觉都被证实。 而让她眼睛发热的是,楚月身上的这件刺绣织金斗篷,乃是当年她为太子陈年所缝制的。 料子、针线都用了龙吟岛屿的上等品。 就连底部一层的祥云纹,甚至是她龙翔九霄,衔下来的一朵云。 她为楚月留下的传送台在自己的寝宫密室,传送门前的雕花桌上,就放置着这件袍子。 既是阴差阳错。 也是因缘际会。 她只听见,她心脏跳动得很快。 她想见见,阿兄。 …… “来者何人。” 赵半龙顺着那位老臣的话喝道:“岂敢着我龙族衣裳。” 一针一线勾勒的图腾,皆是象征太子的地位身份。 大佛法杖前的少年,则有些相形见绌了。 是阴暗的河,生长不大的野草。 与那狂妄人一对比,如被日光灼烧成了一抔灰烬。 楚月置若未闻,优雅骄矜地踏入了龙威大殿。 两侧嘈杂的声如风过。 她稳稳当当,脊背挺直地立在了大殿中央,斗篷下的眼睛,看向了龙祖。 斗篷之余,她还戴着一张黑金面具,诡异扭曲的玫瑰形状镌刻在面具边沿,有血雾浮动。 “儿臣,见过父王。” 随即单膝跪地,两手拱起。 体内的血液逐渐地沸腾了。 那是死去的陈年留给世界的声音。 肉身已死,魂魄消弭,却还能激荡一回。 是为龙祖。 因为陈年的血脉,感受到了父亲。 与其说他怨怪父亲,更不如说……他想家了。 在千千万万的夜晚里。 龙祖顿时热泪盈眶,神情恍惚,明明知道跪在地上的人是曙光侯,但却贪心看到了与曙光侯身影重叠在一起的儿子。 “自称儿臣,可有龙族的纯正血脉,不如在这大佛法杖上一试。”老臣冷笑。 很显然,他带回来的少年更有说服力。 “是吗?” 楚月挑眉,勾唇一笑,一抬手,精神力卷起大佛法杖,瞬间到了自己的掌前。 大佛法杖另一头手掌相贴的少年,也被这股吸力给狼狈地带了过来。 两人的染血手掌,分别贴在大佛法杖的两侧。 第3919章 龙族太子,唯一人 少年透过大佛法杖,隐约可以看到朱红斗篷和黑瑰面具透露出的一双眼。 时间长河般的沉寂,波澜不兴,却叫少年心下微惊。 不会的。 龙族太子,只有他一人。 这是笃定的事实。 “轰!” 大风将敞开的殿门吹得震荡,灌入了龙威大殿。 楚月身上的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不断鼓荡。 缠绕在大佛法杖上的阵法光绳,忽闪忽闪,似是断触了。 而后,刺目的血色沿着阵法痕迹,遍布了大佛法杖! “嘶——”前侧的少年倒吸了口凉气,眉峰微微蹙起,低头看去,瞳眸紧缩,却见自己手掌里头的精血,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溢,顺着大佛法杖,没入了楚月的手掌。 楚月沉了沉眸。 对方的血脉,只怕是从陈年身上窃取下来的。 只是不知道窃取了多少。 那点血脉,遇到自己体内的陈年血脉,又经过大佛法杖,恰好被攫取归来。 “大佛法杖,不容有错。”龙非烟冷着脸说:“你身上确实有龙族太子的血脉,但在大佛法杖下,无处遁形,因为你们俩人身上的血脉完全一致,源自于同一人,故而,血脉会立即归位。” 少年愣愣地看向楚月。 他没想到。 这人,居然真的是龙族太子。 万剑山的人,断定了龙族太子已经亡故,才让他出现在龙吟岛屿的。 龙吟岛屿的每一块地,每一条龙,都有人想要占为己有。 这座岛屿,是独立存在的。 试问,哪个修行之人,不想乘岛屿之龙,站在龙脊,盘桓于九洲呢。 就算只是普通血脉的龙,浑身上下都是宝。 龙骨锻剑。 鳞做甲衣。 精血为丹。 齿可入药。 …… 总而言之,这世上有很大一部分人,想把龙吟岛屿吃干抹净。 从前龙吟岛屿还算安稳,能够应对诸多的修行者,就算是上界之尊莅临此地,也得端着几分恭敬。 这少年,就是万剑山的一枚棋子。 “公主。” 赵半龙说:“大佛法杖和眼前此举,只能说明其中一人身上有真的血脉,乃是我族太子,且可说明,其中一人窃取了另一人的血脉,方才会造成今日这局面。若是如此,公主何不想想,窃取血脉者量足够多的话,经过大佛法杖,岂不是能够因为血脉量大,而汲取掉了量少那人的血脉。公主,可不能酿成冤案啊。” 龙祖:“本座,知晓何人为太子。 那位老臣,也看向了龙祖。 “龙祖大人,今日之事,实在是荒唐。龙祖大人,只怕有人苦心经营,是为了算计龙吟岛屿。” 老臣的话提醒了龙祖。 陈年的血脉,是不是楚月的一场算计呢。 但—— 一个愿意把儿子留在龙吟岛屿,几次三番死过的女人,他愿意相信。 与其说是楚月窃取陈年血脉,倒不如说是,她的存在,让陈年得到了延续,也让那些想要混淆龙祖血脉的人,暴露出本来面目了。若非如此的话,见到自诩龙太子的少年,又经过大佛法杖的考验,没有先入为主的龙祖,定然是有几分信的。 于是,他看着满殿龙臣,说:“我族太子,唯她一人。” 第3920章 淡淡不显的喜色 龙祖坚定地看向楚月,并起身踏过象牙白的玉石台阶,来到楚月的面前,将她搀扶起来,俨然忽视了旁侧面色煞白如纸的少年,以及那神色晦暗不明的老臣。 “儿臣来晚了。”楚月低头。 “不晚,是父皇无能,从前没找到你。” 他踏过了大江南北,翻越山川河流,丈量每一寸土地,迎面触摸昼夜交接时分的凉风,却如灯下黑般,从未找到陈年,以至于陈年遭受了那么多的苦,并死在距离龙吟岛屿不远的地方。 想到这里,龙祖黯然神伤,眼底的悲切江河流淌,复又沉寂坠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为龙吟岛屿的王,肩扛重责,须得顾全大局,纵有丧子之痛,也要埋藏在心底里最深的地方,不可激起半分的涟漪。 “父皇!” 少年把手从大佛法杖之上抽回,血淋漓地滴落在暗红的龙纹地毯上。 他来到龙祖的面前,面带惶然地说:“父皇,你忘了吗?我才是你的孩子!请父皇务必三思,切莫听信他人之言。”手指陡然指向了楚月,“她的龙族血脉,是从我身上窃取走的,因为窃取得足够多,才导致我失去记忆,浑浑噩噩在混沌之中。父皇不可轻信啊!!” 已是要破釜沉舟了。 不复来时的沉着冷静。 他必须以龙太子的身份走出这座大殿。 必须! 龙祖正要反驳,楚月便元神传音道:“龙祖何不趁此机会,缉拿出背后之人?” 龙祖饶有深意地看了眼楚月。 楚月继而传音:“此人,可留。既是棋子,就该留在棋盘之上。他人的手都伸到了龙吟岛屿,与其清扫眼前障碍,对方留在暗处,倒不如把这明路上的棋子,放在眼前好好守着。顺藤摸瓜,定能找到蛛丝马迹,好一网打尽!” 龙祖有所犹豫,继而凝望少年。 仔细看,少年和自己年轻时候,有几分相像。 “父皇……” 少年抓住了龙祖的袖子。 楚月悄然观察大殿的动静。 龙祖沉思片刻,则道:“既是真假难定,且都留在龙吟岛屿,半个月内,必然查清谁才是龙族太子。” “父皇,既都留在岛上,是收入牢中监看,还是以何身份留岛?”龙非烟抱拳问道。 龙祖看了眼楚月才说:“都以龙族太子身份留下。” 此话引起了一片哗然。 龙祖又道:“潜龙卫、破甲军,分别划入他们二人名下。” 众人一惊,后知后觉龙祖这是想看两位真假难辨的太子的实绩,又或者说还有旁的心思,一时之间殿上无人琢磨得透,就连龙非烟都皱了一下眉。 “儿臣定不会辜负父皇期许!”少年龙清年单膝跪地,惊喜道。 楚月眯起眼睛打量着龙清年。 龙清年的存在,是蓄谋已久的阴谋。 只有连根拔起,才能永除后患。 龙清年背后的执棋之人,到底是谁呢? 当楚月余光扫向带着龙清年上殿的老臣,见其松了口气,灰浊的眼浮上淡淡不显的喜色。 第3921章 那是孤独的,清冷的 龙威大殿的闹剧结束,龙清年被安排到了清远殿,楚月则暂住在龙非烟旁侧的含饴殿。 龙非烟与她结伴同行,漫步在去往含饴殿的阳光之下。 “含饴殿,父皇是想让你过几天安宁不苦的日子。” 龙非烟说:“小宝就在含饴殿附近,你随时可以去看他。” “有劳公主费心了。”楚月则道。 龙非烟顿住脚步,抿着唇紧绷着脸沉默了好久,才问:“我阿兄,还活着吗?” 她心里已经有了笃定的猜想,当血脉会出现在楚月的身上,就意味着曾经的龙族太子,早已陨落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她却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但如水般流逝的日子里,也曾无数次盼望打开门,就能看到站在龙宫夜灯下的阿兄,还会是记忆里清瘦颀长的身影吗?可否有变化? “在我去往海神大地前,太子就已陨落。”楚月如实相告。 龙非烟闭上眼睛,嘴角牵扯出了笑的弧度,泪水止不住从睫翼里头冒出。 她张张嘴,无话可说,深深地叹了口气。 “罢了,生死有命。” 龙非烟抬眼后,眼眶依旧湿润,却不见温情,一如既往的冷冽,还是这龙族流血不流泪无畏的战士。 “那龙清年,有备而来,隐忍多年没有半点踪迹,如今才出现,只怕原因有二。” 龙非烟优雅缓慢,不经意地擦去了自己眼梢的泪痕,冷静自持地分析道: “一则是永夜一役,你因为火烧元神,身体极限,导致龙族血脉暗沉,故而阿兄的龙魂灯熄灭了。旁人只道阿兄已经亡故,知晓几分内情的人,才知那时你身体的破败。” “至于其二……” 龙非烟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土地,银白的眉峰微微蹙起,凝重而沉思。 她说:“龙吟岛屿悬于岩浆之上,难以割舍,岩浆里还有龙族的先祖。多年来相安无事,还算安定,近三个月来,出了两起事件,都和岩浆有关,死了十几头龙。岩浆破土,安定即消,需要有新的轮回污蔑午夜岩浆滚烫的危险,这是龙吟岛屿古老的传说。” 楚月点点头,“在这种特殊的情况,最好做趁火打劫的事了,于是,龙清年就出现了。” 天时地利人和。 奈何龙清年没想到,还有一个比他更具有血脉的人,会同时踏步于龙威大殿。 诚然,龙清年不会相信她是龙族的太子,只当是另一个窃取血脉的“偷渡者”。 都是黑了心肝想要往上爬的小偷,无需做五十步笑百步的事,唯铆足劲干,看看鹿死谁手,这史书终归是胜利者狼毫蘸墨下的寥寥几笔。 “嗯。”龙非烟道:“须得小心,我的人会护着你。对了,那边就是小宝的住处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好。”楚月应道。 龙非烟又说:“小宝是很懂事的孩子,我从未见过谁比他还要乖巧。但太懂事也不好,容易吃亏。” 对于小宝的懂事,每个长辈都很清楚。 这份懂事乖巧,最是叫人心疼了。 “若是可以,去看看,夜晚的小宝吧。”龙非烟提醒道。 她撞见过几回。 那是没有懂事皮囊裹挟的小宝。 孤独的,清冷的,也是矜贵的。 第3922章 他的一点小私心 夜深时分,楚月去了小宝的住处。 月色下的小宝,坐在树枝,呆呆地看着远方的月。 不同于往常,稍褪稚色的脸庞,没有了乖巧的笑。 楚月隐匿身形站在暗处,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孩子。 良久,小宝从宽大的烫金袖口,拿出了自己的《功德簿 》,并用金羽笔写下: 今天,又做了好人好事,举头三尺的神明,要看清楚哦。 “娘亲,小宝多多积德,为你攒福报。” 想到这里,小宝仰起头,咧开嘴眯起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叶尘,叶尘。” 一群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冲进了院子里,梗着脖子看向叶尘。 他收起《功德簿》,低头问:“怎么了?” “龙威大殿的事你听说了吗?你说今天那两位,谁才是龙族的太子?” “阿爹说过,龙族太子,关系到龙族的生死存亡呢。” 叶尘歪着头,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龙祖爷爷,会宣布的。” 小少年老气横秋,不似个孩童,分明稚嫩青涩,眉眼的沉着已经初见峥嵘刚毅。 几分似夜墨寒,几分像楚月。 从前他和楚月待在一起,清楚楚月的身上有龙族血脉。 但他不随意去楚月如今所在的含饴殿,怕给母亲带来麻烦。 母亲做事,有自己的度量。 况且太子之争,腥风血雨,他的出现容易暴露母亲的软肋和身份。 楚月看着一群小孩儿,倒觉得有趣,同时心下微微一紧,担心小宝和伙伴之间的羁绊关系。 “对了叶尘,我今日白天跟着龙爷爷去了东岛的森林,晨时来不及给你请安了。” 一个白皙稚嫩的男孩说道。 楚月眸光微闪。 请安? 顿感些疑惑。 “不碍事。”叶尘大气地摆摆手,且从树上一跃而下,负手而立,端着矜贵模样。 仔细看去,抽条了不少,不似从前的圆润,瘦削纤长了点,像个小男人了。 “敬祝令堂曙光侯,长命无忧,大道顺坦!”请安的小男孩说完就笑:“叶尘,请安够了三十九次,按照之前说好的那样,下回你带我去西岛,日后还跟我玩。” 叶尘咧着嘴笑,露出浅浅的小梨涡,“好。” 楚月站在静悄悄的风里,斗角屋檐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轮廓,以及眼睛控制不住往外冒的热泪。 叶尘在龙吟岛屿,渐渐成了不少人仰慕的存在,同辈的小孩儿多少都懂他的规矩。 正如那一句“祸不及家人”,家人是叶尘的底线。 平时的小矛盾叶尘从来不在乎,哪怕吃点亏也当做不知道。 可一旦涉及到家人方面,便能看到这乖乖静静的男孩儿,像一头发了狂要吃人的猛兽。 那样的极端,像是流淌着疯人的血液。 和叶尘闹过矛盾的人,去给叶尘“请安”几回,只要不是生死大怨,叶尘就会重修旧好。 因是他听过,祝福越多,过得越好。 他希望远在岛屿的自己,为扛起这片天的长辈们,多带点祝福。 尤其,是他的母亲。诚然这是他的一点小私心,娘亲是天下第一好的! 第3923章 这孩子,随你 过了会儿,同辈的小孩们都离开了院子,又只剩下叶尘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拿出《功德簿》,摇晃着金羽笔,思考明日的功德之事。 行善积德,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需要在力所能及的范畴内,又需要大量的福德,还真得花点功夫。 他喜欢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周而复始,反复累积功德。 就像不断在同一只羊上薅羊毛那样。 薅得干干净净了,他才会把目光投放到下一个。 久而久之,倒没什么人敢惹他了。 再者,不管闹出多大的乱子,龙祖都会护着他,跟亲孙子似得。 当然叶尘做事自有分寸,分明把人来来回回折磨如炙烤羊肉,还总能一脸无辜叫人挑不出错,只能把苦往肚子里吞。 夜色黯黯,明月躲在乌云后,流光晦晦。 叶尘坐在石桌前,合上《功德簿》,便乖乖回房修行了。 他很刻苦。 修行起来,非常沉浸。 窗户没有合拢,透进来一丝冷飕飕的晚风。 叶尘盘膝坐在地上,运转灵力,全神贯注,额角溢出了淡淡的汗。 楚月步履平缓,屏住呼吸,压低自己的心跳声,如影子般走了进来。 她就那样坐在旁边看着小宝。 看小宝的夜晚,是如何流逝的。 天快亮的时候,小宝才睁开眼睛。 他用净身阵法来沐浴,换好干净的衣袍。 楚月以为他要休息了,他却走出了寝宫,又重新回到院子,竟在修习如何凝结阵法。 等待阵法蓄力的过程,又在一旁拿出了自己的兵器,比划了几下。 然后去了隔壁屋子,给沉睡的巨人哥哥,把踢掉的被子盖上。 巨人很大。 小宝便只给巨人盖了个肚脐眼。 要说这巨人哥哥的因缘际会,还是楚月陪他一同在帝域所遇的机缘。 小宝离开巨人殿,顺道把给盆栽浇了下水。 回到自己的院子,阵法蓄力好,五光十色的很好看。 他摸了把阵法之光,微微凉,眉头狠狠地皱起,如打了个死结。 “阵法之道,还是太过深奥了些,得再加把劲才行。” 阵法分明已经凝结得很好,但他总觉得不够好。 楚月立于檐下,湿了眼眶,心揪着般疼。 她——想把小宝带在身边了。 “天老爷惹。” 小黑在元神空间惊呼,“主子,你这儿子,未免太刻苦了些,这是人能做到的程度吗?” 小黑震惊了。 并含沙射影道:“不似有些兽,每日不干正事,只知道吃鸡腿。” 朱雀抬了抬眼。 小黑又道:“也不似某些魔,就知道织毛衣。” 小魔王皱起眉头,愠怒稍显。 而不论朱雀、小魔王还是养在元神空间的神兽们,俱震惊于小宝的刻苦勤奋。 不可否认小宝是天底下所有父母都期待诞生的孩子,但这份刻苦乖巧背后所付出的,却令人心疼不止。楚月宁可看到他顽劣一些,与同辈一样,活泼天真一点,而不是总戴上一张面具,学着大人模样去行道。 直到轩辕修冷不丁的一句话,便让楚月愣怔了好久。 轩辕修说:“这孩子,随你,你小时候应当也是这样。” 第3924章 懂事的外衣笼罩着疯子的灵魂 楚月想了想,小时候的记忆太遥远,行色匆匆年复一年,谨慎、懂事的外衣笼罩疯子的灵魂。 彼时自己和小宝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居然如出一辙。 轩辕修抿唇,不再言语。 再说下去,可就有点儿扎心了。 仔细想想,楚帝夫夜墨寒的幼年,何尝不是如此。 一家三口的小苦瓜,倒真是天造地设的缘。 …… 东方露出鱼肚白,小宝把阵法妥善收好。 就在小黑等以为他准备歇下的时候,小宝居然去了厨房。 不够高的时候,他就搬来矮凳,站在上方搅动着锅里的汤汁。 做得简简单单,有条不紊,很快就有一股清香。 而在等待炖汤的过程当中,小宝坐在门看,翻开了书,是关于岛屿历史的记载。 小黑傻眼了,“他……他他他,还是人吗?” 修行者贴个符箓或是罩个阵法吃点儿特殊的丹药就能几个昼夜不合眼,但就算如此,大多数都用来玩乐,而非把时间规划得明明白白,且从小宝的气息上看,近乎没有这方面的用量,只是略微辅佐,保重身体康健而已,绝对没有依赖性,更多的是一种自律。 小宝把汤炖好,合拢起书,自己喝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差人送给龙祖。 “龙祖爷爷喜欢喝,早些给他送去。”小宝微笑。 侍从不解:“尘殿下,熬制炖汤,太过辛苦,殿下何必亲劳亲为,让属下来做不就好了。” 小宝摇摇头:“不用了,我来就很好。” “殿下时间宝贵,又是勤勉之人,君子如竹,自当远庖厨。”侍从劝解。 小宝的刻苦,都有眼有珠看得真切,正因如此才不愿小宝把时间浪费在没意义的做饭上。 哪个好男儿会蹲在厨房研究如何炖汤,如何做出一顿好饭?好男儿就该志在远方,凌驾于九霄之上,成为真的战士。 侍从起初跟着小宝,有些不满,后面也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孩子。 “不要小看,一碗汤哦。”小宝把木制食盒递给了侍从,笑眯眯道:“更不要小看,厨房里的的人。” 小宝不太理解,为何大人们,都喜欢吃上一顿美食,却对进入厨房的人,下意识地看轻呢。 “是,属下僭越了。”侍从提着食盒给龙祖送去。 以龙祖的修行境地,没必要喝凡间的汤,毫无滋补意义,就算有也只是杯水车薪的程度。 最多尝尝鲜而已。 偏生他就好这一口。 龙吟岛屿有不少像赵半龙一样的人,不喜欢人精似得小宝,认为小宝是在龙祖面前讨好卖乖。 而在厨房闻着汤香的楚月,心弦微微地颤动。 小宝炖的汤…… 是照着云烈来的。 云烈在世时,觉得没多少东西可以教导徒儿的,就钻研美食,炖得一手好汤。 汤的鲜香浓郁,是独家味道,后来很少喝到。 楚月并未馋嘴的人,师父走后时常想念,嘴上从来不提。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想念寒月峰上的那一碗汤,还是白发苍苍的小老头儿。 闻着汤香,眼睛又热了热。 小宝,想为她复刻云烈炖出的鲜香。 他还那么小。 却总想那么多。 且只做不说。 第3925章 兄台水土不服了吗 小宝喝完汤后,打坐冥想一刻钟,便去藤竹摇椅上小憩了会儿。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跟着岛屿上的老师傅去修行。 老头膝下无子,是人族来的,一直留在龙吟岛屿,对小宝格外喜欢。 小宝喜欢笑,眉眼镌刻天真无邪,时常露出雪白的小牙,和浅浅的梨涡,虽然瘦削了不少,脸颊还是有点婴儿肥的圆润,是长辈最喜欢模样。 …… 小宝修行后,楚月回到了含饴殿。 侍从迎来,颔首说:“公子,龙祖备了汤来,请享用。” 朱红斗篷和面具下的眉梢,微微挑了挑。 楚月尚未踏进内堂,就知是小宝的暗示。 等她进内堂,果然在食盒旁边,看到了龙祖于宣纸写下的话: 小宝今天炖的汤,颇多,本座想,是留给某些人的。 楚月勾了勾唇角,独自把汤喝完,喝得细嚼慢咽,品尝这鲜香,除了唇齿留香外,还有种特别的满足感,是集欣慰、感动、心疼于一体的复杂,从这一刻起,又似乎明白了,小宝在一天天长大,马上就会是小大人了,流年弹指一挥间,未来的某日兴许会和他父亲一样身姿挺拔,像个勇士。 半晌,楚月披戴好斗篷面具,侍从叩门道: “殿下,清远殿的那位,来了。” 龙清年正在前厅等候。 少年始终阴郁。 哪怕有一簇阳光笼罩在身,却也仿佛置身于阴霾苦寒之地。 楚月踏步前厅,龙清年起身相迎,低声说:“兄台。” “坐吧,无需拘束,也不必客气。” 楚月抬了抬手,吩咐人上茶。 一切行云流水般自然,叫龙清年眼角抽了抽,目光深意渐浓。 “来岛还习惯吗?”楚月高坐上首,茶盖拂沫,问得漫不经心,活像个东道主,“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提,水土不服也需要点时间来慢慢适应。” 龙清年额角落下一排黑线,无语地看着朱袍华贵不见眉眼的那人。 在男子堆里不算高挑,但却足够挺拔秀颀,即便瞧不到本来面目,也能感受到一股由内向外的威仪。 最让龙清年接受不的了是:咱俩都是来夺龙祖太子之位的,何必搞得,你才是主人家一样。 “兄台水土不服了吗?”龙清年嗓音噙着一丝郁。 病态的弱,声很低。 “说笑了。”楚月则道:“龙吟岛屿是我的生养之地,如何会水土不服呢?” 言罢,茶盖随意在杯盏上一放,发出沉闷带脆的响声,叫龙清年的心头猛然一震。 他蓦地抬眸看向楚月,滴墨的面具下,有一双沉寂的眼,好比古井无波。 龙清年此番前来含饴殿,是为探底的,他和叶楚月之间,注定不死不休。 不得不承认的是,举手抬足之间,对方比他更像岛屿太子。 明明都是赝品而已。 “不过窃取来的血脉,阁下真当是自己的了?” 龙清年锋利刻薄尽显,收起了笑,郁沉沉的眼,惨白的脸,虽妖孽俊美,却也更像怨鬼似得盯着楚月冷涔涔地看。 第3926章 鼎炉炙烤的痛苦 面对龙清年陡然的歇斯底里,楚月慢条斯理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龙清年。 就算要窃取太子血脉,也没办法融合到任何人的身上去。 除非此人,从幼年起,灵魂、脉络就要经历万剐千刀。 甚至还要放到鼎炉里边去。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生活。 “是什么,让你心甘情愿,沦为血脉的容器?”楚月问得开门见山。 指尖一抬,神农之力以阵法禁制的形式,将含饴殿笼罩的同时,沿着龙清年身上的万千毛孔,钻入了血肉、元神当中,能够有效隔绝一切探测类的灵宝法器,即便是攀附在龙清年骨缝里头生长的怨鬼,都没办法听到两人的交谈。 楚月悄悄然地开启了神魔瞳,红黑的光从眼底稍纵即逝,不易察觉。 龙清年闻言,却是脊背发凉,连带着胸腔到头盖骨的血液都渗着凉意。 他红着眼睛,咬紧了牙,愤然道:“我乃纯正血脉的龙族太子,你休要信口雌黄。” 相较之下,楚月的平静让他心里的不安扩到了极致的范围,就连灵魂都在发激颤动。 脑海里,浮现了血海天地的画面。 海的尽头,有一座悬浮牢笼,像孤岛的存在。 水波流动的牢笼,关押着四肢耷拉、披头散发却足够姣好的女人。 龙清年心脏隐隐作痛。 “是心甘情愿,还是有所牵制呢?”楚月问道。 龙清年绝不会相信眼前这个和自己是敌对关系的人。 她分明就是在诓骗自己、诈自己,目的就是为了顺理成章成为龙族太子。 “让我想想,是后者吗?” 声音还在继续,虽是疑问,却十分笃定。 就算看不到斗篷和面具下的眉目,龙清年也能够想象得到对方说话时是含着笑的。 “是的吧?” 楚月低低地笑了。 龙清年惊恐地望向了楚月。 楚月淡声说:“这含饴殿内,无人可以探听到你的话,即便是放在你身上的灵宝法器。” 龙清年紧张地注视着楚月,抿着唇一言不发,只觉得斗篷下的那一双眼睛,能把他的灵魂给洞悉,就算穿着鲜亮照样一览无遗。 很小的时候,他就清楚,自己的骨缝里,养着一只怨鬼。 那怨鬼,是牵制他、监视他的存在。 他终其一生,都会在天罗地网当中。 只想着,赶紧成为龙族太子。 当站在至高的山巅,手握无上的权力,或许还有殊死一搏的机会。 他要杀进那片血海。 斩破冰冷的牢笼。 救出他的…… 母亲! 还记得,很多年前,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有一伙裹着严实的黑衣长袍人,从天而降,火烧村庄,套走了他和母亲。 他不愿沦为奴隶,不肯承受那些千刀万剐元神以及鼎炉炙烤的痛苦。 于是,就会有黑袍人,拿着利刃对准了他的母亲。 就这样,他放弃了挣扎,甘愿沦为龙族血脉的容器。 那群人把窃取来的龙族血脉,夜以继日,一点一点,灌溉到他的身体。 为了融合血脉,这一路而来的苦厄坎坷,堪比人间炼狱,甚至不敢与人提及,不敢朝头顶的神去呼救,只因骨缝里的那只小鬼,会一直,一直,注视着他。 “你没有胜算,臣服于我,倒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楚月微笑,“若我高兴了,兴许还能护一护你想护之人。” 言罢,手指一弹,血脉之力凝聚,灵气呼啸而过,紫色的龙影掠于前厅,盘桓半会狰狞威武的龙首竖瞳正对着近距离的少年,张开嘴发出一声龙啸,卷起狂风吹散了少年的发,阴沉沉的眸子里逐渐地聚起惊色。 第3927章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龙清年不可置信地望着威仪毕露、狰狞盘旋在眼前的龙。 那是龙太子的真身。 他没想到,对方真的能够召唤出真身。 对方和自己不一样! 是真龙! 不—— 不可能啊。 那边说了。 龙太子已经死亡。 楚月勾着唇角,戏谑而笑,噙着兴味地注视着自乱阵脚的少年,不疾不徐地缓声说:“你是不是在好奇,死掉的龙族太子,何故重现于青阳之下?” 龙清年的心思完全被猜中,不论他如何躲藏、怎样镇定,都会毫无遗漏地暴露在那一双死寂的眼睛当中,这让龙清年脊背冷意更甚,深深的挫败感蔓入骨髓,居然有了未战先衰的士气。 对上这样的敌人,有几分胜算? 楚月优雅靠在腾龙镂空的椅背,欣赏着龙清年渐露的绝望。 很显然,龙清年敢堂而皇之来到岛屿的龙威大殿,无非一种可能。 那就是:笃定龙族太子已死。 她早已传承到了陈年的龙皇血脉。 龙清年之所以在这个时间段来岛,便是因为前段时间她元神焚烧,血脉稳住,造成了血脉已亡的假象。 倒也算是因祸得福,引出了龙清年,为岛屿解决一大祸患。 若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主谋,这趟龙吟岛屿,就来的很值了。 “龙清年。” 楚月继而道:“你无边幽暗的世界,若在等待一个救世主,普天之下,只有我能做到。” 声线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时不我待,在断头台上的失败者不肯面对救赎,那注定是手起刀落,血溅风雪三丈。” 楚月的手指放在柜上轻敲,漫不经心地说完,微抬下颌,散漫慵懒,随性道:“请回你的清远殿吧。” “你就不怕我说出你是龙族太子的真相?”龙清年下意识用双手撑在桌面,朝楚月倾身威胁道。 话说完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毫无胜算。 道出真相,无非让他死得更快。 再细细去想龙祖在大殿上的前后变化。 龙清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俨然就是龙祖和太子心照不宣演的一出戏啊。 要不然龙祖何故认定对方是龙太子后,又承认两位太子,静待秋后呢? 而这也是楚月为何等龙祖露出破绽后,才元神传音让龙祖留下龙清年的意图。 便是为了策反龙清年。 站在十字路口彷徨无措,背负着枷锁步步泣血的人,最好策反了。 美名其曰的救赎,从天而降的一道光,足以让泥足深陷的他走出去。 龙清年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眼神逐渐地空洞。 “你,没有时间了。” 耳畔,传来楚月的话语声。 龙清年深吸了口气。 他明显感受到,自己骨缝的波动。 是屏蔽之力在消弭。 届时,他就没办法再掩人耳目了。 当彻底消弭,就意味着叶楚月放弃了他,始作俑者的监视下,他更不敢说出自己的委屈。 “请您,救我于水火,带我出虎穴。” 龙清年跌跌撞撞,仓促跪倒在地。 往前伸出的手,抓住了朱红袍摆的一角。 是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快要消失的屏蔽之力,赫然定住。 第3928章 你的命,我管了 龙清年呼吸急促,显然已经发觉眼前人的神通广大了。 他仰起头,手死死地攥着猩红色衣角。 楚月大马金刀而坐,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慵懒置于两侧大腿,靠近他,俯瞰他—— “你的命,我管了。” 闻言,少年幽深阴郁的瞳眸赫然紧缩,倒映着黑玫面具下沉寂的一双眼。 波澜不惊。 永不见底。 偶尔,乖戾张扬。 乃至于龙清年走出了含饴殿,都止不住的背部发冷。 “嘶~”毒蛇吐鲜红蛇信子的声,诡异地响起。 那是从骨缝传来的。 攀附他监视他怨毒着他的小鬼,对他的警告。 “噗嗤。” 少年双手捂着细嫩脖颈,猛然吐出了鲜红带黑的血液,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弯曲了膝盖跪在地上,血液从咽喉唇齿汩汩往外流,一双眼睛比死鱼还要凸,眼白部分快要爆裂,睚眦欲裂的神经牵扯着颅腔都在隐隐作痛。 是骨缝里的那一只怨鬼,手里悠闲嗜血地提着无数根和血管脉络脏腑骨髓相连的线。 少年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都是怨鬼的提线木偶。 每一根线,是每一根深入骨肉直戳灵魂的针。 龙清年耷拉着头,眼前视野模糊,当逐渐恢复清明,入眼了一双纯黑如墨的蛇皮靴。 他仰头往上看,正是一个戴着斗篷的人,黑色手套的手直接钳制住了龙清年的下颌。 来者—— 正是万剑山的剑山刹。 他俯身的瞬间,衣襟里探出的毒蛇,蛇身人脸,比厉鬼还要可怕,叫人森然胆寒。 那张蛇脸,和龙清年正对着,吐出的蛇信子舔走了龙清年下颌的血液。 突然张开血盆大嘴,比龙首都大,随着龙清年沙哑嘶吼地发出“嘶”声。 剑山刹沉声问:“说吧,在含饴殿,发生了什么,那位和你同台唱戏的太子,又说了些什么?” 龙清年心底一片凉意。 脑子里出现叶楚月的身影轮廓,这份凉意更甚,如堕冰窖。 太可怕了。 就算他没应允对方的要求,也会在这边的人心里留下一个疑影。 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之余,他注定只能投奔那位太子。 心机之深。 心思之缜密。 叫人后怕! “清年,你在——怕什么?”剑山刹逼近几分,问。 龙清年呼吸加深,急促渐变,吞咽了几番口水,如实回答: “她说,她在含饴殿设了屏蔽阵法,让我跟着她,她的血脉多。” 被剑山刹锐利的眼睛盯着,他只能把原话告知,才能瞒天过海。 当然,也隐瞒了至关重要的几句。 至于他倒戈的事,更是隐藏在这所谓的原话之下。 含饴殿的那位,不会在此时来拯救他。 便是看他,能不能独自熬过这一劫。 若是太废物了的话…… 不值得施以援手,救之于水火呢。 剑山刹眯了眯眼,又问:“你,答应了?” “我没有。” 龙清年眼睛爬满红丝,哑声说:“我怎么可能答应她,她分明是在诈我,想要诈出我血脉赝品的身份,我岂能当真?我要做一个棋子,一个有价值的棋子!被她诈出来,我就没有价值了。” 第3929章 古铜六角罗盘 “如若对你们没有价值,我的母亲,就会死在那一片血海。” “她能救我母亲吗?她不能!” “我只要我母亲活,你们答应过我的,我在龙吟岛屿拿到了你们想要的一切,我母亲就能活。” 龙清年死死地拽着剑山刹的袖袍,血红着眼睛,泪水迸溅,渴望着某种感情,又在渴望当中扭曲成病态的灵魂,正是这份病态,让剑山刹很满意,也相信了龙清年的话。 就像是丧失良心的人捡回了一条瘸腿野狗,关在笼子里饥一顿饱一顿的驯养,既饿不死给一点希望,却永恒生活在无望当中,虽懦弱无助,但随时都会应激,会撕心犬吠,和眼前龙清年的状态堪称是一模一样。 “记住你摇尾乞怜时候的模样。” 剑山刹拍了拍龙清年的面庞。 “能够对我摇尾乞怜,是你的荣幸。” 龙清年闭上了眼睛,睫翼浓密盖出鸦羽般的阴影,眼角有泪水流淌。 “含饴殿那位,血脉太纯太多,恐怕难以对付。” 他说:“她会不会……真的是龙族太子?” 少年蓦地睁开眼睛,紧张担忧地问。 实际上,他已经见识到了叶楚月展现出来的太子真身。 如今反问,反而叫剑山刹掉以轻心,不会往那方面想。 剑山刹清清楚楚记得,永夜一役的时候,点燃的龙魂命元灯,彻底地陷入沉寂了。 至今不知龙族太子亡故在何处,龙魂命元灯却未曾再点亮过了。 这是龙族太子身亡的根本依据,否则不会轻易亮出培养十二载的龙清年这张底牌。 只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让剑山刹有了危机感,因而及时从万剑山赶来了龙吟岛屿。 一同赶来的,还有上官溪。 “不可能!” 上官溪捧着古铜色六角时针罗盘从剑山刹后方走出来。 剑山刹神色微敛,不着痕迹地松开了钳制龙清年下颌的手。 碰过龙清年的指腹互相摩挲,有着回味无穷的慢条斯理感。 上官溪并未察觉到其中的微妙变化,笃定道:“太子的龙魂命元灯已死,不可能还活着的。” 确实是这样,龙魂命元灯灭,龙脉尽毁。 陈年死时没灭,是因为残余的血脉传承在楚月身上。 楚月在大战当中元神受损,再加上瘴气化龙,刺激到了龙族血脉。 裹在上边若有似无的一丝瘴气,像是糖衣,永久性行灭了龙魂命元灯。 龙清年耷拉着头跪在一边,一身华服却像个风雪里的奴。 “少主,我们秘密前来岛屿,不可暴露行踪。”剑山刹看着上官溪手上的六角古铜罗盘,提醒道。 他不明白上官溪跟着来龙吟岛屿做什么,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还容易暴露万剑山,和龙吟岛屿两立,岂非得不偿失之事? 上官溪拨动了一下六角罗盘的时针,露出了天真无害的笑容,道:“我有感知,很强烈的感知,或许在这岛屿,会遇到上古前辈所说的那位故人。” 那是他在永夜领域领悟的机缘。 找到故人,他就能彻底传承封印在体内的上古天赋。 从昨日开始,六角罗盘和他身体里的古老力量,都指引着他前往龙吟岛屿。 就在昨日以前,他对龙吟岛屿还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感知呢。 …… 含饴殿。 楚月手指微蜷,眼底暗红光闪,神魔瞳隐隐而启。 小黑盘旋在她身边,“怎么了?” 楚月慵懒抬眼:“上官溪,来了。” 第3930章 向死而眠 “上官溪?”小黑像是俏皮的小蛇,烟雾氤氲,围绕着楚月四周动了动。 楚月眯起了眼睛,幽深的眸底扩散着冰冷的笑意,恰似雨夜长河泛滥的涟漪。 轩辕修的声音从旁侧响起,“看来,小叶子是蓄谋已久了。” 楚月朝旁侧看去,轩辕修自从吞噬李太玄的真身后,就能拥有长久性的人形状态。 这会儿,轩辕修正坐在一侧的雕花梨木椅上,把玩着精致的杯盏。 轩辕修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浅浅尝上一口,品回味无穷。 啧了两声,方才笑吟吟地道:“上官溪身上的上古天赋,为你而来,但在海神大地,你没办法拿走属于你的东西。恰逢龙吟岛屿出事,于是,因缘际会,你算到了龙吟岛屿这一步棋,可谓是一举两得。” 说着,把茶水一饮而尽。 感慨:“好茶。” 他起身,翻箱倒柜了一会儿,找到两包茶叶,装到自己的衣襟里头裹得严严实实。 楚月瞧着那做贼模样,嘴角猛地抽动了好几下,对轩辕修的无语都写在了脸上。 轩辕修背对着楚月,光芒透过菱窗洒在他的眼睫,映在浸水琥珀般的眸子。 他微微地耷拉着头,背影萧条,略显孤独,双手捧着厚厚的茶叶,说:“朕的王后还在,就好了。” 诸侯国野史记载:轩辕大帝惧内,听到王后的声音都会两股战战,噩梦连连,轩辕大地从不爱那一位悍勇王后,只对当年跟自己南征北战的将领情有独钟。这野后特意将王后贬低,认为王后毫无女儿家的温婉,便不值得丈夫疼爱。 事实上,轩辕修着实也惧王后,但这份惧源自于爱,而非是厌。 “王后她爱饮世上最烈的美酒,最醇香的茶,她陪了我那么多年,却从未喝过这么好的茶。” 凝为人形实体后,不再是魂态的轩辕修才渐渐地有了味觉,并非延续从前的麻木。 “人生太漫长,也不是什么好事呢。” 轩辕修缓慢地回过身,望着楚月说道: “那就祝小叶子,永不死所爱吧。” 他笑容粲然,孤独又破碎。 楚月渐渐懂了,轩辕修为何凝聚身形后,为何还是长久留在元神空间了。 轩辕修害怕这份漫长的孤独。 理想、夙愿、信仰、炙热,都比不上早已被泥土腐蚀、岁月风干、深渊里腐朽的爱人。 “好,借你吉言。”楚月咧嘴一笑。 轩辕修在含饴殿内四处敲敲打打,把值钱的东西都装在衣服里,转眼间肚子鼓鼓囊囊的好比怀胎足月的母亲。 “老修。” 楚月声线放低了几分。 “嗯?” 轩辕修脚步顿住。 “你也别死。” “……” 轩辕修刚要拿下一个昂贵金器的手,凝滞了好久。 眼底闪过挣扎之色。 好多次的午夜,他梦想自己魂飞魄散。 有时,便觉得小叶子的修炼之路太苦了,自己起码能陪她唠个嗑儿。 但现在,那份孤独和向死而眠的感觉,愈发的强烈和浓厚了。 小叶子一眼看穿他行走于悬崖峭壁的那份孤独,和在死神面前摇摇欲坠的支离感。 第3931章 这等行径,叫小黑所不齿 轩辕修把含饴殿前厅洗劫一空,带着金器、茶叶等好物重新回到了元神空间。 这等行径,叫小黑所不齿。 小黑提溜两圈,趁着没人注意,捡起了一个纯金的小人儿带回了元神空间。 还不忘说:“主子,这老修太不懂事了,得空须好好教训教训。” 楚月嘴角猛抽了几下,有些哭笑不得。 有趣的灵魂作伴这漫漫长夜,又何惧孤独? …… 之后,楚月细细思索龙清年的事。 根据龙清年的妥协交代,楚月得知了他的母亲被关在血海漂浮之地。 其背后势力,乃是万剑山。 万剑山的人操控龙清年时,都特地隐藏了身份的。 目的就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时,插手诸多的万剑山还能做到明哲保身。 但龙清年还算聪明,虽阴郁黯淡,却也会察言观色,在抽丝剥茧当中,用了十来年的时间,才敢确定背后牵线搭桥的人就是出自于万剑山。即便万剑山足够谨慎,也逃不过他十来年的观察。 楚月去了一趟龙祖寝宫。 “万剑山?” 龙祖负手而立,眉头紧皱,深邃如夜的眼眸浮现着危险的血雾。 楚月笃定点头,“据龙清年所说,应当是万剑山。” “万剑山,好大的野心。”龙祖冷笑。 楚月又道:“万剑山和元族之间,有着比较复杂的关系。” 龙祖来到桌案前,为楚月倒酒,且轻挥袖袍做出“请”的姿势,楚月便顺势坐在了对面的鎏金珊瑚椅上。 “剑星司和万剑山斗法之事,龙吟岛屿有所耳闻,沸沸扬扬的,甚是热闹。” 龙祖说道:“拉弓哪有回头箭,既然拉开了这弓弦,就要将万剑山取而代之。龙吟岛屿可助你一臂之力。” 楚月皱了皱眉,“龙吟岛屿不参与任何一族的纷争。” “万剑山都把手伸到龙吟岛屿,乱我族血脉,这纷争,哪有不参与的道理。” 龙祖眯了眯眼眸,周身肃杀毕现,寒风刺骨,矜贵优雅间尽露帝王之气。 “剑星司、武侯府诸军队,定会鼎力相助。” 楚月端起酒杯敬向龙祖。 龙吟岛屿的云霄酒,世间一流。 杯盏见底,烈酒下肚,空气里都流动着醉人的香。 楚月想到太子陈年之事,犹豫少顷,还是开口道: “立储之事,前辈该有个人选。” 龙祖的神情镌刻着落寞。 “血脉既在你的身上,你便是这独一无二的太子。”龙祖说道:“人选,早已有了。” 楚月盯着龙祖的眼睛道:“如若前辈看重的是血脉,只怕这龙吟岛屿,不缺前辈传承下来的血脉。” 龙祖一怔,蓦地看着楚月,久久不言。 楚月继而道:“以龙非烟公主的实力,她完全担当得起。” 龙祖还从未想过,另立储君之事,甚至没有想过龙非烟。 龙非烟的能力,放在龙族的年轻一辈里,那都是独树一帜的。 龙祖说:“非烟,不像储君,更像是个战士,英勇无畏死守社稷的战士。” 楚月微笑着为自己斟茶,“那是因为,前辈你需要一个无畏的战神。” 其言下之意,便是在说龙祖需要什么,龙非烟就会成为什么。 龙祖闻声,灵魂却是为之一颤。 第3932章 不会为孤岛停留太久 “前辈——” 楚月继续说:“你需要一把好刀,她就是冲锋陷阵的战士,你需要皇储,她能还龙族一个盛世。” 龙族学着旧世界的那一套,储君之位,留给男儿。 即便龙非烟很优秀,哪怕陈年已经亡故,就算另立储君,龙祖甚至想到了叶尘、叶楚月,都不曾去想龙非烟。是因为龙非烟一生征战,还是其他缘故,龙祖心中都是有数的。 “侯爷,你有所不知。” 龙祖无奈,“人族以外的兽族,太依靠血脉优势,以体格、血脉取胜。上古大战后,龙族的雌龙,血脉体格,天生软弱,难以服众。这就意味着,血脉能力是有上限的。” “换个角度想。” 楚月从容微笑,“在糟糕的血脉加持下,她还能做到今日战绩,又怎么不算是天选之人呢?”龙祖紧盯着她的眼睛,问:“侯爷你呢,对太子之位,没有半点想法吗?” 楚月唇边的笑容加深,眸光微亮,端着坦坦荡荡的平静。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既承太子血脉,便要做到肩扛重责。至于太子之位,是需要留给能龙吟岛屿绝对忠心耿耿的人的。” 她行端坐正,回答得老老实实,“但很抱歉,我无法长留在岛屿。” 太子血脉已经赐予她足够多的力量。 一路走来对她的增强。 就连那一场大战当中改变大夏的「瘴气化龙」,很大程度上来讲,陈年留下的血脉至关重要。 龙祖深深地凝视着楚月。 在一炷香前,玄宗龙皇的告诫还在历历在目: “此女心机深沉,固然是神光之妻,也不得不防。” “我族血脉,岂能留在她的身上?” 那是玄宗龙皇死前留下的一缕魂魄,盘桓在岩浆深处,死守着这片悬于凌霄的孤岛。 龙皇说:“她的野心太大,只怕龙吟岛屿不够她吃的,她就是想把太子血脉占为己有。” 老龙皇的话还历历在目。 龙祖眼底倒映着女子波澜不兴的脸庞。 比起从前的清丽,多了一丝神采飞扬的坚毅。 这份坚毅不屈,三分从容,三分浓烈,剩下极致的妖孽骨狂。 就是这样一个在洪荒域纵横捭阖的人,对他字字真挚。 楚月伸出了手,掌心朝下。 微风涌动而来,灵力迸发。 丝丝缕缕的血色红线,从掌下掠出,交织成绮丽炫目的乱麻一团。 龙祖瞳眸微缩,紧盯着那些血红色的线看。 不仅刺目。 还刺痛了他的心脏。 他再熟悉不过这气息了。 是龙族太子的。 这片岛屿的皇储,他寄予厚望却客死他乡的至亲血脉。 “血脉已经融入我的骨血,想要把他的血脉全部抽出,除非将我凌迟,骨肉剥离。” 楚月缓声道:“因而,我没办法将全部的血脉取出,只能尽我最大的能力,分离出来一部分。如若可以,我希望,是非烟公主承载着兄长的血脉,镇守在这岩浆炙烤的岛屿,守护龙族的未来。” 她会护着龙族。 但她的世界并非只有这一座岛屿。 她需要守的信仰和羁绊太多。 远行的路太漫长,注定不会为这一座孤岛而停留太久的。 第3933章 飘飘然的漫不经心下 龙祖震惊地望着罗织成团的血线,隐隐蕴含着至亲血脉的羁绊,是死亡都斩不断的连续。 他缓缓地抬起了眼皮,深深地凝视着风轻云淡的楚月。 将血脉取出,就意味着过程当中要遭受难以想象的折磨。 不亚于钻心刺骨、剥皮抽筋。 但这一切,都掩埋在了飘飘然的漫不经心下。 楚月说得不疾不徐,声线毫无波澜,似乎不曾遭遇什么。 龙祖红了双眼,许久不语。 在岛屿下岩浆翻腾的玄宗龙皇,却是愣住。 满腔的提防算计和仇视,都化作了子虚乌有。 在这一刹,回归了平静。 于平静的这日,看到了人情皮囊之下,埋藏在跳动血肉里的真挚。 “侯爷,你不必如此。” 龙祖说道:“若不是你,这点血脉都保存不了。” 楚月勾唇一笑,“无妨,岛屿曾孕育小侯的夫君,后又养育我的孩子,我和岛屿和龙族之间,终究是有感情的。” 龙祖眼神一沉,垂下的眼皮遮去了眸底的内疚如火。 他终究不够纯粹,玷污了曙光侯的这份美好。 却不曾看到楚月眼底漾起的笑,转瞬即逝。 她不赌人心,却能算计一二。 三分算计,七分真诚,足够在这棋局之上大刀阔斧。 龙祖对她万般信任,但保不齐还有人从中撺掇,且不说非黑即白的道理,血雨腥风多数都是因立场不同而出现的,龙祖耳边,定会拂过不少风,带来不同的声音。 楚月若死守血脉要太子身份,终归是会和岛屿离心的。 以退为进,才是最好的决策。 诚然,她是有真心的。 她希望,陈年的血脉,能够回到龙非烟的身上。 她更希望,龙非烟站在真正的高处,挥斥方遒,守护着龙族。 “太子之位,本座可以留给叶尘。”龙祖说道。 “在非烟公主和叶尘之间,前辈如何认定?”楚月问。 龙祖犹豫了一下,便说:“自是叶尘。” “前辈,你已失太子,不可再失公主。” 龙祖怔住。 楚月的话,让他沉思了很久。 神情恍惚到曙光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晓。 他呆坐在椅上,耷拉着头,过去了一刻钟,才低低出声: “出来吧,非烟。” 龙非烟自龙凤呈祥的绮丽华彩屏风后慢步走出。 一身银白铠甲,玄色披风垂地。 睫羽微颤,赛雪晶莹的瞳孔,映着半敞开的门。 那里,楚月已经远去,看不到身形。 龙祖浅笑,“她倒是,在乎你,显得我这个做父皇的,不怎么样了?” 龙非烟当即单膝跪地,两手拱起,垂首道:“父皇,很好。” 龙祖抬手时丝丝缕缕的红色血脉光线,汇聚到了掌心。 随即并拢双指,点在了龙非烟的眉心。 “带上你兄长的血脉,成为龙祖至高无上的王吧。” 龙非烟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龙祖。 “父皇……” 父皇的意思是……? “既然雌龙被上限所束缚,那你就斩破这上限,告诉岛屿上的每一条龙,这尘世间的每一个人,你龙非烟可以登上这万人之上。” 第3934章 生生不息的龙族 龙非烟垂眼,遮去了猩红的湿润,以及皮肉底下流动的蓄势待发的……滚烫热血。 她无心争皇储之位,是因为她有一个非常好的兄长,陌上人如玉,谦谦君子。 那样的人带领龙族走向昌盛,即便有衰败的可能,她亦会作为战将死守岛屿,死护这个岌岌可危的种族。 但兄长不在,血脉留给了曙光侯,就算血脉有别,非我族类,她亦欣赏之。 她相信这样的一个女子,绝不会任由龙族的落魄。 若非如此,这皇储之位,她定要争上一争。 只因除她以外的龙祖血脉,谁有一战之力。 奈何父亲从未有过如此想法。 父亲更需要一个守护家国,不参与皇储之争的战士。 于是,她收起野心,为了父女情谊,当一个庇护岛屿的公主。 “父皇。” 一滴泪,流淌在地。 清澈冰冷的地面,晶莹透彻,隐约倒映着这满殿的富丽堂皇。 “你需要,一位雌龙皇储吗?”龙非烟问。 “父皇,需要。” 龙祖回答得斩钉截铁。 龙非烟笑了。 两眼生泪,滚珠夺眶而出。 与风交缠的泪水,是多年来炙热的理想与夙愿,碰到龙祖手背时,灼烫了望女成龙的父亲。 “砰!” 龙非烟双手撑地,极尽全力把额头砸下,发出沉闷又震耳发聩的一声巨响。 龙祖震惊地看过去。 她的额头下侧,流淌开鲜红的血水,缓慢地洇出。 这一撞太过猛烈,直接破皮。 “砰!” 又一砰,额头砸地。 “砰!” 龙非烟把自己的脑袋当成战斧,地面是仇敌的骨头,恨不得用尽百骸之力砸下去。 接连三声响头砸下,血染地板。 再扬起头,露出面容,龙非烟不再是往常的淡然如霜,眼睛里有狠厉的野心。 “父皇,儿臣以生生不息的龙族命脉起誓,有生之年定护岛屿周全,血和肉镇守龙族,他日定会带着龙族重回高处,而非囚禁于这岛屿之中,这岩浆之上!终有一日,儿臣定会打破上古的诅咒,我辈雌龙,再无诅咒上限的压制,皆能乘风破浪,皆能行于九霄而睥峻岭!” 龙非烟以血荐己,目光坚毅地看着龙祖,嗓音比任何一次都要高昂。 龙祖欣慰微笑地望着龙非烟,灵魂和眼神的深处似乎又在隐忍压抑着什么,最后只会让唇边的笑越发温柔。 他没有为龙非烟擦去额角的血迹,而是拍了拍龙非烟的肩膀,说:“我儿卓越超凡,此生不俗。” 他和曙光侯定下了龙非烟为皇储。 这条路,并不好走。 曙光侯若是女扮男装,以太子身份出现,都比龙非烟好。 这座岛屿或许需要一个女战士,但不一定需要一个,雌龙皇储。 龙祖为龙非烟系上披风,给了龙非烟一个装有丹药的锦盒,目送龙非烟离开大殿,才有闲情去听玄宗龙皇的嘶吼。 “你疯了?你怎么能听曙光侯的话!你应当知道,雌龙的上限终其一生都无法打破,只因掩埋在岩浆和岁月里的那些秘密无法揭露在青天白日,而你怎么能够如此天真,让龙非烟成为下一个皇储?龙子蘅、叶尘、叶楚月,他们都可以啊!”说到最后,尖声刺耳,叫龙祖皱紧了眉头又缓慢舒展,化作了一抹自嘲式的苦笑。 他当然清楚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上古阵法的诅咒弊端是为了安抚龙族雌龙的。 实际上,那阵法是汲取世世代代的雌龙血脉,渡给雄龙。 这样的「上限」,又如何能破? 第3935章 冒龙族之大不韪,而无人助 “龙非烟决不能成为皇储!她突破不了代代相传的桎梏,她斩不断深入骨血的束缚!” “你明知道龙非烟做不到,明知道她会辜负你的期许,为什么还要对她寄予厚望?” “这岛屿之上多少雄龙,为何你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为什么要听曙光侯的话?!” “曙光侯她是不清楚这里面不为人知的门道和秘辛,否则绝不会这么劝你的!” “当过君王披过龙袍的她最清楚比起所谓的信仰,匡扶社稷安邦定国不让族群乱起来才是重中之重啊!” 玄宗龙皇的残灵在滚滚沸腾的岩浆里像个爬出枯井般的厉鬼那样嘶吼。 即便看不见玄宗龙皇的面目,龙祖依旧能够想象得出,那一张因为尖声咆哮而狰狞的面庞该是怎样的扭曲! “可是高祖——” 龙祖眼睛常含热泪,声音又哑又轻。 “你也曾,抱过她啊。” 玄宗龙皇静默。 岩浆里不再传来厉声质问。 世界恢复安静,汹涌的潮水复又退回寂默消沉。 龙祖长舒了口气,眼眶却兜不住男儿的泪水,划过面庞。 正如曙光侯所说。 他已失太子,不可再失公主。 他需要什么,龙非烟就会成为什么。 一把刀,一根箭,哪怕是个一堵抵御外敌的城墙。 这么多年他刻意忽视龙非烟炙热的心,以至于再认真去凝望女儿眉目的时候,只看到她眼底冰冷的秋霜。 玄宗龙皇已经和岛屿下的岩浆沼泽融为一体,就算眼角流下了晶莹,一时也分不清是死后残灵的泪痕还是这大火漫天下的烙印。 …… 龙非烟告退后,直奔含饴殿。 岛屿上的权臣都知道,这位公主,在楚月和龙清年之间毫不犹豫地选定了前者。 楚月似乎知道公主要来,坐在椅上,为来客斟茶。 公主来时,茶温不凉不热,刚刚好。 “公主,试试小侯烹的茶。”楚月摘开斗篷,放下面具,眼角扬起了笑。 龙非烟倒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坐在了旁侧,端起杯盏牛饮一大口。 楚月挑眉,嫌弃道:“香茗得用来品的,须得小口慢品,自是回味无穷。” 龙非烟撇撇嘴,“侯爷倒不像是会烹茶的,味道真不怎么样。” 楚月耸耸肩,颇为无奈。 她的茶和字一样拿不出手,如今倒有一手看得过去的字,这烹茶技艺,属实没个长进。 “侯爷,你单枪匹马,左右岛屿皇储,对父皇直言,真不怕父皇疑心病重?”龙非烟把玩着空荡荡的茶盅问道:“本宫来当这皇储,那可是龙族的大忌,就算父皇同意,岩浆里的玄宗龙皇也不会应允的,还有满岛老臣,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过……” 话锋一转,眼神落寞,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低低地说: “我也不曾想到,父皇会应允你,倒是你厉害。” “不是我厉害,而是龙祖在等我开这个口,等我把你送到这个位置。” 楚月喝了口不怎么好喝的茶,从善如流道:“更或许说,他是在等一个盟友,陪他在这不可逆的浪潮里为他的女儿逆一回!” 回来后,楚月就在想龙祖背后的深意,以及初次来到岛屿和龙祖的交流,点点滴滴,桩桩件件,便想到龙祖很有可能希望龙非烟成为新皇储的,只是碍于某种不可逆的因素,面前是一座难以跨越的高山,故而步步谨慎,避而不谈,只等天时地利人和与东风具备的那一刻。 打破僵局的人,正是来到岛屿的一缕曙光! 乍然出现,破碎幽暗! “啪嗒——!!”龙非烟手中的茶杯掉在了桌上,滚动两圈,摔落于地面铺盖的卷草纹布毯。 她扭过头,怔愣地望着楚月,银白的瞳眸,浮现愈发多的雾色,聚拢一起,模糊了视野。 “侯爷的意思是说,父皇,早就属意我,器重我,厚望于我?” “谁说不是呢?”楚月扬起了笑。 神农之力、神魔气息一同罗织,形成禁制笼罩含饴殿,将一切的外来气息屏蔽,任何人都探测不到含饴殿的每一次呼吸和言语对话。 龙非烟再回首往昔,父亲时而透露出的欣赏期许,还有莫名的隐忍,兴许都是另一种厚望,是龙非烟一直心神向往的厚望! 她的父皇,期盼着她长大成人,成为有野心的雌龙,从未折断过她的羽翼。 正是这份忽视,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保护了她的茁壮。 “父亲他怕我逆龙族之大不韪,而无人助我。” 龙非烟指尖发凉,手腕颤动。 耳边,传来曙光侯静水流深那样温柔的声音: “公主,我助你。” 第3936章 浓艳的火光魅惑着过路的人 “公主,我助你……” 龙非烟眸光微颤,眼角略红,噙着笑意看向了楚月。 良久,便道:“侯爷,别的不说,云霄酒管够。” 楚月朝她高高作揖:“那小侯就不客气了。” 两人眉眼皆染着笑意,喝着剩下的不太好喝的茶。 “万剑山的意图是什么?” 龙非烟把肚子喝饱,眯起眼睛问道。 “不好说。”楚月无法笃定,“永夜一役,万剑山和周怜合作,又与元族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近来,岛屿岩浆频繁失控,又有龙清年来乱龙族血脉之事。反正能够见得,万剑山的野心不小,是真的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侯爷。”龙非烟胳膊肘撑在桌上,深深地注视着楚月,声线尾音拉长。 “嗯?” “要不要,摧了那座山?”龙非烟勾起唇角,“我助你。” “公主盛情,小侯只好却之不恭了。” 四下,尽是两人眉眼弯弯的笑声。 ——我助你称帝,你与我同劈山。 “轰!”傍晚,龙吟岛屿的大地震颤。 正在商榷事宜的楚月和龙非烟互相对视了眼。 龙非烟恢复了惯有的冷漠。 楚月戴上了朱红色斗篷。 龙非烟压低声音说:“岩浆又出现了。” 外头,响起了守备焦灼的声音。 “二位,岛屿东面的镜森,三十丈裂痕,岩浆滚出,伤了百余人。” 楚月当即打开屋门,率领龙祖钦点的破甲卫,直奔东岛镜森。 “只怕是万剑山的杰作。”楚月嗓音沙哑。 龙非烟眸光冷冽,“要让那位龙清年,拔得头筹吗?” 在含饴殿,楚月并未瞒着龙非烟,交代了龙清年的事。 东岛镜森的岩浆之乱,很有可能是万剑山在给龙清年铺路。 想要迷惑万剑山的心志,就该放点水,让龙清年带着潜龙卫解决掉这次东岛岩浆的事。 “似乎,是该这样做。”楚月缓声说道,朱红色斗篷的背影,高挑、劲瘦。 同时,龙清年带着潜龙卫,动作迅速,疾驰而去。 上官溪、剑山刹易容过后扮作随从,与龙清年、潜龙卫同行。 剑山刹饶有深意地看着龙清年背影。 和龙清年的谈话当中,龙清年自以为他放松戒备。 实则还有一丝疑影。 此次东岛镜森,是早之前就备下的祸乱,就是为了给龙清年造势。 万剑山和他都巴不得龙清年势头极足,但那是在此之前的想法了。 自从龙清年进含饴殿,骨缝怨鬼神志不清了会儿后,剑山刹就算当时被龙清年给唬住,此刻却觉得,一旦龙清年彻底解决岩浆之事,反而是不好的开头了。 龙清年并未察觉到这点。 以他所想,楚月定会放水。 这是最好的做法了。 而他,也铆足精力,想要彻底解决东岛镜森的事。 “诸位莫怕,龙某,定会将这些岩浆制止住。” 阴郁的少年高声喊道,血红着双眼藏着家国情深,他似阴霾里走出的储君,要拯救那些陷入灾厄的黎民。 东岛地面三十丈的裂痕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蔓延,裂痕口子拉扯到最大,里头冒出骇然的火光,粘稠的岩浆色彩浓艳,魅惑着人靠近然后一把将人拽进油锅地狱! 第3937章 真想笑纳呢 岩浆飞溅,裂口扩散,已经到了三十五丈长的程度。 火光刺目,群人四散,尽管以最快的速度逃窜,还是被迸出来的岩浆给烫伤到。 楚月、龙非烟比龙清年的潜龙卫慢了一步,也是因为含饴殿距离东岛镜森较远。 剑山刹却是饶有深意地望着一身朱红斗篷,气质身份同样神秘的楚月。 心里头的一点疑云迅速生根发芽,扩散至百骸,易容扭曲成的鹰勾眼在火色飞过的这一刹更显凌厉了。 “住在含饴殿的这位,只怕是故意慢一步的。”剑山刹低声对上官溪说。 上官溪正盯着东岛镜森正在冒岩浆的三十五丈裂口而兴奋不已,血液沸腾,目光都跟着炙热。 他体内被锁住的机缘,泛起了一丝丝的涟漪,那些在血液灵魂深处流动的涟漪,很快就能汇聚为惊涛骇浪。 这使得上官溪更加笃定,让他彻底得到上官机缘的契机,就在龙吟岛屿了。 龙吟岛屿定有他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不过—— 上官溪还记得,剑道祈福那日,在长云山上,亦有些许难以捕捉的微澜。 只是没这般浓烈罢了。 这会儿听见剑山刹的话,便道:“若真是故意慢一步的话,无非两种可能,一则是等龙清年出丑,二者便是刻意放水给龙清年,时机这种事,慢一步,就永远都跟不上了。”顿了顿,才继续往下问:“你是觉得,龙清年不可信?” “再看看吧。”剑山刹低声说。 他看着龙清年的背影,稍纵即逝过残忍的杀意。 这次龙吟岛屿的事至关重要,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毁坏。 自从与剑星司的曙光侯接二连三的博弈失败,尤其是祈福之日结束下山后,剑山刹所行的每一步都非常谨慎,绝不会再有任何的掉以轻心,即便龙吟岛屿上不可能会有叶楚月的痕迹,那种棋差一招的失败磋磨感却始终像跗骨之蛆般不死不休地纠缠着他的生命。 使得他面朝滚烫的岩浆有时都会冒出一身的冷汗出来。 剑山刹只庆幸于自己足够谨慎,才能看出这次龙清年的企图。 他几乎可以断定,含饴殿那位,就是在给龙清年放水。 一旦确定龙清年倒戈,几乎也能够断定,朱红斗篷的那人,就是真正的龙族太子。 因为,只有清楚自己终将一败涂地,赝品在真迹面前没有触底反弹的可能,龙清年才会在母亲被囚的情况下还去叛变。 剑山刹的双手握紧成拳,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龙族太子没死的话,命元魂灯为何覆灭? 还是在海神界陷入幽暗时期覆灭的灯火。 难不成,这位龙族太子,之前在海神大地? 又经历了什么事,灭了命魂等灯火呢? 可以说,剑山刹非常的警觉和聪明。 楚月眸光锐利地望着剑山刹,目光缓慢移动,落定在了上官溪的身上。 上官溪体内的机缘,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真想…… 笑纳呢。 龙吟岛屿没有万剑山,上官溪这位万剑山少主自是孤立无援,是吞噬其机缘的最好机会! 第3938章 守护岛屿的神 “轰!”眨眼睛,裂口延伸撕扯成了四十丈。 东岛镜森的地面温度逐渐地滚烫、炽热,以至于在场的每一个人面临险境时都是呼吸不畅的。 “最近出了太多岩浆裂口的事。” 龙非烟说:“以往,三年五载才会出现一次,并且裂口的大小在五丈以内。” 楚月闻声,仔细地观察着裂口边沿。 规律天翻地覆的变化绝非是天灾和巧合,定还掩盖着不为人知的秘辛。 “近三个月,岩浆裂口的失控事件越来越多,频繁的程度,引得族群慌乱。” 龙非烟说话时,颇为惆怅,眼神担忧地望着满地岩浆。 她的人和暂归楚月麾下的破甲军,都在护着伤员离开。 “公主殿下,岛屿是不是终有一日会被岩浆所吞没?” 年轻的孩子,眼神清澈稚嫩,却有着一丝淡淡的忧愁,满怀期待地望着龙非烟,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龙族慌乱不安,难以稳定,四处谣言不息,都在说岩浆会把这座岛屿吞噬。 岛上的每一条龙每一个生灵都会沦为火舌之下璀璨的献祭品。 这种恐慌的情绪堪比决堤潮水,个人力量难以成为大坝,阻挡这些不可估算的汹涌澎湃。 龙非烟静静地望着说话的孩子,并未因为对方年幼,就给以敷衍和不耐烦等负面情绪。 小孩仰头,额头两侧长着可爱的小龙角,滴水的眼睛澄澈明亮,如兵荒马乱断壁残垣旁的两颗宝石。 周围还有不少被烧伤的小孩,乖巧、静静地凝望着龙非烟,试图得到渴望已久的答案。 龙族的公主殿下龙非烟,是孩子们心目中最敬仰的人。 即便不是皇储,却身影高大,永立岛屿。 龙非烟蹲下来,接过侍者递来的药膏,为问话小孩手臂上被岩浆烫破皮的伤口包扎。 “不会的。” 龙非烟肯定道:“岛屿不会被岩浆吞没的,只要我还活着。” “我就知道,公主是我们岛屿的守护神。” 岛屿上的孩子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譬如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皇储之事。 尤其是两位「龙太子」争夺皇储一位。 心思纯净的孩子只会歪头,不解地问向血脉相连的大人。 “公主那么厉害,为什么公主不可以是皇储呢?” 家中的成年龙只会刹那间白了脸色,惊慌失措,眼珠子轱辘转动做贼鬼祟地看向四周,也不知在怕什么,然后动作飞快地捂着童言无忌的孩子的嘴,不断警告加以威胁。 “公主,是不可能成为皇储的。” “可是阿娘,为什么啊?” “因为,她是公主。” “……” 小孩儿不懂。 成年龙则告诫:“为了族中安宁,血亲性命,不可在外乱议皇储之事。” 稚童们默契,不再提这方面的事。 但尽管成年龙的手捂住了他们的嘴,心里滋生出来的信仰和眼底的光,是永远不会黯淡熄灭的。 于是,被包扎手臂伤口的小孩,对着龙非烟扬起笑露出缺口的奶牙,于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那一份心照不宣。 他说:“守护岛屿的神,不会任由岩浆肆意生长的。” 第3939章 月光女神在召唤志气难消的少年 龙非烟眼眶热红。 她固执地守着这座岛屿,不仅仅是因为心底的野心,这片幼年就踩过的故土,还有一群仰望她的人。 她这座高山,焉能坍塌。 山阴下乘凉的少年,不能被倾塌的山石给活活压死。 龙非烟深吸了口气,眼底的战意陡起。 那侧,龙清年率领潜龙卫,正在四十丈的岩浆裂口前,将翻滚的热浪团团围住。 热浪打在了龙清年的臂膀,直接烧穿坚硬铠甲,滚烫在血肉。 刺拉拉的声音响起,伴随刺鼻焦味,以及龙清年模糊的臂膀皮肉。 潜龙卫原先不服龙清年这个外来者,但此时此刻,无不是动容。 对比之下,叶楚月这血脉更加纯粹的龙太子,似乎漠视了这场由岩浆带来的灾厄! “这龙太子倒是有趣。”上官溪饶有兴味道。 剑山刹冷笑:“以退为进,把龙清年送到高处。” 复又嘲:“这太过于拙劣的计策,一眼看过去,还真是漏洞百出啊。” 上官溪不语,只因他死死地盯着还在不断扩散增长的裂口。 那些炽热火红的岩浆,像一条条吃了春、药的毒蛇,欢呼着上岸,侵蚀掉岸上有血有肉的生灵,乍然对视,还真叫人毛骨悚然,血液发寒。 但偏偏,上官溪非但不害怕,心里的悸动蛊惑着朝着裂口岩浆的方向踏出了几步,呼吸随之加深,眼睛都要发直,堪比饥汉望见满桌珍馐。 剑山刹问:“你怎么了?” “我的机缘,将要来到。” 少年热泪盈眶。 “我要找到,送信之人了。” 上古机缘,随人皇出征的前辈让他送一封信。 送给和月族相关的故人。 他还以为,须得找个三年五载。 没想到机会近在眼前。 就连无形的天道,都在助他登天。 一旦机缘在手,登天不过半载之事。 他会是祖父的荣耀! 他会是上官一族的延续和传承。 ——远在崇山的阿姐,且在我在风起云涌的岩浆当中找到意志。 少年易容面具下的嘴角因竭力遏制的兴奋而颤动着,以神经为线,面脸部肌肉都在以心脏跳动的频率发生痉挛。 ——阿姐,我终会在凌云之上,行万里鹏程,看你在泥泞之中挣扎。 ——长姐又如何!天赋在我之上又如何?这上官一族祖祖辈辈的传承,终究是需要我来扛鼎!女子的肩,可扛不住这座列祖列宗都寄予厚望的高山! 上官溪的眼球,弥漫开了一丝丝绯红的痕迹,陡然如蛛网炸开。 他又朝岩浆裂口走去了几步。 剑山刹抓住他的肩膀,“什么意思?你找到了那位月族相关的人?是谁?” “见到了,就知道是谁了。” “上官溪,你该不会觉得在岩浆里头吧?” 剑山刹将其拦住,“多事之秋,身在他乡,不可胡来。” 上官溪到底是年轻了。 只皱眉,不悦道:“你是在嫉妒我吗?” 剑山刹的语调冷了下去,“你我叔侄,一脉相承,谈何嫉妒?” 从前让剑山刹买糖的少年,活成了山主所期待的模样。 皮囊还算澄澈,可仔细看去,不知何时,早已面目全非,溃烂不堪了。 剑山刹有些担忧万剑山的未来。 上官溪则红了眼睛,“机缘在我身,没人比我更清楚这种感觉,一旦错过今日的机会,我就再也遇不到了。我不想等,万剑山也不能等。曙光侯往前走的速度太快,太过于强大,我们都等不起。”少年苦口婆心,嗓音哽咽发颤,“若非这样,我实难承载机缘,只有找到月族故人,把信送出,我才能完完全全得到这份千载难逢的机缘啊!” 剑山刹压着嗓子急道:“但你该想想,为何月族故人,会在岩浆之下,那还是人吗?如若有人以此为饵,诱你上钩,届时倾尽其力把你拽进万丈深渊,让你下十八层地狱的油锅,那时,你又该当如何呢?” 剑山刹想要骂醒少年。 很显然,一番话下来,如一盆冷水,让脑袋燥热的上官溪清醒了不少。 剑山刹见状,略略地松了口气。 倏地,上官溪凑近半寸,眼睛通红,哑着声说:“祖父说过,富贵险中求,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男儿志气在某些时候,就是个赌徒。赌赢了,我上官溪名震宇内,年轻一辈,我打头。” 剑山刹怔怔地看着近乎失控的少年。 他的那些谋略计策,万千言语,都说不出来,堵在咽喉之下憋着,硬生生地吞了两回口水,无一个字能够将少年的极端拦住、卸下。 上官溪咧开嘴笑,“祝我,触摸到月光吧。” 月光下的姐姐,如泡影破碎。 真正抓住月光的人,是他。 他会踩着上官沅的尊严,成为至高无上的主宰。 少年未曾发现的是,楚月将师姐留下的一缕月光之气,混杂着神魔之力,再从使过人皇刀法的刃处,取出淡淡的血雾。 三者,聚集为神秘的光团,悄然无息地没入了裂口,去往岩浆的深处。 在那火热的岛屿下面,有月光女神在召唤着志气难消的少年! 第3940章 坤灵大地,厚德载物 上官溪悄然观察四周,正在找机会去往岩浆深处,遇到火光一舞的月光女神。 剑山刹既要担心上官溪,又要盯着在他眼里已经倒戈的龙清年。 就算板上钉钉的事都只是推断猜测,还需要一步步去证实才对。 等到证实了,龙清年的性命在他手中就是一只随时能够捏死的蚂蚱,渺小的蝼蚁。 眼看着龙清年带着潜龙卫有秩序地堵住岩浆裂口。 众人汇聚成剑阵,以剑为针,灵力作线,将还在不断外扩的岩浆缝合完毕。 “轰!”陡然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无数灵剑破碎成齑粉作天女散花状,那些灵力反噬,陡然爆开,瞬间就使得原先五十来丈的裂口,变得百丈之宽,并有翻腾怒吼的岩浆往外出。 龙清年倒飞了出去,距离裂口最近的他,身体又被岩浆灼伤了一部分,半张脸都是烈火焚烧的痕迹。 倒在地上的他龇牙咧嘴。 “快!岩浆失控了!快逃!” “岩浆要吃人了!” 岩浆火海四窜,即将把周围的龙族岛民伤到。 楚月脚掌踏地,飞掠而出,臂膀连带着朱红色斗篷一挥,强劲的血脉气力扩散开来,将龙族岛民护在麾下,孤身一人面对卷土重来的岩浆热浪。 那些岩浆,似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汇起了新的风暴。 霎时,岛屿都在震颤。 裂口奔涌而出的岩浆,聚集在一起,宛若滔天巨人,是从红色深渊走出来的血腥巨兽,不把尘世的生灵全部吞噬便不肯罢休! 岩浆巨兽扭曲着躯干,头部张开血盆大嘴,撕碎了风发出沙哑的咆哮,叫人脊椎生寒,冷汗涔涔。 众人只看到慌乱当中,那一人血红好比日照金山的光,穹顶之下尽头的晚霞。 她就那样一个人,一身热血,一腔孤勇,挡堪比万兽奔腾的岩浆。 不允许岩浆分落到任何一个稚童身上。 稚童们的眼睛,映出了斗篷的鲜红,也亮起了光。 岛屿的守护神,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大道归途的信仰。 是族群生生不息不衰绝的起点。 岩浆巨兽将要把渺小的楚月吞没时,龙吟骤响。 银白的龙美丽到令人惊叹的程度。 龙非烟化作一条龙冲进了岩浆。 楚月看了眼银白如雪的龙,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公主殿下,果然威风,不愧是岛屿的守护神,龙族的真勇士。” 说罢,瞬掠出去,以极快的速度,一个呼吸间就有七八个落点,身似流光,似出鞘宝剑的第一道锋芒。 穿过岩浆,穿过战场。 一人一龙,把岩浆逼回裂口深处。 而在这时,叶尘带着一群小孩出现。 小孩们陪着叶尘冲锋陷阵般,到了百丈裂口的边缘。 边缘土地,尤其灼热。 隔着防炎的靴子、冷甲,孩子们都觉得自己像快要烤熟的鸭子,表情万分痛苦、狰狞,五官都快要皱到一起,却都不曾后退半步。 他们把叶尘围住,不让任何多余的岩浆之气伤害到叶尘。 叶尘单膝跪下,双手猛拍在地上,神色认真,眼神专注,沉声喝道: “以吾之力,万龙有灵,坤灵大地,厚德载物,岛土蕴泽,不可破也!” 瞬间,无数条飞龙破空而出,一头扎进岩浆裂口的两边,以龙之力朝同一个方向推动,竟使得百丈裂口竟在缓慢地合上,引起的狂欢扫清了适才的慌乱! 第3941章 啊!哪里来的蠢货啊啊! “叶尘!” “叶尘!” “叶尘!” “……” 百丈之长的岩浆裂口,被诸多的飞龙合住。 无数人振臂高呼,热泪盈眶地喊着叶尘的名字,一遍遍地回荡在东岛镜森,刺激着剑山刹之流的耳膜。 诚然,叶尘初来龙吟岛屿时,很多人秉持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及对人族的刻薄看法,使得叶尘举步维艰,小心翼翼。 但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叶尘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阴霾里惴惴的小孩儿了。 他站在这里。 他就是民心所向。 是光芒穿过层层叠叠树叶斑驳的所在。 叶尘渐高的声浪当中,侧眸看向了与龙非烟银白巨龙同样悬浮而立的母亲。 母亲和从前有所不同,看不见温柔浓烈的面容,只有一双沉寂的眼睛,波澜不兴地看着人世间。 叶尘在那目光当中,看出熨帖自豪。 此时此刻,她是一位为儿子感到骄傲的母亲。 从心底升腾而起的是…… 与有荣焉! “嘶。” 倒地的龙清年疼得倒吸了口气,身上不少烧伤,连皮带肉卷在一起焦黑生烟。 剑山刹盯着狼狈不堪的龙清年陷入了沉思,复又望向叶尘和楚月,思绪渐深。 难道说—— 他想左了? 正因步步小心谨慎,方才灯下黑,出了错。 朱红斗篷在身的她,并未说服龙清年。 在东岛镜森处理岩浆突发之事,更没有给龙清年放水。 相反,她或许是知道了叶尘会出手,又知晓岩浆最开始的凶险,才故意让龙清年和潜龙卫先出手,自己好来个螳螂捕蝉,抢夺掉这份功劳。 剑山刹皱着眉把龙清年扶起来,给他喂了一口止疼的丹药。 “岩浆灼心,烫伤之痛高于寻常百倍多,你忍着点。” 龙清年点点头,服完丹药,脸色转红,泪珠却掉了下来。 垂着头丧气说:“抱歉,是我无能。” “没什么。” 剑山刹放下对龙清年的戒备后,心又揪了起来。 只因比龙清年更棘手可怕的事是:上官溪不见了!! 剑山刹惊觉,适才岩浆裂口合上前,上官溪跃了下去,是找寻机缘的真谛,给上古战将的故人送出那一封穿过时间长河和星与洪荒的信。 “溪儿!”剑山刹担忧不已,悔从心起。 他太过于侧重龙清年的事了,岩浆又声势可怖,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反而没有留意到上官溪窜进了裂口,去了岩浆底下。 不行!再这样下去,溪儿会死的! 万剑山唯一的继承人,不可以死在龙吟岛屿的岩浆下边。 剑山刹呼吸急促,眉头紧皱,犹豫少顷还是上前喊道: “非烟公主,请速速斩开大地。” 龙非烟居高临下的俯瞰,眼神冷漠如冰,似听到了万般揶揄的笑话,良久才说: “你在,说笑吗?” 周围的人群对剑山刹都充满了警惕,恨不得把剑山刹的嘴给撕烂。 寻思着这人是疯了不成? 岩浆恐怖如斯,叫龙闻风丧胆,夜里梦魇都怕,巴不得有生之年不见岩浆。 这厮倒好,直接让人凿开大地。 啊!哪里来的蠢货啊啊! 第3942章 一双深邃浩瀚的眼 “非烟公主,岩浆下还有我的同伴,必须要抓紧时间凿开地面,救出我的同伴!” 剑山刹着急地说道。 要是寻常的万剑山弟子,他定然不会冒着这等风险,去直面龙非烟凛冽的目光。 但上官溪要是出了事情,万剑山主上官苍山绝对会失去理智的。 那是上官苍山亲手培养长大引以为傲的万剑山少主。 上官溪要是客死他乡、葬身于龙吟岛屿的岩浆当中,上官苍山死都不会瞑目的。 甚至还会对龙吟岛屿等大动干戈,放弃掉原本有的筹谋。 届时,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四周的众人交头接耳,絮说纷纷,看着剑山刹的眼神充满了异样。 仿佛在看一个截然不同的怪物。 “吼!” 通体银白赛雪的龙,发出了一声震得远处树叶都作风铃响的吼叫! 龙身摆动,扫出阵阵激荡的飓风。 极具威严的龙首,在剑山刹面前非常近的距离停下。 一双深邃浩瀚的眼睛,宛如神的凝视,倒映着易容面具成平平无奇模样的剑山刹。 龙非烟发出了一声嗤笑。 复又问:“你是说,为了你来路不明的同伴,本宫得冒着我龙族子民受伤的风险,去凿开大地。就为了救你那蠢笨如猪的同伴?” 剑山刹深吸了口气。 他清楚,不把上官溪的身份说出来,龙非烟绝对不会破开大地。 思想焦灼挣扎的时候,剑山刹鬼使神差地看向了楚月。 那个浑身掩在斗篷之下雌雄莫辨、亦正亦邪的人。 仿佛是这片天地当中唯一的真身,悬浮在九霄当中,不悲不喜地俯瞰着大地上的喧嚣。 龙非烟继而说:“别想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剑山刹一鼓作气:“即便深埋在岩浆下的人,是万剑山少主上官溪,也不可能吗?” 龙非烟龙体转身的动作顿住。 狂风凝聚。 她回首之间,凝为人形,虚眯起银白的瞳,锐利地看着额角冒汗的剑山刹。 “上官溪?” 龙非烟问:“你是说,蠢笨如猪的那个人,是上官溪。而你呢,你又是谁?” 剑山刹只好由上往下一挥手,灵气把易容术清晰得干干净净了。 “剑山刹,见过公主殿下。”剑山刹不得不暴露出真实身份。 平头百姓。 寻常弟子。 普通人家。 这些人的命都不值钱。 身份足够强大,性命就珍贵。 这时,楚月发出了低低地笑声。 一双双眼睛朝她看来,满是疑惑。 楚月则道:“真有趣啊,万剑山的剑山刹阁下和少主,不正大光明进入龙吟岛屿,而是要用易容术来隐姓改名,混入潜龙卫,跟在龙清年的身边。啧,这可太有趣了。” 她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喧哗,剑山刹露出难堪的神情。 他并非上官苍山的血亲兄弟,而是经历过生死的手足之交。 多年来一直跟在上官苍山身边充当智囊团,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上官苍山看到他都要礼敬三分。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屡屡受挫,总是慢人一步,似有大雾在脑子里不像从前清明。 “抱歉。”剑山刹朝龙非烟颔首拱手:“非烟公主,我和上官溪并无祸心,乃是上官溪的机缘在龙吟岛屿,不想兴师动众,也不想引起血雨腥风,故而乔装打扮,混入了潜龙卫。还请公主谅解。” 不得不说,剑山刹的这一番话堪称完美,天衣无缝。 龙非烟则道:“若本宫……不谅解呢?” 第3943章 大义灭亲 ,圣人里的圣人 剑山刹不可置信地看着淡漠却噙着一丝狷狂的龙非烟,初具从前内敛的王霸之气,就那样风轻云淡地俯瞰着几分狼狈的剑山刹,唇角掀起若有似无的弧度,说不上来的嘲讽。 “公主!上官溪乃我万剑山少主,葬身在龙吟岛屿,公主就不怕成为难以解开的世仇吗?”剑山刹急道。 事情脱离控制,朝着难以想象的方向发展而去。 他呼吸发促,瞳孔震颤,不敢去想上官溪之死引发的动静。 “我只问你一句。” 龙非烟说:“你万剑少主的命珍贵,还是,我龙吟岛屿普通子民的命珍贵。” 剑山刹和这世上的多数人,都心照不宣认为是前者珍贵。 然而心中认定是一回事,若是堂而皇之说出来,足以被天下剑客一人一口唾沫给活生生淹死。 “世上众生,万物有灵,皆是平等,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一说,纵然大道三万路。归途同在天,九霄之内,生灵皆平等。”像剑山刹这样久坐高台的人,冠冕堂皇的话自是信手拈来,甚至是脸不红心不跳的,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如何三言两语便站在道德的至高点。 几句话而已,掉不了几块肉,漂亮的言语是灌了蛇蝎汤的毒。 龙非烟嗤了一声,“那就对了。” 剑山刹后觉,自己误入了龙非烟的陷阱。 但公主的提问角度太过刁钻,没办法回答。 龙非烟:“既是万物有灵,众生平等,上官溪也好,寻常人等也好,没有为上官溪去给寻常人带来危险的道理。我想,就算是你万剑山的祖师爷,断断也做不出来这等的事吧?” “说起万剑山的祖师爷啊……” 楚月登时接过话茬,斗篷和面具下的眉眼染着璀璨的笑容。 “世人皆知,祖师爷在世时,大公无私,帮理不帮亲,因此得盛名于四海。” 楚月扬声道:“祖师爷天命之年时,因为次子活活打死了一个奴仆,就当众一剑刺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剑山刹阁下或许贵人多忘事,但也应当记住万剑山的发家史和上官一族祖师爷的丰功伟绩吧。” 剑山刹眼神冷了下去。 楚月:“正因祖师爷的大义灭亲,才在和人皇御刀山的博弈当中,稳坐第三山。那可是传诵万载足以叫后世聆心羞愧震撼不已的一桩事。阁下——忘了吗?” 剑山刹当然没忘。 但他久留万剑山,起初确实被祖师爷的人品所折服。 想啊。 一个人,为了一个奴才,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太违背人性了。 简直就是圣人当中的圣人。 来到万剑山的第九年后,剑山刹阴差阳错的知晓了实情。 什么大义灭亲啊。 什么圣人之道啊。 都是假的。 那奴仆是祖师爷打死的,还栽赃给自己的儿子罢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 祖师爷发现膝下的次子不是亲生儿子,是枕边人红杏出墙所生。 彼时的人皇御刀山势头正足,隐隐有越过万剑山一头的意思…… 于是,他眼睛轱辘一转,就来了主意,使得利益最大化、。 第3944章 阁下又何尝不是道德绑架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剑山刹面对龙非烟、楚月的反问,以及一双双岛屿族人的眼睛,无法再逼龙非烟做出抉择。 楚月戏谑地看着剑山刹,颅腔内响起了轩辕修颇具闲情的声音。 “你吸引上官溪过来,又劝龙清年倒戈,是在这里等着,剑山刹吧。” 一步一环,环环而扣,可谓是好算计。 楚月策反龙清年,一是麾下多添暗装筹码,二也是等着剑山刹的“谨慎缜密”。 龙清年既是万剑山培养出来乱龙族血脉的棋子,万剑山定会把剑山刹送来龙族岛屿,既是为了保上官溪的周全,也是因为楚月的出现让万剑山方寸大乱,必须要让剑山刹这位智囊前来谋算。 但在长云山上的接连博弈,剑山刹的数次挫败,让他来到龙吟岛屿后,会分外的小心。 再加上上官溪的魔怔,扰乱了剑山刹的心智,难复清明。 正是这份小心,使得剑山刹盯着龙清年看,楚月刻意放缓步伐,剑山刹就认定为放水。 上官溪跃下岩浆的事,更让剑山刹无法控制住心神,直接爆出万剑山的身份。 这……才是楚月要为龙吟岛屿做的事。 龙非烟感激地看了眼楚月。 现下,龙非烟、龙祖都知道万剑山是背后推手,却只能吃哑巴亏。 把万剑山人的身份暴露出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反将一军,有的办法去大做文章。 …… 很显然,剑山刹回过神来,暗骂自己过于谨慎。 他隐隐感觉,有一双手,推着他的脊背,逼迫他往前。 又认为是错觉。 这世上,怎么有人能算出这么精密的筹谋呢? “公主殿下,请求你,救万剑少主一命。” 剑山刹屈膝跪地。 他不再是强硬的请求,以上官溪的身份要挟,而是乞求。 世人都会同情弱者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上官溪死在了岩浆,以剑山刹此时的软姿态,龙吟岛屿都推脱不了责任的。 有朝一日万剑山攻打龙吟岛屿,那都叫师出有名,而一旦发起战乱,此刻见死不救的龙非烟和冷嘲热讽的楚月,都将是龙族的千古罪人。 剑山刹匍匐,额头触底,身体颤动,摆足了弱者的姿态。 龙非烟蹙起了眉头。 硬碰硬她不一定会怕,就厌恶这低声下气软骨头带来的麻烦。 会比较棘手。 “山主只有这么一个乖孙,是山主的命根。”剑山刹故作哽咽。 楚月摸了摸下巴,点点头,“懂了,孙女上官沅不是人。” 剑山刹:“???”他是这么说的吗? “阁下乃断章取义。”剑山刹说。 楚月:“阁下又何尝不是道德绑架呢?” 剑山刹:“道德绑架?”这词新奇,鲜少听闻。 楚月解释道:“字面意思,用道德来绑架人。” 听懂其中含义的剑山刹脸都绿了。 楚月面具下的眉眼扬起了笑。 恶人呐,还得是他这种恶人来磨。 剑山刹不知道的是,上官溪当时跃下岩浆的时候,楚月也有一缕本源真身,进入了岩浆深处。 地下岩浆,是最好夺机缘的风水宝地了,这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让上官溪出来。 第3945章 将武侯府的那一位斩于马下 剑山刹皱起眉头看着楚月。 不知怎的。 他看不穿这样的一个人。 裹得严严实实,在殷红的斗篷之下。 而这时,楚月的本源真身,已然到了岩浆里头。 一同在的,还有上官溪。 上官溪浑身炙热,眼神更加炽烈,四处去找寻能为他解决掉燃眉之急的月光女神。 和月族息息相关的上古战将故人,就栖息在这滚烫的岛屿下边,除了像他这样聪明的脑袋瓜子,谁又能想得到呢?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道白如雪的身影,在这入眼皆是刺目朱红的岩浆里头,是格外的鲜明特殊。 那人仿佛立在岩浆的尽头,若即若离,犹如月光倾洒而下。 温柔的银色光华,与这截然不同的岩浆,对比浓烈,震撼眼球。 少年呼吸急促地踏步上前,但怎么都看不清对方的眉眼。 “前辈可来自月族?” 于是,少年竭力地高声喊。 “闭关禁地,休得擅闯。” 空旷的声音,仿佛来自四周,又像是来自岩浆世界以外的天籁。 这一步以退为进,让上官溪更加坚信了。 “在下上官溪,无意打扰前辈的闭关休眠,误入此地,也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上官溪行礼颔首道:“实不相瞒,晚辈是来为上古的战将神仙,给他月族的故人,送一封信的。因缘际会,又何尝不是一种因祸得福,在下原想遥遥多时才能找到前辈,没想到近在眼前。前辈,请拿取我身上的信吧。” 一层朦胧的水月光华罩着楚月,波光粼粼的只能看见不真切的身影。 她白发如雪,瞳孔平静,步步生莲地走向了上官溪。 最后,顿足,冷声说:“跪下。” 不可逆的威压强势叫上官溪心头一震,越发坚信眼前人就是与自己机缘密切的那位故人了。 少年乖巧地屈膝跪下,楚月萦绕着月华如水的手指,点在了少年的眉间。 顿时,上官溪两眼一喜,察觉到束缚自己机缘的阵法禁制全然大开。 无数金黑相间的符文,从他的灵魂深处和骨缝里头往外溢出。 这些符文相连在一起,汇聚成了古老的卷轴合拢。 楚月带走的,还有上官溪的全部机缘。 只是上官溪并不知道。 楚月淡淡地看着狂热的少年,眉梢淡淡挑起。 按理来说,这是属于上古战将和少年之间的契机,她不该斩断。 但…… 这小子,太碍眼了啊。 又是万剑山的少主。 就莫怪她横刀夺爱了。 要在外头,又或者被剑山刹、上官苍山监视的情况下,楚月还真不好带走上官溪的全部机缘。 好在这四周都是滚烫的岩浆,少年并未察觉到其中的异样。 上官溪则兴奋不已,眼皮跳动了数下,他努力想要看清楚月的面容,只能看到水波流动的月色,风中缥缈的身影,越是神圣不可侵犯,上官溪就越坚信自己的直觉。 等他将机缘掌控,他终将是海神大地第一人。 他会完成祖父的夙愿,将武侯府的那位,斩于马下,终将破碎掉那曙光,直到落下万丈血腥! 第3946章 月光会带你去往安全之地 想到不久后的胜利,上官溪心脏砰砰砰地跳。 半生心愿,无非有三。 把昔日骄傲的长姐踩在烂泥里磋磨。 斩曙光侯首级悬我万剑山之巅以祭我剑旗。 承上古机缘,威风于诸天万道,光宗耀祖一回! …… “嘶。” 上官溪倒抽一口冷气,头颅胀痛。 楚月收回了手。 一切机缘,抽取完毕。 只留下了一个障眼法,以假乱真,蒙蔽上官溪。 “少年,你的使命已然完成,回去吧,有大惊喜等着你。” “抽信如抽骨,你的机缘暂时不稳,身体也难以承受住这泼天的富贵,须得强身健体,方得始终,不可操之过急。”楚月说得神神叨叨,煞有其事。 少年看着她的眼神,汇满炽烈的光。 他从未对这世上的女子动过心。 甚至觉得情爱之说,太过虚假。 但这一刻,他相信了所谓的一见钟情。 他想成为这片月光最忠实的信徒,哪怕死在滚烫如火的岩浆,化作不息的灰烬。 “前辈。” 当楚月身影远去,上官溪陡然伸出了手。 在朦胧的雾和月光,他摸到了一缕柔顺的白发。 是冬日大雪交织成的颜色,这天和地之间的最圣洁。 上官溪呼吸急促,眼睛微红,问:“小生可否知晓前辈姓名?” “隋意。” “……” 楚月留下了一个名字,就消失在了上官溪的视野。 并且于上官溪的元神,留下了一句话。 “月光,会送你去往安全之地。” 文绉绉的,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就连楚月自己都觉得,不去当个招摇拐骗的江湖术士,真是太可惜了呢。 “那小子,怕是爱上你了。”轩辕修说。 楚月挑眉,“年轻的小东西,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轩辕修:“他的眼神,可不会骗人,小叶子,我还听到了他心跳的声音。” 楚月嗤道:“老修,你吞李太玄真身凝聚实体的时候,是不是落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脑子。” “……” “他爱的不是月光里的人,是代表月族的权力象征。”楚月又道:“与其说是爱,倒不如说,他想吃掉这诱人的月光,独吞背后的权力。当然,这只是他初出茅庐的一点野心,不敢表露迹象,掩盖在情爱的糖纸之下,伪装成糖的模样。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危险血腥。靠近这样的爱情,一不小心,就要,死掉的哦。” 轩辕修吸了口冷气。 他没有楚月想的那么多。 他被少年真挚的眼神欺骗了过去。 换一句话说。 小叶子是身经百战的老狐狸,不像他,还是纯情小郎君一个,自是不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楚月的本源真身回来之际,听到了玄宗龙皇的声音。 那厮故作神秘“桀桀”的笑了两声,听起来很欠揍。 “曙光侯,我可都看到了哦,你在算计万剑山那小子。” “要不想我说出你秘密的话就……” 不等玄宗龙皇把话说完,楚月就溜走了。 只说:“哪里来的老妖怪,真邪门,看来得让龙祖撒点柚子水来驱驱邪了。” 玄宗龙皇:“………”他守护龙吟岛屿这么久,还从未有人对他如此不敬。气死龙了! 楚月真身归位,剑山刹已经在对着龙非烟磕头。 龙非烟皱起眉头,不语。 剑山刹:“再不救少主,就来不及了,公主。” 楚月说道:“我来救你家少主,有什么好处吗?” 剑山刹难以置信地看着趁火打劫的‘青年’。 这厮不跟龙清年激烈竞争龙太子一位吗? 又为何敢这么理所当然的打劫吧? 这到底是龙,还是土匪? “你能确保我家少主的安危?”剑山刹问。 “当然。” 楚月勾唇,“我不仅能确保你家少主安危,还能确保岛屿族人的安危。但我这人,一直有个优点,就是贪点小财。只要你肯把上官苍山的护心麟给我,我即刻救出你家少主。” 剑山刹近乎吐血。 这他爷爷的叫贪点小财? 万剑山的护心鳞那可是世间少有的好东西啊。 甚至能够承受住上界之尊的一击! “若你救不出我家少主呢?”剑山刹问。 “简单,下去陪葬。” “……” 静默。 风声簌簌。 整座岛屿都沉默了。 包括赶来的龙祖和一众大臣,以及地下骂骂咧咧的玄宗龙皇。 第3947章 你直接过来弄死我 陪葬? 到底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狂妄又暴戾,却在云淡风轻的语气里。 众人弱弱地看向她,纵不知她实力深浅,都已经满怀忌惮。 “此话当真,若没救出我山少主,便陪葬在此?”剑山刹不信邪地再问了一遍。 “不满意的话,也可以不陪葬。” 楚月说得懒洋洋,半分着急都没有。 剑山刹听她话锋骤转,还以为陪葬一说简直就是无稽之谈,这厮根本就不敢陪葬。 哪知这厮接下来漫不经心的话语,叫剑山刹等一众的人又大跌眼镜了。 “大卸八块、千刀万剐、五马分尸、腰斩,喜欢哪个随便挑,任君满意。组合在一起也行,我不介意。”楚月扬起的笑汇入眼底,死寂的瞳,登时如星,灿然然的。 她仿佛不是在说自己未救出人的死法,而是在闲庭漫步、饮酒观花,说着今日天气的好坏。 疯子!剑山刹脑海蹦出了两个字,深深的忌惮让他不得不礼貌相待,虽然有一瞬的疑惑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笃定,勇气和自信源自于什么,但救人在急,火烧眉头的事根本由不得细想,只要能把上官溪救出来,一切的端倪都可以等到秋后再议。 “好,我答应你,护心鳞给你,先把少主救出。”剑山刹说。 “口说无凭。” 楚月嗤笑:“真当我是你万剑山的傻子。” 剑山刹咬破手指,凌空写字。 血色的字符成了一张符箓字据。 写完收笔,剑山刹的脸色苍白如纸,将符箓字据拿下,丢给了楚月。 “字据已立,规则自成,法相藏方圆之中,不得逆之。这样,可够了?”他问。 楚月双指夹住生辉的字据,嫌恶地抖动了两下,眉梢高高挑起,戏谑道: “这是你立下的字据,护心鳞却在万剑山主的身上,届时山主不愿,我也奈何不了山主,冤头债主固然可以找到你,但就算把你骨头打折废了半条命没拿到护心鳞不还是白救了?” 说罢,摇摇头—— “罢了,罢了,这危险的事,不干,这命中注定该死的人,不救也罢。” 她的双指上挑,指尖气力氤氲,似要摧毁掉这张字据、 剑山刹见她来真的,当即道:“我有万剑山的河山印,如同山主亲临。” 楚月手腕微转,抖动字据,平静地注视着剑山刹。 只道:“还不过来?我等得起,地下那位说不定就要被烤熟了。” 剑山刹屈辱万分也得挪步往前,取出河山玉玺,在字据上盖了印。 此印一盖,那就是上官苍山的承诺,做不得假。 楚月收下字据,放在自己的元神空间。 “现在可好?”剑山刹又问。 “嗯,不错。” “那还不救人?” “知道了,别吵。” 楚月动作很慢,剑山刹度秒如年。 让他怄火的是,楚月并未立刻斩开大地,而是——伸了个懒腰。 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阁下莫要忘记了,五马分尸,大卸八块的陪葬。”剑山刹咬咬牙。 “我这人,生平最讨厌被人威胁,既然如此,不救了,你直接过来弄死我,我挣扎反抗一下,我不姓龙!”楚月冷呵。 元神空间正在品茶的轩辕修嘴角一撇。 小黑:“主子,你好像真不姓龙。” 楚月:“滚……” 小黑:“好滴。” 第3948章 当黑云消弭,露出银瀑月华 …… 楚月态度强硬,行为乖戾,剑山刹哪还敢多说什么。 就算作为万剑山智囊的他,有十个脑子也不够用的。 再厉害的策略,遇上火烧眉毛的事,万般筹谋都是无用。 眼前的火,只有眼前的水才能浇灭。 护心鳞的事他也心里忐忑。 那是上官苍山极其看重的东西。 睡觉都要穿着。 生怕午夜梦回被此刻一刀下来正中心脏,再睡醒黄泉忘川见孟婆了。 日后要是没了护心麟,上官苍山岂不是要睁着一只眼睛盯梢睡觉了…… 剑山刹心知上官苍山舍不得。 但要是坠入岩浆的是上官沅也就罢了。 这可是能够传承万剑山的孙子上官溪呢。 上官苍山肯定会应允的。 “阁下随心即可,只要能救出我山少主。” 剑山刹说话时近乎是咬着牙的,恨得牙痒痒也只能抹上乖巧的蜜。 谁让对方是个阴晴不定难见庐山真面目的人呢。 楚月并未理会剑山刹,而是抬头看向了月光。 黑云浮动。 静悄悄的月,被遮去了皎洁。 地上,有一丝无人窥见的裂缝。 当黑云散去,露出银瀑月华,洒在裂缝上的时候,便闪烁着滚烫炽热又粘稠的岩浆火光。 顿时,楚月唇角微勾,眉梢轻挑,当着无数双眼睛的面,一挥手,气力涌动。 凝聚一掌,凌空打在裂缝。 裂缝打碎后,一道人影滚了出来。 即便这个裂口只有少年身形那样的大小。 但东岛镜森一日之间接连两次出现裂口,只会引起岩浆的反扑。 果不其然,新一轮的岩浆,比先前的还要可怕。 是从沉睡中醒来的狮子。 一浪浪的撞击声犹如狮吼,还形成了令人恐慌的大地震颤。 “少主。” 剑山刹急忙过去搀扶住了上官溪。 上官溪身上多了一些烧伤。 月光虽然包裹他,保护他。 但也俏皮。 时而露出一些破绽,让岩浆啃噬他的皮肉。 上官溪面容近乎扭曲,疼得咬牙切齿,但想到一面之缘的月光女神,心里的美好涌上来,痛觉就少几分。 “你太鲁莽冲动了。” 剑山刹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自己决定?你要死在下面了怎么办?” “我不会死的。” 上官溪咧开嘴,笑:“月光,会保护我的。” 剑山刹只当上官溪疯了。 他正惊恐地看着翻滚的岩浆。 “走,东岛只怕要沦为岩浆的盘中餐了,得赶紧走。” 剑山刹冷漠地看了眼楚月。 如若龙吟岛屿因此沉岛…… 万剑山的护心鳞,就能保住了。 所以,他拔出了剑,一剑插在大地深处。 无数道火光化作千万条射线迸射而出。 “剑山刹,你做什么?!”龙非烟震怒。 “岛屿危险,我们该走了。” 剑山刹的剑,被岩浆烧灼成灰烬。 一手扶着上官溪,一手画阵。 阵法形成,传送门便已开启。 他通过法器对楚月元神传音道:“龙族的太子,祝你还有命,来万剑山拿护心鳞。” 那把剑,原来就是准备多时,能够引发岩浆失控的剑。 岩浆,会吃掉岛上的所有人。 只有他、上官溪和龙清年,能够逃之夭夭。 届时,再以龙清年龙族血脉的身份,成为新的龙王! 一切尽在他剑山刹的掌握之中。 第3949章 诸多掉落的斑驳光点 “剑山刹,上官溪,你们引动岛屿之乱,岩浆之灾,还想逃之夭夭吗?” 龙非烟陡然喝道。 楚月则是默默用改良过后的千行神卷,将发生的经过,详细记下。 世上相关的法器,剑山刹都已熟知,唯独不清楚这改良版千行神卷,居然能够偷偷记录。 剑山刹搀扶上官溪进入金光如火的传送阵法,一团团绽放闪烁的光,逐渐将他吞噬。 龙清年则被剑山刹勒令跟上。 他正犹豫之际,元神响起了楚月淡淡的声音: “跟着他,无妨。” 龙清年抿着唇,沉闷地跟在剑山刹和上官溪身后,进入传送阵法。 剑山刹回头看向龙非烟,冷笑:“岩浆之乱,是你龙吟岛屿,该当此劫,与我何干?” 龙非烟:“若非救你万剑山的少主,岂能引发岩浆?你非但不相助,甚至还刻意加重岩浆喷发,这个时候,你倒不怕龙吟岛屿和万剑山之间起干戈了?” 剑山刹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 釜底抽薪,致命一击。 事已至此,龙吟岛屿必须毁灭。 一个个生灵最好死在大火当中。 空岛白焰,长昼如极光! 这是剑山刹以谋略胆识为笔,勾勒出来的绚烂画作。 是令他成就到灵魂都会雀跃狂欢的艺术。 “怪就怪有人对我山少主见死不救。”剑山刹目光冷冽地扫过龙非烟,又落在楚月身上,讥诮道:“还有人,趁火打劫,贪心到想要山主的护心鳞。从这时起,情义早就断了。” 剑山刹自信能够安然无恙离开龙吟岛屿。 龙清年竭力绷住自己的神色,不露出一丝端倪。 看着那一袭朱红斗篷严严实实的楚月,在四溅的火光当中稳稳而立,心头不由涌上了浓浓的担心。 怎么不担心呢。 这是他行走于黑暗长河多年来,头一次,感受到了救赎。 就算只是一根随时断裂的救命稻草。 他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外溢。 必须是一如既往的不显山不露水,否则就会被藏在骨缝里随时随地监视他的小鬼所发现不对劲。 剑山刹在传送阵法中,面带微笑。 甚至还挑起一根修长食指,对着嘴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然后模拟着岛屿坍塌的声音,说:“砰——!” 他笑着,等待远去。 “砰!”剧烈炸耳的一声赫然响起。 地动山摇的却不是龙吟岛屿,而是剑山刹、上官溪、龙清年所在的传送阵法! 剑山刹下意识地看向楚月,可原先楚月所在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 那道炽比晚霞的身影,不知在哪个刹那间就已消失不见了。 “吼!”震耳欲聋的龙吼响起,卷起岩浆在地下咆哮。 楚月化身通体晶莹庞然的紫龙盘桓在空,竖瞳极具威严,如王的俯视,正在和剑山刹对视。 龙清年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龙首、龙瞳。 那一双神秘的眼睛,蕴藏着紫色的星河,无边的浩瀚。 藏在龙清年体内的陈年血脉,隐隐欲动。 剑山刹怔住。 倏地!楚月再次龙吼一声,躯体陡然一撞,二次撞向传送阵法。 “砰!”传送阵法摇摇欲坠,掉落诸多的斑驳光点,是维系传送阵法正常运作的中枢! 第3950章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砰!” 瞬间!楚月化身的庞然龙躯,犹如山般的巍峨庄严,龙威大显,摆尾骤撞!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阵法光线交错,再以光线的痕迹破裂开斑驳的碎片。 楚月一连撞击十几次,硬生生地撞碎了传送阵法。 不仅如此。 她的龙鳞慢慢变红。 起初围观的人群们还以为是映着晚霞的痕迹,仔细看去,才会渐渐发现不对。 那根本不是绚烂的霞色,是撞击传送阵法流下的鲜血。 野蛮,太过于野蛮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更让众人瞳孔紧缩的是,这龙威真身,显然就是龙族的太子! 这一刻,无数个龙群族人和少年们,眼睛放光地看向了楚月。 剑山刹几人摔倒在地,惶恐地看向了楚月。 “嗒。” “嗒。” 鲜血顺着龙鳞朝下流,染红了蛛网裂痕的大地。 紫龙盘桓在高空,遮天蔽日,眼神冷漠凛冽地俯瞰着剑山刹,仿佛受伤流血的并非自己。 剑山刹呼吸急促,眉头紧皱,惶恐地看向了四周。 岩浆朝他侵蚀而来。 他摔在了,岩浆最多的地方。 这样下去,他会葬身在哪里的。 那怎么可以? 传送阵法已经被楚月毁坏掉,他根本逃不出去自己制造出的混乱,想要活下来就只能阻止这场滚烫的灾乱。 剑山刹深吸了口气,眼角似要裂开,瞳孔都在溢血,挣扎一番后,趁人不注意,把一枚巴掌大小的罗盘藏在袖子里,直接把手扎进了岩浆当中,法器混入岩浆,使得岩浆平静。 他不曾知道的是,岩浆里头,月光闪过。 朦胧的月色纱衣,包裹着改良后的千行神卷,悄无声息地记载着不被人窥见的一角。 “啊啊啊啊!”剑山刹为了不被人发现,特地把整只手伸进了岩浆。 于是,他的皮肉、鲜血、筋脉,瞬间蒸发成白色的浓烟。 满额大汗拔出来之际,只余下一节森白焦黑的臂骨因疼痛而剧烈地颤动。 “你们,仗势欺人!实在是该死!”剑山刹狼狈吼道。 太过激动的他,一声吼后,左侧臂骨直接咔嚓一声断裂了。 狂风呼啸而过,楚月化身为人,朱红的织金斗篷,在残霞封天的穹顶之下,看起来尤为的威势! 她如履平地在高空之声,缓慢而优雅朝剑山刹走来。 剑山刹仰头看去:“难道不是吗?” 轰然一下,楚月一脚踹在了剑山刹的面门,踹得剑山刹人仰马翻,身子更是往后滑出了火光闪烁 沟壑。 剑山刹摔倒在地,龇牙咧嘴吐着血,眼冒金星模糊了半晌才慢慢恢复清明。 一个呼吸间,眼前又是那龙纹织金的袍摆,遮住了眼前大半的视线。 他再度沿着袍摆往上看去。 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死寂,死寂的。 楚月斗篷和面具下的眉梢一挑,眼底戾气更甚,突地一脚踹在了剑山刹的断臂伤口。 脚底鲜血是盛开的玫瑰。 她冷冽地看着痛苦中扭曲,野兽般嘶吼的剑山刹。 恰似砧板上的一块鱼肉。 她则是这砧板上唯一的斩骨刀! “你疯了!你怎么能对万剑山的山师大人这么做?!”上官溪问:“他是我祖父的手足兄弟,祖父不会放过你的,你可承受得住万剑山一怒?!” 第3951章 一番雷霆语 剑山刹钻心刺骨之痛,已经让他生不如死,极度晕眩了。 模糊中,看见那道朱红斗篷的身影,剑山刹心底陡然衍生出了惧色。 “你实在是张狂!”上官溪愤然。 他对剑山刹倒没多少感情。 但楚月这一举动,不仅仅是在揍剑山刹,更是在打万剑山的脸。 楚月抽回了腿,懒倦而立,几分闲散从容,淡淡然地望向了上官溪。 片刻,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上官溪两手紧握成拳头,死死地瞪着楚月。 楚月目光瞥过残余的斑驳阵法碎片,戏谑道: “你万剑山用心险恶,居心叵测,还好意思说我龙族张狂?!” 楚月微微弯下了腰,直接提起了剑山刹的头发。 剑山刹的整张头皮火辣辣的疼,近乎撕裂,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上官溪没想到她敢这般明目张胆。 更没想到,楚月就这样拖拽着剑山刹的头发,一步步朝他逼近,且一步一说:“我身为龙族太子,幼年遭遇一场劫难,从那之后体弱多病,养了很久才好。我想,你万剑山,就是在那时,窃取掉我的血脉,再嫁接到他龙清年的身上。” 上官溪眼神闪躲。 今天这场戏,超乎了他的承受能力。 他自诩智比诸葛,有时甚至觉得剑山刹的谋略算计连自己的都不如。 但当真正发生事情时,他终究显得乳臭未干了一些。 聪明的头脑不仅需要夜里无数次的梦回演练,还要一次次血淋漓的时间操作才能找到永恒不变的真理,没有一步到位的天才,就算有,也绝对是万载难遇。 就算诸多人背后说是非,私语其多智近妖。 但她从来不是诞生就有的谋计,而是几世为人,尸山血海里闯荡出来的经验之谈。 “上官溪,你刻意掉入岩浆,比龙吟岛屿救你,一旦把你救出来后,岩浆势必混乱,而剑山刹则撬动岩浆,欲要摧毁我龙吟岛屿。” 楚月怒喝道:“龙清年出现前后,龙吟岛屿的岩浆之乱频繁出现,今天更是前无仅有。剑山刹能够轻而易举就加深岩浆之乱,只怕早就在算计龙吟岛屿,想害龙族毁灭!” 一番雷霆话语,让龙吟岛屿的族人们愤慨到面红耳赤,怒视上官溪与剑山刹,恨不得食其肉,嚼其骨。 无数双眼睛的亲眼目睹不会有假。 龙祖欣慰地望着这一幕。 龙非烟侧目看了眼自己的父亲。 适才她就在疑惑,面对岛屿毁灭性的灾乱岩浆,父亲为何无动于衷。 恐是在等一出好戏。 不可置否的是,曙光侯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她把剑山刹算计的吃干抹净了。 利用上官溪坠下岩浆之事,逼上官溪当众乞求。 楚月则出来要护心鳞这个筹码。 又将岩浆之火引出来,如同等待上钩的鱼儿。 果不其然。 剑山刹一意孤行,要用岩浆摧毁龙吟岛屿。 既是为了保住护心麟,也是想等龙吟岛屿就此灭亡后,龙清年成为龙族唯一血脉。 但剑山刹想不到叶楚月直接搏命的方式,撞断传送阵法。 只要剑山刹和上官溪留下来,剑山刹就必须要组织这场可怖的岩浆。 直到风平浪静之际,就是曙光侯清算之时。 龙祖欣赏地看着楚月,元神则传音给岩浆下面。 “玄宗,你看,岛屿的曙光来了。” 玄宗龙皇懒洋洋的,不屑道:“老朽可不夸她,怕这孩子会骄傲。” 第3952章 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潜龙卫、破甲军,还不速速拿下他们!” 楚月一声喝罢,龙祖交给龙清年的潜龙卫以及给楚月的破甲军,齐齐出动,威风凛凛。 很快的时间内就把上官溪、剑山刹、龙清年桎梏住。 上官溪怒不可遏,瞪圆双目,怒视无动于衷的龙祖。 “龙祖大人,你就任由她这样任性妄为吗?” “上官少主,既是你万剑山不仁在前,就休怪我族不义在后。” 龙祖风轻云淡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事关万剑山,更关乎到我龙吟岛屿的生死存亡,和全族之人的安危。就算你们在万剑山有着崇高的身份地位,我族也不得不先将你们几位缉拿。” “父皇。”龙非烟两手抱拳,略微颔首:“万剑山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决不能放过。” 龙祖点头,“即刻派人前往海神界万剑山要个说法,否则,龙吟岛屿绝不放人,半月之内不给说法,上官溪、剑山刹、龙清年三人统统处死。另,将东岛镜森所发生的事,去执法处一五一十交代。” 在执法处交代,是为留痕。 如此一来,不管是找万剑山要个公道,还是日后对万剑山发起纷争,都是有理有据,师出有名,大快人心,不用担心后世被戳脊梁骨。 岛屿上的龙族祖先们,都是真神的坐骑。 就算当下不见群神,尘世忙忙碌碌喧嚣,岛屿龙族,也不会做出被世人唾弃的事来。 上官溪绝望了。 被烧断左臂的剑山刹,耷拉着脑袋。 破甲军士兵左右开弓将他禁锢,粗鲁野蛮的往前拖拽。 突地,他抬头看向了楚月,一双爬满血丝的眼睛,从凌乱的发丝当中出现,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他明白了!从龙清年踏入含饴殿开始,就是个阴谋。 请君入瓮的险境早已布好,就等待着他无知地落网。 “是你,对不对?” 近乎是从剑山刹喉咙深处透过牙缝里蹦出来的字,裹挟着失败者的憎恨。 楚月云淡风轻如初,泰然地望着一败涂地的剑山刹。 剑山刹作为万剑山的智囊,与武侯府交锋了多次。 假如说,上官苍山没了剑山刹这一个左膀右臂,搞起来可就轻快多了。 “你是如何把溪儿骗下去的?” 剑山刹嘶吼着问。 相扣的阴谋算计里,剑山刹唯独不懂,对方是怎么算到上官溪会如愿以偿坠入岩浆里头的呢。 又是如何提前知道剑山刹的机缘在岩浆之中,会引诱着上官溪步步走进深渊。 剑山刹还想问些什么,士兵已经把他带走了,他拼命地挣扎,双腿在地上勒出明显的沟壑。 沟壑下面的薄土,隐隐闪烁着暗红的岩浆。 楚月不再搭理剑山刹,失败者的愤怒引不动惊涛。 剑山刹则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上官溪坠入岩浆的关键一点,楚月是如何算计到的。 等他冷静下来,就发觉了关键一点。 “上官溪的机缘,肯定被她给抢走了!” 引诱进岩浆,就是为了抢走机缘。 这人,肯定与上古机缘息息相关。 “看上官溪的样子只怕还不知情,须得尽快告诉他。”剑山刹急着等待士兵把上官溪关押在自己的牢房里,但久久都不见上官溪的身影,问过守门的士兵,才知其中原委。 士兵冷漠道:“我们太子说了,要分别羁押你们三人,免得你们沆瀣一气,又生出什么坏心思。” 第3953章 雪中红梅的那年冬天 剑山刹闻声彻底地陷入了绝望,正因分别羁押的做法,让他愈发确信自己的猜测了。 那位龙族的太子,是要让他严守察觉到的秘密。 这样一来,上官溪就不会想到,机缘之事。 永远被动。 永远被蒙在鼓里。 万剑山就没有出头之日了。 “叶楚月,这其中,有你的算计吗?” 剑山刹紧皱着眉头低声喃喃自语。 随即又摇头否定道:“不可能,曙光侯的手不会伸到这么长的,不可能左右龙族皇储之事。” 话说出来的时候,连剑山刹自己都觉得好笑。 在某个瞬间,脑海里灵光一闪,他竟然觉得东岛镜森的局,或许会和曙光侯有关。 他想,他定是接连挫败,疯掉了,才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曙光侯就算再能耐,也没办法在龙吟岛屿呼风喝雨,更无法左右上官溪的机缘。 “好在,龙清年没有倒戈。”剑山刹虚眯起眼睛,就算痛失一臂,头脑还在保持理智。 他还想尽可能的,多为万剑山谋取到更多的利益,榨干掉每一颗棋子,这才是万剑山智囊应该做的事。 而这时,龙清年被缉拿关押的第三处监牢,则是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浓茶香酒,珍馐糕点,就连床榻上的锦被都是真丝织金的阵脚。 龙清年讷讷地望着眼前的楚月。 楚月坐在了椅子上,目光落定龙清年。 视线交汇。 龙清年挪开了视线。 他低着头说:“不关押在一处,只怕剑山刹会有所怀疑我的企图。” “他不会怀疑。” 楚月拿了个糕点,放在龙清年的青花瓷盘上,“当下,他的一门心思,只怕都在上官溪上。” 龙清年抬起眼皮震惊地看着楚月。 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是将一切都操控在股掌之中的淡然。 从腥风血雨里走过,不沾染半点血腥,将每一处都算计的明明白白。 她—— 即是掌握全局的那个人。 像神一样,俯瞰着泥泞里挣扎的棋子们。 “你,还好吗?”龙清年问。 龙体躯壳撞击传送阵法的时候,一定受了很严重的伤吧。 “裂了两根肋骨,问题不大,已经服药了。” 楚月看着比起初见少了些阴郁,多了点清澈的龙清年,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便于心不忍。 “龙祖派去查的消息,已经有答案了,是有关于你母亲的。”须臾,她还是决定坦诚道出背后的残忍。 龙清年满目惊喜,适才的惴惴烟消云散,腾地一下起身,差点打翻了青花瓷盘和桃花酥。 少年两眼放光地看着楚月,嘴角咧开了笑,“我阿娘怎么样,是不是有救了?!” 说着,又要跪下。 “殿下,只要你能救下我的阿娘,我可以把我的血肉、灵魂、骨肉,都贩卖给你,还有骨缝里的那只怨鬼,你要不嫌弃的话,一并贩卖给你。很抱歉,除此之外,我孑然一身,再无多余的身外之物。但不管你要我做牛做马,还是想吃掉我的血脉,我都心甘情愿!” 他可以死。 如果能换母亲的鲜活。 少年不想看到阿娘被关在无望幽暗的血海,浸在牢笼里郁郁不得生。 楚月单手托住了即将跪下的少年,平静地说:“抱歉,令堂早在十年前,就已自戕。” 是了。 母亲不想沦为牵制孩子的软肋,想尽一切想法,自戕于这人间。 死不瞑目的那一刻,更多是遗憾,遗憾没能看着儿子日渐长大、成家立业,没能守护好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她唯独能做的,就是死在应允过要陪儿子去看雪中红梅的那年冬天,手里死死地拽着一株血梅。 第3954章 她想看到鲜活的你 龙清年眉眼的喜色尽数被抽离,愕然地望着心情沉重的楚月。 整个人像木桩子那样杵着,一动不动。 甚至脸上还有一丝惊喜尚未褪去,就已惨白如纸,神情微微发僵了。 还来不及多说什么,泪水就夺眶而出,向来阴郁的瞳眸,此刻空洞的不像话。 明明清楚这消息从楚月口中说出不会有假,却还尚存着一丝希冀。 少年颤颤巍巍的手,一把抓住了楚月的衣袖。 他红着眼睛看向楚月,刹那间就已泪流满面。 哽声问:“是不是,骗我的?” 他真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阿娘还在人间。 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 哪怕是欺骗他的谎话,哪怕是虚无的精神信条,他也愿意相信,不肯回头看血淋漓的真相。 太残忍了。 “消息准确,不会有假,你所见的血海里的那一个人,是你母亲的尸首。” 楚月残酷道:“这件事是由龙吟岛屿、界天宫、武侯府,集三方之力一并查清,其中还有人皇御刀山和云都、临渊城、骨武殿的助力,假不了。” 从跟龙清年在含饴殿交谈过后,她就拜托龙祖彻查此事,并且把消息传递给了界天宫等地。 山高皇帝远的,龙吟岛屿就算实力再强,终究压不过海神界的地头蛇。 多方助力,一同彻查,是她对此事的重视。 说实在的。目前结果对她掌控龙清年来说,会更加快捷。 其母被万剑山所控制,她无法完全地掌控龙清年。 但查明此事的时候,楚月更希望那个坚韧如梅的女子还能活着。 即便道路曲折一些,过程复杂点,她还是想看到郁郁寡欢的少年能够再回到母亲的怀抱。 龙清年耷拉着头,泪如滚珠掉落满脸,打湿了睫翼,蜿蜒过脸庞,汇聚在下颌。 他一言不发,没有泣声,双肩却压抑地抖动,尽显沉痛。 “她是为了,保护我而死,对不对?” 龙清年笃定地问。 “嗯。”她笃定地回答。 龙清年扬起了脸,咧开嘴笑,任由决堤长河的泪水没入唇齿,满咽喉的苦咸。 少年记得,风雪夜,阿娘提灯,温柔抚摸他的额头。 小小的孩童问:“阿娘,你会自戕吗?” 那是龙清年刚读懂自戕的意思。 又听闻隔壁山的寡妇,自戕而亡。 母亲摇头,柔声说:“不会,阿娘不会自戕,就算世道再艰难,也压不断阿娘的脊梁。” 他从小就知道,阿娘吃过很多苦。 寻常的人儿只怕早就承受不住,可在风言风语里,阿娘把他养得很好。 少年忘不掉灯火映入母亲的瞳眸,勾勒出坚定的风骨。 被世道压不死的阿娘,却为了他自戕而亡。 都是作恶多端的万剑山,害死了他的阿娘。 有生之年!他定要屠尽万剑山的剑道弟子,要看灼霞残阳下的血满山。 那被楚月给屏蔽掉的少年骨缝里的怨鬼,头疼欲裂。 一丝丝怨恨气息,从骨缝深处衍生出来。 龙清年的瞳孔,血红如珠。 周身的气息,更是令人胆颤的魔。 是从深渊爬出来的一缕阴风! 轩辕修道:“厉鬼魔道,他要走火入魔了。” 小黑钻出来说:“主子,好好利用,我的诅咒之气可以加深他的厉鬼魔道,不出半载,就能让他无比增强。以他对万剑山的恨意,足以襄助楚月除掉万剑山了。” 厉鬼魔道,死不休。 血来血往,只为杀。 沦为厉鬼魔道的人,是魔修和鬼修两道的巅峰,通常成为被人操控的傀儡,成为裹挟着怨恨而生的杀人机器。 好好利用的话,龙清年会成为楚月手中鬼煞气息最重的一把刀。 楚月则把寒梅酥放在了龙清年的手中,“令堂,应当不希望看到你成为行尸走肉,她想看到鲜活的你。” 第3955章 但山太高了,圈住了山里的人 少年掌心的糕点,中间缀着鲜艳欲滴的红梅。 失控的他,渐渐有了一丝理智,眼角被热泪灼烫,连带着心脏都被炽了一下。 阿娘说过,大山外头的冬日,雪中红梅非常好看。 天地银装素裹,白茫茫的干净,一点点扎眼的红比骄阳晚霞多了点孤傲的寒意。 他向往着山外头的世界,想在彻骨寒冷的冬天,看一回红梅。 但山太高了,圈住了山里的人,爬不出去,就注定看不到别样的景。 那天,阿娘从荒废山洞找到了一棵梅树,惊喜的把梅树移栽在了小院的前边。 还有数月就到冬天了。 一睹好光景。 小小的男孩儿闲来无事,就托腮坐在梅树下,梗着脖子看啊看,看梅花何时开。 看到梅树上出现了诸多的花骨朵儿。 阿娘说,快了,快要盛开了。 同在这天的晚上,噩梦降临。 一伙人,放火烧山,毁了山下的村庄。 擒走了他,和他的阿娘—— …… 一滴泪,掉落在了寒梅酥上。 龙清年把寒梅酥塞进了嘴里,味同嚼蜡吃着,心口撕裂般痛。 耳边,依稀想起了阿娘从前的摇篮曲。 “小娃儿慢慢长大,长大好当君子。” “破土的竹儿节节攀升,迎着风去云霄。” “小娃儿快快长大,长大后忘阿娘。” “………” 龙清年眼神空洞,神情麻木,两行泪水爬满脸颊,如被风雨打湿过后的狼狈与凄凉。 他吸了吸鼻子,又抓起了桌上的寒梅酥塞进嘴里,囫囵吞着,食不知味。 填满胃里,灵魂便不会总是浮萍般漂泊了。 “小娃儿慢慢长大,长大好当君子。” “风轻轻拂月,月光下不做黑心的事。” “……” 寒梅酥混杂着泪水苦咸的味道,吞入了咽喉,还有点噎着。 少年不管不顾,又抓起了桌上的寒梅酥,狂吃不休。 他想把那年的冬天,吃进嘴里。 想把此生不可再挽回的遗憾,融进骨血魂灵的深处。 楚月看了眼剩下的寒梅酥。 虽不知少年为何钟情于寒梅酥,但好在寒梅酥准备的够多。 龙清年一口气吃了七八个,直到吃完了最后一块寒梅酥,撑得有点哽住,呆呆地看着楚月,一贯的阴郁气息少了几分,多了些无辜和清澈,尤其是眼梢还止不住流泪的情况下,将这份悲恸演绎的委屈,昭示的万分清晰。 “还有吗?”良久,少年红着眼睛问:“我还想吃。” “有,管够。” 楚月点头,“就寒梅酥吗?还需要其他的吗?” 龙清年讷讷地摇头。 “好,等着。” 楚月吩咐下去,一刻钟过去,一盘盘寒梅酥端了上来。 香味飘动,馋得小黑都要流口水了。 小黑酸溜溜地说:“主子,你是真不怕把他撑死?” 楚月微笑,元神传音道:“没事,死之前我就救得活。” 小黑嘴角狂抽,浑身的诅咒之形因恐惧而颤动到近乎变形。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赞美自家主子是活菩萨,还是活阎王了。 不过他很好奇,主子为何不多加刺激龙清年的厉鬼魔道,成为真正的杀人机器,会助楚月摧毁掉眼中钉万剑山的。 主子则是这么说的—— “他也是有娘疼的人,只是娘不在身边了。” 小黑愣怔了好久,半懵半懂,在龙清年把寒梅酥吃完的时候,小黑鬼哭狼嚎的一嗓子格外刺耳。 楚月:“怎么了?” 轩辕修、小魔王等都不耐烦地看着小黑。 小黑咬着袖子泪眼汪汪,“我是没娘疼,没娘生的人。” 轩辕修:“……其实,你压根就不是人。” 小魔王眼底灰暗一片,将突然浮起的失落掩藏。 第3956章 试试站在穹顶之下看万剑山倾塌衰败 小黑不服地嚎叫:“我就因为没娘生,没娘疼,才不是人。我要有娘生,有娘疼,我自然就是人了。” 轩辕修:“………”说得好有道理,真让人无法反驳呢。 小黑伤心地缩成一团团原地转圈儿,抽泣声忽远忽近好似风的低吟。 元神空间的神兽们哭笑不得。 …… 龙清年狼吞虎咽完寒梅酥,耷拉着头落座旁侧。 鬓边、额前的几缕碎发垂落下来,又郁又凄。 “为何要挽救我于彷徨崩溃前?”龙清年不敢去看楚月的眼睛。 少年不懂。 楚月需要一把刀。 只需要刺激龙清年,就能把他变作一把对向万剑山的刀。 楚月:“我想,令堂不希望你走火入魔,噬心而狂的。” 少年:“你与她素昧平生,何故为一个早逝之人着想?” 楚月笑了笑,淡淡道:“这样说吧,我不想丧心病狂。” 刻意刺激一个无辜之人,只为打磨出一把刀。 那样丧心病狂的她,和上官苍山之流有何区别? 师父、家人、长辈、朋友,都不希望她沦为恶徒。 即便她也曾在血色的悬崖边缘挣扎了很多年。 龙清年缓慢地抬眼,盯着楚月看。 楚月指腹沾上茶水,在桌上勾勒图腾。 “厉鬼魔道,无人生还,你想不想成为,生还的第一人?” 楚月问道。 龙清年拢了拢眉,不解地看着楚月,“到头来,你还是希望我修得厉鬼魔道,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让我清醒,让我恢复理智,何不让我变得走火入魔、丧心病狂,让我成为不鬼不魔的东西?” “你的身体骨缝,被万剑山种了怨鬼,终将沦为万剑山的傀儡,被奴役可怜的一生。” 楚月不疾不徐道:“而你,遭受母亲亡故的刺激,险些堕魔,恰好骨缝怨鬼,促成了你的厉鬼魔道。世人皆知,厉鬼魔道,神来也逝,绝对的禁令禁止。但你想要触底反弹,就得破而后立,以厉鬼魔道为始,重新掌握你自己的人生。龙清年,我要你,清醒、理智、冷漠的掌握厉鬼魔道,并以此为信仰,做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话音渐落,楚月指腹沾上的茶水,恰好在桌面画出了一柄剑。 灯火摇曳,正如剑光闪烁,炫了少年婆娑的眼。 这,可能吗? 龙清年神情恍惚,不住地吞咽口水。 他,能做到吗? 他又如何做到呢? 自古以来,误入厉鬼魔道的人,无不是五脏俱焚而亡。 一贯倒霉透顶的他,又怎么能够成为这个例外呢? 龙清年恹恹丧志,无力苦笑。 “怨鬼占据你的骨缝,监视你,注视你,那你就憎恨他、奴役他,最后操控他,成为你的剑。” 楚月细细说道:“你的体内既有龙族血脉,就把龙族血脉喂给他,再以此为天罗地网,将其桎梏。少年,要不要试试?” “试试吗……”龙清年欲言又止。 “试试站在穹顶之下,看他万剑山倾塌衰败,试试走在烈日桥头,看湖光粼粼。” 试试当个胜利者。 而他们,是盟友。 第3957章 生来珍贵人,不可妄自菲薄 龙清年瞳孔震颤,呼吸微促,惊诧地望着豪言壮语的楚月。 似乎看到,有无形的手,从九重云霄朝他伸来,将带着他乘风破浪,欲与天公试比高。 “我——” “想试试!” 少年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和沸腾的血液,激动说道。 楚月的面具之下,唇角弯起了温柔的笑容。 同为母亲。 就算从未相见。 她希望,能帮一把失去阿娘的孩子。 正如她盼望着小宝日后没有母亲陪伴的漫漫人生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亦有同道者多助。 “我对于厉鬼魔道,有些思路和心法,稍后记载下来,送去你那里。”楚月说道。 龙清年惊奇地看着楚月,不管是道法思路还是感悟,都是极其难得之事。 不愧是龙族的太子,居然掐手就来,不费吹灰之力。 之后,龙清年回到了牢房,他的牢房和上官溪、剑山刹有很大的不同。 与其说是牢房,倒不如称之为富贵窝。 “委屈你了。”龙非烟亲自来送他进去。 “我不委屈,这是我最好的生活了。” 龙清年过去的日子,太过血腥,遭受非人的折磨。 不管精神、还是身体,都被重创。 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这牢房,倒似人间仙境呢。 少年踏进牢房抬起眼帘后,却是猛地一震,就连袖袍下的指尖都在轻微地颤动。 床榻旁的雕花红木柜上,放置着天青白的兰花纹瓷器,上方插着两株怒放的梅花。 “公主,我记得,现下还不是梅花绽放的时节。” “嗯,离凛冬的到来还有一段日子,其实就算凛冬已至,岛上也不会有寒梅盛放。岩浆扎根的地方,冬天里看不见红梅的。” 龙非烟透过牢笼,望向了别致静雅的天青白寒梅。 “是太子哥哥吩咐过,寻一些寒梅来,她说,她觉得你会喜欢的。” 他不过一枚棋子,却被如此对待。 冰川般寒咧的心,不觉涌入了一丝暖流。 富贵满目的牢房里,少年红了双目,阴郁气少了几分,远方黄泉路上的故人,心有熨帖。 “岛上既不见寒梅,寒梅又是从何处来的?”他问。 “用了一回传送阵法,去雪城摘来,并用冰魄石储存,能够长久不败。” “传送阵法?雪城寒梅?” 少年再度震惊。 传送阵法极其可贵,使用一次少一次,每一次都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灵石。 只为让他一饱眼福的话,就算龙吟岛屿有万贯家财也经不起这样的挥霍。 这雪城寒梅他听说过,价值连城,寒梅有疗愈元神的功效,能让灵魂都得到净化。 为了他,不值当。 他是行尸走肉般的人。 值不了二两酒钱。 “暴殄天物了,如此珍贵的雪城寒梅和传送阵法,岂能浪费在我这里。”龙清年眼睛闪烁泪花。 “寒梅、阵法昂贵不假,你也珍贵,太子哥哥说了,大丈夫郁郁久居人下,当有鸿鹄之志,立坤灵之地,远行六合,踏破九霄。生来珍贵人,不可妄自菲薄。” 第3958章 当我拿起刀的时候 龙清年低垂着头,泪珠盈满眼眶,湿了睫翼,也释然了少年眉头的阴郁。 “知道,什么是长大吗?”龙非烟忽然问。 少年摇头。 龙非烟靠着牢门,目光透过眼前,看向了旧时候的自己。 “对于我来说,当我拿起刀的时候,就意味着已经长大成人了。” 龙非烟侧目,银白的瞳,映着锦绣牢房当中,泪流满面的少年。 她勾唇一笑不及眼底,始终有疏离淡薄,言谈成长时,却透着比刀还锋利的坚韧。 “所以,成长也意味着,你要自己拿起刀,走自己的路了。所以,拿起属于你的刀,往前去走属于你的路吧。如若没有路,就开辟一条新的路,继往开来,你为泰山。” 这是龙非烟作为岛屿公主给龙清年经验之谈的忠告。 在未来的某些日子,他和龙清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或许会成为坚不可摧的盟友关系。 她并不是会轻易流露出关心的人,如今,却也跟着曙光侯,想看到少年的涅槃新生。 像枯木一样的生命,入目沉疴积病,阴郁入骨,无可救药,会不会,绽放出鲜艳的花苞呢? 牢笼里的少年,跪了下去,朝着含饴殿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 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随时会形成滔天巨浪的涟漪。 “太子殿下,我愿执刀,为你披荆斩棘,为我母亲血刃仇敌。” 一行泪湮在弥漫梅花香味的淡淡风中。 含饴殿内,楚月备了上等好酒,等着龙非烟同饮。 “那些话,怎么不亲自去跟他说?”龙非烟问。 “有公主开解,是他的福气。” 楚月摘掉斗篷面具透气,发丝有些乱,面容却神采飞扬,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尽显惬意慵懒。 松弛间,亦会透露出无形的上位者威压。 “你想让我助他一臂之力。” 龙非烟指腹摩挲酒杯,挑眉侧眸,“是也不是?” 楚月耸耸肩。 龙非烟又道:“实则,你是想让我和他产生羁绊,若只是单纯助他的话,你一句话的事,我自会鼎力相助,何须亲自与他相见。我与他非亲非故,产生羁绊,自要有利可图。目前为止,除了他作为万剑山细作外,毫无利用价值,而这细作价值,你一个人就能搞定。” 她晃动着酒杯,娓娓道来的分析。 “让我想想,是为了什么……” 龙非烟声线缓慢说完,眸光一亮,红唇含笑,“是你觉得他日后大有作为,故而,让我在他落魄之时雪中送炭,对可不对?” “对了。”楚月端起酒杯,隔空敬向了龙非烟,一饮而空后,酒杯砸在桌面,醉意风流,眼神坚定道:“公主,我想,多一个人守护岛屿,是好事。” “不出三年,龙清年会是海神大地最锋利的一把刀。” “公主,不要小瞧苦难造就出来的孩子。” “既往的厄运压不死凡人躯,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蜕变成王。” “厉鬼魔道,需要有新的人去书写了。” 楚月脸上尽是狷狂的笑,正如她自信锋锐的话语声。 第3959章 行踏万里路,从不忘故土 龙非烟怔怔地看着楚月,那份从骨子衍生出来的张扬浓烈,狂到无边。 是敢叫板天道的疏狂恣意。 良久,龙非烟勾起嘴角露出了粲然的笑容。 岛屿上的族人总觉得她冷冰冰的,疏远到好似天边月。 实则,她把自己包裹成一个战士该有的模样,鲜少展露温柔笑颜。 “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龙非烟举起酒杯敬向楚月。 她很好奇,这厉鬼魔道的第一人,会是何等成就。 听说,就连诸天万道,都没人能够成功修行厉鬼魔道。 她还有预感—— 楚月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棋子错综复杂,纵横洪荒三界,乃至于延伸到诸天万道。 两人的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震入灵魂的脆响。 酒水微微摇晃着涟漪,淡淡清香流动在长空迎着窗棂外来的微风。 “位高权重者以权压弱,用阶级定位高低贵贱,三六九等,从无绝对的公平、公正,皆是虚妄的假象。” 楚月醉意惺忪,傲骨风流,嘴角勾起对这世道不屑的笑,眼底的狂傲似要凝聚为一把凿开世间诸邪的战斧,眼梢微微泛起了绯红,她将酒壶抬起一饮而尽,借着酒劲扭头说道: “假象如酒麻痹世人想要攀登向上的心,活在万般遗憾的当下,是维持秩序的首要。” “天潢贵胄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凡人登天却要行万里路最后死在一步登天的前夕比比皆是!” “洪荒三界本就一域之图,却说什么可笑的上中下。” “公主,我从下界而来海神大地,用了九万年之久。” “这九万年凡人更迭,世世代代,被下界二字桎梏,圈养在灵力最低的地方。” “本该属于他们的灵气,早就被上界瓜分,还要踩着他们的枯骨说他们生来卑贱,说什么穷山恶水出刁民古人诚不欺吾,心安理得享受着下界人的血肉美味。然后,又用登天梯,把海神大地的人拒之门外,他们还在高高在上的优越。登天梯若真有用的话,为何那么多的人,登天梯后沦为了罪人?还不是因为秩序规则由他们制定书写,让他们眉头皱一下的大善人都应该去十八层地狱里受油锅熬煎!” 字字铿锵,响彻含饴殿。 屋下、土壤下、岩浆里的玄宗龙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静静地聆听着。 死了多年的他,莫名血液沸腾。 “你想,毁了登天梯?”龙非烟震惊。 楚月歪头,碎发倾下,咧嘴笑到极致,露出好看的白牙。 “公主。” 她说:“总有一日,我会踏平这登天梯!我要凡人皆可登天去!我要拿回属于中下两界的灵力。” 玄宗龙皇急得从岩浆坟堆里冲了出来。 一抹火色龙影团团转儿。 “下界不是被你在流光海域封印了吗,就算夺回,下界也不能享受这份果实。下界人会永生永世,都在流光海域的下面。”玄宗龙皇说道。 楚月眼神犀利,龙威帝王之气尽显,嗓音微哑,一字一字道:“下界武者皆随我登天,从未被遗忘在故土。这份果实,我说他们享受得了,他们就能享受。” 行踏万里之路从不忘故土。 来时的月光照耀她的前程似锦,也助她往回看。 阿姐让她往前走,不要回头看。 她偏要回头看,还要回头走! 若不回头,何时见故人? 她要那群山之巅,高朋满座,而非孑然一身,只余下一腔冷冰冰的孤勇。 第3960章 龙皇前辈,如何呢 玄宗龙皇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错愕地看着狷狂至极的楚月。 “你当真能做到?”他不可置信地问。 用上古本源一族的封印,将下界的武者们封印在流光海域。 又如何能破海而出呢。 楚月不言,朝着玄宗龙皇伸出了手。 胭脂色的手套,瘦长食指微微挑起,朝着玄宗龙皇。 玄宗龙皇纷然如火的身影,在半空转了一圈,提溜一下,来到楚月的面前,抬起手爪子,用一根小爪,点在了楚月的指腹。 一龙一人指腹相触的刹那,似有电光游走了玄宗龙皇的全身,躯壳不由抖动了一下。 同时,楚月脊椎骨的龙族血脉,隐隐而动。 玄宗龙皇闭上眼睛,感受到下界的文明。 良久,他陡然睁开眼睛,见鬼般看着楚月。 “龙皇?”龙非烟不解。 “下界文明,已经可以比肩海神大地?”玄宗龙皇震惊。 须知,下界文明的武者,实力最强乃是武神。 在海神大地,武神百星,都还在开始的阶段! 谁又能知道。 都以为下界被遗忘了。 下界的文明,却瞒着所有道貌岸然的虚伪之神,在悄然又野蛮的增长。 玄宗龙皇深吸了口气。 最让他震惊无比的是,下界文明不仅在野蛮生长,下界甚至和楚月之间无时无刻都在联系。 “你以龙族太子血脉和你的脊椎骨为下界星碑,相连下界。” 玄宗龙皇似是想到了什么,便问:“但你和龙祖说过,你愿意把龙族血脉还给龙吟岛屿,一旦如此,你和下界文明的羁绊便会尽数斩断。很显然,你是不可能和故土分离的,便意味着你的话,不过是左右逢源、曲意逢迎,用来诓骗龙祖的,此话可对?” 楚月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唇角勾起了若有似无的笑。 面对龙吟岛屿的老祖宗,她始终不卑不亢。 望向对方的视线,淡然到如见寻常客。 她甚至拿过一壶新酒,优哉游哉地饮上了一口,享受着唇齿留香的馥郁酒味。 “无需太子血脉,本侯亦可相连下界。” “若无龙族血脉,如何做到?” “吼——!” 一声非比寻常的龙吼,沙哑、阴郁,不似在九重云霄的高贵,反倒像是挣扎在沼泽泥泞里千万年最后冲破桎梏的恶龙对着虚伪的世道露出了獠牙。 楚月用神农禁制将含饴殿彻底封锁的时刻,瘴气之龙的法相图腾赫然在她的头顶出现,尤其是那狰狞威武的龙首,犹如她的具象化的真身,纯黑如墨的瘴龙盘旋着往前,龙首对准了玄宗龙皇的火焰龙魂,二者相视,瘴气龙首张开嘴哈气一声,血盆大嘴足以把玄宗龙皇给吞入腹中。 瘴气龙首的哈气宛若劲风,刮过玄宗龙皇的龙魂,都快要变形了。 龙非烟见状,忍住笑意,嘴角抽搐几下, 强行绷着面庞,冷若寒霜骇然。 玄宗龙皇恼怒地看向楚月。 楚月喝了口醇香烈酒,笑眯眯地看向了玄宗龙皇。 “龙皇前辈,如何呢?” “臭丫头,我看你是故意的。” 玄宗龙皇龇牙咧嘴。 楚月露出无辜神情,“小侯怎敢对龙皇前辈不敬?” 龙非烟想到什么,却是惊道:“侯爷,你在瘴气化龙的时候,就想要替代太子哥哥的龙族血脉存续下界文明了??” 也就是说,从那时开始楚月就打算归还龙族血脉,或者说是更早! 她从未想过把龙族血脉占为己有,甚至以她的身体为容器,蕴养着龙族血脉,使得龙族血脉更加的强悍、独立。 ?? 第3961章 浸湿每一寸腐朽的土地 “瘴气,蕴含文明。” 楚月说道:“我会用瘴气化龙,来代替脊椎的龙族血脉,是因为瘴气能够支撑出更强的文明。而只有文明的更迭,才能打破亘古以来,恒久的现状。” 龙非烟侧目,“瘴气,文明?” 玄宗龙皇陷入了沉思,龙爪子捋了捋莫须有的胡须。 且低声喃喃:“大夏瘴气遍野,执法队以秩序为名,以瘴气为牢,将大夏王朝囚禁在瘴气沼泽的深渊九万年之久。难道说……” 玄宗龙皇猛地看着楚月。 龙非烟随之脸色一变。 楚月望着他们,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如二位所想,大夏不曾犯错,是有人想要进食瘴气文明,用大夏来净化瘴气,从而吸食掉新的文明。” “大夏王朝一代代的凡人们生活在瘴气之中,夜以继日,无时无刻不在被迫吸纳着瘴气,久而久之,就成了人人喊打,比过街老鼠还不如的瘴兽。” “瘴兽,则代表着一种新的文明。瘴兽的肉,不仅能够延年益寿,骨头血液里都延续着文明的传承。” 楚月将大夏王朝最残忍的故事真相剥离道出。 她和大夏,都需要盟友。 她朝龙吟岛屿抛出了橄榄枝。 “要不要,试试瘴气带来的文明?”楚月问道。 玄宗龙皇眯起眼睛打量着狐狸般的女人,纵然欣赏,始终忌惮。 “好处的背后,是四面楚歌般的危险吧。”玄宗龙皇老气横秋,一眼看穿。 楚月从未隐瞒过这份危险,甚至全盘托出,如实相告,只等待一个结果。 她细细分析,缓声说:“海神大地的界面压制有所松动了,下界被封印在流光海域下,上界的人想要去往诸天万道,想要剑行偏锋,就只能把主意打到海神大地。瓜田李下,兔死狐悲,龙吟岛屿终究不能幸免。试问高贵的半神们,谁不想以龙吟岛屿的龙威坐骑?何等风光,又是何等的威风?” 玄宗龙皇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 “老朽,不食人肉。” 难不成,要龙吟岛屿的族人们,都去进食瘴兽的肉,来获得文明的进展吗? “大夏王朝,瘴气万千,浸湿每一寸腐朽的土地,待挖掘的文明何其之多,不只在瘴兽身上。换而言之,龙皇前辈就算打了瘴兽的主意,小侯作为大夏帝师,定也不会应允的。” 楚月言笑晏晏。 她这次来龙吟岛屿,目的很明确。 一则是夺上官溪机缘,废剑山刹。 二则探望小宝。 三则说通龙吟岛屿和大夏同盟。 至于其四,便是观察龙吟岛屿地下的岩浆。 岩浆翻滚,破开土地,闹出一次次是非。 绝不是天灾那么简单,背后人祸才是引人沉思的。 “大夏焕然一新,已非当初的伶仃国了。” 龙非烟沉声道:“虽然和大夏合作,会得罪某些人,但当下的龙吟岛屿,不得不做出选择了。左右逢源的墙头草终会被一把火烧成灰烬,树根朝着一个地方蔓延才能深种。龙皇,我想瘴气,世人口诛笔伐的瘴气,藏着怎样的文明。”话到最后,眼神极其清亮地望着楚月,犹如银白的星河在无垠天边,点起一盏微弱的星辰灯。 第3962章 世界,是年轻人的世界 玄宗龙皇默不作声,目光在龙非烟和楚月之间来回流转。 半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 他挪动身子,四周冒着浅淡的焰色微芒,背影轮廓却有几分垂垂老矣。 玄宗龙皇似步履蹒跚的老人,朝着殿外的方向走去。 龙非烟:“龙皇……” 玄宗龙皇的脚步顿住,在玄关处看向外头的流光。 暮色四合,残阳如火。 这座孤岛,热闹又……危险。 “世界,是年轻人的世界。” “未来,就看你们年轻人闹腾吧。” 玄宗龙皇身影变淡,湮灭在了长空,回到了岩浆深处。 楚月嘴角微勾,笑意正浓。 “小老头儿,看起来神秘非凡,气质卓绝。” 沉于岩浆的玄宗龙皇,犬只般哼哼两声,一双龙爪子如德高望重的人族老先生,像模像样的背在了身后。 龙皇哼哼想道:不枉费故作深沉的凹了会儿,脖子都差点僵了。 “当初岩浆喷发。” 龙非烟忆起往事,用青铜酒樽喝了一口佳酿,“是龙皇献祭心魂,护住了岛屿安宁。如今看来,岛屿看似在棋局之外,实则早就沦为棋子,被端上任人鱼肉的砧板了。万剑山的手……可真长啊。” 眼神里,杀意毕露。 楚月这次岛屿之行,也不曾想到,万剑山的手能伸得这么长。 “剑山刹和上官溪的事,已经把消息传到万剑山了。” 楚月微笑。 “不仅如此……” 她眯了眯寒芒乍现的眸,“只怕已经人尽皆知了,诸天万道、上界、域外之地,家喻户晓。” 龙非烟点点头,“你做的很对,万剑山别有用心,须得一记重锤,才能土崩瓦解他万载威名。” 说话间,两人的酒樽互碰,在明珠流光下,闪耀着璀璨夺目的光泽。 上官苍山收到龙吟岛屿的消息,人都傻了。 龙吟岛屿来人,代表龙族太子,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道出,顺道讨要护心麟。 “上官山主,请交出护心鳞吧,这是剑山刹应允的,落拓处且有山印。” 龙族侍卫取出字据,给上官苍山和诸位长老看。 上官苍山的脸都白了。 护心鳞是万剑山世世代代守护的宝物,怎么能随便赠人? 他从小到大,就佩戴护心鳞。 早年间,还挡过一次致命的伤。 否则都没命活到现在了。 要夺走他的护心鳞,不亚于挖开他的血肉挑出骨头。 “护心麟是我万剑山至宝,岂能随意给你?” 上官苍山愤然甩袖。 “字据已立,万剑山难道要食言而肥?” 龙族侍卫冷脸问道。 上官苍山咬牙切齿,心口肉疼,挣扎了很久,才把护心鳞取出。 “把溪儿他们送回万剑山,这护心鳞给你便是。” “上官山主,你可能误会了,此字据有你万剑山印,护心鳞必须交给我族太子。至于上官溪和剑山刹,我家太子说了,只能送一人回来。毕竟,万剑山刻意引动岛屿地下岩浆,又派人假扮太子,已经上报执法总处,彻查此事了。”护卫问:“上官山主,你想要,哪一位回来呢?” 万剑山太过于被动,上官溪这个孙子他必须救。 一个拥有上古机缘传承的孙子,代表着万剑山和上官一族来日的昌盛。 上官苍山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才说:“上官溪。” “三日后,龙族把上官溪送来,还请上官山主,备好护心鳞,莫要食言。” 护卫凛然刚毅,额头两侧还有好看的龙角,长袍恰似流水的纹路质感。 他把话说完,就化身为龙回到了岛屿。 万剑山巅,废弃的别院当中,走出了一位年轻的紫衣少女,不施粉黛,气质沉稳,眼睛里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着冷寂,正远远地望着翻腾在云霄之中的龙。 当她要走出院门口,两名剑侍将她拦住。 交叉的剑锋芒毕露,差点割断了少女稚嫩的脖颈。 “沅小姐,山主无令,不可擅自外出。” 不可的不只是擅自外出。 还不能偷偷修炼、驯兽、炼制丹药。 一个出色的孙女,会夺走属于上官溪的光辉,显得上官溪黯淡。 偏偏上官沅几次三番偷偷修行,上官苍山忍无可忍,将其圈禁在这别院闭门思过。 “曙光侯的病,还没好吗?”上官沅问道。 关乎其他的事,侍卫也会如实回答。 “长云山祈福后,曙光侯卧榻很久了,不过刚传来消息,说是恢复了不少。” “那就好。” 上官沅转身,回到庭院。 偌大的庭院,只有一棵梧桐树陪着她。 兴许是四周被祖父设下了禁制的缘故,不论春夏与否,这梧桐树上,都只有萧条的枯枝。 上官沅在梧桐树下作画。 她的眉目神情和动作都很温柔。 红墨落笔的画,却是一袭红衣风流懒倦的身影。 画中人的面部未曾勾勒五官,反而给了人无限遐想。 “请……” 上官沅画完,将画烧毁。 火光侵蚀画作,侵蚀了画中人红衣客。 上官沅的声音不悲不喜,平静可怕。 “请……不余遗力,将这大地,搅个天翻地覆吧。” 上官沅露出了笑。 那一张素净平淡的脸,和死寂的眼,在笑容扩散的这一刻,显得明媚又浓烈。 一双瞳孔,倒映着烧画的火。 火势蔓延到了画中人面部,竟成了点睛之笔,描绘出了红衣客的眉目。 若上官苍山等人在此,定然惊诧万分。 只因这红衣客的眉眼,正是楚月! …… 三日后,龙吟岛屿把上官溪送回了万剑山,并把护心鳞取走。 上官溪已不复当初的光彩,人消瘦了不少,眉目也憔悴。 “溪儿,你可还好?”上官苍山差点掉下老泪。 上官溪激动道:“祖父,我送出故人之信,已经全然得到上古传承了。” “当真?”上官苍山问。 上官溪点头,“千真万确!” 祖父灵机一动,便道:“很好,召集全山弟子,并将请帖送往翠微、沧溟二山,界天宫和元灵宫,再请临渊、云都、骨武三位君主前来!” 万剑山一再挫败,人皇御刀山势头又足,上官苍山急需一件事,来让万剑山重新振作。 尤其是现在,龙吟岛屿咄咄相逼,总处彻查混淆龙族血脉一事,上官苍山更是迫不及待了。 上官苍山谨慎起见,还是查看了一下上官溪的天赋。 “溪儿,你给祖父瞧瞧,你的机缘。”上官苍山问。 上官溪伸出手掌,凝神聚气,一点月光环绕在掌心,悬浮升腾。 光线环绕成了银色宝珠,周围还有风暴般的火焰。 “是上古的传承,好,很好!” 上官苍山大笑,“就在剑灵广场,展示你这上古传承!” 万剑山少主于广场展示上古传承一事,传遍了四方。 为此,上官苍山忙得焦头烂额。 属下来报:“山主,沅小姐想一同在广场观望少主的上古机缘。” 上官苍山停笔皱眉,“沅儿?” “让她来见识见识溪儿的厉害,知难而退也好。” “……” 次日一早,万剑山就珠履三千,宾客满座,百里之外都能瞧见满山的热闹。 上官溪于众星捧月当中,被簇拥着出来。 少年锦衣华服,头戴银冠,正是春风得意之际,眼里盛满了光。 “上官少主,快让我们看看上古的机缘吧。” “是啊是啊,让诸位弟子们也长个见识!” 上官沅冷漠地看着披星戴月的少年,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嘲讽稍纵即逝。 上官苍山与有荣焉,骄傲道:“溪儿,不藏着掖着了,展示展示你的机缘给在座诸君看看!” “是,祖父——” 第3963章 消失的那一缕月光 上官苍山万分骄傲。 有孙如此,就算此刻原地去世,他也不枉费人间一遭,下了黄泉亦有颜面去见上官一族的列祖列宗啊! 老人灰浊又光芒璀璨的眼眸注视之下,少年深吸了口气,端正地站立。 上官溪的目光扫过四周群人。 有万剑山的弟子。 有海神大地的界主。 有各地的巨擘泰斗,都将在此,见证传奇。 这也意味着,万剑山先前种种的晦气,一扫而空。 无数人,又要为万剑山振奋。 上官溪的目光游走众人,最后落定在了一张清爽干净的脸庞之上。 阿姐,上官沅。 从前,少年最崇拜的人就是阿姐了。 他喜欢被阿姐高高举起的样子。 希望看到阿姐站在九重天上,俯瞰庸俗的凡夫。 而现在,他想踩在名为阿姐的烂泥上,风光万丈。 「阿姐,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着。」 「看看我,是如何一步登天的。」 「看看这来自上古的机缘,何等浩瀚美妙。」 上官沅察觉到了少年的憎恨。 她却始终平静。 她淡淡然地看着上官溪,就像是看着无处不在的空气。 正因如此,少年愈发恼怒、乖戾恣睢。 他冷笑了一声,眼底的狠厉稍纵即逝,旋即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光随指动,乳白温润的玄力如影随形,上官溪内视脏腑找寻着曾在炽热岩浆当中看到的那一缕月光,隐藏的上古机缘之气如火山喷发的前夕,只需要稍作引动,就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足以毁灭掉此刻的崇山。 少年内心激动,血液沸腾,想到即将到来的风光和无数双充满狂热的眼睛,以及阿姐的震惊脸色,他的一颗心便宛如擂鼓般剧烈疯狂地跳动。 倏地!少年两眼赫然睁大,双手结出阵法光圈,呼啸出上古机缘的风暴。 “上古之气!当真是上古之气!” 四下,絮说纷纷。 “万剑山少主能得上古机缘,可见是了不得的人啊!” “不是说沅小姐的天赋更好吗?” “沅小姐?早就泯然众人矣了,哪里比得了上官溪呢?” “……” 上官溪嘴角微勾。 其祖父上官苍山捋了捋胡须,满意地点点头,爽朗大笑出声。 笑声,震响四方。 也就在这时,上官机缘的风暴逐渐地消失不见。 如一朵花的枯萎,且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上官苍山宴请来的宾客们亲眼目睹。 “溪儿,这是怎么回事?”上官苍山不解地问。 上官溪皱了皱眉,淡然道:“无妨,祖父,孙儿再试一次。” 他双手结印,凝聚气力,召唤出上古机缘,神情却是陡然凝固住,如腊月的寒风将他冰封,连带着皮肉下的血液都聚这一层凛冽的霜。 只因上官溪发觉,体内全部的上古机缘尽数消失不见,那一点月光的羁绊也像是从未出现过,而他,似乎从未遇到过上古战将,适才所见种种都是假象。 不论少年如何努力使劲,就算额头青筋暴起,手掌颤抖,使出浑身解数,也召唤不出半点来自上古的机缘之力!! 第3964章 好比海上的太阳 上官溪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竭尽全力的灵气波痕再也不见半点来自上古的机缘。 就像是大梦一场空。 那些在一炷香前尚且充盈的机缘,宛若浓郁的柳絮,乍然间正稠,风一吹就散了。 “溪儿,怎么回事?你再试试!”上官苍山不死心地说。 少年深吸了口气,面红耳赤,铆足了劲接连尝试。 而不管再来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上官苍山急忙取来法器,放在孙子的面前。 “快试试看。”上官苍山急道。 法器可断机缘。 上官苍山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似乎有无形的手,把他从宽阔的大道,推向了悬崖的边缘。 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只因随时都会摔得粉身碎骨。 上官溪红着眼睛,呼吸深加重。 他颤颤巍巍好比筛糠的手,缓慢地朝前伸去,触碰到金光四溢的法器,忙闭上眼睛。 法器的金辉逐渐黯淡下来。 可见他的体内毫无半点上古机缘。 但不久前在长云山为剑道祈福的那日,世人和剑客们都亲眼见证了上官溪的机缘。 那样令人艳羡的上古机缘,怎会在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砰!”上官苍山掌下用力,法器应声而裂,轰然作响间碎成了齑粉。 “溪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官苍山震怒。 四周,无数人充满异样的眼睛,看向他不再是从前的敬重。 “祖父,孙儿不知,孙儿真的不知道。” 上官溪慌慌张张,锦衣玉服带来的鲜亮在此刻崩殂。 他不断摇头,趔趄后退,血红的眼睛比山头野鬼还要阴郁。 当他对上上官沅平静如水的视线,理智彻底丧失。 “滚!都滚!” “我还有上古机缘,尔等休想笑话我!” 上官溪扯着嗓子嘶吼。 上官苍山一个头有两个大了。 内心的慌张,蔓延的速度快过洪水猛兽。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是神坛之上俯瞰苍生的万剑山主了。 他所憧憬的逐渐失控。 即便万剑山还光鲜亮丽,他却仿佛看到了山体裂开的痕迹。 四下里,乱作一团,不仅是惊讶于上古机缘的消失,更震惊上官溪的失态和无礼,不少万剑山的弟子、长老们流露出了失望的眼神。 这样崇高恢弘的山,不需要一个大肆无礼的少主。 “诸位远道而来,莫要败兴而归。” 少女赫然拔高的声,犹穿云裂石的清响,骤然出现在四方天地。 一双双眼睛朝上官沅看去的同时,上官苍山眯起眼睛,无比锋利地注视着上官沅。 那眼神,活要把孙女给生吞活剥了。 上官沅不以为意,踏步往前,微笑地看着周围满座的宾客,落落大方道: “万剑山有陈年佳酿长生渡,诸君可要不醉不归。来人——上酒!” 少女周身不见丝毫的凌厉锋芒,给人水一般的感觉。 是海纳百川的水,将一切汹涌的波涛平静深邃地吞噬。 正如她此刻正在和情绪失控的上官溪对视。 而这一刹,她灼热好比海上的日出,夺走了满座的目光! 第3965章 牝鸡司晨,乾坤逆转 上官沅大大方方地稳住了场面,酒香味四溢,众人饮酒畅聊尘世间的大道。 祖父山主看向上官沅,花白的眉头狠狠皱起。 “沅儿,僭越了。”上官苍山压低声音,对来到身旁的孙女说道。 上官沅波澜不兴。 上官苍山又开了口:“祖父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插手万剑山之事。” “祖父。”上官沅冷淡回道:“我不想插手的,奈何你最喜爱的孙子……太废物了。” “你——!!” “别生气,诸君都看着呢。” 上官沅拿了一杯酒递给上官苍山,低声说:“别总是让万剑山闹出笑话。” 少女的野心完全藏不住了。 不! 上官苍山早就看到了上官沅的野心。 从上官沅五岁就说要带领万剑山去往诸天万道开始。 上官苍山敷衍着理想炙热的女孩,心里顿感好笑。 一个女人,妄图掌权。 牝鸡司晨,乾坤逆转。 当真是不可理喻的荒唐事,他绝不允许发生。 上官苍山再是恼怒,还得接过孙女递来的青铜酒樽,对着四方虚伪一笑,扯着脸皮到僵硬状态。 “沅儿。”他警告道:“溪儿就算没有上古机缘,他的成就也非你可达。万剑山的未来,是要交给溪儿的。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你忘了?” “我从未忘记祖父的过庭之训。”上官沅浅笑,“祖父剥走我的天赋,断掉我的机缘,我早就是一介废人了。” “知道就好。” “既然如此,祖父为何还要担心呢?” 上官沅一字一字,不解地问:“祖父是在害怕我就算被扼杀干干净净的天赋,还是担心……我那弟弟太过废物而撑不住万剑山的天呢?” 上官苍山震怒,当着众人的面,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当晚,他命人将血雷阵法布设在上官沅的院子。 万道血雷,贯穿了上官沅的身体。 体内的血雷,像是天罗地网,沿着少女血液里的脉络相连在一起,永远地束缚住她。 祖父站在月下,只冷漠地说: “沅儿不可太过贪婪,去奢想不属于自己的宝藏。” “你不必站在太高,万剑山的青年才俊任你挑选,祖父会给你优渥的生活。” “但太贪心的话,下一回降落的,就不是血雷了。” 上官沅笑着,嘴角流出了殷红的血液。 她低着头,其声温柔:“祖父,沅儿知错了。” 等上官苍山离开庭院,上官沅才缓缓地抬起了眼帘,深邃幽冷的瞳孔,比这夜还要浓稠。 她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曙光侯,来摧毁掉这座虚伪的高山吧。」 「上官沅,助你一臂之力。」 …… 龙吟岛屿的牢狱,楚月将万剑山发生的一切,都告知给了剑山刹。 “混淆龙族血脉,引动岩浆作乱的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这座牢,你出不去的。” 楚月冷漠地看着囚牢里的男人。 剑山刹绝望地闭上眼睛。 果然如他所想,上官溪的机缘天赋,被抽干了…… “你不是龙族太子,你到底是谁?!” 剑山刹紧盯着楚月看。 他在牢里,细细想来。 龙族太子的魂灯熄灭,定然亡故。 绝不会新生的。 那眼前的这位太子,又是何方神圣? 楚月沉默不语,缓缓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逐渐露出斗篷下神秘的五官,从眉到眼,无不是惊艳。 而当剑山刹彻底看清那一张脸后,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余下震悚,僵硬如尸。 “叶楚月!!是你!” 通了!通了!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第3966章 相熟 楚月平静地看着逐渐激动的剑山刹。 “想来,叶某与阁下,已经很相熟了。” 她淡淡然道。 剑山刹赤红着眼睛,警惕又骇然地看着楚月。 尚未从知晓楚月身份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 坐牢的日子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出现了楚月的名字。 他怀疑过,却不敢相信叶楚月还有这手可通天的本事。 “嘎吱”一声。 楚月推开了牢门,提着一壶酒,坐在了剑山刹的前侧。 旧木矮几,放了两个酒樽,她分别给自己和剑山刹倒酒。 剑山刹咬紧了牙关,说:“好心思,曙光侯,你刻意装病,便是为了来龙吟岛屿吧。从长云山,不,从弑仙符开始,你就在一步步算计。” 作为万剑山谋士的他,一生还算坦荡,年少就春风得意,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 楚月端起酒樽,喝了口。 酒水醇香,入口有一丝辛辣,回味甘甜后调。 沉浸在这份享受当中的她,仿佛看不到剑山刹的情绪失控。 “龙吟岛屿的佳酿,不可多得,别错过了。”楚月抬眼,轻瞥剑山刹。 剑山刹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月,问:“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楚月提起酒壶,斟茶入杯,盯着酒水的视线平淡如湖。 她则慢条斯理以笃定的语气反问: “你指的是——万剑少主上官溪的机缘吧?” “正是!” 剑山刹急忙点头。 楚月眉梢懒倦,云淡风轻,把酒壶放在桌边,继而道出真相。 “因为,本侯就是他要找的那个故人啊。” “闻名四海的剑山刹,上官苍山的智囊,你我交锋多次,难道至今都看不出……” “本侯,即是楚神侯吗?” 楚月笑了,且笑容还在不断地扩散,瞳孔倒映出满脸惊诧的剑山刹,只淡淡挑眉,又喝了口酒。 在短短的时间内,剑山刹得到太多难以消化的东西了。 他忙问:“但上官溪机缘所寻的故人,和月族相关。” “哦,忘了告诉你,本侯即是月族的那位公主,只可惜这世上的庸人,总以为是楚南音。” 楚月摇摇头,感慨万千。 须臾,又给自己添了一盏酒,喝得还算是痛快。 “月族公主?” 剑山刹的胸腔惊涛不息。 他完全相信楚月所说。 一直以来的谜团都得到了解释。 神侯转世。 月族公主。 正是这样的人,才能创造奇迹,才能得到上官溪的机缘。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给我?”剑山刹问:“你就不怕,我尽数说出去,那些上界之尊和诸天万道的强者,若知晓你身上隐藏着机缘的秘密来自于遥远的上古,定会不远万里直奔海神大地将你血肉剖开,把五脏六腑都看个究竟,从而来满足他们变强的欲望!” “死人,不会泄密的。” 楚月喝完的酒杯放在桌上,掌下的矮几顿时四分五裂,作天女散花状飞扬在彼此周围。 “还没确凿证据,总处尚未给我定罪,你如何敢杀我?” “作恶多端之人在牢狱当中良心备受煎熬,从而畏罪自杀,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楚月笑吟吟地说。 剑山刹腾地一下站起,血液都浸着凉意,惶恐地望着眼前这位生杀予夺的曙光侯。 第3967章 这一隅之地能困吾身? 若说在此之前,剑山刹敢笃定自己能够安然无恙的话,从此刻开始,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已然知道龙吟岛屿和曙光侯最大的秘密了。 不管是谁,都要他死。 假如说,太子亡故的消息传了出去,龙族必乱。 龙祖既然承认楚月这个太子,其核心原因便是为了稳固当下的龙族。 “你和龙祖起了纷争?”剑山刹问道。 以他的猜想,叶楚月肯定想杀了他,但龙祖不肯。 就算做出畏罪自杀的假象,和万剑山的战争只怕会是一触即发。 叶楚月非杀不可,奈何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于是乎,心肠毒辣的叶楚月,把事情的真相告知。 这样一来,龙祖纵然迫不得已,也不会让剑山刹活着走出龙吟岛屿。 “本侯和龙祖的事,就不是你该考虑的了。” 楚月起身,弹了弹殷红斗篷上的尘迹,淡淡然地俯瞰着满目惊慌的剑山刹。 “上官溪顶不起万剑山少主之位,今日过后,他只会遭人耻笑。 反而是上官沅能够独挡一面,只可惜尔等错将明珠当鱼目。 但没关系,本侯会亲自把上官一族的未来,交到沅小姐的手上。” 她走出了囚笼。 剑山刹扑向楚月背影的时候,龙族的侍卫已经把牢门严实合上。 撞在牢门的剑山刹,颅腔都震荡的疼。 他红着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楚月,不再像从前那样轻视。 “沅儿,是你在万剑山的眼线?”剑山刹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楚月似笑非笑。 剑山刹猜错了,上官沅并非她的眼线,但确实暗中相助过她,有几分默契。 她听楚圆圆提到过上官沅。 在万剑山那一段灰暗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温暖里,其中之一便是上官沅。 上官沅生来不凡,有一双可以追日衔月的翅膀,却被其祖父上官苍山生生地折断了。 她有意为这样的剑客铺路,即便她从未见过上官沅一眼。 但上官沅很聪明,上官溪当众机缘消弭之际,她站出来统领全局,并非是想要出风头,或者让世人记住她上官沅,一时的风头起不了决策性的作用。 上官沅这么做,是为了告诉楚月,她有利用价值,能够从困境中站起来,只需要搀扶她一把即可。 世俗的观念把她埋葬在脏污的泥泞,上官沅偏要满身倔强地站起来,发出一缕微弱的光。 “果然是她!” 剑山刹咬牙切齿。 楚月看着剑山刹的眼神多了些化不开的深意。 “既然你这么好奇,在你临死之前,便让你死个明白。” 楚月双手环胸,冷漠地看着落魄的剑山刹。 “通天山域的事,本侯已经知晓了。” “你既知晓,那你和元曜又为何?” “你当真以为本侯会甘心臣服于元曜?不过是骗取信任的捧场做戏罢了,终有一日,本侯会让你万剑山轰然倒塌成为一片无人问津的废墟,也会让元族从神坛跌落下来粉身碎骨。而你,不过是这场血腥游戏的开胃小菜罢了。只可惜啊,这万剑山的智囊真让人失望,也不过如此嘛?” 楚月失望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便踏着细碎昏暗的微光,走出了空气潮湿的地牢。 “我们都被你骗了!叶楚月,我就算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剑山刹抓着牢门的手死死地用力,歇斯底里怒吼到脖颈凸起明显出汗的青筋。 而当楚月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野时,剑山刹脸上的慌张全然消失,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的元神深处,沉睡的怨鬼懒洋洋地睁开了惺忪的绿瞳,一闪一闪,早已记下了他和楚月的全部对话。 到时候,只要挖开他的元神,就能把真相揭露给元族和万剑山。 “你以为,这一隅之地,就能困住吾身?” 剑山刹笑了,“侯爷啊侯爷,终究是太年轻,难堪大任!” 第3968章 月落参横,龙吟岛屿死寂无声 月落参横,星光湮灭,龙吟岛屿死寂无声。 牢笼当中的剑山刹,趁着四周静谧,来到牢笼的角落。 他自空间宝物,取出一根不起眼的金针。 悄然观察了一下逡巡的侍卫已经远去,并且根据他这些日子摸索出来的规律,侍卫们最起码一刻钟内不会出现在剑山刹的面前。 剑山刹手中的金针长如细丝,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心脏因接下来要做的事而剧烈地颤动着。 “曙光侯,你的末日将至。” 他笑了。 “这海神大地,再无曙光!” 说罢,剑山刹一鼓作气将金针插入了自己的太阳穴。 自颅腔的元神贯穿,再沾染着血液和浅金色微光,从另一边太阳穴刺出。 剑山刹打了激灵,嘴唇哆嗦,浑身冒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瞳孔近乎将死之人般涣散。 很快,他强行恢复了镇定。 咬咬牙,把金针取出。 诡异的金针,猛然插进了龙吟岛屿的大地。 金针以不可阻挡之势,没入了岩浆深处。 藏在岩浆的阵法,悄然汇聚于牢笼的地下。 一丝丝岩浆光亮,从地面金针裂空当中迅速溢出。 那些柔软的火红光线,正沿着剑山刹身体表面的万千毛孔钻入血肉骨髓当中,扎根于五脏六腑,汇聚在象征中枢的元神之地。 剑山刹闭上了眼睛,汗水湿透衣衫。 “再见了,曙光侯。” 这是万剑山部署在龙吟岛屿岩浆内的阵法,不仅如此,还用阵法养了一些炽焰兽。 不得已的情况下,剑山刹才会利用阵法,完成金蝉脱壳。 炽焰兽熟悉岩浆地形,又得阵法庇护,能够快速将他带出地牢。 不仅如此,这些岩浆的阵法内,还养着一批万剑山的死士剑客。 先前猜测上官溪机缘之事的时候,他都没有使用这等阵法去通风报信,可见稀罕谨慎。 当剑山刹即将消失在地牢,一声龙吟响起。 强大的灵力比刀还锋锐斩掉了剑山刹身上的光线。 金针导致的裂空也被堵住。 轰然一声。 剑山刹摔倒在地,吃疼皱眉。 他心里陡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不久前还空荡荡的地牢,已经填满了诸多人。 一道道火把撕裂了漆黑的夜。 龙祖、龙非烟、楚月等,俱出现在牢门前。 方才出手之人,便是龙祖父女。 “很遗憾,看来这一时半会儿,阁下离不开这牢狱之地。” 楚月戏谑地看着万分狼狈的剑山刹。 她踏步往前走。 侍卫将门打开。 楚月便进了牢笼当中。 她居高临下俯瞰着在地上满目惊骇的剑山刹,慢条斯理整理着袖衫的同时,缓声说: “又见面了,剑山刹。” 剑山刹一颗心跳动飞快。 “你是故意的?”剑山刹瞪大了眼睛。 他这才后觉,叶楚月道出事情的真相是为筹码,赌他拿出设在龙吟岛屿的底牌。 “说起来还得好好谢一谢你,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这岛屿的岩浆下,居然如此热闹,难怪近来风波不断,难见太平。” 说话时,楚月一脚踩在了剑山刹的脸上,斗篷面具里的一双眼睛,孤寂、幽深。 第3969章 如被判油锅之罪的魔走酆都 “你万剑山,作恶多端,手伸得太长了些,连龙族都想占为己有,你不死,谁死?” 楚月脚掌用力,剑山刹的颅腔快要爆裂。 晕眩、钝痛、积压感充满了剑山刹的脑袋。 他的瞳孔都要被挤得从眼眶里脱落出来。 “你不能杀我!” 剑山刹嗓音嘶哑,咬着牙说。 他充血的眼睛,看向了龙祖等人。 “叶楚月得罪了上界神仙,看似风光无限,谁都想要她死。” “和她一起,你们就不怕下地狱吗?” “叶楚月根本不是你龙族血脉,就不怕她的野心太大,吞并你龙族吗?” 剑山刹用尽力气去离间。 龙非烟踏前一步,神色冷如冰霜,嗓音不含温情却始终坚定。 “我祝侯爷人如曙光洪福齐天,但若真不幸有下地狱的那一天……侯爷,本宫陪你黄泉路上走一遭,也不负我来这人间一趟看锦绣!” 龙非烟一贯凛冽漠然的脸上,扩散出了极致的笑容。 像个疯子。 这样的神情,剑山刹在曙光侯的神情看到过。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龙非烟。 “别杀我。” 剑山刹说:“侯爷,你不是想要了解万剑山在龙族地下的岩浆布设吗?我能将一切告诉你,只要你给我苟延残喘的机会。” 被踩压的剑山刹,额头青筋暴起,头痛欲裂。 无人发觉的地方,他正在悄然引用灵力如火,送往丹田部位。 一炷香后,丹田自爆。 丹田有一只喜欢吃阵法的怨鬼。 自爆后,怨鬼为引,会把地下暴露的岩浆阵法、剑客、炽焰兽通通摧毁。 并且爆发的动静,还会给远在海神大地的万剑山提个醒儿。 “你不想了解永夜一战,万剑山和周怜的勾当吗?我都会告诉你的!”剑山刹急道。 楚月的唇角,勾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挪开了脚掌,蹲下身来,为剑山刹整理了一下头发,问:“当真?” “当真!” 剑山刹说:“还有你师父云烈之死的真相,万剑山隐藏的秘密,元族和万剑山之间的联系,执法总处和万剑山之间的同盟,我都可以告诉你!” 他学着楚月的棋路孤注一掷来拖延时间。 时间一到,丹田自爆,毁灭掉所有的踪迹。 他用他死荐丹青忠心。 ——山主,来世,我再与你做兄弟! 来生的皇图霸业,绝不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我,定要站在人世间的至高处看朝阳从那东边升起,看黑夜如长河漫漫在脚下的土地! 此刻,谁也不知剑山刹眼角欲裂的猩红,是拼命挣扎的求生欲,还是和上官苍山有所遗憾的手足情! “居然还有这等事?”楚月震惊。 剑山刹扯动脸皮,扯出了一个笑,“侯爷,只要让我活着,我能为你做一切。” “好,你说说看。” “……” 剑山刹尽可能拖延时间。 快了。 快到一炷香的时间了。 就差最后一步,丹田即将完成自爆。 他就算是死,也是万剑山的英雄! ——曙光侯,你我之间的这场博弈,我或许会死,但我不会输! “很好。” 楚月把改良版千行神卷取出,气力灌溉,神卷光闪,将剑山刹适才的话语声和表情全部道出,都是对万剑山、元族的控诉。 万剑山没想到楚月会偷偷记录下来。 更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法器存在。 楚月笑着把千行神卷收起,目光落到了剑山刹身上。 眼底的笑意如潮水褪去,只余下数九寒冬的冷。 她如同看一个死人,看着有生机的剑山刹。 “如今你已毫无价值了,本侯也该送你去吹吹黄泉路的风了。” “叶楚月,你诓骗我!你居然诓骗我!” 剑山刹惊了。 但不要紧。 还差十个呼吸,丹田自爆! 叶楚月就算诈他,只要把地下的痕迹抹除就行。 他依旧是功在千秋的剑山刹。 “想要自爆丹田,毁尸灭迹么?” 楚月淡淡说完,剑山刹目瞪口呆。 只余下三个瞬间便自爆。 “三……” “二……” 他在心中默数。 急不可耐。 最后一刻,楚月抓着他的头发,高高提起,迅猛砸下,似有龙象之力,万钧之气。 剑山刹的脑袋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血液飞溅在楚月的脸上,气力如刀似剑的一场风暴从掌心头发开始,把剑山刹的四肢百骸给分裂,包括那即将自爆的丹田也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包括剑山刹自爆毁迹的谋算都将随着此刻的魂飞魄散化为须有。楚月的面具掉落在地,脸上沾染着剑山刹爆体的血珠,她面无表情,似笑非笑,像审判众生的神明在九霄,如被判油锅之罪的魔走酆都! 第3970章 恰好需要一幅绝世画作 剑山刹魂飞魄散,躯壳分裂,如同斑驳的灰烬光点,散在了长空。 临死前的一刻,剑山刹都不敢去想,自己的每一步都在曙光侯的谋算当中,如何殚精竭虑都逃不过那一道曙光的阴影,直至死亡亦不能释怀,唯独放不下的是万剑山,因为他知道,面对这样一个狠辣多智的对手,万剑山——已经完了。 纵是元族老谋深算的那群老狐狸们,来日怕也得吃点苦头。 剑山刹只恨自己不够果断,被羁押进牢的时候,就该在第一时间,摧毁掉万剑山布设于龙吟岛屿的全部痕迹! “这岩浆下的脏东西,该清理了,破甲军、潜龙卫,即刻布阵缉拿、清除!” 楚月发号施令道。 破甲军、潜龙卫的头部统领和前锋,面面相觑、心惊胆战过后,俱是毫不犹豫地出动。 从剑山刹口中得知楚月并非太子血脉,但更清楚曙光侯会为了龙吟岛屿好! 潮湿昏暗的地牢,转眼就余下楚月、龙非烟、龙祖三人。 还有那刚刚从岩浆地下转溜出来的玄宗龙皇。 玄宗龙皇漂浮于空,目光深邃,一派老气横秋,深情地注视着楚月。 毫无疑问,一把年纪的他,委实感动到了。 楚月嫌弃地皱了皱眉,“龙皇前辈,小侯纵是魅力了得,也不用这般盯着看吧?” “咳,咳咳——”龙祖脸皮痉挛,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干咳几声,面庞微微涨红。 龙非烟惊奇地看着吃瘪的玄宗龙皇,老前辈气得脸都绿了。 谁能想到亡故多年的玄宗龙皇,差点晚节不保,清白毁在这初生牛犊的曙光侯身上呢。 “胡扯。” 老前辈气得两根龙须都飞了起来,瞪眼睛的看着楚月,哼哧哼哧两声像猪叫。 “厚颜无耻的黄毛丫头,胆敢孟浪?” 玄宗龙皇越想越气。 他清白做龙一生,何时被轻薄调戏过。 太羞辱龙了。 一头撞死得了。 玄宗龙皇是个执拗的性子,生来如此。 幼年与母亲吵架,二话不说就一头撞墙,把一双父母气得够呛。 龙非烟忙低声劝阻道:“前辈,侯爷那可是神侯转世之人。” 玄宗龙皇满身的怒焰消失殆尽,像被捋顺毛发的小狗儿。 他满眼发光地看着。 能被神侯调戏,又怎么不算光宗耀祖呢? 玄宗龙皇立即飞掠了出去,速度快到只剩下一阵烟。 楚月茫然地看了看其消失的方向,又望向了龙非烟,不解地问: “前辈,怎么了? ” 龙非烟耸耸肩。 龙祖迷茫。 不多时,唰唰两下的玄宗龙皇拿着自己画的卷轴前来。 卷轴打开,正是楚月调侃玄宗龙皇那一段画面。 画上,玄宗龙皇三分娇羞、三分傲慢、四分倔强。 他甚至还把自己画得雄姿英发了些。 楚月几人见状,登时哭笑不得。 玄宗龙皇把画交给了龙祖,说道:“挂好了,这画。” 龙祖疑惑:“?挂在何处?” 玄宗:“就挂你床头,我见那里空荡荡的,恰好需要一幅绝世画作。” 龙祖:“……” 第3971章 毒 当晚,龙祖瞧着挂在床头的卷轴画作,浑身发毛,怎么都不得劲儿。 反观玄宗龙皇,悬浮踱步来去,对着卷轴画作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 “倒是不讨厌曙光侯了?”龙祖揶揄。 玄宗龙皇哼哧:“那可是楚神侯,须知,要当祖宗一样供起来,说不定是我族重返神迹的转折一步。” 龙祖陷入了沉默。 世人皆认为,三十三重天外已无神。 但作为龙族之主的他心知肚明,龙族是被神遗弃了。 龙祖摇摇头,满面忧愁。 玄宗龙皇一双爪子如人般环在胸前,瞥着玄宗龙皇,不解问道:“你不希望,我族重返神迹?这可是你与生俱来的夙愿。” 龙祖苦笑,“谁会,不盼望呢?” 玄宗龙皇又问:“既然如此,垮着个脸又是为哪般?” 龙祖喟然,复而认真严肃,盯着玄宗龙皇的眼睛,坚定道: “我不愿,利用曙光侯作为踏板,她对我族真挚,我族应当报之以赤诚,而非满腹算计。” 玄宗龙皇怔住,旋即撇撇嘴。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年轻人说了算。” “……” 玄宗龙皇默默地回到了岩浆之地待着。 他不是个好君主。 死后的亡魂镇守在这岛屿下的岩浆,却未曾发现万剑山做的手脚。 是他的失职。 另一边,楚月到了小宝的住处。 正是小宝休憩的时候。 楚月借着月光,看向床榻上的小人儿。 不似从前在长安时的粉雕玉琢,少了些圆润,清瘦下来后,多了点棱角。 身形也高了许多,虽还是小小的,却在统领人当中显得修长。 剑山刹已死,岛屿岩浆下万剑山的布设都被处理,只剩下一两个卖主求荣的细作需要彻查,且大势已去,不再影响楚月的行踪了。 于是,她脚程加快,迫不及待来看自己的孩子了。 风冷,微微起。 楚月为叶尘捻了捻锦被。 “娘亲,快,快跑!” 叶尘脸色煞白,汗珠渗透满面,一双小手死死地攥着被角,脑壳子摇动,似乎陷入了梦魇。 “小宝,醒醒,娘亲在这。” 楚月轻拍叶尘。 叶尘却是陷入梦魇,大喊娘亲快逃。 小黑溜了出来,围绕着叶尘转,“主子,小主子似有心魔了。” 楚月的心沉了沉,灵魂如堕冰窟般冷。 叶尘的心魔,便是母亲九死一生的困境。 小孩儿担心母亲死在那一次次的险象环生中。 害怕在某个清晨醒来,就失去了母亲。 这种恐惧深入骨髓。 内疚似海侵蚀了楚月的骨血脏腑,胸腔有一点点的钝痛分不清心脏还是神经。 她握着小宝的手,用温暖的神农之力去安抚还未长大的孩子,乳白色的光芒包裹着小宝,小宝陷在梦魇久久不醒。 “不对。” 楚月目光一闪,再度用精神之力合并神农之力一同灌入小宝的躯壳。 梦魇、心魔,看似如此,但有一丝不对劲。 小宝的恐惧、执念,像是被刻意放大了,才会怎么都叫不醒。 “怎么了?”轩辕修担心地问。 楚月元神恢复清明,收回元神之力,一脸的肃然,眼底的风暴骤起似要毁天灭地。 轩辕修顿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便见楚月回道:“有人给小宝下了毒。” 第3972章 骨怨 “下毒?” 轩辕修出现在小宝的床榻前,眼神比刀子还要锋利。 他躲在暗无天日的元神空间,和楚月一同见证了小宝的成长,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感情无比深厚。 楚月点点头,面无表情道:“是骨怨毒,若非我和龙清年接触过,了解骨缝禁咒,恐也会忽略掉小宝身上的毒性。” “这样说来……” 轩辕修皱了皱眉,“梦魇并非小宝的心魔,骨怨毒放大了这份恐惧,状似心魔。” “任由骨怨毒蔓延下去,半年来,骨毒弥漫到四肢百骸、七窍流血而亡。在死亡的前半日,外面看来都会是正常的。” 楚月说着毒性,手掌轻轻地抚过了小宝的额角。 她微微垂首,散落的一缕碎发,遮去了眸底的幽深。 眼梢,蔓延着嗜血的绯红,有种极端压抑的极端,埋葬在平静之下的疯感。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给小宝下毒的人,定在这龙吟岛屿位高权重,否则做不到的。” 楚月把孩子交到龙吟岛屿,龙祖和龙非烟都会非常重视。 小宝若是出了什么事,龙吟岛屿难辞其咎。 更怕有心人利用小宝,从中作梗,摧毁掉她和龙吟岛屿建立起的关系。 “凡事种种,唯利是图,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楚月缓缓抬眸,望向窗棂外洒在凤尾蝶上的银色月光,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敢动我儿子的人,怎么还能活在阳间逍遥自在呢?” 加深的笑意毫无温和,眉眼的邪气滋生如妖似魔。 “娘亲——” 小宝醒了。 睡眼惺忪,朦朦胧胧看见楚月,语气软声软气还带着不可置信。 “娘亲,你来了?” 小宝手脚并用就要起来,楚月把他按在床榻。 “别动,好好歇着。” 楚月状若不经意地问:“小宝,近一年,你可觉得身子有哪里不舒服?” 小宝目光闪躲,摇摇头,“没有……” “告诉娘亲实话,好吗?”楚月耐心温柔地问:“娘亲是你的后盾,不需要时刻伪装坚强来瞒着娘亲,不需要时刻懂事。” 知子莫若母。 她清楚,小宝或许早有察觉,只是不愿她担心。 小宝红了眼睛,紧抿着唇犹豫少顷,才说:“娘亲,我能处理好的。” “有娘亲在,不需要你来处理,你还是个孩子。”楚月宽慰。 小宝眸子越发红了。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冷漠无情的小战士。 他想独当一面顶天立地去处理这人世间的好多事。 可他终究是个孩子,哪怕比寻常孩子多些坚韧和聪颖。 “有线索了?”楚月问道。 小宝点了点头,却没开口。 楚月摸了摸小宝脑壳,动作极其轻柔,嗓音更是柔和如水。 “别怕,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阿娘,剩下的,让娘亲来,好不好?” “别忘了,没什么事,是娘亲解决不了的,对吗?” 循序渐进的引导下,小宝深吸了口气,道出了自己私下查出来的线索。 “或许,是第三队长,龙子蘅队长,下的……毒。” 第3973章 波澜不惊的平静之下 “龙子蘅?”楚月虚眯起了眼眸。 “第三执法队的队员,来过一次,代龙子蘅队长给我送过糕点。” 小宝正色分析道:“那些糕点,并无问题,把食盒的提手上,应当是染了毒的。” 他从前也认为自己有心魔,想要竭力压制,甚至恨自己的心魔。 害怕母亲知道他的心魔后,有所愧疚,那他便是天大的罪过。 但渐渐地,小宝就发觉了不对劲。 他的梦魇激状,看似心魔,更像是另外一种中毒的状态。 于是,他在暗处仔细观察,无数次推演,方才认定那食盒提手有毒。 “在岛屿的日子,我吃过的每一份食物,碰过的每一次东西,都会万分谨慎。” 小宝说:“只有那份食盒,无意提了一回,最有可能下毒的地方,就是食盒的雕花提手。” 爹爹和娘亲都远在他乡,尽管如此,小宝随时能把中毒的事道出。 但他又不想母亲失去龙子蘅第三队长这一助力,便想着查清再说。 楚月摸了摸小宝的脸,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温声说: “娘亲知道了,剩下的,不用管。” 她的手,蕴满了治百毒的神农之力,能够暂时遏制住小宝的骨怨一毒。 接下来要做的无非就是两件事,缉出下毒真凶,找到解毒之策。 否则就算她用神农之力去遏制,最多五年,必然暴毙而亡。 即便拖延了毒发身亡的时间,在中毒的过程里,对小宝身体的影响都是毁灭性的。 长此以往,即便不死,一年过后,小宝全身骨头溃烂,只能永久躺在床榻,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好,我睡啦,娘亲。” 小宝勾起嘴角,不像是被人伤害过的小孩。 他始终这样懂事。 楚月低头,在小孩儿的额头,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她的眉眼,温柔得似要溢出水来。 她这人,生杀予夺,血雨腥风里穿梭,一生之中不可多得的温柔,都留给了自己珍贵的家人。 “娘亲。”小宝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楚月应道。 “想娘亲陪我。” “好,娘亲陪你。” 楚月笑着和衣而睡,将小宝抱在怀中,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小宝的后背。 有阿娘的夜晚,不会有梦魇。 小宝嘴角高高地翘起,不知不觉就睡了一个好觉。 梦里,他长成大人模样,披星戴月,穿着铠甲,站在阿娘阿爹的面前,挡住那些可恶的洪水猛兽。 用娘亲的话来说,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啦! —— 娘亲,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小宝。 小宝觉得,自己真是太贪心了。 但他所要不多,便想贪心一回。 娘亲说了。 小孩子,就是贪心的。 他还是小孩子呢。 小宝睡得很沉,次日早时,楚月就见了龙祖、龙非烟和玄宗龙皇,把小宝中毒的事说出。 “若真是子蘅做的,本座必将他就地正法。”龙祖勃然大怒。 龙非烟沉了沉眸,满面愠怒。 “看来,这件事得请龙三队长,来岛屿一趟了。” 楚月始终平静。 龙非烟却看得出,这波澜不惊的平静之下,是汹涌嗜血的波涛,随时吞噬掉海面上的生机。 第3974章 「速归!」 当日,执行完任务的龙子蘅归队后,便收到了岛屿龙祖的来信: 「速归!」 龙子蘅皱了皱眉,当即将信烧毁,即刻启程回岛。 “可是岛上出什么事了?” 副队喻峰便担心地问:“因为万剑山吗?总队还在彻查万剑山和龙吟岛屿地下岩浆一事,还是因为别的事?” “不是万剑山的事。” 龙子蘅摇头,归心似箭。 喻峰忙不迭跟上。 “我往返岛屿多次,回回都是我陪着你的,这次我也一同前去吧,正好看看岩浆下的动静。” “不必了。” 龙子蘅顿住,面色凝重地望向了副队。 “喻峰,总处任务重,我去去就回,你看好第三执法队。” “好。” 喻峰站在梧桐树下,冷漠地看着龙子蘅渐行渐远的背影。 …… 龙子蘅一出现在龙吟岛屿,就被潜龙卫的带进了含饴殿,上首位置的楚月,照常披着朱红织金的斗篷,和一张遮住面孔轮廓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到幽冷的眼睛,充斥着邪佞的危险。 “是这样的,是小宝出事了,他被人下毒了,目前线索,都怀疑是你下的毒,更准确来说,是第三执法队的副队长喻峰。喻峰是你一手提携的人,这件事,你需要给小宝给曙光侯夫妻一个交代。”龙非烟开门见山道。 她把细枝末节,交代清楚。 屋门合拢,只余下四人,还有玄宗龙魂老态龙钟负手而立的一抹焰魂盘膝坐在红木椅上,吹了口掌心热茶。 “那盒糕点,是我让喻峰交给小宝的,食盒不该有毒。” 龙子蘅满面郑重地说:“我定不会伤害小宝,小宝是侯爷的亲生儿子!我岂能下毒害他?” 龙非烟问:“那你认为,毒是何人所下?” 龙子蘅蹙眉。 “单论食盒的话,很多人都经手过,在第三执法队,就会经过三人之手去查看是否有毒,最起码三人以上,碰过此物,喻峰则是最后拿到食盒的人。”龙子蘅娓娓道来,“骨怨消失已久,属于禁毒,且无色无味,又是慢性之毒,恐怕谁都有可能下毒。” 楚月指腹轻敲桌面,缓声说:“背后之人,一石三鸟小宝身中骨怨,离间我与岛屿,事出之后,可以除了龙三队长的队长之位,岛屿若因此事一团乱了,地下岩浆潜在的危险就会被人忽视,方便他人往来,地下埋伏,果真是好计策。” 龙子蘅神情复杂地看向了楚月。 在他眼里,还不知晓面具下的庐山真面目。 只当这是龙族的那位太子。 他的感情,很奇怪。 自己想占据太子之位,又盼望对方不要归家,可时间长了,偶尔的寂寞深秋,也会怀念一回彼此的幼年。 盼其死,又盼其生。 龙啊,有时比做人还要复杂呢。 “依太子之见,背后下毒的人是谁?”他阴恻恻地问。 “你是猪脑子吗?自己不知道想想?”楚月冷喝。 龙子蘅一怔,顿时面红耳赤,有些恼地望着楚月。 多年不见,脾气见长,不愧是在外野过的龙族太子。 “这件事不查清楚,最有可能下毒的人就是你,你难辞其咎!” 楚月说罢,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的熟悉脸孔,叫龙子蘅瞳孔震动。 第3975章 叶尘小殿下的遗书——半年后的礼物 “侯爷——!!” 龙子蘅难以置信地望着端坐上首的楚月。 那一张熟悉的脸,是多少次星夜所压抑的魂牵梦绕。 “太,太子呢?”龙子蘅转头观望四周,目光落定在了龙祖、龙非烟的身上,急切问道。 见父女俩人不自觉流露出悲切,龙子蘅的心头震动了一下。 他盼望过,太子死在他乡的路上,某个城镇的乱葬岗,或是被遗弃的荒凉之地。 又时常会在后头加一句: 太子若真不幸死在他乡,坟头多长几株花吧。 后来又想啊。 算了。 太子不死也行吧。 只要他有足够强的本事,足以夺走龙族的储君之位。 龙子蘅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目光颤动地望着楚月。 楚月则道:“太子早已亡故,留龙族血脉在我躯壳之中,因而,我会以龙族太子身份出现,是为了稳固当下的岛屿局势。龙队长,海神大地一战的尸山血海尚且历历在目,我封印流光海域在前,天下修行者的资源有限,龙族是一块滴油的肥肉,那些吃够了珍馐美味却还表现出饥肠辘辘的上位者们,岂能不不瓜分掉?” “是我的疏忽,但请侯爷务必相信,我从未有过伤害叶尘小殿下的心。” 龙子蘅红着眼睛迫切解释:“我知他是你的孩子,战后回到总处,得来的糕点价值不菲,想到从前我对这孩子颇为敌意,才心怀歉意,送了些糕点过去。却没想到,因为我的疏忽酿成大错!好在及时发现!” 他不敢想。 小宝要是因为他的人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他要如何面对这双眼。 “我信你。” 楚月只言简意赅的四个字,便如空谷回响,久久地激荡在了龙子蘅的灵魂。 “我会彻查清楚此事,给侯爷一个交代!”龙子蘅道。 楚月:“总处执法队,食盒的经手之人全部彻查,第三副队喻峰着重彻查,同时,查清楚龙吟岛屿潜在的不安分之人,一并清理了。” 龙非烟点点头,说:“父王,将龙清年从岛外带来的阁老先生,已经请辞了,认为自己有罪,不配担任龙族一族的阁老一职。” 楚月冷笑:“怕是做贼心虚,也知堵不住悠悠之口,便负荆请罪,逃离是非之地。” “我已同意阁老的请辞,并因为他的识人不清,惩他剥离三臂龙骨。” 龙祖说道:“若他真有异心,就看看他之后的做法吧。” 龙非烟看了眼楚月,欲言又止。 楚月微笑,“公主有话请讲。” 龙非烟叹了口气,“阁老是小宝在岛屿的启蒙师父,教导过小宝一段日子,小宝……很喜欢他。” “很喜欢?”楚月眸光一闪,便道:“公主,须得去查一查,小宝收到龙队糕点后,这位阁老先生,可否进过小宝的住处。” 龙子蘅眼睛微亮,“对了!后续进入小宝住处的人,都得排查!” 只一个晌午,就已查清。 龙非烟拿着记事簿,严肃地说:“龙队糕点进小宝住处的次日,阁老先生去往过三次。” 龙祖不解道:“阁老每次进入小宝住处,都有我的人排查干净,就算是储物袋都要搜查,他是如何藏下骨罪的。难道说是……” 说着说着,答案便呼之欲出。 楚月半眯起眸子,并未开口,而是看向了脸色铁青的龙子蘅。 龙子蘅瞠目,眼角欲裂,嗓音极其的沙哑。 “是喻峰,他把骨怨藏在食盒,让小宝提着进入住处,后悄悄从食盒拿出骨怨毒,藏在其中的某一处。次日阁老进去,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找到骨怨,给小宝下毒。背后之人,其心可诛。之所以栽赃到我的身上,是想多拖一个人下水,我卸职后,喻峰便是最大的得利者!” 目前还只是一个推测,但却是极大的可能。 近来,龙子蘅和副队喻峰有过不少的矛盾。 在他眼里,喻峰是他没有血亲关系的手足兄弟,同生共死过很多回。 “还好你来岛屿了,否则没人知道小宝中毒之事。”龙子蘅的声线都在极致地颤。 “你错了。” 龙非烟道:“小宝早在一个月前就发现了,甚至排查出了最有可能下毒的是喻峰。但他在人前从未提及。” 龙祖 眼神流露出心疼。 他是真心疼这孩子。 难怪,这孩子最近来得这么勤。 原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想着多去看看龙祖爷爷。 好多回说话老气横秋的没个青涩,极像是交代后事,龙祖还觉得莫非是自己老糊涂了感知错了,而今只怪他是个榆木脑袋不得转化,竟不知小宝身中剧毒之事。 “他为何不说出来?这可是天大的事!”龙子蘅着急地问。 龙非烟冷嗤:“他知你和曙光侯之间的羁绊,他担心说出来,会影响到你,和你们的情谊。这孩子早惠,更担心这件事会引起轩然大波,最后影响到整个龙族。他清楚有人要利用他的死,大做文章,所以他打算在临死前,自毁躯体,留下一些遗书,就消散于天地之间,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朴实无华的木质箱子破空出现在龙非烟的面前。 这是她适才吩咐人挖掘出来的。 小宝前段时间,给她说了一个地点。 说是半年之后,挖出来,是送给公主的礼物,有着小孩诸多的祈祷。 小宝特地嘱咐过了,要半年后挖掘。 起初,龙非烟还以为是小宝准备的小惊喜。 为了遵守约定,不让小小人儿失望,她不曾提前涉足约定之地。 在等待龙子蘅的过程中,她让人前去挖掘,直接用阵法送往了含饴殿。 手下的人打开过,元神传音告诉她,是遗书。 楚月的心头猛然一震,手指死死地攥着龙头椅把,用力到指节发白,手背的青筋则越发清晰明显,眼底的杀意随时化作滔天飓风,即便隐忍下来,依旧有一股穿云裂石的威慑! 龙子蘅脚步趔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眼睛充血,心头震撼。 懂事的孩子,乖顺皮囊之下,居然藏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心事! 第3976章 湿濡”娘“字 龙子蘅无以复加的惊,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 “小宝他……” 他从未了解过这个孩子。 从前甚至万分的忌惮。 他没想到,小宝会这么的懂事。 从前他还觉得那懂事是充满了心机,为了蛊惑龙祖的小人精。 “是我的错,三日之内,我必将此事查清楚!” 龙子蘅红了眼眶,“我以项上人头来保证!” 他气势汹汹走了出去。 龙祖转头看向了楚月。 “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正因为对小宝多加关心,重重守卫,方才疏以防备,让人有可乘之机。”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小侯与前辈引以为戒,不再重蹈覆辙便好。” 楚月忍着心口裂开的沉痛微笑道。 “阁老那边以为断了三臂龙骨领了罚就能安枕无忧,正好趁此机会把他做的事查清楚。”龙非烟看了眼地下的木质古箱,“至于这里头的书信,就交给你了,侯爷,你是小宝的母亲。” “好。” 楚月温柔点头。 龙祖父女离开,含饴殿的前厅只余下楚月一人。 大理石的地板冰冷,窗棂外透进了疏密有致的朦胧光。 她跪蹲下来,拆开了第一封信。 不。 是她孩子的第一封遗书。 「曙光娘亲,嘻嘻,第一次这样叫你。因为,小宝的娘亲是曙光侯啦!是穿破灰暗战场的第一道曙光,会给破败的世界带来万丈的金色朝霞!娘亲,小宝永远以你为骄傲。下辈子,下下辈子,小宝还要做你的孩子,请求老天,再给小宝多多的机会。能当娘亲的孩子,太太太荣幸啦!」 这些遗书的字字句句,满是和小宝素日不符的俏皮。 他酝酿了一场盛大的死亡盛宴,想让这场告别,不是轰轰烈烈的血色凄惨,而是从容欢快的,正如他知道自己中毒时日无多后,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接受此事,并且着手准备遗书和后事。 嗒。 一滴泪落下,刚好掉在遗书的“娘”字上。 「娘亲,小宝给你擦擦泪,不哭,不哭!娘亲,你知道吗,你是天底下,最最最最最好的娘亲。小宝舍不得你嗷,小宝没有离开人世呢。岛上的老人们常说,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想小宝的时候,就看看星星,如果遇到没有星辰的夜晚,娘亲也不要着急,那一定是小宝在休息嗷。小宝只有休息好了,才能精神充沛去照耀娘亲!小宝做鬼也要保护娘亲!小宝,永远永远,爱娘亲。」 楚月闭上眼睛,两行泪水流出,湿了孩子的遗书。 古箱里头,还有慕倾凰等人的遗书。 居然还有给姜君的。 和一些小伙伴们。 他把每一个人,都记在了心上。 有人说,懂事的小孩心思城府都深。 实际上,他们委屈自己,去照顾很多人的情绪。 太乖,太乖了。 太好,太好了。 “呜,嘤嘤嘤——” 旁边刺耳的啼哭声,扰乱了楚月。 她扭头看去,小黑如受气的小媳妇般,泪汪汪的,可怜兮兮的。 元神空间的小魔王冷笑了一声,“你认识字吗?你就哭。” 小黑摇摇头。 他不认识啊。 他目不识丁啊。 但他觉得主子哭了,自己也该哭,才能应景。 小黑是这么回答的。 “主子哭了,当奴才的,岂有不哭的道理?”说着,小黑又哭了。 每哭一轮,都有硕大的粉白珍珠往下掉,都是值钱的家伙。 小魔王:“………” 楚月把木质古箱妥善地收回到了元神空间。 打开门后,已是傍晚,龙非烟驻足廊外。 楚月问:“等了很久吗?” 龙非烟看了眼楚月眼梢充血绯红的眼,旋即说正事:“不算很久,是骨怨毒的事。” “查出来了?” “嗯。” “喻峰和阁老下的毒?” “跟我们推测的差不多,就一些细节有所区别。对了,喻峰他……”龙非烟欲言又止,“他现在一口咬定是子蘅吩咐他下的毒,为了以防万一,提前设法,现下如果鱼死网破,子蘅和他都得没。子蘅不管这些,只要把喻峰送去仙武天的囚牢,他就算没了队长之位,一生被人怀疑都无所谓。我方才拦了一下他,决定来问你。”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没意思。” 楚月半抬起眼皮,“既是喻峰做的事,让他死就好了,如若不能光明正大的死,那就死在某个漫长的夜晚,神不知鬼不觉,再提携另一人作为龙三副队。” “抱歉,侯爷,龙吟岛屿无法躲过总处视线,暗地诛杀喻峰,除非是子蘅动手。” “不需要他动手。” “那……何人动手为好?” 龙非烟诧然。 “七杀天,夜尊。” 楚月望着傍晚的斜阳,眼底的嗜血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伤害小宝的人,都得死。 “既然他这般喜欢下毒,就让他身中百倍骨怨,脏腑骨髓溃烂而亡好了。” 楚月展露出一个极端邪肆的笑,骨子里有种野蛮肆意的疯隐隐透出,龙非烟眸光轻颤,心底微起涟漪。 第3977章 昔日街边一乞儿 …… 是夜,洪荒上界,执法总处。 “为什么?” 龙子蘅幽深的眼底映着一簇灯火,不解地看向了坐在对面盘龙椅上的副队喻峰。 “我何曾亏待过你?你背着我做的事,还有多少?” 他咬紧了后槽牙,嗓音一字一字从喉咙深处蹦出,眼睛的血丝难消,胸口紧绷发闷,又躁又郁。 “五年前,我与你相识,彼时你还是沦落街头的乞儿,遭人欺凌,是我出手相救,带你走出深渊,是我给你在执法队的差事,也是我一直力捧你成为第三执法队副队的!” 越说到后边,越咬牙切齿。 相较龙子蘅的愤然恼怒,喻峰看起来云淡风轻,还有些松垮懒倦。 他喝了口凉茶,戏谑平静地看着近乎失控的龙子蘅,嘲讽挑眉的瞬间,神色还流露出了一丝疑惑。 “你是不是想说,没有你龙子蘅,就没有我喻峰的今朝?!” 喻峰笑着问:“在你眼里,只怕我还是从前的那个气概吧,你在高贵什么,队长。你见过我最不堪的模样,你带我进执法总处,你就是我的恩人,永远可以高高在上地教训我了吗?龙队长,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龙子蘅不可置信地看着喻峰。 这个自己亲手栽培的副队,从未如此疾言厉色对待自己! “你看,你又在惊讶,你惊讶什么呢?” 喻峰把茶盏放下,缓抬眼帘,“无非就是觉得,我是你的爪牙罢了,只能在你的俯瞰之下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而你所谓的恩情像一座山压着我喘不过气,让我寸步难行。这么多年,不管我有过什么样的功绩,明明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最后在你嘴里,都成了你的成果!” “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这些谬论,我也从未这样想过!”龙子蘅满脸的怒色,“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你该讲良心,怎么能对孩子下手?!” 喻峰嗤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却也十分谨慎,不做过多的解释。 就算东窗事发,半年内找不到骨怨毒,小宝定然毒发身亡。 而且他只要咬定了龙子蘅,龙子蘅就不敢鱼死网破。 曙光侯那边,也绝对会怀疑龙子蘅背后的手脚不干净。 “队长,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喻峰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襟,神情淡漠,目光如霜。 “我喻峰,不是被你看不起的气概,队长,你不知道,队员们都觉得你太感情用事了,尤其是你对待无间地狱血鬼一族的岳离公主和曙光侯,有失公允,太过偏袒。” 喻峰和他,针锋相对。 “不只是第三执法队的队员们,就连上头,都在怀疑你是否为合格的队长呢。” 这一切,拜喻峰所赐,从中下了不少功夫。 使得龙子蘅如今的地位,不说岌岌可危,但也动摇了一点根本。 龙子蘅从未往喻峰身上想过,只当出生入死的兄弟,就算有些小矛盾,也都是无伤大雅的,从未想到是这样的致命,一针见血,让他痛苦。 喻峰面庞的笑容浓郁到极致,心思已经活络。 七杀天的夜尊殿下,看中了他的才华,想与他私下见一面。 喻峰拍了拍龙子蘅肩上的灰尘,嗤了一声: “至于有些小孩,若是短折而亡,也是命里注定的活该,不是吗?” “砰!”龙子蘅一拳砸在了喻峰的鼻梁骨,措不及防的一拳,直接将喻峰的臂骨砸裂,血液流出。 第3978章 她就是人屠宫的岳离 “嘶——” 喻峰疼得鼻腔溢血,倒抽冷气。 他看着愤然至极的龙子蘅,却是不怒反笑。 轰然间,龙子蘅又一拳砸在了喻峰的面门,砸得喻峰鼻青脸肿,身体摇晃,脚步踉跄,好几次险摔。 喻峰耷拉着头,用指腹抹去了脸上的血,额前碎发乱了几分,他低低地笑。 “龙队,恼什么,你从前不也看那孩子不顺眼吗?” 喻峰眼睛发红却带着笑意地问: “谁不知道,从叶尘踏入龙吟岛屿开始,你就非常的忌惮。” “谁不知道你觊觎太子之位,你多大的野心,如今装什么纯净?” “你的手干净吗?你的心不比我红,都是黑心肠的人,说什么冠冕堂皇的 道。” 龙子蘅的手陡然掐着喻峰,死死地勒紧。 “别以为我对付不了你,洪荒律不能将你就地正法,但我随时可以格杀你!”龙子蘅咬牙切齿,急红双目,沙哑着嗓音愤恨狰狞道:“你敢对叶尘下手,我定会要你付出代价!” 喻峰还在笑,即便一点点地窒息,完全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了。 眼角的泪,一时之间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有别的情愫。 龙子蘅五指拢紧,越发的用力,快把喻峰的脖颈给折断来。 昔日的生死之交,而今面目可憎,互相仇视,都把对方当成了这个世道上最邪恶的厉鬼。 喻峰不怕死。 他死了。 龙子蘅也难逃其咎。 能把有知遇之恩的兄弟拉下地狱,相当于摘下月光投入深渊,有种该死的扭曲的痛快感。 龙子蘅亦和平常不同。 不像最高执法队第三队长。 像个……疯子。 “嘎吱”一声,屋门打开。 身穿第五执法队服饰的人,出现在龙子蘅的视野。 “龙队长,段队长找你有事。” 龙子蘅瞬间清醒。 犹豫了一下。 手微微地松动。 喻峰咧开嘴像恶魔般笑,周正的脸看起来沾染血腥的妖孽。 “龙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不是什么磊落光明的人,就别做这打抱不平的事,更不要站在道德的至高点来对我说什么道貌岸然的虚伪话了。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是为正道而怒,还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你是为了曙光侯吧,你对曙光侯有情,对吧?” 疑问句被喻峰说得无比笃定,信誓旦旦。 龙子蘅瞳孔震颤了一下。 喻峰笑道:“我们的龙三队长,爱上了有夫之妇,甚至爱屋及乌,疼爱上了曙光侯的孩子,这到底是你的高尚,还是你龌龊的肮脏呢?” 龙子蘅脸上的慌张愈发明显。 他往后退了几步。 喻峰脖颈血红色的勒痕清晰可见,随即凑在了龙子蘅的耳边,低声问: “人屠宫的岳离公主,就是曙光侯吧?” 龙子蘅惊愕过后,眼底的杀意重聚起来。 “你若杀了我,今晚,这世上的每个人,都会知道,她就是岳离。” “你说——” 喻峰拍了拍龙子蘅的肩膀,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得见的声调说:“到时候,人们是会歌颂那救死扶伤的英雄,还是满世惊恐,天道不容,人人得而诛之的过街老鼠呢?我可真期待啊,龙队长。” 第3979章 别来无恙,夜尊殿下 龙子蘅再度起了杀心。 就算当着第五执法队员的面,他也要杀了喻峰。 曙光侯是人屠宫岳离公主一事,定然不可暴露出去。 不管曙光侯做出过怎样的丰功伟绩,为苍生行了怎样的泣血之路。 一旦报出血鬼人族,就连阴沟里的老书都比不过。 那位第五执法队员眼见着局面就要失控,当即元神传音。 传到龙子蘅颅腔的时候,成了龙非烟的声音。 龙非烟:“万事可控,不要铤而走险。” 龙子蘅震惊地看着扮作第五队员的龙非烟。 龙非烟继而传音:“子蘅兄,不要等到酿成大错。” “龙队长。”喻峰恣睢肆虐地笑:“看来,你也不过是个窝囊废。” 他理了理乱起褶皱的衣襟,用帕子慢条斯理擦去面庞的血液,冷冷地看了眼龙子蘅,便大步流星往外走。 “喻峰!” 身后,传来喻峰极为嘶哑的嗓音。 喻峰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看。 龙子蘅说:“我从未利用过你,也从未看轻过你,我知你从前流落街头,但你心有鸿鹄之志可于凌云之上俯瞰山河万里!” 喻峰低低地“啧”了一声,幽幽叹音: “看吧,在你眼里,我就是流落街头。你永远会在我最风光的时候,用好为人师的口吻来告诉我,我就是个烂货。” 喻峰不回头看一眼,就走了。 龙子蘅膝盖瘫软差点跌倒,龙非烟一步上前将他搀扶住。 “她呢?她也来了吗?”龙子蘅见喻峰走远,问时唇角溢出鲜红粘稠的血液。 易容过后的龙非烟道:“父王动用部分力量,又有七杀天夜尊殿下和第五执法队段队长相助,我和侯爷能够来上界一段时间,但不能超过两个时辰。侯爷担心你失智将喻峰杀死,特让我扮作第五队员前来。” 龙子蘅急道:“喻峰知晓了侯爷死穴。” 龙非烟:“无妨,侯爷已经预料,总处还有林野和大司命相助,喻峰今晚必亡!” 龙子蘅不解:“喻峰实力不凡,侯爷尚在真元之境,如何杀得了他?” 龙非烟欲言又止。 半晌,才道:“七杀天,夜尊!” 龙子蘅还是懵然。 喃喃自语。 “七杀天夜尊和侯爷是何关系,为何会相助侯爷……” “他便是楚帝夫。” 龙子蘅瞳孔紧缩,蓦地抬眼,万分震惊地看着龙非烟。 岳离公主那同衍神魔之气的驸马。 居然是…… 七杀天,夜尊?! …… 而这时,喻峰赴约前去与夜尊相见。 他七个月前给七杀天夜尊的拜帖,居然时至今日,才得到回应。 水云阁,悬立于江海之上,是高等修行者们昂贵来往的场所。 海面雾色浓浓,天和山相连成画,在月光下漂浮起了朦胧的纱衣。 喻峰推开一门进入水云阁的五楼。 “别来无恙,夜尊。” 喻峰戴着斗笠,还算神秘。 屋内,居然还有一人头戴黑纱斗笠。 看不清斗笠下的眉目,但让喻峰察觉到了一丝彻骨冷意。 “这位是……?”喻峰看着楚月,问。 第3980章 自此,完成 夜墨寒指腹摩挲着鎏金点缀的金枝酒樽,看了眼楚月,声音平淡回道:“是本尊很重要的人。” 喻峰当即正视了楚月。 两人都是戴着斗笠。 喻峰想,或许对方和自己一样,不想显露于人前。 而在夜墨寒的身后,始终是他在七杀天最得力的两位干将。 一位是七杀天的卿重霄长老。 至于其二,便是从海神界菩提之地星云宗而来的太上长老柳三千。 柳三千和卿重霄,一个用大罗金笔凌空画出晦涩难懂的符文图腾,一个手持乾坤圣罗盘,嘴里诵经般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 罗盘所过之处,血色光线在屋内交错。 似见喻峰疑惑,柳三千便解释道: “老朽与卿兄,正在布置致人死地秘法阵。” 秘法阵形成,可杀人无形,致人死地。 喻峰点点头,斗笠下尽是舒朗的笑容。 “喻某与殿下来往之事,须得谨慎小心,布置此阵也好,便可畅所欲言,知无不谈。” 青年一副“我懂得”的模样。 卿重霄、柳三千继续执笔持盘画下诡谲生变的秘法阵。 落座后,喻峰有意无意地看向坐在窗口旁的楚月。 楚月明明正在透过斗笠,望向五层楼下的中央广场,但喻峰总觉得她身上,有种引人不适的阴郁嗜血,就像半夜走在森林,被野兽盯上了背脊,自己的血肉不再是灵魂衍生物,而是那野兽的预制盘中餐了。 “殿下。” 喻峰遏制自己去忽视掉楚月,把目光放在夜墨寒的身上。 “第三执法队的队长虽是龙子蘅,但我有把握,不出半年,这队长之位就要落在我的身上了。届时,喻某与殿下,可共享山河。殿下应当也想在总处有人吧。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 不管七杀天、仙武天,还是何处势力,都想要在总处有人。 哪怕诸天万道,亦想方设法去沾亲带故。 纵然八辈子打不着的关系,一丝渺然,好像就能光宗耀祖了。 不少人借此机会,踩着人性,来往斡旋于名利场,捞着油水鼓鼓囊囊得富足。 “嗯。”夜墨寒喝了口茶,神色冷峻,眸光幽邃。 他一贯独来独往,霎是神秘,又让修行者们如雷贯耳,闻风丧胆,喻峰倒也不觉得奇怪。 “来了。”盯着中央大堂看的楚月,则冷冰冰的,低声喊了一句。 她的视野尽头,便看到大楚家主楚云城进了水云楼。 楚云城戴着面具,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了会儿才上了环形步梯。 步梯前的长袍侍者问:“阁下前往哪一层?” 楚云城压低了声。 “五楼。” “阁下,请——。” “嗯、” “……” 楚云城一步步踏上五楼。 环形步梯设有特殊的阵法。 水云五楼很远,但行走起来并不费力。 很快,他就到了五楼,直奔而去的方向……则是喻峰楚月等人所在的屋子。 同时,柳三千的乾坤罗盘停下,卿重霄的大罗金笔也画完了最后一笔。 至此完成致人死地秘法阵。 “殿下,夫人,好了。” 第3981章 合乎其理最该死的替罪羊 “夫人?” 喻峰诧然地看了过去。 还以为是位少年,没想到是夜尊的妻子。 洪荒上界,并未有几人知晓夜尊还有一位妻子。 修行者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夜尊殿下不近女色,生人勿近,猜是哪等原因。 甚至有不少人怀疑夜尊是有龙阳之好。 喻峰寻思着—— 夜尊既能把夫人带来水云楼,那定然是非常器重自己的。 “是喻某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夜夫人,喻某自罚三杯给夜夫人赔罪。” 喻峰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提着酒壶,猛喝了三杯,脸上便扬起了灿烂的笑容。 “喻副队连孩子都能下手,心思未免太过狠毒了些。”楚月懒洋洋地道。 喻峰怔愣,警惕地看着楚月。 外面长廊的步履声由远至近。 楚云城上了环形步梯后距离此越来越近。 “给叶尘下骨怨毒恐不是喻副队一人的想法,让本侯来想想,海神大地有谁为你出谋划策,与你共进退,才让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呢,是万剑山,还是元族,又或者是其他……?” 楚月仔细地观察着喻峰脸上神情细微的变化。 在提到元族的时候,喻峰难掩惊色。 “夜尊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难道是来兴师问罪的鸿门宴吗?我已拿出万分诚意,殿下何必如此待我?不过一个孩子而已,难道说叫人闻风丧胆,杀伐果断的夜尊殿下,还有那妇人之仁不成,要为了一个养在龙吟岛屿的人族之子,与我撕破脸,为其讨回公道吗?”喻峰死死地拧着眉,急声问道。 夜墨寒目光幽邃地望着颇为慌张的喻峰。 默然间,平静下似藏着腥风血雨的暗流。 “喻副队长,你下毒动本尊儿子,还想要本尊以诚相待,这天底下,可没这般好的事。额” 喻峰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夜尊摘下了一直以来时常佩戴的面具,露出了一张神秘又熟悉到足以让喻峰震悚的面孔,那等眉眼他曾在海神大地的永夜一战当中见过,这等模样若非楚帝夫又会是谁呢? 于是,喻峰喉咙破音,脱口而出的失声问:“夜墨寒?是你?” 他猛地扭头,一挥袖带动风,忌惮又警惕地看着楚月问: “你又是何人?” 他的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却怎么都不肯相信。 挥袖的劲风,荡开了斗笠垂下的黑纱面帘,露出了一张近乎让喻峰感觉到恐惧的脸,和一双嗜血凛冽的眼。 楚月朝他一笑,眼底的嗜血又深了几分。 “大庭广众之下,你们到底要想做什么?” 把话说出口的喻峰才想起来卿重霄和柳三千明目张胆设下的秘法阵,就是请君入瓮的天罗地网,让他插翅难逃。 此时,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喻峰终于感受到了一丝足以求救的惊喜。 敲门声之余,便是楚云城的声音: “喻队长,在吗?你喊我来,楚某便来了。” 喻峰眉眼浓烈的惊喜彻底消失殆尽,被随之而来的绝望瞬间倾覆! 他终于明白,这俩口子不仅为他设了局,还找了个合乎情理的该死的替罪羊,便是曙光侯最为痛恨的亲生父亲,大楚、楚云城。 第3981章 楚家主,你被算计了 “楚家主,你被算计了!” 喻峰浑身发颤,嘴唇哆嗦,用尽全力朝着门的方向大喊道。 他试图把发生的事传出去。 然而,就算他自爆丹田,外头都听不到一丝声响。 “你血亲的女儿,在算计你!” 喻峰喊到声嘶力竭。 “难怪你当成要把她丢进无间地狱。” 他懂怎么去中伤一个人。 就是把那些因为时间流逝而结痂的疤,恶狠狠地撕掉,再撒上一把火辣辣的盐,让那些看似风轻云淡不以为意的人,在顷刻间痛不欲生,五官扭曲,就算披着锦衣华服的袍子,再也不能维持人模狗样的端庄了。 喻峰自知死路一条,便要往曙光侯的心窝上挖。 他要看到血淋淋心脏因他过狠的话语而痉挛疼痛。 夜墨寒抬了抬手指,眼神扫向卿重霄。 卿重霄手中的笔掷向了喻峰。 笔墨洒金。 无数金色光点,吸附在了喻峰的万千毛孔上。 夜墨寒再度看向柳三千。 柳三千手中的乾坤罗盘快速转动,符文飞出。 破空生辉交织出来的天罗地网,化作一道黑光湮灭在了喻峰眉心, 束缚喻峰元神,犹若一座堪比大山如何都移不动的囚笼。 笔和罗盘桎梏着喻峰的元神和丹田,让他呼吸都犹如针扎,步履更是艰辛。 此时的他,俨然就是一个漏网之鱼。 他揪着脖子,大口呼吸,睚眦欲裂的眼看向了朝他一步步走来的修长身影。 斗笠下,露出了一张无悲无喜的脸。 “喻副队,你的野心很大,但你的命,不够长。” 楚月微微倾身,拍了拍喻峰的脸。 “你不是想知道我背后之人吗,我告诉你!只要你放过我!” 喻峰颤声。 “好啊。”楚月扬起了一抹极致的笑,粲然如月。 喻峰重重地松了口气,心底里已经有了诸多盘算。 他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 这漫漫人生路,不得不防。 只要曙光侯和夜尊殿下对他掉以轻心,熬过今日这一难关,哪怕丢出全带血的筹码,来日他也能要这一对心狠手辣的夫妻连本带利吐出。 “轰!”楚月的右手,陡然成拳,整条右臂血光乍现,如一条奔涌呼啸的龙。 一拳似有龙象之力,聚集劲道于一点,以排山倒海之势,毫不犹豫砸在了喻峰的脸颊。 喻峰面庞皮肤如鼓风般扭曲松动,嘴里吐出的血混合着几颗看不清原来瓷白色的牙,半张脸都快瘫成泥了。 当楚月收拳,缓缓站起,他惊恐地仰头看去,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只能看到那一双极度幽深邪佞的眼,正布满骇然的嗜血,就算有一副好看的皮囊,乍然间都比地府里的恶鬼还让人害怕。 “砰!”楚月一脚踹在了喻峰的脸上。 喻峰倒飞出去,瘫倒在地。 楚月瞬闪而至,如影随形。 当喻峰朦朦胧胧看清她死寂的眼睛。 又是一脚刚猛,踹在了喻峰的小腹。 腹腔脏腑,近乎破裂渗血。 楚月始终平静,一言不发。 她就这样,一脚,一脚,又一脚,踹在了喻峰的身上。 喻峰连乞求的话都说不出来。 恐惧,恐惧,再恐惧。 他面前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愤然。 每一拳,每一脚,都是那么的真心实意,哪怕自己的骨头折断,都要把他捶成无法喘息的肉泥! 第3982章 悔,好悔 喻峰瘫倒在地,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架了,心脉直接被楚月一拳打散,生机正在以秋风卷落叶的速度流逝着。 他侧脑朝下,满眼不甘,嘴角溢出粘稠鲜红的血液往下滴落,眼睛里爬满了血丝。 他不甘自己就此一败涂地。 筹谋多时,死于非命,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 他才不要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败者。 楚月垂下的右侧手背,关节微微红肿、渗血。 她耷拉着眼皮,冷漠地看着喻峰,唇边扯开了嘲讽的笑。 夜墨寒踏步走来,蹲下打开喻峰的下颌,将一瓶骨怨毒都倒进了喻峰的嘴里。 须知,骨怨毒一滴就足以毁灭一个上界的超强修行者。 小宝也仅仅用了半滴的量,且稀释了十倍之多。 否则的话,根本等不到漫长时间后来浸透发作,当场就得七窍流血而亡。 夜墨寒的这一瓶骨怨毒,相当于是小宝数百倍的毒量。 痛苦,顷刻间席卷而来,喻峰根本承受不住。 他最大的痛苦反而源自于自己的精神。 他还没站在高处去俯瞰着渺小的龙子蘅。 就像当初在寂寥冷清的街边,龙子蘅身穿队长服饰,俯瞰着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的喻峰那样。 “啊啊啊啊!” 喻峰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骨怨毒穿肠而过。 夜墨寒说:“你能够成为第三执法队的副队长,全靠龙子蘅立下的军令状。” 喻峰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夜墨寒,浑身冷得抖如筛糠。 他疯狂地摇头,连连后退,血红的眼蓄满了泪。 “不可能!龙子蘅不会这么做的!他根本就是施舍我,可怜我,他怎么会这么做啊?他根本不想看到我成为第三副队,在他眼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那个乞丐而已。”喻峰哑声嘶吼。 夜墨寒嗤笑了一声。 卿重霄走上前来,取出一方通体斑斓绚烂的菱形晶石。 晶石悬浮于空,重现当日之景。 “喻副队。”柳三千道:“这是林大司命暂交给我们的,真的假不了,你且看吧。” 喻峰瞪大眸子看去。 晶石倒映的图腾,有着龙子蘅的身影轮廓。 龙子蘅面朝大司命身穿织金长袍的身影,作揖颔首,字字铿锵,无比笃定道: “大司命,喻峰固然出身不好,但自古英雄不问来时路,我们执法队的很多前辈,都有柴门出身的豪杰。尽管有一部分人是从市井走出,甚至流落街头,但信仰不变,他们最终有一番让后世都为之震惊的成绩。” “龙队长。”大司命回头,说得语重心长:“公私须得分明,喻峰暂时不够格。” “他够格。” “他如何够格?” “子蘅愿以队长之位,担保!若喻峰三个月之内无法服众,若无副队实绩,子蘅甘愿退出最高级点第三执法队!大司命,请相信子蘅,喻峰他是蒙尘的明珠,给他一个机会,他足以证明给总处的所有人看:他喻峰,铁骨铮铮,乃这洪荒上界的鸿鹄大丈夫!” “………” 喻峰瞳孔决堤的泪水,汇在了下颌。 他的心,像被狠狠地撕裂。 痛,好痛。 悔,好悔! 第3983章 稚子何辜?! 肝肠寸断,不过如此! 千百倍之多的骨怨毒,都比不上龙子蘅昔日对着大司命的字字铿锵。 那骄傲坚硬的膝盖骨,为他而弯,他却始终误会,看不清那世事迷雾背后的真诚,只因画地为牢不肯睁眼看世界,又或者太过于自卑导致的太过卑劣,对这世界和对自己都充满恶意! 楚月冷漠地看着痛到噬心的喻峰,毫无悲悯之情。 “一直以来瞧不起你的,并非龙子蘅,而是你自己。” “你蒙蔽了心,你觉得自己是泥泞里的走狗,就算你爬上了天穿上一身佛衣,但你就算剜去皮肉剐了一层骨,你都洗不掉那些过去的泥泞。因为你觉得,那就是你自己,所以你卑劣,你无礼,你用最大的恶意看他人,更用最大的恶意看自己。” “所以你恩将仇报,你不辨是非善恶,你不该死谁该死?” “喻峰!你说时至今日,龙队长可否后悔,从冷清的街头,捡走了一个黑心肠的白眼狼呢?” “像你这样的人,就该烂在泥泞里,没有人拯救,慢慢烂透了,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 喻峰泪水肆意横流于扭曲痛苦的脸。 他闭上眼睛,蜷缩在一起。 悔不当初的第三副队,回忆起落魄时的少年模样。 那晚的白色月光,那样温婉。 冬日里的白雪纷纷好似柳絮,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有人逆着流光朝他走来,对他施以援手。 “小可怜,跟本队长走吧。” “小可怜,想不想当一回……人上人?” “记住,以后你就是第三执法队长龙子蘅罩着的人了。” 从前喻峰也感恩代谢。 却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无礼又恶意。 “噗嗤!” 喻峰身体痉挛数下后,吐出了一口发黑粘稠的血液。 他的骨头,正在溃烂。 “不,不是这样的。” 他悔恨低语。 “我错了,队长,我错了。” 泪水模糊视线,狼狈的他往前爬。 “我知道错了。” 他的手想要抓住楚月的袍摆一角。 楚月往后退去一步,喻峰便抓了个空。 “求,求求你,让我见他,见他一面,可好?” 喻峰强撑着骨头脏腑溃烂裂开的苦痛,爬起来,匍匐在楚月面前的地面,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用力过猛,血液肆意,混淆着泪水往下淌,喻峰竭声嘶哑,卑微可怜地哀求:“求,求你了,侯爷,我真的知道错了,让我见一面队长,让我见一面,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行。求你,求你,求求你了,侯爷,我不该对叶尘殿下动手的。是元族,是元曜和万剑山的裘长老,我都告诉你,是他们想要离间你和龙吟岛屿。对,对,还有通天山域,藏着他们的秘密。在洪荒上界,没有人希望你登天梯!求你了,侯爷!” 喻峰苦苦哀求。 楚月面无表情。 杀人诛心,为的就是听人之将死的,几句真相。 如她所料那样。 既有万剑山的推波助澜,也有元族的寥寥几笔。 这些人啊,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对稚子下手。 “侯爷!”喻峰竭声,一口血又吐出。 楚月俯瞰,面无表情,像冷血的毒蛇。 她只说:“稚子何辜?从你丧了良心开始,就不要企图还有人会和当初的龙队长一样,对你有怜悯之心。但凡你守住几分良心,你就不会算计有救命知遇之恩的龙队长,更不会对无辜稚子下手?尔等妄为人,还妄想谋皇图霸业,本侯告诉你,只要有我活在这世上的一日,尔等就站不到那高山之巅!!” 第3984章 楚云城被缉 喻峰哆哆嗦嗦的嘴,汩汩喷涌出新鲜粘稠的血液。 他还想说什么。 砰!天旋地转的漆黑,震荡骨裂的疼痛倾覆而至。 楚月一脚踩在他的颅腔,任由血液在脚下肆意横流。 那双总是为凡人一道探寻公道的眼睛,此刻毫无半点温良、怜悯。 冷得像数九寒冬的一块冰。 一块历经万年血雨都融不化的冰。 喻峰生机抽离,痉挛疼痛。 走马灯般回想过去一生,最大的执念和遗憾居然都是从长街深处走来的龙子蘅。 卿重霄深深地看了眼楚月。 尽管他早就知晓,夜尊殿下的妻子曙光侯是个手段狠辣的女子。 但每一刻,都会被新的血腥所震撼到。 “走了。” 夜墨寒为楚月拢上了披风,淡淡地扫了眼喻峰。 元神微动,就见一簇火光,在喻峰身上燃烧。 紫黑色的火,能够焚烧魂灵、元神。 直到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轮回往生,是这世上最大的审判惩罚。 就算喻峰的生机消失,他的灵魂都还要承受火焰和骨怨毒的严惩足足四十九日后,才会彻底地烟消云散,在这之中,他就像是困在大火的牢笼里,怎么都出不去,而他最想逃出去见龙子蘅一面。 “外面的人,也该等急了。” 楚月看着紧闭的门,殷红的唇勾起了一抹笑。 夜墨寒掌心氤氲的真力顺着楚月全身的脉络游走到足底,洗净了源自于喻峰的血腥脏污。 乳白色光雾弥漫。 一行四人,悄然无踪。 “嘎吱——” 漆金的门打开。 楚云城想也没想就走了进去。 “喻副队长,你让楚某等得辛苦。这回你可……” 话语声戛然而止。 只见映入楚云城眼帘的,是一具颅腔血肉模糊的尸体。 楚云城脊背发寒,浑身的寒毛倒竖起来,四肢都是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僵硬着身体,机械般回头看去,屋门关上后,最后一隙的光都从他的瞳孔上消失了。 楚云城预感不对就想要逃。 一股无形的力量去迫使他踉跄后退。 右脚,更是精确地踩在了喻峰的颅腔。 楚云城差点当成呕出声来。 他深知自己是被算计了,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往外走,翻开阵法从储物袋取出用来逃命的符箓就要离开,恰逢此时,执法队的人前来,将水云楼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楚云城抬起头,看到夜空中面无表情身形如剑的执法队员们,再度被绝望的阴霾所笼罩。 这样一来,他的罪名几乎要坐实了! “楚家主,你涉嫌杀害喻副队长,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有,不是我杀的他,我一进来他就是这样了!” 楚云城着急辩解,却是徒劳无果。 水云楼围聚的修行者们瞧着这一幕,无不是指指点点。 大楚家主在水云楼杀害了第三执法队副队喻峰,不可谓不惊骇! 楚云城被带去总处没多久,大楚就接到了楚云城锒铛入狱的消息。 “什么?!”楚祥的手一抖,烟壶都掉到了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来报的人。 第3985章 家不像家,国不像国 楚祥难以置信地重复着执法队员的话,“你是说,我儿杀害了第三执法副队喻峰?” “此事干系重大,调查结果没有出来前,楚家主需要在总处刑狱待着。” “执法大人,我儿绝不会做出杀害喻副队的事来,他一定是被陷害了。” “空口无凭,说再多都没有用,楚老爷子还是一起等结果吧。” “……” 执法人员铁面无情,消息带到转身就走,不容楚祥辩驳。 楚祥和几个孙儿,无不是瞠目结舌。 楚南音眼睛缠着金色的纱缎,端坐在梨木椅上,眉峰轻轻地拢起。 “你父亲,怕是被算计了。” 楚祥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阴郁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和阴霾天相衬的绝望。 关于楚云城去和喻峰相见的事,他知晓内情,并且鼓励楚云城拓展总处的人脉关系。 但他没想到,喻峰会惨死在水云楼,唯一的嫌疑人居然只有他的儿子。 这里头阴谋的味道太过浓郁,细细想来只怕被算计了。 楚祥似想到什么,灵光一闪,陡然睁开眼睛,回头发号施令道: “去查一下,喻峰近来和谁有过往来,纠纷。” 楚南音道:“爷爷,第三执法队的队长龙子蘅和喻峰副队涉及对曙光侯之子叶尘下骨怨毒一事。” 楚祥眼皮止不住地跳动,眉峰死蹙,惊骇地望着楚南音。 “南音,这是真的?” “嗯,没有闹出太大动静,我在总处有个朋友,昨日茶楼闲聊听他说起的。” “难道这件事和你姐姐有关?” 楚祥心脏狂跳。 听到姐姐二字的时候,楚南音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地蜷起,抓住了布料。 眉峰颦了颦,又舒展开。 心底,流淌过一丝道不明的感觉,爱与恨是非难说断。 她终是低下了头,掩起那极端平静又说不清的意味。 楚祥踱步走来走去,急不可耐。 想了会儿,他便摇头。 “明月纵有通天的本事,也做不到的,她就算是诸天殿封的曙光侯,手也伸不到洪荒上界来,更别说悄无声息杀死最高执法队的一个副队,还能天衣无缝嫁祸旁人。绝不是她,看来是有别的人盯上了我们大楚!” 楚祥神色憔悴,已不复从前的精神抖擞。 大楚的土地也不再那么繁华锦绣。 只余下一片看似富丽堂皇的荒土,经不起任何的狂风骤雨,随时都会坍塌。 楚祥叹了口气,蹲下来把烟壶捡起来,抖了抖烟壶上的灰尘,继续抽一口烟,仿佛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颓废地坐下,无力道:“这段时间以来,大楚经历太多了,从明月出现开始,大楚就家不像家,国不像国。近来,稍有天赋的年轻修行者都不愿留在大楚,再这样下去,大楚日渐衰败,终将走向亡国之日。” 他恨自己的心慈手软,顾及一丝亲情,没把襁褓里的楚明月扼杀,由得她茁壮成长为这参天的树,抽出的每一根枝条都是挥砍向大楚堡垒的刀剑。这一切的灾厄,都是从楚明月开始的,可恨他不能将对方焚世天罡的身世真相,揭露出去,让她死于天底下卫道士们的刀枪剑戟当中。 第3986章 裘剑痴 “对,是她,定是她……” 楚祥咬牙切齿,面容扭曲。 “是她给大楚带来了厄运。” 除此之外,再无理由陡生这么多事端了。 “绝不能让她登天梯!” 楚祥虚眯起了阴狠的眼睛,像夜里毒独行的狼,在月光下渗人的目光。 楚南音静静地听着祖父沙哑的声音, 不知从何时开始,大楚变得寂寞冷清,不再是记忆里的热闹了, 她想把一切都缘由,归咎于自己那位双生的姐姐。 若楚明月早早消失于人世间,就不会有后面发生的所有。 她还是大楚的小公主,被父母兄长疼爱,在城堡的花园里沐浴着太阳长大。 但那一缕月光如刀,劈塌了她的公主城堡,被挖双目的她也能感受到这满地都荒芜和废墟。 “爷爷说得对。”楚世远沉寂许久,说:“明月就是个祸害,不能让她来到上界。” 爷孙俩人的观点一致,同仇敌忾,对楚月的恨意早已渗透进骨。 …… 楚月和夜墨寒离开水云楼后,去了一趟司命府、林家。 这是大司命林振天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曙光侯。 他的心情复杂,正如满头苍苍白发。 “想不到楚……夜尊殿下深藏不露,叫人意外。” 林振天斟了一杯茶。 他原想提及楚帝夫,又怕伤及夜墨寒男人的尊严,倒生了嫌隙。 “林老称本座为楚帝夫即可。”夜墨寒说。 他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相反,很喜欢楚帝夫的身份,甚至高于夜尊殿下。 “帝夫叫人刮目相看。”林振天喝了口茶。 林野在门外踱步来去,急得匆匆。 但可惜,爷爷怕他出乱子,言多必失,便不允他进来。 天知道他晓得曙光侯会来,心里有多高兴。 “喻副队的死,怕是不能定罪楚云城。”林振天说。 楚月微笑:“能让楚云城受点罪,大楚元气重伤,就已经够了。林老先生,喻峰背后受人指使,怕是盯上了第三队长的位置。” 林振天点头道:“龙子蘅若是因骨怨毒一事受到牵连,队长之位势必会被革职,第三执法队长的位置一旦空悬不定,就会被群狼环饲。如侯爷所说,恐怕早便有人,想要吃下这一块肉了。” 夜墨寒:“如今,龙子蘅队长之位稳固,喻峰亡于水云楼 ,副队之位空悬出来,总处必有血雨腥风。” 总处任职的事,需要在大司命这里过一道明路。 相当于林振天拥有择选新副队的权力。 对于选人,林振天也很头疼。 总处的关系错综复杂,人和人之间看似独立,实则比蛛网还要密集。 “万剑山裘长老的小儿子,裘剑痴,曾被总处预定。” 楚月想着,便说:“这裘剑痴,进步神速,快要破通天境,踏登天路了。” 林振天想了想,记不得这么一号人物。 还是林野火急火燎推开门进来。 “爷爷,你忘了?好些年前,裘剑痴在永夜领域救了一支执法队,并且跟着执法队执行任务的过程当中,表现出色。后来总处特地褒奖此人,还说过等他登上天梯,就来总处任职。” 第3988章 权衡利弊之余的一丝真挚 “有点印象。” 林振天想起来了,还真有这么一号人物。 世上天才多如过江之鲫,能让大司命都有印象的,足以见得裘剑痴的厉害之处。 “侯爷。”林振天看向楚月,问:“周怜围剿海神大地的时候,这位裘剑痴在何处?” 楚月则道:“在闭关,万剑山对外宣言,裘剑痴当时走火入魔都想出关来救世,但被其祖父裘长老用阵法控制,尽管如此,元神、身体都受到了重创。好在裘剑痴挺过来了,海神大地的世人既感动裘剑痴危难当中想要挺身而出的信念,也钦佩他的天赋实力。” 林振天点了点头,捋了捋雪白的胡须。 一同被捋的,还有脑子里的想法。 良久,他爽朗地笑了笑,说:“看来,等到喻峰成为执法队长后,副队长的位置,就是为这位而留了。” 作为总处的人精,有些东西或许一开始尚且模糊,整理清晰脉络再细想一下,便能懂了。 “喻峰是万剑山、元族和总处联络的关键人物。” 楚月看向林振天,嘴角微勾,“林老,可想给总处注入新鲜血液?” “哦?”林振天来了兴趣,“怎么个章程。” 楚月喝了口茶水,继而道:“来来去去都是正道和正人君子,太过乏味,撑着仁义道德为民除害的大旗过江过海,亘古而来早就看腻了。不妨试试,新的道。” “邪修?还是魔道?”林振天边问边摇头,“总处曾收留过这样的人,奈何犯下过劣迹斑斑的罪孽,害得后来者直接被钉在耻辱柱上,再无行正道之可能了。” “厉鬼魔道,如何?”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林家的爷孙俩都如出一辙地站起来了。 “厉鬼魔道?”林振天无比惊愕。 林野凑上前,手掌如扇挡在嘴前,悄咪咪问: “侯爷,你偷偷去修厉鬼魔道了?嘘,给你保密。” 楚月好笑地看着林野。 “啪”林振天一巴掌甩在了林野的后脑勺,没好气地说:“动点脑子想想,怎么会是侯爷。” 老头儿没好意思说。 侯爷野心之大,定然不会只盯上一个副队长的位置。 诚然,副队长对于现如今的楚月而言,也属于高攀了。 但老头总觉得,这样的人,一旦来了上界,便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前提是,能上天梯。 “厉鬼魔道,极难修炼,多是以悲剧收场。” 林振天语重心长,“侯爷当真思虑好了?” “林老放心,出了事有我和我丈夫担着。” 林振天抬眼,楚月和夜墨寒并肩而坐,两人如同天造地设的一对。 在司命府,夫妻都没有面具伪装,都以真容面对林家祖孙。 “好!老朽愿意一试!”林振天说。 楚月眸光晶亮地看着林振天,随即和夜墨寒起身,作揖。 林振天连忙阻止。 “侯爷这是做什么?” “林老不偏不倚步履正道,一生如秤,时刻如此,如今却为晚辈偏移,晚辈敬重,定不忘此恩。” 能够顺利弄死喻峰,林振天很关键。 林振天在执法队,德高望重,从不随意站队。 楚月清楚,并非林振天有多器重她,而是林野从中斡旋,或许祖孙俩人因此差点伤了真感情、生了嫌隙,好在最后很融洽。 正如过往的人生,楚月记得每一笔账,那些刻骨诛心欲要不死不休的恨,那些波澜又如惊涛的好。 林振天眼睛一热,心头紧跟着烫。 他想。 他大概懂孙子的坚定含义了。 世人匆匆忙忙来来去去算计太多,步步环环权衡利弊都活成了万年的老狐狸,唯独少了一丝真挚,即便是有点真心也掩藏在厚实的人皮和血淋漓的脏腑骨头下难以分辨。而如今,站在高处已是满头白发的林司命,在后起之秀的眉宇间看到了那一丝迟迟难见的真挚。 有时,正是几分真挚,夹杂在利益关系当中,正如铸造堤坝的沙石,城墙下的根基,只会使得这份同盟关系越发牢固! ——— Ps:啊啊,阿楚五年来昨晚第一次断更了,真不好意思。昨天有点疲惫,困得居然直接睡着了。抱歉!!今早爬起来早早写完。 第3989章 为妻儿积攒的福报 “侯爷乃剔透之人,洪荒能得侯爷,是洪荒之福!” 林振天感慨道。 细数曙光侯过往。 在下界时,愿为下界筹谋。 在海神大地,也甘愿镇守中界。 林振天很期待这样一个女子,踏步天梯,登临洪荒上界的那一天。 送走楚月夫妇后,司命府就剩下林振天、林野祖孙俩。 “爷爷,我早跟你说了吧,见到她,你就懂了。”林野笑了笑。 林振天一脚踹在林野的臀部。 “你倒有脸说,亲孙子还不如外人对爷爷来得关心。” 林野蹂了蹂被踹的地方,哀怨地看着林振天。 “罢了罢了,不指望你。”林振天摇摇头,哼哼唧唧。 “爷爷。” 林野忽然喊住他。 林振天不解地看向了孙子。 “谢了,爷爷。” 林野很不自在,别扭地说完一瘸一拐就溜了。 被留下的老人,眼眶发红,怔了很久,紧绷着的脸忽而展露了一抹笑。 “傻小子。” “……” 楚月和夜墨寒离开司命府后,去了一趟七杀天。 “骨怨毒的解药,我有。” 夜墨寒说:“前些日子,救了一位僧人,他将骨怨毒的解药作为谢礼留下。” 彼时,卿重霄和柳三千都在场。 那位僧人风餐露宿,看起来久经风霜,即便被救也没有卑微姿态,反而故作神秘。 “僧人?”楚月皱了皱眉。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精妙的巧合吗? 还是…… 有意而为之呢。 夜墨寒从漆金斗柜取出骨怨毒,交给了楚月。 “这解药我查过了,没有任何的坏处,是最纯正的解药。甚至里头还有一丝能够拥有庇护之力的佛息。” “既是如此,就先给小宝服下,这位僧人也该多多留意。” 楚月妥善保管骨怨毒。 不管那位僧人有何深意,只要能够为小宝解毒就行。 卿重霄道:“许是殿下善意结善缘,方才得此福报。” 柳三千点点头,赞同:“那僧人若是得道,火眼金睛,可能早就看出殿下之子有此一劫,才提前备下解药的。” 夜墨寒神情颇为恍惚,眸色深邃。 他从来不是救死扶伤,要去匡扶正义的人。 他虽是神光,但活在黑暗里,喜欢血腥的味道。 往前的每一步,都踩在阴霾里的深渊。 在某个深夜,偶尔遇到了一位险些丧命的僧人。 他听闻福报功德之说,又兴许是被妻子和儿子所感染,鬼使神差救下了这位僧人。 他想,若有福报的话,他半点不取,只要能为妻儿添福,他多做一些又何妨呢? 楚月似乎听到了夜墨寒心底里微妙的涟漪,便伸出手,与之相握。 像从前被夜墨寒温暖一样,这回,她温暖了他。 “抱枕,是你,救下了小宝。”她说。 夜墨寒垂眸,目光究极温柔,正如心底柔软的长河。 之后,带着楚月在七杀天四处看看。 楼阁长廊的尽头,鲜红的群裾扬起,裳如晚霞的少女瞧见夜墨寒,眼睛一亮。 “夜尊殿下,你在这呢。” 跟在后侧的卿重霄眼皮陡然一跳。 柳三千皱了皱眉,面色冷峻,如临大敌。 楚月闻声,则是缓缓抬起眼帘,朝少女看去。 第3990章 誓死守护侯爷与殿下的爱情 少女眸若琉璃,脸似银盘,羊脂玉般的圆润,青涩而又稚嫩。 她提起裙摆的手里还掐着一把姹紫嫣红的花,雀跃赶来。 “我找你好久了!”花琉璃说。 卿重霄问:“琉璃小姐有什么事吗?” 花琉璃转了一圈,“看我新买的烈绮裙,好看吗?” 转到一半,方才看到楚月。 楚月是简单的女子装扮,一袭墨衣,乌发半挽,眉眼不施粉黛,依旧稠丽精致,只不过一路而来的经历和岁月化作风霜,盖住了数年前的青涩稚嫩。 花琉璃紧盯着楚月看,满目的狐疑。 对她来说,还从未见过夜尊身边能够站个女子。 “这位姑娘是?”花琉璃眯起眼睛问。 夜墨寒道:“是本座既定的妻子” 花琉璃越发狐疑,眉头皱得更甚,两眼快要眯起一条缝了,露出狐狸样。 上上下下,又仔仔细细地审视着楚月,最后不满地看向夜墨寒。 “夜尊殿下原来不喜欢男子啊?”花琉璃撇撇嘴,顿时没了兴趣。 卿重霄按了把自己的脸,无语至极。 这姑娘看起来圆润可爱,但很喜欢市井上有关龙阳之好的话本,甚至到了上头的地步。 从前误以为夜尊殿下喜欢男子,就天天想象夜尊和其他俊俏男儿的故事,但也从未凑上前,只因夜尊生人勿近,冷漠如冰,从未给过机会。 奈何一段时间前,花琉璃被同门的师妹诬陷,夜墨寒途经此处,为她出了一次头,倒让小姑娘缠上了。 楚月浅浅一笑,“对于琉璃小姐来说,男子喜欢男子比喜欢女子更好吗?” 她没猜错的话,这花琉璃正是云山花家的小姐。 云山花家和大楚是相对立的存在,毗邻而立,多年来暗暗较劲,谁也不 让谁。 花琉璃能跟七杀天搭上关系,是因为一场婚事。 花家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女子,进入七杀天,地位与夜墨寒相差不多。 琉璃小姐作为花家的姑娘,便能和姐妹兄弟们时常来往七杀天。 “男子和男子才是真爱。”花琉璃扬起下颌说:“喜欢女子就俗了哦。” 楚月淡淡道:“被琉璃小姐所赋予的真爱,反倒是一种偏见。琉璃小姐,身为女子,你看不起自己的身份吗?” “啊?”花琉璃蹙眉,“我没有。” 楚月又问:“那为何男子之间才有真爱,男女才是俗套?” 花琉璃说不上来,半晌才磕磕绊绊说:“男男女女们的故事不都是悲惨收场吗?” 小姑娘见过成婚的人,起初美好,红光满面,后面一个个似被僵尸吸走了灵魂,判若两人。 “世人匆忙赶路却不看脚下路,自是多见悲惨,悲惨的不是男男女女的故事结尾,而是赶路人的可悲之处。”楚月说道:“我尊重琉璃小姐的喜好,但琉璃小姐也该尊重自己的性别。” 花琉璃眨巴了两下眼睛。 柳三千则对楚月元神传音道: “从前有人说过侯爷你不好的话,琉璃小姐为侯爷争执了几句,还因此被人孤立。夜尊殿下这才在后面为其出头。” 柳三千吓死了。 一把年纪还要遭这样的吓。 他真怕夜墨寒和自家侯爷有什么误会,因而生了嫌隙,恩怨纠葛相爱相杀老死不相往来又在老死后有所遗憾,想想就觉得可怕叫老头儿打了一个激灵。 不管怎么样!侯爷与殿下的爱情,他可要誓死保卫! 第3991章 这事简单,我可以帮你 花琉璃怔怔地看着楚月,她从未想过那些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么不尊重,而今仔细回想,自己所言的每一个字都太过傲慢和轻视,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世俗里男男女女的恩怨纠葛,仿佛众人皆醉我独醒般。 “我……” 花琉璃张了张嘴,低下头来。 “抱歉,我无意中伤,但我为我的无礼抱歉,错了便是错了。” “琉璃小姐找夜尊,可是有什么事吗?”楚月问道。 花琉璃猛地拍了下脑子,“瞧我这记性,差点忘记正事了。” 随后,花琉璃说出自己前来的目的。 “我爹,要把我嫁给大楚的楚世远。”花琉璃眼睛微微泛红。 “为何?”楚月皱眉,“云山花家和大楚明争暗斗多年,何故要把你送往大楚?” 花琉璃恼道:“是楚世远,用毗邻的三座城池为聘礼娶我,坊间还说我和楚世远早就暗通款曲,甚至说我破坏了楚世远和落九筝小姐的感情。” 说罢,少女的双手紧紧握拳,眼里皆是愤懑。 “令尊答应了?”楚月再问。 花琉璃失落地点点头,豆大的泪珠从眼眶如断线般掉落,说话的声腔满是哽咽。 “那三座城池,我爹觊觎了好久,非但如此,楚世远还会将一个阵法图腾送往花家。” 她吸了吸鼻子。 夜墨寒幽幽问:“花家圣女,如今七杀天的新长老,对你疼爱有加,虽说她还在闭关,但你去求她,她会为你出头的。” 花琉璃的眼泪打住,眼神飘忽,伤心是真,但脸上也挂着明显的做贼心虚,还不自在地转动眼珠,努努嘴,强行扯出了一个笑容来。 “内个……” “我阿姐她日后要执掌花家的,原就和我爹关系一般,为了我闹僵了为阿姐不好。” “而且……阿姐这会儿出关,对她在七杀天的地位不好嘛。” 花琉璃不敢去看夜墨寒的眼神。 心虚。 太心虚了。 谁让他把夜墨寒当羊毛薅呢。 卿重霄阴阳怪气说:“琉璃小姐对自家小姐关怀备至,倒不怕我家殿下因此做了罪人。” 这可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花琉璃讪讪一笑,急忙解释道:“我这不是见殿下从前不喜那楚南音嘛,寻思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楚月审视着少女。 少女不着调,有些俏皮。 似个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人儿。 楚月忽而说:“你接近夜尊,是为了自家阿姐吧。” 花琉璃定住,诧然地看着楚月。 是了。 这段时间以来,夜尊殿下对她虽说冷漠,但比起对其他人的态度,有几分她说不上来的微妙。 至少她知道,夜尊不讨厌她,或许是因为某一个她都不知道的点。 她不必深究背后的原因,她只要知道,多接触接触夜尊,对自己的阿姐有好处。 阿姐固然风光,但如履薄冰,若得夜尊殿下的助力,前程的道路会顺坦一些。 花琉璃眼睛红了一圈,转而扭头看向别处,不经意间拭去了眼梢的泪。 心里又直打鼓。 她一直缠着夜尊,对方又是殿下的未婚妻,只怕要弄巧成拙,这女子会不喜欢她。 “这事简单,不必麻烦夜尊,我可以帮你。” 楚月淡淡道。 第3992章 嫁给他,足以见得余生之凄惨 “当真吗?”花琉璃惊喜地问。 又很忐忑。 若不借助夜尊殿下的势力,对方又如何能够帮自己度过难关呢。 事情甚至于牵扯到了大楚皇族和云山花家,甚至还有女剑阁的落九筝。 楚世修敢这么做,定是因为此事对于落九筝而言是有利的。 落九筝而今如日中天,大楚又深陷泥潭无法自渡。 两人的感情被人大做文章,恐怕会遭受世人的诟病。 若是出现了一个花琉璃,使得落九筝和楚世修的感情分崩离析,那便是非常完美的理由了。 花琉璃好几回想去女剑阁找一下落九筝,共同对付楚世修,但还在山下就被人拦截了。 “嗯。” 楚月取出一片镌刻镂空的枯黄落叶递给了花琉璃。 上方有一息自己的元神之气。 “你拿着这个去见女剑阁李顺德长老和落九筝剑客,告诉他们你的来意,他们会帮你的。” 楚月看了眼花琉璃腰肢所缠的软剑腰封。 “这是……?” 花琉璃小心翼翼,满目惊奇地接过了落叶。 “就说是剑阁的闻铃师叔所赠。”楚月说道。 她是剑仙之徒,算是剑阁师叔。 闻铃二字,别有深意。 或许,她还想再闻一回风铃花的清香。 再见她的阿娘,罗玲玲。 “师叔?” 花琉璃张开的嘴巴宛若能够塞下一个鹅蛋了。 同震惊的还有卿重霄和柳三千。 他们自然清楚落九筝和楚月之间关系匪浅,但绝对不敢去想,楚月会是女剑阁的师叔。 这样的辈分,放在女剑阁,地位仅次于朽不枯剑仙之下啊! 柳三千满面红光,与有荣焉,还哼哧斜睨了眼卿重霄。 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看看我宗门天骄,何等荣光。 卿重霄挤眉弄眼,撇撇嘴,扭扭头,似回应:我家殿下先天神脉,自是不差! 花琉璃不曾留意卿重霄、柳三千细微的表情互动,而是兴奋地看向了楚月。 那眼神,青阳般炙热,倒叫楚月不大适应了。 花琉璃冲上前挽着楚月的胳膊,楚月眼皮抽动了下,克制把手拿回来的冲动。 “阁下当真是女剑阁的师叔吗?还未曾听闻过, 若我能见到九筝剑客,定不忘 阁下的恩情,做牛做马回报都可以!我才不嫁给楚世修呢。” “你很讨厌楚世修?” “当然啦!” 花琉璃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些个眼盲心瞎的没看出来,海神大地有难,九筝剑客在大地陪伴曙光侯力挽狂澜,救世于将崩之际,挽乾坤于逆转之时。楚世修却临阵脱逃了,况且曙光侯是他的亲妹妹,不曾见他多好。虽说他对南音公主好吧,但这份好无非就是当初双生子谁留在了大楚就对谁好而已,并非是真正的好。这样的人,我嫁给他,足以见得余生之凄惨,找个豆腐撞,死了得了。” 提及楚世修,花琉璃厌恶得咬牙切齿。 当时要不是她被族中的人为难,定也想去海神大地相助的。 卿重霄瞧着花琉璃抱着楚月热情的市侩模样,吹了吹胡子。 老头儿轻哼:“琉璃小姐倒是不缠着我家殿下,缠着我家夫人了。” 花琉璃咧开嘴笑,露出个小虎牙,眼睛快眯成弯弯如月牙的缝儿了。 “谁让我这人就喜欢见风使舵,狗仗人势呢。” 花琉璃贴紧了楚月。 开什么玩笑。 抱紧了眼前这位,相当于抱紧了女剑阁,外加附带一位夜尊殿下。 但抱紧那脸固然妖孽但比万年寒霜还要冷像极了面瘫的夜尊殿下,风险系数还很大呢。 第3993章 琉璃小姐可想去看一看,剑道世界? 卿重霄无语地看着花琉璃。 小姑娘看着俏皮活泼,天真无邪的,满肚子心眼。 倒有个优点,是比较坦诚,愿意直视自己的缺点。 “琉璃小姐可想去看一看,女剑阁的剑道世界?”楚月再次问道。 这一回,花琉璃双眼亮光。 她的剑道天赋一般,但勤能补拙。 与那些宗门天骄相比还是有所差距,宛若米粒之辉,在日月光华的普照下,毫不起眼。 “女剑阁……会要我吗?”花琉璃失落地低下了头。 她曾经想去女剑阁,但被父亲阻止了,认为她修习剑道也无前途。 “去试试吧。”楚月说:“我能让女剑阁为你破例,但我更希望,是你自己抓住机遇,是你自己的优秀让他们看见。你想摆脱眼前的困境,就需要有冲出困境的勇气,不然就算困境以外的人朝你伸出援助之手,你也不敢登天。在家族的谈判桌上,你只有站得更高,走得远,拥有足够强大的权力时,当你拒绝的时候,才无人敢反驳。” 花琉璃呆呆地看着楚月。 她被圈在一方天地,是家族里的娇花,只被家族以内的人摧残。 经年累月,却也习惯了那些弯弯绕绕。 她不敢摆脱血亲里带来的联系。 正如斩到骨头连着筋。 就算她鼓足勇气把自己的骨头砍断了,那摇摇欲坠却又牢固相连的血亲筋脉,才是拖死她一生的包袱。 所以—— 她时常 会去听曙光侯的故事。 诸神之日面对大楚的挽留,面对那些所谓亲人的虚伪面孔,不曾留情,而是干干净净的一刀两断! “好!我试试!”花琉璃深吸了口气,拿着枯黄落叶前往女剑阁。 她也不是那么确定,毕竟从未听说过女剑阁有一位问闻铃师叔。 许是被人监视的缘故,她才到山下,就被女剑阁三三两两的弟子给拦住。 旁边不远处的楼阁之上,正坐着楚世远和一位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 “琉璃还在执迷不悟。”女子品了一口茶。 楚世远收回看向花琉璃的眼神,饶有深意地望着对面气质圣洁的人。 “圣女大人,琉璃若知道这门婚事是你一手促成的,怕会很伤心。”楚世远叹了口气。 窗外的冷风灌入,吹开了帷帽的白色纱娟,露出了一张清冷艳丽的脸,以及锋芒毕露的眉目。 这位,正是七杀天那位正在闭关的圣女,花琉璃的姐姐——花婉盈。 花婉盈放下杯盏,侧目看了眼被拦截的花琉璃,眉梢淡淡挑起。 “七杀天的夜尊,旁人就算万般讨好,都难以接近,但我这妹妹,却得夜尊庇护,甚至聒噪得很,夜尊也仅仅只是不耐烦而已。” 是了,花琉璃等族人被她喊来七杀天,她却又假意闭关,目的就是看族人们折辱花琉璃。 而她永远是花琉璃心目中的好姐姐。 却不曾想到,夜尊殿下会为花琉璃出头。 于是她想让花琉璃多去缠着夜尊,说不定促成好事一桩,对她来说多有裨益。 奈何夜尊油盐不进, 软硬不吃,仅仅只是对花琉璃有点特殊而已,却没有过多的男女好感,这让花婉盈很懊恼,只得按照从前谋划的那样,把花琉璃作为棋子和筹码,送给楚世远了。 第3994章 慢慢聚集着不破不立的勇气 “夜尊。” 楚世远说起夜墨寒,眼里掠过一点比剑还要锋利的寒芒,唇边蔓开了不屑的冷笑。 说起来,父亲、祖父费尽心思,南音承受千辛万苦,原就差一点能进七杀天了。 只因半路杀出了一个夜尊,害得大楚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楚也是从那时起,慢慢走向落败的。 “琉璃能得他的出头,可见琉璃的出色之处。 ” 这一点,让楚世远都感到意外。 自从楚南音被夜尊强行拒之门外后,他特地托人调查夜尊。 但这人就像是天外来客那样神秘,空降在七杀天,至于背景身份,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都查不出来的,让楚世远愈发感到怪异和好奇,对夜墨寒调查到了穷追不舍的程度,可惜迄今为止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反倒叫人头大。 “待琉璃好些,她到底是我的妹妹。”花婉盈说。 “那是自然。” 楚世远微笑。 与虎谋皮,富贵在天。 谁又能想到,水火不容的云山花家和大楚皇族的两位少年话事人,已经完成联盟。 楚世远为花婉盈倒了一杯茶,态度还算恭敬。 他太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 娶了花琉璃,不仅能在落九筝面前扬眉吐气一回,还能和花婉盈达成牢固的合作。 大楚虽然割舍了几座城池,但能够叫云山花家掉以轻心,大楚便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卧薪尝胆,绝地反击!有了花琉璃夫婿这个身份,便能多多接触云山花家乃至于是眼前的这位花家圣女七杀天长老! 终有一日,云山花家是他的,花婉盈在七杀天德高望重的身份,也是他的! 脊背如松的花婉盈,优雅地坐在对面,莹白瘦长的手端起茶杯,饮尽品香。 女子半垂下的睫翼,遮住了眸底的暗流戏谑。 如若…… 花琉璃死在了大楚。 她便能雄狮十万,直捣黄龙,发兵大楚! 想到这里,花婉盈唇边的笑容挽起,重覆帷帽娟纱,俯瞰着在楼前山下与人争执的花琉璃。 她这个傻妹妹啊,真是傻啊。 居然说这女剑阁,有什么闻铃师叔。 花婉盈与楚世远可从未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呢。 “让我上山,你们凭什么拦我?” 花琉璃粉嫩圆润的脸颊,因怒而红,瞠目看去,咬紧了后槽牙。 她必须要自己解决掉这个问题。 她绝对不能给一直保护自己的姐姐花婉盈带来麻烦! “我说了,我有贵宗闻铃师叔的信物,要事相传,你们仅仅作为外门弟子,凭什么拦我上山之路?”花琉璃恼道。 不用脑子想都能明白,这些人虽说是女剑阁的弟子,背地里只怕被楚世远给收买了,否则何必时时刻刻盯着她,甚至在山下拦她,直接堵了这上山之路。 就是怕她上山后闹出大动静,传到女剑阁的内阁去。 “闻什么铃?我宗不曾听闻这一位师叔,说什么笑话呢。” “对啊,我看你就是来闹事的,你抢走了我们九筝师姐的夫婿还不说,还要找上门来闹事,我呸,真当剑阁是你家啊。” “趁我失去耐心动手前,赶紧走!” “……” 楚月、夜墨寒悄然来时,就看见花琉璃被团团围住,双拳难敌四腿,颇为落魄,却满眼的倔强和不服输,死死地瞪了过去。 少女双手紧紧握拳,血液渐渐沸腾,慢慢聚集着不破不立的勇气,倒叫那几个拦人的弟子迟疑松动了一下。 第3994章 以权谋私,不顾宗门规矩 “我说了!闻铃师叔,有事相传,尔等为何拦我?” 花琉璃挥袖呵斥,“是何人授意你们下山拦截我的?贵宗诸位长老可知此事? 若耽误了要事,你们又负的起责任吗?” “当然负的起!” 为首的一位女弟子,双眸狭长,身形修长劲壮,双手环胸微抬下颌间,颇具一股自然危险的匪气。 她抱着剑,踏步朝前,嘲讽地看着花琉璃。 “想上山,你配吗?” “连山都上不去,还想见我们的落师姐,你是个什么东西?” “身为剑阁弟子,我自有义务将你这样的祸害拦下!” 从前楚世远跟落九筝四处历练的时候,通过落九筝结识了不少弟子。 眼前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楚世远对她若即若离,又关怀备至,甚至还处理了家中事务,让她心猿意马。 只可惜楚世远与落九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得已才放下了怦然跳动的一颗心,遏制自己归于平静。 她终于盼到落九筝和楚世远分道扬镳,不曾想,却要和花琉璃结为夫妇。 愚蠢的花琉璃居然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以权谋私,不顾宗门规训,妄为落雨阁弟子!” 花琉璃咬牙切齿。 “咻!” 剑鸣如吟。 花琉璃骤然拔出了软剑,指向了眼前的众人。 “都给我让开,否则血溅山下,休怪我剑无情无眼!” 她一定要上山。 即便,从未听说过闻铃师叔。 她也想过,会不会是那位夫人诓骗她的。 就跟族中同父异母的那些兄妹一样,骗她在山间,差点被野兽吃掉,于数九寒冬冷了一整夜。 要不是次日圣女阿姐找到她,清晨的曙光也不会有多温暖。 兴许,夜尊殿下的未婚妻,也会这样对待她。 她还想一试,为自己常逢连夜雨的命运,赌一场。 输了不可怕,无非丢脸狼狈出尽洋相,但若是赢了,以后的命运怎么写,都得问她手上的剑。 “她……” 楚世远皱了下眉。 花婉盈不解地看着这一幕。 花琉璃不是这样凶戾的人。 “不能让她上山。”楚世远说。 花婉盈点点头,“再拖下去,事情就闹大了。” 楚世远虚眯起眼眸。 那边,剑阁的弟子们也感到棘手。 动起手来,花琉璃铁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就怕事情闹大了,都会被宗门责罚的。 两方对峙的千钧一发时刻,楼上窗棂的方向,破空而出一道风暴,狠狠地打向了花琉璃。 出手之人正是花婉盈,帷帽下的双眼波澜不惊,毫无感情可言,冷得比夜墨寒还要像一块冰。 花琉璃当即侧目,瞳孔紧缩,明知危险降临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像木桩子杵着,双脚深深地扎根在土地一动不动,这风暴足以要了她半条命。 花婉盈算计好了的,避免花琉璃后续再继续闹事、折腾,干脆一劳永逸,让花琉璃躺在床上休养直到出嫁! 轰!倏然间,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花琉璃的跟前挡住了这一道风暴。 身穿墨衫头束血玉冠的楚月扮作男子模样出现,只摇开了一把平平无奇的折扇,夜墨寒留在折扇之上的力量,将轰来的风暴尽数吞噬。 花琉璃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楚月,那张脸上戴着墨红相间的面具。 楚月叹气道:“就知道你要被人欺负。” 花琉璃的眼睛,霎时红了。 委屈涌上心头。 此前楚月与花琉璃的对话,是刻意改变过的声线,如今被花琉璃听出来者何人了。 第3996章 七杀天圣女——花婉盈 花婉盈诧然地看着用扇子接下攻击的墨衣男子,狠皱了一下眉头,眼底闪过疑惑之色。 她可不记得,花琉璃何时与这么一位人物有过牵扯。 “你是何人?” 那位颇有匪气的劲壮女子,不满地看向了楚月。 楚月如今在海神上界,浑身的实力都被掩盖。 她唯独能够有与之一战的能力,是神魔和血鬼人族独属于岳离公主的力量。 却也不想把血鬼人族的恩怨纠葛带到花琉璃和落九筝的身上去,方才扮作男儿,用夜墨寒来反击。 “你不配知道。”楚月淡淡道。 “你——” 女弟子往前一步,愤懑不已。 旋即眸光转动,戏谑嘲讽地看向了花琉璃。 “想不到花家小姐的作风,如此大胆,既和大楚的皇子远来往密切,又与眼前这位男子纠葛不休。花小姐,好本事啊!佩服佩服,谭某自叹不如!”谭琳滟抱了抱拳,动作看似钦佩,所说的话尽是阴阳怪气。 花琉璃咬紧了牙关,恼怒地看着谭琳滟,恨意从骨子里滋生。 她不允许任何人来侮辱庇护过她的守护神。 圣女碗盈姐姐如是。 闻铃夫人亦如是! 花琉璃握紧了剑,直接刺向了谭琳滟。 在落雨山下对女剑阁的弟子出手,可谓是挑战整个落雨阁。 先出手的人,必然吃亏。 即便谭琳嫣言语刺耳。 楚月并未阻止,而是观察起了花琉璃的剑法。 惊讶道:“自创剑法?” 拥有自创剑法能力的人,足以开山立派,是非常之高的天赋。 “哪里来的野路子!” 谭琳滟冷笑,自信拔剑。 “谭师妹的姐那可是落师姐从险地带来,亲自铸造的呢,哪里来的野路子,竟敢在谭师妹面前班门弄斧!” 花琉璃的剑是圣女花婉盈所赠,平时练习都是用木剑,可见爱惜的程度。 谭琳滟的攻势很猛,出剑很快,是女剑阁标准的落雨剑法。 剑如雨下,芒似长虹,诛人于瞬时,集散雨为风暴骤然爆发! 渐渐地,花琉璃就落入下风,步步艰难,艰涩阻挡。 楚月眼角余光扫了眼旁边高耸入云的茶楼。 先前那道攻击花琉璃的劲力,就是源自于茶楼的方向。 寻常人捕捉不到,可她偏偏有一双神魔瞳,藏在睫翼之下。 楚月拿起折扇作为兵器,刻意迈开步伐朝花琉璃、谭琳滟的战场走去,大有要帮花琉璃出头的架势。 “不行,此人很强。” 花婉盈神色严肃,“她若出手,这些弟子不是对手,事情闹大了对我们没有好处。” “嗯。”楚世远点头赞同,“须得阻止。” “只能你出面了。” “好!” “我前些日子淘来的易容法器,就算女剑阁的长老在此也看不透。” 两人说话间,花婉盈长袖由上自下从面颊拂过,脸部五官和身形全都改变,再加上这帷帽,完全能把真面目遮挡住。 楚月往前不过几步,两道身影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其中一人是熟悉的老面孔楚世远,另一人戴着帷帽,气息神秘,不见眉目。 脑海同时响起了夜墨寒的声音。 “楚世远身旁这人,是七杀天圣女,花婉盈。” 楚月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唇边的弧度似笑非笑。 ——那可就,有趣了。 第3997章 去死,蠢货 圣女碗盈,出自于花家,这段时间进入七杀天,有难以撼动的一席之地。 夜墨寒在花婉盈初次来到七杀天后,就吩咐卿重霄把珍贵的追踪法宝用在花婉盈的身上,方才能看穿花婉盈的易容法器。 “我未婚妻的事,就不劳烦不相熟的人来帮忙了。” 楚世远的弦外之音,是认为楚月多管闲事。 一句未婚妻,更是把婚事咬紧,板上钉钉。 花琉璃,他必须娶。 花琉璃的天赋固然一般,但经他发现,花琉璃有一截翡月骨。 那是灵魂被祝福的先天翡月骨。 此骨能够拥有极强的天赋,就算拆卸下来锻造兵器,也可制霸一方。 炼制成的翡月丹,甚至还能治百毒。 让楚世远意外的是,花琉璃拥有翡月骨,竟能够安稳度日这么多年。 仔细一想或许是花婉盈的庇护,但若真是庇护,又为何不让花琉璃的天赋步步攀登呢? 很显然,越亲近之人越冷血,披着狼皮的羊假装靠近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把花琉璃的翡月骨给生吞活剥了。 “未婚妻?”楚月戏谑,上下审视楚世远,“可有信物凭证?可有婚书,若全都没有,便是造谣臆想,小人行径。还劝这位公子出言慎重,别败坏了府上门风,毁了祖宗阴德!” “我已拜访过花家,见过琉璃的父亲,琉璃便是楚某的未婚妻。” “楚?”楚月挑眉笑了,“原是大楚的皇子远?” 楚世远眯起眼睛不善地看着楚月。 楚月则道:“听闻令堂尚在牢里蹲着,阁下倒有雅致,满肚子的风花雪月,叫人佩服佩服。” 闻言,楚世远的脸色铁青,手背青筋隐起,望着楚月的眼神暗闪过嗜血的肃杀之意。 “大楚家事,不劳烦外人关心。” 楚世远挥袖转身,目光锐利地看着落入下风的花琉璃。 “琉璃,别在他人峰峦之下丢人现眼了,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把花琉璃的不甘、崩溃、委屈,归咎为男女情说的小打小闹,就能完全压盖吞噬掉花琉璃的愤懑。 花琉璃咬牙切齿,身上已经中了几道剑伤。 衣裳破开,风中猎猎作响,伤口鲜红,皮肉外卷成清晰可见的沟壑。 谭琳滟剑剑紧逼,攻势骇人。 显然不是花琉璃这种没有接受过正道剑法训练的人可比的。 谭琳滟唇角微勾,看到楚世远出现在面前,想要刻意表现,招招凌厉,把花琉璃逼到了绝境。 最后一剑,她特意算准了花琉璃的反击轨道,刚好剑锋能够擦破花琉璃的脸颊,毁其容貌。 楚月没有出手的打算。 有些路,要花琉璃自己去走。 有些道,终归要自己来悟。 否则便是穷其一生都长不大的巨婴而已。 又或者是,要永远活在恶徒编织的谎话梦境里,直到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刻,才看清残酷、血淋漓的真相。 乔装易容的花婉盈对此无动于衷。 花琉璃眼睛泛着红,泛着泪光。 元神深处,传来遥远的记忆之声。 是圣女阿姐的低吟。 她说—— 小琉璃面若桃花,生得好看,日后长大定是亭亭玉立的佳人。 因此,她被族人欺辱殴打的时候,都会蜷缩在一起,死死地保护着这张阿姐喜欢看的脸。 为数不多的几次反抗,都是因为被打到了脸颊,留下了红肿痕迹。 面对谭琳滟血性毕露的剑法,花琉璃深吸了口气,眼睛越发的红。 她头发散乱,墨丝飞舞,抬手擦去了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胸腔震痛导致痉挛的瞬间,花琉璃笑出了声,有种极端的疯,平静的血腥。 谭琳滟的长剑来袭,她直接用手握住。 鲜血从拳头的剑锋里流出。 谭琳嫣震惊,不解地看着花琉璃。 花琉璃陡然出剑,锋芒皆出! 这一剑,俨然贯穿了谭琳滟的腹部。 谭琳滟痛苦抽剑,剑刃直接割裂了花琉璃的掌骨。 “你……”谭琳滟后退数步,捂着窟窿流血的腹腔,惊诧地望向了花琉璃。 花琉璃垂下的左手,还在源源不断流血。 “我赢了,我的剑,赢了。”是阿姐在庇护我。 少女惨白交杂血迹的脸,在看向楚月的时候,扬起了粲然的笑,似是个拿下成绩的小孩。 楚月看了眼花琉璃的手,眉峰微蹙。 只有受伤了,记住此刻的痛,才能在窥见花婉盈真面目的时候,彻底一刀两断。 也能因此,更好更快退场,解决掉与楚世远的婚事。 谭琳滟眼中发狠,一剑直接从花琉璃背后的心脏位置刺去。 “去死,蠢货。” 第3998章 真正的灵魂,才初见端倪呢 花琉璃深吸了口气,猛地回头看。 谭琳滟的剑,即将把她贯穿。 是将人置于死地的杀招。 倏地!合拢的折扇,挡在剑前,拦下了谭琳滟。 “杀人,可就过分了。”楚月平静如水,看向谭琳滟的眼睛,冷似寒霜。 谭琳滟恢复了点理智,眉头还是紧皱,最终理直气壮道:“我何时杀人了? 花琉璃不还是好端端活着吗?谁又看见我杀人了。” “我看见了,算不算?!”一道呵斥的问声从天而降,不高不低的温和声线却有穿云裂石的势头。 楚世远心下骤然一紧,眸光微颤,就连指尖的神经都跟着酥麻。 他很想迅速抬头去看那一张朝思暮想的脸,可偏偏身体宛若僵直的尸体,无法动弹的草木,如何用力如何想都不能让自己抬头,揣着遍布浑身的紧张小心翼翼,恰似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在山川花海间的羞赧。 谭琳滟咽了咽口水,往后退出一步。 落九筝一行几十余人,浩浩荡荡,御剑而行,平稳落地。 “落师姐,我……”谭琳滟磕磕绊绊开口,“我…… 你不是外出了吗?” “是外出了,如今提前回来,你可有异议?” “没,没有。落师姐,是她!” 谭琳滟凶猛一指,指向了左手掌骨断裂不少的花琉璃。 “她前来闹事,还为了楚世远想要污蔑你,给你泼脏水,我见不得她如此行径,这才乱了分寸。而且是她先动手的,我是被迫还手。师姐,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一番话下来,谭琳滟饱含委屈。 六月飞雪都没有她冤。 谭琳滟特地松开了捂着腹部的手,特地将腹部流血的伤口展露在落九筝面前。 落九筝回头看向花琉璃的时候,余光带过了楚世远。 楚世远紧张地望着他,狭长的凤眸尽是不舍之情。 青年多想再牵一回爱人的手,十指相扣毫无间隙更无那些心狠手辣的算计。 从前楚世远以为自己冷清冷血,对落九筝并无真心,只是唯利是图。 分道扬镳的这段日子,时时刻刻的痛彻心扉无不是在彰显他的心动他喷涌的感情! “她她她……” 另一位跟随谭琳滟的弟子,急忙道:“谭师姐,她还说有什么闻铃师叔的信物,这哪门子的师叔,我们剑阁根本不曾听说过什么闻什么铃的师叔嘛。” 闻铃师叔! 落九筝的表情,多了一丝起伏。 耳边是昔日永夜作战,匆匆而过的对话。 「师叔,可有什么别名?」 等回到剑阁,定要为师叔定制身份玉牌。 师叔不愿暴露真实身份的话,不如别名替代。 「闻铃」 「闻铃师叔」 「在呢」 「弟子等你上山」 等你——杀回上界。 所有女剑阁的弟子,皆俯首称臣。 闻铃师叔,带领剑阁的弟子们,去往更高的天外吧。 …… 花琉璃放下剑,用干净的那一只手把落叶信物递出,并且说明自己的来意和事情经过。 “满口胡扯,你根本就是在胡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谭琳滟喝道。 花琉璃笑着扭头,发狠道:“我敢跟你赌命,我敢用项上人头起誓,相信剑阁定能追查出真相。你敢吗?要不要看看我们的人头,谁才能见到下月的太阳呢?” 少女娇俏圆润的脸撕裂掉了往日的可爱温婉,覆上了一层狰狞的杀意。 笼罩灵魂的布幔也随之撕了一道口子。 真正的灵魂,才初见端倪呢。 谭琳滟瑟缩。 还真不敢赌命。 做贼心虚的人,可不敢上公正的赌桌。 “既然不敢,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我多次来此地,皆被你拦住,明眼人皆知,你定有目的。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会这么做,无非是被他人唆使。哦对了,听说你也认识楚世远啊,今日你们二人,又为何装作不熟?怕是心中有鬼,才故意避嫌吧!” 花琉璃朝着落九筝抱拳道:“请落姑娘,给我一个公道。” “若此事为真,即刻起,我以掌门大师姐的身份,将谭琳滟驱逐出宗门,剩余不辨是非的弟子,皆送往杂役处!”落九筝字字铿锵。 花琉璃红了眼,委屈得到宣泄,她深吸了口鼻子。 谭琳滟脚步虚浮后退几步,跌倒在地,煞白了脸,张开哆嗦的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求救地看着楚世远。 楚世远却视她为空气。 谭琳滟紧咬着下嘴唇,深吸了口气。 想想来时的路,她不甘! 落九筝在谭琳滟开口说话前,出声道:“若是心有不甘,那便在离开宗门前,前往罚殿,领十道断魂鞭!谭琳滟,宗门对于此事,绝不姑息,你胆敢不敬畏生命,又如何能正视我宗剑道,既是道不同便不相为谋,你既与我宗格格不入,就另寻他宗吧!” 谭琳滟彻底失了力气,无骨般瘫倒在地,满面泪水流出,才发现自己一直最珍惜的并不是对楚世远的感情,而是身为女剑阁弟子的身份!失去这一身份,她心如刀绞。 第3999章 出身于苦寒之地,柴门之家 谭琳滟出身于苦寒之地,柴门之家,虽得家中孤寡长辈的疼爱,但常常因家中势弱而遭人欺。 为了进入女剑阁,正式修行剑道,几乎得到了全部血亲的托举,还有落九筝的知遇之恩。 从前落九筝带着谭琳滟走出苦寒之地,说: “翱翔于九重天外,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吧,届时,衣锦还乡,改掉家乡的苦寒。” 而今,落九筝极尽失望地凝视着谭琳滟,眉眼毫无半点温情。 不守规矩,不讲道德, 不说良心的弟子,不容于女剑阁。 “落师姐,我知道错了!”谭琳滟低下了头颅。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怕了。” 落九筝眼皮半垂,语气淡淡。 随即,落九筝朝谭琳滟伸出了手。 女子满目欢喜,还想把自己的手搭上去,落九筝却是动用元神之力,将谭琳滟的剑给吸附了过来。 握住剑的落九筝,稍增气力,掌心长剑便应声而碎,作散花状洒落在谭琳滟眼前。 一同破碎的,还有来时尚未实现就已胎死腹中的理想。 “当初赠你君子剑,盼你君子如珩,但很可惜事与愿违,便以此剑为祭,断往日情分。” 落九筝始终冷漠,字字无情。 “谭琳滟,从你三番五次阻拦琉璃小姐上山,从你对她下杀心开始,就不再是我落九筝的师妹,落雨阁的剑修弟子了!” 落九筝失望透顶,“我常带你出去历练,你应该识得楚世远,更清楚我和他绝无可能,是因为道不同,和琉璃小姐并无干系。你明知内情,还阻拦一个渴望上山的人,吗,扪心自问,你的私心有多重!!” 越是看重就越是失望。 不管是花琉璃上山诉诸的冤屈还是闻铃师叔的信物,都差点被拒之门外了。 好在有人通知她早些回宗,花琉璃会来。 落九筝妥善收起师叔的信物,看着众弟子道:“尔等不知,闻铃师叔乃落雨阁师祖朽不枯剑仙的亲传关门弟子,因师叔闭关,又三番叮嘱,方才不将她的行踪故事泄露。” 谭琳滟等人诧然不已,包括花婉盈和楚世远,都很惊讶。 落雨阁还真有这么一位闻铃师叔。 又为何要托花琉璃来落雨山送信物呢? 一切的谜题都等不到答案。 花婉盈却能感受到,事情已经开始失控。 “闻铃师叔还有交代吗?”落九筝问。 花琉璃眼睛轱辘一转,便道:“让我上山修习剑法,可算交代?” 落九筝盯着花琉璃看。 花琉璃又道:“闻铃师叔的原话是希望我能够成为一名剑修,落雨阁的弟子,但能不能留在落雨山,全靠本事。若无没这个能力,剑阁无需顾及,赶我出山就行,毕竟此刻收弟子,就已经是破例了。” “已过弟子考核期,但既是闻铃师叔的传话,定会让你上山考核一遍的,若琉璃小姐有剑道才能,落雨山的大门永远为你而开。”落九筝微笑。 那些过路的人驻足侧目,窃窃私语。 “还以为落姑娘和琉璃小姐的见面会大打出手,口出恶言呢,竟没想到这般融洽。” “传言琉璃小姐抢了落姑娘的夫婿,如今瞧着,倒也不像啊。” “……” 落九筝耳根微动,听到那些顺着微风传来的叙说声,又看了眼花琉璃。 她追问了一声: “琉璃小姐,你与楚世远,可是未婚夫妻的关系?” “不是!我不是!”花琉璃摇头如拨浪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遇见瘟神了。 她厌恶地看了眼楚世远,说:“我不喜欢他。” “琉璃,莫要胡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即将成为未婚夫妻。”楚世远还算冷静,心为落九筝而动,却还拽着花琉璃不放。 “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花琉璃一把甩开了楚世远的手,“我的婚事,我的命,我的人生,由我说了算。你楚世远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为我夫婿,满肚子的算计黑水,还总是一派正人君子模样,就像极了你那还在总处牢里羁押的爹!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却能对亲生女儿下手,他不是好东西,你也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花琉璃和你楚世远绝无半点瓜葛,要我嫁给我,我现在一头撞死在谭琳滟的身上,我都不嫁给你!”花琉璃气急了。 帷帽下花婉盈的眉峰,疑惑地颦了颦,倒映着花琉璃的双眸,充斥着打量。 似是不解,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的妹妹,何故有这样的胆魄! 落九筝勾起唇角,将花琉璃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冷眼看着楚世远,挑起眉梢的瞬间,高声道: “近来传闻皆是凭空捏造,有辱琉璃小姐,我和楚皇子相伴历练的过程中,发觉楚皇子非我良人,所谓的君子之风下心思难定,故而一拍两散!还请不要中伤无辜之人!” 花琉璃看着落九筝的背影,恍惚着眨巴了两下眼睛。 楚月则看向了谭琳滟。 谭琳滟的神情很怪异。 她一直爱慕着楚世远,认为楚世远是干净圣洁遥不可及的白色月光。 而今见花琉璃、落九筝都瞧不起楚世远,她心里的那份感情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就像是……别人不要的垃圾……她可不想视若珍宝…… 第4000章 走火入魔圣女长老 谭琳滟紧紧地捂着腹部流血的窟窿,不由自主多看了眼楚世远。 忽然觉得楚世远不如从前瞧着好看了,想象中的玉树临风荡然无存,眉间隐隐散发着什么气质,谭琳滟定睛一看才看懂,散发的是猥琐! “九筝,你非要如此无情?”楚世远问。 落九筝这才正眼瞧着楚世远,这个曾经自己有所好感的男人。 从前的真心不曾有假, 而今作为旁观者才知楚世远和自己的靠近步步算尽,满盘棋子皆落在虚伪之处。 “楚皇子,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在人前,我从不曾诋毁过你只言片语,更未曾谈及过你。而你呢,是怎么做的?” 楚世远目光有些闪躲,不敢直视落九筝纯粹凉薄的眼眸。 落九筝往前一步,高抬下颌,犀利的眼睛犹如寒冬折射出的刀光,映在楚世远的身上。 她说:“你和琉璃小姐并无情谊,却用谣言来生事,试图堵住我和她的嘴。你以为,我全然不知吗?你以为我会为了一己之私而缄口不提吗?难不成我和一个伪君子断绝无聊的关系,这天底下的剑客们还会觉得我狠心薄情不成?” 已经落入僵局,楚世远无法言语。 落九筝坦坦荡荡,也大大方方。 花婉盈皱紧眉头,立即元神传话给自己的侍女。 她绝不允许花琉璃跟着落九筝上山。 方才花琉璃对战谭琳滟的剑法,花婉盈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直以来被压制的属于花琉璃的天赋,现在已经觉醒。 一旦被女剑阁看中,收为落雨山上的弟子,就没法控制花琉璃了。 若真走到了一步,还不如早就不要跟楚世远同盟。 还能以姐妹亲情作为要挟,把花琉璃永久地困在身边呢。 很快,七杀殿圣女长老身侧的侍女匆匆而至。 正逢落九筝牵起花琉璃的手,带花琉璃上山之际。 “且慢!” 侍女脚步停下,飞溅起几缕黄沙。 花琉璃回头看去,眼睛亮起了光。 “琉姐姐,可是我阿姐有消息了?” 花琉璃的左手断骨处血流不止,她察觉不到疼痛,扬起了笑,往前快步。 被称为琉的侍女脸色难看,欲言又止。 花琉璃当即担心,“可是我阿姐出事了?你倒是说话啊。” “琉璃小姐,圣女长老她走火入魔了,危在旦夕。” 楚月听到这话,摇开折扇晃动着风的同时,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目光直截了当落在了花婉盈的身上,那视线如刀似剑穿过白如雪的帷帽和花婉盈对视,将要洞悉那隐藏在皮囊之下的灵魂。 “什么?阿姐出事了,我回去看看!” 花琉璃二话不说就要跟琉重回七杀天。 落九筝转头看去,只道:“那便等琉璃小姐有空的时候,再来上山吧。” 说着,给了花琉璃一瓶止血修骨的上等膏药。 “回七杀天前,琉璃小姐先把血给止了。” “好,谢谢你,落姑娘,我一定会再次上山的!等我成为落雨阁弟子的那一天!” 她要拿着剑,成为落雨阁的太阳。 花婉盈嗤之以鼻。 只要花琉璃回去,她有千万种方法,不再让花琉璃上山。 “琉姐姐,快带我回去!” 花琉璃满目真挚、虔诚,着急不已。 琉点点头,双手结印,召唤出船舶法器。 花琉璃往船舶处走去。 帷幔下,纱娟如月朦朦,雾深深,被风吹起一浪浪。 花婉盈的笑,逐渐扩散,得意洋洋,又轻蔑傲慢。 “阿姐,你一定不要有事!”花琉璃红着眼睛,咽喉都因情绪的变化而感到刺痛。 花琉璃即将踏上船舶法器、与楚月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楚月沉声开口了。 “花琉璃!” 第4001章 养猪似养大的翠月骨将离她而去 花琉璃身形顿住,定定地望向了楚月。 “你修的是医道吗?”楚月问。 花琉璃摇摇头。 “那你去做什么?” 楚月冷嗤:“你又不是医师,走火入魔需要你吗?还是说你去了,你的圣女阿姐会立马停下她的走火入魔。” “可是……阿姐最困难的时候,我不能自私远在他乡,我应该陪伴在阿姐身边。”花琉璃犹豫着说。 琉则催促:“琉璃小姐,该走了。” 花琉璃继续走上船舶。 楚月无法用落雨山弟子的事来威胁花琉璃,以花琉璃的性格,宁愿失去剑阁弟子身份,也要陪在阿姐花婉盈的身边。 藏在众人当中的花婉盈,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楚月,眸子里的挑衅雀跃成光。 没人会比花婉盈更清楚,只要她一句话,花琉璃甘愿赴死。 到时候花琉璃得知走火入魔的花婉盈需要翡月骨来保持镇定,花琉璃也会毫不犹豫刺入胸腔,挖出这块肋骨,匍匐跪地,虔诚地送给她挚爱的阿姐。 “蠢货。” 楚月呵道:“你非要你阿姐痛恨你一生才好,你非要做这咎由自取的可恨之事吗?” 花琉璃眸光颤动,停下了脚步。 “我……” “你阿姐要是知道,你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上山资格,被她破坏,她只会更加走火入魔。你可想清楚了,你这样回去是害你阿姐,你也要执迷不悟吗?你且想想,以你阿姐对你的好,要知道你做这样的蠢事,她是不是会气得原地给自己盖棺材板?你难道希望此事成为她一生当中都无法转圜的心结才肯罢休吗?” 楚月嗓音拔高,如严师般训斥着花琉璃。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打蛇要打在七寸上。 花婉盈见花琉璃迟疑了,元神给琉传话。 琉压低了声,在花琉璃耳畔说: “琉璃小姐,若圣女阿姐出事了,岂不是连你最后一面都看不到?你可是她最亲近的人啊……” 花婉盈待谁都冷漠无情,唯独对花琉璃与众不同。 花琉璃享受着这份与众不同的好。 那是她独一无二的月光,只普照着在阴霾里无人问津渺小卑微的她。 她愿为这月光舍生忘死,割肉取骨剖心放血也不悔! “你安心上山,要你圣女阿姐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保你能见她最后一面,绝对在她咽气之前,让你见到。只要她不咽气,今日这山,你就得上!” 楚月喝罢,还继续元神传音说了一段话:“琉璃,别让你阿姐痛彻心扉。” “琉璃小姐……”琉急道。 花琉璃神色松动,紧咬着下嘴唇。 良久,她推开了琉。 “琉姐姐,我不能只顾着自己不留遗憾,而让阿姐因为我的事痛心。我先上山去取得弟子身份,到时候,我会好好照顾阿姐的!我一定能让阿姐振作起来!” 花琉璃下了船舶,来到落九筝跟前,深吸了口气,勇敢说道: “落师姐,请你带我上山吧。” “你的左手……”落九筝看了眼花琉璃掌骨断裂的地方。 “就裂开了一点骨缝,没什么事,再说了,就算我整个左臂没了,我还有右手不是吗?”花琉璃的笑容灿烂若星,眸底的泪光莹莹闪辉,心底的声音鼓励着她前行。 「阿姐,等我,我定会成为你最骄傲的妹妹!」 花婉盈还想阻止,落九筝直接带着花琉璃上了落雨山。 她只感到,她心心念念,养猪似养大的翠月骨将离她而去! 第4002章 二哥赤脚禅衣紫金杖 花琉璃上了落雨山,楚世远前去把跌倒在地的谭琳滟搀扶起来。 楚世远将莹白点青的药瓶给了谭琳滟。 “你身体受创,服下丹药吧。”楚世远温润如玉。 谭琳滟默不作声,接过丹药服下,自然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楚世远。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 楚世远发丝有点毛躁,眼尾还有不可爱的纹路,虽然很淡,却显猥琐。 目光也不似从前的澄澈清明,似有纵欲过度后的浑浊。 手指的骨头都是歪的,脖颈上还有一条淡淡的纹路。 乍然看去面若冠玉仪表堂堂的,怎么经不起推敲,仔细一看简直不堪入目啊。 “怎么了?”楚世远以为谭琳滟伤心过度,摆出自己最温柔的姿态和完美的左边侧脸。 “没事。” 谭琳滟问:“世远兄,你的婚事怎么办?” 楚世远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突然间,谭琳滟元神当中,响起了楚月的传音之声。 “可怜痴情的谭师妹啊,请再等一世吧。” “?” 谭琳滟诡异地扭头看四周找寻什么,最后锁定了优雅扇风,身姿卓绝的楚月。 楚月继而元神传音道:“就算没了落九筝、花琉璃,楚世远也不会娶你的。对你施舍一点好,是为了继续让你帮他做事。但他可不需要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女人。” 温和淡然的话语,夹杂着意味不明的阴阳怪气。 谭琳滟不信这个邪。, 更多是不服。 凭什么?! “世远兄,你会娶我吗?” “。” 楚世远怔住。 她和谭琳滟的感情,乃是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暧昧,可从未如此不矜持过啊…… 谭琳滟直勾勾地看着楚世远,非要等一个回答。 “琳滟,说什么娶不娶的,你先好好养伤。” “那你喜欢过我吗?” 谭琳滟再度问。 花琉璃和楚世远的婚事传出去后,谭琳滟第一时间去质问楚世远。 楚世远明里暗里的话,是说花琉璃勾引楚世远,俩人有了肌肤之亲这才不得已听从父母之命,给花琉璃一个交代。但从今日种种情形来看,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嘛。 “为何要这样问?”楚世远皱眉。 今天的一波三折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谭琳滟竟然也变得棘手起来。 要不是谭琳滟帮他阻拦花琉璃下山,后续还有点用,以谭琳滟被驱逐出宗的弟子身份,有什么资格和他交谈? “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你可曾对我有过半点喜欢,给我个准确的答案就行。” 谭琳滟说:“世远兄是光明磊落的人,该不会正如他们所说,是我看不清的伪君子吧。” 楚月适时地调侃,“想不到皇子远,这般风流,前有九筝姑娘的往事,还有琉璃小姐的婚事,如今竟还和谭弟子羞怯呢。” 楚世远狠狠地看了眼楚月。 他想不通,对方到底是哪里来的人物。 在没有查清楚信息身份前,楚世远绝对不敢贸然动手或是说出刺耳 激发矛盾的话,从而给大楚的家族带来很多完全没必要的矛盾。 楚世远再是足智多谋的神人,也扛不住最近发生的事。 父亲楚云城还在牢里蹲着。 母亲远走他方没有消息。 大哥被关在仙武天,并和家族关系不好。 妹妹楚南音双眼被剜,看不见人世间的草木翠微。 二哥赤脚禅衣紫金杖,削发为僧再不归家。 心爱的女人落九筝弃他而去。 未婚妻花琉璃与他一刀两断。 就连把控得很好的谭琳滟,都要在这个时候亮出锋芒的一面。 楚世远头疼欲裂,眼球似爆,看着谭琳滟的眼神稍纵即逝过恶狠狠的杀意。 这该死的蠢女人倒不如被一剑刺死了好,好过现在来叨扰麻烦他! “楚世远,你还算男人吗?难道连直面问题的勇气都没有,给不出一个回答?”谭琳滟咄咄相逼。 “没有,我怎么会对你有好感,你算个什么?不过是个异想天开的蠢女人罢了!还妄想攀龙附凤做我的妻子,在这之前应当撒泡尿照照镜子想想你自己配不配。且问你,你且扪心自问,你配吗?!你不配!” 第4003章 落雨山上的新弟子 谭琳滟望着面目狰狞不见温润卓雅的楚世远,彻底地怔住了。 楚世远把话说说出口方才懊悔。 一波三折的挫败让他丧失了理智,难以再见往日的端庄持重。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谭琳滟咬牙切齿。 腹部的窟窿伤口也不疼痛了,瞪目朝着四周一挥衣袖,拿出了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我会带领同门弟子在山下拦住花琉璃小姐,都是因为楚世远的差遣。是他让我拦着的!” 她要揭露楚世远的真面目。 楚月见状,暗暗地摇了摇头。 以卵击石不说,还全都是破绽,如何得胜? 楚世远对此,冷笑了一声。 “谭姑娘空口白牙来污蔑诬告无辜之人,不愧是被驱逐出宗的劣迹者。” 这回算是彻底地撕破脸了。 楚世远不再给什么虚与委蛇的好脸色,左右一个被赶出落雨山的弟子,在这偌大的天下,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无非是一缕被大雨吞噬的涟漪而已,不足为道! 谭琳滟死死地瞪着楚世远。 楚世远始终一副无懈可击的伪君子模样。 在众人面前抬了抬下颌,面带微笑,眸如琥珀,端的是坦坦荡荡。 “谭姑娘自己不顾宗门规训,做了仗势欺人的事,如今东窗事发,是想找一个替死鬼了。谭姑娘,你错了 ,我楚世远不会当你的替死鬼。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自己做了错事,就该你自己受着。怎么?适才对花琉璃小姐下杀手的事,也是我勒令你去做的?我要有这通天本事,何至于在此与卑劣平庸的你来斡旋呢?” 谭琳滟到底是对楚世远动过真感情的,有那么一丝丝的真心,此刻也被粉碎,荡然无存了。 她瞪大了眼睛,如绝望的野兽,愤然地注视着把自己置于死地的猎人。 从前只看到了男人的温润,裹着名为爱情 的糖衣,倒叫人沉浸其中,失了灵魂和尊严。 利益冲突的时候才会发现,那温润之下,是冷血残忍! 像楚世远说的那样,谭琳滟无法给出证据。 又或者说…… 谭琳滟捂着腹部转过身去,半垂着猩红充血的眼眸,睫翼遮去了眼底的暗流。 冷静下来,想了想。 她手里头还有楚世远相关的证据,但就算拿出来,也激不起惊涛。 倒不如藏着掖着,等秋后算账时分,成为压死楚世远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大楚皇子诸多,皆比不上一个曙光侯,你皇子远也不过是个只会骨肉相残的无情之人,我竟妄想你这样的人是陌上君子,是我痴心妄想!” 谭琳滟斜睨了眼楚世远的方向,冷冷一笑,特意用曙光侯来贬低楚世远。 据她的观察,现下,能够让楚世远躁郁的,无非就是两人。 一个是落雨山上的落九筝。 至于其二,便为诸天殿所封的曙光侯。 楚世远胸怀抱负,想做出一番霸业来光宗耀祖,展大楚之辉。 但不管他怎么努力,都会在曙光侯的阴影下匍匐前行。 “曙光侯尚未登天就已是一方豪杰霸主,若她登天,你大楚的伪君子们岂不是人人自危,苟延残喘?” 谭琳滟笑了。 越说,越笑。 越笑,眼角越红。 年少不懂事,没吃过好的,便将这等货色误以为是白色月光,谭琳滟恨自己的眼盲心瞎和为一己之私,被落雨阁赶出了宗门。这让她羞愧万分,无颜回去面见盼望她高飞的亲人们。 楚世远阴狠地看着谭琳滟,袖袍下的手掌蕴满了凌厉的灵力。 只见他脚步偏移靠近谭琳滟,一掌打去。 谭琳滟呼吸一窒。 突地,楚月快步走来,一扇挡下了楚世远的手掌。 楚世远冷声呵道:“阁下这是……?” “谭姑娘虽说被落雨山驱逐出宗门,但还需要上山走一道流程,在彻底驱逐之前,她终归是落雨山的弟子。皇子远这般作为,是不把落雨山放在眼里了?” 楚世远忌惮地收起了手。 谭琳滟呼吸急促的同时越发意识到了宗门对自己的重要性。 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 从前的意气风发都是宗门给自己带来的庇护! 谭琳滟不想离开落雨山,但体力透支,腹部失血过多,眼睛发黑时便晕厥了过去。 楚月伸出手搂住了谭琳滟的腰肢,不至于让谭琳滟狼狈摔倒,谭琳滟诧然地看着楚月。 楚世远皱了皱眉不多说什么,对楚月这位不速之客充满了警惕心。 随即站在了花婉盈的身边。 此刻的当务之急,乃是花琉璃! 花琉璃要是真成为了宗门弟子,就不好逼迫花琉璃嫁给自己了,那么从前的一切计划打算,都将以失败告终。 花婉盈说道:“花琉璃的剑道一直被阵法压制,只要不是落雨山闻铃师叔为她开后门,她就不会成为落雨山弟子的。” 楚世远松了口气。 他还要娶花琉璃为妻呢。 一炷香后,山上传来消息: “落雨山正式收云山花家花琉璃为长老弟子,其师:李顺德长老!” 第4004章 琥珀微芒下而立于台阶上 “落雨山长老弟子?” 花婉盈的脚步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帷帽下被易容过的脸色也见慌张,手指蜷起,用力地握紧。 这些年来,花婉盈早便知晓了花琉璃的剑道天赋。 在她七岁那年,花琉璃五岁。 花琉璃学着大人模样,自创阵法。 行云流水的自然和最终剑法的爆发感,让花婉盈感到了嫉恨。 那是对天才的忮忌! 才小小七岁的花婉盈,便想到日积月累在花琉璃的体内植入压制剑道的阵法。 只要花婉盈修习阵道,就会浑身不适,久而久之,便能对剑道排斥了。 让花婉盈失望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花琉璃在剑道一途虽说还是个无名之卒,却也从未放弃过剑道理想。 偶尔,花琉璃也会对着月光黯然神伤,想不通为何自己不能立足于剑道。 “长老弟子需要极强的天赋和实力。” 楚世远问落雨山上下来的人,“寻常天才都要从外门弟子做起,最不济也是内门弟子,花琉璃焉能一上山就是长老弟子?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内情。是不是因为那位从未听说过的闻铃师叔呢?” 来人抿了抿唇,不耐烦道:“收琉璃小姐为徒的是我宗顺德长老,顺德长老清正高洁,人如修竹,楚公子难道觉得是顺德长老在徇私不成?” 楚世远沉默不语,无法反驳,始终皱着眉头。 那人又说:“告诉你吧,好些个长老抢花琉璃为弟子呢,是花琉璃选了顺德长老,才成为其座下的弟子。此事和闻铃师叔无关,实乃琉璃小姐展露的天赋叫人眼前一亮。” 楚世远双腿有点儿发软,只得和花婉盈打道回府,先是让花家主给花丽丽发了一封信,花婉盈后又让琉上山去请花琉璃。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火烧云下的落雨山,如梦似幻。 落九筝亲自来请楚月、夜墨寒一行四人上山。 她已经从花琉璃那里得知,信物是楚月托付。 卿重霄和柳三千并肩而行,悠哉悠哉,步履轻松,笑眯眯的时候还捋了捋雪白的胡须。 “想不到闲暇之余还能上这落雨山看一看。” 说着,卿重霄用胳膊撞了撞柳三千,凑近低声问:“你说,那闻铃师叔是何许人物?” 柳三千摇摇头,“不知。” “是啊。”卿重霄困惑,“老朽在上界好些个年,对落雨阁算是较为关注,怎么凭空出现闻铃师叔呢。” 带着疑惑的卿重霄跟着楚月、落九筝上山后,进了一处宽大的宫殿。 宫殿皆为冷色,点缀的层次、图腾基本都是暗色调,没有寻常峰峦之上的富丽堂皇,冷冰冰的却有着别样的庄严和恢弘。 落雨阁的十二位长老、三十六护法、五大元宗以及目前留在宗门内的亲传弟子们,皆已到齐,一张张脸镌满严肃,叫卿重霄心脏咯噔,拉着柳三千的袖子便问:“怎么回事?” 柳三千拧眉,仔细地看着殿内场景。 落九筝和楚月对视了眼,便看向李顺德,然后望向了元宗之首的掌舵人。 “宗老前辈,人已经带到。” 卿重霄闻声愈发的警觉,事出反常必有妖,眼前所见实在是太过于反常了。 别是落雨山要拿他们几个献祭什么光怪陆离的禁制啊阵法什么的吧。 想到这里,卿重霄觉得很有可能,毛骨悚然,一股寒意直接冲向了天灵盖。 他虽然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但也不想这么快到鬼门关啊,他养的小咪只爱吃他做的猫膳呢,要是他死了,小咪肯定会把自己活活饿死的。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就算夜尊再强,落雨阁不比当年辉煌,如今也衰败落寞,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落雨阁要是举全宗之力,他们几个不得命丧于此? 却说此时,楚月往前方踏步而去,踏过三层灰黑色阶梯,站在至高处回身。 卿重霄眼皮狂跳,觉得夫人太过冒昧了。 而正当卿重霄浮想联翩之际,殿内落雨阁的无数人,不管是元宗、长老还是护法,以及那些年轻翘楚的亲传弟子们,无不是黑压压的如浪潮,皆单膝跪地,面朝同一个方向,便是琥珀壁灯芒下而立于台阶上的……叶楚月! 第4005章 吾等拜见闻铃师叔 卿重霄、柳三千无比震惊错愕地看着这一幕。 那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高阶,俯瞰落雨阁无数单膝下跪的高层骨干们。 卿重霄甚至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闭上重新打开,画面依旧不变。 “吾等拜见闻铃师叔!” “……” 柳三千咽了咽口水,腿骨都有点发软,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被眼前一幕所惊。 “落雨山的闻铃师叔,竟是侯爷?”卿重霄把自己因为惊讶而差点掉落的下巴给装了回去。 “闻铃……”柳三千目光微闪,似想到了什么,继而缓声说:“侯爷的母亲罗玲玲,亡于旧岁的那一场大战!” 大战时封闭,洪荒上界的人没有亲眼目睹,不晓得有多精彩。 “难怪别名闻铃。”卿重霄感叹道。 这位殿下的夫人,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原以为足够令人惊愕了,没想到这等惊喜还能一山更比一山高。 卿重霄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好再老朽虽说年事已高,却还有健硕的阳刚之躯和一颗完好的心脏。否则,迟早被侯爷惊得心脏停止跳动。” 柳三千好笑地扬了扬下颌,眉宇之间尽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可不。” 老人骄傲地说:“侯爷那可是我宗出去的弟子。” 卿重霄撇撇嘴,闷哼:“我家殿下也不差。” 就像往常那样,闲暇的两人,非得你家殿下我家侯爷的争个不朽;这日子,吵吵闹闹便也就过了好些个月。 那头,楚月正被李顺德、落九筝等人围聚。 李顺德激动地看着楚月。 初见是血鬼人族的岳离公主。 再见即是诸天殿封侯的大地曙光。 谁能想到,这样的豪杰,是落雨山的师叔。 谁又能想到,诸天万道封赐的侯爷,是血鬼人族。 血鬼人族的秘密并未告知全部落雨山高层,只有少数几个信得过的人清楚内情。 兹事重大,不可随意泄露去赌人心! 他要守好这份秘密,直到烂在了棺材里头。 “闻铃师叔不能长留在剑阁吗?”一位护法急切地问,两眼生光。 另一位年轻点的长老点点头,同意道:“闻铃师叔就该留下来,让那些往日羞辱女剑阁的人好好看看,我们女剑阁也是有老祖宗罩着的!” 各宗都有老祖宗坐镇。 哪怕是一缕残魂。 唯独女剑阁没有。 朽不枯剑仙带着她的理想,离开了落雨山。 其他和朽不枯同期的老祖们,死的死,散的散。 “咳。”落九筝以拳抵唇,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眉眼间流转着温婉的笑意,抬眸望向楚月时,楚月的身影和灯火一同映入了眼底,生出了星辰般的光。 李顺德忙把楚月护着,“你们可别把师叔吓走了,师叔尚在游历试炼当中,暂且来落雨山上看一眼,还要继续试炼的。到时候就对外宣称我宗师叔在峰上闭关即可,至于剑道诸事,不着急,来日方长。” 护法们见一向沉稳的李顺德都这么说了,便也不再多言。 夜墨寒默然地站在了人群之外,眸光温柔地凝望着他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的妻子。 卿重霄瞅着夜墨寒,用胳膊肘撞了撞柳三千,柳三千纹丝不动,专注于自家侯爷。 等卿重霄又急促地撞了几下,柳三千这才不耐烦问:“做什么?” “看夜尊殿下。” “殿下怎么了?” 柳三千循着卿重霄的视线一道看过去,感到费解。 卿重霄再次问:“三千老弟,你有没有觉得,殿下像个望妻石。” 柳三千:“………”该说不说,还真有那么点像。 卿重霄看着柳三千的春风满面笑容,皱眉问:“你又在得意什么?” 柳三千捋了捋胡须,“除了我家侯爷,谁能眼光这般好,选到这么好的夫婿呢?” 卿重霄:“………”早知道柳三千贱嗖嗖的,当初他才不会让柳三千来到殿下身边呢。 楚月和众人聊过之后,去见了刚刚苏醒的花琉璃。 弟子考核的时候用力过猛,伤势加重,山上的医师为其疗伤。 躺在床上的花琉璃感动不已,想要下床行礼被楚月按捺住。 落九筝便寸步不离地跟在楚月身边,被卿重霄小老头儿偷偷瞪了好几眼还没反应呢。 花琉璃扯出了一抹笑容,“师叔,我好了,我可以去见阿姐了。” “别见了。” 楚月开门见山道:“你阿姐并未走火入魔,故意编造是为了阻挡你上山而已。今日楚世远身旁的那一位帷帽之人,就是你的圣女阿姐花婉盈。” 第4006章 阿姐才不会害我 花琉璃的笑容倏然凝固住,眨了眨眸光颤动的眼,定定地看着楚月,僵愣在原地,如被抽了魂般,眼神在某个瞬间是空洞的,伴随着脸皮片刻的痉挛,眼角随之泛红。 “不——” 少女摇摇头,扯出了苍白的笑容。 “不会的。” “阿姐待我可好了。” “没有阿姐,就没有我。阿姐才不会害我都。” 她有几分相信帮她度过难关的楚月。 可她更相信自己十几年如一日作伴的阿姐。 她依旧是蹲在阴霾里等着阿姐出门试炼归来的小孩呢。 落九筝劝说道:“琉璃小姐,师叔不会骗你。” 就像花琉璃坚定相信圣女阿姐那样,楚月所说的每一个字,落九筝都坚信无疑。 楚月平静如水,则说:“透着一丝虚伪的真诚,固然容易叫人沉溺深陷,但也会留下经不起推敲的破绽。琉璃,你且好好想想过往的种种,花婉盈对你的好,到底是有利可图,还是不问利益。而她作为云山南家的圣女天才和七杀天的长老,口口声声待你好,又是否给你带来过真正的好处,还是如海市蜃楼般,一吹就散呢?画饼充饥的好,不是好。” 花琉璃透白如纸的脸色愈发难看。 她丧气颓废地耷拉着头,回想在花府的点点滴滴。 被同族人欺辱过后,阿姐才带她回家。 其实,她自己都能满身狼狈走回家了。 那些好从来不是实质的,只是在她落入困境的时候,带着一束光照破了她的夜,然后宽慰几句便作罢。 从前未曾设想,而今桩桩件件都不可推敲、细想。 楚月又说:“譬如今日,她既已走火入魔,若是关心在乎你,又何必让琉前来落雨山,催你回去?” 花琉璃咬紧了后槽牙,眼眶愈发血红。 落九筝适时道:“琉璃小姐,师叔待我很好,否则我一个亲传弟子,如何能够与诸位长老、元宗并肩?世俗的贵贱阶级,小姐身在云山花家,应当更知这世态炎凉才对。我能如此立锥,虽依靠几分真本事,但更多的,是师叔。” 从海神大地归来,她因被楚月器重,落雨山内部直接奉她为第一弟子。 还是比肩长老的首席弟子。 这等殊荣,光是靠自己,那还需要些年头。 但背靠大山,贵人帮扶,就会少走些弯路。 固然残酷现实,但却的确是事实。 “若她真对你好,你的剑道天赋又何至于止步不前?” 落九筝趁热打铁,“适才弟子考核当中,顺德长老发觉你体内有翡月骨,剑道天赋的元神当中,有一层深入骨髓灵魂的阵法压制。若非长年累月,如何深入骨髓?最起码有十年!” 花琉璃猛地抬眼。 难怪! 难怪她回回修炼都感觉疲惫不堪。 一招一式皆负重前行。 根本无法沉浸下来。 每当她要全神贯注修习剑法,都会头疼欲裂,元神、骨头都要爆开。 那种濒临死亡的感受既叫她恐惧,也让她举步维艰,但也从未停止过往前走,只是步履缓慢。 “翡月骨的事我知道。” 花琉璃低声说:“我……” 楚月打断她的话,目光沉沉如潭,直视花琉璃。 “你觉得自己天赋不行,剑道平庸,是个碌碌无为的人,埋没了那一截本该璀璨的翡月骨,可对?” 少女眼睛蓄满了泪,模糊了楚月的身影。 楚月字字铿锵,声线拔高。 “这次花婉盈要是走火入魔,需要翡月骨才能平息,你会不会执刀开腹,挖出你的翡月骨,作为花婉盈平步青云的良药呢?” 花琉璃的泪水蜿蜒流下,倾覆满面。 无需等到 阿姐走火入魔。 待阿姐突破之际,她就想挖骨了…… 她闭上眼睛,又是两行清泪。 脑子浑浊如乱麻,走马灯般出现以前和阿姐相处的细节了。 阿姐旁敲侧击引导过她,洗涤她的脑子,让她想着长大以后,翡月骨成型后,就把骨头给阿姐。 “叩叩。” 敲门声起。 剑侍来报—— “九筝师姐,花家主来上山拜访了,还有七杀天圣女身旁的近侍——琉姑娘。皆要探望琉璃师妹。” 花琉璃陡然睁开了蓄满了泪水的眼眸。 第4007章 人生顺坦也好崎岖也罢 “见与不见,决定权在你,言尽于此,我尊重琉璃小姐的一切抉择。” 楚月直把所知的话带到,不再参与花琉璃的人生。 她不愿意看到天才的陨落,连历史的一粒尘埃都不如。 但人生崎岖也罢顺坦也好的道路终归是要自己去走。 “日子还长,何不尝试一下,做行路的先锋客,而非落于人后的那一个。” 楚月又说。 她终归还是希望花琉璃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不做临死才悔断肝肠的可怜人。 “我去见见。”花琉璃说。 落九筝和楚月对视了眼,才点头应:“好。 …… 落雨山会厅,花家主坐不住了,手拿茶杯半晌都没有喝一口。 等到花琉璃进来,花家主腾地一下站起,放下茶杯赶了过去。 “琉璃,听说你受伤了,怎么样,还好吗?可有大碍?” 花家主急得拉着花琉璃上下查看,望见花琉璃已经被包扎成馒头般的手,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那个谭琳滟在哪里,我这就去杀了她!” “爹,我没事。” 花琉璃默默把手抽回,步行入座。 花家主看了眼空荡荡的手,怔了一下。 转身面向花琉璃时,又流露出了慈父的笑容。 屏风后侧的内阁,楚月、夜墨寒、落九筝对坐同饮香茗,听着隔壁会厅传来的动向。 落九筝说:“太不可思议了,像琉璃师妹这样的剑道天才,放在任何一个家族都不该被埋没啊。百年之内足以飞升诸天万道,十几岁的年纪也该崭露头角,令一方诸侯刮目相看,却籍籍无名。太可惜了。” 言罢,叹了一声。 宗门大族对本家天才格外爱惜。 花家不只是出了一个花婉盈。 花琉璃的天赋远超于其阿姐。 楚月抿了一口茶水,半垂着眸说:“一山不容二虎,一族,不容两个天才,资源倾斜,是花婉盈不能容忍的。” 落九筝听到隔壁传来的声响,冷笑了一声。 …… “琉璃小姐。”琉出声:“考核结束,可要下山,前去七杀天看望圣女?” 花琉璃问:“阿姐怎么样了?” 琉红着眼睛,“圣女走火入魔,已经晕厥了过去。” 花琉璃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阿姐不会出事吧?” “圣女她……她快要不行了!医师说,需要,需要一种药材,才能救下圣女。” “哪种药材?我这就为阿姐去找!” “是翡玉龙花。” 花琉璃扯开了唇,像笑,却很干巴。 翡玉龙花极其难寻。 她的翡月骨,与其效果相似。 要在今日之前,她必然二话不说就挖骨救姐。 可…… 闻铃师叔、九筝师姐的话,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她想。 她彻底笃定答案啦。 琉姑娘和花家主都满怀期待地看着花琉璃。 脸上就快写上“请君挖骨”的字眼了。 “琉璃小姐……” 琉姑娘蜷起的长指点擦眼尾,泫然欲泣。 花琉璃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你安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做。” 闻言,对方眼睛亮起了星河的光。 “琉璃这不太好吧,你和婉盈都是为父的孩子,就算婉盈有难,也不该伤害你来救助婉盈啊。”花家主赶忙阻止。 花琉璃义正言辞,势不可挡,毅然道:“为了阿姐,让我做什么都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花家主和婢女琉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就等花琉璃挖骨! 花琉璃却依旧昂然。 她说:“舍身下地狱也好,刀林剑雨也罢,我一定会为阿姐找到翡玉龙花的!阿姐我就不去看了,在落雨山有顺德长老和九筝师姐的帮扶,我定然更快找到翡玉龙花。父亲、琉姐姐,你们放心……”说着便一手握住一人的臂膀,语气坚定地鼓舞“我不在的时候,请你们务必照顾好阿姐,给她留一口气,翡玉龙花,就交给我了。别说翡玉龙花了,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也要登上七十二重天,给阿姐寻来!” 花家主惊得怔忪。 琉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 反倒是内阁的楚月唇边扬起风轻云淡的笑容。 落九筝更是笑脸灿烂,对这位新师妹是愈发喜欢啦。 “不,不是……” 花家主说话有点磕巴。 婉盈要的不是什么翡玉龙花啊,这只是抛砖引玉的一个噱头而已。 要的是…… 花琉璃主动挖骨啊!!! 花家主焦灼着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脑子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琉姑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不把翡月骨带给圣女,回去要如何给圣女交差啊? 她急得要哭了。 “有我们的关怀,阿姐定然挺过难关!” 花琉璃对二人的焦躁置若未闻,反而一手抱一个三颗人头堆一起抱头痛哭,不知道的怕还以为是多么好的感情羡煞旁人,无人看见花琉璃睫翼遮去的幽深眸子,已经开始褪去了少女的稚嫩天真,长出了新的坚韧血肉!! 第4008章 夜长梦多翡月骨 花家主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和琉败兴而归。 圣女花婉盈得知此事,长袖骤挥,将鎏金酒樽砸在了铺有鹅绒毯的地上。 “上了一趟山,脑子变灵光了。” 花婉盈虚眯起阴狠的眼,凶光微露。 父亲皱眉,诧然问:“这些年来,琉璃一直视你为尊,听命于你,脑子是先天的东西,哪能说开窍就开窍。” “花琉璃蠢笨如猪,但那落九筝可不是好糊弄的,正所谓近墨者黑,待一起久了,熏都能熏出味了。” 花婉盈优雅慵懒地靠在虎皮椅上,右手半握成拳砸在桌面。 “况且——” 她抬了抬眸,狠意恣肆。 “况且琉璃身边多了个来路不明的男子,瞧其路数,深不可测,须得万分提防。” 说着,手便紧紧地攥着红木桌沿,忌惮之色浮于言表。 “从前琉璃的翡月骨还不够成熟,便是因为一直压制她的天赋,要到最圆满的状态,还需数月。原想着她和楚世远成婚,挖她翡月骨后,死在大楚,我便能以七杀天圣女的身份,降临大楚,率领云山大军,将大楚吞并!这样一来,云山坐享渔翁之利。只可惜,琉璃居然成了落雨阁的长老弟子……这样下去,翡月骨就拿不到了。” 花婉盈头疼不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这么多年来,她利用秘法训练,身体已经亏空,再加上瓶颈期凝滞太久了。 只等挖了花琉璃的翡月骨,既能洗经伐髓,将从前的亏空给蕴养成最好的状态,还可以一举突破。到时候,她在七杀天必有着崇高的地位,云山花家和大楚都尽在掌握之中。 拿下了大楚,就能顺势出兵北方龙族,得到本源一族的灌溉。 毕竟楚世远、楚南音都是龙老的血脉后裔。 龙老年事已高,麾下子孙都不成器,寄予厚望的雪挽歌自身泥足深陷,喜欢的外孙女叶楚月空有个曙光侯之尊却还在海神天地沉浮,连爬个天梯都费劲。 届时,她花婉盈只需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便可成为北方霸主,让龙家屈膝为奴。 花婉盈的野心很大。 但她也太过自信。 以至于没算到,花琉璃这一步,竟然出了错。 “查出来了吗?” 花父问道:“今日出现的那面具男子,究竟是谁?” 花婉盈摇摇头。 复又疑惑地自喃:“难道,和落雨山的闻铃师叔有关,落雨山好端端的,怎么出现了一名闻铃师叔?他的信物,又为何要让花琉璃送上山?” 此时此刻,花婉盈厌恶极了这位闻铃师叔和面具男子,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 “为避免夜长梦多,翡月骨要赶紧拿过来了。” 花父深吸了口气,郑重道。 花婉盈眯起眼睛看向花父,“人在山上,如何拿?” 花父:“就不信,她没有出山的一天。” 花婉盈挑了下眉头,“也行,就让翡月骨在她身上养一段日子,若她不愿自挖翡月骨,做姐姐的,不介意亲手去挖。” 言罢,她便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她当然清楚,父亲对自己没有多少疼爱,只是有着对权力的渴望,以及望女成龙光宗耀祖的自豪感只能在她身上实现。一个家族不容两个天才,资源倾斜必然反目成仇,倒不如舍弃一个沦为一生抬不起头的废物,另一个才能扶摇直上行康庄大道! 第4009章 血色长衣,娇俏脸 落雨山峰峦之上的庭院,花琉璃失落地垂下了头。 她自嘲地笑了笑。 “难怪……” “难怪阿姐身边的侍女唤作为‘ 琉’,都说是阿姐太过思念过,才会给婢女取名的时候,加上我的名字里的字。” 少女血色长衣,娇俏脸,和一双发红的眼睛。 落九筝握住花琉璃微微亮凉的手,说: “若花婉盈当真爱护你,会把你的名字放在每一朵花上,而不是给一个婢女身上。言下之意太过明显, 你于她而言,和奴才无异。” 落九筝深受动容的同时,眼底泛起了妖异的琥珀色光芒。 随即看向了楚月,深深地作了作揖。 “谢过侯爷愿为我指点迷津,让我找到新的灯塔。” 从此,少女的长夜也将有曙光普照了。 落九筝一怔,和卿重霄、柳三千皆是诧然地望着指出楚月身份的花琉璃。 就连楚月自己都很惊讶于花琉璃的这一声侯爷,眉峰微蹙又很快舒展开,眸底流转着溢彩的华光。 “琉璃小姐这是……?”楚月试探性问道。 她来上界的这一趟行程谁也没有告知。 花琉璃更不可能猜到。 要是被传了出去,总处可以直接缉拿她归案。 不登天梯,贸然来到上界,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花琉璃粲然而笑。 “阿姐和父亲只知我翡月骨,却不知我还有一双灵珠瞳,能够看穿易容。但我实力太低,侯爷隐藏很深,并不能在第一时间就看透侯爷。还是我从落雨山上醒来,侯爷看望我时,我看看清侯爷的真实样貌。” 楚月了然于胸,再仔细盯着花琉璃的双眸,果然察觉到了稍纵即逝的不同之处。 “云山祖师爷发迹于瞳术。” 落九筝娓娓道来。 “瞳术一脉,血液 流传,瞳眸承袭。但灵珠瞳术,已经失传八千年之久,曾有天师预言,近三百年会出灵女,很多人都押宝给了花婉盈。七杀天会奉花婉盈为长老,很大原因,便是赌花婉盈能在日后觉醒灵珠瞳术!” 话到最后的落九筝两眼一亮,看着花琉璃简直就是看着宝。 翡月骨,灵珠瞳,师叔推介的小师妹,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还有一手自创剑法的天赋,俨然是剑阁老祖朽不枯的路子。 “花婉盈为何不知晓灵珠瞳一事?”楚月问道。 花琉璃扯了扯脸皮,流露出一抹破碎苦涩的笑容。 “我怕灵珠瞳术的事泄露出去,阿姐会跌落神坛,就连阿姐都觉得她日后会觉醒灵珠瞳术,我说出来,岂不是扫兴了。,” 越笑,少女的眼睛便越是泛红,嗓音的哽咽字字诉诸隐忍的委屈。 “再说了,再不济,我把我的眼睛给阿姐就好了,多大点事。我资质平平,天赋一般,受族人所欺,血亲羞辱,是死在烂泥里也不足惜的,翡月骨灵珠瞳跟着我都受委屈了,如明珠蒙尘,倒不如跟着阿姐去立一番事业,兴许多年以后还能在那诸天万道留下姓名,也不枉费这两等天赋。” 句句肺腑所言都是花琉璃的真心。 她不贪图什么,只要阿姐的一份真挚。 可这夹生着虚伪的真挚实难下咽。 所以啊,路要怎么走,还得重新谋划。 “那现在呢,你还是这样想的?”落九筝问。 花琉璃摇摇头,目光清澈坚定的看向楚月,一字一字说:“我的路,我要自己走!我要留在落雨山,背负师门祖训,宗规门戒,做一回,剑道之人!” 第4010章 足够强大的时候 楚月微微一笑,欣慰地看着花琉璃。 原是想为迷途的少女指点迷津一回,却不想有意外之喜。 不管是翡月骨还是灵珠瞳,只要花琉璃坚守剑道,固牢本心,不受其父和花婉盈的蛊惑,定会有一番出人头地的事业。 “侯爷,该回了。”柳三千说。 楚月点点头。 她该回到海神大地了。 临行前,便对着花琉璃语重心长道:“琉璃小姐,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谁也不能左右你的决定,和你想要走的路。” 花琉璃眼睛通红地点点头,目送一行四人远去。 落九筝与她并肩立在峰峦之上,望着风和云带走了难得一见的故人, 心脏隐隐跳动着。 “落师姐,你在想什么?” 花琉璃拭去了眼角的泪。 “待侯爷登天之时,便是上界的变天之日了。” 落九筝皱了皱眉,深吸了口气,才说:“但势必会有宵小之辈从中作梗,定不能叫他们如意!” 花琉璃担心道:“听说侯爷元神受创,很难再登天梯了。” 四处都在传,一代传奇,就此陨落。 落寞的曙光,就算在那一战贡献出了无与伦比的功勋,又如何还能普照人世? 落九筝的眉眼,也浮上了一缕担忧之色。 过了会儿,寒风袭来,花琉璃拢了拢领口,与落九筝重回屋内。 行至玄关的时候,便问:“侯爷,是闻铃师叔吗?” 落九筝顿足,侧目凝望着花琉璃。 花琉璃眼神纯粹坦诚,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落雨山对外传言,闻铃师叔闭关,实则是因为侯爷尚未登天梯吧。” “嗯。” 落九筝如实相告。 花琉璃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起光,对着落九筝灿烂一笑。 “落师姐,我会,守护好落雨山的!一定!” “好。”落九筝笑容温婉,眼底映着对方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 …… 楚月告别上界,重回龙吟岛屿。 冷风习习,阵法的光交织出绚烂夺目的颜彩。 她紧紧地抱着夜墨寒,男人身上有一股淡淡好闻的冷竹清香,身影颀长高挑,隔着丝滑衣料抱着,亦能感受到薄肌劲瘦,倒是叫人安心,如同大型的抱枕,爱不释手。 夜墨寒的掌心轻抚她的后背,怀中的女子随着阵法的光,破碎万千,消失于眼前。 于是,他在此站了很久,足足一夜,次日的风才吹醒了一些理智。 卿重霄停在屏风前禀报道: “殿下,喻峰之死,不能完全定罪于楚云城,不过大楚饱受争议,楚云城在大牢里也遭受了不少罪。” “那就让他,多受点罪吧。” 夜墨寒口吻冷淡淡的,漫不经心间尽显杀伐之意。 龙吟岛屿的阵法入口,小宝和巨人哥哥蹲坐在横下来的断树桩子之上,昏昏欲睡。 小宝的怀里还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熊,霎是可爱。 但只要摸过这只熊的人,就能感受到熊的沉甸甸。 因为毛茸茸的熊外衣下,是实心的纯金黄金。 楚月步履平缓踏过阵法来到小宝的面前,将一件披风裹在儿子身上。 小宝昏沉沉的点了下脑壳,一个激灵睁开朦胧的眼,便拨开朦胧看见了朝思暮想的娘亲,梗着脖子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和梨涡,眼睛更是笑成了两条月牙儿般的缝了。 “娘亲!你来啦!” 第4011章 黄金小熊 “嗯,怎么在这睡了?”楚月摸了摸小宝的脑壳,“冷吗?” 小宝摇头如拨浪鼓,“娘亲,我不冷。” 双手捧着的黄金熊,高高举起,递给了楚月。 “娘亲,这个送你。”小宝眯起眼睛笑,“我自己做的嗷。” 楚月拿过沉甸甸的黄金熊,眸光微闪,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笑意。 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小财奴。 “我不在身边的时候,它会代替我陪着娘亲。”小宝嘻嘻笑着。 小小的年纪,用尽了脑瓜子。 “娘亲,我最近学的阵法,用在了这方面,娘亲想小宝的时候,就可以听小宝的声音。” 小宝教楚月如何使用黄金小熊上的阵法,布满茧子的小手轻轻地按了按小熊眉心,登时,小熊整体发出一道道忽闪忽闪的暗光,并响起了小宝提前用阵法收录的声音: “娘亲,你在干嘛呀,小宝今天又又又在想娘亲嗷。” 楚月眼睛泛红,温柔妥善地收下了黄金小熊。 小宝又道:“娘亲,小熊外绒是冬暖夏凉的,凛冬还可以用来暖手,娘亲总是手冷,里头我掺杂了一些活血乾坤焚心草,长时间陪伴在娘亲身旁,有活络气血之效。而且娘亲总是睡不好,还有安神的作用呢。” 母亲的眼睛越发红。 楚月蹲下来,不说话,只一手抱着熊,一手将小宝拥入怀中。 得子如此,此生何憾? 巨人则是乖巧又紧张地蹲守在旁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楚月。 他曾是楚月带着走出深渊的,而今许久未见,倒有些“近乡情怯”的情绪。 时间太长久,再见已是曙光侯,他不敢与楚月说话。 楚月起身后,朝着巨人张开了手。 “好久不见,小家伙。” 巨人立马背过身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所厌恶。 实则是偷偷抹着眼泪,还抽了抽鼻子。 好久,巨人才转过身来,一双巨手比划了半天,才缓慢做出拥抱的动作,看得出来是对待珍宝般的谨慎。 楚月笑了笑,把一个锦盒递给了小宝。 “你爹给你的。” “爹爹送的?” 小宝哇的一声,暴露出小孩子的天真活泼,迫不及待当场拆开了。 这是楚月为数不多在小宝眉眼间看到独属于稚童的无邪烂漫。 锦盒当中有大大小小的物件。 雕刻出来的小木偶,近乎和小宝长得一模一样,还有楚月和夜墨寒的。 以及夜墨寒亲手打造的剑,非常适合小孩,用起来如鱼得水般流畅。 还有……一坨沉甸甸的黄金枕。 知子莫若父。 夜墨寒倒是清楚,小宝爱财。 里头,甚至还有一件衣裳。 小宝眼睛都亮了,扭头问:“娘亲,这是爹爹缝制的吗?” 巨人的脑袋露出大大的疑惑。 在他简单的观念里,缝制衣物都是女人的事,就算有男人会做,也绝不会是手握王权之人。 “嗯,他此前托龙三队长询问过你的尺寸,原想给你买的,但总觉得差点意思,后面便亲手为你缝制了。” 同样的衣服,楚月也有,正放置在元神空间。 “爹爹也太厉害了!”小宝震惊,喜不自胜,满锦盒都是他的心头好。 试问,哪家孩子穿过爹爹缝制的衣裳? 他叶尘简直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了。 所以,他愿意在平凡生活里原谅那些没有爹爹缝衣的小孩儿呢。 楚月眉梢微挑,想到夜墨寒挑灯缝衣的模样,眼底尽是笑意。 卿重霄是这么跟她说的…… “侯爷,你是不知道殿下有多犟,起初缝衣,那叫个不堪入目,被老朽和三千老弟给嘲了半宿,还以为殿下会就此放弃,没想到殿下挑灯夜读两个昼夜,又去拜访了长仙蜀河最有名的绣娘,居然缝制出了此等上品宝衣!” 卿重霄还有点痛心疾首。 他那拥有神脉的殿下,岂能做这等事。 柳三千则持反对观念。 卿重霄:“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矫揉造作,缝制衣物?” 柳三千哼唧:“哦?缝制衣物既是矫揉造作,那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岂非更甚?” 卿重霄:“自古以来,哪个男儿会做这等事?” 柳三千骄傲:“我家殿下做了,又如何?” 卿重霄:“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男子汉大丈夫,焉能如此?!” 柳三千冷笑:“缝两件衣物就行不了万里路,读不了万卷书了?能行能读的人自能前程似锦,无能者自有话说。” 卿重霄渐渐发现,他说不过柳三千了。 再说了,他可是七杀天的长老,柳三千才刚到上界有几年,敢在他老虎头上拔毛。 气得卿重霄说:“吾乃七杀天长老,你,你你你……” 柳三千气定神闲捋了捋胡须,眯起眼睛笑,“老朽是侯爷的老宝贝。” 卿重霄:“?” 过了会儿,卿重霄恼道:“老朽在进入七杀天的时候,你还在那星云宗打杂呢?” 柳三千幽幽叹了口气。 卿重霄以为柳三千怕了,还没得意笑起来,表情就已凝固。 只见柳三千说:“侯爷要知道我在七杀天过得不好,定会为我忧思的。” 卿重霄气结,再次拜入下风。 …… 龙吟岛屿,楚月把糖葫芦递给了小宝。 这次去往上界,夜墨寒在她的元神放下了诸多的糖葫芦,都插在木架子上,红彤彤的,裹满糖衣,光泽油润。 楚月又把糖葫芦递给了巨人和同样乘阵法而来的龙非烟。 “小孩吃的东西,我不用。”龙非烟摇摇头。 “试试?” “行。” 龙非烟接过糖葫芦,颇为抗拒。 她鲜少吃甜腻之物。 然,一口咬去,酸甜溶于唇齿,滑腻进咽喉,倒像是满心的火树银花。 她惊奇地看着这糖葫芦,又定定地看向楚月。 楚月问:“怎么了?” 龙非烟满脸郑重,“好吃。” 楚月咧嘴一笑,小宝跟着笑意灿烂,龙非烟这才发现,母子俩人笑起来简直八分相似。 一行四人吃着糖葫芦走回去,龙非烟似想起了什么,问小宝。 “小宝,你刚来龙吟岛屿的时候,总听你说想要有个妹妹,近来不曾听你提过,为何?” 小宝一怔,红着眼睛摇摇头:“不要妹妹了。” 楚月也感到诧异,好奇地看着小宝。 龙非烟:“不喜欢妹妹?” 小宝:“不是,想要个妹妹听起来很容易,但做起来,娘亲会很难受。” 从前不懂,还以为轻松就能拥有妹妹了,在岛屿的日子无意得知,女子生产,九死一生,他便不再有要妹妹的想法了。他不过一句话的事何等轻松,母亲却要实打实去鬼门关里走一圈。 第4012章 巨人的礼物 楚月和龙非烟全都诧然地看着小宝,谁都没想过,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够说出如此体贴的话,而只有善良悲悯为底色的孩子,才能与之共情。 “好孩子。”龙非烟捏了捏小宝的脸,“说得很好。” 月光如水洒了一地,楚月勾了勾唇角,眉眼越发温柔。 之后,小宝去牢狱之地见了时日无多的阁老。 楚月则和巨人在外头的菩提树下等候,她扭头看向庞然大物与乖巧矛盾结合为一体的巨人,将夜墨寒的锦盒递给了巨人。 巨人茫然地看着楚月,铜铃般的眼睛透露着清澈呆讷,随即用手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嗯,给你的。”楚月点点头,“打开看看,喜欢吗?” 巨人偌大的眸子,翻涌着雾色,聚集为泪珠掉落下来。 楚月擦了擦他脸侧的泪,说:“小宝总叫你哥哥,你便是他的阿兄,他有的,你也有。” 小宝对谁都很好,但陪他来到龙吟岛屿的巨人哥哥是不同的。 或许岛上的孩子从前也嘲笑过巨人,小宝却从未因此觉得丢脸,还会站在巨人面前,保护着自己这位另类的阿兄。 曾有一段时间,巨人低迷失落,不敢出门,害怕旁人异样的眼神,担心自己给小宝带来嘲讽。 是小宝不顾一切拉着他,走到阳光下,陪他度过了一段阴郁的日子。 巨人接过锦盒,打开后看到了夜墨寒雕刻出来和巨人如出一辙的小玩偶。 还有一把特制的兵器,是为他而定制的。 体型原因,他没有好用的兵器,就算有,也不是什么好材质。 小宝从前就说过,等长大以后要为巨人哥哥寻来一方好兵器。 而今,父子连心,无需长大,他的阿爹送来了。 巨人一样一样翻着夜墨寒给自己的赠礼。 小宝说过:“巨人哥哥,你不要觉得孤独哦,也不要觉得没有家人,你可以把我当弟弟。” 小宝还说:“你别听那些人说的,你才不是孤儿,你可以把我的爹爹当成爹爹啦!真的!” 巨人闻声只讪讪笑了,虽被小宝温暖着,却也知晓这不可能是真的,他见过孤冷桀骜的夜墨寒,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再想想自己给人当儿子的场景,巨人更是好几晚没睡着,生怕夜墨寒因此厌烦他,不让他陪在小宝的身边了。 而今,他方才知晓,夜墨寒是知道他的存在的。 一滴泪,掉落在锦盒里的巨人玩偶上。 楚月陪在他的身边,默默等着小宝。 牢狱深处,小宝见到了阁老。 阁老白发苍苍,眉目沧桑,人也老态了许多,打不起精神耷拉着脑袋,双手被绳索吊着。 听到开门声,他才抬起头看过去。 几缕微光从门外渗进,小宝踩着月华般的银辉,走进了昏暗潮湿的地牢。 “阁老爷爷,听说你想见我一面。” 小宝似是不知给自己下了骨怨毒的人有阁老爷爷一份,咧开嘴露出了个笑。 在他孤独迷茫的那一段日子里,是阁老爷爷为他启蒙,栽培他,教导他,循循善诱踏正道。 阁老在看见小小身影的刹那,灰浊的眼睛红得泪水婆娑,张了张嘴只有哽咽的声音。 第4013章 真挚里的一丝假意 阁老还记得,小宝初来龙吟岛屿的时候,小小一个,人很清瘦,但脸是较为圆润的。总是一个人远离人群,不管旁人如何对待,眉眼里不仅有倔强,还有着不属于阴霾里的阳光。 有一回,小宝被岛上的孩子们孤立,甚至骗他,最后把他关在了小阁楼上,足足一个下午。 阁老匆忙赶去,以为孩子会被吓到。 没想到,窗边沐浴着晚霞余晖的小孩,就乖乖地坐着,一页一页翻动着膝上的书,不为俗世的喧嚣而动。 …… 而今,映入阁老眼中的小宝,立挺了许多。 “还以为,你这孩子不会来。”阁老温柔慈祥的,根本不像是对小宝下过毒的人,而是向来宠溺稚童的家中长辈。 小宝一步一步走向了阁老。 他拿着帕子,擦了擦阁老脸上混合着尘灰的粘稠血迹。 “疼不疼,阁老爷爷?”小宝问道。 倏然,阁老泪如雨下。 就算在此之前,告诫自己需要有个老东西的样子。 但在面对小宝一颗真心的时候,老人浑浊目光不敢去看稚子炽热真挚的眼神。 “为什么?”阁老问道。 小宝很聪明,能够听得懂他弦外之音的问话。 小宝不语,且固执的为阁老擦去脸上的血迹。 “不恨老朽吗?”阁老又问。 “不恨。” 小宝摇摇头,“恨人,太累了,我不想这么累。我想把我的精力,都放在我爱的人的身上。” “阁老爷爷……” 他顿了顿,睫翼闪着泪光,微笑说道:“我也曾爱过阁老爷爷。” 眼泪肆意横流,老人肝肠寸断。 “傻孩子,日后成长的道路,你余生的日子,总是会吃亏的。做人,不要太好。” “没关系的,我已经吃一堑长一智了,既有阁老爷爷的前车之鉴,日后行路的时候,我会略微留意的。” 他像个小大人。 “你可以不来见老朽的,孩子。” “我想送你一程,阁老爷爷。” “………” 有些童言童语,总能击中阁老灵魂的深处。 他嗓子疼得说不出来话,只定定地看着以德报怨的小孩。 小宝浅笑着说:“我也曾得到过爷爷的照拂,我相信那是真心的,我为从前的真心而来。” 阁老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流出。 良久,老人说道:“叶尘殿下,老头子我这一生没什么建树,无儿无女,但你若不嫌弃的话,毕生心血,都馈赠于你。”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金光流转,一条纯金的龙光,从老人的元神,没入了小宝的眉心。 金色光芒自小宝身体游走过后,找到夜墨寒所赠的锦盒,湮灭在了里头的剑刃之上。 父亲铸造的宝剑。 老师弥留所赠的龙魂。 将会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兵器。 小宝抿嘴,沉默着。 阁老说:“这些年,万剑山在龙吟岛屿岩浆之下布设阵法的证据,我已全都保留,你进入我的住处后,用这金莲龙魂为钥,即可打开我的密室,证据就在里头。小宝,是爷爷对不住你。” 一时对皇权的贪婪,让他上了喻峰的道,与虎谋皮,想着事成之后,能够取代龙祖,成为这座岛屿的主人。而今一败涂地,方才知从前平凡日子的弥足珍贵,险些害死了自己从前最喜欢的孩子,最骄傲的一个小学子。 一炷香过去,阁老无力地垂首,丧失了生机,眼睛半垂着却未曾闭上,是小宝走上前抬起手,将老人的眼睛合上。 复又后退了半步,躬身行礼。 “阁老爷爷,一路平安。” “………” 小宝出去后,就和母亲、龙非烟打开了阁老的密室,取得万剑山的诸多证据。 龙非烟诧然地看着小宝。 牢狱之地她暗中观察,听到小宝和阁老的对话,原以为小宝有着十分的真挚,如今看来,或许这真挚当中掺杂着些许假意。 龙非烟终是问道:“小宝,你进入牢狱,就想过阁老会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告诉你吗?” 小宝扬起脸,点点头,丝毫不避讳自己的虚伪,且认真道: “嗯!我想试试。” 第4014章 独自为谋,舍身饲局 元神空间,轩辕修低低的笑了一声。 还是记忆里黑芝麻馅的小宝。 龙非烟则深深地注视着小宝, 许久,释然一笑。 孩子有心眼,并不是什么坏事,在某种程度而言是自保的手段,用在正道亦可唤作聪明。 楚月仔细搜看龙阁老留下的证据,眸色微沉。 “怎么了?”龙非烟察觉到她不对的神色,便问。 “万剑山设下的重重阵法,足以置龙吟岛屿为死地,而且,其中一道阵法上还有……” “有什么?” “瘴气。” “瘴气?可是……大夏王朝的瘴气。” “正是!” 楚月点头道:“据龙阁老的记载,拓印下了其中一道他觉得古怪的阵法,我曾瘴气化龙过,便能第一时间感应到阵法其中蕴有的瘴气!” 龙非烟深吸了口气,眼睛霎时通红,“万剑山这是要把龙吟岛屿也变作大夏王朝?沦为瘴气之地?是汲干了大夏王朝的血肉,无处讨要,便把主意打在了龙吟一族上吗?” “大抵不是。” 楚月冷静分析。 “万剑山设下阵法的时间,是在永夜一战前,那时大夏尚未重见光明。我想,是他们早就觊觎龙吟岛屿了。生而为龙,却不做人族坐骑,拥有岛屿龙族的坐骑,何等辉煌?!” 倒不是说龙吟岛屿一族的实力之强,而是这一脉,曾经为神的坐骑。 若得此龙,不仅风光,甚至还能够找寻神的真迹呢? 就算是十万分之一的渺茫,也足以让尘俗的世人前仆后继为之疯狂! “区区万剑山,做不到如此,只怕是背后的人,贪心不足蛇吞象。” 楚月想到什么,眸光闪动了一下,随即道:“龙阁老他……” 小宝的眼睛红了又红。 龙非烟怔愣过后,水雾蓄满眼眶,模糊视线,声音也随之哽咽。 “龙阁老竟是以身入局,目的就是为了搜集这些证据,和找到更深的幽暗。” 开弓哪有回头箭。 龙阁老也没有回头路。 哪怕重来千万次,他还是会选择对小宝下毒。 他不认为这是正确的道路,或也想起小宝的笑脸而痛苦,却还是会颤颤巍巍,一步一步,行这既定之路。一朝东窗事发,便是晚节不保,遗臭万年,死后都要被族人们戳很多年的脊梁骨,黄泉路上也会又冷又孤独,但不重要。 从他入局开始,他就得死。 只有他死了,才不会有人怀疑瘴气阵法一事,有泄露的可能。 龙吟一族暂时还需要蛰伏,调查的时间很漫长,在这之前,要保证藏在暗处的敌人按兵不动,死亡是唯一的做法,也是龙阁老从最开始就想好的归宿。 他从不贪图龙祖的岛主之位。 龙族是岛屿的太阳。 那他龙阁老,就是岛屿夜晚时升腾而起的月光。 虽没有炽烈温暖的光芒,却也会尽力照到每一寸贫瘠、腐烂的土地。 小宝讷讷地听着母亲二人的对话,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 对于此事,楚月并未隐瞒小宝,只有知道计谋之深,策略背后的真正意义,日后在面对强大的敌人时,才会多一线生机,与人接触交流时才会多一点沉思。 光烟流动,焰色氤氲。 玄宗龙皇盘旋于空,深吸了口气,默不作声时,眼睛里满是惊诧。 “他竟……独自为谋,舍身饲局!”玄宗龙皇满身心的震惊。 复又道:“若不是曙光侯瘴气化龙,能够感知深层的瘴气,岂不是他拓印下瘴气阵法的证据,也无人得知了?” “他在赌!”龙祖推门而进,沉声说道。 “赌?” “嗯,赌龙吟一族气数未尽,天不亡我岛屿,不绝我族人!” 龙阁老费尽心思拓印下的阵法证据,定数难知,便在赌有人能够查出瘴气。 他赌对了。 瘴气化龙的曙光侯,一眼看穿。 而他之所以不敢直接把瘴气一事道出,便是怕守不住这证据,反而给龙吟岛屿带来更大的灾厄。只有能够感知到瘴气的人,才有顶天立地之能,才能直面这份拓印瘴气阵法! 牢狱之地的龙阁老,身体挂着锁链,耷拉脑袋,死绝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白发苍苍也乱糟糟,身形狼狈又落魄,唇角却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同时,楚月脑海里灵光一闪,将一缕瘴气引入拓印阵法的证据当中,无数光芒交织汇出,形成了一封信。 「谨以此信,敬予龙祖。」 楚月把信递给了龙祖。 “前辈,是留给你的书信。” 龙祖沉静取过,拆开时手掌在不可遏制地颤动。 信上血书,字字猩红皆是龙阁老的绝笔: 「叩请龙祖,以我族律,将臣斩首示众,丢入乱葬坟冢。」 水液滴在信上洇开,龙祖才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第4015章 何止一个大快人心了得 乙巳年,壬寅日,龙阁老犯下背叛岛屿的重罪,于午时斩首示众。 四下,一片叫好声。 何止一个大快人心了得。 有藏匿在人群之中的细作暗中观察,然后无声中褪去,将龙阁老之死为真的消息传递出去。 龙祖站在高耸的阁楼,透过云层看着血溅当场的旧友,心头闷震。 “龙祖爷爷。” 小宝站在他的旁边,递来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龙祖怔了一下,才发觉自己满面泪水。 他问:“小宝,龙祖爷爷是不是很无能?” 小宝摇摇头,纯真无邪道:“龙祖爷爷守护岛屿的太平,是很厉害的人。” “走,我们爷孙俩去喝一个,不醉不归。”龙祖牵着小宝去喝酒。 低头无意间发现,小宝的眼角泛红。 却始终隐忍着。 稚嫩的小孩啊,也为龙阁老的逝世而感到无尽的悲伤吧。 他从未见过比小宝还能忍的小孩。 万般情绪,藏在心底。 裸露在外的,永远是粲然的笑脸,就连路旁的野花都为之渲染。 于是,龙祖想灌醉小宝,看看小孩失控的脸上会出现何等表情。 …… 酒过三巡,龙祖抱着旁侧雕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宝还镇定地递来了一杯温水。 “谢谢啊,小宝。” “不客气。” 小宝咧开嘴眯起眼睛笑。 龙祖喝完了温水,并不解救,也不解思绪。 便又抱着那偌大的鎏金雕塑,泣不成声。 “你说你,装什么卧心藏胆的英雄豪杰,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 龙祖哭诉完,倒头便睡,小宝为他盖上了厚实的绒毯。 等小宝带着一身酒气又克制隐忍沉痛打开大殿的门,屋外冷风灌入,一道殷红如火的身影如梁柱而立,静默深邃地凝望着她的孩子,小宝。 “娘亲。” 小宝习惯性露出笑脸。 楚月不语,只朝他张开双手。 小宝噔噔噔,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温暖的怀抱卸去了名为克制的城墙,眼泪比决堤的河水还要凶猛,打湿了母亲的胸襟。 楚月抱着他,趁着夜色无人,走回了含饴殿。 龙非烟则在暗中保驾护航。 回到含饴殿后,小宝已经哭红了双眼,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哽咽着说:“娘亲,我好想阁老爷爷啊。” “嗯。” 楚月摸了摸他柔软的后脑勺。 小宝:“我没有看错人,阁老爷爷就是很好的人。” 就算阁老爷爷对他下毒,他险些丧命,但好在,阁老爷爷是个很好的人。 他的老师,不是恶毒的伪君子,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末路豪杰! “娘亲,身首不全的人,很难投胎转世,阁老爷爷还能往生吗?” “能的,他定能往生。虽身首不全,但有功德相助。” 不仅是功德,还有楚神侯的一缕祈祷。 楚月把骨怨毒的解药喂给小宝后,点燃三炷香于堂中,为龙阁老的往生之路祈祷。 功德相助终究不稳。 长眠于黑暗的英雄很难见到阳光。 所以,她想送一抹光亮,为龙阁老引路到往生。 “噗嗤!” 楚月听到小宝呕吐的声音,立马赶了过去。 休憩中的小宝半夜呕醒,竟把骨怨毒的解药给呕了出来。 “这……” 楚月愣住。 “小主子怎么会吐解药?”诅咒小黑掠出来盘旋,疑惑地问。 楚月眸光一闪,深吸了口气。 “是龙阁老!” 小宝的身体,早早种下了解药,所以二次服下解药才会互相排斥,导致小宝吐出。 而龙阁老从未想过,要小宝死! 他斡旋在幽暗的深渊,从不做违背良心的事。 小宝痛苦眯起的眼睛,泪如滚珠落下,耳边是龙阁老的往昔之声。 「小殿下,无需那么刻苦,不如来饮一杯茶?」 「叶尘!你可知,人族大道的真谛是什么?!」 「小宝,来,尝尝阁老爷爷酿的酒!你想送给娘亲?好啊,这很简单,爷爷来年多酿一点,满满一屋子都送给你娘亲,可好?」 第4016章 他叶尘,可是曙光侯的儿子 小宝在母亲的怀中,泪眼婆娑,小手紧紧地攥着楚月的衣料。 再懂事的孩子,就算经历过世态炎凉,但面对真正的生离死别,尤其是反转的真相后,都需要时间和精气去消化这悲壮的冲击,却也是幼童走向成年的必经之路。 后半夜,凉风习习。 楚月抱着小宝,窝在庭院的藤蔓秋千,一下一下地晃动,给小宝讲着来时路上所见所遇的一些小故事。 泪水盈眶的小宝渐渐睡去。 梦里,龙阁老站在神圣的光团当中,对他笑着摆了摆手。 “小宝,作为老师,阁老爷爷就陪你到这了。” 小宝冲进光团,想要抱住龙阁老。 幼年人的身影,却把龙阁老冲散。 龙阁老缓慢消失之际,脸上还是慈祥和蔼的笑容。 老人轻声说:“小宝,人生的路很漫长,际遇各有不同,或会遇见生老病死,阴阳两隔,正如月有阴晴圆缺,是悲欢离合,是爱恨嗔痴。爷爷是你的第一个老师,但不会是最后一个。爷爷不求你成为正人君子,只愿你做个有良心的平安人,好好长大,乖乖长大。曙光的孩子,不会差!” 这一夜,小宝睡梦中流出的眼泪,打湿了母亲垂落下来的青丝。 楚月为他拭去泪痕,脚尖轻点平地。 藤蔓秋千,平静地晃动。 好比襁褓婴儿的摇篮。 但很可惜,小宝是个小苦瓜,婴儿时期尚且不是黑芝麻馅的小苦瓜,没有躺过摇篮,没有厚实的襁褓来避风。 他曾经历过人世间最歹毒的恶意,但他还是想……成为一个正人君子。 正如龙阁老所说的那样—— 他叶尘,可是曙光侯的儿子啊…… 清晨。 楚月把熟睡的小宝放在床榻,用神农之力抹去了小宝眉间的忧愁和一直以来高度紧张的神经,让他如寻常孩童那样睡个好觉,赖个床到日上三竿,会在父母膝前撒娇。 等楚月到前厅,龙非烟已经自己烹上茶了。 “有动静了?” 楚月落座便问。 龙非烟顺其自然的给楚月倒茶。 “有不少细作,是本族的族人,都出现在龙阁老问斩的地方。” “嗯。”楚月接过茶喝,然后问道:“怎么打算的?” “侯爷认为呢?” “与其连根拔起,不如静观其变,敌明我暗总比敌暗我明为好。这些细作的点位,都是龙阁老以身入局找出来的,死几个细作兴不起风浪,要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伤筋动骨扒下一层恶劣的皮,才对得起阁老前辈的一番作为。”楚月眯起冷冽的眸,凶狠暴戾的暗潮缓慢流动。 “我和父皇都是这样想的,先按兵不动,伺机观察。” 龙非烟道:“今早,岛屿放出消息,龙清年明日问斩,给足时间了,万剑山那边铁定会捞人的。” “就怕他们不捞。” 楚月咧开嘴笑了。 “你何时归武侯府?” “过几日,陪陪小宝。” “岛上景致不错,可多看看。对了……” 龙非烟眉头狠狠一皱。 楚月侧目问:“什么事?” “事关大楚的。” “说来听听。” “楚祥、楚云城立楚南音为皇太女了,日后拥护楚南音为女皇,并且吸引了上界的一批女修,成为楚南音最忠心的拥趸。” 楚月指腹轻轻地敲打着茶杯,眸光流转,心思千回。 楚世远见不能和花琉璃通婚,就把主意打在了楚南音的身上。 女皇虽为楚南音,但以楚南音目前的实力,无法担任皇太女,真正的掌权者是楚世远。 近些年,上界有一批风骨坚韧的女修,只拥护女子身份的修行者。楚世远想要吃掉这批能够爆发出无穷潜力的女修,成为他指哪打哪的利刃不说,并且要正式和曙光侯叶楚月对打,甚至还能把大楚拉高。 不论楚月如何与大楚割席,她终归是诞生在大楚的人。 楚云城的两个女儿,明月、南音,皆为女帝。 一胎两帝,这可是无上的噱头,值得大楚去费尽心思的下功夫! “有意思。” 楚月勾唇,“楚世远的野心很大,他怕是打上北方本源龙族的主意了。” 龙非烟点头道:“北方龙族有点乱了,龙老年事已高,内部割裂,各自为营,雪挽歌夫人的手段太过柔软,而且,雪夫人的身子骨不大好……” 楚月的手猛地攥紧了椅把,又缓慢地松开,适才紧绷的浑身也渐渐松弛,镇定道:“劳烦公主,多为我留意下雪娘的近况,尤其是她的身体。” “这个你放心,我定会用尽一切关系,密切留意。” 楚月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来,她得尽快登天了。 龙非烟与她的默契已经无与伦比。 知她心思,便问:“四方都在猜你无法登天,元神已毁,修炼寸步难行,空有个曙光侯之尊,却人在海神大地,享不得诸天万道的荣光。你打算,何时登天?” 这件事龙非烟和龙祖讨论过,都认为楚月能够登天,冲破万难枷锁去往上界之地。 十年之内,上界必然有她叶楚月的身影。 “三月之内,小侯必踏登天梯!” 龙非烟错愕地看去,那一张刚毅清冷的脸庞,露出了肆意张狂的笑,宛如风流人间的酒客! 第4016章 脚踏青云之路,旗开得胜万道下 “那便祝侯爷,脚踏青云之路,旗开得胜于万道下!” 龙非烟嫣红的唇角挽起了笑,高高举起杯中酒。 两人的酒杯相碰,发出银铃作响声。 烈酒灌肚,如炽穿肠。 于这岛上冷冽的寒夜,沸腾了满身的血液。 次日,果然如龙非烟和楚月所想,万剑山派来的人,历经“千辛万苦”救走了牢笼当中的龙清年。 剑山刹早已死于楚月之手,但未曾将消息宣告出去。 龙族便借着这一次劫狱之乱,把剑山刹的身亡之事,钉死在这场混乱当中。 就算万剑山得知消息大怒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暂且还不敢和龙吟岛屿不死不休。 龙清年被带走时,匆匆忙忙地回头看了眼朱红长袍看不见眉目的那一位龙族太子。 对方的话,犹在耳边。 “龙清年,第三执法队差个副队,想不想上去?” “太子说笑了,厉鬼魔道,焉能披上正道袍做那执法人?” “你真当执法队俱是正人君子而无一小人吗?还是说人的皮囊之下都是妖魔鬼怪的黑心肠?那群尸位素餐的小人,卖官鬻爵的伪君子,还是沾染血债转身就化为降妖除魔者的卫道之人呢?” 龙清年彻底的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要高飞,去看一看云上的风景。 他这一生,被剥夺羽翼,在血和仇恨里长大,只想和母亲再见一面。 “执法总处,有一还魂阵,用乾坤灵石制作而成。” 龙清年原还听不懂楚月为何提及还魂阵。 直到楚月说: “你的母亲虽已早亡,但若有对你的执念,用还魂阵,可见她一面,但也仅有一面。乾坤还魂阵是执法总处的至宝,需要你成为执法队员,并且有着卓越实绩,才能选一至宝,为己所用。” “太子。” 龙清年从未如此坚定过。 他血丝遍布的眼,紧盯着楚月,坚定道:“我要登天梯,我要去高处,我——要——去!” 楚月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她对龙清年有几分利用,但也是循循善诱的利用。 相当于是在凄风黑夜里,为龙清年立了一座难灭的灯塔,指引着龙清年怎么去走。 虽然说希望龙清年日后成为自己的刀俎,但在这的前提之下,便是龙清年始终是他自己,血肉下是有灵魂的,而不是冷冰冰的死士。 龙清年回到万剑山后,万剑山主松了口气,随即暴露的是野心。 只要有龙清年在手,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终有一日,他的大军,势必踏破那座只有龙的孤岛! …… 接下来的几日里,楚月每时都在陪着小宝。 旁人倒也不会多想。 刚回族的太子与龙祖认来的小殿下一见如故,感情颇深罢了。 回去海神大地的这晚,小宝、龙非烟、龙祖以及一条扭扭捏捏才到的玄宗龙皇,都来相送了。 楚月微微一笑,留下话:“若有需要,七杀天夜尊,临渊关人屠宫,落雨山剑阁,皆可调动。” 她是本源老祖消失于人世间既定的传承者。 按理来说,北方龙族她也能调动。 但龙老和雪娘自顾不暇,一句调动固然会用尽全力,但也会让他们身陷囹圄,多些烦愁。 所以,北方龙族,需要她亲自去掌舵,安定。 第4017章 半步宗师 龙祖看着站在传送阵法当中的楚月,感慨万千。 血鬼人族之事,涉及生死秘辛。 楚月就这样,告诉他了。 人屠宫占据一方,伫立于无间地狱。 世人想要除掉人屠宫,却更害怕里头的血鬼人族。 谁又知? 当初临渊关一战的公主岳离,便是曙光侯呢? “若有需要,岛上十万龙军,随时待命。”龙祖虔诚地说。 从这一次开始,龙吟岛屿彻底与楚月捆绑为 命运共同体。 往昔他固然欣赏曙光侯,但绝不会赌上全岛屿的性命。 可当成为一条船上的蚱蜢后,为了坦坦荡荡的活下去,就只有和曙光侯走上同一条路。 “小侯可就不客气了。”楚月浅笑。 龙祖满面和蔼。 传送阵法的光,即将湮灭楚月。 玄宗龙皇眼瞅着楚月快消失,赶忙道:“小东西,别在路上死掉了,老朽可出不了岛屿,没办法日夜兼程去为你收尸的。” “知道了,老东西。” “没礼貌的家伙,老朽可不会想你的。” 楚月闻声,低低地笑了笑。 阵法启动之时,她盘膝而坐。 并道:“且慢——” 且慢? 众人诧然,齐齐地望向了阵法光辉中的那一抹红影。 只见楚月周身光芒涌动,光柱拔地而起。 狂风掀起火红的衣袍猎猎作响,墨发飞舞,眉目清冷。 浩瀚的气力涌动,围绕着她的身躯呼啸而过。 此次上官溪在岩浆留下的机缘,已被楚月所获,正好能够助她突破。 “轰!” 突破的声响恰好被传送阵法所吞没。 接连几声浩荡。 再睁眼,满地寂静。 而她,即是半步宗师境。 距离无上宗师,只有一步之遥。 宗师往后,便是通天境。 通天境巅峰期,半步青云境,即可登天! “半步宗师!”龙祖震惊。 他在人世间如此久,还是头一次看到人能从真元境突破到半步宗师的,且不费吹灰之力。须知这世上的天才多如牛毛数不胜数,光是小境地,就足以耗费修行者们的一生。 “上官溪的机缘被我所夺,恰好借宝地突破一番。”楚月说道。 “你并非今日夺走上官溪机缘,为何今日才突破?”玄宗龙皇问。 明明早就能够突破的。 “到底是在上官溪身上留过一段时间的机缘,总得观察观察,才知那些细节是否被人下了毒手。” 她计划周全,心思缜密,找不到一个败字。但她会推演自己失败的可能,猜测上官溪之流会不会朝机缘下毒来对付她,一旦如此,她汲取机缘完成突破,就会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很显然,剑山刹没有她所想的那样聪慧,但余生之路她绝不会轻视任何一个敌人。 玄宗龙皇满心的震撼。 “今日突破之成功顺坦,应当不止是机缘造化之事,周怜的永夜一役,旁人都说你伤及元气,实际上你愈战愈勇,在磋磨中成长。不过,应当还不至于此。”龙祖一面说,一面思忖,总觉得还有哪些方面,被自己忽视了。 龙非烟一语道破:“是瘴气!” 龙祖、玄宗龙皇,瞬间紧绷如弦。 第4018章 浓烈好似一把火 龙祖呼吸微窒。 “瘴气!” 这意味着,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瘴气,实际上对着修行者有着无穷尽的好处。 正因如此! 那些上界虚伪的神们,才会把大夏王朝打入瘴气肆意横行的不复之地,既让王朝外的人们恐惧瘴气,又让可怜为瘴兽的子民出不去,成为了供桌上的一道菜,他人修行之路的踏脚石! 玄宗龙皇摇头叹息,心生悲悯。 他说:“旁人只道大夏的初代国主,说错了话,才害得大夏沦落九万年的苦楚。” 龙非烟:“上界不过借题发挥而已,就算没有这个理由,也会有别的罪名。当他想要大夏死的时候,大夏就活不了。” 言罢,嗤笑了一声。 可笑九万年来,世人都在讨论国主的罪名,而忽视了那些早已劣迹斑斑黑了心肠的光鲜亮丽的上界之尊们。 龙祖虚眯起眼睛,说:“难怪从天劫降临下界,大夏沦为罪国开始,上界之尊的突破人数渐渐增长,原来是汲取着人血的飞升。” 古人诚不欺他。 祸害遗千年。 坏事做尽的丧良心者,反而在这人世风生水起呢。 楚月轻点螓首,细说这段时间以来的感想。 “瘴气化龙起初对我的冲击很大,损伤筋骨,元气大伤,但久而久之,瘴气融入元神、骨髓、脏腑、魂魄,反而具有增益。这次我能完全攫取上官溪带的机缘,武体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害,便是瘴气充当了保护。” 也就是说,修行者们闻风丧胆的瘴气,在她的体内各处,形成了一层无孔不入的保护层,比寻常战甲还要牢固数倍。 龙祖正要说些什么,陡然发现旁侧老气横秋慵懒悬浮的玄宗龙皇,正两眼放光地看着楚月,瞧那模样,倒像是望见了不得的至宝,眼神里的狂热前所未有,倒叫龙祖有些傻眼,还有点恶熏。 “若不曾遇到侯爷,瘴气之事,岛屿恐怕很难知晓内情了。”玄宗龙皇泪眼汪汪,“从前,人族与岛屿签下了和平契约,原以为能这样永恒地相安无事。”苦笑一声,继而道:“哪知,还有这等担心。” 玄宗龙皇颇为惆怅。 龙吟一脉,曾是神族的坐骑。 但当初凡人踏入神境的时候,若无龙吟一脉的守护和接引,凡人一族千万年只怕都出不了一个神。 纵观历史,龙吟是对人族有恩的。 昔日恩情已随时间流逝早已不知何处去,只剩下利益的厮杀,弱肉强食。 “怕只怕,上界此计不成,还是再生一计。”龙祖担忧道。 “那就将计就计。” 楚月笑靥如花。 “侯爷的意思是……”龙祖似乎能够听到左侧胸腔下剧烈跳动的声响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瘴气万千,为己所用。” 楚月眸光灿灿,在传送阵法之中,一字一句坚定道:“当汹涌的海水无法阻挡,那就不用阻挡了。” 她将这几日陪小宝时写下的《定海心诀》递给了龙祖。 “这里面,都是我瘴气化龙以来全部的心得,能够避免很多弯路。既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就算细作也无法猜出是预防瘴气的,大大方方反而可以掩人耳目,等瘴气来临的时候,就不再是危险,而是如虎添翼的翼,如鱼得水的水。” 她站在传送台的中央,神采飞扬,眉目自信,浓烈好似一把火。 第4019章 人在年迈时 龙祖接过《定海心诀》的手有些颤。 这几日,母子作伴相陪。 他见楚月一门心思放在小宝身上,又是难得的清闲,还想着侯爷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没想到就连这偷得浮生三日闲的时间里,曙光侯都能撰写出提前应对瘴气的《定海心诀》。 “小曙光,你对瘴气的感悟,应当是人族感悟。但岛屿上的龙族,躯壳、血脉结构都和人族有很大的不同。”玄宗龙皇感动之余便提出了疑问。 龙非烟道:“玄宗前辈,您老糊涂了,侯爷体内有着兄长的龙族血脉,瘴气又是化龙而生,侯爷自然对龙族血脉,了解得非常清楚……” 话说至此,龙非烟猛地顿住。 她与玄宗、龙祖三人,齐齐震惊。 彼时,瘴气入体,曙光侯化腐朽为神奇。 但瘴气可化万物,她偏生只化了龙。 难道说,是为了更加了解瘴气与龙族? 传送阵法嗡鸣作响,光线如流星环绕在楚月的周身。 阵法将把她送往海神大地。 龙祖急切地问:“侯爷初次瘴气化龙,可是因为想到了龙吟一脉的今日?” 楚月笑着点点头,阵法将她吞没、带走,只散下漫天的流光,以及阵法的余热。 小宝睁大眸子纯粹无邪地望着。 心中固然不舍,此次离别并未红了眼眶。 大抵,这便是成长吧。 「娘亲,小宝会好好吃饭,努力长高!」 「等小宝长大了,要保护好娘亲。」 「仅存在世上的神明啊,定要有一双识清辨浊的慧眼,保护好这么好的娘亲吧。」 “她竟在那时,就想到了龙吟岛屿必然会遭此一劫!” 龙祖回到大殿落座,猛喝了一口茶水,顾不上往日的优雅便朝着龙非烟、玄宗前辈瞠然说道。 玄宗龙皇老神在在地喝了口热茶,喟然: “她料到了解救大夏王朝后,上界之尊定会再找下一个替死鬼,也算到了,这个替死鬼就是龙吟岛屿。故而,她瘴气化龙,又有太子血脉,私下一直钻研,直到今日。她的那些防患于未然,救世于水火。” 随即,扭过头悄然拭去了眼尾的热泪。 龙祖惊奇地瞅着玄宗龙皇。 他发觉,玄宗多了一丝忧郁。 像被发妻抛下的小怨夫。 龙非烟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便出声宽慰。 “玄宗前辈,侯爷还会再次来岛的。” “何时来?”玄宗龙皇当即追问:“来多久?先容我去换一身新袍,这衣裳都旧了,你爹也没个眼力见,不知给我换新的。” “?”龙祖嘴角狂抽,无语至极。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又怎知玄宗龙皇还想换新袍的打算? 而在之后的日子里,龙祖与龙非烟都饱受折磨。 便见从前只在岩浆里安稳度日守护岛屿的玄宗龙皇,不晓得是哪根筋搭错了,每日登高,临窗而立,忧郁的眼神时常望向海神大地,似盼故人归。 “玄宗前辈,该休憩休憩了。”龙非烟无奈道。 玄宗龙皇头也没回,只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和寂寞的话语。 “小曙光离开的第三天,想她。” 龙非烟:“……” 闲暇时刻的玄宗龙皇,还会前往小宝的寝宫。 这座岛屿,大抵只有小宝会和他一样思念某人了。 小宝却是沉浸于修行学习当中,忙得不可开交。 “玄宗前辈,你怎么了?”小宝摸了摸玄宗龙皇的脑壳,也没发烧。 玄宗龙皇垂头丧气道:“叶尘,我想你娘了。” 小宝滞了一瞬,旋即投入修行当中,不再理会忧愁伤感的孤寡老人,只在心中感慨:原来人在年迈时,也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啊~ 第4020章 捡回来洗洗居然别有一番风味 楚月回到武侯府后,迅速处理大地事宜。 从军机要事,到大夏王朝的商路往来,以及菩提之地的宗门诸事。 “裘剑痴从通天山域出来了。”萧离将一早得知的消息来。 同行的还有屠薇薇。 屠薇薇修炼一夜,喝了口茶水,说:“万剑山对外宣称,裘剑痴数年来镇压通天山域,世人对其无不是崇敬。其父裘长老同时也出关了,看来万剑山要搞个大的了。” 萧离点头。 “都在传,裘剑痴要登天梯去了,第三执法副队,是给他裘剑痴留着的。” 喻峰死后,副队长一位空悬,各方伺机而动,跟久饿的狼盯着块滴油肥肉似得。 楚月放下手头上有关于剑星司的事务,抬眸望向了屠薇薇、萧离。 “万剑山接连挫败,涉险龙吟岛屿的岩浆一案不说,上官溪的机缘作假,已失人心。此消彼长,我们的剑星司已能和万剑山比肩,就差点中流砥柱的剑客底蕴而已。” 楚月说道:“万剑山想要破局,就只能用裘剑痴登天这一步棋了。” 倾全族之力,护一人登天,护万剑山荣光。 屠薇薇瘫坐着,手肘撑在桌面,掌心托着肉都挤一块的侧脸,幽幽道: “要是剑星司有弟子可以先一步登天就好了。” 萧离则把名册拿出,“侯爷,这里头的弟子,柴门出身,但或可尝试登天。” 从前不进入万剑山的剑客会被打压,因而每一位登天的剑客几乎是万剑山、剑宗双徽同印的身份,登天的同时还能给万剑山、剑宗带来荣光。 这种乌云遮天的打压之下,没有后台的剑客几乎很难出头。 而想要进入万剑山,难如登天不说,即便上山了,也会遇见诸多不公正的事,害得天才陨落,譬如云烈所遭遇的。 “这些人都重点留意,剑星司的资源可部分倾斜,有能力者不可忽视,否则也是不公正的一种表现。” 楚月看过名册点点头,上头的名字她都熟悉,都是些有天赋的好弟子。 “还有一事。” 她交代道:“编造个话本出来。” “话本?”屠薇薇眨巴两下琥珀色的竖瞳。 萧离心领神会问:“上官沅?” 楚月勾唇一笑,“知我者,阿离也。” 屠薇薇嫌弃地撇撇嘴。 “行吧,三人行,终归太拥挤。” 终究是错付了。 楚月挑眉,“这一趟岛屿之行太久,晚上加餐,有肉,你喜欢的猪头肉,荷花鸭。” 屠薇薇两眼放光璀璨如阳,如袋鼠般扑入了楚月的身上死死地缠抱。 “我便知侯爷待我最好了。” 楚月无奈地耸耸肩。 萧离哑然失笑。 楚月:“夜罂师姐呢?” 萧离和屠薇薇对视了眼,皆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神情。 经过两人的讲述,楚月才知,她去龙吟岛屿的这段日子,夜罂行军途中捡到了一位男子,那男子失去记忆,蓬头垢面,捡回来洗洗居然别有一番风味,唇红齿白,俊俏阴柔,像小狗一样的乖巧,总是缠着夜罂。 “师姐如何想的?”楚月问。 萧离欲言又止。 屠薇薇:“我觉得,倒有几分动心,对了,小师妹,我要东巷口的猪头肉,好吃点。” “嗯。”楚月点点头,若有所思。 夜师姐若遇良人,她绝不阻止。 就算是废物点的男人,养得起也没什么,秀色可餐亦算是一种价值。 这会儿,夜罂得知楚月回府的消息,亦打算前往武侯府。 “夜将军,你是不是讨厌我?”相貌俊美的男人问。 “不讨厌。” 夜罂摇摇头。 男子把手里的丹药,递给了夜罂。 “这是?” “塑骨丹。” “很贵的,你哪里来的钱?”夜罂皱眉。 “你别问了。” 男子咧开嘴笑,站在晚风里,沐浴着夕阳,特别好看。 夜罂救下他的时候,为他挡下了野兽的一口。 野兽咬哀夜罂的肩膀,差点撕下一块肉,齿痕深入骨头。 “阿澈,我不缺塑骨丹,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夜罂严肃道。 阿澈低下头来,额前一缕碎发垂落,眼角泛起了浅色的红。 他低声失落。 “你为我受的伤,我不能无动于衷。” 夜罂见他嘴里撬不出有用的话,便去询问副将,才查出来阿澈卖了一些血给炼药师,有些丹药需要人族的鲜血才能铸造,但想要在律法允许下取得人族鲜血,就需要自愿贩卖。 “阿澈!” 夜罂大步流星走来,盛怒:“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但我想要你好。”阿澈眸光颤然。 “将军,救命之恩无以言报,我总要为你做些什么,良心才安。我想努力修行,成为顶天立地的人,但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千锤百炼,没办法一蹴而成。只是一些血而已,能值钱就很不错了。最起码这塑骨丹,是我买的。” 眼眶泛红的男子,挤出了一个破碎又温柔的笑容。 第4021章 营帐里头的粉面小郎君 “塑骨丹我留下服用,日后不可再做这样的事了。” 夜罂妥善地收起了塑骨丹。 她的动作很轻。 正如她的眼神很温柔。 洗干净的阿澈人如其名,干干净净一身白,底色纯良如纸。 他对夜罂的好,更是不计代价。 在此之前,夜罂身边,只有叶楚月、屠薇薇、萧离等人。 而今,多了一位。 “我去一趟武侯府,你好好休养。” “是,将军。” 夜罂匆匆而去。 阿澈面颊的笑脸清澈如许。 仔细看,男子粉嫩的耳根,冒出了滚烫炽热的红,是青年人情窦初开时的怦然羞赧,欲拒还迎。 夜罂身姿飒爽走出大门后,军营里的人都凑在一块说将军夜罂的风流趣事。 养着个粉面郎君在营帐,岂不是风流。 “你们说,夜将军不会真收了那白面小郎君吧?” 三五成群的士兵脑袋挤着,聊着。 “跟了将军,委屈不了他。我们将军何许人也,那可是侯爷近臣,一路打一路生死不弃的战友。” “说什么呢?委屈什么他,我担心将军委屈了。夜将军何等神威,岂能在这凡夫俗子的身上将就?空生了一副好皮囊,总得有真本事才是。” “你有真本事,你去伺候将军呗,不如先用脂粉盖盖你那黝黑的脸皮。” “就是说,将军辛苦征战,有个郎君伺候怎么了,要我看啊,你就是忮忌人家小郎君的!” “………” 阿澈站在人群之后的树下,眸如琉璃,平静地注视着这诙谐有趣的一幕。 他挑了挑眉,转过身去找寻夜罂的身影,只看到一个匆匆忙忙的背影。 “将军,我等你回来。” 青年微微一笑,便进了营帐。 如个痴痴怨怨的盼妻石。 武侯府,晚膳备好,独独东巷口的猪头肉香味俱全,要不是还得等夜罂,屠薇薇早就几筷子下肚了。 “侯爷。”夜罂放下战斧,和楚月拥了一下,互拍肩背。 楚月坐下倒酒,笑着揶揄,“听说营帐来了一位叫阿澈的人?” “嗯,看来侯爷都知晓了。”夜罂问。 “怎么样?” “还行。”夜罂说:“不讨厌。” 于她这样的人而言,不讨厌便是有几分喜欢。 夜罂因为年幼的创伤,一生都在阴霾当中孤独行路。 旁人的几分好,便是遥不可及的一道太阳暖光。 当初的楚月如是。 阿澈亦如是。 她珍惜这些好。 她不辨得如何是情爱,是男欢女爱。 在她仅有的人生里,世上的爱情大抵是侯爷与帝尊那样的。 生死与共,不离不弃,有着最绝对的信任,毫无一丝的误会杂尘。 然而这太过稀罕,夜罂从不奢盼,但遇到阿澈后,身旁倒有了点烟火气,偶尔也会觉得,有人陪伴倒也不差。 “行了,别说了。”屠薇薇开动筷子,笑眯眯说:“夜师姐,改日带来见见,算是给了他这个名分。” “你那位赵策安,怎么不带来?”萧离问道。 云都第一军的统领赵策安,对屠薇薇情根深种,倒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 屠薇薇撇撇嘴,“男人,只会影响我吃肉的速度。” 说罢,大快朵颐。 她是打心底里对男人不感兴趣。 就算有真挚的爱情摆在她面前,倒不如二两猪头肉来得爽快。 萧离无奈地看着屠薇薇,嘴角又勾起了笑。 “再等等。”夜罂浅笑,“若真有此事,定不瞒着。” “不急。” 楚月喝了口酒。 之后,萧离提起了裘剑痴一事。 “万剑山热闹得很,裘剑痴是年轻剑客们的翘楚,也是榜样,如今又要登天了。” “裘剑痴。”楚月细细说着此名。 屠薇薇把肉吞下去,“裘剑痴这人,倒是神秘,常常以面具覆脸,有传闻说,他八岁那年脸被岩浆烧了,故而相貌丑陋,不敢以真容示面。原先还因此被排挤孤立过,但他的剑道实力太过强大,反而让昔日诽谤他的剑客们为之狂热。” “……” 晚膳结束后,夜罂找楚月要了一回神农丹。 事就是这么个事,不曾瞒着楚月。 阿澈为了塑骨丹去卖血,夜罂担心给他的身体留下病症。 夜罂:“我查看过了,他的身体确实有失血之症,而且派人去查了,有卖血一事,做不得假。” 这是楚月和夜师姐相识至今,师姐头一回拜托她,自然不可能拒绝。 楚月足足拿了十枚神农丹,还说:“还需要什么,师姐尽管提,不管是丹药,还是这上天入地的差事。” 只要夜师姐提,她都给。 夜罂怔住,红了眼眶,旋即在灯火中温婉一笑。 “难不成要小师妹的命,也给我吗?”夜罂问。 “师姐想要,拿去便是。” 夜罂定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 良久,她嗔了眼楚月,“说什么胡诌的话。” 楚月咧开嘴歪头一笑。 正因她知,如若她想要师姐的命,夜罂也会二话不说就拔剑自刎那样果断。 有些情谊和羁绊,早已超出了生命的价值。她敬畏生命,但她更爱师姐。 夜晚的风很凉,师姐的心头却是暖的。 身旁有三两知己好友,又遇到了体己的青年,或许是人生一大幸事。 五更天的万剑山,峰峦淹没在浓稠的夜。 龙清年被万剑山费了很大代价救出来,裘剑痴回到万剑山,就去见了龙清年。 裘长老、上官苍山、上官溪都在密室外等待着裘剑痴。 “龙清年身上的龙族血脉不要有事才好,不然日后如何拿下龙吟岛屿。” “剑痴是山刹以外对龙清年了解最多的人,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吧。” 晨曦时分,戴着鎏金面具的裘剑痴才步履缓慢地走了出来。 身如青松胸悬金印的裘剑痴落座之际,抬起骨节分明的手,长指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俊俏阴柔的面庞。 正是阿澈! 第4022章 轻裘宝带的做戏 “龙清年身上的龙族血脉,保存完好。” 裘剑痴喝了口热茶,“先好好养着,不过,他提出请求,希望见他母亲一面。” 上官溪冷笑。 “那娘们早就死了,只怕要去地狱里见。” 少年清俊的脸和言语当中的字字恶毒,造成了无比大的反差,正如灯火的光映照他一半的脸色,另外半边则深深地陷在阴影,如被深渊的厉鬼所覆。 裘剑痴不由地看了眼上官溪。 上官溪原是风光满面,扬眉吐气。 自从机缘之事被戳穿,跌落千丈。 两相落差叫少年滋生出见不得光的阴郁。 他恨恨地看着眼前的每一处空气。 “见个死人,不难。” 裘剑痴说:“随意用个阵法,制造的幻境,就能相见了。” “裘兄快要登天梯了吧?”上官溪问。 “嗯。” 上官溪阴阳怪气,“裘兄好福气。” 裘剑痴脸色变了一下,恢复镇定。 裘长老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动声色,只微笑慈祥地说:“痴儿着实好福气,得山主和山神看重,日后痴儿纵然登天,也是万剑山走出去的剑客。吃水不忘挖井人,绝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 上官苍山笑了笑,“剑痴如今是我万剑山最是光彩夺目的剑客了,总处那边有消息了,第三副队的位置,暂为剑痴所留。只等剑痴登天,登天前最好做一件万众瞩目的事。” 上官溪眯起眼睛看着裘剑痴。 万剑山的资源俱倾斜在裘剑痴的身上,叫他怎么能忍? 他才是万剑山的少主。 这么多的天材地宝,就算喂给一条狗,都能混成狗大将军了,莫说是一个人。 裘长老起身,就要下跪。 “山主之恩,裘某永记于心。” 上官苍山的灵力化作风,托住了屈膝的裘长老。 “老裘,这就没意思了。” 上官苍山皱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当下万剑山正在风雨飘零的动摇之极,剑山刹死于龙吟岛屿,我道正需要一个话事人。剑痴有登天之能,只有他能够带着万剑山摆脱当下的阴影!” 裘长老热泪盈眶。 裘剑痴则是作揖,“山主、山神之恩,剑痴永不敢忘。” “好孩子。”上官苍山露出了一抹笑容,“你记住,叶楚月、龙吟岛屿,都得死。” 裘剑痴:“会有那么一天的。” 上官溪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么一幕。 虚与委蛇的捧场做戏,早就司空见惯。 一个个轻裘宝带的人啊,比那台上的戏子还要技艺精湛,上官溪就差当场拍案叫绝,赏几个银钱了。 上官苍山之流并未察觉到少年的变化,正在商榷重要的事。 “痴儿,你这次在夜罂将军身边,可有查出什么?”裘长老问:“曙光侯重伤于榻,闭关不见客,可是真的?” 裘剑痴皱眉,“不好说——” “辛苦裘兄用舍身用这一出美人计了。” 上官溪嗤了一声,“委身下界来的女子,受了不少苦吧。” 裘剑痴眸色饶有深意地看向了上官溪。 “夜罂将军固然是下界而来,但她顶天立地,民间颇具声望,又是曙光侯生死与共的战友。就算委身于她,我也不算委屈。” 初遇夜罂将军,翠微冷烟,正是天光将亮之际,危险当中,夜罂骑着高头大马率领军队踏出迷雾,就算作为敌对阵营,裘剑痴也不得不承认,夜罂是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将军,也是一个了不得的女子。这一出美人计,他得控制自己摇摇欲坠的心。 第4023章 崇拜的山应声而塌,敬仰的海干涸枯竭 “痴儿!”裘长老拢起花白的眉峰。 “祖父安心,孙儿自有分寸。” 裘剑痴低下了头颅,心底的涟漪微起。 “你心中有数就好,等你登天梯了,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其祖父严厉道。 上官苍山则说:“域外天南,永夜一角,到时执法队会遇到点麻烦,剑痴及时赶到就行。然后登上天梯,顺理成章成为第三执法副队。”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之事,只待东风。 裘剑痴将会是近来灰败的万剑山,冉冉升起的一道紫微星。 上官苍山和守护山神,将诸多的希冀,都寄托在了裘剑痴的身上。 上官溪闷哼了一声,冷笑着走了出去。 踏至玄关,眸色阴冷湿寒地看了眼裘剑痴。 裘剑痴面不改色。 上官苍山无奈道:“溪儿机缘消失,难免有些躁郁,别往心里去。” “日后剑痴还要辅佐少主的,少主并无恶意,晚辈不会记在心上。” 上官苍山很满意裘剑痴的回答。 对于孙儿上官溪的事,也叫他一个头两个大了。 …… 上官溪闷闷不乐漫步在万剑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阿姐上官沅所在的峰峦,目光闪躲几下,还是打算离去。 转身之际,后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溪儿。” 少年身形僵住,如木头桩子。 上官沅身穿布衣,微微一笑。 “阿姐?”少年红了眼眶。 上官沅来到少年的跟前,将一颗雪酥糖放在了少年的掌心。 “听说你睡不好,吃点糖吧,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雪酥。” 少年闻声哽咽,阿姐的眉目在视野里被泪水模糊,朦胧了清瘦的身影轮廓。 “祖父到底要以万剑山为己任,你就算不喜欢裘剑痴,也不该怒形于色。他将会是万剑山最有出息的人,是因为他有崇高的天赋。溪儿,他是对你有利的部将,只要他活在世上一日,他都会是万剑山的太阳,庇护着万剑山。你可知?” 上官沅所说苦口婆心。 身如蒲柳的她,一阵风都能吹走。 眉间忧愁,似为族中弟弟熬断了肝肠。 上官溪一把甩开她的手,把雪酥糖重重掷在了地上。 “上官沅!” 少年怒目圆瞪,狰狞喝道: “就连你也觉得,他裘剑痴是个天才吗?你难道不信我曾得到了上古人皇部下战将的机缘?你可知我见到了月光下的神女,我距离万众瞩目的巅峰只有半步之遥!在裘剑痴出来前,我分明才是万剑山的太阳!人人都崇拜我,敬仰我。当我机缘消失,那些崇拜的山应声而塌,敬仰的海干涸枯竭!要我说,裘剑痴就是个废物!” 上官沅不言,静静地望着少年。 她拧眉,一巴掌打在了上官溪的脸庞。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剑痴师兄!” 少年捂着脸,嘴角溢血,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阿姐。 倏地,他五指如爪一把擒住了上官沅的脖颈,提着弱不禁风的上官沅往前直掠,直到上官沅背部撞到了粗壮的梧桐树干,发出了一声炸耳的闷响。 上官沅脸色登时惨白如纸,唇齿溢血,平静又失望的目光刺痛了少年的眼,手中力道不断加重,欲将幼年最亲近的阿姐给掐死。 第4024章 活像是来索命的厉鬼 上官沅近乎窒息,眼角低垂着泪。 生死一线的时刻,她的脸上都不曾出现丝毫扭曲,只噙着泪地看向弟弟。 少年心口猛震,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触电般松开了手,往后退了数步,惊恐地望着上官沅。 “阿姐……” 上官沅扶着梧桐树无力地屈膝跪下,手捂着深红的喉咙咳嗽不停。 她扯着唇,虚弱地笑了笑。 “你给裘师兄提鞋都不配。” 少年咬牙切齿,愤然离去。 仇恨的火种彻底被上官沅点燃。 上官沅看着少年转身而去的背影,痛苦破碎的神情逐渐恢复清明,眼神凉薄如水。 ——溪儿,请开始你自掘坟墓的人生吧,那是阿姐为你亲手打造的棺木。 却说上官溪当晚请裘剑痴饮酒,又是赔礼道歉,又要称兄道弟。 几杯酒下去,裘剑痴脸色不对,捂着胸口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上官溪陡然间就变了一副嘴脸。 “少主,你对我下毒。” 裘剑痴瞠然。 上官溪拿出牡丹纹的帕子擦拭银光锃亮的匕首,冷眼睨着裘剑痴。 “剑痴师兄,要怪,就怪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你家祖父,当初不过区区一卑贱的卖油郎,得我祖上赏识,才有了今日的滔天权势。” “师兄能在万剑山光风霁月,万人之上,俱仰仗于上官一族的施舍。” “谁叫你给脸不要脸,竟敢在我面前卖弄!” 锦衣华服的少年说着,阴毒毕现于俊秀的眉眼。 上官溪手握匕首,一匕首扎进了裘剑痴的心脏。 裘剑痴眼底深意渐现,流转着戏谑的微芒。 “刺啦!”上官溪拔出匕首,血液飞溅在自己的衣袍上,却疑惑裘剑痴心脏中了一刀,为什么生机还没流逝。 裘剑痴冷笑。 他不死。 因为那匕首没插在他的心脏上。 他的心脏,长在右侧。 上官溪即将又一匕首下来。 “山主,救,救我……” 裘剑痴捂着流血的左胸腔窟窿,颤颤巍巍的腿往外逃。 上官溪设下的禁制被他用法宝撞开。 满山的弟子都看到往日玉树临风的少主追着裘剑痴砍。 热闹喧哗一片,四下讨论之际无不是倒抽冷气。 山巅。 小院。 上官沅步履平缓踏出,拢着紫黑的披风,站在稠色的夜,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喧嚣与灯火。 少女苍白如纸的脸,徐徐绽出了一抹从容冷静的笑容。 “一个狗脑子,仅仅凭着男子身份,就想把我的少主之位给占据了。” “因果轮回,乾坤无私,上官溪,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 她不甘不愿,俯首苟且偷生。 蛰伏十载,就是为了看上官溪和上官苍山从高山之巅跌落的。 神坛上虚伪的神格终要在烈阳下碎为齑粉。 “裘剑痴,去死!” 上官溪虽然很慌张,但事已至此,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裘剑痴跌倒在地,满脸惊慌。 身后的少年匕首高高扬起,用足了力道朝裘剑痴的后脑勺扎去。 誓要把裘剑痴的颅骨给扎穿才肯罢休! 千钧一发之际,裘长老、上官苍山等万剑山高层骨干集体出现。 裘长老一挥雪白拂尘,千金光罩护住了唇齿吐血的裘剑痴。 匕首扎在固若金汤的光罩,纹丝不动,连个裂痕都凿不出来。 光罩的金芒倒映在少年快要扭曲的脸。 他抬起眼惶惶然地看向诸多长辈,活像是来索命的厉鬼。 “逆子!蠢货!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吗?”上官苍山气到头晕眼花,一挥衣袖,巴掌凌空打在了少年的脸上,打得上官溪牙齿混合着鲜血喷出,脸骨都差点裂开。 第4025章上官一脉,舍我其谁? “祖……祖父……” 上官溪红着眼睛,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惊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猛地丢下了匕首,可怜巴巴地看着祖父。 “混账东西,你居然想杀了你裘师兄。”上官苍山闭目,深感无奈。 脑子疼到快要爆裂。 从前的小打小闹他不放在心上,但上官溪这一回太过分了,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数弟子亲眼目睹,如若他想要包庇上官溪,就连他这个山主位置都要岌岌可危了。 还不能让山上老臣心寒。 裘长老泪水盈眶,哽咽道: “山主,定是剑痴的错。” 言罢,一脚踹在狼狈的裘剑痴身上。 踹得裘剑痴又吐了口血,强撑趴着。 裘长老的拂尘摔在裘剑痴的面颊。 “蠢货,还不老实交代,你做错了什么,才引得少主勃然大怒。你若没错,少主又怎么会对你下死手。定然是你的错!” “祖父,是孙儿错了。” 裘剑痴擦去嘴角鲜红的血迹,匍匐跪地,低着头说:“是孙儿不好,是孙儿先对少主动手的。” 裘长老还要踹过去,被上官苍山拦住。 上官苍山哪能不知,裘长老是想维护万剑少主。 可他上官苍山若真的视而不见定下冤案,只怕上官苍山和裘剑痴都会对他失望透顶。 “不必护着这孽种了。” 上官苍山深吸了口气。 刹那,便苍老了许多岁。 从叶楚月成为曙光侯,他便觉得自己不如从前风光,总是力竭、疲惫。 有时在午夜,还会弓身坐在床前,思量着这天下,是不是已经成为年轻人的天下了。 而他,已经老了,疲惫于无休止的挫败。 “上官溪,你对同门暗下死手,不配为万剑山少主,去祠堂好好思过吧。并且把日后山门分发给你的悟道丹,统统送往剑痴,作为你的赔礼道歉了。” 悟道丹对于万剑山的弟子们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枚丹药。 上官溪摇头,大口喘气。 他爬到了上官苍山身边,抱着上官苍山的腿,仰头流泪,凄厉哀嚎。 “祖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 “做错了事就要受罚,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万剑山的少主了!” 上官溪绝望地瘫倒在地。 裘剑痴和裘长老暗暗对视了眼,掩下了各自的心思。 之后,上官溪被丢进了祠堂禁足思过。 祖父原想等过段时间,再为上官溪谋划。 却不曾预料,昏暗祠堂里的上官溪,把祠堂里祖宗的牌位给砸了。 上官苍山得知此事,匆匆来到祠堂看到满地狼藉,两眼一黑吐了口血,当众晕厥了过去,颤然的手指了阴暗少年半响,终是跟着人一起软趴下去。 “祖父,是你逼我的。” 少年咬牙切齿,愤恨地看着被急忙抬走的上官苍山,咬碎了后槽牙,把恨意都吞进肚子里。 上官苍山缠绵病榻时,裘长老的峰峦之上,前厅灯火正亮,人影绰约。 “沅小姐深居闺阁,却能三言两语拨弄山门之事,裘某佩服。” 尚在养伤的裘剑痴脸色发白,冷漠地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女子。 另一侧,裘长老则是老神在在落座。 上官沅摘下了覆首的斗篷,眸色冷冽,捧着杯盏喝了口热茶。 裘剑痴又道:“若无沅小姐的推波助澜,上官溪只怕不会对我下死手。” “我那个蠢货弟弟,如何能杀得了裘师兄?但他空有大志而无谋算,更无容人之雅量,有这么一个人做少主,裘师兄只怕酣睡之际都要被梦魇缠身吧?与其被他日日惦记,不如让他吃个大亏。” 上官沅祥和宁静,抬眸望向裘剑痴,“我不过是看出裘师兄的眉间忧愁,故而料算,便盼望师兄的登天路无后顾忧。” 裘剑痴深深地凝视着上官沅。 上官沅的天赋不在他之下。 但因为声望太高,硬生生被上官苍山折断了羽翼。 要是从前的上官沅,他裘剑痴都得暂避锋芒。 奈何折断了羽翼的鸟兽,不过是一介废人,又是个女子身份,还妄想做万剑山的少主。 “沅小姐想要我做什么?”裘剑痴明知故问。 上官沅微抬下颌,初见王霸之气。 她说:“让我做万剑山的少主。” 裘长老皱眉,“沅小姐,你的才能世人有目共睹,但今时不同往日,山主对你多有微词,只怕难以服众,更难服的,是小姐你的祖父,上官山主。” “祖父老了,弟弟废了,上官一脉,舍我其谁?” 上官沅站起来,转身之际袍摆划出凌厉漂亮的弧度。 她冷寂的眼神,扬起了名为野心的炽热火焰。 回头时,便说:“若上官溪成为山主,定容不下裘氏一族。但我敬英才,如敬神佛。是,我的羽翼血肉被祖父亲自折段,故而,我希望裘家,能够成为我上官沅的血肉。助我一臂之力,而我必然馈赠裘氏,如待血亲!因我孤立无援,行于水深火热之地,便永生铭记每一份雪中送炭!” 她朝着裘长老,弯下了腰肢作揖,无比的虔诚。 第4026章 皱眉掩饰,饮茶又一壶 裘长老喝茶的动作止住,意味深长地看着作揖的少女。 她在良夜里温婉,敛起锋芒。 但看她自幼年长大的裘长老清楚,这一副纯良的皮囊下,尽是打不折的反骨。 “沅小姐,对于此事,裘家的风险很大。” “风险与机遇并存。” 上官沅说:“上官溪眼里容不下裘家,我尊裘家为师长,为叔父一辈。两相权害取其轻,我想,裘长老和师兄定然清楚。我知长老顾虑,对祖父而言,我一介女流,难堪大任,家中若还有个兄长弟弟,我定不会往前走出来引起风浪朝自己。但上官一脉已无能够肩扛重责的人,而我,纵是女流,身上到底还是流着上官一脉的鲜血。” 裘家爷孙还在考虑。 上官沅坚定道:“我可在此发誓,此生不嫁人,只招赘。若长老和师兄担心有人居心叵测来入赘,是为了图谋万剑山。我可在招赘生子之后,送夫婿去往万里之外。” 裘剑痴不由多看了眼上官沅。 少女的眉目还有些青涩稚嫩。 但那一双眼睛,比夜晚的灯火还要闪烁。 他到底是少看了这个差点被血亲祖父打断脊椎的师兄。 “女子向来有妇人之仁,容易为情所困,嫁作他人妇,便是他家的人,老朽虽不是上官一脉的至亲,但裘家依附上官一族,是忠实的臣子,不得不才多考虑一二。” 裘长老走上前托着上官沅肩膀将她扶起。 “沅小姐莫怪。” 老人一派慈祥。 上官沅露出了笑。 “长老可愿做沅儿的羽翼?” “是裘家荣幸。” 上官沅笑容灿烂,倒似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自此,万剑山裘家,臣服于被囚在山峰小院上被偷走天赋和声望的女孩儿。 上官沅重新披好斗篷走进冷风,嘴角扯开了一抹清浅的笑。 却说裘剑痴,思忖良久还是对祖父问道: “祖父,当真要认上官沅做主子?” 裘长老捋了捋胡须,笑了笑,“山主过段时间,还想扶上官溪为少主。如沅小姐所说,上官溪容不下我们。以沅小姐的天赋,就算扶她为万剑山主,也不过是个任人搓圆揉扁的傀儡。届时,你又登上天梯,成为第三执法队的副队,裘家掌握上官沅,这万剑山,不就得改姓裘了?” 裘剑痴眉峰几不可见地抖动了下。 如他心中所想,亦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沅小姐到底是女流,还是个孩子,还天真着呢。” 裘长老胜券在握,“说两句好听的话便就信了,却不知想要成为万剑山的主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裘剑痴低头喝了口茶。 裘长老抬眼。 “对了,夜罂将军的事,暂且不可告知沅小姐。” “孙儿知晓。” “你该不会,当真喜欢上那夜罂了吧?” “孙儿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 “孙儿——不会!” 裘剑痴最后的声音,说得斩钉截铁。 白发如雪的祖父满意地点点头。 没人听见,裘剑痴有些乱了的心跳声。 他皱眉掩饰,饮茶又一壶。 第4027章 秀色可餐少年郎君 武侯府,楚月等人刚得知上官溪被废了少主之位。 屠薇薇扯了扯唇。 “这上官溪莫不是受了刺激,众目睽睽之下要把万剑山的天才苗子给诛了。” “屠师姐说得对,他就是受了刺激。” 楚月饶有深意道: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裘家一脉又野心勃勃,才造成了如今局面。” “小师妹,我们要不要浑水摸鱼?”夜罂问。 “当然要。”萧离靠在梨花木椅上,用帕子擦拭着锃亮的刀刃。 楚月点头,“动用所有势力,把上官沅才配当万剑山少主的消息传出去。并把上官沅、上官溪昔年旧事编成话本,拓印出去的同时,各地茶楼的说书先生,也别忘了。” 楚圆圆来到她麾下后,提起过上官沅是个有野心的人。 上官沅虽被关在院子,却藏于人后运筹帷幄,拨乱风云。 她从未在人前恼过是非,以至于剑道的修行者们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位天才,泯然众人矣。 上官溪机缘被夺出糗的那天,上官沅站在人前,立在上官苍山、上官溪之流的对立面,并不是一时兴趣。 她想被曙光侯看到。 她有一颗不屈之心,她愿意随时站出来。 “永夜领域出了点事,执法队已经过去了,这是龙队长和林野队长传过来的消息。” 萧离把信递给了楚月看,“可能跟万剑山有关。” 楚月拆开信,一目了然。 “裘剑痴想要成为第三执法队的副队,在登天前后的日子里,总得再做出点服众的事才能行。” 她把信放下,起身懒倦地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望向了夜罂。 “诸多事都得放下,说好了云天茶楼,我做东,喊上那位名为阿澈的少年,一道来。” 夜罂面颊,难得一红。 傍晚。 云天茶楼。 楚月几个都在,就等夜罂和阿澈了。 屠薇薇:“小师妹,那阿澈挺不错的,生得人模人样,又会做人事,挺好的。” 楚月临窗坐在凤纹团垫,无奈地看了眼屠薇薇。 她这屠师姐,夸人都不知从何说起。 漂亮的话从师姐嘴里说出来,都变得很损了。 但屠薇薇麾下的那一支军队,绝对是所向披靡的。 军队的士兵们原先都不服屠薇薇。 奈何屠薇薇是个武痴,沉迷战意,硬是让一群四处征战的士兵们服帖了。 “屠师姐,阿澈偷偷给你送美味佳肴了?是肉还是酒?”楚月问道。 屠薇薇惊讶,“小师妹,你怎么知道的?” 楚月笑出了声。 萧离亦笑。 “屠师姐,心事都写在你脸上了。”萧离调侃。 屠薇薇摸了摸脸,看向了菱花铜镜,一脸的疑惑,满眼的无邪。 “哪里写了,没啊。”屠薇薇撇撇嘴。 好吧。 她承认。 那阿澈带了不少民间美食过来,深得她心。 当然,她不至于为了两口吃的出卖夜师姐,也是见阿澈有几分真心,夜师姐难得遇到个体积人,长得还不错,还给她带佳肴。嗯,挺好的,她才不是为了吃的。 “嘎吱。”雕花漆门被推开,夜罂带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阿澈走来。 阿澈眉目青涩稚嫩,生得又俊秀,一看就是个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虽羞赧腼腆,但行止间,依旧透着几分贵气。 少年身上是洗得发白的长衫,肩膀削直,红唇菲薄,有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眸,却不曾含情,反而纯粹、懵懂,是初入人世尚未被修行一道毒打过的清澈,羊脂玉般的肌肤白里透红,倒叫人想拢在怀里蹂躏疼惜,好在少年肩背挺直,不曾有卑微风尘感,只让人眼前一亮。 这是楚月初次见到阿澈。 是个可人儿。 第4028章 阿澈见过侯爷 “这位便是阿澈了?” 楚月放下杯盏,打量着同夜罂进来的少年。 “阿澈见过侯爷。” 少年倒是不卑不亢地行起了礼。 “多大了?” “十七。” “挺好。” 楚月笑容和煦,“都是自家人,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便是,坐吧,别拘束。你既是夜师姐的人,便就是我们的人。” “阿澈感激不尽。” 少年红了眼眸。 入座后,少年总是悄然地打量着楚月。 他听说过关于曙光侯的传说,而今却是头一回见到。 坊间,流传着曙光侯的种种。 有人说,那是个只有匹夫之勇的莽妇。 也有人说,她是从下界来的恶鬼,却朝人间洒落曙光。 还有人说,她就是个英勇的战士,是守护着海神大地和下界故土的定海神针,是不可动摇的脊梁。 …… 若论实力,如今的曙光侯大不如前了。 从前拼着一腔孤勇,总能连续突破。 元神重创,和废人有何区别呢? 少年心中不禁想到。 “屠师姐,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楚月嗔了眼屠薇薇。 屠薇薇笑吟吟地扬起脸,“味道不错,整挺好。” 萧离、夜罂紧跟着笑了。 楚月:“阿离,天气转冷,你多穿点御寒的衣物。” “好。”萧离饮了口酒。 阿澈在桌上很少开口。 夜罂为他夹菜,是他平日里喜欢吃的。 阿澈扭头,却只能看到夜罂戴着面具的侧脸。 “裘剑痴如今是海神大地最为热议的剑客了。”夜罂蹙眉,“剑星司须得尽快培养出能够登天的人才对。” 楚月点头,“事不宜迟,否则剑星司始终要被万剑山压一头。” 阿澈听到裘剑痴之名,目光闪躲了一个瞬间,很快就归于平静,眼观鼻鼻观心的自在稳重了。 “我已经有人选了。”楚月虚眯起眼睛,和方才的如沐春风不同,此刻尽显锋锐,王霸之气毕露,当真称得上诸天殿封侯了。 阿澈闻言,心惊肉跳的。 他还想往下听,却也知自己的存在属于一种不合时宜了。 于是,他站起身,低着头。 额前乌黑碎发轻微遮住了琥珀般清澈剔透的眼眸。 “事关重要,我就不听了。”少年乖巧懂事。 他转身要走的刹那,夜罂紧紧地攥住了阿澈的腕部。 阿澈愣愣地看向了夜罂,始终不曾看到正脸。 夜罂不语。 楚月浅笑着说:“既是自己人,无伤大雅。” 阿澈犹豫着抿唇。 夜罂:“坐下。” 阿澈:“是,将军。” 少年重新入座,垂首一言不发。 屠薇薇:“小师妹,是何人选,说来听听。” 楚月挑眉,往后一靠,双手环胸,则道:“不急,轻易不出山,出山登天去。既有人选,当然要打他裘剑痴一个措手不及。裘剑痴急于登天,倾吞万剑山资源,无非就想要第三执法副队的位置。再拖久点,煮熟的鸭子可就要飞了。” 阿澈指尖微颤,按捺住狂跳的心脏。 就连他登天后要去当第三副队的事,曙光侯都一清二楚了? 还好,还好,不虚此行。 这一出美人计,怕是要有大收获。 第4029章 但你,从未离我而去 夜幕低垂,月凉如水。 饭后。 阿澈与夜罂走在长街之上。 “夜将军。”阿澈问:“侯爷很器重萧将军与屠将军?” “嗯,都是一起征战多年,生死不离的战友。” “那你呢,侯爷对你好吗?” 当夜罂眸色冷锐看不过来,阿澈神色一变,低下头说:“抱歉,将军。” “你很在乎这些?”夜罂问。 阿澈轻吸了口气,方才小心翼翼道:“侯爷既是界主所封的武侯大帅,又是诸天殿封侯,她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侯爷。而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希望她能待将军,多一些好。我也知侯爷肩负重责,心系苍生,以天下为己任。将军,是我自私了。我不是个兼济天下的人,我独善其身。我眼里没有天下,只有将军。” 说罢,少年缓缓地扬起了脸,尤其是一双清澈泛红的眼,蕴满了赤子真情。 长街华灯似火,映在少年俊美的脸庞。 那是如仙人如王侯的一张脸。 常含悲悯之情。 这份悲悯,疼惜,独属于夜罂一人。 少年是美丽的珍宝明珠。 是独一无二的明珠。 “侯爷待我,很好,日后不可再提。” “是,将军。” 阿澈殷红的唇畔挽起了灿烂的笑。 夜罂行走在热闹街道,却有些失神了。 像阿澈说的那样。 她、萧离、屠薇薇之中,楚月对萧离是最好的。 不仅仅是外在表现,还是信仰与羁绊造就的感情,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 再其次,便是屠薇薇。 屠薇薇不是个有心眼的人。 就像是一把 自白骨如山流淌而过的血迹斑斑的刀,幻化出来的人形。 眼里只有无穷尽的战斗。 就算死在路上都是酣畅淋漓一壶酒此生不留遗憾。 不觉间,夜罂眸底笼上了落寞之色,被浓厚的睫翼遮去。 等她回过神来看向四周,才发觉阿澈不见了,担忧不已。 “阿澈?”她下意识喊道。 阿澈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要是被自己的仇敌寻去,怕是少不了剥皮割肉。 长街热闹依旧,无人 回应她。 夜罂心脏登时跌入低谷,脸色很白很冷,变化很大。 身体都有些僵。 “啪啪。”瘦长洁白的手拍了拍夜罂的肩膀。 她回头看去,便看到少年捧着采摘来的一束花,在姹紫嫣红之中对着她咧开嘴笑。 夜罂恍神之际,少年把买来的发簪递给了她。 是罂粟花雕刻而成的簪子,红得鲜红,脂玉般剔透。 “你去,买簪子了?” “将军喜欢吗?” 少年点点头。 夜罂眼梢边沿,蔓延开了淡淡的红。 她是个稳重的人,并不喜太多的喧嚣,也没有过多的情绪波澜。 而这一刻,长街的喧嚣妙不可言,心头的惊涛骇浪乘风而起。 “嗯。”她想要接过罂粟花的簪子,少年却擅自做主,把簪子插在她的发间。 又把一束花放在了夜罂的怀里。 夜罂的唇角,终于咧开了笑。 而远方的高楼之上,楚月靠坐在栏杆,交叠起修长的双腿。 栏杆内侧,则是屠薇薇和萧离。 三人登高,皆看着人群之中犹如佳话的那一幕。 屠薇薇撅着臀部双手撑在栏杆,眨巴两下狸奴似得竖瞳,问:“小师妹,这阿澈,如何呢?” 楚月勾唇,“生得不错,是个可人儿。” 屠薇薇撇撇嘴,“人如何呢?” 萧离说:“人心隔肚皮,自要日久见人心,哪是见一面就知其秉性的?” 屠薇薇翻了翻白眼,“谁说没有?我一看到小师妹,就想追随小师妹去浪迹天涯了。” 似是想到什么,屠薇薇的话戛然而止,讪讪然地看向了楚月。 楚月挑眉,耸耸肩,无奈道:“不知是哪位师姐欺负新人,险些置我于死地。” 屠薇薇做贼心虚看向别处,声音弱了弱,“那不是,还被你斩去了半截手掌嘛。” 是了,硬要说因缘际会,便是那断掉的半截手掌倒在血泊。 “那换句话说,只有强者,才能让我屠薇薇臣服。”屠薇薇用胳膊肘碰了碰楚月。 楚月低低地笑。 屠师姐。 这诸天神佛,虚伪上界,比我强者数不胜数。 但你,从未离我而去。 …… 第4030章 荷记荷叶鸭,珠帘猪头酥 一阵勾人的浓香,从长街飘向了高楼栏杆。 勾着屠薇薇往前伸了伸脖子。 “是荷记的荷叶鸭,还有猪头酥!” 屠薇薇两眼生光,就要翻身跃下。 萧离急忙拦住。 “屠师姐,你的胃,可吃得消?这才用过膳,师姐不曾少吃。” “人生苦短,及时寻乐。” 屠薇薇咧开嘴一笑,忙去寻那味道正宗的荷叶鸭和猪头酥了。 “猪头酥?” 楚月皱眉,眸底闪过疑惑。 她还是头回听到猪头酥。 “别说了。” 萧离哭笑不得的无奈。 “小月姐姐,你有所不知,油酥糕点,多半甜油而成。” “近来,临山东街巷的珠帘糕点铺,将要倒闭。” “于是那店铺掌柜,不破不立,冥思苦想三个昼夜,决定一改常态。” “他的糕点,用猪头肉而做,绝对是非同凡响。” 奈何做出来后无人问津。 好些个客人都捏着鼻子远去。 从黎明等到黄昏的掌柜,正打算弃食从医时,屠薇薇如天神降临,竟将一笼屉的猪头酥俱买干净,并当着掌柜的面,全部吃完! 正所谓,高山流水觅知音。 珠帘铺前盼将军。 屠薇薇竟凭借着一己之力,把这珠帘铺的猪头酥带火了。 每逢相见,掌柜和屠将军都要隔着笼屉的厚烟深情相顾。 恰如伯牙子期,倾盖如故。 “将军!你来了!” “嗯,付掌柜,我来了。” “将军,这是给你留的猪头酥,配上这新酿的花雕酒,味道更甚。” “不错,不错。” 屠薇薇喝一碗花雕酒,吃一口猪头酥。 人生慢慢之灿烂,不过如此。 胃里充实。 灵魂曼妙。 楚月远远地看着珠帘铺前矮凳上喝酒吃酥的屠薇薇。 又看了看另一边漫步同行的夜罂,不由弯了唇角。 萧离感慨,“谁能想到,屠师姐差点儿把珠帘铺的付掌柜收入房中。” 楚月挑起眉梢,笑容愈发浓郁。 经萧离所说,楚月又得了这一档子的事。 她在龙吟岛屿处理岩浆诸事的时候。 屠薇薇觉得那猪头酥尤其好吃,又觉得人间动荡不安,怕那付掌柜八字命不好,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竟想把付掌柜收入房中。 如此一来,顿顿有猪肉酥吃,岂不美哉? 哪知那付掌柜说:“甲戌年甲辰日,我妻病故,恕我不能跟将军回去,我心有所属。” 屠薇薇便摆了摆手。 “也罢,君子不强人所难。” 等等。 屠薇薇脑子灵光一闪。 她屠薇薇算什么君子咩? 罢了。 小人也不强人所难呗。 后来,屠薇薇给付掌柜送了点灵丹妙药和武道秘技,希望他强身健体保全自己和那新鲜猪笼的猪头酥。 “付掌柜,再来一壶花雕酒。” “好嘞,将军。” 付掌柜把热好的花雕酒送上来。 “付掌柜,你亡妻的忌日是哪天,定要把这猪头酥和花雕酒送去。”屠薇薇真挚道。 付掌柜目光有点闪躲。 提及亡妻,颇有些做贼心虚。 他哪有什么亡妻啊。 那都是骗屠将军的。 天知道,屠将军为了吃猪头酥,竟要把他纳入门中。 这样一来,他给屠将军做的猪头酥,还收不收钱呢? 付掌柜是个商人,当然分得清其中的利害关系,故撒了个小谎。 “啊 ,好的,屠将军。”付掌柜笑得比哭还难看。 瞧见这一幕的楚月,长指扶额,月下倚栏,低低地笑了笑。 第4031章 时光是钝刀子割肉的那一把刀 屠薇薇吃饱喝足,同楚月、萧离踩着月光,走在无人的街道。 “有时觉得时间很长,有时又如白驹过隙。”屠薇薇感慨。 萧离打趣儿道:“旁人是饱暖思淫欲,师姐倒是好,饱暖有诗欲。” 楚月垂下睫翼,满眼的笑意如倒映在江河的火树银花。 “师姐。” 她看着感慨万千的屠薇薇说:“可是用膳进食之时如白驹过隙,撑后又方觉漫长难捱?” 屠薇薇干咳两声,揉了揉圆滚滚的将军肚,不自然、别扭地看向别处。 几人一同,难得的轻松惬意。 如同回到了当初在神玄学院的时光。 “那阿离你说,时间是什么?”屠薇薇哼哧哼哧。 “时光……” 萧离停下脚步,也收起了笑。 她抬起头,看向漫天的繁星,不够灿烂。 片刻,才道:“大抵是一把杀死相遇的刀。” 这把刀,将过去彻底地分裂,又叫人总是怀念。 怀揣着故土行走的,不只是楚月。 萧离有时也会想起,那位叫做萧天佑的将军。 东篱城前阿兄的坟冢。 留在虚空的冷清霜。 等等…… 刀将人生的路一分为二。 里头的人出不来。 出来的人,进不去。 楚月默然不语,她鲜少提起自己的怀念,只埋头苦干。 因为她清楚,只要她再强一点,她距离故人,就越近一些。 终有一日,海神下界的全部修行者,都得以重见天明。 等到那时。 下界的武者们,不再是被人踩在脚底俯瞰的蝼蚁。 是生生不息的信仰在轮回的昼夜里擦出来的火花。 迟早于诸天万道的门前绽放,惊艳这俗世的眼。 “那要我说,时间就是钝刀子割肉的刀,杀不死人,又叫人煎熬。”屠薇薇说。 尤其是在她等猪头酥出屉前的那一段时间,格外的漫长、难熬。 楚月笑了笑,几人之间,屠薇薇向来是没心没肺的。 甚至有一部分跟着屠薇薇的士兵们,都觉得屠薇薇是个空心人。 但楚月清楚,屠薇薇有着浓烈的感情,但却很少宣之于口。 师姐不怀念故土的人,跟着她走后就不再回头看,是因为屠薇薇从前的世界里,每个人对待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只有无休止的利用,将这份天赋给利益最大化。 乌云遮去月光。 孤独的长街,又萧瑟几分。 屠薇薇墨发轻扬,侧目看向了楚月。 “小师妹,我要做长命之人,陪你,陪你们,捱这钝刀子割肉。” 说着,便咧开嘴笑。 平日里的竖瞳,像夜晚的猫咪,成了琉璃、琥珀般的瞳仁,快要溢出温柔的光来。 “好,那定要言而有信。” 楚月伸出手,萧离把手掌搭了上去,如同签订了某种契约。 “说什么呢?”慢一步追来的夜罂,毫不犹豫将手掌放了上去。 “屠师姐,就等你了。”萧离说道。 屠薇薇双手背在身后,哼唧唧往前走,撇嘴: “幼稚。” 行至树影下的她,背对着几人摆摆手。 “知道了,我会言而有信的。” “我屠大将军的命,阎王爷还不敢要。” “再说了,我可是曙光侯的人。” 楚月几人无奈一笑。 屠薇薇没把手掌如契般盖上来,楚月则想把自己的另一只手盖上。 这世上既有鬼神之说,那师姐的命,我来盖。 阎王若要师姐的命,来找我讨吧。 然,就在她把手盖下去时,萧离、夜罂都把第二只手盖上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的,三人的手,充满力量地重叠在了一起! “小师妹。” 屠薇薇想说什么,回头的时候,恰是乌云消弭露出月光之际。 银辉洒落,她看见手掌交握的朋友,眼睛热了几分。 “嗯?”楚月挑眉回应。 屠薇薇:“等我打几个胜仗,能不能让那个羽老头儿,给我来个特别的封号。” “师姐要什么封号?” “帝霸!就叫我,帝霸将军!” “………” 萧离率先说话:“不要,太俗了,太丢脸了。” 第4032章 阿离,你不懂嗷 “大俗即大雅,阿离,你不懂嗷。” 屠薇薇在夜色里挑起一根修长的中指,犹如摇头般晃荡了两下。 萧离还是很嫌弃帝霸将军之名。 坊间的二流话本,将军名字都不会这般俗气。 她家师姐倒好,奉若瑰宝,真叫人脑壳子大。 楚月眉眼噙着潋滟温柔的萧,嘴角的弧度越发粲然,上前哄小孩般说: “好好好,屠大将军,寿比王八。” “错了,是帝霸将军。” “帝霸大将军,寿比王八。” “小师妹,你才王八。” 屠薇薇后知后觉,手里的拳头还没打在楚月肩膀,就见对方已经跃然远去,便追在后头围绕着夜罂、屠薇薇转圈圈儿打。 深黑的夜有点冷。 几人一行,数载同伴,便不觉孤寂了。 吵吵闹闹的回到武侯府已是晨曦,便马不停蹄处理起各自的事务。 自从楚月成为武侯大帅接手军机,四方都等待着一团乱糟糟。 奈何想象中的乱并未出现,楚月处理得有条不紊。 这也并非她一人的努力,而是夜罂、屠薇薇、萧离、楚圆圆等人共同的结果。 “屠将军,你的信。” 屠薇薇一身冰冷甲胄,赳赳昂昂进了营地,就接过了这封信。 “又是云都来的信?”她问。 士兵回:“是第一军统领赵策安寄来的。” 赵策安每隔几日,就要送一封信来往军营。 说来也是好笑。 万剑山、元族等势力,都在暗中盯着武侯府、军营将军们与各处的来往。 自然就盯上了赵策安的信。 第一封信: 「屠将军,云都下了一场雨,子午楼下摆起了肉包摊」 第二封信: 「屠将军,今晚的月光甚好,一如当初。」 第三封信: 「屠将军,你用过早膳了吗?」 不论万剑山还是元族,都在翻来覆去研究赵策安的信。 诸如此类的实在是太多。 起初都还以为是什么机密文字,几十人对着信的内容,竟一个字一个字的钻研了一段时间都,皆顶着乌青疲惫的眼圈,给出了统一的结论。 这云都第一军统领赵策安的脑子被浆糊了,追女人都不会追。 而新的一封信被屠薇薇拆开看。 内容颇为新奇。 赵策安:屠将军安,凌秋远想你了。 屠薇薇皱着眉头,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眼神冒出大大的问号。 反倒是凌秋远来寻赵策安,问个仔细。 “信寄出去了吗?” “寄了。” “可以啊策安兄,是按我说的写吗?” “嗯!” 凌秋远兴奋起来了。 赵策安写信的前夕,凌秋远实在看不下去策安兄的榆木脑袋,特地为其指点迷津、指明方向,煞费了一番苦心呢。 两人原话是这样的—— “策安兄,你来来回回这么多信,简直毫无意义。” “如何才叫有意义?” “你应当诉诸风月,表明真心,既是爱慕,就该流露啊。岂不知,烈女怕缠郎。” “如何诉诸?” “来来来,策安兄,下一封信,你就这样写:屠将军安好,我想你了。” “好。” 凌秋远依稀记得,他说完话的时候,赵策安还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看了看他。 少年自当这位人高马大的将军也有青涩羞赧时。 直到清楚了信的内容,才知是个会错意的大乌龙。 “策安兄写的是,我想屠将军了??” 凌秋远险些跌坐在地,手里的凉茶还没喝就溢到虎口。 少年惊恐地看着赵策安,张了张发颤的嘴,只抽动几下,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太恐怖了。 谁能告诉他。 赵统领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 焉能如此?! “难道不对?”赵策安问。 “不对,不对!” 凌秋远急得嗷嗷叫。 “那我会跟屠将军解释明白的。” 赵策安勾了勾唇角。 很好,又有理由给薇妹写信了。 凌秋远:“……?”策安兄究竟在暗爽什么。 还有,写信的时候也要顾顾他这位少年人的死活啊啊! 第4033章 无果丹 于是,赵策安又一封信寄往了军营。 「屠将军安,先前是我误会了,想你的并非是秋远。」 凌秋远亲眼目睹赵策安提笔桌案前,用挥斥方遒的动作勾勒出最矫揉造作的文字。 赵策安的这些信,送往军营,便是石沉大海,从未有过任何的回音。 “策安兄。” 凌秋远灵机又一动。 “前方新开的糕点铺子,味道不错,不妨送去军营?” “嗯。” 赵策安觉得此计可行。 两人做贼般,排了亢长的队伍。 第二个晨曦,才排到了一些牛乳糕和梅子酒。 赵策安把这些送回军营的时候,原以为又是一次平平无奇的石沉大海。 却没想到,有回音了!! 凌秋远闻讯,步履匆匆从外赶了回来,边喝水彼边问: “如何如何,策安兄?” 两颗滚圆的脑袋凑一起,小心翼翼般拆开了屠薇薇的信。 信上内容,言简意赅:味道不错。 一贯稳重自持的赵策安,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拍在了大腿。 凌秋远激动不已,和赵策安抱在了一起。 很快,两人诡异静默对视了眼,触电似得各自抽回了怀抱。 “虽说路漫漫其修远兮,但这已经是个好的开始了。” 凌秋远宛若个了不得的军师,侃侃而谈,头头是道: “策安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欲尽其能,必先得其法。” “说人话。”赵策安头也没抬。 “走,糕点铺子里排牛乳糕去。” “嗯。” 两人鬼鬼祟祟,探尽天下美食,只为佳人。 屠薇薇渐渐期待起了赵策安的信了。 不对,是云都送来的糕点。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永夜领域的东南角出了事,执法队派人前去处理,却是无功而返。 此事,就连海神大地的修行者们都很是关注。 这晚,夜罂因为军机之事忙得焦头烂额,耷拉着头睡在桌前。 阿澈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将一件御寒的鹤氅披在了夜罂身上。 夜罂陡然醒过来,拔出靴内藏的刀刃,动作利落挥向了阿澈的脖颈。 却在看清阿澈眉目后,骤然停下,皱起眉头,用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手足无措的少年。 “将军。” 少年眸光闪动。 “夜深露重,秋寒乍起,我见你点灯熬油,怕你受凉。” 夜罂沉默地看向了少年白皙的脖颈。 匕首下,沁出了血珠。 尽管她及时收了力道,少年还是渗血受伤。 “抱歉。” 夜罂把匕首放下,为少年上药。 “长夜孤寂,我习惯了一个人。” 她解释道:“为将者,休憩时也需全身警惕,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我不敢赌。常年养成的习惯误伤了你,我很抱歉。” 比起从前,夜罂软了不少性子。 她喜欢干净的少年。 如从血河走出的地狱来使,总想捧一抔高山之上最纯净的雪。 “无妨,将军。” “是我不好,我识得将军太晚了。” “若我能早些遇到将军,这长夜,会有我陪着将军。” 阿澈颤声说。 夜罂为他上药的手,指尖不经意地抚过了肌肤。 带起一阵弦过心惊 颤栗。 烛火幽幽,氤氲在彼此之间。 瞳孔深处,倒映着对方的眉眼。 夜罂的脸上,始终戴着一张银色面具。 面具下的唇,是饱满的殷红色,但不够水润,是常年作战的干涸。 少年目光变得深邃,用眼神为笔,描绘着夜罂的青丝,从眼睛,到唇部,然后戛然而止,滚动着喉结吞咽了一回口水。氛围在凝重中拉扯着暧昧,如大雾起兮时的一刹那怦然心动,就连少年自己都分辨不清,是假戏真做的美人计,还是心早已摇摇欲坠,为独一无二的人而醉倒、沉沦。 因为他发现,在这一刻,这个晚上,他竟不想管万剑山的那些破事,裘氏一族的荣辱和自己的未来,他只想吻上魂牵梦绕已久的唇。 终于,少年倾身,欲吻上去。 两人即将肌肤相亲的刹那,冰凉又火热的刺痛感,从下颌深深地传来。 夜罂面无表情地钳制住了少年的下颌。 用力之猛,快将阿澈的下颌骨给狠狠地掐碎。 “将,将军。” 阿澈红着眼睛,泪光闪动。 他低垂着睫翼,做低伏小。 “是阿澈唐突了。” 话音落下,少年瞳孔地震,浑身怔住。 夜罂堵上了他的唇,笨拙地轻咬厮磨。 粗重的呼吸分不清彼此却多了一丝独属于爱人的味道。 烛火无风便已摇晃。 唇齿相依。 热火如炽。 夜罂的手攀上了少年的肌肤。 点燃了一把把火。 加深了这个吻。 少年反客为主,力道增强。 时间短暂又漫长。 无关他乡,只余风月。 许久,慢了下来,彼此依靠,听着有些热的呼吸声。 夜罂问:“喜欢我吗?” “喜欢。” “会背叛我吗?” “不会。” 阿澈贴了上来,碰着夜罂的唇说:“我不会。将军你呢,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可以试试。” 夜罂低低地笑。 笑声被暧昧盖住。 少年将她抵在柜前,手抓住她的腕部,唇齿相融,灵魂在颤抖中相拥。 “将军。” “嗯。” “给我一个名分。” “好,等来年。” 少年眼睛亮起了光。 熠熠生辉。 那是源自于真心的虔诚,是出自于身体的本能。 好久过去。 少年的手攀上她的衣领。 即将解开。 夜罂陡然抓住了少年的腕部,翻身将少年抵在身下,膝盖压住少年的腿。 “将军……” “天亮了。” 夜罂说罢,再次吻上了少年的唇。 这次,只蜻蜓点水一吻。 …… 晨曦,曙光。 少年伺候夜罂披上甲胄。 率领军队出发前,夜罂掐住少年的脖颈,吻在了阿澈的唇上。 “阿澈。” “嗯。” “任何时候,不要离开我。” “好。” 阿澈浅笑。 “我独属于将军。” “……” 少年看着她远去,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捂着自己的左侧胸膛。 昨晚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腔。 太响,太快了。 他想。 他是真心的。 他想要夜将军,成为自己的夫人。 少年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重回万剑山,找爷爷要了一颗珍贵的丹药。 “你要无果丹?”裘长老皱起花白的眉,“剑痴,你爱上她了,她是曙光侯麾下最勇猛的战士!而我们与曙光侯,必然不死不休!你杀了曙光侯,她不会原谅你的!” “不重要。” 少年的面具下,勾起了笑容。 无果丹,服用过后,便会失去记忆。 如若爱人的背叛会带来无法挽回的痛苦,那就,遗忘好了。 遗忘朋友,遗忘背叛。 只做他的妻子。 只和他相伴一生。 只当他的枕边人,与他耳鬓厮磨在长夜。 第4034章 尚未卸甲的她,黯淡又落寞 “愚昧!” 裘长老拍桌,喟然叹气。 “剑痴,你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胸怀大志有大抱负的人,岂能儿女情长?你将要登天而去,这夜将军纵是曙光侯麾下的一员猛将,她又可否有登天的资格?她既不能登天!就不能相伴你一生,连成为你的道侣的资格都没有,你又何必为她求一枚无果丹。乖孙儿,莫要忘了你的初衷。” 是啊。 裘剑痴的初衷,是离间计。 完成目的,就远离乱糟糟的是非。 至于夜罂在那一地鸡毛之中如何狼狈,又与他何干呢?! “爷爷。” 裘剑痴抿紧了唇,欲言又止。 “你还想娶她为妻?这可是一段孽缘,强求不得。” “若孙儿非要强求呢?” “罢……” 裘长老闭上眼睛,叹息。 “无果丹,会为你备好,但你的人生,须得考虑清楚。” “是,爷爷,孙儿自有分寸。” 裘剑痴走出大殿迎着外面的凉风闭上眼睛仰起头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面具下的薄唇,扯开了淡淡的笑。 立于山巅的他,眼睛不觉红了一圈。 他的手都在颤抖,掌心都是汗。 …… 再之后,悄然回到了军营。 夜罂到了很晚才归来营帐。 少年昏昏欲睡地点头,尽管夜罂蹑手蹑脚,还是惊醒了眉目俊秀如画的少年。 “将军。” 阿澈睡眼惺忪,又很惊喜。 “嗯,吵醒了你?” 夜罂问。 “没有,阿澈在等将军。” 少年起身,出去把煨好的汤端来。 “将军你体寒,又行军劳累,好好养养身子。” 这是阿澈苦读医书,为夜罂找到的方子。 他亲自摘来草药,又放了蜜饯杂糅掉了苦味,就是为了给夜罂补身子的。 夜罂喝了两口汤,忽然抓住了少年的手,掀开袖袍,望见被荆棘留下的血色疤痕,狠狠拧了下眉头,问:“采摘草药弄伤的?” 阿澈目光闪躲,扭头看向别处。 以他的本事,采摘那些草药,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他想要看到夜罂眼底的怜惜,故而用阵法屏蔽了自己的一身灵力,用最淳朴的方式去采摘草药,任由那些带刺的荆棘藤蔓鞭挞皮肤、撕裂血肉。 他定是为了离间夜罂和曙光侯才出此下策的苦肉计。 绝不是想到从前偶然听说的一段话。 「心诚则灵,用最纯净质朴的心思去为心爱之人采药煨汤,方能保爱人百世顺遂。」 “将军,你要百世顺遂。”少年脱口而出。 夜罂怔了怔。 灯火幽幽,她忘不掉少年深邃清冽的眉目。 “好。” 应声完,夜罂将药汤全部喝完。 …… 夜罂再次给少年臂膀上药的时候,少年则说: “将军,屠将军和萧将军比你轻松许多,虽说是能者多劳,侯爷也器重将军,但将军疲惫奔波,总要劳逸结合,有个歇息时刻?” 阿澈的眼睛,人如其名,清澈明亮。 夜罂:“我与侯爷是师姐妹之情,不同于侯爷和阿离,她们在很早前,就已经相识了,是莫逆之交。” 阿澈:“将军,萧将军与侯爷是自幼相识,难道屠将军也是吗?侯爷对屠将军,总要多出一些偏爱。” 夜罂垂下眼皮,凉风簌簌在营外穿过长夜。 尚未卸甲的她,黯淡又落寞。 第4035章 呼之欲出的惊喜答案 阿澈握着夜罂长有薄茧的手,紧紧攥起,眼神真挚而热烈,声线却微微地发颤: “将军,阿澈孤苦伶仃,孑然一身,原是将军给了我新的生命。阿澈余生,唯将军一人。我愿把我的人生、性命、未来的一切,都交付给将军。” 说到激动处,少年的眼睛泛起了红。 夜罂怔怔地看着阿澈。 阿澈深吸了口气,盯着夜罂的眼睛说: “将军,阿澈想陪你到白首,就算死在大道中途,亦无悔。” “将军行军,我便跟在将军身侧,去天地间任何一个险境。将军安定,我便陪着将军看春暖、银花、江湖河流,看人世间的一切美好。” 阿澈起身,拿出了匕首。 夜罂皱眉:“你做什么?何必用自刎来证明感情的深浅,我并不喜欢这样。” 她的心,却在暗夜的无人处,摇摇欲坠。 因她行军孤寂之时,会用指腹摩挲阿澈相赠的簪子。 “刺啦”一声响起,阿澈用匕首划破了掌心,血液如注流下,阿澈右手凝聚的灵力化作光线,并指打入左手破皮流血的掌心。登时,往下淌的那些鲜血,瞬间勾勒成了古老的符文,幽幽淡淡地环绕着阿澈的周身,使得少年明眸,越发深邃较真。 “吾愿起誓,此生此世,只夜罂将军一人。但凡爱慕他人,天诛地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他见过太多寻常的海誓山盟,都是骗情窦初开的少年怀揣着最好的期盼,脚踩着鲜花走向枯萎,最后困在深渊自斗。 他裘剑痴,定不是俗人。 他不立誓,他以血为契,天地来鉴。 夜罂眸光颤动地望着环绕血契符文的少年。 誓言向来不作数的,但血契做不得假。 少年真心,不可辜负。 夜罂拿过匕首,想要划向自己的掌心。 腕部被少年陡然握住。 她蹙眉,不解地看向了阿澈。 古老的红色符文当中,少年对她温良清秀一笑。 少年说:“将军无需立誓,人心易变,我并非不信将军,但我想将军多一条抉择的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我夜罂,不在乎世俗。” “阿澈知道将军是顶天立地的好女郎,但正因将军的横刀立马气盖世,更无需拘束于一隅之地。将军。我自交付我真心,若我言而无信我自去死。但我不愿将军如此,将军应当在良夜里煮酒论天下,而非极端于深渊生了另外一个性子。阿澈只是爱慕将军,并不是要捆绑将军。” 少年目不转睛地看着夜罂。 那双眼睛里的热诚和赤子之心,快要凝聚为实质。 午夜,两人暧昧中对视。 那些血色符文,像万箭齐发,瞬间湮灭进了少年的身体,修复好了他的掌心伤口。 “将军——” 阿澈还想说些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被堵在湿软的吻里。 夜罂钳制着少年的下颌,逼向自己,抵于唇上。 …… 却说武侯府,楚月正在查看军报,卫袖袖再一次从密室当中走出。 楚月看了过去,眼皮猛地跳动了下。 卫袖袖衣衫褴褛,浑身乌黑,从前柔顺茂盛的秀发不知何时如锅灰炸毛的猫儿般,一双还算清澈锃亮的眼睛,却是幽怨地看着卫袖袖。 “我不当这剑星司的长老了!” 卫袖袖打算罢工。 鸿鹄大志也没了。 不如老子就不如老子。 他想混吃等死坐享其成。 况且他爹给他留下的财产,足够他混迹一生。 他才不要当什么理想主义者。 每天不是在密室里锻造兵器,就是锻造兵器的路上。 “侯爷,我不当了。” 卫袖袖抹了把脸,露出本来白净的皮肤。 “每日暗无天日的锻造兵器,剑星司的弟子们还不知道自己手中的兵器有多厉害。这日子太过枯燥了。”卫袖袖委屈道。 楚月走来,笑眯眯擦了下卫袖袖的脸,哄小孩般说:“好,我们袖袖不愿做了,就不去做,这长老之位始终给你留着,记你的名。日后五行灵器的锻造师名字问世,自然得是你卫袖袖的鼎鼎大名。” 卫袖袖怪不好意思的。 “兵器暂时不用锻造了,你且去找地方快活吧、” 因侯爷应允的太过爽快,卫袖袖当即警觉起来,近乎是脱口而出问: “侯爷可是还藏了旁的锻造师不成?” 要不然,何故如此爽利? 铁定是有! 于是,卫袖袖满脸狐疑,抓奸似得四处瞅瞅,并未找到所谓的锻造师。 “来人,带卫长老去沐浴更衣,再找个舒适宜人之地,好好享受人生的宁静。” 卫袖袖两只手撑在案牍,愠怒地看着楚月: “侯爷何必赶人走,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侯爷不必多说,我走就是,我这就走。” “?” 楚月茫然又无辜地看着颇具伤心之情的卫袖袖。 疑惑不已。 她何时要赶走卫袖袖了? 这不是,让卫袖袖舒适几日吗? 再者说了,撂担子不干的,可不就是卫袖袖嘛? 卫袖袖沐浴更衣,神清气爽,找了一处小城,又吃又喝,听曲看戏,好是快活。 嘴里还不忘嘟囔:“侯爷,瞧见没,没有你的压榨,我卫袖袖何等快活。” 哼哧两声,小酒喝着,糕点往嘴里塞。 若昔日旧友在此,定会大跌眼镜,惊掉下巴。 眼前的卫袖袖,哪里还有昔日贵公子模样。 举手投足,尽显粗糙。 卫袖袖喝得半醉,只见一人在他的身边落座。 来者,正是阿澈。 “我知道你,你是夜将军相好的。” 卫袖袖咧开嘴一笑,指着阿澈的手摇摆不定。 阿澈为卫袖袖倒酒。 “卫长老终日不见人影,如今倒是独自来寻好酒喝了。” “什么终日不见人影,我每日做事可不少。” 卫袖袖骄傲地扬起下巴,整张脸都像是熟透了的红苹果。 阿澈眼底精芒一闪而过。 他把酒樽推到了卫袖袖的面前,循循善诱地问: “长老每日都在做些什么事呢?” “难不成,还能炼器?” 裘剑痴来到夜罂身边,亦想套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发觉,剑星司的卫长老很神秘。 他想,戳破这份神秘。 兴许,神秘之下藏着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思及此,少年血液沸腾,雀跃兴奋,面上却还是镇定如初,等待着从卫袖袖口中呼之欲出的真实答案。 第4036章 侯爷她根本就不是人 “小兄弟,你是不清楚内情啊。” 卫袖袖拉拽着阿澈便吐诉苦水。 抹了把眼泪,擦在了阿澈的烫金袖袍上。 阿澈看去,浅浅地皱了皱眉,很快便掩起了自己的嫌恶之色,耐心地等待着卫袖袖酒醉过后的诉诸。 “侯爷她根本就不是人!” 卫袖袖吸了吸鼻子。 阿澈高挑起眉梢,来了浓浓的兴趣。 “如何不是人?”阿澈问。 卫袖袖:“侯爷她总是让我做苦力,还不给钱,你说说看,家父远征大帅在世时,可有如此吝啬?反观这曙光侯,光鲜亮丽在外,金絮其表,实则叩门吝啬,压榨劳力。” 阿澈沉了沉眸,将卫袖袖的思路朝另一个方向带去。 便问:“卫长老难道就不曾想过,另起锅灶?何必被她曙光侯压下一头呢。” “想过!” 卫袖袖郑重地点头。 阿澈唇角勾起的弧度复又压下,冷静自若与卫袖袖交流。 “以我所见,以卫长老的才能,定不在曙光侯之下。何必屈居她的麾下去做小伏低,你可是远征神的独子!” 若能策反卫袖袖,万剑山便又多了一份胜算。 “说的有道理!” 卫袖袖握紧的拳头高举起挥动了两下。 阿澈:“卫长老接下来是如何打算?” 卫袖袖双手捧着酒壶,猛然一口饮尽。 两眼宛若雷霆,无比认真。 半晌,他拍桌而起,扶着少年的肩膀,垂首道: “我打算——” 在少年期许希冀的目光下,卫袖袖一字一字出声。 “今晚就回武侯府。” “?” 阿澈迷茫地看着卫袖袖。 卫袖袖则说:“我要让侯爷知道,以我的本事,不必屈居人下,却愿意在她麾下做事。她须得好好珍惜我!” 卫袖袖身形步伐摇摇晃晃,直接便出了酒楼。 阿澈咬了咬牙,眉头紧皱。 他无法理解。 以卫袖袖的身份和抱负,何必跟着一个女流混迹。 说着好听,曙光侯给了一个剑星司的职位。 能有几分风光? 还不如那翠微顾家的顾小柔。 年纪轻轻就是剑星司的中流砥柱。 顷刻间,闻名于剑道。 再看卫袖袖,久不见踪迹。 很明显,不是被曙光侯打压了,就是曙光侯对他私下有所安排,去做了一些暂时不能过明路的事。 阿澈从卫袖袖一个酒鬼身上,也没问出有用的话。 正当他起身要走时,酒楼来了个小二将他拦下,乐呵呵说: “这位客官,卫长老说了,今日的酒钱,由他的好兄弟你来出。” “……”阿澈嘴角抽动了数下,不得已结账。 明明是他来策反卫袖袖的。 竟有种…… 被卫袖袖算计的感觉。 酒楼外的卫袖袖,出了三里地,在竹林间扶着树低头吐了不少酒水,头昏脑涨,却也清醒了不少。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竹影斑驳洒于人身,影也朦胧。 卫袖袖缓缓地抬起了眼帘,目光清明如水,露出了灿烂清俊的笑容。 “侯爷,你是来接我回府的吗?” 竹梢晃动。 一抹红影,在残阳下,双手抱胸,懒洋洋地斜卧于竹上假寐。 她低下头,看了眼,挑眉道: “路过。” “口是心非的女人。” “本侯已有家室,卫长老这话,失了分寸。” “侯爷倒是个忠贞的妻子。” “本侯还是个好将军。” 卫袖袖仰起头。 黄昏时分,他咧着嘴笑。 “侯爷,这阿澈,可不是夜将军良人。” “嗯,知道了。” “放任不管,坐以待毙?那可不是侯爷的风格。” “我要先去一趟人皇御刀山。” “侯爷去御刀山做什么?” “找那山主老头儿,去万剑山的时候顺点东西回来。” “顺手牵羊?是为何物?” 卫袖袖好奇。 敢情侯爷真把万剑山当自家后花园了。 缺点什么就去万剑山顺过来。 这人皇御刀山的山主不是终日闭关吗?哪来的时间去万剑山当妙手神偷呢? “无果丹。” 楚月歪头,顽劣乖戾一笑,倒显出了些许俏皮。 她这师姐啊。 着实动了真感情。 她放卫袖袖出去,一是让卫袖袖轻松会儿,二也钓鱼,等阿澈上钩。看来阿澈等不及了,并太过自信,坚定认为卫袖袖是有抱负的,是不愿意过这种日子的。 真心实难斩断。 到时,不如给阿澈喂下无果丹,拴在师姐身边好了。 师姐想要的男人。 她希望师姐能够得到。 卫袖袖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在打架,害怕地抱住了弱小的自己,心想女人真可怕,居然用无果丹这种恶毒的丹药来拴住男人。 “等无果丹到了,你观察看看,能不能研究些类似的丹药出来,壮哉我剑星司。” “侯爷,求你当个人吧,若人人都能锻造无果丹,又怎会弥足珍贵?” “本侯相信你能做到的。你可是,卫袖袖啊。” 又来——!! 卫袖袖撇撇嘴。 侯爷把他,当小孩使唤呢? 奈何,他就吃这一套。 眼见楚月腾空起身,脚尖点地,飞跃出了竹林。 卫袖袖像个孤独的孩子,失落地看着殷红如火的她。 楚月却是顿足停下,垂首看去,轻声问: “不走吗?” “去哪?” “回家了。” “……” 玩够了,该回家了。 卫袖袖落寞黯淡的眼,刹那亮起了璀璨的光华。 俊秀清癯的脸,忽而泛起了笑容。 从涟漪,到惊涛,是最纯粹的笑脸。 “好,回家。” 他跟上,一身酒意被风洗涤。 楚月回眸看了眼,轻勾了勾唇。 ——大帅留下的孩子,她能守护好。 卫袖袖紧跟其后,红了双眸。 他的家,在武侯府。 阿澈不懂。 没人会离开自己家的。 天地之大,就算王冠加冕,万人之上的富贵缠身,孤独一人,无朋无友,无亲无眷,如何能够承受得住高山之巅的寂寞雪?人为一己之私背叛了朋友,便会失去朋友。他才不要做枯燥无聊的成年人。 慢慢的,他在武侯府改变了许多。 哀嚎过后,他还是想进密室,日复一日,锻造着剑星司弟子们需要的兵器。 或许,都渐渐忘记了卫袖袖的名字。 但总有一天,他的兵器,会惊艳这片天地。 …… 却说裘剑痴的登天之日快到。 永夜领域的是非,执法队还没处理好。 而一件事,又让万剑山上了神坛。 坊间传闻,远征大帅、夏女帝两位的封神,都是万剑山的功劳!!D —— 2026,祝大家平安喜乐,万事顺遂,暴富暴美,岁岁如意。 第4038章 老朽是来偷无果丹的 万剑山的推波助澜下,说书楼中,坊间街巷,沸腾声起: “诸位可知,为何永夜一役当中,万剑山迟迟不肯出手相助我等度过难关,那是因为万剑山内,有要紧的事情处理。” “敢问兄台,是何等要紧的事?”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是和远征神、夏神有关。” “哦?兄台说来听听。” “万剑山为远征神和夏神祈福,耗损气运,方才为二位大能求来神格。诸天殿云:二位封神,是乃祈福所致。这不就对上了吗?” 有关于卫远征和夏女帝的封神,诸天万道格外关注。 后面,都已清楚是祈福所致。 两位距离神格都只有半步之遥。 但那背后的起伏,使得二位封神。 如今想来,便是万剑山的祈福! “通了!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年轻的剑客像个白面书生,青涩眉目和脸颊都浮上了激动的红晕,手足舞蹈似个稚童。 “难怪万剑山最近都没有剑星司的势头足,全然因为万剑山的气运,折送在了祈福之中。” “是啊,万剑山方才被流言蜚语所中伤,切莫伤了,万剑山乃海神大地的剑道魁首,岂是那剑星司的后起之秀能够媲美的?若无历史沉淀的底蕴,谈什么立锥天地追鸿鹄呢?” “………” 海神大地,热闹非凡。 这日,人皇御刀山的山主来万剑山拜访。 说来也是奇怪。 御刀山的山主,常年闭关。 跟死了一样。 如今一年内,竟已是第二次上万剑山拜访了。 御刀山主身边还带了一位书童。 老头儿捋了捋胡须,上山路上对着书童哼唧道: “你这丫头,倒是胆肥,让我上山去偷无果丹。” “我还要见上官沅一面。” 扮作书童的楚月说道。 她已稍作易容,用了抱枕给她的易容法器。 源自于七杀天的法器,万剑山定是瞧不出端倪的。 用来做这偷鸡摸狗的事,倒是得心应手。 “过分了,岂能既要这,又要那的,真把万剑山当武侯府的后花园了?” 小老头儿说完,凑过头来,贼眉鼠眼的兮兮一笑,说:“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山主,谈钱伤感情。” 楚月忙道。 要钱,不可能? “亲父子尚且得明算账。” 御刀山主不拿到钱,不肯罢休。 楚月摊了摊手,转身就走,完全没有拖泥带水。 “既是如此,那便就此作罢。” 老头儿急忙把她拉住。 “你看你这丫头,怎么还急眼了?好歹也是诸天殿所封的曙光侯,竟如此吝啬。” 御刀山主实难想象,如此一代王侯,比街边乞儿还要小气,真叫人煞费脑筋的。 楚月咧开嘴一笑,神态宛若个小书童,跟着老头上了万剑山。 老头又忍不住问: “侯丫头,你说,你要那无果丹做什么?” “我姐们看上了个生得俊美的男子,奈何不同道,便想着绑了去了喂个无果丹拴在身边。” 楚月如实相告。 御刀山主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去了万剑山后,上官苍山竟一改常态,像从前那样对御刀老头儿没好气不耐烦的, 竟还拿出了自己珍藏许久的观音茶,差人给老头烹上。 御刀山主老神在在,撇撇嘴,摸了摸梨花木的椅,感慨万剑山的阔气,不知私底下的尸位素餐敲骨吮血了多少个剑客! “传闻远征大帅和夏女帝成神的祈福源自于万剑山,老朽竟不知,万剑山还有这等通天的本事。” 御刀山主阴阳怪气地说。 “老兄,人生在世,学海无涯,纵数百年光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就算白发苍苍之人,脑袋空空不在少数。老兄你岂能事事都能知晓?那又何必在御刀山做个山主呢?” 上官苍山笑容可掬,话里的每一个字却足够毒。 他偏偏要压御刀山一头。 一压就是万万年! 后世的格局,谁也改变不了。 上官苍山近来的风光,便是因为二神祈福之事。 他打定主意,要利用此事,使得万剑山风光无限。 御刀山主紧盯着上官苍山看。 难不成…… 二神的祈福,当真是万剑山的能人所为? 过了会儿,老头便把心思压下。 他这次前来,是为了盗取无果丹的。 给侯丫的金兰之交的野男人偷的。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男人,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正想着,裘长老便带着那位大名鼎鼎即将登天的裘剑痴来了。 “老裘啊。” 御刀山主似个笑脸弥勒佛,说:“这是你那要登天的孙子吧,怎么还不登天,还在等什么呢?” 裘长老梨花木椅落座,双手拢袖,眼皮耷拉,“百年之内,御刀山未曾出现过登天的剑客吧。” 上官苍山接过话茬,问:“老兄该不会在等,曙光侯登天吧?说起来,曙光侯也是你御刀山的弟子。虽说她也不曾去过御刀山几次。” 裘长老附和:“座下武侯府,统领界天宫诸军,连云都王位都看不上,又怎么能瞧得起御刀山弟子的身份。到底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固然话有点难听,却也是不得已的现实。” 御刀山主嘴角抽抽。 要不是年纪大了,横竖要上前厮打成一团。 被万剑山的老棺材们压了一辈子的他,很憋屈。 “我山弟子叶楚月,那可是诸天殿封的曙光侯。”御刀山主骄傲道。 上官苍山问:“诸天殿封侯?侯爷可去过一次诸天殿?” 裘长老说:“去诸天殿前,还得先登天。” 御刀山主暴烈的性子差点被当场气死。 深呼吸着,半阖上眼皮。 然后眼观鼻、鼻观心。 不断深念: 「老朽是来偷无果丹的!偷无果丹的!对!无果丹!」 另一处孤寂的峰峦之上,重兵把守。 一袭紫裳的落魄少女,被困在高阁。 楚月躲过守卫,来到了屋内。 早有两人,等候已久。 一则是龙吟岛屿有渊源的龙清年。 至于其二,便是这座峰峦的主人,万剑山主的孙女,上官沅。 龙清年看见书童,警备心起。 他听上官沅说,今日曙光侯会来,将信将疑,才私下前来此峰。 “侯爷是酒国中人,珍藏的一坛云霄酒,特为侯爷开封。”上官沅动作优雅,斟茶入杯。 楚月在水曲桌前坐下,勾唇一笑。 “能喝上沅小姐的酒,是本侯的荣幸。” 龙清年听到熟悉的声音,阴郁双眼都亮起了光。 第4039章 是唯一交谈的一次 上官沅深深地凝视着楚月。 这是她第三次看见,这位侯爷。 第一次,是兵荒马乱的永夜。 一袭红衣的女子,瘴气化龙,鏖战了许久,盼来曙光。 第二次在剑道的祈福之日,她戴着斗笠站在人群,看那曙光侯率领剑星司的剑客们前来,将崭新的旗帜插上,那等意气风发至今难忘。 这是第三次。 最近的一次。 是唯一交谈的一次。 “若龙清年,做不到呢?” 上官沅一针见血地问。 楚月已经把路铺好了,但打铁还需自身硬。 龙清年要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就算把机会摆在眼前照样会错失良机。 龙清年低下了头,抱着兵器的手攥紧。 他并无绝对的自信。 他需要跟万剑山作对,去釜底抽薪,从裘剑痴的手里抢东西。 “自古大浪淘沙,优胜劣汰。” 楚月微笑,“做不到,便是败者为寇罢了。” 她说得很坦荡。 就像她不是神,她是人那样坦荡。 她终究无法确定所有的事。 她甚至早就做好死在路上的准备。 悬刀而行的人生,谁又敢保证自己长命无绝衰呢? 她不敢。 曙光侯亦会害怕。 龙清年咬紧了唇,低着头,红着眼,一股子决心在胸腔如火山喷发,但少年始终默然,想到血海里亡故的母亲,多年来被控制如傀儡般的人生,原本黯淡无光连个渺茫机会都没有,却遇到了良师益友的她,又怎能叫她失望蹙眉,败下一棋? 少年深吸了口气,不作承诺,只缄默着。 上官沅将一封信递给了楚月。 “侯爷,有关永夜领域和裘剑痴登天的所知之事,尽已记下。裘剑痴和上官溪已经势同水火,不死不休,或也可以成为破绽。” 楚月接过了信,认真地注视着少女的容颜。 忽然,问:“本侯若杀了上官溪与上官苍山,你当如何?” 幼童时期的上官沅,会坐在祖父的肩膀上看天地,欢舞着双臂,摇动着喜欢的拨浪鼓和风车,笑起来很粲然,也很尴尬,正是换牙期的她,缺了两颗门牙。 第一次看到襁褓里的弟弟,她用脸去蹭。 人们说,这是她的弟弟。 她的血亲。 所以,她用手拍着胸脯回: “我要护他一生!” 祖父对她夸赞道:“沅儿是个好姐姐。” 祖父也曾抱过她,也曾教她习字。 但在她天赋暴露后,一切都变了。 涉及权力、利益,人心将不再隔着肚皮,会血淋漓的肉眼可见,那是最原始的欲望争夺,丑陋而现实。 上官沅垂首,沉默不语。 她将云霄酒喝完,仰头时鬓发轻扬,抚过她笑容满面。 少女眸光熠熠若点漆,一字一字,坚定道: “我当傲立山巅,庆祝我的胜利时刻。” 不死血亲,不做枭雄。 她要当豪杰。 她不当懦者! 她要踩着那些欺她辱她的尸骨,笑云巅! “祝小姐得偿所愿。” 楚月敬酒。 上官沅回敬,“有侯爷相助,若我还不能得偿所愿,那便是我懦弱无能活该如此一生被人踩在脚底做低伏小无尊严!” 第4040章 不再被困于高歌终将意气风发的那一天 楚月看着眉目坚毅一身犟骨的少女,微微愣怔。 她期待,眼前少女不再被困于高歌,终将意气风发的那一天。 而等她悄然回到御刀山主身边的时候,御刀山主已经和裘长老喝起来了,两人还在打什么赌,说什么登天,俨然是喝红了脸,醉意全然侵袭理智,骂骂咧咧不住嘴。 “裘老,你还是和年轻一样,狗眼看人低,狗嘴吐不出象牙。” “老兄莫非又要说一句莫欺少年穷?” 裘长老喝了口酒,戏谑地看向御刀山主。 昔日,彼此都是翩翩少年郎,冠绝大地。 而今都成了老东西。 白的发,皱的皮,如那流逝的岁月一去不回。 裘长老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下御刀山主。 嘲道:“错了,如今不复少年,应当是莫欺老年穷才对。” 裘长老和一伙垂垂老矣的朋友们笑了起来。 御刀山主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还想动起手来,奈何醉醺醺的挥不动拳头,脚步趔趄还险些摔下,书童模样的楚月一步朝前,及时地搀扶住了御刀山主,并低声提醒:“山主,小心……” 老头儿大醉,身形晃荡数下,堪堪稳住。 扭头看向楚月时,背对着裘长老一伙人,朝楚月眨了眨左边的眼睛,活脱脱似个老顽童。 楚月心领神会,面不改色地搀扶着御刀山主说:“诸位,我家山主醉了,请容我带山主回去。” “可得好好看着你家山主,别在半路尿裤子了。” “这人啊,还是跟年轻一样,又爱喝,又没酒力。” “御刀山来的老兄啊,等你御刀山主出了一位登天者,再来万剑山说些狂语吧。” 哄堂大笑不止。 御刀山主脚步虚浮,好几次想回头来叫嚣,都被楚月及时地拖拽。 准备下山时,迎面走来一群光鲜亮丽的少年少女们。 个个身穿万剑山独有的服饰长袍,虽无华丽,却足够贵气。 阳光下便能瞧出波光粼粼的上等质感,可见绣娘们的针脚功夫之好。 步履缓慢行在中央的少年,戴着纯黑的面具。 光芒折射来,面具流转着丝丝缕缕的鎏金纹路。 若隐若现的,霎是好看。 裘剑痴有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眸,格外勾人。 非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而是神秘的矜贵气息像披着神格的鬼煞,勾引着人下地狱沉沦。 楚月多看了眼裘剑痴。 这便是让万剑山重铸光芒的天才弟子。 万众瞩目的登天者。 既是裘氏一脉的长孙,也是第三执法队副队长的预留之人。 楚月暗启神魔瞳,想要看清面具下的真容,却发现这面具是特制法器,随时随地阻止来自于四面八方的一切窥视。 楚月和御刀山主往前行走。 御刀山主步伐不稳,差点把楚月弄得摔跤。 裘剑痴伸出手将她扶住。 声如泉水,却噙寒气。 “当心。” 楚月缓缓地抬眸,看向那双幽邃勾人的眼睛。 近距离,能够看到少年瓷白如玉的肌肤。 还能看到一缕,浅淡的,神农之力。 那是酒楼用膳时,她在阿澈留下的神农之力。 第4041章 看见灯火,会止不住靠近 楚月眸光淡淡,心无哗然,只有被证实猜测的无赖。 裘剑痴面具覆脸,以真面目和一颗怀揣着假意的真心,剖开血肉献给夜罂,对于夜师姐来说,很难不心动。 孤独行走在寒夜的人,看见灯火,会止不住靠近。 终究如飞蛾扑火。 “多谢公子。” 楚月低下头,拉开了距离,搀扶着御刀山主离开了万剑山。 人群说说笑笑,簇拥着裘剑痴。 裘剑痴却是回头看来,目光深深地盯着楚月和御刀山主看。 随即前去照顾酒醉的祖父,并吩咐侍从道: “多多留意武侯府和夜将军的动静。” “是!” 等到裘剑痴把祖父扶进屋子,只余下祖孙的时候,酩酊大醉的裘长老瞬间恢复清明。 裘剑痴问:“祖父,那御刀山主,可有别的来意?” 裘长老摇摇头:“暂时没有。” 少年皱紧了眉,想不出其中的惑然。 “登天在即,孙儿又要前往永夜领域完成任务,在这之前不可马虎。人皇御刀山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尤其是这山主,常年闭关,近来居然两次往返万剑山,事出反常必有妖,决不能疏忽。” “你说的对,不过放心,我一直盯着御刀山主,他哪里都没去。”裘长老面色凝重。 “无果丹呢?祖父。” “无果丹我一直随身携带,不必担心。” “那就好。” 裘剑痴告辞过后,正欲离去。 步至仕女图屏风旁,脚步陡然顿住。 “去查一下,那位书童的踪迹。” “你怀疑御刀山主身边的书童?” “祖父,非常时期,不得不防。孙儿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行。只是那书童有通天的本事,在戒备森严的万剑山,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裘家一脉的死士为祖孙俩人调来了书童的踪迹,并无明显的怪异之处。 裘剑痴看了眼书童踪迹的堪舆图,皱了下眉,指腹点在堪舆图的一处,说: “这里,距离沅小姐的主峰很近。” “你怀疑他见了沅小姐?沅小姐是我们的人。” “不好说,但绝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祖父……” 少年的眼,如剑芒闪在长夜下的那一点锋利光火。 他凝视着早已白发苍苍的祖父,说:“绝不可掉以轻心。” 裘长老捋了捋胡须,望着长大成人的孙子,欣慰自豪地点点头。 与有荣焉的情绪,会让人热血沸腾到头皮发麻。 裘剑痴当即就去了上官沅的主峰。 上官沅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奶猫,坐在庭院的藤蔓秋千上,一下一下地荡着,月光洒在少女的身上,衣裳垂下如紫色的银河。她淡漠的脸上似乎诉诸生活的无味,直到秋千前立着戴有面具的少年,也不曾掀起眼皮看一眼,似乎天塌地陷风雪雷雨都惊动不了她一潭死水的心湖。 “沅小姐,事情我已然知晓了,但你我已经合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同荣同辱。还希望你,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剑痴可以既往不咎。” 上官沅方才抬起眼帘,看向少年。 漆黑的面具,幽邃的眼。 庭前的少年,身长玉立,秀颀挺拔。 上官沅摸了摸怀里的小奶猫,便道: “她想让我,对付你,你觉得我应该这么做吗?” “这些天来,坊间有关于我的传闻,都是她散播的。她也想,扶我为新的万剑少主,乃至于是……山主呢?” 第4042章 绝骨之剑,反受其害 裘剑痴目不转睛地盯着上官沅看,试图在上官沅的神情瞧出丝毫的破绽,奈何上官沅只抱着雪白的奶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半晌,他问: “沅小姐是想以此为筹码,来跟我谈条件?” “如此筹码,还不能够谈吗?” 上官沅反问:“裘师兄应当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 “小姐想要少主之位。” “不,我要山主之位,还要你裘氏一家的绝骨剑。” “绝骨剑?” 那是裘氏珍藏的仙剑。 但说是仙剑,却无人敢拿。 因为只有真正的无情道,才能使得此剑。 否则必然遭受反噬,寸寸骨髓、皮肤溃烂蔓延到心脏痛苦而死。 “沅小姐,你提不起这把剑。” “舍不舍得馈赠是你的事,能不能提起来,则是我的事了。” 上官沅起身,怀里的小奶猫“喵”的一声就跑沅了。 少女一袭紫色长衫站在师兄的面前,微微抬着下颌。 月光照下,如在她的发梢,镀了一层水色的银边。 神圣,而疏冷。 “最少,要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上官沅逼近了裘剑痴,“裘师兄,我已是一无所有之人,我被血亲束在这峰峦之上独守月光,早该死在孤夜,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属于我的被剥走,不甘心我的声望沦为一滩烂泥,明明我才是万剑山的太阳,只因祖父的封建迂腐就要埋没我一身的才华,我不允许。所以,为了走上属于我的位置,我会不择手段,我也会,坚定不移。挡我者死,纵血亲也该下地狱 。” 裘剑痴垂眸看去,少女素日温婉的眉目,清冷如月的气质,此刻便如抽丝剥茧般,龟裂开了叫人胆战心惊的暴戾。 “好,无情剑我愿赠你,你告诉我今日御刀山主来万剑山的所有细节真相。”裘剑痴道。 上官沅不语,只朝着裘剑痴伸出了手。 掌心朝上,向着月光。 裘剑痴望着女孩空荡荡的手,感受到锐利之意,眉峰狠狠地皱起。 “稍等。” 随即,他离开了峰峦。 再回来,带回了一方卷草纹路的剑匣。 上官沅接过剑匣打开,看到了一把冷芒流转的长剑。 剑身冷冽,寒光闪烁,只叫人眼前一亮。 剑匣内部,丝丝冒着令人胆寒的冷气,却叫上官沅心脏跳动的速度不断加快。 上官沅拿起长剑,颦了颦眉,如何使上力道都拿不起长剑。 裘剑痴眼底噙着一丝讥诮。 “小姐当心,绝骨之剑,剑如其名,小姐当心反受其害。” “受不受其害,就不劳烦裘师兄费心了。” 上官沅合上剑匣。 “沅小姐,这回该和盘托出了吧。” “御刀山虎视眈眈,又有曙光侯这样的弟子,如今裘师兄你是万剑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关键一步。你既要在永夜领域做出成绩,好在登天后顺理成章成为第三执法的副队长。” 裘剑痴眸光一凝。 上官沅继续说:“御刀山和曙光侯,已经选出一人,想要在永夜领域,抢夺掉你的成绩,并且比你早一步登天,拿你作为垫脚石。” “那人是谁?!” “是我,上官沅。” 少女勾唇一笑。 娴静的她,不同于往。 这一刻,神采飞扬,宛如明月。 第4043章 少女眼底的讥诮 裘剑痴震惊望着地万分自信的少女。 “曙光侯和御刀山选出来的人,居然是小姐你?” 他想过万般可能,从剑星司的弟子,再到人皇御刀山的大师兄罗鹤,又或者是云都中人。千头万绪,皆有可能。 裘剑痴唯独没想到的是,这人,居然会是上官沅。 上官沅平静如水。 她见裘剑痴半信半疑,便伸出了手。 “师兄应知,我就是个废物。” “我的天赋和骨髓,早在幼年锋芒渐显的时候,被祖父挪到了上官溪的身上。” 这件事,裘剑痴是一清二楚的。 甚至上官苍山挖骨的时候,裘剑痴就在旁侧亲眼目睹。 不管过去多少年,他都忘不记那时上官沅的眼神。 刚开始时,上官沅小手掐着衣袖,目光害怕,泫然欲泣。 祖父不断逼近,她就不断后退,像一头惊惧的小鹿。 泪水如滚珠簌簌掉落。 她摇着头说:“爷爷,沅儿知错,你不要挖沅儿的骨头好不好?” 祖父始终面容慈祥,温声细语,说着叫人恐惧入心的话。 “乖,沅儿。” “你的骨头,留在你身上无用。” “给你的弟弟。” “你是女儿家,又不能顶门立户,日后是要嫁出去,成为别人家的人。你难道要这一身天赋,都落入外姓人家吗?” “爷爷!”上官沅哭着许诺,抬手颤抖发誓,“沅儿发誓,沅儿不嫁人,不生子,只留在万剑山。沅儿的天赋,也留在万剑山。绝对不会落入别人家的。” 祖父不信,只当稚子戏言,焉能听取? “可笑,哪有不成家的女子,与流浪在外的乞丐有何区别?” “说出去,当真不怕被人笑话吗?” “纵然你此刻说的真话,但你到了年纪,就该成家。” “只要成家,必然嫁进他人家。你怎么能带着上官血脉的天赋,馈赠给他人呢?” 那是幼年的上官沅,第一次看见血淋漓的人性。 直面残酷的现实。 裘剑痴站在后边如个门神,快要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觉得眼前画面很是枯燥。 哭泣的少女,软弱的幼童,没什么意思,真叫人提不起兴趣呢。 直到他看见,接受现实的上官沅,不哭不闹,只血红着眼睛,咬紧牙齿,死死地盯着上官苍山看,似乎要永远地记住着一张脸,对她最亲的祖父。 骨头被剥离,她也只是闷哼一声,不再求饶。 求饶,是没用的。 只会换来被变本加厉的祈福。 这是上官沅第一次发现如此真理。 她不再求饶。 她情愿粉碎骨头,被开膛破肚,死在春夏,都不再会求饶的! 绝不! 裘剑痴思绪回来,便看见幽月之下,上官沅伸出的手上,有着一抹雷霆光火,隐隐有太极天罡的气息! 天罡雷,太极光火! 那可是大道深处的奥义! 裘剑痴诧然。 “沅小姐,这是?” “师兄,这就是他们对我的培养,也是与我交易的筹码,更是拿我来对付你的,关键一步!” 至此,裘剑痴彻底信了上官沅的话,便忽略了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笑讥诮。 第4044章 神农丹 “曙光侯倒是器重沅小姐。” 裘剑痴眯了眯眼睛。 他千想万想,没想到会是上官沅。 果然,最危险的一步棋,就是最安全的、 放在他的眼皮子下,反而容易灯下黑。 若无上官沅的如实相告,恐怕他如何都猜不透。 结合他以阿澈身份同楚月、屠薇薇等人用膳时窃取到的信息,他已了如指掌,胜券在握。至于赠送给上官沅的绝骨剑,想来上官沅也没办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侯爷清楚,没人比我,更恨上官苍山。” 上官沅淡淡道, 冷漠地看着正在沉思的裘剑痴。 少女面颊泛着雷霆红光,隐隐的太极天罡雷霆光火,忽闪忽闪,映在她的眉目,如琥珀般剔透。 裘剑痴定然想不到,这太极天罡之意,是她自己悟道所透,而非曙光侯的赠予。但只有这样说,才能让裘剑痴相信。 至于其他的细枝末节,上官沅几乎没有隐瞒,只是把龙清年的身份,替换成了自己的而已。 除了这一身份的替换,她近乎说的是实话。 但意思却是截然不同。 而只有实话,才能让裘剑痴相信。 “但你即便拥有太极天罡之意,距离登天,也有万丈之远。” 裘剑痴疑惑问道。 上官沅笑了笑,轻松自若说: “侯爷已经将神农丹送来,给我服下。” 裘剑痴眼睛骤然闪过,“神农丹?” 上官沅点头,“正是此丹,侯爷还说了,她会倾元灵宫、云都、界天宫和剑星司、诸军队之力,助我突破。” 裘剑痴深吸了口气。 “小姐是如何想的?” “那要看你,如何做了。” 上官沅似笑非笑,眸子紧盯着裘剑痴看。 少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牌桌上的男女没有雪月风花,只有权力的较量,剑和剑的锋芒谁更胜一筹而已。 少顷,裘剑痴甩动袖袍,黑夜里飒飒作响,面朝上官沅后退一步,单膝跪地,颔首抱拳道: “裘剑痴,愿助小姐一臂之力,望小姐助我登天。” “很好。” 上官沅把裘剑痴搀扶起来。 “师兄,我无依无靠,外人都想把我当做棋子,血亲践踏我骨肉,我无枝可依。唯有师兄,能让我如虎添翼。我必不会叫曙光侯得逞,但我需要借助她的力量。” “小姐思虑周全便好。” 俩人对视一眼,清澈而笑,却是各怀鬼胎,互相掣肘。 等裘剑痴回到堂屋,祖父和侍卫等候已久,满脸凝重。 裘长老放下茶杯,面目严肃。 “剑痴,今日御刀山主前来,只怕是曙光侯授意所为。已经用法器查出来,上官沅的主峰之上有一缕浅淡的神农之气,而这神农之气,在曙光侯的身上出现过。” “祖父无需担心,那是因为侯爷赠给上官沅神农丹。” 裘剑痴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模样叫祖父诧然。 少年便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裘长老捋着胡须点点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果然曙光侯有后招,此事可否跟山主交代?” “不用。” 裘剑痴摇头,“牵扯太多,便动荡不安,对我们而言始终无利。当务之急,是为登天。” “你说的对,等你登天成为第三副队长后,再借上官沅的手,夺了山主之位。而我们,才是坐收渔翁之利的人。上官沅到底是个女流,又年轻,纵有几分脑子,也握不住这滔天的权。” 第4045章 雨夜 于裘氏一族而言,现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楚月把从御刀山主那里拿来的无果丹,递给了深夜相见的夜罂,并将自己确凿笃定的事,告知夜罂,同行的还有屠薇薇和萧离。 现如今在武侯府,时常高朋满座,往来都是达官显贵。 近处的还有卫袖袖、楚圆圆等志同道合的战友。 但真正意义称得上是故交的,只有彼此四人。 从神玄学院,一路至今,多少次九死一生,唯有四人心中清楚。 屠薇薇咬了口苹果,嘎嘣脆声响,还凉牙齿,激得屠薇薇龇牙咧嘴了番。 萧离抱着剑,脊背靠在墙壁,半边身躯隐在阴影当中。 楚月则和夜罂面对面。 夜罂望着前方的硕大滚圆的无果丹。 半晌,问:“阿澈,便是裘剑痴?” “嗯。”楚月再次给出肯定回答。 夜罂眸光微闪,抿唇不语。 屠薇薇咬了口果肉,喟然叹息,“真是造化弄人的麻烦事儿。” 她还想说些什么煞风景的话,楚月一个眼神过来,屠薇薇当即噤若寒蝉,不再言语。偌大安静的屋子里,只很有节奏响起屠薇薇咬苹果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楚月把无果丹推向夜罂。 “夜师姐,这是从万剑山弄来的,服下丹药,遗忘从前,实在不行,就拴在身边。一个男人,武侯府还养得起。” 师姐虽身经百战于疆场,但还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固然有所笨拙,但一颗真心满腔热诚天地可鉴。她愿为师姐筹谋,就算是虚无缥缈的爱情,也能牢牢地攥在手心。 “小师妹。” “师姐。” “我乏了。” 夜罂闷声说罢,便起身。 她往前走出几步,又回头。 将桌上的无果丹收起,方才一去不回。 不知何时下了淅淅沥沥的雨。 细雨如银线,从屋檐坠落成一幅泼墨的画作,将夜罂的身影湮灭。 屠薇薇把干干净净的苹果核掷出,迷茫地问: “师姐这是几个意思?” “夜师姐——” 楚月沉默了一瞬,才看着已经没有师姐身影的雨夜,说:“她动真感情了。” “既是真感情的话,一时难以割舍,也是正常的。”萧离凝视雨夜。 屠薇薇撇撇嘴,“照这么说,岂不是一直难以割舍,那该如何是好?诶,男人,真是个麻烦事儿。” 楚月抿唇不语,眸色深邃,喃喃自语道: “三日后,裘剑痴就要随万剑山去永夜领域了吧。” 萧离:“嗯,三日后卯时出发。” 楚月唇角的弧度若有似无,看不见笑意,一片冷冽如雨。 …… 夜罂回到营帐时,阿澈等候已久。 少年前来,为风尘仆仆一身湿冷的将军,解下了披风。 “将军淋雨了?” 他为夜罂擦拭掉一身的水渍。 “来得匆忙,淋了点雨。”夜罂平静道。 阿澈找来大氅,为她披上。 又端来暖汤,喂给夜罂。 “将军要爱惜身子,别总是这样,我会心疼的。” 阿澈把盛着暖汤的勺,递在了夜罂的面前。 夜罂深深地看了眼少年,才把汤喝下。 “阿澈。” 忽而,她低声喊。 第4046章 五毒阵 “将军?” 少年懵懂纯真地望着夜罂。 今晚的夜罂,甲胄之上似覆了一层淡淡的冷霜。 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但尽管如此,依旧让少年觉得,有着该死的致命的蚀心之力。 他的心在沉沦,不是一点点的下降,而是极端坠落。 “你会,背叛我,利用我,弃我而去吗?” 夜罂抬起眼帘,一双眸子隐忍着沉痛,眼眶周围泛起了压抑的红。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等待着阿澈的答案。 阿澈心脏猛然间咯噔一跳。 少年有些不敢直视那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他想来这军营之地玩弄武侯旧友的心,却没想到,他竟成了最害怕辜负这份赤诚的那一个人。 他就是个骗子,小偷,辜负真心的贼寇。 “我不喜欢被人骗。” 夜罂坦诚相待。 “阿澈。” “我最厌恶表里不一的人,但只要坦荡荡的,即便有些肮脏,有些龌龊,亦能说解清楚。唯独诓骗,不可原谅。” “我从下界而来,在帝域凌天,神玄学院的长老路琼养育我成人。她骗了我许久,许久……” 夜罂有着一颗血淋漓的真心。 她不在乎眼前人是什么身份。 阿澈也好。 裘剑痴也罢。 就算相识于错误,但若真挚以待,就算身边的少年成了即将登天的裘剑痴,她还是愿意剖开自己的血肉,拿出自己的真心。 裘剑痴定定地看着夜罂。 夜罂的过往他再了解不过了。 武侯身侧的战友那么人,之所以会选择对夜罂下手,便是因为调查清楚了夜罂的过往。 夜罂不似屠薇薇。 屠薇薇是一把锋利的刀。 如若要成婚,要有爱情,那么,手中的血杀刀才会是她今晚的新郎。 萧离自小在长安意气风发,有疼爱自己的母亲、父亲、兄长,即便沦为叶楚月的手下败将,却成了叶楚月麾下的一员猛将,更是生死与共的金兰之交。 她就像是一块铜墙铁壁,就算是润物细无声,都无法打破。 夜罂不同,自小生活在谎言的世界,长大后得知天翻地覆的真相。 她会陪伴在曙光侯的身边,便只有两点。 一则是孤独。 二则是武侯救赎了她。 但武侯不是男人,救赎不了一个脆弱孤独的女人。 这份独一无二的救赎,需要他裘剑痴来完成。 “将军,阿澈对天起誓,不会诓骗你,若有违此誓,我阿澈将……” 他在开口说话的时候,心理同时默念。 我裘剑痴将—— 阿澈不过无人知晓的乳名。 用这个起誓太虚情假意了。 少年后知后觉。 他竟不想用虚伪的假意去面对夜罂。 夜罂的食指堵住了少年的嘴,并且堵住了所有狠厉发誓的话语声。 “我知道了。”夜罂低低地说。 少年凝望着她,心泛涟漪。 「将军,除曙光侯一事外,我裘剑痴若还诓骗将军半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失所爱,前程尽毁,不再见青云之志!」 阿澈握住了夜罂的手,微微地笑了。 夜罂泛红的眸,温柔如水。 一夜过去。 夜罂辰时行军,夜半归来,就见军营里匆匆忙忙,乱糟糟如一锅粥。 “发生何事了?”夜罂问。 “将军,阿澈受伤了,九死一生。” 夜罂快步回到营帐,就看见阿澈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下属说:“将军,今日有贼人前来夜袭营帐,想要盗走军报,是阿澈小兄弟死命相护,方才不让贼人得逞。只可惜叫人贼人溜走,是吾等无能,请将军责罚。” 夜罂闻声,眉头紧皱,看向医师问:“如何?” 医师转过身来,唉声叹气。 良久,才道: “将军,已是无力回天了,但若是用五毒阵法,同时放在阿澈和曙光侯的元神,或可一救!” 第4047章 神佑 “五毒阵?”夜罂蹙眉,不解地看着医师。 赵医师点点头,语调沉重。 “将军,五毒阵有二。” “其一为天蛛,五毒入五脏,犹如毒蛛侵蚀脏腑,挖空而亡。是以,亡故者尸体相貌不变,与常人无二。但内里五脏六腑以及骨髓,都已被天蛛五毒侵蚀殆空。” “其二为神佑:神佑五毒,以破败元神为药引,炼成神佑丹。一般来说,神佑五毒阵,对于元神破败之人,有极大的恢复好处。相当于是在攫其糟粕,修复元神。” 夜罂沉默无言。 医师继而道: “将军,作为药引,对侯爷不会有伤害的。侯爷元神用力过度,时常火烧元神,造成颅腔损伤,元神难聚。对侯爷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夜罂谨慎地看着医师,“赵医师。” 赵医师面目慈祥,一派医者仁心。 “当真不会对侯爷有半点伤害?”她问。 赵医师打包票说:“绝对不会,但下神佑阵法之时,需要小心。” “如何小心?” “侯爷不知情为好。” “阵法既要种在侯爷元神,为何又不告知侯爷?” “禀将军,侯爷心烦意乱,容易对神佑阵法造成反讦之势。不知情的情况下,方才能元神安稳,保证神佑阵法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否则侯爷始终念叨此阵法,并用元神勘察,反而不会有效果。” 夜罂陷入了沉思。 她坐在床榻旁,看向了脸色苍白的少年。 在她黯淡又壮阔的人生当中,确实对一人动过心。 那便是眼前的少年。 亦是从万剑山而来的细作。 之后,夜罂去查了查关于神佑五毒的阵法,确实如营帐赵医师所说,是没有坏处的,每一个字都对得上。 她走后,营帐内的少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赵医师当即毕恭毕敬地上前,搀扶起了少年。 “做做样子就行,公子何必真让自己受到重创呢?” “左右良心能安几分。” 裘剑痴苦涩地笑。 他扭头,看向外头,听不见将军归来的脚步,少年眼底满是希冀。 “公子,据我所知,夜罂将军与侯爷战友情深,只怕她会告知侯爷。”赵医师说。 “她不会的,神佑阵法对侯爷和我都有好处,她这么善良,她会救我与侯爷的。 ” “但公子就不曾想过,如若她知晓公子的身份,只是和公子虚与委蛇呢?” 少年陷入了沉默。 心脏抽搐地疼。 像闪电,一阵一阵地抽痛。 酥麻的神经从心脏到指尖隐隐颤动,像被路过的小猫咬了一口。 裘剑痴紧抿着唇,旋即一笑。 “就算我们有所疏漏,让她知晓内情,她也会这么做。因为,神佑阵法,不曾诓骗她。就算她寻遍名医,都只会给她好的结果。” 少年脸颊的笑容越发有邪气。 “因为那群蠢笨的庸医并不知道,神佑比天蛛还要毒。若我自幼年起便吞入天蛛阵法,如今又有神佑丹服用。那么,侯爷的体内血脉、元神空间内的一切天赋、灵兽,都将归于我。人有三魂六魄,侯爷的给我一魂两魄而已。那么,必将由我来操控她的人生,看透她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少年抬眼,灯火映入琥珀般的眸,野心顷刻间暴露便如宝剑出鞘时的锋芒锐利。 第4048章 唯有风作伴 赵医师频频点头,眼带狂热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能为这样的领袖效力,是何等的殊荣。 跟在夜罂、曙光侯的几个女人麾下,便浑身刺挠。 尽管如此,曙光侯等人位高权重,面对她们也不得低眉臊眼。 鲜少有人会对权力不敬,就算是强颜欢笑,也要挤堆出虚伪的面容。 “咳,咳咳。” 裘剑痴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我即将前往永夜东南,完成蜕变。我过去的时候,会用傀儡符箓变作阿澈,留在营帐。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尽快通知我。” “是,公子。” 赵医师的崇拜如草长莺飞。 裘剑痴,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豪杰。 而他,居然看到了如此豪杰的真容。 就算夜罂就不怕吃苦的精神头儿,但容易被男人拐走,受感情的苦。 “你对夜将军,颇有微词?”裘剑痴问。 和赵医师接触的点点滴滴之中,能够感受得到,赵医师对夜罂的表里不一,源自于骨子里的轻蔑。 赵医师低头道:“属下只是觉得作为战将,夜将军还是太过于稚嫩了些。” 裘剑痴嗤笑了一声。 “赵医师,夜罂是一代名将,她不是靠花拳绣腿,也不是靠曙光侯。她靠她自己的一身傲骨,和她的那把战斧。她虽年轻青涩,但在战场之上,她是个老手。” 赵医师诧然地看着裘剑痴。 少年不再多言。 只因夜罂回来了。 “将军。” 赵医师又低眉顺眼的。 “嗯,我已打听了神佑阵法,在通天山域下的绝地十八层当中。” 赵医师怔住,急忙道:“将军,绝地十八楼,犹如十八层炼狱,不可往之。蓝老的元灵宫,就有现成的神佑五毒阵。” “神佑五毒阵,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品级。” 夜罂面若寒霜,冷眼瞧着赵医师,“元灵宫的神佑五毒是最差的玄品,而绝地十八楼的神佑五毒,则是最高的天品。要拿,就拿最好的。” 躺在病榻的少年,面白如纸,心跳微弱。 灵魂却是滚烫炙热。 还有一丝丝的……探究。 这一刻,他竟想知道,是他,还是曙光侯的存在,才让夜罂敢下绝地的。 若单单为了他一个阿澈。 将军,可愿? 很快,少年就得到了答案。 一身湿冷铁衣的夜罂坐在床榻边沿,伸出手少年的脸庞。 “阿澈,等我。” “莫说绝地十八,就算魂飞魄散,我亦往之!” 一滴泪,掉落在少年的手背。 有些凉。 少年的心,好痛,好痛。 忽然有种冲动,拉住夜罂的手,放下名利场的诱惑,不再要那青云之路,罔顾祖父栽培,弃掉从前的一切欲望,只……陪伴在她身侧。 夜罂抿紧了唇瓣,凝望着少年。 临走前,她俯身,在少年眉间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泪水顺着眼眶流淌,滑落在少年的眼角,再没入少年鬓发。 那一霎,阿澈的泪水被将军夜罂的眼泪所覆盖。 少年偷偷流泪。 他感受一阵风灌入营帐,脚步声起。 夜罂踏步出去,只传来几道交代叮嘱的声音: “本将有事出一趟远门,莫要告知侯爷与屠、萧两位将军,否则,本将唯你是问。” 她远去通天山域下的绝地十八楼,头也不回。 夜晚,甲胄和鲜红的披风,勾勒出她修长又孤寂的身影。 这一去绝地,唯有风作伴。 第4049章 各怀鬼胎 夜罂走后,阿澈起身,独望孤月夜很久。 少年抿紧了唇,满目愁滋味。 他所望的方向。 正是通天山域。 他深知通天山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更知,绝地十八楼的危害。 一滴泪,从少年的眼梢滑落,俊美苍白的脸庞,又徒增破碎哀伤。 他想追上去将夜罂拦住,但最终,还是如木桩子般定住。 卯时,天光将亮,阿澈双手结印的火焰,点燃了一方符箓阵法。 精血和火焰所铸的符箓阵法, 变作和他一模一样的傀儡,缠绵于病榻。 阿澈看着赵医师说:“我要随万剑山的弟子前往永夜东南,符箓傀儡暂时放置在此处掩人耳目,且不着急。只要我把另一道符箓阵法喂以精血点燃,就能立刻回来解燃眉之急。” 相当于不管他走到何处,都能回到军营,取代傀儡。 “公子是有大抱负的人,安心前往永夜,军营的一切有我。” “嗯。” 阿澈点点头,将冰冷墨黑的面具重新戴上,回到了万剑山。 数日后,万剑山的数百精锐弟子们严阵以待,面容严肃,颇具仙风,一看便是高等宗门的弟子们。 裘长老、上官苍山等山门骨干皆对今日之事都非常期待。 相助执法队破永夜变故。 那是何等的殊荣。 万众瞩目之下,戴着面具的裘剑痴出现。 一袭白衣,身形颀长,颇具清贵之风。 “裘师兄!” 弟子们的异口同声,震破天响。 裘剑痴朝四方点点头,来到了祖父和上官苍山的身边。 “此去永夜,务必小心,至于万剑山你不必担心,祖父虽年级大了,但会用这把老骨头,捍卫万剑山的尊严。”裘长老热泪盈眶。 年迈的他,血液激动。 因为他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给裘剑痴镀金。 一旦凯旋,在总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届时总处高层提议登天的裘剑痴为副队长,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一举登天。 总处任职。 何等的光宗耀祖啊! 上官苍山心绪复杂地看着光彩熠熠的裘剑痴。 一方面,他依赖裘剑痴的天赋。 万剑山需要裘剑痴这样的弟子来顶门立户。 但他更希望这个人,是上官一族的本家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裘剑痴到底不姓上官,不是一家人。 若他的孙儿有这等光彩,想必他也会在这峰峦之上老泪纵横的矫情一把吧。 上官苍山拍了拍裘剑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剑痴,本座相信你的才能,你会是生根于万剑山的一棵通天之树。本座等你树木茂盛参天的那一刻。” “弟子剑痴,定不负山主所望。此去永夜,竭尽全力,定不负使命!” “好,这才是万剑山的好弟子!” 上官苍山爽朗地笑出了声。 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儿,里头藏着幽邃精光,是算计的味道。 裘家并不知道,在裘剑痴早年崭露头角的时候,上官苍山就给裘剑痴和上官溪的元神下了禁制。 等到裘剑痴登天,利用禁制秘术,上官溪便能夺舍裘剑痴。 他血亲的孙儿,才能站在九霄云外俯瞰这万里江山,岂能被一个外人所得这全部的好处呢? 第4050章 不归路的深渊 光鲜的人群背后,一双幽幽冷冷的眼,正如毒蛇一般,窥视着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和瞩目。 上官溪咬紧唇部,怨恨地看在场的每一个人。 血亲祖父。 从小就喜欢跟着的师兄裘剑痴。 这一刻,他们都面目可憎。 自从上官溪的天赋机缘在龙吟岛屿消失后,他就一落千丈。 在这段时间,他享受了权力带来的风光,也尝遍了跌入低谷的世态炎凉,人心可怖。 “去死,都去死。” 上官溪怨毒地碎碎念,原本清俊的少年郎,而今嘴脸狰狞又阴翳。 像阴沟里的臭虫,在这昏暗的地方,忮忌阳光。 “祖父——去死。” “裘剑痴——去死。” “姐姐——你也去死好了。” 他才是万剑山的少主。 谁也不能夺走他的光辉。 挡他者,死! 亲人也不例外。 上官苍山送走裘剑痴和万剑山的众弟子御剑飞行走后,便感到一阵如芒刺背。 像是独行丛林被野兽目光锁定般的黏腻阴冷,叫人不寒而栗。 随即便皱了皱眉,看向四处,利用这清晨何须的暖阳将不适感压下。 “山主,想必剑痴这孩子,会给我们一个惊喜的。” 裘长老捋了捋胡须,欣慰道。 上官苍山掩下不适,虚伪开口: “裘兄,你我幼年相识,总角之年便结拜为兄弟,风风雨雨数百载,我早已把剑痴当做我的亲孙儿了。若非剑痴还要登天去更高的九重云霄外,这万剑山,我都想给剑痴了。” “山主,这可使不得,离经叛道之事,裘家做不来的,能为万剑山卖命,即是剑痴的荣幸。” “以剑痴的天赋,就算这山主之位,他也是能坐上一坐的。” “山主抬举剑痴了。” 俩人都是恭维,背地里的算计彼此一清二楚。 裘长老惦记山主之位,从未把上官沅的事告知给上官苍山。 而上官苍山利用裘家和裘剑痴来巩固万剑山的辉煌。 至于权力、荣耀、利益,那都是留给自家人的。 外姓者,不过是豢养的一条用来咬人的狗,他们需要这条狗的爪牙来作为利器罢了。 但昏暗之地,却有人把这两老狐狸的对话,当真了。 那便是上官溪。 上官溪的眼神,注了粘稠的毒,滴都滴不出来,早已渗透进骨髓、灵魂。 他死死地瞪着上官苍山的脖颈,双手因嗜血因子的雀跃而颤动着。 是的,他想掐死祖父,拗断这脖子,就不用听那恶心的话了! 口口声声说什么他才是万剑山的希望,原来后继有人的后人是裘剑痴。 他相信上官苍山对自己的不在乎。 因为同样是血亲的姐姐上官沅,上官苍山下起手来也从未心慈手软。 底层逻辑无非就是:上官沅是个没有用的女子。 上官溪睚眦欲裂,眸子愈发红,爬满血丝,恨意满腔。 去死,去死,去死,都去死啊!! 元神里,忽而响起了一道声音: 少主若有燃眉之急,我愿为少主,效犬马之劳。 那声线充满蛊惑,夹杂着厉鬼魔道的气息,一点一点引诱着上官沅去往不归路的深渊。 第4051章 坦诚以待少年郎君 “龙清年?” 上官溪皱眉疑惑。 龙清年的声音则继续响起。 “少主,我被圈养在万剑山,为的就是,以少主马首是瞻。而今我已落败,只待东山再起,亦如少主今日之困境。英雄自当惺惺相惜,我不求在少主风光时共同进退,但望微末之时,能帮少主一把。” 这是龙清年留下的厉鬼魔气。 他的肉身,则已跟随裘剑痴去往永夜。 “你就不怕——” 上官溪冷嗤,“不怕我将此事,告知祖父吗?必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此刻你应当与裘剑痴日夜兼程奔赴永夜,而不是来乱我心智。真当我上官溪是个蠢货不成?” “清年实名而来,自是坦诚相待,这是我该做的本分。若少主告知山主,纵然身陨道消,清年也无悔。母亲生前给我留下过一句话,做人,当以忠实,方才能追随名主。” 从前的龙清年不曾诓骗过人,在龙吟岛屿跟了曙光侯一段日子,胡诌的话也能信手拈来几分。 起初还有些笨拙,而今越发得心应手了。 “你真不怕死?”上官溪问。 “不怕。” 上官溪始终对龙清年保持着警惕。 尽管在他落魄的时刻,只有龙清年还愿尊他为少主。 直到龙清年提出了条件,展露出狐狸尾巴,方才叫上官溪掉以轻心。 龙清年说:“清年唯有一愿。” “说——” “望少主放出家母,还家母自由,她不该在笼中雀,她是山野最烂漫的花。” “这个你放心,只要你忠诚对待我,等我成为山主,第一件事就是放出你的母亲。” 上官溪勾了勾唇。 说什么坦诚以待, 无非就是以忠实为诱饵,引他上道罢了。 真实目的,是为了救出被困深渊之海的母亲。 很可惜,龙清年绝对不会知道,其母早已亡故。 被困的,只有一具躯壳背影。 是早就没有生机的尸体。 上官溪并未告知实话,是因为龙清年还有利用价值。 并且用母亲来利用,是最好的一步棋了。 上官溪自诩仁慈,内心轻叹: 龙清年啊龙清年,当我成为山主,必会让你和你的母亲相聚,找一块坐北朝南的风水宝地,将你们可怜的母子二人,葬身在同一处坟冢。你可该,好好为我卖命才对! …… 他想。 有龙清年相助,路会好走许多。 …… 已经在路上的龙清年,听到上官溪的回话,冷冽的眸阴郁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嘲意掩在睫翼之下。 他笑了笑,笑这人心可怖,和厉鬼并无差别。 到头来,居然只有曙光侯对他真诚以待。 所有人都用母亲来利用他。 而曙光侯对他抛出橄榄枝,鼓励他,并说出真相,让他自己来选脚下的路。 明明可以用类似的枷锁禁锢他,但曙光侯给他自由,并相信他这样一个烂人的赤诚。 龙清年红了双眸,野心更足,动力更足,如一把燎原的火燃烧掉他的灵魂然后涅槃新生为真正的勇士! 却说上官溪偷偷去了阿姐的峰峦,想见一面上官沅。 奈何阿姐房门紧闭,不肯见他。 他以为上官沅对他没多少感情。 殊不知,此刻的上官沅,正在裘剑痴的身旁。 抵达永夜的途中,裘剑痴只带了一位斗篷剑侍。 背对众弟子时,这位剑侍摘下斗篷,露出了上官沅清冷如月的一张脸,温婉坚韧的一双眼。 “曙光侯想让你抢夺我的功勋,你我便将计就计,让她再失一局。” 裘剑痴是面具都盖不住的春风得意。 上官沅微微一笑,几分神秘。 第4052章 人间一流 “曙光侯是人间一流的智者,那些只道她空有匹妇之勇的凡夫俗子们,焉能触及天才的境界。” 说话时,裘剑痴琉璃般的眸子,透露出了一股傲气。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实乃人间幸甚至哉之事。 在纵横捭阖的棋局当中,能够赢下曙光侯,何等荣幸? “她生来是上界人。” 上官沅说:“却死于虚空,长于帝域,扬名在海神大地。如她这般人,手可摘星亦说得过去。” 裘剑痴深深地望了眼上官沅,眉峰微蹙。 旋即意味深长说: “沅师妹,倒是崇拜那曙光侯了。” “人世间的曙光,只此一人,沅儿心向往之。” 平静温婉的少女满目真挚。 如若说,远远看上一眼侯爷,便是遥望着高不可攀的明月。 但那一次商榷相谈过后,上官沅便感受到了月光照耀在己身的惊艳。 她灰暗破败的人生,她阴郁阴沉的日子,突然,有了一道光。 尽管对于旁人来说这道光或许虚无缥缈,但那一瞬间的羁绊带来的火花刹那,只叫上官沅觉得妙不可言。 “小姐如此热衷曙光,倒叫我有些担心了。”裘剑痴说。 “担心什么?” 上官沅依旧平静,“担心我和侯爷是一伙的?” 裘剑痴挑眉。 他想看穿眼前的少女,却如何都看不穿。 “小姐,是吗?” 是和曙光侯一伙的吗? 他问。 他何尝不在担心,自己上了上官沅和曙光侯的套。 上官沅笑容满面,如乍暖还寒一霎。 “是啊。” 闻声的裘剑痴,心脏跳动的速度,凝滞了一个呼吸。 少年面具上方幽幽的一双眼,瞬间爬满了刺骨之寒的杀气。 且漫不经心地望了眼上官沅细嫩的脖颈。 不堪一拗的……脖颈 。 “怕了?” 上官沅逼近了一步,反问。 “小姐,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我不曾跟你说笑。” “沅师妹……” “裘剑痴,你要清楚,谁才是主子。” 上官沅眼神陡然变得犀利。 心理博弈,赌得是电光闪石。 上官沅从未暴露出破绽。 她继而道: “我要的,是绝对扶我为主的人,师兄,就连血亲的祖父都能挖我血肉,我又如何能坦然相信师兄你呢?” “绝骨剑已经给你了。” “但我很贪心啊,师兄。” “你还想要什么?” 裘剑痴懂了,上官沅这是半路威胁、 正当他在思考上官沅的贪婪时,上官沅咧嘴一笑,一改往日温婉娴静,说: “我要——师兄你啊。” 裘剑痴瞳眸骤然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上官沅,同时想到了遥远之地的夜罂。 “恕我不懂沅小姐的意思。” “师兄既已到了适婚的年龄,就该与我定下婚约不是?” 上官沅咧嘴一笑。 “师兄。” 少女步步紧逼。 “你若对我不感兴趣,我不强迫你,我只要个名分而已。师兄是要往高处走的,来日我守着万剑山,夫婿是已经登天的裘剑痴,何等风光?对你,对我,对裘家,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裘剑痴松了口气,少女的贪婪才让他放下心,确定上官沅不是曙光侯的人。 他只有非常戒备,才能赢下曙光侯。 要在从前,他定会点头答应。 可他犹豫了。 脑子里,都是那位铁衣飒沓月林间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