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记事》 写在前面 写在前面,给新朋友看,老朋友可看心情看。 1.本书慢热,非常慢,琐碎。风格就是慢和日常。 2.古代架空,融合秦汉背景,但因为作者本人读书不多,所以可能有 bug,比如不该出现的称呼、物品、农作物、职称、词语等,请当架空融合大杂烩看待。 3.本书不具备任何教育意义,什么意义都没有,写作宗旨就是让大家开心放松。 4.本书内容请参考:如有错漏,平行世界。遇事不决,量子力学。bug出现,背景架空。 5.男女主肉体年龄有差,差十几岁。 6.先不剧透 7.希望大家依旧能阅读开心,谢谢支持! 8.想到再补充 《秦时记事》写在前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驰道贵女 秦王衡二十三年,夏巳月。 陇西郡,狄道。 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刚修好的驰道中行走。 正是正午时分,日光炎炎,兵卒面色黑赤,汗湿重衣,身上的皮甲烫得仿佛发软。 然而八十一辆马车绵延不绝,一路只听得兵戈皮甲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和马的重重喘息,全无一丝话音。 黄土道路烟尘攘攘,行进速度却丝毫未曾放缓。 这一切,都是因为车上最尊贵的人,大秦的主人——秦王姬衡病了。 病得很严重。 秦王姬衡今年三十六岁。 他十三岁登基,二十六岁亲政。而就在十年后的年初十月初四,秦国大败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齐国,彻底将天下收入囊中。 天下初定,但并不平稳,陇西郡外的羌胡仍在虎视眈眈,为了安定民心,秦王衡春三月开始西巡,从咸阳出发,一路来到了陇西。 但刚入陇西,他就病了。 高烧反反复复,太医令带着若干御医使尽手段,都未曾将热度彻底压下。辗转反复八九日后,丞相王复决定—— 立刻回咸阳! 大秦的统治才刚达六国,秦王宫内只有三五名幼子!倘若大王有什么不测……他们上上下下,恐怕只有殉葬的份了! 这数代秦王呕心沥血所打下的江山,恐怕顷刻间就要翻覆。 想到此,丞相王复的脸色越发惨淡。 突然间,车队停止了。 兵戈碰撞与行动的声音从前至后渐渐消失,王复似有预感,心跳如擂鼓。 而这81辆马车中,秦王每日都要秘密更换车辆,只有最亲近的侍从才能知道他的所在。 最前方的中车府令显然也在此列。 此刻,他一路快走疾行,精准的找到了王复所在的马车,然后低声回复: “丞相大人,前方似有不凡。” “驰道中间,突然出现一名奇装异服的贵女。” …… 2024年,夏。 秦时拉着满满一大箱的行李走在乡间的道路上。 太阳炽烈灼人,远处的山野都仿佛扭曲。而她脸颊因热度蒸腾起红色来,汗水层层而下,神色却有些漠然。 直到万向轮卡在水泥路面老旧的缝隙中,发出“咔哒”一声。 而她低头去看,却瞬间脑袋钝痛,仿佛有大锤狠狠砸下,再拼命翻搅。 她恶心欲呕,又因为脑瘤带来这附骨之蛆的疼痛感到麻木与厌倦。 然而恍惚踉跄地拖着行李箱走了两步,眼前破旧水泥道路上,却乍然覆盖了另一条之前从未见过的土路。 秦时呆愣原地。 再转回头去,身后走过的老旧水泥路已然只剩白茫茫一片,如无边无际的大雾。 这、这是怎么…… 脑袋里的晕眩感越来越重,秦时别无选择,然而一脚踏上柔软泥土,脑袋里的不适却瞬间消失。 她站了起来,晃了晃头。 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顺着汗水滑落,入目可见,却是连路旁草叶上的脉络都如此清晰。 秦时瞬间摘下眼镜,世界从未如此清晰过。 而她捏着眼镜的手——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因病消瘦干枯的手掌逐渐丰盈,血肉开始饱满,双腿仿佛回到强健的、被迫考体育的大学时期,有精力自下而上,涌入了她的胸腔。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脑袋里仿佛有潮汐温柔的冲上沙滩,自肿瘤后频频发作的痛苦晕眩和蒙昧感,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她此生都未曾这样清醒过。 而当她下意识抓过一缕长发来看,却发现因病掉落枯黄稀疏的头发,如今已有了黑鸦鸦一大捧。 浓密,光泽,顺滑。 秦时拉着行李箱难以置信的走了两步,原本沉甸甸的大箱子仿佛都不那么吃力了。 再回过头去,来时路已彻底消失,只剩一片夯实的黄土路,漫漫长远。 而当她转回头来,远处是一片浩浩荡荡、因频动步伐灰尘扬起而生出的淡黄色烟尘。 和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庞大军队。 ——她从没在任何影视作品中,看过这样庞大、精准、沉默,却又威严赫赫的古代军队。 她站在那里,心脏仍因为预感到自己莫名痊愈而狂喜狂跳,像是她旺盛绵延的生命力。 可头脑却已经平静下来,而后视线精准的捕捉到前方高悬的黑色苍龙旗—— 【秦】 秦时心头一跳。 此时,前方的士兵似乎已经发现了她,于是一声令下,整支车队迅速停下了脚步。 又过了片刻,烟尘渐渐落下,秦时也终于隔着重重甲胄和盾牌,还有整肃的浩大军队,隐约看到了被包围在中间的马车,以及马车前方的六匹黑色骏马。 是为,天子六驾。 …… 驰道上,怎么会突然莫名出现一个衣着怪异的女人? 四周陷入一片沉寂。 此刻,丞相王复也被重重护卫,来到了最前方的马车上。 站在那里,能清晰的看到已经有士卒拿着兵器小心围了上去,而中间的女子果然如中车府令所说,奇装异服,不似秦人。 她虽然只站在那里,顶着烈日骄阳,头戴着形状古怪的帽子,身上也没有任何金玉饰品,可那份自信舒展坦然的气质,整个咸阳宫内都找不出。 还有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不知是用了妆粉还是什么,离得老远仍能看出白的惊人,仿佛从未晒过日头。 而士卒们绷紧神经,持着刀甲上前围拢——眼前的女子虽然看似没什么战斗力,可他们身为秦王御前,原本已清扫过的驰道上乍然出现这样的人,本就是失职。 如若此时还处理不好…… 念及此,大伙儿神情越发严肃,高温下的疲惫都仿佛不见了踪影。 然而近距离接近了,对方却慢条斯理的合拢手中古怪的水晶片,松开了一侧拉着古怪箱子的手,对他们微微一笑。 这笑容中的自信舒展,全然不似他们这些普通的,常被人呼来喝去的簪袅。 而对方腰背挺拔,肌肤雪白,脸颊饱满流畅,皮肤还生出些许红润色泽,露出的牙齿更是洁白整齐。这一切,无一不彰显着眼前之人是精食细脍才能养出的贵女。 贵女眸若星辰,声音如清凌凌的泉水: “你好,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2.仙人献药 现在是什么时候? 秦时不知道。 但一定不是 2024年的中国。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当意识到这场神奇的际遇改变了她的身体,消弭了她的绝症,她蓬勃跳动的心脏中,只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活下去。 活下去! 没有人知道她为了即将到来的死亡是如何痛哭,崩溃,歇斯底里。 疼痛发作时,她的头发被层层冷汗浸湿,狼狈的像一只冬雨中无处逃窜的野狗,满脑子不甘心的质问: 为什么?凭什么?! 最后,又沉默接受命运。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她计划好了去偏远乡村,支教也好,单纯给留守儿童讲外头的世界也行…… 她接受命运,也想在别人的命运中镌刻姓名。 而如今。 如今身体康健,冥冥中能感知自己未来也将康健,这一场时空的重叠与交错,秦时说不清原理,却知道—— 她可以活下去了。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身穿皮甲手持盾牌和刀兵的人,她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愉悦,轻松,又欢喜。 但只欢喜是不够的。 任凭脑海中的风暴如何喧嚣,秦时深深呼吸,盘点着自己的行李,一切渴望都如同冰山,埋藏在如今坦然自若的笑容之下。 因为她意识到,身为一个陌生的、闯入天子仪仗的人,如果不第一时间展示出自己的不俗,等待她的,只会是乱剑加身。 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去? 很显然,她的坦然为她争取了机会。 她贵女的姿态和不俗的外貌让对面的士兵们犹豫着,哪怕她说话时声音腔调古怪,但神奇的是,所有人都能听懂。 于是犹豫一瞬,其中的士兵跟其他人对视一眼,主动问道:“汝、汝……卿是何人!” 秦时的笑容更深了。 因为她意识到,能用【卿】来称呼自己,一来,证明她想要达到的【高贵身份】已经得到了初步信任。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这个时代,女人也有话语权。 三么……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意识到那场奇遇已经带给了她穿越时空最基础的生存能力——语言。 她说的是普通话,但对面的古人能听懂。 而对方说的腔调虽然古怪,可她接收消息,也一点没有磕绊。 此刻,她心念电转,手上却干脆利落取下腕上的机械表。 “咔哒”的机械声让本就紧张的军士们越发紧绷,然而目光跟随,却看到银色的金属表带在阳光下泛出一阵刺眼的光芒,晶莹剔透的蓝宝石切面更是足以震撼人心: “特来为大王献宝。” 没人不相信那是宝贝。 他们只踟蹰着,自己这等身份卑微的人,是否有资格亲手捧上这样的宝物? 但对面的贵女已经微笑着,双手递了过来。 下意识的,刚才大胆说话的军士立刻将刀盾放下,一双手在下襟蹭了又蹭——但这没什么区别,因为高温下长途奔袭,他们身上已经没什么干净的地方了。 就连脸上也全部都是尘土的印记。 秦时于是笑容更深:“不如直接带我去吧?这样宝物,可能还需要我认真讲解。” 这个提议很冒险,但万一污了宝物,他们的脑袋更冒险。更何况他们上头还有那么多官儿,总比大伙儿提心吊胆好。 于是,军士们犹豫的让开一条道路,而秦时大步向前,经过刚说说话的军士时微微侧头,温声说道:“劳驾,帮我拿上箱子。” 她吩咐的这样理所当然,又格外体贴温柔,甚至还说【劳驾】! 军士抖着手,将兵甲收好,直接将看起来同样不俗的宝贝箱子和上头固定的背包一起扛上肩头。 …… 而在前方的马车上,丞相王复已经出了一头热汗。发冠呆在稀疏的头发上,越发显得岌岌可危。 大王病重,回咸阳道路漫漫,如今路上还出现一个不知哪国遗民的贵女…… 身旁的中车府令周巨也同样知道大王如今不好,他们所有人,面临的都是殉葬的未来! 此刻眼看着前头军士不仅没有立刻斩杀来人,反而领着人往这边走,还恭恭敬敬的…… 这一刻,愤怒和对生之机遇的渴望融合在一起,两人翘首以盼,活脱脱像是草原上傻傻露出大门牙的旱獭。 片刻后,眼前的不知名贵女来到车下。 她穿着奇怪的下衫,分明衣着无礼,头戴帽子,可那一身气度,仍是叫她看起来就尊贵非凡。 衣着可以伪饰,仪态可以学习,这一身饱满丰盈的气血,却需数十年之功才可得! 此刻,她双眼清亮,声音朗朗:“吾特来为大王献宝。” 双手之中,一块亮晶晶的精密饰物出现在众人眼前。 短暂的惊喜后,王复和周巨又同样陷入失望当中,口中泛起浓浓的苦涩。 如果是十日之前,大王得此宝物,定然上下大悦。可十日之后的如今,大王热症反复,命在旦夕…… 哪有什么精神看什么宝物! 他们一瞬间的失望和愁苦太过明显,跟一旁隐隐带着好奇和雀跃的普通军士们的表现截然不同。 秦时敏锐觉察到其中差距——大臣们愁眉苦脸,军士们却一无所知…… 她当机立断,再次扬起头来:“当然,还有海上仙药。”名曰布洛芬,阿莫西林等。 海上仙药?! 这一瞬间,狂喜从天而降,王复努力捏了一把手掌才稳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嗓音: “快!快请上来,我来为大王验宝!” 中车府令周巨立刻挥手,身旁随侍的人立刻来到车前跪下,腰背平直的弧度正等待着尊贵之人的踩踏。 秦时欲动的脚步微微停顿。 短暂停顿后,她理所当然吩咐道:“我不爱踩踏世俗之人,烦请放个凳子。” 凳子是什么?王复是不知道的,但大王危在旦夕,谁还管凳子!不必他吩咐,周巨已经又吩咐道:“退下,摆案铺席供贵人乘车。” 侍从们迅速奔波起来,地上跪着的人也静悄悄躬身站起重新退到一边。 而当更多的仆从在烈日下顶着满头热汗因她的要求来回动作时,秦时心绪复杂的同时,也不由生出了微微叹息—— 这,就是封建王权啊。 3.宰相王复 王权社会,与平等无关。 但没关系。 秦时如今目标还很低,只想有质量的活下去——没错,经历过时空变换后,她的目标迅速升级,从【活下去】,到【有质量的活下去】了。 因为她意识到,身边的军士,还有那些沉默的仆从,其实都活着。 但假如让自己去这样活着……坦白说,那么苦,甚至随时没命,她恐怕撑不住。 当然了,等待过死亡的她绝不会轻言放弃,但既然如今有机会,高质量的生活还需要自己极力去争取才行。 不知道自己这一堆宝物,能不能换个国师来当当? 或者封地也行。 她有话语权的话,可以自己摸索着慢慢建设。 此刻,她已经被引进了不算宽敞的马车。 毕竟是官员们乘坐的二驾马车,自然是比不得天子六驾的。好在如今角落里的青铜瓮已经还剩半瓮冰水,使得马车不像外头那样炎热灼人。 而眼前的小老头和青年男人已经请她上座,同时自己也跪坐在一旁的席上。 秦时顿了顿,也跟着跪坐下去。 手里的机械表被轻轻放到了案上,“咔哒”一声,像是给王复急切的心又一次敲响了重鼓。 以至于他都没来得及让人奉茶,就立刻问道:“不知尊驾所说的海上仙药,却有奇效否?” 秦时心头一动,确信自己猜的没错。这样大中午风尘满面的奔驰,还要瞒着诸多将士,是因为这位不知名的大王,身体出问题了。 至于药效…… 老实说,秦时不知道。 现代的药品作用在古代人身上,剂量尚且未知,她自然也不敢妄说药效。 但考虑到上天赋予自己这场奇遇,还给奇遇加码让自己重返健康,语言相通,甚至保留着随身行李……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信心倍增。 不然她自己这个满是细菌和病毒的现代身躯,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污染源,放在古代说不得可以引发一城瘟疫,又谈什么奇遇? 因而她回答:“有。” “高热,腹泻,疼痛,不得安寝……这些都有效。” 其实她带的药远不止这些,但其他症状一时不知怎么描述,就单单只这么说了。 但这显然已经够了! 在这个风寒都足以要人命的时代,秦王衡的高热,烧得岂止是天子身躯?分明还有他们的命啊! 于是眼前的王复立刻起身躬拜: “还请仙家赐药!” 从汝,到卿,再到尊驾,仙家……这并不是王复有多么信任她——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通姓名。 而是因为给大王退热,实在是刻不容缓! 秦时点了点头:“麻烦把我的箱子送进来。” 奶黄色光洁平整的28寸行李箱被送了进来,害怕损伤宝物,底下甚至还又铺了一张羊皮。而秦时解开密码锁——就是行李箱上很常规的数字密码锁,属于除了主人家,其他谁也防不住的那种。 但当密码对准,按下按键,被锁住的拉链头咔嚓一声弹出来时,身侧仍然响起了微微的吸气声。 再等她拉开拉链,近距离的周巨看着上头小而精密的对应齿轮,已然被这天工深深震撼。 箱子打开了。 薄的那一侧被拉链封锁,里头是秦时的随身衣物和日用品。 而另一侧,则密密麻麻全是药。 很正常,一个脑癌患者每天要吃的药都能抓出一大把,更何况既然医院已经下了最后通知,她为了自己的葬礼计划,也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山村交通不便,快递都进不去,她为此舍弃行李箱的诸多物品,换上了准备给老人孩子的大半箱常备药物。 而自己需要的脑癌药物,她只带了医院出于人道关怀给开的口服吗啡。 如今只需要随便翻找,就能找出一瓶100丸的布洛芬。非胶囊,不缓释,对肠胃刺激也大,但胜在便宜,这样一瓶才7.8。 这瓶子非金非玉,上头有密密麻麻的奇怪小字,拧开之后,对方倒出两粒在手上——顿了顿,又在王复和周巨渴盼的目光中放回去一片。 秦时解释道:“此药药性凶猛,既然是大王要用,建议先分半片来找人试药。倘若无毒无害,再给大王不迟。” 半片药效,对于从未接受过非甾体抗炎药的古代人来说,应该有用吧? 这个药剂量还蛮大的。 秦时拧紧瓶盖:“仙药得来不易,需这样密封存储才行,若有用,这些都可献给大王。” 如果有用的话,下一次再加上阿莫西林或者其他药物吧。毕竟当务之急还是退烧。 她就算不解释,王复也不会有二话,因为眼前的仙药看起来洁白如雪,小巧玲珑,闻之也无异味。 方士们炼得金丹大小如鸽卵,而眼前神药却如豆大,且更加精致雪白,只看瓶子就知确非人间之物! 既如此,王复当机立断,直接用佩刀小心切下一半来——完整的那半留给大王,他自己则仰头服下另一半散碎颗粒。 中车府令吓了一跳,此刻不无幽怨:“吾也愿意为大王试药的!” 这可是仙药,看对方如此镇定,想来定然吃不死人,如今竟错失为大王表忠的机会了! 但事已如此,他只好招来侍从,速速给苦出满脸褶皱的丞相倒杯蜜水。 然后才对着正盯着宰相的秦时一拱手:“吾乃秦王御下中车府令周巨,请教仙家如何称呼?” 秦时微微一笑:“非是仙家,称我秦时即可。” 秦时……秦姓,却不说氏族,衣着装扮奇怪,可衣料却是前所未见。布料颜色也格外罕见,奇装异服,实非凡人。 近距离观察,对方面部线条柔润,口齿整齐,光洁如玉,显然不凡。 周巨脸上并无半点异样,反而又微微躬身:“既如此,斗胆称一声秦卿。还请稍待片刻,若当真献药有功,大王定有封赏。” 秦时稳稳点了点头。 她的态度理所当然,王复又默默看了一眼,猜测纵然是女子,对方在家族中也定然身份高贵。否则何来如此从容? 静待片刻,王复振了振衣袖:“我既已服仙药,这就该面呈大王,还请秦卿稍坐。” 此等大事,岂能叫宰相一人专美于前? 周巨也瞬间起身:“下臣也当同去。” 4.秦王姬衡 宽大的马车里没了别人,秦时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放松,而后才开始复盘刚刚发生的一切。 先从称呼说起: 卿,古之诸侯国分爵善称,秦汉后乃为臣。 宰相,即丞相,相国。上佐天子,下顺四时,外抚四夷,内附百姓,也是在秦汉时权利达到顶峰。 至于中车府令…… 执掌乘舆,听起来像是领导身边最亲近的司机,但秦时却只联想到一个人—— 秦始皇的中车府令,赵高。 这诡异的关联不禁让她生出了某种时空联想,但大概率架空。毕竟按自己所学历史,上至古唐*,下至满清,绝无哪位秦国宰相姓王名复…… 不,准确来说,秦汉男子称氏,女子称姓,应该是王氏。姓什么还不知道…… 想到这里,秦时又苦恼起来:不知姓氏,不知国家,不知这位大王姓甚何氏名谁,实在很难让她第一时间对标朝代,也大概率影响她的后续规划。 但,没关系。 毕竟,她活着啊。 秦时又伸出自己的手掌。 健康时匀亭且血气丰满的骨肉,原来是这样赏心悦目,她已经有许多年没见到了。 活着,就是她最大的执念。 而如今,别说这里是不知来历的古代,就算是五胡乱华白骨于野,也都阻挡不了她想活下去的欲望。 只要给她一丝丝机会…… 秦时压抑着心中的复杂,又看了看机械表。 如今时间指针是上午十二点整,之前特意设置的月历农历显示为7月22日。 但这不对。 秦时皱了皱眉,她从大巴车下来时是农历6月18,中午一点二十分。但换到如今,却显示的时这个时间—— 是时空交错钟表不稳,还是它也已经融入了这个陌生的时空,遵循了对方的时间? 那……现在是颛顼历,还是太初历? …… 与此同时。 车驾中,姬衡身着中衣倚在床榻,两名内侍安静跪坐一旁,如同不起眼的铜柱。宽大的车厢中,只有角落青铜鉴内冰块融化垮塌的微微脆响,再就是他粗重的呼吸声了。 姬衡闭着眼睛,高热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但当他睁眼时,却仍旧神色如常。 车厢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大王,臣王复请见!” 跪坐一旁的内侍静悄悄起身,躬身在床榻边,姬衡缓缓开口:“宣。” 这一个字说出,喉咙便仿佛火灼刀割,但他面上一派平静,幽深双眸看不出丝毫情绪。 王复很快就上了车,周巨慢了一步,未能第一时间请见。眼看着泼天功劳要被人独占,他心思一动,此刻转头去寻太医令,一同候在车驾前。 车内,王复入内就狠狠叩首:“大王!路有仙人赠药!言称可退热去疾。臣已为王试药一刻钟,未有异常!” 这一瞬间,饶是姬衡浑身无力,都不由生出两分精神来:“呈上来!” 王复迅速上前,急促又小心地将药瓶呈在掌心。 白色的小小药瓶上有非同小篆的神秘字体,无甚美感,却格外规整。材质非金非玉,更显非凡。 “召太医令。”姬衡低声吩咐。 “喏。”内侍打开车门,却又转回头去:“禀大王,中车府令与太医令正在车外跪候。” 姬衡闭上酸涨难忍的眼睛,点了点头。 下一刻,周巨也带着太医令进入车厢,原本宽敞的车驾瞬间就微拥挤起来。 与此同时,王复也轻轻在姬衡的示意下拧开药瓶。 “禀大王,仙药与我等常见的药汤大不一样,事态紧急,因此臣便当先试药,未来得及请太医令。此药瓶也巧夺天工,内有螺旋,需向一侧拧开才可。” 众目之下,白色小小药瓶的瓶盖被轻轻拧开,王复拈着药瓶,手指颤了又颤,斟酌用力,这才倒出一枚又圆又小的白色药片。 随之呈上的,还有刚才试药时剩下的半枚药片。 “臣刚才便是刀切此丸,服用半片——仙家说药力强劲,不知人间身躯能承受几何,因此臣斗胆……” 姬衡微微抬起手。 车厢顿时安静下来。 而太医令也同样小心的用绸捧着神药左右研看,但—— “大王,此药闻所未闻,臣实在难以辨认。” 姬衡微微喘了口气,高热混沌之下,他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相国,你服药距今多久?” 王复看了看角落里的漏刻:“回大王,已近两刻钟了。” 姬衡深深喘口气:“服药。” “大王……”众人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却又很快闭嘴,随之行动起来。 半片药丸被送入姬衡的嘴里,微微的粉感之后是浓郁的苦,温热的蜜水随之送入,他倚在床榻艰难吞咽下去,喉咙仿佛又被刀割一般,但精神却又涨了两分。 而如今,众人紧盯着漏刻,心跳如擂鼓,却大气都不敢出。 车厢里的冰鉴又一次发出轻微碎冰入水的声响,四周却格外安静。 姬衡倚在床头,忍着酸胀发紧的头痛,思量着以后——秦国的以后。 六国初定,全靠他一力镇压。为防外戚,宫中无有皇后,自然也无太子。若他此番危重,膝下三位公子无人有此魄力,又该如何护持这泱泱大秦? 他的手畔还能摸到被下微温的短剑,这天下,想要取他性命的又何止一人? 至于神药…… 他闭目沉思,此刻不知不觉,竟困顿下去。 而丞相王复同样候在一旁,此刻看着大王身边的白色药瓶,心中又有着微微不安——之前太过急切,未能将那位仙家带到大王面前,反而自作主张。若是、若是大王不喜,又该如何呢? 只有太医令微微抬头,眼中有着微微的惊喜:大王的呼吸声,好像平稳下去了啊! 实在是神仙保佑!大王高热许久,一旦驾崩,他们上上下下全部都要陪葬,如今、如今总算能逃过一劫了。 正这么思量着,却听得那短暂的呼吸声一顿。太医令也随之悬起心来,却听秦王哑声说道:“水。” 内侍慌不迭取了水送上前去,短暂的声响之后,姬衡吩咐道:“孙太医,来为寡人看诊。” 5.觐见秦王 从未经受过现代药物的身躯格外敏感,仅仅只是半片药,姬衡的状态就已经大为缓解。 他之前冒险服用这不知来历的“仙药”,实在是无路可退,奋力一搏。 而如今,总算天佑大秦。 太医令迅速上前,手指才搭上脉搏,心头就又是一阵大喜:“大王!热症已清,表邪发散!神药有效啊!” 姬衡缓缓收回手去:“寡人亦觉得浑身清爽——更衣,速请仙人来见。” 而在远处宽敞的车厢中,秦时不知需等多久,干脆召来侍从:“劳烦送具支踵来。” 用这种另类小板凳坐在屁股底下,跪坐时腿就不至于麻木了。 侍从对她这种温声细语显然极为不安,躬身后迅速找来一具支踵。还没离开,就又听这位神秘贵客问道: “我初来乍到,十分敬仰大王……不知大王可有什么英雄故事可讲?” 侍从顿时跪了下去:“不敢妄议大王。” 秦时也不泄气,看这军纪整肃,她早猜到上头是一位严苛的帝王。如今发问,不过秉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思想。 这闻所未闻的秦王倘若是残暴之君,她得趁早想法子提桶跑路才是。但假如对方有心胸,那她……就该好好谋划未来了。 打听这些事,也不过是想更加了解对方行事风格。 安静的车厢又只剩秦时一人,她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手机来。 然而一路陪伴自己旅程的手机电量仍旧满格,信号却早已消失。 她默默看了一瞬,最终按下关机。 行李箱中其实没多少东西了,几套内衣,一些常用物品,两个充电宝,一个阅读器。占据大半空间的都是药,在这个没有所谓隐私的年代,药物一旦现世就注定保不住,她也并不慌张—— 当她从那副病躯变成如今这样血气丰盈的状态时,就莫名知道,自己此生都不会再经历病痛了。 这不科学,但又好似科学还未探索到。 就是不知道外伤会不会…… 低头沉吟中,车厢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侍从正一路快走而来,此刻殷勤隔着车门说道:“仙长,大王有请。” 秦时打开车门,下方已然顺服的又跪下一名内侍供她垫脚。 她沉默一瞬,此刻再次对人说道:“起来吧,我不习惯用人做阶。” 中车府令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此刻速速吩咐:“是吾怠慢,还不速速铺席。” 厚厚的软席铺叠着,脚下运动鞋稳稳踩上,秦时走出车厢,只觉得热气蒸腾,黄沙铺面。 四面八方围绕的秦军此刻一同转身向背,尽最大可能不让王驾为更多人所知。 而在这夯实的黄土路上,周巨突然低声说道:“秦卿贵为仙使,然大王亦是人皇,仙使觐见,还请循矩。” 秦时不由侧目。 周巨却仍是维持低眉敛目微微躬身的姿态:“月前翻越陇山,因山高林密,物草丰美,大王特设贡品祭山神。然夜间突有暴雨,祭台被巨木所砸。大王怒曰陇山山神不敬,因此驻兵三日,尽伐参天木,以告上苍。” 他说话不急不缓,秦时却瞬间听懂了。 伐木未必是对山神有怨,更大可能是因为巨木既然能砸祭坛,会不会也在他们行道途中砸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伐木大约只是一种保障安全的方式。但周巨之所以告知这件事,本质上是提醒她—— 秦王,并不敬鬼神。 既然不敬鬼神,那么倘若她这【仙使】仗着自己献药有功就对王不敬,那么…… 秦时也点头:“多谢周府令。” 而此时,周巨也停下脚步:“到了。” …… 秦时踩着厚厚的席跟随周巨进入车厢,这辆天子驾比之前上去的马车要宽敞不少,不过,碍于之前一路疾行,里面的陈设并不多。 一榻,一案,一铜瓮,一冰鉴,四柱灯烛。 具体是什么工艺秦时没能细看,因为任何人一进入车厢,首先被吸引的,一定是榻上的秦王—— 年仅三十六岁的姬衡。 三十六岁,在现代正是巅峰时刻。但对于医疗和饮食并不发达的古代,许多人已经做了祖父了。 但眼前的秦王却不一样。 他没有蓄须,大约是此地并不流行的缘故,甚至看起来很是年轻,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深邃与沉稳。皮肤微带麦色,气质却并不张狂,反而颇为冷峻。 当侍从打开车门让二人进来时,他眼睫微抬,一瞬间被秦时捕捉到,躬身的那一刻,她心跳如鼓—— 这,就是人皇啊。 明明对方面色未变,但只是那样看一眼,秦时就忍不住想起了巍巍泰山。 她曾趁夜爬过泰山,这不朽神山承载着几千年的文明。而当登顶在黎明等待日出的那一刹那,金光破晓,云海翻腾,东方日轮缓缓升起,所有人都跟着惊叹着,屏息着,震撼着这无与伦比的自然。 而眼下,病中的秦王掌握着天下的生杀予夺,仙神于他而言,也不过只是政治权柄的一部分。 天命,神权,人间帝皇。 在此刻都清晰可见。 “大王。”秦时沉声说道:“抱歉,我并不懂此处礼仪,若有不周,还请大王恕罪。” 与此同时,姬衡也在打量着这位仙使。 他相信对方是真的不通礼仪,因为对方弯腰进入车厢时,第一时间不是躬身跪地,而是寻找他的位置,然后观察,惊叹,与他对视。 在秦国,甚至过往六国,都不曾有人有这样的胆子。 再看对方的奇装异服,古怪衣料,以及白里透红的肌肤色泽,可不是什么山野隐士能养出来的——这,却非此间人。 “无妨。” 这位人皇缓声说道,气度颇为宽容: “能得仙使赠药,寡人铭记于心——还请仙使就座,敢问如何称呼?” 秦时抬起头来,对姬衡微微一笑:“我姓秦,秦国的秦。名时,至信如时的时。” 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莹润饱满的脸颊上有着清浅自然又略紧张的笑容。 但她如此坦然,仿佛这样的介绍自然而然,以至于秦王和车门处的周巨都微微愣住了。 6.至信如时 秦时努力放缓呼吸,看着那位倚在榻上的人皇。 而对面的秦王只愣了一瞬,随后便微微点头:“人间至诚,莫过于天时。至信如时……好名字。” 但有姓无氏……看来当真是孤身一人。 这只是随口一叹,却明显让氛围都从容许多。 周巨也弯腰笑道:“仙使当真气度非凡。” 有这样好的开局,却坦然自己并无氏族师门等依仗,将一切交由大王……好聪明的人物! 大王掌控天下,恰恰最爱这种至诚! 自己之前卖的好,可见值得。 秦王冷峻的神色和缓下来,由衷就让人觉得诚恳:“秦卿坦诚,又怎是冒犯?若有所询,问周巨便是。” “待寡人回咸阳,诸般封赏,尽由卿定。” “周巨,秦卿所需,尽由你来旁佐,一应供奉皆自寡人私库。” “诺。” 秦时并没有拒绝——她初来乍到,连秦王叫什么都不清楚,私下打听又怕冒犯大不敬,如今有皇帝金口玉言,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别的不说,对方称“寡人”,可能还未改帝称,卡在“秦”的相似背景下,她若贸然要了封地,而对方却想要推行“郡县制”,那可就遭了。 因此她也高高兴兴再次拱手:“谢大王,我正怕冒犯呢。” 果然是天然无拘。 周巨也面带微笑,继续一旁静候。 而等秦时再一次落座,谈话便要进入正题了。 秦王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白色的药瓶,眼神在标签小字上看了看,又一次看向秦时: “秦卿所赠仙药,当真药力非凡。不知是否可解百病?” 他仍是面色和缓,英武非凡。然而秦时却没大意,反而再次回视对方,坦然摇头: “禀大王,并非如此神异——此药开封后,时间越久,可能就越容易腐坏,三五月或七八年,倘若形状有变,就不能再用了。” “另,它可治高热,止一般痛楚,如头痛牙痛腹痛等,其余功效并无。能帮上大王,只因对症。” 但在这个风寒就能要人命的年代,只一个热症神药,就足以令人惊异了。 “对症……”秦王小心转动药瓶的手指一顿,神色不明:“如卿所言,若有其他症候,自然也有神药了?” 秦时点头:“是。只是我所带药物有限,也并不精通药理——若有太医,我可以一一讲述作用。所有药物,愿献大王。” 秦王却并不显失落,反而洒然一笑:“能得秦卿,已是寡人之幸,怎会索求无度?神药非凡,寡人只取半数,九州四海,卿但有所需,寡人皆可赏。” 这倒让秦时有些惊讶了。 帝王至尊,富有四海,王位之下尽可掌握,跟人人平等不沾边。 但不管是表面功夫还是真是如此,只取半数,已经能彰显出气度来。 不得不说,秦时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她的惊讶溢于言表,随后又对着秦王落落大方道:“大王当真气度非凡——我还带有其他行李,除贴身衣物外,其余若对秦国有用,也可一并交由大王。” 秦王松开手指,将药瓶置于案上,随后神色淡然:“卿说笑了,既是卿的行李,自然由卿使用。寡人纵是一国之君,也无有代掌下臣家私的道理。”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又有着十足魄力,对方显然对事对人都万分自信从容——这个国家,必定依托这位王者。 秦时也莞尔,同样略带随意道:“那,谢大王。” 有这样一位上位者,哪怕对方只是伪装,也好过她绞尽脑汁提桶跑路了。 毕竟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人生地不熟,跑路也难。 秦王还在病中,尽管气度非凡,但秦时因为常看对方,也没忽略他略带憔悴的容色。 此刻犹豫一番就提议:“大王还未痊愈,不如我……” 她想说不如我去找太医一起商量一下用什么药,但这样未免越俎代庖。但秦王却似乎已经明白,此刻双眸微阖:“周巨,宣太医令——再替秦卿将神药取来。” …… 行李和背包很快被送到车厢中,太医令也跪候一旁,秦时看着对方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又看了看跪地的动作,此刻默默垂下眼睫。 她先打开扣在拉杆上的背包—— 一副无线蓝牙耳机,一包 40抽云感柔肤抽纸,一个充电宝,充电器,黄油曲奇饼两包,清口糖一盒,眉笔唇膏粉饼一套,吸管杯一个,B5规格笔记本一册和,签字笔一支, U盘一个。 秦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拉拉链,显然精力非凡,才刚退热就有心思看这些奇怪物品。 而秦时也指着耳机充电宝 u盘等说道:“这些用法复杂,且以后可能用不上,大王还需休养,我就先不介绍了——倒是纸笔可以献给大王。” 她打开笔记本,简单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就递了过去:“大王可以写字试试。” 现在……应该是用的刻字和丝帛,没有造纸术吧? 周巨第一个接过,而后躬身侍立在秦王身边,看对方点头示意,这才也翻开笔记本,小心拽下笔帽:“臣冒犯。” 站着书写有些难度,但对方却很快小心拈笔,慢慢书下大篆两个,随后呈给秦王:“大王,此册此笔顺滑轻捷,确非寻常。” 秦时微微松了口气——她现在有种幼稚显摆宝贝的羞耻感,最怕的是对方有更好的。但好在这位大王相当捧场,因此也硬着头皮进行下去了。 而秦王的眼神却看着她,注意着她的每一分表情变化——尴尬,不好意思,松口气…… 越看,姿态就越放松。 “这个纸巾……”秦时犹豫起来:“可以……用来擦汗?”现在上厕所用的是厕筹还是丝帛?她要怎么描述? 总之不管了。 她抽出两张示意,随后也献给大王。 秦王神色淡然,周巨和太医令却是神色惊奇——这“纸”绵软如云,果非凡物,秦卿却只用来擦汗。 “这是黄油曲奇,一种……一种甜点。” “这是清口糖,类似蜜丸,也是一种甜点。” “这是女子用来妆扮的眉黛敷粉等。” “这是水杯,出行饮水方便。” 都讲完了,秦时把包拉好,此刻也默默松了口气。 7.姓氏之分 秦王实在是有气度,此刻看着这些没什么大用的东西,仍是轻轻抚掌:“卿之物,果然精妙非凡。” 饶是秦时觉得自己心态过人,情绪平稳绝不会犯尴尬症,此刻也难以抑制脸上潮热。 她只好又打开黄色的行李箱,一边庆幸如今黄色还没成为帝王色……奶黄色也是黄啊。 相比背包,行李箱的东西就多多了。 笔记本充电器等暂且放一边,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贴身物品收纳包也默默放一边,倒是药物才是重头戏。 大大小小的药瓶和药盒占据了大半箱,一直镇定若斯的秦王都微微沉凝面色。而秦时深吸口气,此刻拿出一个小药瓶来: “太医,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神药效用,就将相应症状描述,你来对应,行吗?” 太医令也神色严肃:“大王,臣请笔墨帛书,刀笔吏随同记载。” 一旁的周巨立刻说道:“大王,不如臣也一同,以便日后对照?” 秦王微微点头:“可——用秦卿所献笔墨。” “谢大王恩赏。”得此神物,大王却允准自己使用。周巨知道,自己这一番表现没白折腾! 于是,秦时拿着药瓶,身侧跪坐两人。 她定了定神,对着手中另一瓶阿莫西林说道:“先说明——我所带的所有药物,都有一定因、因水土不服产生不适,用药前都需小剂量亲身试药。” 简单来说,过敏。 太医令对着秦王解释道:“臣知——臣用药时,同一药材,有人对症,却有人莫名风邪生疮,药毒全身。虽不致命,却也有喉头溃肿之风险。” 有概念就好。秦时点了点头,又默默抬头看了看秦王,见对方正侧耳倾听,也跟着进入正题。 但第一句话就难住了——古代怎么形容发炎感染? 她想了想:“伤口处发热、脓肿、溃烂,因外伤持续高热不退。喉咙肿痛,发热,头痛,昏厥等,可用此药。名为,阿莫西林。” 至于是哪几个字,好多字现在估计也没有,就随便写吧。 接下来是甲硝唑,洛索洛芬钠,感冒灵……还有一堆维生素,钙片等。 秦王越听越认真,而太医令额头汗水涔涔,下笔如飞,唯恐错漏。 最后,秦时拿出了口服吗啡。 脑癌末期,重重手续之后医院给自己开了这个,但并不多,严格遵循处方外带的十五日用量,因为她的生命极限很可能要不了几个十五天。 但如今…… 秦时看了看自己红润饱满的指甲,缓声说道:“这是强力镇痛药物,所有止痛药都无效的情况下,才可用此药。对持续性钝痛有奇效,且仅有此效——但药毒强大,量少,只建议在临终苦痛时用上。” 太医令匆匆书写,听到“临终”二字,额头汗水更重。 而周巨眉心一跳,差点没忍住抬头去看—— 咸阳城内,大王的启蒙恩师,如今的上将军燕云,颅内生痈,剧痛难当,饱受折磨……药石难医。 榻上,秦王面色不变,却狠狠阖了双眼。 …… 等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周巨再次上车,屏退内侍,就听闭目养神的秦王低声问道:“如何?” 周巨躬身:“禀大王,秦卿天然质朴,行走坐卧并不拘谨,也无甚力道,不似军中健妇。伸手时手掌细白,掌心红润,指腹饱满,血气丰盈,并无粗茧。” “但其出行并不爱侍从垫步,惯爱亲力亲为,跪坐支踵时略带生疏,也并不似贵女教养。且大约从未见过大王仪仗,得大王口谕后行路顾盼,神色惊奇。”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臣送秦卿回去时,她……她问如今朝代,大王名号年岁,周边诸国……事无巨细。” 周巨仍记得当时的震撼,因为秦时就那样自然而然地问道:“不知大王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短短一句话,周巨浑身汗水湿衣。 但他想起秦王吩咐,因此硬着头皮回答:“本国国朝为秦,大王姬姓郑氏,名衡。盖因大王先祖救驾有功,曾被周天子赐予郑城,因而大王为公子时,袍泽兄弟称其为、为、郑衡。或公子衡。” 秦时点点头。 其实,这个姓氏她能理解。 就像是她所读过的历史,秦始皇嬴政,也是嬴姓赵氏,时称赵政。 因为古代【姓】是家族标志,别婚姻,同姓不婚。 而【氏】则用来区分身份等级,明贵贱。 但倘若后世史书记载,为了明确家族传承,大约就直接叫姬衡了。 秦时若有所思。 再看周巨战战兢兢的模样,她又好奇道:“我观大王气度从容,性格平稳,你为何……” 她想问,为什么这么怕?是不是姬衡表里不一或是别的什么?但这话显然不适合说出来。 而周巨却再次低头:“大王十三岁践祚,而今年卅有六。平六国,一统天下,乃万世不出之圣君,我秦国威扬四海,大王名号震彻内外。臣之恭谨,并非畏惧大王,而是景仰大王。” 秦时:……论说好听话,她真是远远不及。 因此她从容转移话题:“那,现在是什么年份?” 这个问题终于让周巨松了口气:“如今是秦王衡二十三年。夏历巳月,亦是七月二十二日。” 四月?四月高温? 秦时看了看表,月历表仍是农历 7月, 22日。 她明白过来:“历法是,十九年七闰?颛顼历?” 只有颛顼历会把十月作为一年岁首,月份除了一二三四外,还被称为【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 巳月,也是她所熟知的农历七月。 周巨有些讶然:“是,大王十年前推行的颛顼历。” 秦时顿了顿,又问:“那,如今军中和官职是怎样称呼?” 这个周巨也能回答:文官官职是三公九卿体系。 行政有丞相,即宰相,相国。 军政有太尉,但太尉并不直接掌兵。 协理监察等有御史大夫。而后是九卿。 军中最高将领为上将军,其下有稗将军、都尉、校尉、司马、军侯等。实行二十级军功爵,二十级彻侯,一级为公士。 秦时听到这里终于能肯定—— 未知朝代,背景类似秦朝。 周巨所说的,都是曾经秦始皇时代施行的政策与历法年表等。有熟悉的参照物,她的陌生感顿时消失不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但同时也暗自提醒自己——仅供参考,万不能全盘代入。 总之,这场问询持续许久。 而当如今周巨在秦王面前事无巨细回答后,也终于做出结论: “依臣看来,秦卿确是初来乍到,一无所知。” 8.赤女乌籽 姬衡并不意外这个结论,此刻他高热已退,刚又小睡片刻,如今正是头脑清明的时刻。 他手里捏着一盒秦时刚介绍过的药:“秦卿言此药有刻痕,每二三时辰服用一部分,全部服用,恰是十五天药量。” 他回忆着对方描述此药时的慎重与复杂,问道:“上次咸阳传信,上将军还可延命几何?” 周巨躬身低头:“回大王,上将军痛楚已极,发作时心神俱损——太医有言,神衰力竭,油尽灯枯,寿数恐难过月末。” 如今,已经是巳月二十二日了。 姬衡立刻沉声吩咐:“传令下去,三日后,寡人要看到咸阳宫!” 陇西至咸阳修有驰道,秦王不去城池巡视,大军昼夜开拔,骏马轮替,便可日行四百里*! 周巨躬身:“诺!” …… 如今天边霞光灿灿,风中蒸腾着热气,大军刚刚驻扎休整,以待明日。两名被安排来的侍女身着褐色直裾袍服,手捧铜盆布巾伺候秦时洗漱,很是恭谨。 “大王巡游,婢未曾备下贵人衣物,还望秦君宽宏,容奴婢们取丝帛来,今夜裁剪。” “没关系。”秦时很能理解,此刻微笑摆手:“水盆与布巾放下吧,我自己清理,衣服也不必准备,回咸阳再说——能多送几盆水吗?我洗洗衣服。” 两名婢女神色惊恐,瞬间跪在地上:“怎敢让秦君做这等事?大王若知,奴婢万死!” 她们俩能随侍巡游,其实模样身段很是标准,只是皮肤略粗糙,两腮微大,指关节也同样粗大。身子纤细,大约饮食并不能常饱。 这是常年做粗活,还有吃粗粮硬物导致的。如今跪在那里低眉敛目,草绿色的束腰拢着微壮腰身,姿态柔顺。 秦时叹了口气。 “那好吧,起来。我自己擦洗身子,衣服你们洗——对了,你们是怎么洗衣服的?” 两名婢女小心的看了眼秦时的衣服,随后再次低头:“秦君衣料非凡,色泽亦是非凡,奴婢们会用草木灰水浸泡,取帛片铺垫隔开,再用捣槌轻轻敲打……” 秦时:…… 没有皂角用草木灰不是不行,只是洗她这衣服,上头还要再盖上一层布料,连手搓都不敢,唯恐损伤,是吗?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此刻只能道:“那,劳烦你们了。” 侍女们站了起来:“奴婢分内之事。” 秦时调整着自己的心态,此刻端起对方送来的蜜水喝了一口——如今获取蜂蜜难得,再加上车厢角落里小小一瓮冰块,可见待遇确实是拉满了。 再抬头时,她就从容许多:“你们俩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一直伺候大王吗?” 眉毛细长如柳的侍女低声道:“回秦君,婢名赤女。年十五。” 两腮略大的则也跟着:“婢名乌籽。年十五。” “奴婢二人幼时便入咸阳宫,此前在芳宫服侍大王起居。” 秦时默默记下,看着两个未成年人,到底叹口气,只能接受。 她道:“你们先退下吧。” “诺。” … 行军途中想要洗澡未免太不理智,因此秦时虽然想细细打量自己如今健康的身体,但仍是简单擦洗两遍就算了。 送来的布巾是绢布,吸水性和柔软度都相当一般,但考虑到如今生产力,总不能送粗麻布吧?秦时也默默适应着。 等到全身汗水和灰尘擦洗一遍,行李箱里的干净衣物重新穿起,她这才抬声:“来人。” “奴婢在。” “劳烦把衣服洗了。另,我想要如厕,是要……” “秦君请移步——” 赤女推开车厢内的雕花墙板,露出后边狭窄空间里孤零零卡在车板固定的木桶,空气中有着淡淡桂花香气。 秦时有些好奇:“这桶里铺了什么?” “伐树木香艾烧成灰,撒入干桂。秦君是不喜桂花么?奴婢这就换兰花来。” 秦时摇了摇头:“不必了,桂花就很好——你们退下吧。” “诺。” 而等她上完厕所,正在盆中洗手,却听门外乌籽的声音急急传来:“秦君,大军开拔,道路颠簸,还请秦君尽快起身。” 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中上厕所尚且觉得不便,更别提如今骏马飞驰,大军开拔,竟是要连夜急行。秦时应声道:“进。” 两名婢女迅速上前,一人捧着布巾为她擦手,另一人则迅速取了一瓮香灰进去掩盖恭桶,以免马车晃荡厕室狼藉。 见此情形,秦时坐在摇晃的车中也不禁感叹:运气好啊! 可不就是运气好?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阶层分明的年代,倘若她不是甫一穿越就遇上了秦王,先不提有没有命在,只说无人照顾,吃穿住行,包括上厕所都是一大难题。 到时一开始尚且有纸可用,可等用完了,岂不是真的要用厕筹刮屁股了? 秦时觉得,还是得留在秦王身边才是。 只是,秦王不是已经退烧了吗?为何还要连夜疾行? 她皱了皱眉:“大军星夜赶路,步卒可能跟得上?” 马车有骏马拉动,校尉等可骑马,辎重有牛车。 但,更多的可是普通靠双脚走路的步卒啊。 赤女低下头:“大王有命,三日入咸阳。” “若有因伤疾力竭难以为继以至失期者,五日内刑罚可免。” “越五日,罚盾牌一只。” “再五日,罚甲胄一副。” 不过,如今是大王御前,御驾回程,士卒若不想被贬骊山守皇陵,一辈子不得寸进,军爵难升……便是腿断脚烂,爬也会爬到的。 秦时自然也猜到了。 封建帝王自然不会注意座下的蝼蚁,天下人理所当然该为他牺牲。规矩是规矩,秦王是秦王。 但既然侍女都能明确说出来,想来还是多数依据这个,这已经比自己想得好太多了。 她打开车窗,黄土路面又扬起暗淡的烟尘,道路两侧杂草丛生,有长而不绝的鸟鸣自远处幽暗山林传来。 而她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空,神色辽远。 跨越时间空间,数千年的历史,命运……真是奇妙啊。 9.将军燕云 大军星夜开拔,训练有素的御手一言不发,却努力将马车驾驶得平稳又快速,以免惊扰了贵人。 驰道连年修建,宽约 50步——秦时暗自换算过,大约有 69米,足够天子仪仗顺畅通行。 道路两侧还种有树木,每七米就有一棵。哪怕夏日炎炎,也不会太光秃秃,显得单调。 但,对于秦时来说,这场连续三天的旅途却是痛苦不堪。 没有橡胶和弹簧的时代,她甚至来不及感慨用黄土夯成这样宽敞平坦的路面,究竟需要费多少人力物力,就在车上颠了个七荤八素,狠狠晕车。 第一天她还勉力看着四周的景象,半天过去后,她就只能让赤女和乌籽在马车中铺上被褥和厚厚的干草,半死不活的躺了上去。 ——等回到咸阳城,她一定要学会骑马!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当她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发呆时,突然听赤女轻声呼唤: “秦君,咸阳城到了。” 秦时打起精神来,此刻打开车窗,向车外看去。 此时残阳如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霞弥漫在硕大辽远的宫城边缘,老旧斑驳且几经战火的咸阳城的城墙,也出现在她的面前。 城墙并不高,约摸只有7米左右,上头也没有后世景区中常见的城墙堡楼。 但,左右辽阔,不见尽头。 黑色苍龙旗在城头高高竖起,身着皮甲的军士四处驻守。有传令官迅速集结成队伍,骑着快马自天子仪仗中飞奔而去: “大王西巡归城!开——城——门——” “大王西巡归城!开——城——门——” “大王西巡归城!开——城——门——” 队伍由前至后,声声传递。 而秦时看着古老的城门缓缓打开,只觉得史诗扑面而来,心跳开始沸腾。 她说不出究竟是何种感受,但却能听到胸腔中正急速跃动的心跳声。 乌籽在一旁解释道:“大王此次乃急行军,因此传令官未能先传令回宫,否则秦君当能看到三公九卿当面。” 她们大约也知道秦时对此地了解甚少,这几天陆陆续续讲了许多细节。而秦时听着,也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不知咸阳宫又是什么模样……” 说话间,大军行进速度稍减,又很快进入城内,而后另有调度。最中心的一支则拱卫着天子仪仗,带着秦时,来到了城池内的将军府。 此处,就是上将军燕云所在。 …… 马车停下,秦时下了车。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但都已经到咸阳城了,自然是秦王怎么吩咐,她怎么做。 这次下方早有矮榻做阶,军士与仆从则分跪两列,无一人敢抬头。 她抬头看去,还未来得及看清竖在门口的石牌,秦王就已经大步行进府中。 宰相王复不知何时与之分开,身侧只有中车府令周巨快步跟着,行进室内时又短暂停顿,同样躬身朝着秦时迎来: “秦卿,快请!” 眼看着太医令也跟着小步上去,秦时想起大军突然疾行,若有所思。 进到室内,果然如她所猜测一般—— 这里有一位病重之人。 …… 而此刻,姬衡步入室内,就听有虚弱且颤抖的声音努力说道:“老将燕云,恭候大王……” “燕将军!”姬衡迅速上前。 秦时在车厢中颠得个七荤八素,大病初愈的秦王也未见得有多好的休养机会。 此刻长途奔袭,他脸上的疲倦与憔悴肉眼可见。 但躺在榻上艰难伸手的上将军燕云,却更是形容枯槁,惨白的头发凌乱束着,消瘦嶙峋的骨相也无不向世人告知—— 他已病入膏肓,生机渐绝。 姬衡握住他干枯瘦弱的手掌,眉头沉凝:“燕师。” 上将军燕云堪称大秦军神,曾立下赫赫战功,只在秦王衡十一年攻赵时,就曾连下九座城池! 更是曾在姬衡少时,亲手教导过他。 如今大王亲临,年寿五十八的燕云本该谢恩,但他此刻却只能身躯一挺,眼睛圆睁,涔涔冷汗顿出如浆。 分明已是痛到极致了。 姬衡顿时顾不得再说什么,只迅速吩咐:“速带太医令与秦卿前来!” 周巨迅速应声,不必多说,二人就已经踏入房中。 昏黄的室内,角落里几盏巨大的灯架上,牛油巨烛的灯光微微跃动。 而姬衡坐在榻前,高大的身躯下有阴影投射,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沉凝如雪: “秦卿,你上次所言止痛神药,如今……是否能解上将军苦痛?” 太医令忙在一旁解释:“上将军颅内生痈,药石无解。秦卿所赠的药似乎也并无对症。只唯独药毒强大的那味药……” 颅内生痈? 秦时顿时心绪复杂。 她看向那个紧紧握拳攥住被褥的枯槁老人,对方明明已经痛到极致,却仍是要在大王面前维持住尊严,也久久不能解脱。 原来跨越时间与空间,同样的疾病带给人的绝望与苦痛,却是那么的相似。 她点点头:“可解!药物是15日的药量,将军未曾服用过,或许能多延几日……” “但,它不能救命,只能止痛。” 她看向姬衡,几日不间断的奔波使得他明显更消瘦了,但紧握着病人的那只宽大手掌,却是青筋显露,越攥越紧。 而姬衡同样抬眸,认真看向她:“秦卿所赠,寡人记下了。” “燕师为我大秦军神,他之苦痛,寡人恨不能以身相待。如今此药能让燕师安睡,已是天佑了。” 而燕云呼吸粗重却虚浮,连吞吐都已经承受不住。 他因痛苦而暴睁的双眼看向秦时,看向她身上还未更换的,来自 2024的衣服装扮,此刻更用力的握紧姬衡的手: “大王,老将之命不足惜,但若人皇追逐仙神,我泱泱大秦……又靠谁来庇佑?” 他说话时,整个身躯连带着手掌都在颤抖,然而一番拳拳忠心,天地可表。 姬衡伸手端过婢女呈上的蜜水,看着太医令将分割的药丸送入燕云口中,这才低声承诺:“燕师放心。” 而后将樽中蜜水灌入燕云控制不住紧闭的牙关,恳切道:“燕师,寡人记得了。” 10.生随死殉 口服吗啡的起效时间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但上将军燕云与秦王姬衡一样,只不过一刻钟后,眉头就慢慢舒缓下来。 姬衡微微侧目,看到紧握自己手掌的那只枯瘦粗糙的手正缓缓松开,此刻也同样松了口气。 又静默盏茶时间,当燕云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后,他缓缓收回手。 手掌在宽大的袖袍中轻轻一挥,周巨便好似有读心术一般,利索地带着众人无声无息退了下去。 其中也包括秦时。 一直退到了空旷的厅堂,眼见众奴婢们已经规规矩矩侍立在侧,秦时也微微松了口气,好奇道:“怎么没见将军的家人?” 周巨微微低头:“大王仓促亲至,为防万一,不许其他人等靠近。” 秦时默默看了看一旁的婢女们。 懂了,奴隶不算人。 她又详细打听了这位上将军的情况,此刻也不由默默叹气。转而又好奇道:“上将军这么厉害,不知他这么多年征战的经验有没有书写下来?” “这样倘若大王要培养新的军事人才,年轻将领也能学到些什么。” 秦时说起这话时,内心也不胜唏嘘。 她年少时读书,看诸多历史人物孜孜追求“名留青史”,内心很是不屑——人死万事空啊! 然而当噩运降临,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知道活不长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却想要更多的人记住自己。 如今古今相映,她和燕将军都在饱受折磨,心里何尝不触动? 问出这话,也是自然而然。 周巨却是愕然:“著书立传?是要上将军为兵家著书吗?” 秦时诧异:“为何要为兵家?不能为将军自己吗?或者为大秦?” 话音刚落,就见秦王也大步走了过来。 厅堂内牛油巨烛斑斓如星火,他高大的身躯带着阴影,极具压迫感。 秦时认真去看,发觉对方身高约有一米九多,猿臂蜂腰,眉目深邃,鼻梁高挺—— 实在是英武硬朗,气度慑人。 对比之下,不算矮的周巨都仿佛成了细拎拎一只。 而姬衡一双长目轻轻扫过,显然感受到秦时那不合规矩的打量。他坐在榻上,沉声问道:“秦卿觉得燕师一生功绩,能成兵家圣典?” 秦时顿了顿,这才明白秦王跟周巨的意思—— 大约在他们、在此时的观念中,只有成为百家学派的圣人或大家,才有资格著书立传,是吗? 想了想,她回复道:“大王,上将军一生功绩,我说了不算。后世千秋史书,自有明鉴。” “至于所著之书能不能成为兵家圣典,我也不知。” “但,将军一生纵横沙场,怎样的天气,怎样的地形,面对怎样的敌人,又率领着什么样的部众,最后战争取得什么样的成果……”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真切案例。” “后世如果有人要学习领兵打仗,秦国若有年轻将领想要学习,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案例吗?” 她想着里头风烛残年的迟暮英雄,此刻喟叹道:“将军这样的英雄功绩,总该叫大秦后世子孙也记得的。” 而后有意问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大王不想培育更多的将领吗?” 这样的话,她这样无官无职的人对只见过一面的秦王说出,着实有些冒险。 但,秦时想要地位、话语权、甚至更高规格的奖赏,包括府邸封地和人手。总要有比献药还更有用的能耐才是。 周巨的头垂得更低了。 而姬衡目光静静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片刻后竟微微勾起唇角:“秦卿大才!” 秦时没忍住,也微微松缓了紧绷的身躯。 真幸运啊!遇到的是秦王这样的人。 对下胸怀过人,对臣子厚重高抬,显然并不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敏感性格。 有这样的上位者,在这个封建王权时代,秦时确确实实是松了口气的。 而姬衡在短暂的开怀后,想起如今还沉沉睡去的燕云,此刻又看向周巨,吩咐道: “待上将军醒来,好好问询他的意思——倘若同意,立刻宣刀笔吏十人随同记述。” 说罢神色收敛,环顾四周:“上将军乃国之柱石,待朕百年后,召将军入地陵吧。” 他神色沉郁,此刻起身回宫:“其家将奴仆等,也允准随葬将军身侧吧。” 黑色冕服上的苍龙印记随着他离开的动作翻卷,脚下皮履踩踏间有沉闷声响。 而略微错后一步的周巨狠狠躬身:“大王恩典!” 又很快跟了上去。 跟在众人身后恍惚离开上将军府的秦时却皱了皱眉,明明只是平平无奇的“允许臣子随葬”的吩咐,她却一瞬间心脏揪紧。 抬脚跨出上将军府的同时,她看到驻守门边的军士面上是一片麻木与绝望,隐约又参杂着骄傲和苦痛…… 这一瞬间,她心脏狂跳。 直到重新进入马车,看到赤女与乌籽在一旁侍立,她这才迫不及待问道:“大王说,【待将军去世,允许家将仆从随葬】是什么意思?” 这个“随葬”,倘若只是普普通通的去世后埋葬在侧,应该不值得秦王特意说出吧? 她心中有沉甸甸的预感。 而赤女脸色瞬间苍白,乌籽便跟着解释:“大王恩典,赐将军府仆从殉葬。” 殉葬? 秦时登时两眼一黑,此刻手指都在颤抖:“是……死殉吗?” 赤女犹豫一瞬:“大王恩赐,当是生殉。” 所谓死殉,即是将人赐死,然后陪同主人埋葬。 而生殉,则是直接将活人随同主人一同埋入墓中。 她想起来了,哪怕是另一个时空的秦国,也同样是有着殉葬制度的。大名鼎鼎的秦穆公去世时,殉葬 177人,甚至还包括大臣! 这种殉葬,乃至后世明清都仍在持续! 她脸色惨白,掌心中渗出一片细密冰冷的汗。 倘若秦国一贯如此,那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健康矫健的身躯,是不是若干年后,也要随同已经三十六岁的秦王,一起埋入帝宫? 角落的铜鉴中,最后残留的碎冰在“咔哒”一声后,悄无声息溶入水中。 11.咸阳宫城 秦时的慌乱持续了片刻。 因为她看着赤女与乌籽,两人说起殉葬时,神情害怕惶恐,却又隐约骄傲,仿佛这等殊荣一般人还得不到。 她于是意识到:在上下都传承这般认知时,假如想要劝谏秦王取消殉葬,恐怕不是件简单的事。 既然如此,那现在发慌也无济于事。 她很快淡定下来。 而马蹄哒哒,车轮滚滚,秦时推开车窗向外看去,随后屏息无言。 良久,她才低声问道: “这是……桥吗?” 赤女微微侧头看去:“回秦君,这是沙河桥北桥,长约百三十丈,横距近十丈,是大王称王当年建成。” “因大王绕道去了上将军府,所以才转入这条道路。不过秦君得大王信重,倘有闲暇,定能陪同大王去上林苑,到时也是走这座桥。” 乌籽也跪坐一旁微笑,相处日久,两人不似一开始那样惶恐谨慎,言语也带出些微大胆: “秦君是喜爱土木工事吗?沙河桥平平无奇,似这样的,咱们咸阳城还有许多呢。” 如今天子仪仗整整齐齐在宽阔的桥面上行走,回身看去,能看到下方支撑桥梁的百十根圆柱轮廓。 秦时震撼难言。 这样伟大的建筑,这样落后的时代,至尊皇权所能带来的极限景观,远比她想象中更为雄浑壮阔,殊丽绝伦! 赤女说得很是轻松,可实际上这座沙河桥,长约 300米,宽 22米——这,甚至比她曾经过的 NJ长江大桥,还要更宽!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这仅仅是咸阳城中的其中一座桥。 而更远处,有巨大雄壮的宫殿,高约一二十米,占地广袤,气势难当。 “那是哪里?”她问道。 是咸阳宫么? 乌籽笑吟吟回道:“是极庙——等近前去,秦君就可以从近处仔细看了。不过极庙虽壮阔,婢却觉不如咸阳宫多矣。” 然而话音刚落,就见赤女脸色煞白,立刻拉拽乌籽俯身跪趴:“是奴婢言语不端!” “极庙乃我秦国祭祀宗庙,奴婢怎能轻言!还请秦君责罚!” 两人跪趴在地,格外卑微。 秦时有心想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但…… “罚乌籽禁言一个时辰吧。” 是不是大事,她说了不算。乌籽万一被她纵容着大胆了,后果恐怕她们都承受不起。 惩罚定下,两人都松了口气。 乌籽犹自苍白的面上还带着惶恐,此刻规规矩矩跪在一侧,再不敢多说。 而秦时看了看忐忑的二人,又放缓语气:“在我这里说这些没什么,大王本就有命,让你们告知我如今秦国状况,不是吗?” 若非如此,两个服侍秦王的婢女怎会这样大胆?又这样畅所欲言? 赤女也点头:“奴婢明白,谢秦君宽容。” 只是乌籽千不该万不该,给秦君解说就是,偏要言说极庙不如咸阳宫…… 而秦时看她们神色缓下来,又接着问道:“我们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咸阳宫吗?” 赤女低声道:“咸阳城内宫殿二三百座,如今秦君才只看了十不足一。不过,快到了。” “等路过极庙,再过渭水,就要看到咸阳宫了。” “到时不仅能看到咸阳宫,还能看到六国宫殿——大王特命人修筑的,每攻下一国,便修筑同样宫殿于咸阳宫旁侧。” “其中楚国宫殿格外壮美,听宫人言,楚人章华台雕梁画栋,只登入宫殿,路途就需休憩三次才有余力。” “故此,听说楚人称章华台也叫三休台。” 秦时震撼无言。 她之前听人说过,故宫大约占地 0.73平方公里。游览一遍,已经觉得开阔又恢宏了。 而后听人说咸阳宫约十余平方公里,更是觉得难以想象。 如今,她就要见到了。 此时此刻,她只恨自己见识太少,又庆幸自己见识到了。 马车稳稳向前,行军途中没有任何嘈杂声响。 …… 已经暮色深重,道路两旁燃起熊熊篝火。渭水边缘有宫人提桶取水备往宫城,已防天灾烛火。 秦时盯着腕表,又过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听赤女又提醒道:“秦君,咸阳宫就在前方了。” 昏暗浓紫的暮色中,有巨大的建筑影影绰绰出现在前方高处。 宫室内火光灿灿,廊下灯烛摇曳,整整齐齐又高又大的都柱支撑着巨大的宫室,地面距离平整的夯土宫基,竟仿佛还有四五米高低落差。 “这就是咸阳宫吗……” 秦时微微抬头,所有震撼都在夜色中隐藏。 赤女微微一怔:“回秦君,目力所极,正是咸阳宫第一层。” “若要往大王宫室去,此处是看不到的。需得再从第一层向上三丈,至二层宫殿——再向更深处绵延至宫室,才是大王日常所在。” 秦时此刻已然被震撼的有些麻木了。 “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 秦时小声喃喃诵着《过秦论》,此时才知道,原来古人当真没有夸张。 是她学习的时候没见识! 最终她沉默收回目光,而后问道:“那我……今晚是要安置在哪里?” 赤女并未听清她念诵了什么,此刻只微微俯首:“白日行进路途中,周府令已遵大王所示,交代奴婢服侍秦君,夜间安置在兰池宫。” “秦君放心,兰池宫距离大王所在的芳宫并不远。大王常去此处饮宴赏景,重待宾客使臣,相国九卿等。” 她说完,目光看着秦时,有显而易见的尊崇与信服: “大王威服四海,宇内臣服。秦君得大王信重,当真是天赐之福。” 一旁的乌籽没敢开口,但此时此刻,同样眼神也格外虔诚。 秦时哑然。 原来,“大王威服四海……”这句话,也不是夸张啊。 ***【桥梁宫殿等数据来自 CCTV《发现》大秦咸阳宫考古纪录片,可能有疏漏,但基本符合】 【宫室布局也大差不差,秦始皇是有名的手办达人,不仅因为兵马俑,而是他真的建造了六国宫殿。可惜项羽一炬,大火三月不熄(还没盖起来的阿房宫都只烧了三天)。可见规模恢宏,世所罕有。】 12.兰池宫殿 马车一路稳稳前行,只不过进入咸阳宫开始,便不停有长阶辇道,所以速度慢了下来。 又过了近半个时辰,四周军士们的脚步一顿,随后是驾车的御手沉声说道:“秦君,兰池宫到了。” 终于能够开口的乌籽赶紧说道:“此处在兰池宫外殿,秦君是否需要步入赏景?” 大晚上的,步入赏景? 秦时打开车门:“赏景便不——” 她顿了顿:“不错。” 她下了车,而眼前是一片茫茫水波,映着头顶灿灿繁星,茫茫不知边际。 带着水汽的热风吹过,一时竟让人恍惚,不知是身在银河,还是仍驻人间。 而在这茫茫水波的四周,灯火灿灿,映照着脚下长且宽的石道,尽头处是一座同样恢宏的宫殿。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而宫殿后方,隐约是一块雕琢了巨鲸形状的山石。 秦时长久注视,默然无语。 直到赤女小声问道:“秦君?” 她这才回过神来,而后看向远处的宫殿:“那就是兰池宫吗?” 赤女低头:“回秦君,君脚下所踏,就是兰池宫——兰池原是大小水原,湖泊紧密如星。是大王下令引渭水改兰池,而后在中央处建造宫殿。” “此处东西二百里,南北二十里,皆是兰池。” “前方岛屿名为蓬莱山,巨鲸长二百丈。大王平日最爱在此处游访问仙。” 她说完,还不忘再重复一次:“大王当真信重秦君!” 此时一里约合 415.8米,一丈约 2.31米。也就是说,只那只巨鲸,就长 462米。 秦时又默默算了算:懂了,是把低水期几百平方公里的鄱阳湖改造成一座皇家私人水上宫殿了。 这很大王。 她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而后迎着夜风笑了起来:“那……就逛逛吧。” 连续几天马车,也正是时候好好活动一下筋骨了。今晚过后,她会重新认识这个崭新,又带着熟悉感觉的大秦。 …… 而在另一侧。 王驾回宫,咸阳宫上上下下尽皆行动起来。 旁侧芳宫作为秦王衣食起居之处,黄门与奴婢们脚下生风,又在秦王抵达时瞬间悄无声息。 中车府令周巨作为陛下心腹,此刻随王伴驾,立刻吩咐道:“备水,替大王沐浴更衣。” 芳名内有汤池引入,姬衡被侍候脱下沉甸甸的冕服与袜履,而后直入水中。 他身形健硕,眉目冷峻,且威严慑人。直至入水,才有宫人小心近前来,而后摘下发冠,静静梳洗。 周巨也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大王沐浴,他也得抓紧时间才是。 但与大王不同的是,他才匆匆忙被扶进浴桶,还没松缓这一身紧绷的皮肉,就听外头有黄门回话:“府令,甘泉宫郑夫人遣人来问,大王奔波劳顿,是否需要服侍?” “另有咸阳宫侧殿楚夫人,请大王赏舞。” 周巨眉目凛然,全不似平日大王面前低眉敛目的模样,说出的话更是强硬:“遣回去,杖十。” 一群蠢货! 虽是大王病重的消息未曾传回咸阳城,但一路奔波劳苦,谁耐烦看什么舞蹈要什么伺候? 且大王早有令,宫妃无召自行安顿便是!百戏宴饮皆随她们,不必来问! 如今国事繁重,以大王的秉性,怕不是今夜还要再秉烛办公,哪有心思在这些小事? 这两位夫人仗着有子,入宫多年还屡屡犯禁,不就是仗着若大王不在,可由王子监国吗? 笑话! 若大王不在了,他们这等人定然也要陪葬,那还管什么夫人王子的! 不过,大王西巡之前有命九卿重拟天子名号,如今…… 他想到这里,纵使身上乏累也没心思再泡下去,转而又让小黄门快快搓洗,一边问道:“章台宫烛火可安稳?” “府令放心,章台宫烛火彻夜不熄,奴已命人多备冰鉴,暑热即刻消散。” “大王与相国一起出巡,公务累计繁多,令刀笔吏章台宫待命。” “诺。” “着人用心服侍兰池宫的贵人,倘有所需,尽皆从之。若是有难办之处,也都来寻我。” “诺。” 小黄门乖巧应答,顺带打听:“只不知这位贵人,是要入咸阳宫,还是甘泉宫?” 以大王的习惯,后宫诸夫人,不大想见的多在甘泉宫侧殿——从前太后尚在时,那里是太后居所。离章台宫甚远,大王向来不爱在路途耽搁。 咸阳宫侧殿则与章台宫同在一层,大王心烦或有闲暇时,偶尔也去坐坐。 只不过他们这位大王,满心满眼都是千秋功业,向来甚少流连后宫。 如今西巡路上带回一名贵女,倒还真是难得,一大早传令官入宫交代这些吩咐后,也怪不得大家私下问询。 若非如此,怎么两位夫人这么着急呢? 实在是此事罕见。 … 至于是甘泉宫还是咸阳宫? 周巨睁开眼睛,哼笑一声:“都把嘴巴闭紧,态度再恭谨些——” 以他对这位秦卿的了解,恐怕她对大王的后宫没半点兴趣,再联想这几天来由赤女乌籽传来的只言片语…… 被汗水浸透的发髻被小黄门快手快脚地拆开,浇入温水,周巨舒坦地趴了下去,而后又笑了起来: “这位秦卿,恐怕以后要入的,可是章台宫。” 章台宫,那可是大王问政办公之处。 …… 而在芳宫。 姬衡泡在温热的汤泉中,湿热的温度使得他浑身又渗出一身热汗,但身体的疲惫却消散不少。 这连番奔波,热症反复,病愈后还未来得及多做休养又再次急行赶路,哪怕他自信身强体健,此刻也仍有疲乏之感。 只是如今泡在汤泉中,水波荡漾,他的头脑却格外清醒。 兰池宫那位无有姓氏师承、也并非秦国人的秦时,立下此等功勋,该如何封赏,才能令其安做秦国人呢? 他取来一樽冰酒,一饮而尽,而后微阖双目: 至信如时。 好名字。 寡人也该一言九鼎才是。 ***【兰池宫数据来源《三秦记》以及若干考古视频。】 【咸阳宫,或者说包括兰池宫在内的整个宫群,很大,非常大,千万不要用故宫的规模格局来替代。两者面积相差十余倍。】 13.医明服彩 周巨猜的没错,等到天边下弦月勾起,秦王再一次回到了章台宫。 章台宫烛火灿灿,深海鲸鲨身上炼出的油脂被贡给人皇,映照室内亮如白昼。 这种别名“人鱼膏”的油灯,比牛油巨烛要稍稍节俭。 毕竟,耕牛可是写在《秦律》中的重要资源。 案前已经摆出堆如山的竹简,周巨向上呈送时见秦王眉头松缓,还大胆叹道:“若是秦卿所献纸笔能用作奏书,大王也不至肩臂有损。” 竹简沉重,日日拿取,且大王每日要看奏书百二十斤,西巡之前,大王肩背就时常疼痛。周巨如今提起,也是在隐晦提醒: 大王!再不能这样熬了! 姬衡看他一眼,伸手拿过周巨放在一旁的纸笔翻看,随后点头:“确比竹简便捷。” 他手里拈着那根细细的签字笔,突然又问:“周巨,这叫什么?” 周巨一愣:“依秦卿所言,此物为【笔】。” 他说完,心头瞬间大骇!而后顷刻跪下: “大王!” 西巡之前,大王有意改典,其中若干细则刚与三公九卿勘定,其中就包括“纸笔”。 而秦卿既非秦国人,所言所行更类天人,为何带来的这两样,与大王定下的典则一模一样! 而姬衡并未说话,此刻目光盯着纸笔,突然站起身来,而后朗声大笑:“既天人称纸笔,暗合我大秦典则,岂非寡人乃天命所归?” “若秦卿非天人,乃异域之客,可她身怀重宝,仍称纸笔,那我大秦来日,是否千年万年,秦律不朽?” 周巨心头震撼,但—— “恭贺大王!我大秦基业,万世不朽!” 大王说的确有道理!只既然她所言所行契合王业,那秦卿来日,只章台宫如何能容纳? 而姬衡在兴奋过后,重又回到案前,而后沉声道:“周巨,秦卿所言所行,一一记载!寡人若在咸阳,她在。寡人若出巡,秦卿也定要跟随!” “从今往后,无寡人亲令,不许秦卿踏出咸阳城一步!” “秦卿宝物,仍由她来支取,任何人不得相讨!” “另,明日开寡人私库,秦卿所爱,皆可赐。” 周巨深深拜下:“诺!” …… 秦时倘若知道姬衡所说,恐怕要叹一声:多虑了! 真的! 她这辈子没想过出咸阳城! 从咸阳到陇西,差不多四百多公里,如果高铁直达,撑死了两小时。 但如今呢? 王驾,好车骏马走驰道,驰道的黄土都煮过的,避免长草! 这是属于这个时代最顶尖最便捷的出巡方式了,但大军星夜开拔,她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三天才到。 离开咸阳她要去哪里?去一个上厕所都没人服侍的地方么? 她在兰池溜达一小圈,又做了几个拉伸动作,这才把浑身的僵硬感释放出来,而后回到蓬莱岛的宫殿中,就有两名婢女跪在殿前: “婢医明。” “婢服彩。” “恭迎秦君。” 秦时脚步一顿,随后点头:“起来吧。我今天有些累,想早点沐浴休息。” 医明连忙俯首:“回秦君,明已备了药汤,沐浴可解乏平燥,安眠精神。” 另一侧,服彩也悄无声息跟上来:“秦君,大王命奴婢等为秦君裁衣,如今还请秦君允奴婢服侍更衣。” 秦时失笑,她穿的休闲裤运动鞋 T恤衫,要怎么被人服侍更衣啊? 干脆挥挥手:“药浴可以,衣服我自己脱就行——先带我上个厕所……如厕吧。” 兰池宫的厕世可比马车上的简单马桶要好好出千百倍。 它是单独的一间格外宽敞的空屋,踏入就能闻到兰香扑鼻。一侧有高大的青铜瓮,里头同样埋藏着厚厚香灰。 砖砌的古代版马桶里头是厚厚的香木碎屑,上头垫了香木与皮毛和绢布,一侧有叠放整齐用来擦拭的细绢。 倘若秦时穿着曲裾等衣服,上厕所时,将会有侍女们在一旁整理衣服,替她擦拭,然后还有人倒香灰掩盖…… 适应阶级是适应阶级,上厕所五六七八人杵在旁边,秦时是真适应不了! 好在赤女乌籽已经了解她的习惯,此刻在旁服侍着秦时梳拢头发,换下鞋袜裤子,而后屏风拉起,一行人就安静等在外头。 等到她出来,就能进入一旁的汤池。 服彩在旁边整理着一套绢布中衣,静静为其熏入香气。这是前几日接到消息时紧急裁剪出来的,今晚秦君沐浴后,刚好可以穿上入睡。 只是…… 看着赤女正在为秦君挽发,明在一旁调制待会儿沐洗头发的汤药,乌籽去按照秦君习惯重新调整床榻…… 彩垂下眼睫,抿了抿嘴。 她本是咸阳宫负责陛下衣冠的婢女,大王都曾赞过,还特意赐姓“服”,就像负责汤药的明一样。 如今转而来服侍大王西巡带回来的贵女,还令上下尊称“秦君”,服彩心中略有不适,因此接到王令后,带领宫人使出浑身解数,连不起眼的中衣也务必做到完美。 这可是楚地贡上的华美绢布,上有隐约云纹。宫中几位夫人都未曾分得,如今拿出来,本想着足以让秦君震撼。 也好显示大王的敬重。 可没想到…… 服彩看了看一旁放着的秦君的衣服——那浅粉色的古怪衣服不仅无缝(套头 T恤),且走线整齐,针脚细密又均匀。布料更是万分绵软,还带着丝丝凉感(夏季凉感聚酯纤维)。 更令人震惊的是,手上稍稍用力,竟还能延展更阔更长…… 这怎能让服彩不沮丧! 她拿出的中衣对比之下,竟无一丝可比之处! 此刻,一名技术人才轻轻碎了。 … … … ***【好多人问男主,男主就是秦王,女主会做皇后(牵扯到时代背景和基建剧情,不剧透很多)。但没什么感情戏,更像是政治需求】 【纸张最早西汉文景时期就有了,很不方便也很昂贵,东汉蔡伦是改进】 【历史上,秦始皇刚登基就颁布了《大秦典则》,大家认真读完就知道,为什么有人说两千年皆用秦律】 这个后面会写到,我就先不贴出来了。 14.洗漱朝食 秦时趴在汤泉边乳白色的玉枕上,此刻感受热烫水波在身周荡漾,此刻忍不住喟叹一声: 这年代当皇帝,享受的也太好了吧! 还有这汤泉中的浓浓汤药,看着黑褐色,味道也不好闻,但人一入水,首先就是浑身紧绷肌肉一阵微微刺痛。 很轻微。 刺痛过后,整个身体都仿佛绵软下来,那些因长途跋涉堆出的疲惫瞬间消散,连精神都恢复几分。 “很厉害!” 她看着正在一旁收拾汤药残渣的医明,毫不吝啬的赞叹道:“医明,你的能力真好!” 医明是一个皮肤白净头发乌黑的健壮女子,她的脸上有着如今少见的丰盈血气。五官虽然普通,但给人的感觉就特别健康。 秦时最喜欢这种感觉了。 因此明明今晚有许多侍女,她印象最深的仍是医明。 这样毫不犹豫的直白赞叹,医明脸上“腾”地升起骄傲的红晕。她努力跪坐地更标准,而后对秦时说道: “谢秦君夸赞。家祖医和,曾为景公看诊!还曾奉王命,为晋平公治病。” 她那样骄傲,不难看出这位“医和”的祖先很是了不起。 秦时并不知道医和曾经提出过“六气病源”,用“阴阳风雨晦明”的学说让中医摆脱了巫术的羁绊。 但这不妨碍她真心实意地叹道:“你年纪轻轻已经很厉害了,未来超越祖先也不无可能啊!” “以后你的后人,说不定也要这样自豪的介绍你!” 医明眼中简直要淌下泪来! 大王向来寡言,她服侍大王五年,从未听大王这样认真赞过。如今换了主人,原本还以为也是寡言之人,没想到…… 她俯首:“谢秦君!” 而后又迅速重新放置泥炉:“解乏汤药味道浓苦,秦君若还有余力沐浴,明还会调制兰汤,使得肌体内外芬芳……” 秦时眼前一亮。 爱美乃人之天性,她病后就更爱美了,否则也不会随身还带化妆品。 此刻迅速点头:“可!” 说话间,身后两名侍女正小心用绢布裹着药豆为她轻轻搓背,一边还忍不住奉承道:“秦君肌体如玉,实在罕见。” 她们服侍起来,都不敢用力了,唯恐擦出痕迹来。 秦时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病后她躯体消瘦,浑身惨白,青筋显露。而如今,骨肉丰润,皮肤因热度蒸腾出淡淡的粉色,光滑无瑕。 别说侍女们,她自己看也很惊喜。 因此客气道:“谢谢。” 但这话一说,背上的动作一顿,随后室内一片安静,连水声都谨慎起来。 秦时反应过来,此刻也默默叹息。 她干脆转移话题:“医明,兰汤可以选择香气吗?” 医明往炉中加入干桂:“秦君爱什么香?宫中夫人多爱兰桂之气,时下咸阳城也最爱此香。” 兰桂当然也挺好,但大夏天的,实在太过浓郁。 秦时于是问道:“有艾草香气吗?” 这种香气让她有种很健康的感觉,淡淡的,并不会刺鼻。 医明点头:“秦君稍候,明马上煎煮。” 她能感觉到秦时对她的偏爱,只以为是自己的能力得到赏识。殊不知秦时看着她,也在试探这时代女性能做的—— “医明,你的汤药配置的很不错,为何没有去做太医?” 医明微微摇头:“明只擅长保养之道,需长久功夫。问诊不如大兄,潜心不如幼妹。家中还有叔父,如今和大兄同在少府做太医。” “幼妹芝正陪同家父修药典。” “另有侄女青,如今同在少府做侍医。” 秦时点点头,此刻发髻被拆开,她闭上眼睛默默享受,同时又再一次庆幸: 就如同自己得到的尊称一样,如今,女子也同样享有权利。 那么,明日姬衡若有赏,她该要什么好呢? 官职?还是府邸? 兰池宫这么舒坦,她不求能常住,但服侍的人能不能一起要走? 能给几户工匠吗? 刀笔吏最好也有,方便记录…… 这时候的钱是什么样子?刀币还是金饼?秦半两? …… 饱饱一觉后,秦时醒来,殿外已天光大亮。 她看看床畔的手表:如今已是上午九点钟,可见自己真是累着了。 随后她将腕表放下:当初在驰道前,大王病重顾不得这个。后来面见时对方又恩赏让她自留。 但,如今这个时代,对方一声令下,她连命都不是自己的。留这些又有什么用? 于是吩咐在帐前的赤女:“装入匣中,随后献给大王。” 随后有人伺候着穿上衣服,梳拢头发——宫中有冰,但宫殿太大,显然达不到空调的效果,秦时于是仍是穿着自己的衣服。 而后是洗漱。 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就有侍女轻轻用药粉在脸上匀了一圈,而后擦拭干净,再清水擦洗。 结束后又会将面脂在手上搓匀,轻轻缓缓的按压。 这一套流程结束,二十分钟都过去了。秦时明明看到侍女掌中油乎乎的痕迹,自己的脸上却只微微润泽,十分舒适。 而后是青盐兑入温水,请她缓缓漱口。 按照流程,待到吃完饭后,还有青铜牙具奉上——那是一只青铜长管,一侧塞裹麻布,刷牙时打湿麻布,沾取青盐或药粉,再行刷牙。 她只需要张嘴就行。 秦时想起车上的简单流程,再看看如今这时间消耗,此刻当真不知要说什么。 乌籽还在一旁问道:“秦君是否要用朝食?” 秦时点点头,在马车上是烤肉居多,天本来燥热,吃得她上厕所都难,只能拼命多喝茶。 而如今来到咸阳,她最关注的就是伙食了。 待到侧殿,餐食已经呈上来了。 一碗米粥,不过并不雪白,带着淡淡的乳黄色。 一小碟酱煮黄豆。这个酱并不如现代那样鲜香有风味,反而微带古怪,略咸苦。 一盏绿油油的葵菜汤,这个看着就很健康。 还有一碟醋拌藿,也就是醋拌大豆苗的嫩叶,很是清爽。 以及一碟腌薤(xie 4),即腌藠(jiao 4)头。 赤女在旁说道:“医明说秦君饮食不畅,今日需少些炙肉——朝食秦君可满意否?” 那简直太满意了!她现在就想吃素! 因此点头道:“就按这个,再给我煮个鸡蛋……鸡子来。” 15.溥天之下 秦时在慢慢吃早饭。 侍女们用心观察着她的喜好,看她只浅尝了一下腌薤和煮豆,倒是将米粥、鸡子以及葵菜汤和拌藿都吃完了。 吃得很干净。 众人心中有些惊讶,但俱都默默无声。 等饭毕,又送上鲜桃和青枣两盘。 秦时有些惊讶:“还有水果呀?” 这顿早饭跟美味是不怎么沾边的——拌藿用的醋汁略有杂味,葵菜汤里撒的盐能尝出点微苦,米粥倒真是米粥。 也就能吃吧。 如今饭后看到新鲜水果,她还真挺惊讶的。 赤女伺候着将洗干净的鲜桃再次擦拭,而后递了过去:“这是上林苑今晨刚送来的晚桃,不如五六月份滋味好,秦君只当解解腻吧。” 秦时咬了一口,默默无言。 原生桃种,没有经过改良、驯化、嫁接等,倘若五六月份吃,应该是甜中带酸,露出小红核,很有滋味。 但如今七月末,也确实如赤女所说,解解腻吧。 倒是青枣正是时节,虽然个头很小,但还挺不错的。 拒绝侍女们准备去枣核的动作,她转而问道:“大王今日有什么吩咐吗?” 整个咸阳只有唯一的王,余下生活在这座城池的每一个人,都必须也只能听从他的号令。 而如今自己睡到日上三竿都未被叫醒,也定是大王的意思,因此秦时问出这句话时,格外坦然。 乌籽回复道:“并无吩咐,一切都按秦君喜好来行。” “只用过朝食之后,若秦君有暇,周府令回来带秦君去大王私库,凡有所爱,皆可取。” 秦时咀嚼的动作一顿,又默默给心中秦王画像多加两笔: 大方,厚重。 以及再再再次强调:心胸! 对于跟在帝王身边的人来说,王图霸业都没有心胸重要啊! 没有心胸,一言不合人就嘎了。 没有心胸,战战兢兢每天只想保命,还怎么谈报效国家? 而今只看这些奴婢行事,就知道这位秦王威严甚重,整个天下恐都是他的一言堂。而强权之下还有心胸,太难得啦! 她于是也真切欢喜起来:“真的吗?大王真好!那待会儿收拾完就去吧。” 但这个“收拾完”还没完。 因为吃完了果子,一直郁郁沉默的服彩再次上前:“秦君衣料天成,奴婢惶恐。但倘若日日出行只穿这两身衣物,恐有不便……” 秦时其实挺需要的,因为夏天衣物轻薄好干,她又在老家山村置办过衣服了,所以只带了一套换洗。 如今见服彩开口,自然无有不应: “那来量身吧。” 而当她站在那里等待量身时,医明也问道:“明来为秦君煎茶。” 赤女忙嘱咐道:“秦君不爱葱姜,只煮单茶汤就好。” 急行军路上,马车飞驰,秦时一时没想起来如今的茶汤是这等滋味。但等大军停下休息时,眼看着葱姜蒜都要往茶汤中加,秦时简直大惊! 但,当时赤女用心劝道:“车厢外如火阵,内有冰鉴,冷热交冲,于身体有碍。需得多饮葱姜水来调服,以防不适。” “且饮食又多是炙肉,难免如厕不畅,加入茶汤,也可免口中有热疮……” 言下之意,外头热里头冷,不符合养生之道,容易风寒或累积湿气,多喝热乎乎的葱姜蒜水是有好处的。 天天吃烤肉,上厕所也不顺畅。喝茶的话不仅可以帮助排便,还能补充微量维生素,避免口腔溃疡、牙龈肿痛等…… 总之,秦时自我理解一番,到底还是咬牙跟着一起喝了。 说不上特别难喝,就是古怪,相当古怪。 但如今回到咸阳宫,饮食还加了果子和鲜蔬,赤女就按照她的心意来安排了: “只需茶汤就好。” 医明点点头,随后取了小而圆的茶饼来至于臼中捣碎,待还要用小石锥碾磨成茶粉时,又被赤女拦下: “粗捣一遍,而后直接煮就行了——秦君只爱喝纯茶汤,不要茶粉。” “待茶汤煮好,将汤水倒入盏中,碎茶隔开就行。” 医明默默记下。 虽说这样对养生的效果不如之前,但既然秦君喜爱,她会记住的。 而另一边,量好尺寸的秦时接过乌籽递过来的青铜牙具,而后摆手:“我自己刷吧。” 青铜管略沉手,一头被粗麻布包裹得厚厚的。表面粗糙,内里却有软度,小心的粘药粉刷在牙齿上,挺好。 她能适应。 …… 而在章台宫,秦王正一边看着竹简,一边听奴婢禀告秦时的一言一行: “秦君洗漱更衣常爱亲力亲为,并不适应奴婢伺候。言语温和,常言谢意。” “秦君用朝食时依次尝试,饮食缓慢,但无有规整礼仪,且似乎只是勉强吃下。” “鲜桃秦君也并无爱重之色,唯独青枣尝试一颗,面有悦色。” “饮用茶汤……” 等侍从退下,秦王放下手中竹简,问道:“相国可有疑惑?” 相国的疑惑可多啦! 此刻小老头王复再不似初见面的狼狈模样,反而形容内敛,沉稳有加。 此刻他微皱眉头:“观秦卿一言一行,并无对大王有诸多敬畏。但质朴天然,内心又十分尊重大王……这……” 好怪。 那可是大王啊!尊重和敬畏怎会分开呢? “且既然无太多敬畏之心,想来秦卿在来处也定然身份高贵。可却脾性温和若此……” 帮她扛箱子的簪袅,她说“劳驾”。 服侍她的宫人,她说“谢谢。” 包括一路随行的宫女,晚间入睡时她也自然而然的吩咐说:“你们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还有饮食……” 7月末,秋桃其实不少,但上品定然是供入宫中。那桃子他也得大王赏赐,清爽脆香,怎么秦卿吃起来,连同朝食都那么百无聊赖呢? 仿佛是、仿佛是仍在西巡途中,虽然实在不好吃,但也没得挑,勉强吃吧! 又是何等身份,将这样的鲜果朝食都吃得如此挑剔? 在王复看来,秦卿此人,当真是疑点重重。 可在姬衡看来—— “秦卿身份不明,疑虑重重。但唯独事君之心,绝无遮掩。” “寡人观她年纪尚轻,心思纯善,重恩且义气疏阔,也丝毫不吝随身之物……” 虽然仍有些奇怪黑色方板未曾交代,但: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泱泱大秦,焉能不得仙使相守? *** *** *** 秦朝有茶,茶是捣碎压制晒干或者烘干成块,成饼状。 有葱姜蒜。 葱是一直都有。 姜是商朝时就从东南亚引入的。 蒜是小蒜,野蒜。有时叫薤,薤白。 大蒜是张骞严选。 当时喝茶是连同茶粉一起喝下去。喝茶不仅是为了微量元素,排便顺畅,还有抗菌消炎以及保护牙齿等重要作用。 所以后来草原上的敌人和航海路上都缺不了,茶盐乃是重要物资。 但草原在唐朝才意识到茶的重要性。 盐铁在某些朝代是不做官营(比如汉初)的。 【溥天之下】这句话出自《诗经》,强调的是周天子对天下的统治。 而秦朝大一统,终结的正是周天子的统治。 还有一个小 tips: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很牛对不对?但秦始皇祖上也只是给周天子养马的。 (非要追溯的话倒也有显赫祖上,那就是祖先辅佐大禹治水,被舜帝赐姓赢。或者玄幻一点,颛顼后裔女修,吞玄鸟蛋所生。) 16.秦王宝库 姬衡的自信与喜悦肉眼可见,也因此,周巨着人带着箱子前往兰池宫时,同样也是笑容可掬。 “不知秦卿可想好要什么赏赐?大王有言,不必心急。今日先赐金千镒,供秦卿随意取用。” 他挥挥手,身后一队黄门便依次将木箱抬到秦时面前,而后打开箱子。 灼灼天光照耀下,箱子中的层层金饼格外璀璨。 兰池宫众人此刻深吸一口气,看着箱子,目光灼灼! 秦时也觉得姬衡实在爽快! 这可不是千两黄金,一镒是20两,千镒金,是足足两万两金! 这两万两金是什么概念? 如今黄金为上币,秦半两为下币。 一两金可换 300枚秦半两,一石(斛)粟米,则只需 30枚下币就可换取! 而宰相王复位列三公,月禾(即月俸)粟米 350斛——也就是大约 35两金。 秦王这一赏,赏出了宰相约五十年的俸禄。 这叫秦时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怕老板搞压榨,就怕工资不说话! 此刻她真心诚意地躬身道:“拜谢大王!” 周巨也同样笑容满面:“秦卿喜爱就好——大王还命我等带秦卿入私库选宝,不知……” 秦时点头:“谢大王爱重,我现在就去。” 秦王私库在咸阳宫后侧殿,因为每个宫阁都宏大万千,因此从兰池出发时,仍有马车相待,只是不能疾驰罢了。 秦时感受着马车的速度,此刻深觉如今效率感人。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站在秦王私库面前。 私库大门用的是厚重木材,规模自然比咸阳宫大门要小出许多。秦时仰头看去,只能估算出约十米高度,面前正对的是青铜门环,直径约有三四十厘米左右。 侍卫合力将其推开,又有人小心的点燃火烛,这高大的宫殿寂寂无声,锁藏着历代秦王积攒的珍宝。 周巨躬身请进,秦时却并未第一时间抬步,只是同样客气道:“与国相关的重宝,还请周府令带我避开。” “我有爱美之心,只看些金玉珠宝即可。” “若有什么新奇之物也可。” “凡是有意义的,我一概不看。” 如今定然有许多东西有各种各样的珍奇之处,秦时答应前来,纯是为自己的好奇之心,并不想挑战帝王底线。 她这样说,而周巨也含笑道:“那秦卿只看前方三殿即可。” 前方又有人再次打开一重门。 烛火映照之下,金碧辉煌不再是个意向,而是切切实实如此。 这座宫殿恨不能以黄金为墙玉作阶,略有一点光线映照,便要粼粼闪花人的眼。地上的箱子中随处可见层层金饼,墙上的架子上则是各式各样的金车玉马,珠簪玉躞。 秦时缓缓走过,此时已被这铺天盖地的黄金冲昏了头脑。 她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吐口气,转而问周巨:“看中什么都可以拿吗?有数目限制没有?” 周巨缓缓摇头:“大王有令:凡卿所爱,皆可赐。” 秦时此刻都要叹息一声“这可怎么好意思呢”! 但最终她想起自己得到的千镒黄金,在宫室中走了个来回,只恨自己没拿手机来好好拍照,而后指了指一盒白莹莹珠光灿灿的珍珠: “这个可以吗?” “做珠冠,或者缝制鞋履,一定很美吧?” 这里宝物实在太多,但她却不能贪得无厌,也最好不要表现出什么更深沉的姿态来。 因此,“爱美之心”最恰当不过。 刚刚好,她也确实爱美。 周巨也狠狠松了口气。 虽然大王的大方一定是真的,但假如面前的天女痴迷财物难以自控,那定然还是有些影响大王观感。 如今只取用这些,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因此他也赞道:“秦卿眼力不俗,此乃象郡进贡的南珠,由深海孕育而得。细腻凝重,光润晶莹,乃世所罕见的宝物。” “只这样一颗大珠,便合金七八镒。秦卿若爱,这一匣都拿去赏玩便是。否则大王若知,恐要笑下臣吝啬。” 秦时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笑纳了。 身侧有黄门小心取下匣子,而后静默跟在身后。 第二重宫门里,则是白玉居多,秦时看中一块等人高的羊脂白玉,细腻如油,润泽胜脂—— 当真是羊脂一般的白润光滑。 她惊叹这这举国物力的巅峰,正待周巨准备上前招呼人将这尊白玉抬出时,她却挥挥手:“这样的玉有小的吗?” 她挑拣出一枚长约10cm,直径约3cm的边角白玉,触手升温,细腻油润,实在适合把玩。 “就这枚吧。不知能否请工匠来替我雕一枚小印章?” 她以前就一直想拥有一枚玉印,但品质好的舍不得花钱,品质差的又看不上。如今一番奇遇,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这样的心仪之物,实在是快乐。 周巨看她的喜悦溢于言表,此刻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最后只挥挥手: “这块白玉秦卿若喜欢,尽管拿去便是。只日常所用钗环配饰,若殿中样式都不如意,可同样再令工匠打磨便是。” 他只一个示意,周边又有人取下一旁的青玉、黄玉并各色羊脂玉,同样静默的装入匣中。 大约是秦时拿的东西实在太少,他此刻还主动问道:“金玉珠宝只在这两重宫阁中,后边第三殿多是丝绢皮毛。” “秦卿既不爱贵重国礼,不如多在这两重宫殿中细细观赏——旁侧还有历代进贡而得的夜明珠,不知秦卿是否喜爱?” *** *** *** 【夜明珠……嗯,下章写。】 【秦朝一镒金约等于 20两,也有数据是 24,这里采用 20】 【一两金可换秦半两 150-360枚,这里取 300】 【秦朝一石约等于一斛,一斛约合 30.75公斤】 【秦朝大部分都是跪坐,拜伏。跪拜同样也有,但在宫内不算日常。常在大典祭祀,面见帝王。】 【这跟明清时动辄三跪九叩又大有不同。女主很少跪拜,不是没有认清现实,而是身份如此。】 【手机等电子产品后头有用。现在还没写到,毕竟慢……】 17.夜明珠光 夜明珠? 秦时来了兴趣。 周巨带她到另一侧室:“夜明珠须有火光日照,方能夜明。因此,巨刚命人带去殿外采纳阳气,此刻秦卿入内,方能看到明珠之光。” 这个秦时知道。 除了极其稀少的陨石钻石夜明珠外,其他夜明珠都是不能自发光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像夜光手表,得灯照一会儿,晚上在被窝儿才能发光。 而这些夜明珠大多都是萤石材质,部分里头可能含有不同的矿物质,所以表现也不一样,还有些包含稀土元素。 又或者是一些放射性元素。 但整体来说,辐射量都很微小,并没有后世网传的那样危险。 但…… 它们也确实没用。 秦时踏入房间,十几只匣子打开,露出里头圆溜溜的、散发着微微透绿、微蓝或者偏橘红荧光的夜明珠。还有少数几枚呈现莹白色,以及微黄的色泽。 周巨解释道:“这些是历代秦王所得供奉,秦卿可有爱重?” 秦时此刻正捏了两颗夜明珠把玩。这种微微莹透的光芒其实很是舒适,也不耀眼,颜色偏马卡龙奶油,属于这个时代难有的色泽。 但…… 她摇了摇头:“要来无用,既不能照明,也不好做装饰,还是不要了。” 周巨笑道:“可命人穿绸悬于梁上,待白日奉于日光之下,夜间殿内珠光莹莹,想来也别有趣味。” 秦时好奇地看着他,神色有点怪。 周巨心头微怔,随后问道:“可是巨有何不妥?” 秦时摇了摇头,她只是没想到周巨看起来浓眉大眼的,搞奢侈还挺有一套。 夜明珠在后世是不贵,网上花点钱就能买到。但在如今应该算是宝物吧?否则也不会入秦王私库。 这样的东西,他说可以挂在梁上…… 哎呀!这顶级的宫廷奢华啊! 兰池宫的梁上确实也挂的有东西。不过是巨大的白玉雕成的环佩,主殿大约悬挂有三五十枚。 它们从高高的宫殿上垂悬而下,风动时微微摇曳…… 很奢侈,确实挺好看的。 只是挂夜明珠属实没必要,这大部分都是微蓝微绿的光芒,大晚上的好像安全通道提示,还是算了。 她收回手,重新找回目标:“我们去看看布匹皮毛吧!” …… 当上位者真好。 身边有周巨这样的秘书更好。 因为就在他引导秦时去看夜明珠的时候,另一边就安排了人将库房中的布料全部抬到了殿外。 如今秦时只需稍走两步,就能在庭院中的灿灿日光下,清楚的看到各种布料的颜色、质地及纹路。 侍从们撑着高大的华盖走在两侧,周巨则在一旁解释道:“殿内暗淡,又恐烛火灼烧,视线不明,所以巨命人将这些都抬出来,供秦卿细赏。” 确实很值得细赏。 第一排的巨大箱子中,叠放着整整齐齐的布料,或乳黄、乳白、淡青色,以及微粉,和浅紫色,还有更深沉的黑色。 纹路略粗,孔隙略大,非要类比的话,像现代的医用纱布,摸起来手感也偏硬。 “这是……”秦时犹豫问道:“麻布?” “正是。” 周巨命人展开给秦时看:“此为上等细麻,虽略粗糙,但夏日清爽,大王偶有穿着。” 不止大王喜欢,秦时也喜欢啊!夏天,当然要清清爽爽的才行。 她问道:“这些颜色都是用什么染的?” 周巨解释道: “紫色多用贝类,乃我秦国尊贵色。是象郡进贡而来。” “朱粉乃用茜草。赤色则用朱砂。” “纯白色用铅白。” “蓝绿色多用靛草,也有蓼兰,崧蓝,木蓝。” “黄色是栀子,槐花,柘木。秦卿若爱黄色,夏日当选栀子布,日晒不凋,明艳长绝。” 细致如他,自然是想到了秦时刚出现时拉着的黄色拉杆箱,所以才额外说一句。 秦时没想到周巨能把功课做到这种地步,此刻她只好奇:“槐花跟柘木不好吗?” 周巨一愣:“并无,只槐花上色并不耐洗,但秦卿衣物常换常新即可,槐花同样能用。” “柘木之色为金黄,恒久留存,只看秦卿爱重哪一种色罢了。” 简而言之:槐花黄不耐洗,柘木耐洗,这俩对您都没必要,咱可以每次都穿新的。 只有这个栀子色在大太阳底下表现好,从早晒到晚也不会变色。 秦时:……她只是想问问,有哪些是矿物和合成颜料,这些说不定会有轻微毒性。 冬天也就罢了,夏天贴身穿不好。 她想避开来着…… 但此刻周巨竟然把功夫细致到这种地步,因此她也十分捧场:“常换常新太奢侈了,衣服只要不破损,日常穿都没关系。” “这些颜色都各来一份吧——大红色,纯白色不要。” 红白色也很美丽,但命更美丽。 周巨也高兴起来:“诺!” 只是他有些好奇:“秦卿不爱红白之色吗?” 秦时无奈:“爱啊,但——你不是说红色是用朱砂染成的吗?白是铅白?” “是。”周巨点头:“朱砂贵重,染就赤红大朱之色,艳且持久,我秦国上下皆爱。” 甚至只有贵族才有资格享用这等贵重资源。 “铅白也需重重采集,所染布料洁白无瑕,如玉如雪,贵人们也很是喜欢。” 但秦时挑选的,偏偏是很天然的、乳白中带着微微青黄色的那匹布。 他心中仍在细细揣摩着对方的喜好,却听秦时解释道:“可朱砂铅白都有毒啊,贴身怎么行呢?” 周巨站在那里,如遭雷击。 *** *** 【秦朝有中国紫,秦始皇曾奢侈的用它来给兵马俑上色,但至今早已失传】 【华盖,就是伞。太阳伞。最早叫盖。】 ***【陨石钻石夜明珠,目前已知的世上仅存两枚,一枚国外,一枚国内。价格大概3000万美金左右。】 【西周就有类似犊鼻裈(du bi kun)的合裆裤了。战国时期赵武灵王又推行胡服骑射,和裆裤款式就更多了。大家不要被洗脑包骗了,觉得汉代以前都穿开裆裤。不是的哦。】 【如果分不清朝代的可以看这个—— 三皇五帝始,尧舜禹相传。 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 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 三分魏蜀吴,两晋前后延。 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 宋元明清后,王朝至此完。】 18.朱砂铅白 周巨的沉默震耳欲聋。 不仅是他,周围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此刻热浪蒸腾,华盖之下,秦时若无其事打量着那匹黑色布料,惊叹这并不是纯黑,而是浓郁的紫,浓到近乎黑色。 以至于周巨揣摩良久,都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出。 直到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慎重问道:“朱砂与铅白,当真有毒?” 秦时收回手来,表情真挚:“当然有毒,而且是剧毒。” 她无视周巨骤然扩张的瞳孔,解释道:“朱砂可治病,但若长期服用或贴身接触,可致脾脏肾水受损,头痛变笨,以及出血等各种症状。” “铅白更甚——天长日久接触,会狂躁蠢钝,头痛乏力,难以安眠。另外还会导致气血骨骼内脏都有受损……” “最重要的是,若常用,不论男女,都容易不孕不育,或孩童致畸。” 周巨合拢的手掌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发抖。 当今秦王衡身强体健,信奉大秦水德,常穿黑色,红白之色穿得不多,因而如今仍然身强体健。 但先王诸子,只有年岁最大的秦王衡还康健,其余十数位王子,活到成年的都只有三人。 六国遗民还曾言是历代秦王杀伐太重,以致灾殃……简直可笑! 历代秦王不论在位几年,都在励精图治。六国呢?诸般荒唐国君所做之事令人发指,莫不是亡国也是灾殃所致? 但此刻,他只深吸一口气,而后再次躬身:“谢秦卿坦言。” 随后仍是面不改色,起身为秦时介绍第二排的箱子——哪怕他如今就贴身穿着铅白的亵衣,身上如火燎过一般。 倒是秦时很懂这种火急火燎的感觉,此刻摇了摇头:“周府令,看布料这种小事对你来说,实在大材小用——我瞧你衣衫都汗湿了,不如先去休息吧。” “这里这么多侍从,我看上什么,让他们取走就行了。” 周巨略一迟疑,此刻又小心看了秦时一眼,而后再次拱手:“秦卿宽容,巨这就去更衣……” …… 蒸腾的暑气中,侍从们将各色布匹一一展开,在此处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彩色丝绢围墙。 秦时缓步穿行其中,慢慢捋清楚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怎么说。 目前已知秦王宽容——有限宽容。大概率不包括奴婢侍从奴隶等,这些在上位者眼里不是人。 她目前有献药功劳,身份未明,在此是加分项,会加大秦王宽容力度。 另外,秦王有功必赏——对应的就是【有过必罚】。 她的短板也出现了。 虽然相信自己能够做出有益于秦国的东西,但一应礼仪规矩全然不懂,讲话不知尊卑…… 别的不说,就看周巨就知道,现如今的下位者要如何做? 他甚至从不抬头直视秦时的眼睛! 但他的身份,已然是当今秦王最信重的中车府令了!却仍是这样谨言慎行,不敢越矩一步。 那倘若她成了更下的下位者呢? 秦时不由蹙起眉头。 面对一言定生死的秦王,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维持自己坦诚、有用的两个标签。 其中【坦诚】更在【有用】之上。 只有够坦诚,才能让她一切不合规的行为都像是天然无拘,而不是蠢钝不知敬畏。 同时也能得到掌权者的信任。 在信任基础上,【有用】二字才能发挥出作用来。 她缓缓吐口气,甚至想的长远一点——皇帝长寿的可没几个!要累积多么厚重的信任,才能在未来不至于陪葬啊? 至于现在。 “爱美”的秦卿当然要认真挑选美丽布料了—— 最粗糙的细麻看过后,接下来就是各种丝制品了。 周巨离开后,立刻有侍从上前负责讲解: “秦君请看,此乃绢布,轻薄柔软,比细麻更密,贵人常用绢布来做贴身衣物,以及夏衣。” “只大王练武时,绢会粘汗贴身,因此大王才会选用麻布。” 否则以贵人身份论,这等粗糙的织物根本不会出现在大王私库。 确实柔软轻薄,风吹时还飘逸。 秦时满意地点点头:“跟之前一样,除红白外,各色都要一匹。” 接下来还有织物纹路更华丽的绮,但略显厚重。 以及颜色尤其鲜艳,纹路更加繁复美丽的锦。 这些更适合秋冬做厚重外套,秦时想了想,这次连红白都一起要了。 毕竟隔着重重贴身衣物,只秋冬出门时偶尔美一美,问题不大! 而在章台宫,秦王正在与三公九卿论政,此刻讨论的仍是之前准备颁布的《大秦典则》。 因内容条款格外明细,因此,有些字眼和条令,还需要商榷一番。 周巨便是在此刻悄然上前,刚好听到典客曹丹正与大王献宝—— 楚地刚进贡来一队伎乐,刚好可充入百戏当中,为大王乐舞。 同时还有人举荐一名方士,名曰茅生。 “此人善炼丹之术,运阴阳五行之气,炼灵芝、朱砂、人参、黄金、水玉之五行神丹,臣已服之,顿觉百病皆消,精气充盈!” “特将此人献与大王!愿大王万寿,我大秦万年不朽!” 秦王抬起头来:“却有此神效?” 仙神纵然尊贵,但他却是人皇。凡在人间有庙宇尊名,理当听候人皇法令。 姬衡理所当然这样觉得。 如今西巡途中偶得神药,回到咸阳宫,又有人进奉能炼仙丹的方士,莫非真是上天护佑? 他眉头松缓,高高扬起,显然已经来了兴趣。 而一旁沉默地毫无存在感的周巨,从听到“朱砂”一词后,就止不住的眼皮狂跳。 *** *** *** 【典客是“三公九卿”中的“九卿”,负责外交和民族事务】 【九卿】 -奉常:掌管宗庙礼仪,地位很高,属九卿之首。 -郎中令:掌管宫殿警卫。 -卫尉:掌管宫门警卫。 -太仆:掌管宫廷御马和国家马政。 -廷尉:掌管司法审判。 -典客:掌管外交和民族事务。 -宗正:掌管皇族、宗室事务。 -治粟内史:掌管租税钱谷和财政收支。 -少府:掌管专供皇室需用的山海池泽之税及官府手工业。 【百戏是秦朝主要娱乐活动之一,分为杂技,乐舞,竞技。包含了杂技、武术、舞蹈、戏剧等,当时非常流行】 中午有事,晚点更新。 如果佛洛尔王国现在还有六个纯血骑士的话,还用得着和安奈尔王国磨上这几百年?怕不是早早就打进了对方的王都,将两个国家合并成一个国家了。 “皇弟,朕知道她是墨王妃,但是现在回府是不妥的,还不如先在沅思宫内把脚养好了再回去。”墨渊逸眉头蹙起,他瞧见黎相思的脸色,都知道必须马上去找御医。 虽说携带一些东西脱离世界会让返回的分割灵魂体削弱不少,但这样的代价是值得的。 “当然了,最最重要的是,你要有一颗未被黑魔法沁染的纯洁心灵。 当然赛前其实也预料到这场比赛不会太好打,但是开场之后凯尔特人队以及北岸花园主场球迷所爆发出来的恐怖气势,依然还是让我们湖人队的球员有点虚了。 他们做的这些事情也只是消除了他们这个方面的差别而已,不会改变其他的什么。 之前周明岳想的是自己悄然潜伏进入王城,寻找到艾伯特王子的每天行踪轨迹后,一击即退。 “三娘也帮着你瞒着我,”方言清搅着手帕,想起方才在三娘屋子的时候,三娘一脸认真问自己心里是不是对卫朝有意思时,自己还做忸怩状,临到头了,还是只叫自己勇敢说出,不肯与自己讲实话。 张志远疑惑的看着他,他还以为他们是挖到了他们检测到的铜,或者是什么古董之类的东西,白石膏是什么玩意儿? 车上装的是铜线,钢钉,灯具,瓷砖,各种水管,桥架等建筑用品,这些材料将用于新楼房和汽配销售城的建设。 唐雅萱没追上两人,等再见到两人的时候,凤栖原就告诉唐雅萱说,钟离夏菡是他的妹妹。 姜如怀疑是不是原主由于生气,反而和周绍林呆的次数多一些,让周绍林产生了一种受到关注的错觉,从而使他一错再错。 “呼……吓死宝宝了,吓死宝宝了。”看着许清闲远走的背影,余笙拍拍胸口,劫后余生的说道。 出于好奇,陈默走过去查看,相框里面有两张照片,一张一家四口的全家福,老奶奶和一个与他同岁的男子坐在凳子上,两个和男子眉宇间相似的青年站在旁边,三个男子都穿着老式的军装。 当得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报名的情况下,她估计刘峰涛是放弃了。 在曹鼎蛟的劝说下,克鲁夫终于是答应留下来尽心尽力的教导稚嫩的大明海军,海军确实是最需要底蕴的部队。 乔天尽正闭着眼睛忍受非人的痛苦,不断的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在余笙的面前丢脸。 奇怪的是,它只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但是并没有发泄自己的情绪,额,这家伙还挺会区别对待的嘛。 在所谓的“九重天”,也就是主墓室内,连陵墓主人的棺材里都没有找见“龙纹石盒”或是“第二鬼印”。我已经开始怀疑是否来对了地方,也许胖子的猜测本就只是个猜测而已。 你全家都是孙子,心里胡乱想着,人已经远去了,远远的终于避开了,要是再晚一步,那可真要去给人当孙子了,这可不是好玩的事。 汤暴牙使用卑劣的手段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芙蓉街上的另外两家酒吧,当他想要收购第三家酒吧的时候,竟然被我们捷足先登,于是他今天便派出了三名手下来找茬砸场子。 还有她这来得莫名其妙的病,如果还找不出办法来治,她以后还有什么资格跟阿睿在一起? “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瑞王妃身边的那个宫姑娘,宫雪柳。”而这个宫雪柳很可能就是苏柳。莲心没将这个猜测说出来,对大哥说太多没用,反而会让他白担心。 唐心怡和叶寸心见状,脚步一动,悄无声息地就挡在了何振中的左右,表面上看没什么异常,实则身体已经紧绷,做好了随时暴起伤人的准备。 元宝撑着手臂坐起来,不觉得头晕头疼,只是感觉身体有些虚,抬手看见自己的拳头攥得死死的,不由的愣了愣,慢慢松开,扑哧一声笑出来,手心里面居然有几根弯弯曲曲的毛。 他无奈至极,只好让她坐到一旁的台阶上,给贺东弋打电话,让他开车来一趟。 而反观老毛子,一败再败,除了东欧军团跟德军交战有过经验,其它部队基本上都是新兵部队,因为那些老兵部队基本上在之前的大战中都被Z国给剿灭了。 什么叫他派人监视朝中大臣?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又不是皇帝,怎么能监视朝中大臣,一个王爷这么做岂不是想造反吗? 19.方士茅生 “大王。”周巨微微躬身。 姬衡看他一眼,周巨立刻近身前来,低声道:“秦卿有言,朱砂铅白,皆剧毒。用之染色,贴肤穿着,恐寿数繁衍有碍。” “红白尤甚。” 姬衡眉心一跳。 他缓缓坐直身子,而后盯着下方系着大红色腰带、正滔滔不绝的典客曹丹,在对方激情演说结束后给出反馈: “哦?” 曹丹更是激动。 别误会,他没有要害秦王的意思,是真的觉得仙丹很妙。 此刻看大王感兴趣,立刻就说道:“大王,如今茅生正候在殿外。” “宣。” 黄门传令。不多时,殿外就有人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雪白绢衣,炎炎夏日,愣是营造出一股仙风道骨的潇洒气来。 周巨脸颊抽动一瞬,看着对方那一身白衣,此刻默然。 方士却并未察觉秦王的神色,他蓄着长而飘逸的白色胡须,头发端正梳拢,黑白夹杂,仪态格外超然。 此刻腰背挺直,只微微一欠身,声音缓慢而坚定:“方士茅生,见过大王。” 周巨偷偷打量秦王的面色,见对方食指轻轻叩着漆案,因此便说道:“茅生,既面见大王,因何不拜?” 茅生抬起头来,傲然道:“某乃世外人,己身侍奉仙神。面见大王,非我不拜,实乃大王还未得道成仙也。” 周巨撩起眼皮看他,心道:便是带了神药救大王性命的秦卿,虽不通礼仪,可面见大王时也依旧面带真挚。 而如今,一个炼朱砂毒丹,身穿铅白毒衣的无能方士,也敢傲然号称“世外人”?还诋毁大王未曾得道? 嚯! 好厚的面皮! 下一刻,只见秦王抬眸看他:“茅生,你既侍奉仙神,仙神可有赐药?” 他声音沉沉,神色隐藏在更深的殿内,一时听不出喜恶:“寡人爱重上将军燕云,如今他重病缠身,痛苦难当,已向全天下征问神医。” “你若有神药,何不进献于燕将军,也好解寡人心头郁郁。” 茅生不慌不忙,又是微微低头,拱手道:“大王,不是某不愿为大王分忧。上将军之事,某远在义渠都曾听闻。实在是上将军杀伐太重,一身重疾非某不治,乃天谴也。” 这话一说,满堂寂静。 典客曹丹心头一紧,此时二话不说,直接从支踵上起身,迅速跪伏下拜。 他一言不发,内心却是骂了茅生一万遍。 神仙再好,但大王若要砍他的头,莫非还能有神仙帮他接上吗? 这个方士茅生,怎敢有此言?! 谁不知上将军燕云乃大秦军神,征战六国,为大秦立下不世战功! 更因曾教导过大王骑射兵战,乃是大王一等一信重之人啊! 高台上,姬衡缓缓说道:“天谴啊……” 他突然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茅生既有这等坚守,寡人当赏才是。” “周巨,开宝库,赏茅生红白服饰,朱砂铅白金银器物,令他每七日献神丹一丸。” 顿了顿,他又道:“罢了,寡人正值壮年,这丹药暂不必用。只赏茅生服用便是——茅生!” 下方的茅生还在怔愣之中,此刻听秦王呼唤,立刻应道:“茅生在!” 而后,这在六国遗民口中声名赫赫凶残暴虐的秦王,竟对他礼遇有加: “寡人盼你长寿,千年万年,替我大秦侍奉上天!” 殿内众人神色变化,但谁都没再多说一句。只有典客曹丹摸不着头脑,此刻跪拜在地,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连日夜相伴的臣子都摸不清楚秦王好恶,茅生茫然之间,又是自信又是焦虑: 他那丹药,且不说七天能不能炼一丸出来,只说药效…… 他躬身应下,此刻心乱如麻。 但等他退出殿外,典客曹丹才刚喜气盈盈地抬起头来,就听上方秦王冷冰冰的声音: “典客曹丹不辨忠奸,进献奸人,拖下去,杖二十。去典客之职,贬为行人。” 曹丹瞬间抬头,神情潦草狼狈又茫然。 从典客到行人,从外交负责人到朝廷临时派发的使臣……为何? 为何呀! 侍卫们沉默上殿,兵甲碰撞的声音沉闷威严,曹丹被狼狈拖下去,此刻神色越发惨淡。 余下众臣大约知道秦王今天心情不好,御史大夫沉吟一瞬,很快就告退下去。 三公一去,底下九卿也跟着告退,不多时,整座章台宫就只剩秦王。 而周巨头皮绷紧,果然见下一刻,秦王将玉樽狠狠掷于地上,而后怒骂: “太医令何在!” 他站起身来,怒色深重:“既朱砂铅白毒性深重,为何太医从无言语!周巨,令人严守茅生,太医每日看诊!寡人要看他的仙丹,能否千年万年!” 周巨躬身应诺。 而秦王说完这话,层层怒气迅速散去,此刻很快冷静下来,而后吩咐道:“去囹圄提两伍死囚,一伍着白,服铅,一伍着红,服朱砂。” 他神色冷峻,眸中更是森然:“就跟茅生一起,寡人要亲测秦卿所言,究竟是否可信。” 周巨再次应诺。 随后他迟疑道:“大王,巨观秦卿,体贴柔善,信赖大王对她恩赏,对诸般奴婢也无有防备。” “只她常有惊人之语,只靠奴婢传音,恐有不及。不若赐她特权,令之有言可直接面呈大王?” 姬衡沉默一瞬,随后又问:“她是如何献言说朱砂铅白剧毒的?” 周巨于是一五一十细细讲述,不漏一丝细节。 而姬衡沉吟一瞬,随后也点头:“允了。” “另,传令于她,但有所需,咸阳宫内除军士甲胄外,皆可用。” 周巨点头:“诺。” 随后他看着秦王,神色渐渐松缓下来:“大王,如今……不如先更衣吧?” 大王除黑色外,也酷爱紫红白青啊! 如今,同样也是身着白色的细绢亵衣。 *** *** *** 【黄门是官署名,也是宦官代称,秦代开始设置。设有黄门令、黄门侍郎等官职,主要负责宫廷内的各种事务,如侍奉皇帝、传达诏令等。汉朝开始衍变,黄门代称太监】 【囹圄(ling yu),就是深陷囹圄的那个囹圄。也称咸阳狱,后世天牢之类的地方。】 【一伍:一小队人,五人为伍】 20.木工桌椅 秦时带着车队回到兰池宫。 进入兰池宫内,明显感觉水汽清凉,微风舒畅。她站在那里被赤女她们服侍着,擦汗更衣清洁端茶上果子……心情着实有些微妙。 看电视剧中的总裁一年四季西装革履,原因是他们出门车接车送,根本不会停留在没有空调暖气的地方。 如今换了时空,这日子她也是过上了。 兰池宫内有冰鉴,出入则是马车,比如今天这一趟行走,最热时分,也就是在院子里看布料。 但同时还有人撑华盖,有人执扇。 热吗?有些热。 能忍受吗?那可太能了。 甚至前面两座金玉私库里,伴随她入内,都有人同样捧着冰鉴进来。 由此可见,秦王的爱重是多么重要啊! … 一通忙忙碌碌洗漱更衣收拾,秦时终于安坐下来,而后对一旁神情跃跃欲试的服彩招手: “布料都看过了吗?” 服彩脸颊微红,重重点头:“看过了!秦君肤白,待奴婢率人制新衣,定然更显曼妙殊丽!” 自昨日秦君入宫,赤女乌籽一路相伴,还重重夸了医明,享用了兰汤—— 即使秦君要求艾草兰汤需得清淡至极,非近距不得闻,但这仍是对医明的看重。 而秦君的衣服…… 服彩暗暗咬牙:她好不容易有了用武之地,定要用心裁制,让秦君穿上就赞叹才是! 秦时很能体会新跳槽的打工人不被老板派发任务的忐忑,此刻鼓励道:“我看你的发饰和衣服配色很美,很协调——制衣是你的长处,尽管做就是了。” “只一点,尽量做些宽松方便活动的,也可以拿我的衣服去参考。” 她眨眨眼:“你们知道的,我并不太能适应如今贵女的典范。” 那岂止是不太能适应,如今秦君都不爱跪坐,宁愿坐在矮榻边缘,仪态…… 服彩不敢妄言。 她迟疑一瞬,到底还是点头了。 等服彩退下,一旁的乌籽犹豫一瞬,看了看秦时如今随意屈膝坐在榻边的样子,问道:“那……秦君是否要招匠人,专为您重新编织厚席?” 如今跪坐都是在席上,需要工匠用蒲苇编织。但并不算厚,最起码不是秦时想要的厚度。 她这才想了起来,此刻赶紧说道:“别招编织工匠了——有会做木工的吗?多招几人过来。” 有周巨的吩咐,秦时的要求一经提出,立刻就有黄门去少府传唤工师。 而她奔波一上午,如今理所当然饿了——虽然早饭很晚,但小菜青菜和粥,最后加个鸡蛋,不顶饱啊。 但如今面前漆案上,只有炉饼和果子。 秦时沉默。 是了,秦朝只吃两顿的。 之前在马车上奔波没什么消耗,一天两顿她能行,如今天长日久,实在不能习惯了。 而以她对秦王的微末了解,这种生活习惯上的小事,对方应该很能包容。 因此她吩咐:“我习惯一日三食,以后每天中午给我准备一份午饭,好吗?” 赤女瞬间请罪:“是奴婢不周……” “没有。”秦时安抚着她:“你们都很细心,也很体贴,我很喜欢。只是我初来乍到,习惯跟此地不一样,慢慢了解就行了。” “有需求我会告诉你的。” 有肯直白讲述需求的主人,赤女心中其实很高兴。 她知道秦时不耐烦重复说话,因此迅速站起:“秦君可有喜爱之物?” 秦时想了想:“我喜爱的你们暂时都做不出,晚点再研究吧。先给我端碗汤饼来,放些葵菜。有虾肉可以放一些,没有的话,就汤里煮个鸡蛋吧。” 养生党一日三餐少不了优质蛋白,如今天热,鱼虾送进宫的成本太高,秦时不太敢保证现在还有新鲜的。 只能靠鸡蛋了。 至于为什么不用猪牛羊鸡鸭鹅…… 太饿了,这些食材的做法和品质她不敢恭维,也没时间等待,吃过饭再说吧。 如今的汤饼甚至连面条都不算,只是将面团切擀成小块,然后放入锅中煮熟,再捞出来跟盐醋酱一起搅拌。 秦时的午餐要求不算高,因此出锅速度很快。等她将这一份青菜荷包蛋拌面片吃完后,从少府征召来的木工已经在殿外等候了。 … 此次征召来的木工共有10人,他们大多皮肤黑黄,身材干瘦,一双手粗糙且大,臂膀也同样有力。 此刻穿着麻衣候在正殿,神情万分恭谨。 咸阳宫的八卦逸闻短时间内传不到少府,他们只听说兰池宫的贵人征召,也不知是哪位贵人,此刻便战战兢兢来了。 然而跪下小心竖起耳朵,听到的却是女子的声音。 “抬头吧——你们都叫什么名字?擅长做什么?” 众人抬起头来,只见前方高台上安坐着一名服饰古怪的贵女。 面前有漆案挡着,他们只能看到对方脸颊圆润饱满,皮肤光洁无暇,连声音也如泠泠泉水。 众人忙又慌张的低下头,依次报出名字来:“回贵人,小人力,善雕嵌之工。” “小人计,善重物斧凿……” “小人灰,善卯榫……” 秦时一一记下,对应,而后问道:“我想做一种——椅子。” 这个崭新的词汇听得众人茫然。 工匠们面露难色,但秦时已经比划着:“一块大约 2尺长宽的平整木板,下方有四条支柱,支柱长度相等,同样 2尺即可。” “后方有靠背,可做直板,也可略有曲线——高约 3尺左右。” 虽然数据有些粗糙,但做出成品来,她往上头靠坐,这些工匠们大约就知道用途了。 而后再怎么继续推进,就不必她再多操心了。 她只是比这些木工们见识的更多,若论专业程度,那却是拍马不及的。 “能理解吗?”她问道。 而底下的工匠们面面相觑,良久才有人小心发问:“敢问贵人,只……这样即可吗?” 有人发言,其余众人也稍大了胆子:“敢问是否需要做漆?只做漆的话,需得半年。” 漆器工艺繁复,只半年,还是他们略有储备才敢说的。 “雕刻可有偏爱?” “是卯榫拼接,还是需整木掏挖?” 秦时笑得无奈——她提的要求对这些工匠来说,简单到不敢相信是吗? 21.铁锅野草 木工们实在忐忑,秦时于是又继续提了书桌餐桌的要求,最后确认道:“无需雕花,打磨光滑平整后尽快送来就行。” “也不必整掏,”做个椅子要把能成梁做柱的千年巨木掏空,也太造孽了些:“卯榫拼接就很好。” 整个咸阳城的宫殿都是靠的卯榫拼接,区区桌椅板凳,不值一提。 她问道:“今日能做成吗?” 木工诚看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回贵人,今日能做成。只是打磨后来不及刷油铺漆,恐太过粗陋……” 秦时这才想起来,如今连打磨工具都欠奉。于是好奇:“你们是怎么打磨东西的?” 木工诚答道:“用木贼草。河畔林中常有此草,因生的太过迅速,常在农田大树下窃取地力,小人们便称它叫木贼草。” 秦时懂了:这个草长势旺盛,像竹子一样,容易掠夺养分。 “草也能打磨木头?”她有些好奇。 一旁的赤女乌籽面色微动。 此时圣人有言:“不耻下问”,但那些“下”也都是有身份的。如今秦君直接追问这样的工籍匠户,若传出去,恐要被许多贵人看不起的。 但,秦君才是主人。 主人要做什么,他们必须配合才是。倘若真有人看不起,主辱臣死罢了。 更何况大王都安排秦君住在兰池宫了,分明宽容爱重至极。 既如此,自然是秦君说什么是什么了。 这些时代融入的卑下区分与上位者的阶层等级,秦时一概体会不到。 她只是病体痊愈后,精神充沛,于是对世界重新有了旺盛的好奇心—— 很难不好奇啊! 这样落后的时代,这样极致的人力,最后得出来的东西,许多千年万年后都无法复刻。 此刻,她眼中满满都是好奇。 而木工们悄悄抬头,又终于更大胆一些,甚至抬起手来比划:“能的。木贼草质地坚硬,打磨木头很是顺畅。” “但木头才成型时,需用青砖打磨。待更光滑后,才用木贼草。” “木贼草老去后,将它采摘晒干,用时微微浸泡。可以一根细细打磨,也可扎成一束……” 虽然大家说得寻常,但想也知道,这实际上很费人力。 秦时终于点头:“多谢解惑。” “就做我说的那些吧。” 她看着底下仍旧有些惶惶的工匠们,此刻补充道:“待这个做完后,余下再用你们的手艺,做些更精美的献上吧。” 工匠们这才稍稍放松。 但并不多,因为贵人说“多谢”啊! 而秦时想了想,又说道:“用大王赐给我的那些钱财,赏他们每人 30枚下币。” 差不多每人一斛粟米了。 工匠们瞬间面露喜色,又努力克制,兢兢退下。 …… 待众人退去后,秦时又松垮了仪态。 赤女为她煮上茶水,乌籽则小心说道:“大王所赐,乃秦君所有。匠人们原就该为秦君做工,不必额外给赏。” “没关系。” 秦时微笑说出一句她们不太懂的话:“金钱可以提高人的主观能动性。” 她以后千奇百怪的需求不知还有多少呢。 又跟着补充:“我这赏赐全靠大王厚爱,来得太过简单。相比之下,工匠们却是要真的出力出工。我付出小小的心意,他们开怀许久,也会更积极为我做事,满足我的需求……”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来,于是转而看着乌籽:“啊呀!忘了你们跟着我,照顾我,也同样辛苦啊!” 她大方道:“乌籽,以后我的财产就由你来掌管——顺便,每人领一两金吧!” “其余侍从奴婢等你们商量着,同样有赏。” 说完不等大家谢赏,她又补充道:“再叫几位铁匠来。” 她今晚就要用上铁锅铁铲炒菜吃! “顺便让厨房宰只老鸭子,切块备用。再去太医那里要些枸杞,备上一些冬瓜红枣,晚点我去炖个老鸭汤。” 赤女应下,随后看着殿内诸多侍从都隐隐兴奋,不由也微笑起来。 …… 跟铁匠的沟通就更快了。 秦时暂时只需要只个炒锅罢了,他们轮替捶打,半天可得。 只是想打磨光滑,仍旧费时费力——如今打磨铁器砖石,用的是一种专门的砺石。 这种石头硬度高,而如今的铁质软,倒是可以用得上。 她怕要求太急工匠们豁出命去,因此特意嘱咐:“不着急,慢慢做。” 等这两样牵扯到生活和餐饮的关键工具提出来,秦时终于站起身来伸展一下: “走吧,去厨房——宫厨。” 好在宫厨并不算远,就在兰池宫内。乘上马车缓步慢行,一盏茶便到。 秦时摆了摆手:“我走动一下吧。” 天热出出汗,也算是养生了。 更何况一路长廊行走,两侧水波徐徐,根本没那么难以忍受,中间还要穿行小小绿荫,风景其实很美。 此刻大约下午两点钟,暑气蒸腾,园中还有侍从正在清理湖畔层出不穷的野草。 秦时经过时看了两眼,突然看到一株被拔起来的带着红色长穗的野草。 “等等。”她驻足,招手。 侍从慌忙准备跪下,却听秦时吩咐道:“把那株红色的草拿过来——这是辣蓼草吗?” 侍从赶紧从草堆里找出,而后躬身小跑过来,双手呈递。 “回贵人,是。” 赤女从旁转递过去,同时好奇:“确是辣蓼草,宫厨偶尔会用此做酱,但用处不多。” 她想起秦时关于“朱砂铅白剧毒”的惊人发言,此刻紧张起来:“此物……” “别担心。”秦时摆摆手:她只是刚想起来,如今虽已有了做酱制醋的发酵工艺,但显然还不够。 而有了辣蓼草,就像西方拥有耶路撒冷。 她重新对接下来的饭食期待起来,随后雀跃对赤女说道:“带上这个,继续去宫厨——顺便着人问问周府令,今晚炖老鸭汤,若是成功了,不知要不要为大王献上?” *** *** *** 【《论语·公冶长》,原文为“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孔子对学生子贡说的话】 【秦朝的工艺参考:复原不出的紫色,出土的青铜剑锋利逼人,还有秦始皇陵的排水防水技术】 【秦朝鸭子已经被驯化养殖,人们也会用茱萸和姜炖鸭汤,也有冬瓜葫芦等】 【辣蓼草可以做酵母】 【图片待会儿发彩蛋章给大家看】 22.青铜鱼脍 秦时到达宫厨时,厨房中一干人等正在忙忙碌碌为晚间的饭食做准备。 听闻朝食贵人额外提了煮鸡子的要求,午间又单独只要了汤饼,宫厨上下内心惴惴,总觉得这是贵人不满意他们的前兆。 此刻听闻贵人亲至,黄门才刚传令,厨房便呼啦啦全部跪下。 不必秦时吩咐,赤女就已经先说道:“起身吧。” “太官丞何在?贵人要吩咐些事。” 宫厨隶属少府,最高总管是太官令,现在咸阳宫侍奉大王。安排在兰池的,就是副手太官丞了。 这些琐碎细节秦时不必知道,但如今既然是秦君的左膀右臂,赤女乌籽自有万全准备。 人群当先,一名微胖的壮硕男人站了起来。他脸颊紧绷饱满,皮肤微黑,站起来身高约有1米8,在这个年代属实是个大高个儿了。 但脊背并不挺直,反而微微弓起,背后显得沉甸甸且圆润,有种略微笨拙的感觉。 “小人乃此处太官丞朱葵,请贵人吩咐。” 秦时好奇的收回环顾厨房的目光。 这里真的很大,又很宽敞,而且大约是很多食材都需要冰鲜保存,再加上房间空旷,屋顶高阔,因而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炽热。 朱葵穿的衣服稍稍正式一些,因为他不必亲自下厨。而其余厨工们则穿着短衣束腰,头上戴着褐色的头巾。 再看厨房,灶具台面也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显然,卫生方面已经做到他们认知的极致了。 秦时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问道:“我要的鸭子都备好了吗?” 朱葵躬身:“贵人,已经宰杀洗净三只备用,小人们手艺不精,还望贵人恕罪。” 秦时摆了摆手:“这不是你们的问题,只是我初来乍到,口味不大习惯。” “我知道你们的肉羹、炙肉,腊脯,还有鱼脍都做的很好。” 只是肉有腥气,炙肉吃着太容易上火了,腊脯在如今夏日吃并不开胃。唯一一个鲜嫩清爽的鱼脍,秦时不敢吃。 毕竟现如今生鱼脍都用的是淡水鱼,而众所周知,淡水鱼身上的寄生虫是很容易感染到人的。 听到这话,宫厨内众人明显松了口气,还有人小心的动了动衣角,显然是觉得不会再被责罚了。 朱葵也重新自信起来——没错!他们可是侍奉大王的,如今调来兰池宫,不可能手艺不好的! 因此他赶紧问道:“谢秦君宽容。午时听闻秦君想要吃鲜虾,不知飨时可要进醋拌虾,鲜鱼脍?” “此处有刚送过来还养在池中的活鱼。” 秦时敬谢不敏:“不了,我不吃生食。” 她不想在众多人面前提寄生虫的事,此刻便直接吩咐道:“还请厨工将鸭子斩成块儿。” 贵人想做正事,朱葵立刻安排人待命,同时小心看了看她的脸色:“敢问贵人,是否需要我等回避?” 秦时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此时美食的做法也是各个家族不传之秘。 贵族之所以贵,除了身份地位外,还有他们祖上累计收藏的书籍、传承知识、厨工针线。 简而言之,任何一种知识都是要被垄断的。 要命的是,并不是被大王垄断。 对于最高集权者来说,统治具有排他性。 除他之外,皆是敌人。 这也是为何封建王朝政治权利一直在斗争的缘故…… 她收回发散的思绪,此刻忍不住失笑,于是重回正题:“不必,你们学着吧。跟平日里炖鸭汤并无什么不同,刚好也能清楚我的口味。” 厨工们面面相觑,而后又抑制不住心头狂喜。此刻不必朱葵吩咐,立刻规规矩矩的守在一旁,目光灼灼期盼。 还有三名厨工在案板前待命,手持刀具,只等令下。 秦时刚准备说话,突然看到最近一名厨工手上用着的刀和面前摆着的青铜鼎,不由愣住了:“这是青铜刀吗?” “是。”那名厨工不知为何贵人有此发问,此刻老老实实介绍:“贵人身份尊贵,少府特意备下青铜具以做餐食。” 若不是王公贵族,平民百姓还用不了这个呢。 秦时哭笑不得。 虽然不知道现如今这位大王身体如何,但历史上的秦始皇能活49岁,显然身体素质已经十分巅峰了。 毕竟不是谁在四处皆毒的情况下,还能创下如此伟业。 她摇摇头:“以后我的餐食准备,不许再用青铜器。” “烹饪可用铁具,陶土也不必彩绘,只要原色就好。” 众人一时茫然。 贵人怎么能用这等贫贱人才用的东西呢? 倒是葵食立刻反应过来,此刻赶紧招手:“谨遵贵人令。还请稍待片刻,小人这就重新安排。” 哎呀!这偌大咸阳宫,想找到尽可能高规格符合贵人身份,又不带彩绘镶嵌的这些什么陶鼎铁刀,还真得费一番功夫呢。 厨房瞬间忙乱替换着各种工具,而秦时则示意赤女将手中的辣蓼草交过去:“若有余暇,再帮我多找些新鲜辣蓼草来。” 她说完转身出去,重新在宫厨附近的游廊慢慢转悠着。 此处随行人已经少了许多,乌籽忍不住问道:“秦君不爱青铜器吗?” 秦时摇了摇头:“青铜遇高温或酸汁等,会化出铅来。” 她看着二人瞬间扩张的瞳孔,此刻不由有些同情:“没错,就是那个剧毒铅白的铅。” 四周良久无声。 过了一会儿,才又听赤女问道:“那……鱼脍……” “这个啊。”秦时本来就是想说的:“河鲜身上带有比微尘更小的、双目难见的许多寄生虫,高温烹饪可杀死。” “但若是生食,甚至生水倘若不经煮沸,这些寄生之虫都会进到人的肚肠中。” 赤女跟乌籽头皮一紧,袖袍下,肢体上,鸡皮疙瘩层层耸立。 “这些微小的虫子在肚子中渐渐长大,然后就变成可见的。但人眼看不破肚皮,因此并不知道。” “它们在体内,轻则会掠夺营养,一日三餐都被他们掠夺。纵然每日七八餐饭食,仍是觉得浑身乏力,身体虚弱,血气微薄。” 身侧传来乌籽的轻微抽气声。 “重则一路钻入脑髓,或压迫脏腑……还有虫子太多,如线一般扭结成团,堵塞肠子,叫人腹痛致死的。” 这个时代的肠梗阻,也是没法治的。 *** *** *** 【秦朝时,早饭被称朝食,或者“饔”晚饭通常被称为“飧”或“食”。饔飧 yōng sūn。】 【青铜是铜锡铅等金属的合金。遇高温酸性,铅会析出】 【生鱼片:海鱼问题没那么大,淡水鱼大多了。总之在古代避免博概率】 【趁现在免费章节,多科普一下吧,收费了就不方便多说了】 23.辣蓼草喜 赤女跟乌籽连同数位跟随的侍从,此刻都默默无言。 虽不知真假,但秦君是被大王爱重的贵人,她之所言,定有道理。 片刻后,赤女深吸一口气:“秦君,既是要献给大王的食物,不若我等去请周府令亲至?” 秦时失笑:“我刚说的,你传给周府令就是,接下来我不说什么了。” 煮个鸭汤而已,真不说什么有毒没毒了,不必这样紧张。 赤女却不信。 她看出来了,秦君懂得很多,但只在看到用到时才会想起来,接下来不知还有何惊人之语,还是早早请周府令前来的好。 … 咸阳宫中的传令黄门都擅疾奔,一刻钟后,远在章台宫的秦王听闻秦卿又有惊人之语,手中的竹简都放下了。 “依秦卿所言,岂非寡人日日都在服毒?” 虽还未能验明真假,但只听闻,就已觉触目惊心了。 周巨也开始手抖了。 他今晨才吃了一碗酸浆开胃,用的就是繁复锦丽的青铜鼎熬煮! 而他们带秦时回咸阳宫,总共也才过去一个晚上加半天而已!区区半天,衣食就全都是毒了?! 饶是镇定如姬衡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再看看此刻放在案前盛着冰酒的青铜樽,此刻忍不住生出烦躁来: “周巨!你去!今日令你跟随秦卿,将寡人的话传过去——下次,下次她再有惊人之语,准传令官驾车速速来报。” 咸阳宫中,贵人出行时常驾车,但驾车不得疾行。 如今大王既有此令,自然是允准的意思了。 周巨也迅速应诺。 待他离开,太官令默默上前,悄无声息将秦王面前的酒樽替换成金器,而后又开始迅速退下,更替其他饮食相关器具。 一边在宫厨指挥,他一边默默后悔:早知兰池宫贵人一句话就能让大王如此重视,他不应派粗粗笨笨的朱葵过去,而是多选些灵巧人才才是! …… 而等周巨到时,从兰池宫库房中翻找出来的各色陶器,也都终于清洗干净送入宫厨。 厨工们默默放下用顺手的青铜刀,如今拎着铁刀兢兢业业斩鸭块,气氛十分忙碌。 见到他来,秦时也挺开心。 这位周府令曾在大王驾前透露秦王消息给她,秦时心里很是感谢。 此刻带着他来看刚送来的成堆辣蓼草,悄声道:“周府令,承蒙大王厚爱,过几日新的饭食将做时,还请你拨冗前来。” 她眨眨眼:“有一点小惊喜,大王得知应该也会很开心。” 周巨这才狠狠松口气:“秦卿……” 想了想,又不知说什么了,此刻只无奈道:“大王有令,秦卿但有所言,可去咸阳宫直面。” 秦时摇了摇头:近距离能刷好感度没错,但她又没什么系统性的话语,现如今都是想一句说一句,对秦王的作用很是零碎。 最重要的是,除了献药之外,她未立寸功——包括今日所说的,都是需要时间验证的。 现在去跟秦王聊天,万一说什么不该说的,岂不是糟糕。 信重需要一点点累积,她如今还在努力呢。 因此笑着婉拒:“都是些微末小事,无有实迹,怎敢耽误大王国事?” “不过我刚在宫厨又发现了好东西,太官丞言说此乃南海郡贡品,只咸阳宫还有少许……可否多拿一些给我试试?” 周巨定睛一看,黑皮竹节,坚硬如棍棒:是诸柘啊! 他有些迟疑:“如今还不到诸柘成熟,南海郡便只进献两车。因味道甘甜,大王已赏下一车了。” 实在是竹节过密,宫厨劈砍也费力,需得用石锥捣甜汁引用,至今还未赏完。 “这剩下一车,可足够?” 秦时惊喜起来,她还想着倘若只有一筐的话,她就先不做了。此刻自然点头: “足够了。” 周巨听罢,狠狠松口气。只要不是再说些什么毒啊虫啊的,区区诸柘,实在不值一提! 再看秦时,她已经去指挥厨工们冷水焯鸭块,还往里头放姜葱等。 厨工们也松了口气。 他们是会给肉食焯水的,只是这个【冬瓜】找了许久,才根据描述从南海郡的进献中找到一筐,名曰“水芝”。 因其硕大,烹之绵软出水,清热生津,故而有此命名。 但没关系,贵人说它是冬瓜,它就叫冬瓜了! 如今听贵人吩咐将鸭块焯水沥出,再重新放入清水中加姜片慢炖,又记下“一个时辰后加冬瓜炖煮两刻钟”,大家这才小心擦了擦汗。 其余厨工们默默记下诀窍,倘有一日轮到他们为贵人做餐食,也好有拿手汤羹。 周巨在旁边默默看着,比在秦王面前放松多了。而且只要秦卿不出惊人之语,他就能安安心心松缓片刻。 但随后又看见大堆辣蓼草被清洗干净,于是问道:“这便是过两日的【惊喜】吗?” 秦时点点头,看厨工们将辣蓼草摊开晾着,一边着人准备舂好的稻米与糯米,用石碾磨成粉。 偌大的宫厨被她指挥的团团转,此刻无一人有闲暇。 倒是周巨很是放松,此刻长廊上甚至还有人铺好席供他坐下休息,见秦时也出来,他不由再次发问:“这辣蓼草有何惊喜?莫不是要粉碎来泡柿子用?” 他刚问过太官丞,用辣蓼草泡柿子,会使得柿子脱去涩味变得甘甜。 只如今,柿子还未成熟啊! 秦时总结了一下语言:“惊喜就是,用一斤面,不含汤水,出一斤半的面饼?” 也就是蒸馒头。 半斤八两,一斤十六两。面粉出馒头的比例大概在1.5倍,应该差距不大。 而大王前几年才打下百越,如今国内人口凋敝,粮食不丰,馒头虽不见得能比汤饼用量更节约,但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也能填饱肚子。 最重要的是,它还挺好携带,且便于保存的。 “砰!” 周巨从支踵上起身,膝盖重重的磕到前方的桌案上。 *** *** *** 【秦朝有发酵技术,但不会用酵母,也就没有馒头了。】 【甘蔗,柘(zhe),也叫诸柘。是周朝周宣王时期从南洋群岛引入的,甜菜是元朝才引入】 【南海郡差不多是现如今的广州】 【秦朝的月份是农历,还有闰月,农历七月末差不多到九月了,距离甘蔗完全成熟差不到一个月】 【资料推测秦朝有冬瓜,但没普及。水芝的名字出自《神农本草经》。如有疏漏,架空(架空的作用终于体现了!)】 24.麦饼柘糖 麦粉做熟后,不带汤水能多出一倍的量—— 这对周巨来说,虽然震惊,但显然还不够震惊。 但秦卿说的是“面饼”。 面饼,听起来像粟米饼一样,就是容易保存和携带啊! 他们大秦每年有各种各样的工程要征发役夫,还有军士更替,后勤补给,地方押送税粮财物等。 这些人一路走来,哪怕携带万斛粮食,路上就要被消耗七成! 人越多,押送的越多,吃得就越多! 他们秦国大多吃粟米,麦粉麦饭吃得不多。之前出行都是携带粟米腌肉等,集中造饭。若有队伍分散脱离,没有粮食,则日行艰难。 不过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了。 因为粟种植起来更加耐旱、耐贫瘠,病虫害也少。 转成麦,种植起来就又不一样了。 周巨不动声色的揉着膝盖,此刻在短暂的失落后,到底还是又笑起来: “果然如秦卿所言,小小惊喜。” 毕竟虽然不能大面积种植,但是美食可以献给大王啊! 最起码那个鸭汤炖起来,如今就好似能闻到比之前更好的香气。 他转而问道:“不知这种面饼可美味否?” 这个秦时还真答不上来。 热腾腾的馒头在她记忆里,当然是暄软香甜的。有非常蓬松的,还有层层叠叠紧密扎实的,嚼起来都顺滑绵软,有淀粉微甜。 但如今的麦子磨出的面粉嘛…… 灰灰黄黄的,精细度也达不到,需要几次筛选才不至于粗糙。 因此她不敢保证。 但好在有甘蔗可以榨糖来托底,不管是美食意义还是经济效益,糖都是有的。 于是她仍然自信道:“等到做好,会请周府令前来的。” 她身上的自信松弛之感,不论怎样看都让人觉得不俗,周巨因此重新放松的坐了回去—— 难得离开大王身边,他也想多休息一阵子。 …… 而秦时此刻叹息着回到宫厨,发现有一名厨工动作格外熟练,将磨碎的米粉跟辣蓼草搅拌均匀时,抓一把便能正正好。 她不由有些惊讶: “你的动作很熟练啊。” 厨工有点失落,又有点自豪:“我曾为大王酿酒,辣蓼草可做酒曲,小人正擅长。” 秦时有些哑然:是了,这时候人们只是不会面食发酵,那是因为小麦不那么流行。 但酒这种贵人所爱,什么时候技艺都会优先发展的。 之前大部分厨工一副不明白的模样,大约是因为,哪怕最基础的【酿酒】,如今也是秘方吧。 想到此,她又温和看着对方:“那我这样让大家一起做,是否你的家传秘方就没有了?” 是啊。 厨工九麦正因此格外失落。 但贵人既然说了,他除了接受也别无方法,于是努力积极表现,以求有机会可以学到新的手艺。 赤女则在一旁道:“秦君,并非如此。他们都是大王的侍从,所学所用,俱属大王,无有【家传】一说。” 秦时却想:没有家传秘方,但人家也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技术。技术工跟普通工种还是有区别的。 因而笑了笑:“那好好练习手艺吧。我还有一种酿酒术,倘若你表现的好,以后可以最先交给你来做。” 厨工九麦瞬间大喜:“多谢贵人!” 他动作格外麻利,此刻将辣蓼草与糯米粉搅拌均匀后直接搓成杏子大小的圆球,而后一一摆上簸箕,再用湿布覆盖,放在宫厨距离大门最近的灶台处等待发酵…… 这动作行云流水,格外顺畅。 看得秦时都不由点头,而后再次对上九麦期待的眼神,不禁莞尔:“我记下了。” 乌籽在一旁同样给了个眼神——贵人可以和蔼,他们却不能忘了身份。 九麦浑身一紧,迅速退下了。 与此同时,看到这一幕的厨工们,竟然也越发激情高涨了。 甚至还有厨工大胆禀报:“贵人,诸柘已经全部砍碎,敢问是否要滤浆来饮用?” 秦时点了点头:“对,滤出甜浆来,待会儿我来告诉你们怎么做。” 于是又有数名厨工凑过来,二话不说就将碎诸柘拿去用石碓狠狠砸了。等砸完一臼,再用细麻布过滤,最后就得到了一瓮甘蔗汁。 想要全部砸完恐怕要等到夜幕降临,而如今,锅中的老鸭汤都隐约露出浓香了。 秦时看了看天色,又看看面前这一瓮甘蔗汁。 因为几重过滤,如今已经没什么杂质了: “先分三锅,倒入锅中,猛火熬煮。” “待甜浆熬煮浓稠后,煺为中小火,并不断搅拌。” “再命人备些石灰水来——待甜浆浓稠到艰难搅拌时,就慢些加石灰水进去,继续搅拌。” 大伙儿认真听着,随后问道:“这,莫不是做饴糖?” 七月末的天气,饴糖也是很容易会坏的。 秦时摇了摇头:“我要做的糖,轻易不会坏。” 见大家隐隐激动,她又强调:“不过,我只知方法,并不记得比例,这里诸柘汁还有很多,慢慢试吧。” 费些功夫罢了! 但这可是不易腐坏的新糖! 大家自觉学到了不得的东西,此刻越发有干劲儿。 而秦时绞尽脑汁,也只记得最后的步骤:“等倒入陶缸冷却凝固后,再慢慢挪动到风吹干燥的地方。这样,就差不多了。” 她自觉言语简单,且没有具体比例。 但对于如今的工匠们来说,比例当然是要自己琢磨的啊! 因此他们欢欢喜喜,远处舂砸诸柘的声音都格外有力。 而此刻,周巨不知何时进来宫厨。 这里人人都在忙碌,但区别于平日的谨小慎微,甚至隐约可见情绪高涨! 包括毫不起眼的太官丞朱葵,此刻都是眉眼藏不住的笑意。 他不明所以,只默默记下。 而后提醒道:“秦卿,半个时辰后,大王该用飧了。” *** *** *** 【古人非常非常非常有智慧。非常。他们获取知识的渠道非常有限,却在贫瘠的环境中衍生了整个中华文明,很了不起。】 【很多时候某个时期某样东西没有进步,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被农耕环境(包括自然气候物种演化资源分配等)限制住了】 【饴糖大多用的谷物,只是熬煮浓缩,成型略柔软,高温时并不能长久保存】 25.囹圄死囚 半个时辰,足够最少的那锅诸柘汁经过石灰水搅拌熬煮后,略微呈现红糖风味了。 辣蓼草酵母酒曲发酵还需要两天,秦时便直接安排厨工:“做些麦饼吧。饼擀得大些,里头包上蔗糖馅儿,然后贴在炉边烘烤。” 红糖烧饼总归出不了错。 尤其是如今糖分摄入并不多,因此没人会抗拒甜蜜的味道。 更何况,浓稠的红糖馅热烫甜香,一口下去幸福感满满,还不像饴糖那样粘牙,风味不同,吃起来自然大不一样。 唯一麻烦的是红糖还没凝固,包起来略有难度罢了。 但周巨已经十分满意了。 只因如今宫厨弥漫着浓浓甜香,老鸭汤都被安排在隔壁宫室了,他走在其中,若非还要一点脸面,恐怕都要忍不住先尝两口了。 而秦时吩咐完,特意留下来看如今的面粉成色——果然不是超市寻常的白色,反而说不出是灰白还是黄白。 颗粒也粗,不过因是供贵人食用,所以里头残留的颗粒和麸皮都被层层筛了出去,留下的这些整体还算不错。 秦时对接下来的馒头包子也略有了些信心。 厨工们大展身手,各自做着不同的红糖烧饼,秦时看一人擀面的手法格外流畅,默默瞧了一会儿,又安排起明天: “明日朝食我要一碗葵菜汤,里头煮些虾仁。” “再用同样的方法擀面饼,但要均匀擀进油盐和细葱,烘烤八成熟后再加一颗鸡子。” “再来一个糖麦饼。” 厨工头都不敢抬,但却激动起来:“小人记住了。” 记不住没关系,专业助理赤女跟乌籽会记住的。 而秦时看着一旁的周巨:“周府令,同样的朝食,可要明日也用上?” 周巨虽然鸭汤和红糖都闻到了,但至今一口也没进嘴,此刻只能谨慎道:“待我回过大王,再来差遣相告。” …… 红糖熬煮到底是耽误了一些时间。 等到周巨回到章台宫时,秦王不出意外还在办公,一旁有太医正小心捏着艾柱,不远不近地为他熏蒸脖颈。 因不能见风,整个章台宫烟雾缭绕,若非周巨被呛得想打喷嚏,这雾气中永不断绝的人鱼油灯闪闪烁烁,着实像是仙境一般。 秦王端坐高台,听到他的回禀,头也未抬: “如何,秦卿可又有什么惊世之言?” 说出这句话后,他阅读奏书的动作略顿了顿,察觉之后,饶是刚还因为奏书略有不悦的姬衡,此刻也不禁松缓了眉头。 毕竟,才区区一天而已,所有人,包括他,竟然都已经习惯了这位秦卿的言语。 倒也真是难得。 姬衡干脆扔下奏疏,此刻就听周巨一五一十转述,听得青铜器与鱼脍之害,眉头不由又是紧蹙。 一旁艾灸的太医令抿紧嘴角:大王重病途中遇到秦卿,实在是他们太医之福! 但大王痊愈之后还带着秦卿,实在也是他们少府的不幸! 如今只一天,大王衣食住全都出了问题。他们少府责无旁贷。 再这么下去,不等大王驾崩,他们的小命恐怕都要保不住啦! 太医令的心,此刻比胆汁还苦。 好在周巨很能拿捏叙事的节奏,此刻三言两语转到秦时的惊喜,果然如他所想,大王同样为这等会变大的麦饼开怀,却也很快想到了麦的种植,因此又迅速平静下去。 倒是这个所谓的【诸柘糖】…… 姬衡心念电转,迅速在心中想过南海郡等之周边物产与气候,而后又想到诸柘的产量,此刻沉声打断周巨的回复: “传令下去,诸柘制糖一事务必谨守,寡人有大用。” 周巨迅速应诺。 而后又问:“既如此,臣遣兰池宫诸人守口,专为秦卿一人守秘。” 他看大王的面色并不如何好,于是转移话题:“大王,秦卿特意进献美食,奴婢们已经奉炉在侧殿等候。” 姬衡抬手:“不急。寡人已令少府带人带来囹圄死囚,秦卿所言是否属实,不必久候——周巨,随寡人去验看一番。” 太医令收回艾柱,奴婢们迅速上前为他收拾衣服,章台宫四周门户大开,傍晚的风吹来,顷刻间便觉清爽起来。 …… 章台宫就在咸阳宫副殿,此刻四面八方长廊衔接,侧殿近在咫尺。 周巨跟随众人侍奉着秦王前去,很快就看到了侧殿等候的太医和军士押送的死囚。 囹圄中的死囚其实不多——更多的都送去修长城修驰道修地宫了,留下来的,大多是冥顽不灵的六国叛逆。 如今看到姬衡,台下人不禁嘿然冷笑:“暴秦无道!郑衡,你得意不了多久!” 另一人也怒瞪过去:“郑衡!你这姬姓是沾了周王的光!昔日殷商无道,武王反之!” “你这暴秦,某倒要看看,是何方英雄来反!” 这样的话,六国遗民说得太多了。 秦王眉目冷峻,半点神色也没给他,只是稳稳坐在席上,挥了挥手。 军士迅速抬手,一左一右压住两名死囚。 同时粗糙手掌狠狠扣住囚犯两颊,迫使他们大张嘴巴,如同案板上的鱼,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而后两侧侍从各自捧着一小瓮红白粉末:“秉大王,此乃一斤朱砂粉。” “此乃一斤铅白粉。” 而后一一向二人口中倾倒。 这动作呛得两名死囚喉咙抽搐,忍不住呛咳挣扎,散出一蓬蓬粉末。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狼狈,身上脸上的手都如青铜锁具一般,牢牢锁住他们。 侍从们无视二人反应,顺势还倒了些清水进去,直到一瓮全部喂完,他们这才重新躬身退下。 军士们松开手,这二人已无力反抗,只狼狈倒在地上,咳得面色红紫,心肺将吐。 而后有太医令和刀笔吏上前,前者围绕两名死囚不断观察发言,后者根据太医令所说,一一记载。 *** *** *** 【姬衡,姬姓郑氏。开篇有写,此刻称呼男子是称呼:氏+名】 【烤炉红糖饼的诱惑,如今不缺美食的我们也会被诱惑,这跟饴糖和麦芽糖不是一个感觉。更何况如今只有饴糖和蜂蜜做甜味剂】 【本章医学知识来自网络资料,仅供阅读,不做参考,请勿模仿】 26.医令糖饼 两名死囚侧翻在地,弯腰如虾,涕泪横流。姬衡端着茶盏默默啜饮,全然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大殿里,众侍从与军士也不动如钟。 直到这二人狼狈的丑态在盏茶后渐渐平复。 但他们却半点不怕,此刻只用衣襟擦了擦脸,而后直接跪坐在地,端出自己王族的架势,冷笑看着秦王: “郑衡,尔莫非是年纪大,胆却小了?要杀便杀!怎还要先把我们噎死?” 秦王抬起眼皮,终于舍得正眼看他们了。 而一旁的太医令掐准时机,言简意赅:“朱砂、铅白服食盏茶后,暂无苦痛。” 两名刀笔吏轮替记载,速度飞快。 周巨也趁机说道:“还有两伍死囚正日积月累缓慢服食,臣也令刀笔吏记下。只如今尚无明显症见,记录浅薄,不敢耽误大王。” 这才一天。 秦王点头:“不必心急。急症看这二人即可。” 他蹙了蹙眉:这一斤的朱砂铅白服下盏茶时间,便是粗盐也该有些许不适反应了。怎他二人…… 这念头才刚转过,就见下方原本还端坐的二人,服食铅白的那位突然面色惨白,而后捂住肚子,瞬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秦王眉头微动,太医令却惊喜道:“吐了!吐了!黑中带红,大王!他吐血了!” 他手舞足蹈,看得越发仔细:“大王,我看他指甲血肉模糊,他该是已忍耐许久!铅白粉服下,当是立即有反应了!” 只这人未免也太能忍了。 而吐过之后,对方却仍旧蜷缩着死死按住肚子,面色惨白,浑身抽搐着……不多时,竟有两行鼻血也缓缓的淌了出来! 夜风吹过殿阁四周的蒲苇帘缓缓穿来,也带来了对方衣襟下骤然散发的恶臭—— “噫!他拉了!” 太医令手舞足蹈。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他又有些茫然:我在高兴什么啊? 铅白剧毒,得意的是秦卿,他们少府、他们太医,是要倒大霉的呀! 这一幕冷酷又滑稽,然而倒在地上的人却半点反应都无,只是身子时不时抽动着。 再看面色苍白如纸,脸颊上渐渐生出点点紫红淤色,已是昏厥过去,进气多出气少了。 太医令忍着恶臭蹲地观察一会儿,同样冷漠地站起来:“此人活不过一刻钟了。” 他转头看向另一位,只见对方呼吸急促,面色惨淡,同样手捂着腹部,连愤怒惶恐的力气都没了。 而后同样也是“哇”的一声,狠狠吐了出来。呕吐物里有还未来得及消化的朱砂和血液,此刻格外狼狈。 但比之旁边那位,这人的精神却好上许多。 太医令又是精神一振,眼睛恨不得粘上去:“快快记下,此人症见又有不同!” 此刻,在同样的身体抽搐过后,那人竟缓缓的站了起来,而后撕扯开身上的衣服。 四周军士待要上前将其扣下,却见高台上的秦王挥了挥手,于是又静默的站回原处。 大家便眼睁睁看着这人将衣服扯得散乱狼藉,而后张开手臂,在大殿中快走。而后突然脚步一顿,手中佯握着东西,凌空劈砍起来: “美人的脚,比手更美啊哈哈哈!快放进我的宝库珍藏!” 而后又装模作样坐了下来:“大王驾崩,即日起,寡人就是赵王……来人!给寡人倒酒!” 他做出喝酒的姿势来,然而一仰头,两行鼻血正顺着脸颊向下流淌,又被他用袖袍狼狈的一擦:“天降大雨……来人!备金叶一筐撒入湖中,本王子要看满池碎金!” 高台上的秦王缓缓蹙眉。 倏忽间,做出抛洒动作的死囚突然按住胸膛,而后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不多时,便也一头栽倒在地。 殿内鸦雀无声。 随后侍从们迅速上前,抬人的抬人,收拾的收拾,周巨也安排着侍奉姬衡更衣收拾,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重回侧殿,冰鉴已经换上新的,地面砖石也被擦洗得光可鉴人。殿内焚着清淡艾草香气,而太医令跪在台下,头触于地: “臣,万死!” 只短短两刻钟不到,两条人命就没了,可见毒性凶猛,实在可怖! 而这样的东西,他们少府一丁点没察觉,包括大王寝宫里的床帐纱幔,为了保证颜色统一,可能绢丝都是一同染色过的…… 周巨站在台上看着,真心觉得,太医令这声告罪,一点不冤! 秦王神色同样不虞,但他颇能克制,此刻只挥挥手:“罢了,历代先王都是如此行事,你们虽为太医令,却也不敢违抗王令……这次便罢了。” 他嘱咐道:“但自即日起,凡寡人所用,尔等务必谨慎。若再有所查,也不必再来见寡人了。” 太医令诺诺应是,眼泪都要感动地掉下来——大王说的是啊! 他们没查不出来不是他们没本事,是没人敢违抗王令啊! 但今后如再有所查,他也不敢求保命,直接也吞一斤朱砂好了! …… 等到太医令退下,侧殿重新安静下来,侍女们在旁执扇,而周巨看姬衡轻轻揉了揉眉心,此刻也努力轻松说道: “大王,秦卿进献的美食已耽搁许久,再用火炉烘烤下去,恐会变硬,失去美味……该用飧啦!” 姬衡这才察觉肚肠空空,于是“嗯”了一声:“呈上来吧。” 一声令下,偏殿久候的侍从们迅速将烘在小炉上的糖饼拿下,鸭汤恭敬用陶器盛上,如今才入侧殿,热火烘过的糖分甜香就弥散开来。 混杂着老鸭汤的鲜咸,不仅并不混乱,反而越发激的人食欲大开。 饶是姬衡克制如此,都忍不住当先尝了口热气腾腾的麦饼。 周巨在旁急忙喊道:“烫!” *** *** *** 【秦朝的 1斤是 16两(约等于现代 10两),一两也不是 50克,而是约 16克。这里统一按 50克算】 【关于盐糖过量也致死:(16两) 800克盐一次性服用很危险,但铅汞会迅速死亡】 【所有医学知识来自网络资料,请勿模仿】 【4.1日上架,求支持哦】 27.楚地细腰 秦王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周巨的一声“烫”才出声,他就已经迅速撤回唇齿,然后热烫的红糖汁仍旧涌出一些,舌尖颇有些麻木刺痛。 空气中那诱人的甜香也越发焦灼。 周巨都能听到自己的肠胃轰鸣声。 殿内一时寂静。 秦王若无其事放下糖饼,此刻笑看周巨:“寡人还当你在兰池宫用过了。” 这明显是句玩笑话,周巨跟随秦王多年,此刻也捋起袖子卖弄: “大王需得可怜臣下——这诸柘糖熬煮时太过香甜,臣一时没受住亲手搅拌两下,炸开的糖汁便在手背上烫出这样的燎泡。” 要不然他怎么知道会这样烫啊? 厨工们一声不吭,他还当真就如此轻松呢! 不过冷却成型后,他确实是尝了两口的。但这个是万万不能让大王知道的——就算大王心里早就猜到,也不能由他说出来。 周巨将卖惨的分寸拿捏的格外好,此刻话音落下,就动手为秦王盛出一碗鸭汤来: “大王尝尝这个。秦卿共做三只老鸭,一份献给大王,一份她自留享用,还有一份供大王恩赏。” 鸭汤如今温度正好,姬衡缓缓拿羹勺尝了一口,而后眉头微扬:“却比平日宫厨献上的多些风味。来人,将剩下那份赐给上将军。” 周巨微笑应是,这份安排也确实不出他所料。 至于他? 哎哟!大王待会儿还能剩下半瓮呢! 冬瓜绵软清爽,老鸭炖的肉质细嫩,汤水恰到好处的咸鲜风味十足。等到一碗鸭汤喝完,糖饼也恰到好处。 一口咬下,酥香又略带被糖汁浸泡的绵软层的面饼里,浓稠的红糖包裹着香气与甜美一同融入口中,只一口,便让人瞬间满足。 姬衡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此刻也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一边缓缓品尝着这滋味,一边又安排道: “糖饼令宫厨速速再做,三公九卿及众将军处,都要赐下。” “另,这诸柘糖的名字不妥,秦卿可有取新名?” 若叫了诸柘,岂不是叫人轻易能猜出原料吗?周巨于是点头:“秦卿并未取名,但她偶有口快,称其为红糖。” “红糖……”姬衡看了看手中的麦饼——与其说是红糖,不如说是近乎黑糖更合适。但这个颜色称呼让他有了新的联想:“有红,莫非还有黄、白等色?” 这个问题周巨答不上来,只说道:“秦卿未曾说过。但她衣食住行颇为讲究,依臣看,大王只等来日便是。” 这倒是。 这位秦卿行事,做什么都落落大方,处变不惊。唯独在性命与美食享受之事,显然一刻也等不得。 “寡人允她可面呈思想,为何不见她亲自前来?” 周巨躬身:“臣已传令。但秦卿有言:她所知所学杂乱无章,若贸然回禀,恐耽误大王国事。” “因而要再耽搁些时日才好。” “另,秦卿还遣宫人来问:若大王飧后还有余暇,她愿再次献宝。” 麦饼香甜可口,姬衡也终于飞扬眉头:“哦?她果然舍得将那些隐秘之物都献上?” 她的箱中除了没一一展示的贴身衣物外,还有怪模怪样的黑色板子,当初献药时只一带而过。 她那怪模怪样的衣服外侧有荷包,侍女们早已回禀,同样有一块儿黑色板子,秦卿很是宝贝。 虽看不出有什么用处,但入睡时却惯常要放到枕边。 而他身为天下之主,虽不至于觊觎这些,但对方模糊言语知而不禀,却不应该。 周巨笑道:“臣也不知。秦卿只请托臣来请示大王,不知……” 姬衡看他一眼,显然发现自己这位中车府令对秦卿颇为看好。不过满车的公务竹简怎样也处理不完,让出闲暇又有何妨? 他慢条斯理用着晚餐,一边点头:“允了。” …… 这顿晚饭,秦时吃得格外顺心如意。 来这里第4天了。 前3天在马车上也就罢了,如今都安顿下来,又彻底放松,再加上今日脑力与体力消耗也都不少,于是她胃口大开。 此刻端着土陶碗,哐哐炫了两碗鸭肉冬瓜,一碗鸭汤,再有两个又大又圆的红糖烧饼。 这才觉得满足。 医明都忍不住要提醒【不可饱食】了,但秦君看起来没有丝毫被撑住的意思,于是她反而开心起来: “秦君胃口好,硕大健美,像咱们老秦人。” 秦时一懵:硕大健美? 她随后反应过来:哦,秦朝以硕大为美。 不管是宫殿布局,还是人的体格面貌,都很在意这个。 服饰宽大,宫殿恢宏,“硕大”也不是说傻壮,而是高大,强壮。 秦时的时代,营养均衡已经基本人人能做到,因此她身高不算高,一六五平平无奇。但是对比这个年代,已经优秀了。 而她病后确实消瘦许多,但如今骨骼强健,血肉丰盈,是倘若上镜要被人说“胖”的健康体格。 在如今老秦人看来,自然是格外美丽了。 倘若再加上她因常吃细粮两腮未发的流畅面颊,整齐雪白的牙齿,乌黑浓厚的健康长发…… 七分相貌也要加成九分了。 赤女呈了铜镜上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也十分满足。 吃饱喝足,秦时也有心思开玩笑:“莫非还有不像老秦人的?” 乌籽便在一旁说道:“有的。咸阳宫侧殿的楚夫人,因是当年楚国——如今的楚地送来,因此生得柔弱绵软,腰肢如风中杨柳,舞姿动人。” 这个秦时也可以理解: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说得就是楚王啊! 审美上行下效,传承很正常。而且楚地进贡来的布匹都格外繁复美丽,显然大家都是如此。 秦时八卦之心顿起:“这位楚夫人既然能住在咸阳宫侧殿,想来很得大王宠爱吧?” 赤女慢条斯理解释:“楚夫人舞姿优美,大王疲倦之时,便爱观赏一曲。” “至于是否宠爱……” 她低头忍笑:“大王曾言她一步三喘,白吃饭食也养不壮,以后如何诞下健壮王子公主?” “既如此,何必还与她燕好?白费功夫。” *** *** *** 【大王的真正性格一点一点剥开,并不是常见的冷酷纯洁大王……】 【红糖是甘蔗汁熬煮而成,黑糖是红糖进一步熬煮而成,焦糖成分更多】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说的就是春秋时期楚灵王。于是连大臣们也都以一把细腰为美,上上下下都饿的脸色黑黄,有气无力。】 【燕好——出自《左传》。一开始是指宴饮时赠送的礼物,有亲善友好之意。后来比喻夫妻关系和睦(也有床事)】 28.赏赐美人 楚夫人倘若得知大王此言,恐怕要被气死! 能连跳一二时辰供大王赏舞的,哪里真的一步三喘啦!但楚夫人是在楚地长大的,故国还在时,上上下下都以窈窕为美! 她的父亲,祖父,曾祖……都曾做过历代楚王的重臣。为得楚王喜爱,还曾节食束腰,力求清瘦呢! 她只是运动量大,吃得多,但习惯性装窈窕柔弱罢了,她有什么错?秦国五大三粗的,她还看不上呢! 大王一开始明明不挑的,还夸她精瘦矫健!后来她走两步开始喊累时,大王就不耐烦了。 再后来她陪着大王吃很多,但散步吹风时往大王怀里挤一挤,喊一声“好冷”“头晕”“妾浑身无力”…… 这哪里有问题啦! 有问题的明明是这个秦国! 再后来她生了王子,但不知是因为孕期也仍力求不发胖的缘故,还是因为楚国连连战败的缘故,她是真的接连作呕。 最终生下的王子瘦弱青紫,费了好大功夫才养活,如今弓马也不算娴熟。 总之,秦时就着红糖烧饼津津有味的吃下这一口大瓜,此刻“哎呀”一声:“大王自己吃的用的都有问题,人家楚夫人很可能只是一时不慎啊……” 而且古代小孩子夭折率很高,这位楚夫人能把孩子健康养大,说不定身体底子可以的啊! 真难啊!大王耽于女色,她要担心未来的前景。 大王不耽于女色,她也要担心未来的前景。 好在饱饭热汤,也算圆满。恰好周巨也遣黄门来报。 秦时精神一振,此刻带着赤女乌籽,捧着要带的东西,也跟着前往章台宫了。 … 章台宫乃秦王办公之所,比之休闲宴饮的兰池宫又别有不同。秦时一路小心看着,不管看几次,都仍是震惊这时代人类极限的伟大与恢宏。 等殿上的秦王从竹简中抬起头时,见到的就是她熠熠的双眼,还有脸上的振奋与骄傲。 姬衡将要出口的话语一顿,转而问道:“秦卿因何事开怀?” 秦时双眸灿灿,并不遮掩:“禀大王,我从未见过咸阳宫这么恢宏的宫殿。觉得大王还有工匠们非常了不起!” “有这样的子民,大王难道不骄傲吗?” 姬衡一时哑然。 工匠罢了,整个少府,整个天下都是为他一人服务。他吩咐,对方做到,就这么简单。 哪里值得骄傲什么? 但不知为何,看秦时一脸认真,又仿佛与有荣焉,他虽略带不解,可却仿佛仍能感受这种情绪。 于是点了点头,也同样高兴道:“寡人亦觉我咸阳宫无人可及!秦卿若有闲暇,可去六国宫殿观赏。” 比过了才知道,还是他们秦国的最为恢弘霸气。 秦时也欢喜应下:“是!等暑热消了就去!” 周巨侍奉在秦王身侧,听闻此话,又认真看了秦时一眼。 心想对方看起来赤诚天真,但不知为何,讲的每句话都都让人如此悦耳。 大王令她观赏宫殿,可能只是兴头上随口一说。但她却能立刻给出确切日子,仿佛当真万分期待。 他不由也面露笑意。 毕竟自己的示好倘若给了蠢人,岂非大大的浪费。 姬衡果然更开心了些,此刻令人赐座,而后问道:“听闻你还有宝贝要献?” 秦时点头:“一开始路遇大王仪仗,想献的本就是这份宝物,只不过当时多有不便,所以才延迟到今日。” “大王请看。” 赤女在旁躬身上前,将手中的匣子打开,露出绢布上头安安静静放着的一枚腕表。 周巨走下阶前,重新将腕表捧到秦王面前。 对方修长有力的手指从腕带中穿出,托在掌中细看。又被这沉甸甸的金属质感惊讶,翻来覆去。 殿内烛火明明,金属冷白的光芒闪烁在对方的指掌间,秦时盯着姬衡的手,同样目光灼灼。 姬衡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投射。 他心想:秦卿目光灼人,想来这宝物定然也珍贵。 于是转而将其放回匣中,正待召她上前来细说,却见对方的视线仍流连在他的指掌上。 他手一顿,此刻若无其事收了回去。 而后才见秦时也同样收回目光,静静来到阶前。 “秦卿因何注目寡人?”他直接发问。 秦时一愣,这才认真说道:“大王的手好看。” 此话一出,整个章台宫都安静下来,周巨的呼吸放的又轻又缓,赤女跟乌籽跪在阶下,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秦时却说的是实话。 男人的手跟女人的比起来,自然有一种不同的美。 她自己十指纤纤,骨肉饱满,指甲红润,指腹柔软。 姬衡的手却格外宽大——指节遒劲修长,手背上隐有青筋,虎口处还能看到些许粗茧。 看起来真健康又有力气啊! 倒是姬衡在短暂的怔愣过后,也跟着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他大笑起来,初见时冷峻而又威严的神色渐渐淡去,转而化为令人安心的有容君主: “秦卿坦诚,寡人自不会怪罪——” “周巨,令少府选俊男十人,侍奉秦卿。” 以王类比美人,实在大不敬。但秦时一开始表现得天然无拘,着实令人印象深刻。因此她说出这话,反而让秦王开怀。 秦时这下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十个人也太多了吧! 她赶紧转移话题:“大王,还是说说这件宝物吧。” 刚才短暂的查看,已经令姬衡对这样宝物有了了解。此刻他重将腕表放在掌心,看着上头不断一格一格前进的秒针,问道:“此物可如日晷刻漏一般?” 如今观测天时大致分为三类,日晷依靠日光照影,将一日分为十二时辰。 刻漏则用水流,一刻二刻越发精准。 而城内则多用更鼓提醒,分时不甚细致,却有分时辰敲鼓敲铜钟。 秦时对一国统治者的聪明程度半点不惊讶,此刻只点头:“是,我称之为钟表。” 姬衡扬起眉头:“圭表铜钟结为一体,【钟表】尚算贴切——只这指针,是否行的快了些?” 说话间,秒针不断在动,分针也开始前进。但表盘有十二个字符,这每一时辰之间的刻度,着实太短了些。 *** *** *** 【秦王算的是十二时辰,但我们看表,白天夜里是走两圈的】 【明天还是手表。应该不枯燥吧?】 【敲钟,钟是编钟的那种铜钟,不是现代名词哦。表:显示,表明时间。所以反而钟表这个词是古代演化而来。】 【秦汉都没什么贞洁观念,常有寡妇再嫁当皇后太后或者高位者。】 【或者说,他们的“贞洁”不体现在女人是否拥有男人。而是体现在是否对家庭和丈夫忠贞。这种“贞”是得到尊重的。】 【但但但是!秦始皇的贞洁观念是有的!这点不如汉朝。本文此处是私设。】 29.泱泱大秦 秦时微微上前。 她身为下位者,此刻随意一步迈台阶接近: “大王,这最短指针日转一圈,夜行一圈,方为一天十二个时辰,分二十四小时。” 这种计时方法与如今不同,她不知对方能不能接受,因此压根没发现秦王瞬间浑身紧绷,袖中短剑都握紧了。 周巨也如临大敌。 此刻他踟蹰着:秦卿怎么贸然上阶,还离大王那么近?看大王另一只半露袖中的手背紧绷,青筋暴起。 他是要说,还是不说啊! 秦时是真没察觉。 她自认已经很谨慎了,该注意的地方都在谨言慎行,但有一些习惯性动作一时仍是难改。 姬衡在她眼中的第一印象冷峻又深沉,颇有距离感。 但随着时间流逝,如今又多加了几个关于“宽容厚爱”的词条,再加上当庭赏赐美男,显得很是霸气开阔。 种种印象堆叠,对方想要近距离了解腕表,她凑近一点解说也是正常。 因此此刻还继续指着表盘:“中间的字符是日历显示,只文字跟如今不同——如今是七月二十六日。” 再指指表盘侧边的表观:“腕表行走时间久了会有不准,此刻需重新上弦,并再次校准时间……” 这是一枚自动机械手表,倘若日日佩戴的话,其实就不必额外上弦了。但如今女士腕表带恐怕姬衡是带不上去的,因此该讲的都要讲到。 姬衡的呼吸既深又缓,警惕的肢体并未放松下来,但却面色如常的点头,表情很是淡然:“确是精巧。” 但身为大王,日晷刻漏随时有人来报。腕表胜在小巧玲珑,材质新奇,像极了他宝库中珍藏的玩意儿。 若说惊为天人,那也不至于。 至于其中的精密机械构件——工匠事尔,不必在意。 唯独让他在意两件事—— “表盘晶莹剔透,比之上好的水玉还要更清晰——这又是何等材质?” “腕带触之如金如铁,不知硬度几何?可做兵器否?” 秦时:…… 大王真是慧眼如炬呢。 但表盘用的是蓝宝石水晶玻璃,这个人工合成的方法颇为复杂,她讲不出来。 腕带用的是钛合金,在这个主流还是青铜居多的时代,性质活泼的钛可怎么提取啊? 秦时绞尽脑汁,此刻也只能歉然笑道:“大王,如今人力难及。” 秦王心头略有遗憾,此刻重新将腕表放回匣中:“既如此,此物秦卿留着吧。” 这种天下独一无二的东西,自然合该是归他的。但就像宝库中的明珠一样,也确实没什么大用。 而且…… 姬衡默默心想:这也太小了。 直径 42mm的表盘对于女孩子来说足够大了,但在他掌中,实在小气。 寡人不爱小的! 离得太近,他眼中微微的嫌弃实在明显,秦时这才后知后觉,赶紧又迅速拉开距离。 一边忍不住心头无奈:大王可真是位实用至上主义者啊! 既然如此,她索性更坦然了:“谢大王赏赐。我还有另外的宝物可以献上,只如今能量不足,一旦打开,用不了几时就要成为废铁。” 她拿出手机来:“大王,此物可留影其中,可要现在观赏?” 不能联网的手机在如今,也就只剩计时、照明、拍照、放音乐的功能了。她倒是下载了很多文件书籍,但自己查阅也就罢了。给秦王,文字转换需要下载安装包…… 这也是她这么多天都没开机的缘故。 实在是献给秦王,作用不大呢! 但作用大不大,她说了不算。 天下至宝,自当大王来享用。他便是不要,那也是大王的恩赏。至于能量不足,用久了就要废弃—— 能被大王用上,也是此物的福分了。 周巨适时开口:“那便请秦卿献上吧。” 秦时默默按下开机键,同时双手托起小小手机,再次敬献到秦王面前。 一边琢磨着自己的照片、视频里,有什么比较新奇的影像——还好她病后形销骨立,不再自拍。否则若秦王问出有什么神药,她可怎么回答? 此刻,姬衡坐在案前,而她隔着一层台阶在下,弯腰低头的那一刻,姬衡长目低垂,审视的目光凝在秦时的身上。 烛光灿灿,高台上的人伴随火烛摇曳,神色会偶尔隐没到阴影当中,不辨喜怒。 秦时低头盯着脚下的红毯,复盘着自己之前的行为,纷乱的心思渐渐消退,冷静重新聚上心头。 二人都未曾发出声音。 直到手机的开机音乐响起,殿内众人浑身一惊,周巨更是如临大敌: “此物竟有声音!” 不仅有声音,还有奇怪的图案动来动去,黑色板子上渐渐浮出幽暗的光芒。 秦时抬起头来,谨慎发问:“大王,可否允我近前解读?” 姬衡神色轻描淡写:“允。” 秦时并不客气,此刻重新上了台阶,而后顺势跪坐在秦王身侧,并将手机递了过去。 她的动作越自然,周巨心中的震撼越大,反而会使得他们对这种冒犯的行为渐渐没那么敏感。 秦时微微吸气,想起自己刚才解释腕表时的大胆,此刻也不由努力继续营造“天然无拘”的人设了。 而此刻,手机已经进入了开屏画面。 平平无奇的锁屏界面上,下方一枚指纹解锁区格外明显。 姬衡的目光掠过上头的古怪字符,立刻看了过去:“这是何意?” 秦时将手指按了上去:“此物使用,需重重解锁——此乃,指纹识别。” 姬衡挑起了眉头:“指纹?” 他秦国历来都用此法识别身份,文书封缄,断案查罪,靠的便是指腹纹路。 而此刻,眼前的天人之物尽管形式不同,神秘莫测,沿用的却依旧仍是此法。 他的目光在案上竹简与笔上掠过,再次自己想起自己还未公布的《大秦典则》,心头顿生万千豪情。 我泱泱大秦! 泱泱大秦! 此刻再看秦时,姬衡只觉得对方无处不顺眼—— 虽仍是不知来处与身份,但未免触碰天人禁忌,上下都不曾问过此事。但如今,姬衡已然能断定,秦卿来处,定然也是秦国! 30.水稻照片 有了这个确信感,姬衡浑身的紧绷感都松弛下来。 再低头看去,只见秦时已经按下指纹,黑色板子上的画面骤然一变,显示着一排排颜色图案鲜艳各异的小小方块。 而她指了指右上角的电池显示:“大王,此处类比油灯里的灯油,若绿色转为红色,则灯油告急。若连红色都无,则油尽灯灭。” 她还带了几个充电宝,但同样作用有限,紧急时候,不知是要给阅读器还是要给手机,就暂且一语带过。 她将所有需要联网的图标都一一点开展示,关机重启过,打开时连预加载都做不到,全部空白一片。 秦时看着,内心也颇为怅然。 她侧头看着姬衡,笑中带着微微失落:“大王,这些在当下,也都不能用啦。” 姬衡侧目回视,高傲开口:“此等宝物,如今我大秦虽不曾有。但举国之力,焉有未来不成之事?卿不必伤感。” 秦时:…… 大王这是安慰,是吧? 安慰安成这种“我大秦万能”的骄傲感,真不愧是举国物力奉养出来的君主啊! 她也不禁莞尔,随后笑道:“那,大王,要看看我之前所在的地方吗?” 手机操作如此简单,她不说,姬衡难道就没权力去试了吗?此刻秦时大大方方将手机置于案上: “大王,此处图标,快速轻点,即可查看。” 她之前已经点过许多 app了,姬衡略点点头,此刻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相册”。 下一刻,无数张图片整齐排列,明明微小,一物一景,却清晰如肉眼所见。 而姬衡精神一振,此刻不必秦时再说,已经无师自通,重新点开了大图。 手机最新的一张照片忽然呈现。 那张照片平平无奇,只是秦时在高铁途中对着窗外拍下—— 时速 300 Km的列车飞快行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丰收稻田,收割机在田中行走,所过之处只有大片大片整齐的秸秆。 而在更远处,另一辆银白色的列车自天光经过,如同这金色原野中一抹银色苍龙。 这样的照片,倘若坐过高铁,估计相册中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 但姬衡却目光凝在上头。 “这是何物?”他哑声问道。 “这个吗?”秦时指着高铁:“一种高速列车,每时辰可行——” 她在心中换算一下,一公里等于秦国 2.4里,那么就是:“每时辰可行约 1400里。” 侍立在旁的周巨探头看到,此刻连呼吸都顿住了。 每时辰,千四百里?! 他们最平整快速的驰道,大王最精锐的车马,如今最快,也不过日行四百里!若分时辰来算,一时辰只行三十三里! 然而姬衡却伸手指着金黄色的稻田。 “那神车颜色与你之腕表类似,恐我大秦人力不可及——寡人问的是,这田地里,可是稻?” 虽然图片小巧,但一眼看去,前方沉甸甸垂下的稻穗很大,显然产量非同一般。 秦时一愣。 一般人看物,自然是自己未曾拥有过的宝物更吸引眼球。 但秦王来看,却在一瞬间就猜测高铁如今做不到,反而看向更基础也是最关键的的粮食作物。 见微知著,他满心满眼,恐怕除了统治,就只有大秦。 秦时心中莫名生出两分敬仰。 于是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向两侧拉开,放大图片: “大王,是稻。” 手机图片短暂放大后,沉甸甸又饱满的稻穗更加清晰可见,比之秦国如今的稻,那稻穗更长,两侧的颗粒更大,更饱满。 甚至一眼见去,这大片丰收的原野中,竟没发现整张图片中有什么瘪谷稗子。 周巨已经瞬间捂住了嘴。 他也不想做这种小儿女姿态,但倘若再不捂紧,恐怕就要当庭喊出声来! 这稻!这稻怎会如此…… “这稻丰收几何?” 姬衡看向秦时,层层眸光仿佛涌入了这大殿中的万千烛火,一时猛烈慑人。 他的期待如此惊人,又如此显而易见。 但秦时目光回视,却只有淡淡的叹惋: “大王,此稻是单季稻,亩产约千斤。” 而秦国如今,上等田的亩产也不过二百斤。 她这样大胆直接的眼神,姬衡甚至不必多做探究便能读懂。而后巨大的怅然袭上心头,却越发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既然出现在世间,那寡人就定然会拥有! 一日不成,便百日!百日不成,便千日!千日不成,仍有我大秦万万世! “这等良种,如何可得?” 他志在必得的眼神如此赤裸裸,秦时深吸一口气,也认真回答: “大王,我之来处得此良种,前后千百人耗费九年光阴才渐有成果。大王举国之物力,一个九年,两个九年……我也不能确定。” 但姬衡却已经瞬间站了起来。 他高大伟岸的身躯带着层层压力扑面而来,向来冷静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反而在快走两步后豁然转身,眸中的光彩比烛火更亮: “卿有此言,便是如今人力亦可得!” “区区九年!寡人等得!便是十个九年,我大秦亦等得!” 他的情绪如此振奋,神采情不自禁的将秦时感染,以至于她也重重点头: “若有所成,大王功绩千秋百代,万世不朽。” 姬衡留恋的将这张图片看了又看,恨不得记下这稻谷的每一个细节,但随后他还是放下,重新坐回案前,看接下来的图片。 他没有再放大,只是回归列表图迅速翻过,几千张图片走马观花,被上头认不出的古怪字符分隔—— 那样的字符,他曾在神药的盒子上见过,依秦卿所言,是表明时日。 而后他忽然动作慢了下来,指着某一时间分区的图片,放大又收回,似是轻描淡写: “卿在此时的影像,似乎悲恸不甘,心有抗争。” 他承诺道:“若有仇寇不平,寡人可令王师踏之。” 周巨悄悄探头看去,但见那些小而清晰的图片,只是些平平无奇的花草树木与天空,实在看不出有什么。 秦时一愣。 随后她看向照片日期,不由又是怔然。 那是……她确诊癌症的日子。 *** *** *** 【秦朝有稻(不流行),称稻,稌(多称糯稻)。禾、谷算是总称】 【手机等功能不会一下子讲完,后续篇幅里仍有穿插。没讲到的功能欢迎大家讨论,但不要急】 31.阴阳不测 脑癌不是一开始就发现的。 她经常会头痛,有时呕吐,还有视力急剧下降……但在如今大环境下,十人里有九个都差不多有这些小毛病,秦时其实并没有在意。 毕竟去医院排队折腾一天,不如吃颗布洛芬来得迅速。 直到她走路突然摔跤,仿佛肢体失去控制。 随后在医院,面容和蔼的大夫柔声细语:“工作压力大不大?现在天好,出去旅游了吗?” 阳春三月,医院门口的垂丝海棠随风摇摆,蒸腾天边如灿灿粉色云霞。 河提春柳曼妙摇曳,新生的绿仿佛能令所有人心生喜悦。 是啊,多好的天气,她怎么不去旅游呢? 她举起手机,咔咔拍下诸多照片,发在朋友圈中引得点赞无数。但最想拍的检测报告,此刻却不知拍了要发给谁。 如今,那几张照片在姬衡指下打开又缩小,这位有着雄心壮志的天下共主,有着超乎想象的敏锐度。 只是风景照罢了。 他甚至能大方给出“王师踏之”的承诺,种种把控人心的言语行为,简直是一位天生的帝王。 秦时“噗嗤”一笑,眼中在烛火映衬下,却仿佛带着泪光。而后她说道:“大王,我并无仇寇。与之抗争的,乃是天命。” “能遇大王,也是天命。” 姬衡挑起眉头。 他并不在意秦时的伤感,也不必思考她的痛苦与那些止得了痛却治不好病的神药有何关联。 他只傲然道:“生死乃天命。但寡人寻仙延寿,习弓马骑射、安太医令强健体魄,成人皇,亦是天命。” “天命可顺,亦可夺。” “秦卿只需为我秦国尽忠,但有所求,寡人皆可允。” 他再次承诺。 而秦时也郑重拱手:“诺。” 而姬衡重新看着图册,又翻看许多后,他指着一张平平无奇的道路导览石碑问道:“为何画册中常见这等外邦文字?” 他虽不认字,但四四方方一笔一划的,定是他们中国文字无疑。就像周朝的金文、大篆与如今的大篆区分,本质上仍然类似,一眼可见。 而为何这些四方字下,又还有其他字符? 姬衡说的是下方的英文导览。 秦时看了看,此刻同样无奈:“大王,我天朝上国,面对边地外邦,自当有宽容体贴之处。” “文字体贴,实在不值一提。” 然而姬衡却长目飞扬,目露不解:“既是边地外邦,允他们称臣纳贡,赐尔等习我大秦文字之资便是,何须如此画蛇添足?” 言下之意,既然是不通文字的别的国家,打下来让他们变成自己国的不就好了? 秦时:……好膨胀的一枚大王! 但想想秦国如今是前所未有的大一统王朝,疆域面积达340万平方公里,姬衡的豪情倒也不难理解。 毕竟,唐时还能打下来1200多万平方公里呢!玄奘取经再晚几年都不用出国了。 她不能用和平时代的敦睦邦邻思维,去衡量大一统王朝帝王的统治之心。 于是只好微笑。 但姬衡却突然若有所思:“你之来处,曾输过,是吗?” 秦时没说话。 她之来处……大王是觉得她之来处乃后世,还是在秦国之外乃有天人之国? 她猜:都有。 事实也却是如此。 姬衡心想:倘若秦卿真是他大秦后世万年之人,若见得他这万世不出之圣君,焉有不立即景仰拜服之理? 若是秦国之外的天人之国,又为何言行称呼,皆依秦典? 身为秦王,他因此骄傲得出结论:他泱泱大秦,未来也会成就这样的天人之国。而秦卿,就是出于此处。 他不过多追问,乃是《易》有言:阴阳不测。 阴阳不测谓之神,人当对神秘万事心存敬畏。 又言:君子慎密而不出。 谨慎保密,切勿放肆求索,才能避免祸端。 既有此奇遇,秦卿与国有功,乃他天命所归。 若一味追索,天道有损,得不偿失。 此刻看秦时并不想多说天人之国,姬衡也不以为意:“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大秦也曾用连横之策,数代之功,这才将六国分而化之,化为己身。” 不过是每个强盛王朝都要经历的过程罢了。 端看秦卿如今模样,想来定然尊严无损,国力强横。 他的豪情让秦时敬佩,毕竟学习外邦文字也着实辛苦。但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就危险了。 秦时果断切换图片:“大王,可要看看别的?” 姬衡却松开手,此刻摇头:“夜深,秦卿早些安顿吧。” 秦时一愣。 腕表显示如今才9点多钟,对于普通的古代人来说,自然已经深夜。 可勤政如大王,此刻他尚有数十斤竹简未看呢! 如何便舍得放她去休息? 姬衡见她怔愣,也不由松缓眉头。 “寡人观这图册千万张,然灯油所限,茫茫然徒有耗费,不得寸功。” “不若夜间静心安神,明日依需循踪,方能使宝物更长远。” 就如秦卿所言,连不同时日的图册都一一分类,想来归纳整理定有规则。今日短短半个时辰,能量所耗,就使得右上角绿色缩短。 如此盲目寻找,实在不智。 而等秦时终于退下,章台宫内重新恢复安静。周巨平复下浑身震撼,这才笑道:“大王对秦卿格外宽容厚爱。” 不管是容忍、安慰、解释……都远超他一贯的耐性所限。 姬衡却并不在意:“其人有大才,寡人越宽容,秦卿越是回以琼瑶。当赏。” 与回报相比,他的宽容体贴不过顺手而为,就像是随手赏赐金银财物一般,他的宽容也可以赏下。 不值一提。 他把玩着手机,此刻指腹在相册内滑动,不知触碰到哪里,突然一阵激昂的音乐响起! 画面,动了。 还没等二人齐齐震撼,就又听到一声雄浑嘹亮的嗓音: 【标兵就位——】 *** *** *** 【没错!看的是阅那个乒乓(只能一笔带过哈理解一下)!但姬衡有别的理解】 【易经讲的不止是算命,还要融合许多背景来理解,我浅浅引用,可能不同地方的理解意思不大一样。比如“会挽雕弓如满月”这句诗,很多人不知道是讲的星象弧矢星。】 【“中国”是自古以来咱们国家的称呼,周武王时期的何尊就有记载,宅兹中或(中国),就是住在天下的中央的意思。我国古代,就是中国。】 【还有汉代的篆字“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护臂。】 【世界地图有,但不能现在拿出来,会没命的(跟宅兹中或有关,具体写到了再说)】 【然后,4.1号上午十点上架啦(大概是这个时间)。如果觉得写得不错的话,请首订支持一下哦】 上架感言 老规矩,感一个。 今天是写作的第九又三分之一年。 《秦时记事》是我的第九本书。也是第一本传统古代基建文。 当时没准备写这本的,因为这个梗是我的白月光题材—— 小时候看央视,不知哪个动画片段:一个人走在黄沙漫天的废墟当中,忽然沙尘暴来袭,他仓皇躲避。而沙尘暴中间,却渐渐映照出秦代的马车、军队和帝王。 因此一直想写好这样一个故事,故事梗概和开篇早在 2024年的夏天就已经给编辑看过了,落笔又犹豫。 而且我的写作舒适圈在现代,我读书又不多,一直觉得要学习很多很多才有把握写好。 但越学习越觉得浅薄。 于是去年冬天,在我去北京的高铁上,有了一个现代神豪梗,也非常非常有意思! 结果过年后尝试写神豪,前后写了三个开头都不满意,最后朋友们劝我:天意如此! 就写白月光吧! 白月光仍是怕写的不合心意,于是架空,架空,架空。 于是就写了。 这就是《秦时记事》的由来。 接下来是关于书的:因为要查很多资料,资料里又有很多更新的、谬误的、还有一些博主弄错的…… 所以本文进度有点慢,我会努力维持更新。 (实不相瞒新书期没几个人评论,我真的心头凉飕飕,咬牙为爱发电嗷嗷呜呜) 关于资料:一些老师的著作,科普视频,网络资料。比如阎步克老师,冯时老师,王立老师,还有陈苏镇老师等等。但我学的不多,能注明的我注明,有时候有遗漏或者错误,也请大家指出,包容。 关于女主: 给小时开了最大的金手指:身体壮壮从不生病能够健康地老去! 很多读者喜欢看女帝文,但我没有写过政治斗争,怕写出来让大家笑话,所以没这么考虑。 女帝文可以去看【油爆香菇】的作品,【非 10】等,还有许多作者写女帝写的非常好。 写作宗旨还是老样子:希望阅读的人能开心。 因为写的比较细比较慢,更像是古代日常,而非家国大事。所以可能很多章只是一天的剧情,吃喝玩乐都有,不是每一项都必须造福人类的。请大家不要着急。 嗯,就是这样,没什么太深刻的东西,只希望大家看书能永远开开心心的! 好啦!感完啦!上午十点左右上架啦! 喜欢的话,请支持一下订阅吧!每日追读数据对作者来说还是蛮重要的。 最后,过去的九又三分之一年,以及未来的许多年,感恩相伴! 32.军中营啸【上架求月票啦】 秦时有下载视频的习惯。 她的工作需要大量分析数据,视频缓存后可以随意拉动切换,因此收纳在“相册”内的“视频”专区。 阅兵大典被许多人二剪二创,节奏与卡点都十分优秀,感染力也强劲。她个人的小小玄学理念中,若有不顺,便会多看两遍。 因此,下载保存理所当然。 姬衡无意点到时,是被会动的景象与激昂的音乐吸引的。 直到那一声嘹亮口号响起,画面中出现整齐的队伍。他依旧看不懂文字,看不懂那些样式古怪的武器上的编号,但他可以听明白那雄浑的歌声。 千万人做同一动作,不懂的人会觉得稍作训练即可。但军中经验,越是人多,越是难以如臂使指。 《象王行》跟《当那一天来临》的音乐穿插着,画面中整齐远胜大秦王师的队伍丝毫无错。男女军士高壮有力,气血饱满,精神雄壮…… 虽无杀气,但身为亲率大军攻城过的秦王,姬衡几乎是迅速坐直了身躯。 视频只有短短三分钟,他看过一遍后,依旧静默将其放入匣中,神色不动:“送回兰池。” 周巨没看到视频画面,此刻下意识恭维道:“秦卿宝物中的乐曲,一高雅一雄浑,倒是十分悦耳。” 只不知用的什么乐器?不知可否编入大王最爱的百戏中…… 他收拢玉匣,却见秦王双目微阖,神色回复冷峻,不由心头一激灵,于是迅速闭嘴,躬身带着匣子退下。 章台宫殿外热气蒸腾,周巨浑身冷汗骤然回暖,此刻又不禁苦笑: 秦卿如天下至宝,只是她牵扯大王喜怒的节奏,未免也太令人猝不及防了些! …… 秦时并不知道姬衡点开了视频。 她在兰池洗漱更衣后接到周巨送回的手机,惊叹的是秦王的自制力。 现代那么多有趣的,大家拿了新手机之后还难免摆弄几个小时。然而在姬衡面前,他却能克制地看着几千张图片的相册,依旧奉还。 有这个自制力,大王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今日对大王认知又多两分,于是心满意足重新关机。腕表就在床头,手机还在身边,贴身物品行李箱已经理顺…… 一切都像是还在健康的过去。 她此刻安然睡下,赤女轻轻垂下帐幔,殿内火烛渐渐退下,整个蓬莱岛都渐渐安静下来。 全不知秦王所在芳宫中,姬衡一夜未眠。 这要如何安眠? 但凡闭目,脑中便不不由想起那千万军整如一人的王师。恢弘,整齐,壮观,坚毅。 数不清的优势与威仪堆迭,这不禁让姬衡想起整座咸阳城的恢宏宫阁,只觉得那支王师,无一处不长在他的心上。 更何况…… 他自榻上坐起,临时赶制出的微微灰白色的绢衣垂落,恰如女子轻抚肌肤——他大秦之师,因《商君书》有令:军中无有女子。 此女子非指军中同样做士卒的健妇,而是指卒妻。 军中无有卒妻,军士消遣只有百戏等,且制度严谨,少有松弛——这是赫赫王师踏平六国的严整军纪,也有着徒耗军中精神的缺陷。 正因此,军中最怕发生的,非是军纪混乱,而是【营啸】。 战争状态下,军中上下都处于高压环境,且时常会睡眠不足,过度疲惫。 再加上与敌厮杀,用刀枪剑戟,血肉模糊,暴力非常…… 此时若有人夜间惊恐作乱,整个军营都会陷入混乱奔逃的状态,而后互相厮杀,陷入疯狂。 再守纪的队伍,此刻都将不由自主陷入绝境。 现代,个人的惊恐发作称为 PTSD,即“创伤后应激障碍”。 而在如今,一人惊恐,整军混乱,既为【营啸】。 姬衡在深夜为此番联想惊心动魄。 自打秦国一统后,他接连遭受刺杀,使得整个寝宫并无侍从在侧。 冰鉴的幽凉隔着帐幔静悄悄渗入,他的思绪也越发冷静,此刻再想起那只整齐的王师,他的心跳也越发剧烈—— 这样一言一行皆从令、规行矩步的训练已刻入骨中的大军,就算发生营啸,只需听到口令,哪怕心神不再受控,肢体也会下意识听令。 其余健康的军士也会很快归位,而后一一制服其他乱者。 这样一来,营啸,就再不是致命问题了! 他的心跳因此狂乱,脑中记忆却越发分明,那些神鬼莫测的古怪兵器,那些样式独特的军中制服,还有那样血气昂扬的王师…… 前者如秦卿所言,恐当今人力不可得。 但后者乃军士本身! 他扬声道:“来人。” 殿外火烛骤起,侍从们静悄悄携灯入内:“大王。” “更衣,去章台宫。” 他今日要早早看完百二十斤奏书,然后带上秦卿,一同再去上将军府! 此等至宝,所思所言所行中皆有她本人未曾发觉的妙处,需得由上将军细细发问,这才好不枉天命所赐寡人这一番奇遇! …… 秦时早上醒来时,不过清晨 6点钟。 她看着腕表的时间怔忪片刻,而后忍不住又失笑:当真好健康的作息呀! 早得她都有点不适应了。 不过也不知是身体健康气血顺畅,还是医明的药汤确有奇效。虽是清晨就起,浑身上下却觉精力充沛。 于是她好奇道:“夜间没有什么消遣吗?” 乌籽在旁整理服彩刚送过来的衣裳,闻言不禁笑道:“秦君想要什么消遣?大王昨日赐下10名玉人,可要夜间召见?” 秦时茫然。 却见赤女也笑:“乌籽,秦君问的不是这个——君可是想要赏百戏?大王亦爱。咸阳宫中百戏妙趣横生,今日要赏吗?” 两人殷殷看着她,仿佛她的快乐就是最大的荣耀。区区10名玉人,也不知能否伺候的好…… 而秦时这才反应过来: “那10名美男,大王真赏啦?” 赤女点头:“大王一言九鼎,自然是真。少府昨夜就送来了,只秦君昨日太过疲惫,因此奴婢等才未言语。” 秦时一时有些想笑,但又不知为何要笑,明明大王拳拳盛意啊! 于是她点头: “带进来让我看看吧。” 看看秦国如今的“玉人”,又是怎样的一副好样貌? *** *** 【有很多解释要写,但想起收费了——请看下方作话】 【关于卒妻,就是军妓制度。《商君书》要求不能有,但实际上的古代都是有的。因为古代军中没有足够的精神建设,士兵杀人又是最刺激的冷兵器,所以他们的精神非常容易出问题,也非常容易发生营啸。】 【卒妻制度,包括一切应有消遣,其实都是与维护统治的根本因素有关】 【这个残酷现实不以将领的统帅能力为转移】 【而现代,随意热武器的出现,战争越发少见血腥场景——在这种情况下,生命更像是数字,反而刺激要小许多】 【秦朝女子能当兵的,因为人口太少了,士兵不够。他们有兵役,采取耕战制度。】 【那个大典不能写啦,但是又铺垫很多后续还是得写,所以我一带而过。】 33.玉人特长 秦时发现,少府真是用心了。 进入兰池的十名“玉人”,其实跟玉的想象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身高最低也有一米八,身姿挺拔,猿臂蜂腰,胸膛健硕,站在那里就仿佛格外结实有力。 皮肤都是小麦色,头发梳拢的整整齐齐,眉毛黑浓,眼睛有大有小,但都分外有神。脸型更多是坚毅的国字脸,是非常英朗且耐看的帅气。 什么“白、瘦、病弱感”之类的,眼睛瞪成铜铃,也找不出分毫。 再想想赤女她们夸自己“健硕”,秦时一边欣赏,一边心道: 很好,这很秦国。 整个国家上下都充斥着“尚武”的精神,连“玉人”也是如此。 秦时注意到,他们每个人都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并无那种短粗的手型。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多谢大王体贴细致了。” 想了想,又接着说:“也多谢少府费心。” 此次前来献美人的是少府卿亲至,他最能把握宫廷风向,此刻见秦时笑意满满,于是也自矜道:“不敢当秦君夸赞,不知这些玉人,秦君可满意否?” 他们少府历来都只有往咸阳宫送美人的,没曾想昨晚接到急令,要当众遴选玉人,赠给兰池宫的贵客。 一时上下忙忙乱乱,宫人中选了又选,这才挑出这些健硕英武的……也不知能否满足贵人。 如今亲自来见,发现秦时和蔼且笑容颇多,少府卿内心狠狠松了口气。 他虽列为九卿之一,但因大王对诸般享用琐事并不在意,因此并不如其他九卿得圣宠。非要说的话,旗下尚书和符玺令都更让大王在意。 如今宫中难得有贵人,少府卿自然是使尽浑身解数。 秦时不好说满意还是不满意。 毕竟她初来乍到,立足不稳。大王虽恩赏,可她如果真的拉着人胡天胡地耽误大事,那属实得不偿失。 这种观感不分男女,倘若她是上位者,底下重臣还未真正得到重用,便拉着娇妻美妾戏耍,给人的印象多半不怎么妙。 于是她也认真问道:“这些人可有一技之长?” 既这样问,显然是想留下他们。 他们留在少府,最终只能充入百戏,供大王偶尔观赏,出头的机会不知要等多久。而如今,贵人乃是女君,倘若青眼有加,岂不是天大的机会?! 玉人们便踊跃来报: “小人玉戈,善剑舞。” “小人陈器,善书金文。” “小人……” 十人排成一列,一一来报,而其中一人却一直不发一言。 等到其余九人都说完后,秦时略等了等,见对方仍是低头,不由好奇:“你的长处呢?” 此人面貌不错,但在左右衬托下只能算是中等。此刻夹杂其中,气质也并不特殊。 秦时有些好奇,莫非是垫底差生? 对方迅速抬头看她一眼,而后又再次低头,沉声道:“回秦君,小人力九。特长……小人特长。” 大殿一时寂静。 秦时茫然一瞬,又看少府卿低头偏还要偷偷瞧她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哭笑不得。 原来,特长,是真的特长啊! 她不禁为如今的大胆奔放而哑然,一时想不明白究竟谁才来自开放时代。 沉吟一瞬,最后也只能感慨:“当真是大王厚爱了……” 真的,太厚爱了。主君体贴成这个样子,她一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还是少府卿听得这话,小心解释道:“此人乃是臣自作主张,不知可得秦君爱重否?” 贵人若为男,送去的自然是身娇体绵的美人。 贵人为女,那送一些身怀特长的,也很合理吧? 秦时:…… 少府卿拳拳心意,且三公九卿自有席位,秦时自然客气道谢。只是她仍是说道:“我不好男女之事,留我身边所得差事,与黄门侍从并无不同。” “尔等若有抱负,还可再多想一想。” “大王面前自有我去分说,绝无怪罪。” 这话一说,少府卿竟有些热泪盈眶了。 毕竟他向来辛苦揣摩大王喜恶,对方却懒得与他们多说一个字。 如今眼前的贵人尽管是拒绝,可人家明确说了要求啊!单只如此,就值得他淌下一泡热泪来。 再看身后诸人,显然也陷入犹豫当中。 唯独面目平平的力九纠结着,再次自荐:“小人、小人当真特长……” 错过面前这位女君,他这样的长处,以后要为谁进献呢?大王会砍了他的吧? 秦时也有种错乱之感,此刻同样也认真应承:“少府卿愿荐你,我也相信你有特长。只在我这里实在用不上,你不若去侍奉其他贵人吧?又或者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特、技艺。” 力九闷声低头。 其余诸人也不说话。 过了会儿,眼看大家都不表态,秦时已打算将这批人重新退回去,却见力九又重新上前一步,认真跪下: “回秦君,小人擅投壶。” “十投十中。” 所谓投壶,便是如今流行的游戏,只需将箭矢在一定距离外投入壶口便是,贵族饮宴常会以此玩乐。 但,擅长投壶的人还挺多的,属实算不上什么独特的优点。 不过对方一心推销自己的模样,像极了前去大厂面试的应届生。再加上他的个人特色实在有记忆点,秦时便又问道:“那百投呢?” 力九沮丧起来:“小人数不清百数。” 他只会数到十。 秦时笑了出来。 这个技能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处,但如今的娱乐活动实在不多,她也该自力更生一下。 而力九跪趴在地上,静默在心里数了三轮十个数,到底还是听到贵人说话:“行,力九是吧?那你便留在兰池吧。” 这话一出,底下众人纷纷松了口气,连之前不再说话的其余九名玉人也再次叩拜:“秦君,小人愿留下。” 不管怎样,上头的女君气度宽宏,并不严酷,便是他们不能出头,如无大事,小命却能安然保住。 实在不该犹豫了! “行啊。” 秦时托腮考虑:虽不知要用他们干什么,但先留着,总归能用上的。 【秦汉的男女事其实都挺直白的……赵太后的嫪毐,记载他就是可以带动车轮(不细说了啊!),所以颇得喜爱。】 34.紫檀铁锅 玉人们被带下去安顿了。 秦时本想再去跟大王道谢,毕竟那位“特长”,她很难忽略,而大王体贴成这个模样,属实世所难见。 若不是他的大度赏赐,少府卿不敢这样自作主张。 但在此之前,赤女回禀:“秦君,昨日木工已带着桌椅候在殿外了。” “这么快?”她有些惊讶。 若用现代工具,半天自然可得。 但如今打磨用的可是木贼草,如此仍能做到高速,秦时确实诧异。 乌籽在一旁为她烹茶,闻言自然而然说道:“秦君有赏,匠人们当效死力。因不要雕花上漆等工序,他们昨夜便在殿外候着了。” 秦时:…… 知道了,奴隶不是人,工匠也不是,王之下都不是。 她没再说什么体贴话,只吩咐叫人:“下次若有星夜回禀,安排对方不必等待,先去歇息吧。” 赤女也忍不住笑起来。 明明她的年龄比秦时要小,可如今却自有一股包容感:“秦君宽宏,奴婢记得的,昨夜并不曾让匠人在外跪候。” 说话间,昨日的工匠们已经来到大殿。 他们小心抬着桌椅各两张,如今听得吩咐,将其慢慢放在殿前的地毯上,这才重新拜了下去: “贵人,桌椅做好了。” 秦时走下阶前细细观赏,鼻尖能嗅得些微清幽却又醇厚的木头香气。潜姿玄麝,苍玉裁圭,桌案上有朵朵幽花样图案……这样平平一张桌子,用的却是经年的上好紫檀。 进而望之,光滑如镜。伸手触摸,细腻幽凉,柔泽如玉。 虽然无有雕花,但自有一抹沉静且悠远的魅力。 再看两把扶手靠背椅,虽是初次尝试,靠背弧度却不知验了几次,十分精准贴合。再坐上去,后背终于有种依靠的感觉,再不用她辛苦维持跪坐姿态了。 秦时十分满意,十指触摸,竟不舍拿开。 然而匠人们却面带忐忑,仍旧解释着这桌椅的过分朴素。 倘若时间足够,他们将层层雕花刻纹上漆,使得桌椅千年不腐,方能配得上贵人身份。 而如今,眼前却只有这样朴素无华的模样。 秦时摇头拒绝他们的惶恐,喜悦肉眼可见:“做的很好——乌籽,再赏。” 只桌椅既已做成,那铁锅呢? 她问及此事,就听赤女回禀:“今晨已锻打结束,只听闻秦君要拿来做饔飧,然此铁具并不得用,因而冶工正在厨下细细思考。” 秦时失笑:“既是我要的这种器具,用起来顺不顺手也自有我烦恼,何必为难他们?” 如今没有炒菜,日常都是羹汤。铁锅再怎样做得厚重,煮羹汤也比不上陶器均匀受热。 冶工的烦恼,也尽在此处。 毕竟若真不得用,贵人倘若怪罪,掉脑袋的还是他。 …… 等秦时再次来到宫厨时,太官丞朱葵眉眼带笑,此刻远远就领着众人拜下—— 这哪里是兰池宫的贵人?分明是他朱葵的贵人! 因昨日进上的鸭汤与糖饼,大王破天荒赞了他们,如今上上下下与有荣焉! 不等冶工上前请罪,大家已经将他挤到身后,而后热烈问道:“秦君今日可想用些什么?” 宫厨们热情介绍:“今日送了一只豚来,鲜嫩味美,不知秦君可要吃炙肉?” “小人善做肝膋(liao2),以木签串入脂油内脏,撒上盐碳火烘烤……” 秦时来了兴趣:“豚啊……” 所谓的豚,就是猪。 秦国很喜欢猪,聪明,健壮,多子多福……听乌籽说,贵人陪葬都还要陪葬猪的。 可见上下都很喜爱。 且如今秦国养猪已经颇有经验,不仅会劁猪,还能把猪养到一二百斤,在如今生猪品种的限制下,已经相当优秀了。 秦时有些遗憾:“要是有孜然就好了……” 不然做一份碳烤五花肉,多香啊! 她于是好奇:“若我不来,这豚你们打算要怎么做?” 宫厨们回道:“应是做炮猪。” 炮猪,就是烤乳猪。将乳猪内脏挖空,内外用如今简单的酱料腌制,再填上红枣,包上荷叶,最后黄泥一糊…… 按秦时的理解,叫花鸡怎么做,这个炮猪就怎么做。 但宫厨们迟迟不动手,是因为赤女有吩咐,言称秦君不爱糜费油腻,似这等饭食,需得问过了再做。 因此如今还未动手。 而秦时想了想,也确实拒绝了炮猪。 她仔细形容,要来了一块五花肉。 炭烤五花肉缺少材料总是差了风味,既然有了红糖,试试做个红糖版红烧肉吧。 宫厨们精神大振,显然又要学一门秘方了! 不过让秦时来看,这也是他们应得的。 毕竟只区区一个红糖,他们都一夜未眠,尽力熬煮。 一车甘蔗经过不断消耗,如今只还剩最后一瓮刚砸出的甘蔗汁,还未来得及过滤,呈现一种脏兮兮的灰黄色,并不清亮。 可惜了。 秦时有浓浓的遗憾——用途最广的白糖,脱离现代工业的情况下,没有离心机,她仍是不知要怎么做。 虽说《天工开物》上曾记载有黄泥水淋脱色法,但迄今为止,好像没有人成功过。 不过没关系,白砂糖做不出来,眼前的甘蔗汁却能做黄冰糖试试——无鱼虾也可嘛! 而等一切安排就绪,她这才看到可怜巴巴举着锅跪在一旁的冶工。 对方做的是个双耳铁锅,尺寸是按照如今灶台做的,因上头常放大鼎,这锅的直径也约有 60cm。 冶工早早进宫厨来试,此刻跪在地上,将锅高高举过头顶,沮丧告罪: “小人实不知该如何做,有负贵人厚望。” 这只铁锅用以炙肉,常爱焦煳。炙肉炮肝实在不好均匀入味。 “用以熬羹,亦不如陶器铜鼎浓香……” 毕竟是铁锅,受热传导快,且做的比陶器铜鼎轻薄,他们又没有翻炒的概念,一时半会儿难以掌握实在正常。 但冶工却想:贵人既然特意叫了他来打造,必定是有用的。 偏他无论如何做不出来好用的铁锅,连最最简单的炖煮都失其风味,简直是职业生涯的惨败。 此刻若是秦时不说话,他恐怕要羞愧得无颜见人了。 【孜然是唐朝通过丝绸之路引入的——波斯打印度,然后传新疆,通过药材被引入】 【古代的白糖不是现如今的白砂糖,而是颜色重重过滤后稍微浅色的糖霜。白糖目前我查的资料,没有离心机是做不出来的。黄泥脱色水淋法,查了很多复刻视频都失败了】 【肝膋:就是串肉串内脏烧烤。】 35.天赋异禀 这实在非冶工之罪! 秦时哭笑不得:匠人们地位太过卑微,但凡物件做不好,便要惹得上头震怒。 她看对方实在惶恐,此刻忙道:“不怪你,这只铁锅原也不是用来炖煮汤羹或炙肉的。” 而后问道:“一同做的铲子做好了吗?” 冶工肩膀都松懈的垮塌下来,此刻连忙又呈起身侧的另一件:“贵人,已做好了!” 秦时仔细看了看,虽铁锅底部略有些圆钝,但双耳只需缠上布巾隔烫,便可架于锅灶之上。 铁铲与现代常见样式略有不同,亦没那么轻薄,但却像是幼时老旧样式的沉甸甸锅铲。 她心道:无怪乎人人追慕权势,向往高处。只这一声令下,便有千万人竭尽心力,以奉主命…… 这谁能不爱? 她叫铁匠在一旁侍立,又招来厨工。 对方一番不着痕迹的争夺挤弄,最终是另一名高大有力的厨工躬身站在了秦时面前: “请贵人吩咐。” “取一块肥油豚皮来,我先教尔等开锅,以备这铁锅长久顺畅使用。” 如今铁器制作不易,若因使用不当渐渐生出越多铁锈,属实让人心痛。 厨工们常做精细食物,如今听她吩咐,将铁锅洗净用小火烘干后,取猪皮来,小心在上头缓慢以油脂擦拭……动作不疾不徐,十分流畅。 等油脂涂了满锅,瞬间生出热烟来,她又命人取热水缓缓擦洗。如此这般两三次后,秦时终于满意: “可以了,此次不用洗,取干净布巾擦拭即可。” “此为保养厨具铁器之法,尔等日后常用,也可钻研些其他的来,若有新法,当有奖赏。” 厨工们喏喏应下。 冶工在旁看着,见贵人如此郑重保养他所制的铁具,内心也是惶恐又骄傲。 他伸长脖子,又记得自己在把柄下方刻印了自己的名字,心头越发着火。 不过这却不犯禁,而是大王曾有令,工匠制物,须得“物勒其名”——即在物品上刻印名字。 这样倘使有暇,也可迅速追溯。 而如今若贵人用的好,岂不是许多人在使用铁具时,也能看到自己的名字? 而此刻,秦时已吩咐厨下备了猪油,野葱,和鸡子。 猪油热锅,鸡子磕碎搅散,细细的野葱切成葱花——炒菜千万种,但目前所有材料中,唯葱炒鸡蛋的香气格外霸道浓烈。 如今大王定已用过朝食,不早不晚的,想要进献,还需得有特色些。 被选中的宫厨似模似样的用猪油润锅,手提铁锅双耳,迅速使其均匀烧热。 搅散的黄澄澄蛋液在热锅后迅速倒下,便听得“嗤啦”一声,热油中的黄色蛋液竟迅速膨胀起来,而后散发出一股远胜于煎蛋等的浓香来! 这香气霸道猛烈,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狠狠嗅闻。 秦时都忍不住有些馋了。 赤女跟乌籽更是如此——在这个年月,无人能抗拒高油、高脂、高蛋白所带来的诱惑。 蛋液迅速膨胀出整张,拿着锅铲的宫厨口水津津,动作失去了原本的掌握,竟有些不忍向下铲碎了。 还是秦时笑道:“可用锅铲翻动成碎块,——若不想炒碎的也无妨,只需在整块蛋上撒上葱花再次翻动即可。” 反正蛋液里也调有粗盐,整碎口感差别不大。 而后她看向一旁的冶工:“铁锅做的不错——它本不是要用于炖煮的,我称之为炒。稍后再用热油烧了薤白碎末,而后这样翻炒葵菜跟藿,也别有风味。” 冶工呆呆看着,忍不住面上露出激动之情来。 而秦时也同样看着乌籽:“赏他吧。” 乌籽低头应是,主君如此非凡,她此刻亦是与有荣焉! …… 秦时吃吃喝喝一番就满意回到兰池,重新坐回座椅上,她只觉身子都舒适了。 而在章台宫,一夜未眠的姬衡向来精力过人,此刻也并不显得如何疲惫。只是肩背疼痛,太医令正一边涂着药草,一边看大王手持竹简,内心哀叹—— 他便是扁鹊在世,也修补不了这日日受损的躯体呀! 周巨在旁看着,此刻不由说道:“大王每日百二十斤竹简,着实沉重。不若召秦卿前来,细细询问她这纸笔如何得出?” “这纸张轻简,若奏书全用此物,大王也不必日日忍痛了。” 姬衡放下手中奏书,此刻也不禁失笑:“是寡人忘了此事。” 又问:“秦卿今日若何?” 周巨面色古怪。 因与大王相比,秦卿今日可着实太过惬意了。 他细细回禀:“秦卿卯时过半起身,朝食用了鸭汤面,与一盏红糖蛋汤。” “而后召大王赐下十名玉人观赏细询,据臣所知,颇为满意。只秦卿坦言不爱男女之事,然玉人中有一天赋异禀,她仍是笑纳了……” 姬衡捏着毛笔的手都顿了顿。 墨汁落在竹简上,忙有黄门细心擦拭。而他神色复杂:“秦卿……太过羞怯了些,这倒不似我秦国儿女。食色之事,尽管坦诚即可。” 他心中琢磨着“天赋异禀”这四个字,此刻不知为何,竟也有些哑然。 周巨也略带笑意,此刻仍旧回禀:“少府卿前来回禀,秦卿确有关注众人指掌,只略看一眼便罢了。” 他有些冒犯言语不敢说出口,此刻默默偷笑,心道秦卿恐怕是见了大王这等雄姿英发,俊朗过人,再瞧不上别的了。 这倒也颇能理解。 大王确实是俊眉修目,仪表天然,健硕如岳,龙章凤姿。 姬衡终于失笑,此刻轻叱:“她小儿女心,云思榛苓,何用多言。” 周巨忙轻轻告罪,知道姬衡并未生气,转而又继续回禀:“秦卿昨日令少府铸桌椅,铁锅,如今有所成。那桌椅不似如今榻席,铁锅在宫厨也有妙用。” “以秦卿对大王的拳拳热爱,恐不多时便要进上,臣如今便不好多言了。” 姬衡长目飞扬,此刻轻飘飘看他一眼,对这近臣难得的松懈逾越并未言语。 周巨服侍日久,如今早已知道:若大王欢悦,对下自然多有宽容。 而这位秦卿,倘若不行冒犯大不韪之事,恐要长长久久令大王欢欣喜悦了。 【秦朝有笔墨,毛笔技术已经相当成熟】 【云思榛苓化用诗经,形容女子思慕之心,这里是大王调侃小时被色所迷。】 【没啦!掏空啦!上架求支持哇!】 36.蛰居野兽 秦时是等到中午才来见秦王的。 她是要进献美食,来的早了,大王朝食才用罢,恐怕没什么胃口。来的晚了,又难免影响晚饭。 如今卡在11点前来章台宫,周巨前来迎接,面上笑容格外深。 她没带炒菜——从兰池到章台,不骏马飞驰的话,要慢行半个时辰。因而她对周巨笑道:“我来请大王尝两个炒菜,倘若大王觉得好,也可令少府再铸铁锅。” 周巨脚步微顿,此刻再看秦时,意味深长:“秦卿,大王富有四海,这天下之物,哪一样非大王所有呢?” 秦时面上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此刻对周巨拱手:“多谢府令提醒。” 是她因大王恩赏太过得意了。 于是倒退两步,脸上重新扬起笑容:“周府令,我来请大王尝两个炒菜。若觉适口,刚铸的铁锅理当敬献。” 周巨茫然一瞬,随后又被她这“要将刚才的话也倒退”的反应逗笑,这才摇摇头:“秦卿不必拘谨,大王不会怪罪的。” 秦时知道。 但大王不会怪罪,和她应不应做,这是两码事。 此刻便又接下周巨的好意:“我还带了惯常使用的桌椅,虽不知大王是否喜爱,但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大王最好喜爱。 不然总不能她高高坐在椅子上,大王低低跪坐在席上吧。 她殷殷期盼,直到进入章台宫,眼中情绪也如一泓泉水,清晰可见。 姬衡将竹简放下,敏锐察觉到对方的眼神又盯了过来,好在转瞬即逝,他也不至于觉得冒犯。 因而调侃道:“昨日赐下的十名玉人,可得秦卿心意否?” 一提这个,秦时就想起其中天赋异禀的力九,此刻仰头看着姬衡,认真道:“那10名玉人,是大王特意挑选的吗?” 姬衡扬起眉头:“寡人只吩咐,选些指掌丰肌秀美的。” 剩下的自然是少府卿自由发挥了。虽然他觉得倒也没发挥错,但听闻秦时并未享用,因此还是需关怀一番的。 秦时大大方方拱手:“谢大王体贴啦!我还从未见过大王这样的主君!大王对人这样赤诚厚重,定是万古不出之圣君!” 将纷乱的王朝终结,将大一统的信念根植在所有人的灵魂。 这位异时空的大一统君王,虽跟她记忆中的那位并不是同一人。可他们做出的功绩与政令,却基本无差。 她是真的景仰,又由衷感谢对方对她的宽容,因此表现得格外情真意切。 姬衡见状,也不由松缓神色。 万古不出之圣君吗…… 寡人本就如此! 至于“赤诚厚重”……对待有大才之人,他自然当赏与对方爱重的面貌。 他将手中竹简放下,而后面带笑意地瞧着对方:“卿今日可又有宝物要献上?” 周巨在姬衡身侧,忍不住又情绪复杂地看了一眼秦时。 对方不知是当真天然无拘,还是聪明使然。 一言一行,一神一思,皆能由衷令大王开怀! 要知道,六国能灭在大王手上,他可从不是位好相与的君主。 而秦卿有这样的能耐,不管做什么,大王都会爱重包容的。自己之前的提醒,属实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秦时并不知周巨的复杂心思,她只是极力向大王推荐着桌椅—— 现如今胡人们的座椅也未发展到如此,因此她可大大方方推广,其中最恳切的一段话是: “大王,整座咸阳宫如此浩瀚恢弘,章台宫的殿阁如此高阔,既有这样大气的空间,总跪坐着成小小一团,也并不美啊。要不要试试坐着?” “这样大王腰背有支撑,竹简置于案上,不必自己捧着或低头,对大王身体也有益处的。” 她扯了这么多大旗,最后只为了自己的一点生活习惯,于是说完后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王若身体康健,做个长命百岁的帝王,那该多好啊。” 这话说完,整座章台宫又鸦雀无声。 周巨悄悄看着一旁神色莫测的姬衡。 对方面颊上的笑意缓缓收起,此刻竟陷入了沉思当中。 他不禁也心脏狂跳:刚还夸赞秦卿能够哄大王开心,如今再听对方的话,又不由上下一咯噔。 ——什么叫做长命百岁的大王?难道不应是千岁万岁吗? 大王为求长生,可是连兰池建造的岛屿都命名蓬莱的! 若非如今还未顾得上,再加上秦卿又说朱砂铅白剧毒,如今方士都不知召集多少了。 他心中忐忑,姬衡一双长目也静静向下看去。 却见秦时并未察觉自己话语异常,反而仍旧热烈恳切地看着他。 章台宫白日里也仍燃着烛火,四面纱帐拂动着冰鉴中的幽幽凉气,她仍旧穿着自己古怪的衣服,乌压压一捧浓密青丝在脑后挽成圆髻,似个少年模样。 此刻落落大方站在阶下,连眼神中的赤诚与茫然都仿佛未经磋磨。 这微不足道的所谓桌椅,在她眼里竟如同格外慎重的大事一般。 姬衡于是也缓缓松开眉头,此刻淡然道:“卿觉得寡人长命百岁好?” 秦时自然而然点头:“大王对我这样好,我自然是想长长久久待在大王身边的。” 真的,现代找个厚道的老板都不容易,但他们不要命,打工人还能多挑挑。 如今,只能靠命。 而后,只见这位宽容的大王又点点头,轻描淡写道:“既如此,就试试卿所说的桌椅吧。” 周巨在旁边差点儿长出一口气,又狠狠憋住了。缓而又缓,这才将提着的心放下。 秦卿啊秦卿! 这哪里是能时时哄得大王开怀?分明是拿捏着他们上上下下的小命,七扯八拽! 都言伴君如伴虎,有了秦卿在,哪里是伴虎,分明是伴在悬崖边! 姬衡站起身来。 仿佛蛰居的野兽猛然张开了不败的身形。 他高大健硕的身躯在烛火的映衬下,拉出深邃且危险的影子。仿佛无形拉扯着章台宫这高阔的殿阁,引得秦时都微微轻叹口气。 除了篮球场上的运动员,她还没见过日常生活中有这样的身材。 宽大的袍服都遮掩不了对方浑身硬朗的肌肉,看起来真的好健康!好有力气! 她艳羡的眼神不由自主跟了过去。 宫人们迅速将案席撤下,而后摆上桌椅。 来啦!更新时间依旧不能保证固定,默认是晚上十二点吧。 小时:热爱一切健康的体魄! 健康的身体才是一切!大王看起来好像很能打啊…… 37.芙蕖舞衣 从跪坐在支踵上,到正坐在檀木椅上,滋味其实颇为怪异。 前者要注意衣摆莫要被压在膝下,后者则要小心,莫要连带坐下去,然后被衣裳拉扯着坐不直。 但这个高度,前方桌子恰好摆正,姬衡手臂微抬便能架在桌案上,再拿竹简,就能借力了。 他只需腰背坐正,自然便能批阅公文奏书。 这么一来,肩背隐约的僵直痛感也减轻许多。 姬衡略动了动手肘,随后便神色飞扬: “善!” 秦时高兴极了! 她这次记得莫要再上阶靠近,因而眸光灿灿,站在下方说道:“大王体格伟岸,常人难及。这桌椅恐怕还需做一套更高大的方才合适。” “案上需放竹简的话,也可再命工匠做个书架来。” 她简单比划了后来流行的平板电脑支架,只需略微放大,便恰好能架一卷竹简。 这么一来,大王既不须低头,也不需用手拿着,姿势摆得定然是十分健康。 此刻她畅想以后,眉飞色舞。台上姬衡因不再跪坐,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禁也挑起眉头,发掘出这坐椅的另一好处—— 那就是能将底下人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这种小小好处予掌权者的心理加成着实不少,因而他很快便适应了,随后侧头吩咐周巨: “命少府全力打造,寡人亦需如此桌案。” 秦时忍不住又露出笑意来。 但桌案有两张,铁锅才只有一个。倘若大王觉得好用,她得抓紧再吩咐人打造。 秦时于是抓紧问道:“大王可要再吃些新鲜的饭食?” 秦时的一日三餐,姬衡早有耳闻,如今正值正午,他原该小憩一番,而后接着批阅奏书。 但此刻对方仍是殷殷期盼,仿佛天下再无更大的事情,大王今日喜悦,因而也格外赏脸:“可。” “卿便留下来,一同用饭——周巨,传百戏来,朕要与秦卿一同赏戏。” 周巨刚要应诺,突又想起什么来,因而含笑问道:“楚夫人昨夜遣人来问大王可要赏舞否?言编有新舞,大王赏之,定然心旷神怡……” 秦国上下除百戏外,亦好乐舞,因而宫中人或多或少都会。 楚夫人本就以乐舞晋身,听兰池宫人说,秦卿还着意问过这位夫人,想来也颇有兴趣。 因而他有此问。 姬衡显然也想起宫人事无巨细的回禀,此刻略一点头:“宣。” …… 咸阳宫侧殿内,已吃了许多回闭门羹的楚夫人,闻听大王有召,此刻上下皆是狂喜。 唯独楚夫人略抑郁,此刻摸了摸肚子: “大王怎不早说?我才吃了3颗果子。” 现如今腹中饱饱,跳起舞来不那么妙呢! 不过她倒也不怕,虽一餐只能吃3枚果子大小的饭食,但一日可吃八九餐。吃的快,消耗也快,因而仍是自信召唤奴婢: “快将我新的丝衣拿出来,今日我定要让大王倾心!” 众所周知,大王勤政起来,片刻功夫已是难得。如今说要赏舞,上下驱着马车,就在车上完成了一应妆扮。 待到章台宫时,楚夫人腹中的三颗果子,大约只消耗了半颗呢。 “大王……” 她柔柔曳曳摇摆着腰肢进入殿内,细长的眉毛勾画的柔婉多情,敷着铅粉的面上更是雪白匀净。 眼尾拉长,晕有微粉。此刻盈盈目光向前一送,要不是高高台阶阻隔,怕是要直接扑到大王宽阔的胸怀中。 连声音都是软酥的。 而后她目光一扫,看见坐在旁边席案的另一年轻贵女。 楚夫人的满腔柔情尽皆消失,职业危机刹那涌现。 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秦时一双眸中尽是赞赏与惊叹,而后真心实意的叹道:“楚夫人真美啊!” 这等美没什么侵略性,也不是后来常见的大双眼皮高鼻梁。 相反,楚夫人是单眼皮,眼尾略长,微微上挑,并不算大。鼻梁也并不十分高挺,但鼻头小巧玲珑,巴掌大似的一张脸上,连嘴巴的晕红都点得恰到好处。 此刻她屈身垂眸,微微侧身回看时,那一股温婉柔美的风情直击心灵! 倘若有什么古代美选拔,这便是活脱脱的代言人。 楚夫人满腔复杂心绪被这一通软拳击打,顷刻间化成了绵绵春水,脸颊都涌出羞怯的红来。 就是呢!她就是好看的呀!可惜大王偏不解风情! 又不知哪国的贵女,有这样陪大王在章台宫用饭的恩宠,也太有眼光了吧! 她不敢仰头再看,此刻只垂眸小心思索。 而后秦时更是对着姬衡直白艳羡道:“大王竟有这样好看的夫人!” 这样的夫人甚至不受宠! 大王宁愿每日对着他的竹简,都要嫌弃人家白吃饭食! 人家哪里白吃饭食了!虽然细腰窈窕,可因今日跳舞穿的是丝质衣裳,隐约露出白皙的胳膊来。 上头小臂随着动作都能看出肌肉,分明很是有力,还是精瘦型的,筋骨也拉伸的格外健康…… 她的赤诚毫不遮掩,尽管姬衡觉得楚夫人确实不大中用,此刻却仍是略抬眉眼: “卿若也爱美人,寡人这便令少府再选送十人。” 秦时:……那倒也不必了。 她知机的闭上嘴巴。 大王让楚夫人跳舞与她一同观赏,是表示看重的意思,楚夫人今日装扮的也格外好看。 “大王,”她的言语婉转如黄莺,多情又缠绵:“夏日酷热,妾用心编排芙蕖舞,清净柔美,请大王与贵人观赏……” 奈何媚眼抛给大王看,只得到对方漫不经心一点头:“允了,跳吧。” 楚夫人:…… 真不知当初自己怎么与大王一同生下王子来! 两侧编钟竹篁玉笛琴声响起,舞女们身着绿色的丝衣碎步如凌波,纷纷上前。 而在这令人心旷神怡的翠绿色中,一抹大红的芙蕖颤巍巍伸展着,乌压压的发髻上,一簇毛茸茸明灿灿的黄色花蕊就簪在其中。 楚夫人舞动的身躯绵软且有韵律,四肢修长矫健,在宽大的丝衣中,莹白色的手腕如同荷花瓣上潺潺滚动的露珠…… 秦时目不转睛。 来啦!没啦! 小时:大王请他的夫人们来跳舞给我看,他真看重我!感恩! 姬衡:寡人特意半个时辰不看竹简,反而留给秦卿!寡人这样恩重,秦卿该知道吧? 楚夫人:……那我算什么?宝贵工作时间里的搭头? …… 【这个时候没什么厉害的男女大防,请夫人来跳舞,跟重臣们一起观赏,并没有看轻看不起侮辱人的意思】(虽然大王眼里这些都平等的不是人……) 38.风中白莲 楚夫人的舞…… 该怎么形容其中的美来呢?只看这位不解风情的大王都愿意抽出时间来观赏就知道,实在是美不胜收。 此舞名“芙蕖”,在一众接天莲叶的映衬下,倒真如夏风中轻轻摇曳的荷花。 灵动婉转的手腕,便如同在荷叶上来回滚动的露珠。酷暑时节欣赏,秦时只觉清风徐来,幽香盈满,根本挪不开眼。 她腰肢纤细却有力,肢体控制尤为精妙,凌空飞跃做出种种悠扬舞姿时,便如一片轻盈的羽毛,滞空感更是惊人! 秦时连连赞叹,此刻下意识想摸出手机来拍照,这才回过神来。 等一曲舞罢,大王还未说话,她便用力鼓起掌来:“太美啦!” 楚夫人精心暂停面向大王的角度便有些维持不住了,此刻忍不住粉面带汗,看向秦时,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就看这幅美丽模样来,谁能想到她已生下王子许多年啦! 再看高台上仍旧坐在椅子上的姬衡,他漫不经心点头道:“赏。” 而后又吩咐:“舞既赏过,用饭吧。” 秦时:…… 台下楚夫人脸色都要僵硬了:赏赏赏! 大王有没有认真欣赏过她都不晓得,今日使人传唤,还当是大王西巡回来,终于要放松片刻…… 未曾想是将自己当成佐饭的百戏了! 大王真真眼有重疾! 她看向一旁的贵女,心中幽怨:倘若还在楚国,她合该跟这样的美人相伴才是! 但现在楚国也没了,大王虽不解风情,可也不约束她们太多,又很是勇猛…… 楚夫人悻悻然,到底自我开解一通,释怀了。 她又想起大王自回咸阳后,还未见过王子公主们呢,此刻只好接着努力,娇娇怯怯道:“大王,妾服侍大王用饭吧。” 秦时深觉自己不应留在这里。 谁知还未等她焦灼起来,就见大王冷淡道:“不必了。” 他甚至还理所当然道:“寡人令黄门传讯,朱砂铅白有毒,日后咸阳宫不可用。” “尔等为何还着红衣敷白粉?” “今时尔等大汗淋漓,勿要近前,染了寡人饭食。” “舞既赏完,退下吧。” 姬衡知道秦时希望有一位厚重宽容的君王,因而此刻他用词也格外婉转,连说话的语气都自觉已调整过了。 但很可惜,秦时一点没察觉。 她甚至开始怜惜美人了。 大王是传讯朱砂有毒,但这上好的丝衣又不是顷刻间就能得到。既做好了,又花了这样多的心思,楚夫人穿上它为大王献舞,大王应能感受到楚夫人的绵绵爱意呀! 还有铅白,楚夫人脸上是匀了铅白粉,但这又不是她的错,如今大家都用。 她敷的格外匀净服帖,如今涔涔热汗渗出,都使得她的模样越发柔弱堪怜,而不至于一片狼藉…… 对这样风中白莲一般的美人,大王他…… 唉! 奴婢们精心捧来刚炒制的热菜,秦时低头干饭,都不敢看楚夫人心碎的表情了。 …… 殊不知出了章台宫,重新回到马车,楚夫人面上娇怯的神情便瞬间收敛。 奴婢们大气不敢出,此刻纷纷上前替她净面更衣,铅白妆粉卸下,楚夫人的面庞也显露出来。 因长久敷粉,她的本来面色略带青白,嘴唇微紫。在这种毫无血色的惨白之下,脸上幽微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颊上还生出了点点黑斑,眼下片状如云。 虽五官底子仍旧精巧美貌,但肤色不匀的瑕疵却越发难以忍受了。 侍女跪地膝行,捧来铜镜。 因是咸阳宫中所用,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纤毫毕现。除了她面上的苍白颜色照不出来,颊上的点点阴影都格外明显。 楚夫人瞬间皱紧眉头:“快与我重新敷粉!” 奴婢们小声劝道:“夫人,大王既言这铅白剧毒……” 楚夫人眼中盈盈落下泪来,细白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她道:“可若不用妆粉,又如何掩饰这张脸?” 大王膝下王子并不多,大家都一般无二的不受宠爱。 既如此,她这做母亲的自当勉力讨得大王欢心。假使王子有一日能继承王位,那他们楚国岂不是…… 这个想法让她心潮澎湃,却又让她自脚底生出一抹幽暗寒意来,从身到心开始颤栗—— 那可是灭了六国,一统天下的秦王啊! 他的存在,便如高高山岳一般,死死镇压着所有人。 他活着,无人敢对王子显露一丝一毫的扶持之意。 哪怕大王已经三十六岁了! 三十六岁的大王依旧身强体壮,英勇矫健。听说当初燕国三十多岁的燕王已然是痴肥蠢钝,动辄气喘。 这样的大王,谁敢轻提死生大事? 他若崩…… 楚夫人抑制不住打了个激灵——岳山倾,江海灌,穹庐欲裂家国崩…… 她便连想都不敢想。 又心想国中儿郎无用,楚王无德,便只会进献美人入秦国,她原本早有相好的儿郎的。如今楚国被秦国铁蹄踏平,她心恸欲绝,本想好好与王子相依为命。 偏故国又来依托她这女子,倒叫她背上种种大业—— 王子体魄薄弱,如今便连风寒也轻易不敢得,她这做母亲的又如何肯压如此重担? 种种苦闷,大王又半丝风情不解。原先还实在勇猛,后来她生了王子,想要以柔弱之身引得大王怜惜后,大王便连近身也懒得了。 她连讨好都无从下手。 这么一想,再看看铜镜借着天光映出自己这瑕疵满满的脸蛋,楚夫人不禁悲从中来,默默垂下珍珠泪。 奴婢们不知楚夫人心中的绸缪与恐惧,此刻同样面色惨淡。 这铅粉昂贵,穷人家尚不可得,可她们既在宫中服侍,自然是人人都要勉力用上的。 铅粉红衣,本就是他们爱重的颜色。 如今一朝得知不可用,又如何不苦? 像夫人身上这件烈烈红焰般的舞衣,只有朱砂才能染就。茜草染的,总略显出浅淡来。染的次数多了,颜料重了,便又显出陈旧来。 侍女们看看彼此用来绑住头发的艳艳红绳,也不禁悲从中来。 都怨少府,好用的妆粉做不出,好看的红衣也做不出! 来啦! 39.年号元贞 楚夫人的恐惧与野望,全不被姬衡放在心上。 天下想要他命的人如过江之鲫,想要这王座的更是数不胜数。迄今他遭遇刺杀无数,各地叛乱四起…… 可天下,依旧是大秦的天下。 这天下共主,依旧是他姬衡。 这天下人在他眼中只分两种:有用的,跟无用的。 楚夫人恰恰好,只比无用多那么一点点用处。他能常有恩赏,已然是恩重了。 因而他在章台宫重新陷入安静后,再次赞赏秦时:“卿之饮食,果然别有妙处。” “只你新铸器具,不必特特进献。寡人处自有少府置办。” 秦时于是也将楚夫人抛之脑后,此刻想着自己保下铁锅,不由也是笑容灿灿: 大王真好啊! 想到这里,她不禁胃口大开,于是用面饼卷着一盘葱炒鸡蛋,再来一份虾仁葵菜汤,又一次吃得饱饱的。 然后细细盘算今日膳食营养,决定晚上吃两条烤鱼吧! 此时并不是姬衡惯常用饭的时辰,但高坐紫檀椅上,下方跪坐的秦卿一举一动皆在目内。对方的喜悦也来得赤诚简单,仿佛美食亦是人间乐事。 他静静看了片刻,看侍女低眉顺目小心翼翼学着秦卿的模样给他也卷了麦饼,突然亦觉这“铁锅”,是样了不得的成就了。 …… 秦时可不知姬衡的念头。 她只知道既然已经成功献宝,就不耽误事业狂奋斗了。且服彩说新衣已经制成,她要回去试穿新衣了。 谁知刚喝了茶水重新洗漱更衣,就听上头姬衡说道:“秦卿既有大才,不如同寡人一起,勘订我大秦典则?” 秦时瞬间愣住了。 《大秦典则》在另一时空,当是秦王一统后立刻颁布。而如今些微时间落差,使得此等大事拖延至今…… 此事向来是三公九卿专职,如今她身份未明,秦王怎敢…… 脑中念头纷纷杂杂,但,那是统一度量衡的《大秦典则》啊!是大秦始皇帝第一诏书啊! 她立刻起身,郑重下拜:“诺。” 《大秦典则》并非名称就如此,而是秦国以法为本,此项典则囊括刑法、行政法、民商事规则等,事无巨细,方面涵盖。 姬衡所说勘定,其实早在十数年前便已开始,如今已然大成。 而今他一统六国,天下尽入彀中,四海臣服,自当颁布全新一统法令。 今叫秦时参与,无非是想到了她所言“纸笔圭表”,因而想再看种种细节罢了。 因细则数以千万卷,因此姬衡只令人抬来些许竹简,秦时恭敬展开,此刻艰难改变阅读习惯,一字一句辨认着大篆。 越看,她越是心跳如鼓。 她生长在一个数千年文明从未断绝的国度,输过,但未曾认输过。传承被摒弃过,但从未被放弃过。 她在世纪的夹缝中生长,对外邦由自卑转为自豪,人生夹杂在时空洪流当中,每一寸三观都经由国度的盛衰塑造。 可再看看手中竹简—— 多奇妙啊!原来千百年约定俗成的那些事,那些物,均来自于眼前这位帝王。 只见上书: 【国号:秦】 【君号:皇帝】 【年号:元贞】 【皇帝诸事正名:皇帝自称朕,皇帝命曰制,皇帝令曰诏,皇帝印曰玺……臣民称皇帝曰陛下,史官纪事曰上】 【书文正名:凡书之文,其名曰字】 【书具正名:凡书文之具,其名曰笔】 …… 小小竹简书写不下太多,但其中种种,却已足够让秦时惊叹。 此刻她抬头看向高台,目光有着纯然的景仰与唏嘘:“原来,笔墨文字之称,是自大王始。” 姬衡挑起眉头,不解她为何先惊叹的是这等细节。 这竹简内容乃是他特特命人摘选,其中诸般称号均是他内心雄踞之气。 如今令秦卿观之,本是一观反应。 偏偏她略过最重要的那些,只将眼神定在诸般不起眼之细则上。 罢了,她之言行,本就不同一般。 姬衡因而主动问道:“卿觉寡人称【皇帝】,可有不妥?” 他平定六国,一统天下,立下赫赫战功,拒匈奴羌胡于万里之遥。有此功绩,难道不能功过三皇,德兼五帝? 然问及名号,三公九卿束手束脚,有言称皇,有言称帝——三皇五帝千年传颂,为何后人不可奋进超越? 为何他不可二者同取?! 朕,当为秦国皇帝! 他虽如此发问,但此刻长目炯然,一派坚定雄浑气魄——便是秦卿此时反驳,但他才是君主。 这天下法令,他说了算。 周巨在一旁提心吊胆,只觉如今折寿不少。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颤抖,乞请秦卿万勿触怒大王。否则家国大事,政治主张,甚难包容。 秦时却同样抬头回视,脱口而出,自然而然:“陛下,您称皇帝,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自小到大,多少影视文学作品,“皇帝陛下”已能脱口而出。反而来到此处,动辄“大王寡人”,令她颇为不适。 更何况,有此功绩,她本也是千万敬仰。 “从今往后,凡我秦国土地,人人都知大一统王朝。后世万年,百代帝皇,非有此成就不可称王。” 从分裂走向统一,从奴隶制转为封建制,从今往后万万年,所有奋进者都将以此目标而努力。 此中深远意义,秦王姬衡此时未必知晓。 但,他理当骄傲。 只唯独年号一事,与秦时印象中的秦国不同。她所在的历史中,秦国是没有年号的。 而如今的陛下,秦王姬衡所定年号,乃是【元贞】二字。 元贞者,取自《易经》,乾卦。 《易经》者,儒家六经之冠,道家三玄之首。乃群经之首,大道之源。 乾,乃草木萌生之像,借指天。 “陛下为乾,乃天子。” “乾者,刚健纯阳,积极向上。” “元亨利贞,乃行中正大道,蓬勃发展,锐意进取,家国亨通。” 她微微一笑:“陛下,这样的伟业与名号,应当命人制诏,昭告天下。” *** *** *** 【大秦典则具体内容后续还会写,这里来自资料,就不多摘抄了(谨慎)】 【本章易经内容查资料得,也有自己总结的,如有错误,请指正】 【秦没有年号,年号元贞这里是私设(第一反应就是元贞!!!天意如此)】 写得头都大了!这辈子读资料没这么刻苦过!学渣哭泣。 但你们可能一分钟看完…… 苦也! 40.朕乃天子 炽烈的阳光照不透章台宫的恢宏与高阔,千百支人鱼油的烛火经夜不熄,与室外天光融成一团明暗交错的色泽。 姬衡于高台站立,高大健硕的身体拉长出幽邃的影子。仿佛有危机如龙似蛟潜藏未发,却随时要探出身来,拧掉那些反对者的头颅。 他俊眉修目,一双眼静静看着阶下。 秦卿就站在阶下。 她仰着头,与至高无上的帝王对视,脖颈细长如仙人传说中的鹤。 白净顺畅的面颊上是一派坦然与赤诚,漆黑如至纯墨色水玉一般的眼瞳里,所有情绪一览无余。 她微笑且自信的说出那番话,理所当然地深深景仰着人君。 直到姬衡与她的目光相对。 她没忍住,于是笑容又更加深了。 然后静待一会儿后,又再次问道:“陛下,是我哪里说的僭越了吗?” 于是烈焰席卷,浑身热如火灼。 姬衡仿佛听到自己身躯里蓬勃生长的野心与独占天下的霸道,又盯着下方的秦时眼也不眨。 他心脏狂乱的跳。 在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不应是在这座静寂的章台宫中听到这番话,而是应该远登泰山,站在中极之巅! 祭天告民,万人俯首。 山呼万岁,始称皇帝。 这样的话、这样的虔心景仰!他本该在万人之上郑重聆听! 他的眼神中抑制着浓烈翻卷如云海般的情绪,但下方一无所知的人仍旧仰面静静回视。 周巨侍立在秦王身侧,能清晰的看到对方宽大袖袍中的指掌不断伸展又紧握,手背指节清筋迸现。 大王的身躯不动如山,但在躯体之下,仍有万丈豪情如火浆翻滚,恒久不息。 他因而也眼神复杂地看向台下秦卿。 对方仍是一无所知的模样,仿佛那些话没甚大不了。 但…… 他忍不住又看看姬衡,同样唇角翘起,也跟着说道:“大王,不,陛下,这便是天命所归啊。” 他服侍大王三十年,自觉已足够了解对方。大王有他宽厚不拘小节的一面,同样也霸道专制,不容任何人反驳。 在他之下,人人都只分有用无用,好用不可用。 整个大秦依托着他的霸王之道,政令既出,举国上下有万千刀笔吏奔赴。令出如山细如雨,连庶民都将依令而行,无一处疏漏,也无一人敢反抗。 正是这样的大王,哪怕年已卅六,可至今三公九卿都不敢多提王子一句。 六国遗民纵然时有作乱,可大王如一座巍峨山岳,便是作乱的人,恐怕也没想过能够将之征服击败。 而如今,最善揣摩大王心思的自己,却输给眼前与大王相处没两日的秦卿。 他跟随大王与三公九卿一起勘定【皇帝】名号不知多久,【臣民称皇帝为陛下,皇帝命曰制,皇帝令曰诏……】,种种细节,他比秦卿熟知百倍! 但如今,此时此刻,对方却能脱口而出。 每一声尊称,每一字句,都无一不贴在大王的心中,甚至远比大王自己更加深切。 还有【天子】这个称呼! 自周王称天子后,乃为天下共主! 而后诸侯割据,群雄并起,却无哪一位王敢自称天子! 但秦卿居然如此大胆! 【陛下为乾,乃天子。】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万千钧砸了下来,砸得大王浑身还未诉诸于口的心意要喷涌而出! 此刻,姬衡果然也深而缓地呼吸着: “卿觉,朕乃天子么?” 秦时有猜测自己的话应该能让台上的陛下很开心,但她远远低估了时代及王道对一名新生君主的束缚。 大周共主八百年,春秋战国群雄逐鹿,他们连大一统都是由如今的秦王来达成,在此之前,谁又敢妄称天子,让自己的野心剖于烈日之下? 高高在上的王尚且无此野望,三公九卿诸臣民又焉敢开口? 只有姬衡。 他冒天下之大不韪,摒弃以往自谦美德,转而认定自己功过三皇,德兼五帝,大秦典则诸般细节修订至今,不仅仅是因为细节繁多,也因为此事实在令人震彻。 但他的骄傲与自负又那样刻骨,不受一丝一毫妥协。 如今这些所有埋藏在心底的一切,寂静深夜中的豪情壮志,都因秦时这一句“天子”,而后怦然迸发。 秦时又笑了起来。 她实在很不懂礼数,动辄笑意起,如林中无人追逐的鹿,仿佛意识不到对方掌握着生杀大权。 此刻她仍是露出洁白贝齿,叹谓道:“陛下,您不是天子,谁敢是?” 姬衡终于大笑出声。 他大步走下台阶,此刻雄俊伟岸的身躯来到秦时面前,体魄肉眼可及的强健,如山岳一般,映衬她突然小小一只。 而后帝王与她执手,宽大热烫的手掌将她的一双手握在掌中,秦时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姬衡已经坦诚心意: “卿所言有理,朕,乃天子!御极天下,江山共主!朕乃皇帝,朕之大一统王朝,百代万世,都将铭刻!” “卿之于朕,当真天命所归!” 他热烈情绪一览无余,想来甚少这样表达,周巨在一旁已经瞪大了眼,全无内敛府令的沉稳。 而秦时茫然回视,暂时还没想明白对方的激动之处。她的好听话半文不白,应该远不及周巨王复等人吧? 但,这不妨碍她立刻给予情绪反馈: “是!这都是陛下应当应得的!” “陛下当真太了不起了!有这样的陛下,亦是秦国万年之幸!” 姬衡打直球表达情感,已然让周巨瞠目结舌。 但她的直球却更直、更热烈: “陛下英俊伟岸,渊渟岳峙,王气纵横,自然是前无古人!一切当由陛下始,天下万事万物,亦是陛下说了算!” 哪个皇帝不想要乾纲独断? 她这么夸,应是一点没错的! 姬衡再次大笑出声。 他胸膛震动,握着秦时的双手越发用力,连带着胳膊都震颤着,欢喜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章台宫。 殿外军士神色震惊,想不通究竟有何天大喜事,能让素来八方不动的沉稳帝王如此喜形于色。 【执手相看】不是大王有儿女情,纯粹是这个时代表达情感就这么热烈——准确来说,知名帝王表达情感都打直球,很热烈。臣子招架不住,只好感动的鞠躬尽瘁了。 【僭越】一词,单独僭是秦襄公就用过。 第一次完整记录目前是北齐的书籍。 【天子】乃周王自称。乾,甲骨文就是草木向上曲折生长的模样,所以被代指天,皇帝称天子,一是君权神授,二是有这个统率万物天下共主的意向。 后来春秋战国,诸侯割据,天子这个称呼没有王敢用。 这里种种细节都是抠出来的,虽然是架空,但也要写得好一点嘛! 应该不枯燥吧? 【部分知识来源于冯时老师关于天文历法的解读。】 41.珍珠鞋履 秦时带着浩浩汤汤的队伍回到了兰池宫。 此时下午两点多钟,兰池水面蒸腾着湿热气息,酷暑难消。 但赤女跟乌籽却喜形于色,只因秦君又得大王赏赐,身后衮衮诸人都是前来送赏的。 “大王……不,陛下今日如此欢心,都是秦君之功。” 赤女与有荣焉。 她们跪在章台宫里,便如石缝中的野草一般毫不起眼。因而亲眼见证了秦君三言两语,便得大王欢欣喜悦之事。 而后这金饼羊脂,珍珠绢锦,又赏了数不尽的许多。 假如这还不是大王爱重,那什么又是呢? 主君前程远大,他们做奴婢的自然也开怀万分。 秦时想到此事,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了,救命之药只是引子,后续衣食也只做旁佐。 但政治野望上的同频,才是她得大王信重的根本。 从今往后,她还可再大胆一些了! 想到此,她不禁开怀起来,而后吩咐:“宫中我并不熟悉,尔等依旧谨言慎行便是。” “诺。”赤女躬身应下,乌籽在一旁禀报:“秦君,大王赏这诸般宝贝,是否召工匠前来打造金玉珠饰?衣裳布匹,服彩处有新做的,今日要试吗?” 秦时点头。 “工匠不急召唤,待我看看如今时兴的首饰,再来研究花样。” “新衣服倒是可以试试,陛下有令——罢了,现还未下诏书,你们依旧称‘大王’即可。” “大王有令,今夜要携我一同前去上将军府。新衣若制成,便直接换上吧。” 上将军已然病重,此时她若依旧穿着奇装异服前去招摇,再让将军误会大王寻仙问道,也不知对方能否接受的了。 还是多予些尊重好。 乌籽一一记下,待回到兰池宫,自有侍女领着众奴婢们服侍秦君,她的任务则是将大王赏赐一一清点入库。 现如今兰池宫的人事财务安排并不复杂,倘若秦时愿意,分分钟便可列表,清晰可见。 但,列表是用丝帛羊皮,还是竹简啊? 她想了想,就暂且搁置了。 如今进入殿内,四周冰鉴幽冷,侍女们轻轻打着扇,送来凉风习习。服彩早已在旁候着,看医明殷殷上前给秦君送茶汤,显然已经在主君面前有了好印象。 这令她也颇为着急。 但没关系。 重新打起精神的服彩自信心想:她的长处不在于服侍秦君,而在于妆扮对方。 此刻眼见一行人重新服侍着秦君擦汗更衣,服彩这才款步上前,轻声询问:“秦君,可否要试试新衣鞋履?” 秦时其实颇为期待,但她并不想将这份期待提前显露,以免下头人催促工期。 若有奴婢因此受罚或殒了命,那她恐怕要良心不安了。 此刻便矜持点头:“试试吧——才一天时间,已经做好了吗?” 服彩骄傲道:“奴婢等三岁起便会捻针穿线了,秦君只说简单些,既不要刺绣,也不要拓纹,只裁剪缝纫,一天已绰绰有余了。” 她这倒不夸张。 贵人们的服饰上不仅要有刺绣,还要拓下各种美丽纹样。不拘是印染还是重绣,郑重制衣一件,需数月乃至数年才可得。 但秦君体贴仁爱,言称酷暑时节,奴婢处又没有这样的冰鉴,何必再强压心思刺绣穿针? 况且夏日炎炎,衣服若做的厚重累赘,她也不爱,就只简单裁缝就可。 此话传出,服彩所携少府制衣诸位奴婢都是松了口气,为了不叫这等仁爱主君失望,自然是越发勤谨。 虽是一天时间,可她们彻夜轮休,如今捧到秦时面前的,除了三套材质不同的衣裳外,竟还有额外三双鞋子。 这等效率,简直惊人! 秦时最先看到的,就是鞋子。 满打满算,连同夜里加起来,时间也不会超过40个小时。但如今这三双鞋子,已经做得像模像样,十分精美了。 没错,精美。 当先最引她注目的,便是一双浅口单鞋样式的珍珠履。 如今的鞋子还不称鞋子,大多称履。且不分左右,两只一般无二。 但如今手中这双珍珠履,却出乎意料的隐约有了左右对称的雏形。 秦王赏赐的硕大一颗南海郡进贡的盈盈珍珠,当真被镶在圆润鞋头之上。鞋面是淡蓝色的细麻布,里头还缝有同样颜色的薄薄一层丝绢。 而鞋底,竟是数千年后仍在沿用的千层底! 秦时惊叹起来:“这做工好细致。” 唯一的缺憾,大约是这鞋因做不出弹性面料,所以穿上去容易掉下——这也是许多古代文学作品中,千金闺秀跑不快还易掉鞋的原因。 服彩见她目露赞赏,此刻也略松了口气:“回秦君,此乃丝麻履。” 她解释道:“贵人当用皮革锦布,镶珠玉锦绣。但奴婢斗胆观您的仙履,又见您从大王处选得许多丝麻,这才大胆在履底用上浆过的粗麻布,层层堆迭缝制,以做厚底。” 又怕粗麻磨破贵人脚心,因而仍在上头缝制一层厚绢。 鞋面也同时如此,细麻在外钩织简单纹路,金工连夜融金镶嵌珍珠,细绢在内里作衬。 她心细如发,既要大展拳脚,便又细心观察着秦时的鞋子。发现左右是不一样的,因而便也大胆尝试。 而如今,这样一双在主流审美中因无有刺绣和足够金玉装饰的素净鞋子,在秦时看来,却凝结着手工艺者格外细巧的贴心与工艺。 “真好。” 她大大方方夸奖,双眸认真看着服彩,毫不吝啬地赞叹:“服彩,你们真的好聪明,好了不起。” 服彩努力矜持的神情到底没绷住,此刻脸颊“腾”地荡起一抹红云,眸中更是灿然若星。 就连捧着鞋履衣饰的奴婢们都同样脸颊微红,十分喜悦。 但,这还不是服彩体贴的极致。 只见她从案上又取下两条淡黄色锦带:“奴婢观您的仙履,发现上有系带,穿之不易脱落。” “秦君体健,又常奔波,恐这丝麻履不够牢固,因而便设法在下方履底第一层切开缝隙。” 她体贴将鹅黄锦带从鞋底上方看不出的空隙处穿了出来:“待秦君踏履,奴婢便将锦带从中穿出,而后于秦君脚背处系上。” 她笑语盈盈:“秦君可要试否?” 【信任和爱重是需要累积的,小时能够在政治野望上跟姬衡同频,这才是立身基础。所以之前花了笔墨着重描绘】 【秦国有刺绣,出土文物上常见】 【唐代以前鞋子称履,靴等,唐才叫鞋。皮靴是孙膑发明的,没错就是那位孙膑。千层底的鞋子追溯到周朝,以前鞋子不分左右的。而且凉鞋单鞋款式古人早已有之……太长了不细说了。】 【上位者提需求是不讲道理的,小时体贴别人,是努力在珍惜人命。】 42.服彩光辉 丝麻与绢布没有弹性,做出的浅口单鞋自然谈不上包裹感。 但有服彩的巧思在,两根锦带牢牢充当鞋袢,上脚不仅舒服透气,竟还有着些微的安全感。 秦时试探走了两步,发现不仅配色格外少女心,连上头镶嵌的那颗莹莹珍珠都越发夺目。 最惊讶的是,尽管如今无有足弓概念,但这匆忙间缝制的简单鞋履,竟还在鞋垫处贴合她的脚型,撑出了足弓的高度。 服彩,真了不起也! 她的喜爱毫不遮掩,此刻看着乌籽,郑重说道:“帮我做鞋履的所有人,都赏。” 乌籽掌管秦时私库,此刻主君开怀,自然她也重重点头:“秦君放心。” 服彩一应众人也忍不住雀跃起来。 做奴婢的,最看重的自然是能否被主君用上。她这一日一夜未曾安睡,值得! 珍珠丝麻履看过,接下来便是一双皮革单鞋。 秦时只觉得,如今的工匠仆从,每一分巧思都让她觉得深深震撼。 只因这一双皮革单鞋,形式像极了数千年后的款式,甚至还有了鞋带。 虽然只简单交错了两行,但那也是鞋带啊! 服彩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而后解释道:“大王赏赐中有上好牛皮,因而奴婢大胆用上,牛皮鞣制的鞋子绵软柔韧,踩踏远胜丝麻坚硬。” 如今贵人们的鞋子也常有用皮革的,甚至还有类后世凉鞋的款式,但因服彩第一次为秦君制衣作履,因而不敢过分大胆,只参考她所带的鞋子。 “鞋底乃用青檀,工匠堑刻锯齿防滑。上覆整块牛皮,用金钉固定,与鞋面相连。” 秦时已经看到了。 服彩说的金钉并不是黄金,黄金细软,用在此处是不成的。因而用的黄铜,也称古金。 “因怕擦伤秦君脚背,因而锦带没有织入金丝,只在末端缝了金珠绿松与珍珠。” “鞋面上有金匠融金扯出千百丝,编织而成的花鸟云纹,嵌秦君私库中诸多碎宝……” 秦时:…… 她略略有些心痛。 这些碎宝并不是她在秦王私库中所选——成色太过细碎,连入库资格都无。 是周巨体贴,见她很爱这些零碎玩意儿,因此额外送过来数箱。 虽说如今贵人们常用它们镶嵌衣饰,但秦时并没这样奢侈过。 再怎样也是珠玉宝石,如今就这么镶在鞋面上,以咸阳宫的奢侈,这鞋子恐怕穿不了多久便要废弃…… 她深吸一口气,看侍女们个个面露羡慕与惊叹,想起这些旧鞋回头也可赏人,到时自有人拆卸,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至于第三双…… 秦时忍不住笑了出来:“拖鞋?” “是。”服彩回道:“此乃起居便鞋,是厚绢所制,因实在简朴,于是奴婢斗胆,令人刺绣云纹瑞兽。” 她有些忐忑:“不知秦君可喜爱?” 黑色厚绢绣着月白色云纹,轻轻浅浅的蓝色确如寂静黑夜中月光洒落。瑞兽图样中编织了银线,此刻随着鞋子角度变化,也生出幽幽明光。 秦时深吸一口气,此刻对服彩又有了新的认知——胆大,心细,体贴,且审美过人。 她再次点头:“非常喜爱。” 因这三双鞋,她立刻对新衣服也有了期待。 服彩很懂体贴上意。 她仔细观摩过秦时的衣服,发现对方所穿衣服轻薄,透气,柔软。 因天衣布料如今没有,她便尽可能的靠近。如今展现给秦时的第一套起居寝衣,便是她习惯的上衣下裤。 这是一套浅青色绢衣,左右交领上没有一丝刺绣纹路,显然是把“柔、滑、顺”做到了极致。 肩部手肘处也贴合了秦时本来衣服的习惯,略宽松,但并不阔大。裤子倒有点阔腿裤的模样,用的是上好的细绢,穿上柔滑舒适,格外轻软。 因没有松紧带,于是嫩黄色锦带依旧从裤子边缘穿出,系上便可。 远远看去,这配色嫩葱葱如同一枝暮春时节的棣棠花。 服彩还说道:“奴婢学了秦君衣服模样,发觉锦带从中穿出,比之如今层迭缠绕,更加简约轻便呢。” 只需要拉紧,系带打结即可。 不过这也不是贵人们要考虑的。 贵人们每日晨起,只需要张开手臂站在那里就可,其余诸事,自有奴婢仆从服侍。 秦时已经不知如何赞叹了。 尽管现代工业便捷发达,人人可得。但她在这个时代,享受民力顶尖供奉,因而衣食起居,部分原材料反而比之前更为高质量。 嗯,感恩秦王。 她对着铜镜观赏着柔嫩寝衣,而后问道:“既有寝衣,是否也有贴身内衣?” 这才是最重要的。 服彩立即点头:“因秦君交代,贴身衣物不可着色,因而奴婢从私库中领得一匹上品雪绢,仿制内衣三十条。” 这等上品雪绢乃是最细白的蚕丝天然着色,但尽管如此,织出布匹来仍旧略显斑驳,白色深深浅浅,原本是需少府再次染织的。 但只这一匹被秦君挑了回来,如今服彩用上,简直再合适不过。 她仍旧模仿秦时的内衣制作,没有弹性的地方就用系带,如今已然运用的得心应手。 再看看配套的胸衣——如今大多贵人都是用长布直接缠绕,或做简单束胸款式,并无秦君那样弹力舒适的材质。 秦君身姿挺拔,行走坐卧仪态自然舒展,全无一丝束缚拘谨之感。 为了保证新衣仍有这种舒适度与美观,服彩绞尽脑汁,改造一番。 她用略厚重的彩锦裁成长布,缝于外处,内部贴身胸垫处仍用柔滑细绢,略多缝制两层,舒适透气还美观。 至于固定,同样在后背处系带即可。 反正服侍秦君穿衣,是她们的本分。 若实在出门在外不便,需秦君自行穿着,那便事急从权,将后背换至前方,前胸处系带即可。 又在肩头同样缝制锦带,如此穿上,既不束缚,也不松散——兰池宫的婢女们,如今私下都开始这样制小衣了。 毕竟这样前后都可自穿、且不必缠绕只需系带即可的小衣,她们这些需要服侍贵人奴婢,才是最用得上的。 而此刻,秦时看着这几十套贴身衣物,也不由再次看着对方: “服彩,当重赏。” 【古代鞋子不仅有单鞋的款式,还有交错鞋带,具体哪朝有的忘了】 【感觉书名如此贴切,吃饭穿衣都细细讲了,这不是秦时记事是什么……】 43.鲜嫩青春 因有午间插曲,再加秦王情绪激荡太过,百二十斤奏书,直到天光将落才看完。 秦时已经在兰池小睡片刻,又约了工匠来细细安排,这才被黄门通知,要陪同大王一起,前往上将军府。 她忙换上新衣,然后马车一路疾行,很快便在宫道尽头处停下,而后又约莫片刻,等到了秦王的车驾。 “宣秦卿入内。” 姬衡的声音响起,车架上的御手一动不动,但马车内已有奴婢小心将苇帘卷起。 而后工匠们做好的小小脚踏放上,秦时提着裙摆,也大大方方进了马车。 这一次,身体康健的姬衡端坐在席上,秦时俯首入车时他长目注视,早已没了当初的警惕与冷峻。 但只一看,姬衡便有些愣住了。 只因秦时今日换下了她古怪模样的衣服,如今,却如秦国女子一般妆扮。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丝衣,曲裾素净,无有一丝纹样杂色。 腰带却是极浅淡的栀子黄,此刻层层褶皱的腰带系出花样,绢纱垂落,清浅的蓝与幼嫩的黄融合,脚上隐约露出同色系的丝麻履,上缀一颗硕大珍珠。 这样春风中才能生出的柔色,便如嫩芽初生,蜿蜒向着天空生长的模样。 与他们秦国惯常热爱的色泽,大有不同。 而秦时大大方方伸展双臂,宽大的袖摆垂落:“陛下,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秦国尚黑,大王亦爱红,这样浓烈深沉的色泽,青春倒退十年,秦时会爱不释手。 但她如今年纪大了——好吧,躯体还是很年轻的,但精神年龄大。所以她爱的是花里胡哨,多巴胺马卡龙,粉白蓝绿,橘黄橙紫。 服彩虽然还不知道她的具体喜好,但只凭她挑选回来的布帛就隐约猜出,如今赶工做出的一套曲裾袍服,简直像是在盛夏中又重回到暮春三四。 多青春啊!像是她生命力最为蓬勃的日子。 饶是姬衡从不关注女子们穿什么,此刻秦卿既发问,他便也认真看了一眼,而后道:“甚鲜嫩。” 秦时:…… 大王用词是很精准啦!但居然只有精准……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仍旧快乐的跪坐下来: “谢陛下夸赞。” 漂亮衣服和首饰能够提升人的情绪,增强自信,她自己反正是厚赏服彩了。 服彩选的布料都是最轻薄的丝绢,如今里头套着丝裤,外面只一层轻薄裙摆和曲裾外袍,在这个出行四处有冰鉴的时代,温度正好,并不觉得酷热难挨。 因而如今吃水不忘挖井人:“多亏大王爱重,特赐咸阳宫的服彩与我,如今我才能穿上这样好看的衣服。” “还有大王赏下的珠玉布匹,如今制衣做履果然十分好看!” “谢陛下!陛下富有四海,实在太大方啦!” 她显然混淆了,“大王”“陛下”切换的如此自然又顺口,一派天然,但并不显冒犯。 周巨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心说咸阳宫诸夫人若有秦卿这两分坦然,何愁大王不多看两眼? 姬衡也一时哑然。 秦卿的赤诚与诸公又有不同。 对方常因厚爱恩赏而激动叩首,泪水涟涟,但向来只牵挂大事。而秦卿事无巨细,衣食住行皆虔诚道谢,显然时刻记得他的恩典。 姬衡想起此事,神色不由放缓:“不必称谢,卿有大才,当得此功。” “今日去上将军府,朕特令少府遣宫厨前来,将军若能吃下些微时鲜,也是卿之功劳。” 秦时莞尔一笑:“将军如今能免受痛苦折磨,且还有心思品鉴美食,难道不是因为大王深恩厚爱、时刻牵挂吗?若是其他君主,得此药,哪里肯舍给将军呢?” 确是如此。 寡人的确是这样一位了不得的宽容主君。 姬衡面色不由更加欣慰。 他难得肯将眼神又放在对方衣饰上,见秦时穿得如杨柳青湖,青春灿灿,头上却没什么珠玉,未免小气。 因而又随口吩咐:“周巨,寡人记得燕国曾献四时神黄金冠,秦卿年少,便赐予她妆扮吧。” 秦时眼睛一亮。 燕国疆域极盛时接近草原地带,他们敬献,定然也十分大气。于是好奇问道: “四时神黄金冠?谢陛下。金冠好看吗?” 姬衡一时哑然。 自打大秦摧枯拉朽逐渐攻破六国,他们一边反抗,一边有大臣偷偷敬献不同礼物。倘若真要细问,姬衡是说不上来的。 但这黄金冠能被他点出,自然有其独到之处。 只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恩赏时,被人问“好不好看”。再想想刚才秦卿同样问及衣裳,他心中莞尔之余,也不禁有些庆幸。 ——果然天命所归,叫寡人所遇乃是秦卿这样心无城府的年轻女子。若当真老谋深算,以寡人的脾气,恐怕在发现其大才之前,便已命人砍了。 他端起茶水,此刻看秦时好奇又期待地看着自己,反而有意不再回答了。 周巨在一旁跪坐,看大王端着茶盏慢慢啜饮,仪态却颇为放松,心道:果然不可小觑天下英雄啊! 秦卿刚来时,言简意赅,谨慎沉默,很是可靠。 她又有献药功劳,因此自己大胆吐露大王喜恶,原本是想交好秦卿,博个未来人情。 可如今再看,秦卿的寡言谨慎,又哪里是真性情?分明一张嘴颇为动人。 倘若再早来一二十年,怕是合纵连横之术,她这三寸不烂之舌也当有功! 若非对方身份不同,自己这随侍大王身边的荣耀,恐都要被对方取而代之了! 他深深唏嘘着,反省自己的能力不足——大王哪里是不爱听奉承言语?分明是他们做臣子的,实在不会奉承! 周巨再看秦时,总觉得她高深莫测,万千手段。 然而秦时所说,却都是心中所想。 帝王之尊,在大王心中,天下所有人理当为他牺牲。但有能缓解苦痛的神药,他却毫不犹豫,赐给已经行将就木、对这个国家再无贡献的老将军。 这如果不是厚爱,难道她还要赞一赞“完颜构”“明堡宗”这类的皇帝么? 不是大王无可挑剔,实在是史书同行衬托。以至于她把期待放很低,姬衡随意一个厚爱举动,她都深觉感恩。 也只有这样,她才有最真诚的颜色,取信君主。 哎呀!那【四时神黄金冠】到底是怎样的,大王还没说呢! 马车辚辚之中,上将军府,到了。 头好痛,资料查太多要长脑子了! 【四时神黄金冠】是我杜撰。 明堡宗就是那位大名鼎鼎带着敌人叫自己人开城门的“叫门天子”明英宗朱祁镇,他回国后还把抗敌名将砍了,妇孺家人都送给敌人。 (只看大臣们给他叫“英宗”就知道,臣子也忍不了他了。【英用在这里除了夸赞,还有暗戳戳的希望对方英年早逝快点死的意思】)。 完颜构就是南宋开国皇帝赵构,秦桧用“莫须有”构陷岳飞,他一个当皇帝的当真十二金令…… 算了不说了,这是另外的故事,太琐碎了,跟本文无关。 重点!!!!【本段仅代表作者本人的意见】 44.秦国王后 此刻天光将暮,但却依旧明亮,与上次暮夜赶来大有不同。 秦时下了车,抬头看去,上将军府同样高阔恢弘,威严赫赫。门前道路上,碑文所书篆字深深。 姬衡体贴,此刻才有黄门传令大王亲至,于是顷刻间厚重铜门打开,整座将军府都沸腾起来。 他才跨过门槛,就见中堂处,须发皆白浑身甲胄的老将燕云手扶青铜剑,正急匆匆跨步而来。 这等景象,仿如上将军从未有过病痛,仍是大秦的守护军神!一众宫中甲士皆是深深震撼,明明上次随王驾前来,燕将军已是苟延残喘,烛火将熄。 姬衡也在狂喜过后瞬间大步上前,手臂张开,稳稳扶住燕云的臂肘:“将军!” 燕将军此刻双眸精湛,全无上次病入膏肓的模样,反而同样反手扣住姬衡的小臂,同样低声道:“大王!” 说罢,他挣脱姬衡的搀扶,而后倒退一步,直接跪倒在地。 “臣,谢大王赐药。” 他抬起头来,眼中已然有了泪:“此等神药,大王该珍而藏之,又何须用到我这将死之人身上?” 姬衡心中大恸。 眼前的老将虽然依旧身着甲胄,可这短短片刻的激动情绪和起落动作,已然暴露了他仍旧虚弱的本质。 此刻他额上已经涔涔见汗,连声音都带着重重喘息。 但当他还年幼时,这位将军分明英勇果敢,气力过人。在演武场上手持青铜剑教导他时,每一次兵器拦截,都震得他双臂发麻,不觉倒退。 他弯腰搀扶起燕云,而后放慢脚步前去厅中,神色却夹杂着些许随意:“能缓将军病痛,此药才当称神药。珍而藏之,莫非药性还能弥久愈重?” 他轻描淡写:“将军能得此药,乃是天命佑我大秦。” 燕云停下了脚步。 他曾也身躯高大,英武非凡,但随着时间流逝,如今老迈的身躯已然萎缩,此刻只能微微仰面,回视大王: “大王动辄论天命,可我泱泱大秦,难道不是儿郎们英勇拼来的吗?” 姬衡哈哈笑了起来,而后亲自将燕云搀到座位上,这才说道:“燕师,难道本王不是天命么?” 有侍从前来替燕云去下甲胄,而他也忽然一笑,原本沧桑的面颊却显出一抹少年人的生动来:“大王还是如此。” 他深深看着姬衡,仿佛要将这张面孔镌刻入骨:“昔年大王刚刚践祚,便要怒斩燕王。三公九卿皆劝,大王也是如此说道——” 【我秦国数代更替,为王者皆宵衣旰食,为兴大业。而如今天时地利,若还要再忍,寡人又何须做此大王?不如跪下称臣去吧!】 如今他已老去,但大王依旧豪情未减,甚至霸道更胜当年。 在如今这个纷乱刚定的时代,有这样强横无双的王者,才使他们大秦得以同样强横的关键。 姬衡也笑了出来:“燕师,寡人一直未改。” 说话间,秦时也已经被带了进来。 周巨同样服侍在秦王身侧,而她则另设席位,摆案铺席。将军府的仆从们悄无声息看着个年轻貌美的贵女,不知对方是何等身份。 燕云虽年迈,但却仍记得此人样貌。只上次秦时穿着奇装异服,而如今却是一派大秦女儿气象。 他不禁含笑看了两眼,而后又问姬衡: “大王两度带贵女前来,莫非是要老将临终前再看看我秦国的王后吗?” 秦时一愣,愕然看去。 却见姬衡忍不住笑了起来:“燕师,秦卿大才,实在非凡。且神药也是她所献,寡人带来,是为叫燕师安心——” 王后一事牵扯甚大,三公九卿常有提议。但后宫诸人多为六国贵族,剩下秦人也实在无甚头脑。 他如今正当年,身强体健,待来日择王子为太子,此事便就罢了。切不可随意立下王后,万一族中势力强大,反而互相掣肘,不利于秦。 只如今膝下王子们…… 他收拢精神,渐渐正色,声音带着宽慰与安抚: “寡人已不再盲目求仙。燕师,可安心了。” 燕云浑身一震。 他倏然泪下,而后边哭边笑:“大王……大王……” 他想说大王如此恩重,将他的话语都记在心上,如今还特来安慰……又想说若是仙神易求,为何洪水大旱、白骨灾殃,却从未见神仙来救呢? 可是。 可是他也不敢一直拦着大王。 因为秦国王子们年幼,且不如大王多矣。为江山计,他也希望大王能够千岁百岁,永葆大秦! 他毕竟病重,情绪大起大落之下,很快跪坐不住。姬衡赶紧上前亲自扶他躺下,奴婢们在旁置枕安顿。 另一侧的秦时也悄悄松了口气。 没必要,做王后没必要。她现在不比王后更自由么?尤其是从大王对待燕将军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只要她保持现状,大王就绝对深恩厚爱。 还给她赏玉人呢! 但同时,燕云未说出口的忧虑也横亘在她面前。 那就是,大王已经三十六岁了。 以如今的饮食和医疗环境,还有大王惯常的勤政,能得长寿吗?虽然他看着英武不凡,但寿数一事,谁能说的准? 若是不能的话,她还能长久生活。可下一任王子却不一定有此心胸…… 秦时微微蹙眉,将此事记在心上。 而在燕云身侧,姬衡也看着对方的眼睛,再次承诺:“燕师,寡人都明白。” 那些未说出口的担忧,那些寄予的宏图大业。从6岁开始,燕云便亲自教导他。师徒之间,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燕云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受着年轻帝王有力的脉搏,也终于长叹一口气。 他令仆从重新将他扶起,仆从跪在身后做后背支撑,而后再次喟然长叹: “大王深恩厚义,老臣都明白。” “只有一事,还请大王允准。” 姬衡点头:“燕师尽可畅言。” 燕云便道:“大王赐臣能随葬,臣谢大王。但臣之家将仆从,还请大王免去殉葬吧。” “臣闻骊山地宫中,大王命人铸陶俑万千。既如此,便也乞请大王,同样令臣如大王一般,陶俑伴之。” 【没称帝之前,大王的正妻就是王后。】 【做王后有个过程,这个过程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45.始作俑者【请看作话】 姬衡陷入长久的沉默。 而燕云则长久注视着他。 他已不再年轻,苍老的脸颊遍布沟壑,唯独看着他的眼神,依旧仿佛在看那个满心信赖自己的王子衡。 秦时跪坐在侧,也忍不住竖起耳朵——既然姬衡在骊山地宫中做了兵马俑,为何燕云这里,他却仍要殉葬呢? 良久,姬衡缓缓开口。 “燕师,寡人愿尔入死国,依旧得以重用。” 他缓缓闭上眼睛,冷峻的五官神色柔缓,渐渐笼入常人不可解的淡淡悲伤:“奉天以诚,至信如时。我等凡人祭祀苍天,与神灵通念,本就该厥孚交加,信以发志。” 这个秦时没法反驳。 姬衡说的是如今的普世理念:祭祀苍天当至诚至信,便如恒久不变的时间一样诚信到来。 凡人既然祷告上苍,用以祈祷,就需要以诚信相交,同样也用诚信引发人们的忠信理念。 此时,无有诚信乃是大罪,将至人人鄙薄。 只是,这跟殉葬又有何关系? 她听得艰难,但仍是认认真真,企图更接近姬衡的内心。 然而她不懂,燕云却仿佛懂了,此刻强撑着坐了起来:“大王……” 姬衡却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昔年商王以陶俑殉葬,武王伐纣,取而代之。后周室衰落,诸侯割据,也曾有此行。” “此举虽惜民力,然不敬上苍,不诚不信——关东有儒家仲尼曾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他缓缓握住燕云苍老的手,沉声道:“燕师,儒家仲尼所言有理。” “既不殉人,何必对上天承诺。” “既有承诺,又何来陶俑代之。” “既不诚,亦不仁。” “然祭祀殉葬,古已有之。寡人深恐燕师入死国,孤苦无依,因而又何须爱惜人力?只需他们也长长久久,虔诚侍奉燕师。” 秦时听罢,也不由怔住了。 她一直以为,殉葬,不过是姬衡不懂爱惜民力的言语。本想慢慢试探,看能否让对方意识到人力宝贵。 可没曾想,对方早已意识到。 此时人们事死如事生,千年后挖掘的陵墓当中,中天紫微所在,仍是地宫中心之处。 更有仰韶时代墓葬,文字都不全的时代,却在地宫中用腿骨与贝壳摆出了星辰所在。 因为人们笃信死后另有苍穹之国。 姬衡可以不信上苍,却不能笃信地下无有死国。 燕云对他如此重要,以至于他连陶俑相替的殉葬方式都不敢…… 唯恐敬欺苍天,令燕云死后孤苦,或得惩罚。 明明,骊山地宫有兵马俑啊! 她此刻再看姬衡,只觉得深深震撼。 燕云老泪纵横。 他亲手执剑御马,带着曾经的王子衡,太子衡,到如今的秦王衡长大。 对方从小便寡言沉默,唯胸中抱负,远胜旁人! 可这样豪气纵横的大王,也曾因敬仰的老师被先王命之殉葬,怒而持剑相拦。 此举触怒先王后,对方欲废太子,改立其余王子——王后乃楚国贵族,兵权在握。 他虽一力干旋,最终师自请白绫,方才得以保存太子衡。 先王乃姬衡先祖,那次殉葬,大臣百官宫人等,共计殉葬百七十余人。工匠奴婢们并不计算在内。 也正因此,先王崩逝后十余年,泱泱大秦,竟无有名士来投! 而后,才有秦王衡终于压制先王后,少年继位,中固江山。 此中艰辛隐忍,血泪同咽,政事混乱,兵将不清……种种苦楚,姬衡全部都尝过! 也正因如此,他继位后酷烈霸道,一言既出,生杀予夺,格外惊心! 有此种种,才能稳定秦国霸业,举国上下乃用耕战制度,这才踏平六国,一雪前耻。 而如今,如今为了他…… 燕云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借力坐起。 虽目中带泪,却仍是满面怒色:“臣之功绩,生前可证,死后亦不可夺!便有千万人殉葬又如何?” “由老臣始,殉葬不必再用人!” “臣当敬告上苍,臣一生志气,虽死不可夺!待来日入死国,便是臣赤手空拳,也当为我王重新打下万里江山。” “大王!” 他哀哀叹道:“臣有此宏愿,大王当信之允之。” 姬衡沉默着,在整座厅堂如窒息一般凝滞的空气中,他最终缓缓点头:“允。” “待来日,猪牛羊牲随葬百数,以告上苍先祖,佑我大秦军神。” 他说完,又缓声看着燕云,再次轻劝:“燕师不必再烦扰。待寡人殡天,骊山地宫,寡人要携燕师入内,来日仍是君臣相得。” 燕云狠狠闭目,这才喟然长叹: “只大王不教臣欺苍天,可骊山地宫,却又何必用陶俑?” 然而姬衡却又微微露出笑意来:“燕师,寡人自小便觉:苍生鬼神,也该遵王令。” 他郑重说道:“寡人欲称皇帝,乃天子。” “天子威仪,虽死亦不可夺。” “寡人生时既踏平六国,死后仍要一统六国。万千兵马能守我大秦江山,寡人不欲令之随葬。” “既如此,王令当出,以俑代人。” 他缓声说话,威声赫赫,言出法随: “非祭天也。乃我王师,供我驱策。” 他静静坐在那里,跟燕云仿佛闲谈一般,却说出这样可敬又可怖的、充斥着霸道与力量的话语,神色却冷静的可怕。 而燕云瞠目,深深几个呼吸后,他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原本因苍老而佝偻的身躯骤然伸展,仿佛胸膛内已有了无数力量! “有此皇帝,乃我大秦之幸!” “来日大王入骊山,万勿忘掉老臣!臣虽年迈,仍比廉颇!惟愿在地下,仍能跟随大王,重为我大秦立下赫赫战功!” 这一刻,他双眼豪情涌现,仿佛又重回盛年。 姬衡也重重与他双手交握,而后沉声点头:“寡人永世不忘!” … 秦时深深呼吸,此刻万千心绪,复杂难言。 再看角落里永远跟随大王、永远不起眼的御史,对方提笔就墨,于竹简上一行行飞速书写。 千百年后,倘若史书得以见日,只凭这君臣对话—— 秦王衡,当为万古圣君。 【厥孚交加,信以发志也】出自【周易】 【儒家仲尼】:孔子。当时儒家思想不流行,很小众。儒家是汉代董仲舒提出以后才渐渐流行的。 重点:【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是孟子引用孔子的话(孔子原话没找到记录)。体现了(孟子)孔子对人俑制度的极其不满,认为其不仁爱。 这个不仁爱不是说用陶俑代替人殉葬,而是宁愿用虚假的行为欺骗上天,也要用【人】这个形态殉葬,不仅抛开了诚信美德,还让人殉这一制度始终未断绝。(部分观点出自冯时老师公开课) 【大臣殉葬制度前面解释有写,是秦穆公。距离秦始皇中间有22代皇帝呢,这里是架空设定】 【秦时的名字,就来源于本章核心。可以说这章是一个重要转折部分。】 【御史,就是这时候的史官】 【四五个小时写这一点儿,一直担心这章写的会不会太枯燥?太晦涩难懂……毕竟这是自己给自己设门槛,扑街极了……】 46.随葬骊山 燕云年迈病重,此刻情绪大起大落,不多时便已然精神不济。 姬衡见状,也未再多说什么,反而令燕云休息,又赐下诸柘糖铁锅宫厨等,转而重新回宫。 服侍上车时,周巨还略带犹豫:“大王今日前来,不是为了秦卿之宝物吗……” 那能留影且藏人的神器,大王正是看了这个,才令之提前安排,要来上将军府的。 但姬衡却揉了揉眉心:“上将军已然病重,寡人不该累他多思。” 便让这位为老秦奔波一生的无双将领,永远期待着强横的大秦吧。 周巨应诺,转而又说道:“将军命人献竹简两箱,称他年迈神散,著书立传恐有不成。” “但秦卿所言有理,老将奔波一生,唯将诸般战役人马山野地形书写仔细。倘我大秦后世将领有人能从中用得一二,便是老将之幸。” 姬衡蹙起眉头:“将军如此劳神……” 周巨笑道:“大王放心,将军还乞多活两日,方能传授更多。因而只口述回忆,令刀笔吏整理记载。” “只如此不成文,还需大王遣人整理章句。” 若非如此,区区两日,也得不出这两厢的竹简来。 姬衡轻叹一声:“燕师为我大秦,耗尽心血……” 而后又一沉思:“整理章句便不必了。善文史者不通军战,差其整理,恐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善战者少有精通笔墨,便是有,同样战役他们也有不同对敌之策,强勉整理,易夹杂言。” 既如此,便还如这样继续便罢了。后世若有善战者,当能从中窥得将军英姿。 他转而又吩咐道:“令秦卿入寡人车驾。” 未来得及让燕将军问出口的那些,当由他来询之。 秦时才刚登上一旁的马车。 赤女乌籽服侍她跪坐好,她第一时间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赤女大惊:“秦君是有不适吗?” 秦时摇头:“不,没有。我只是……” 只是亲眼见证了千古一帝,为其豪情与心胸深深震慑,而后心跳如鼓,面如赤潮。 她的手若非按在胸腔之上,此刻恐都能看到些微的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深觉自己参与了不得大事后的微微激动余韵。 千百年后,若有史书得见,自己是否能留得姓名?未来人又该如何猜测她的身份? 这念头一想,她便忍不住的心潮澎湃。 年少时无惧生死,总言人生无大事,但小小一点烦恼便可致天塌地崩。然而踏入社会,艰苦奋斗后却又得了不治之症。 在那一刻,她骤然明白为何古今伟人汲汲营营,都想在史书留得青名。 因为,想要永远被人记住。 千百年后,仍有人念诵她的名字,于她的墓前打卡。 相比之下,赤女乌籽的情绪却堪称稳定,因为在她们眼中:“大王就是这样了不得的大王啊。” 不论生死都要亲率王师,爱惜老将所以命人随葬……他们做奴婢的,主君说什么便是什么,哪有用到头脑的余地呢。 因此反而更坦然。 只唯独乌籽憋不住,又小声笑道:“燕将军说不用殉葬,这下将军府的家将奴婢们该开心了。” 秦时听得这话,也不由轻叹一声:是啊。 千古帝王的伟业何其动人,然而在伟业之下,是数不尽的累累尸骨。像赤女乌籽这样的奴婢,甚至不配记录在册,更加不会在骸骨上有姓名。 她松开手,此刻也对她们笑了笑:“放心。假如我死,也不要任何人殉葬。” 想史书在册不错,但殉葬当真没必要。 千百年后,有几位帝王能留完整陵墓?强如汉唐,也仍旧难逃岁月悠悠。恐怕也只有这位千古一帝,在骊山地宫埋下水银长河,神鬼莫渡。 也或许…… 秦时心想:如果姬衡长寿,说不得她也会有资格死后陪葬骊山? 当然,殉葬没必要。不陪也行,火化估计这时不会同意。 她对埋哪里没要求,少挖就好。 但这话明显惊吓到二人。 但还没等她们跪下告罪,就听车门外有黄门来报:“秦君,大王相召。” 秦时脚踏珍珠履,穿着柔滑轻顺的月白色曲裾,再次如春蝶一般踏入王驾。车门打开的那一瞬,一股微苦的艾草香轻轻席卷,转瞬又消逝。 姬衡抬目看她,只见秦时已经熟练的跪坐一侧,此刻轻轻整理着裙摆,脸颊还带着微红。 再次与姬衡对视,秦时也依旧控制不住的心脏狂跳。为了缓解这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栗,她主动开口: “大王真了不起。” 姬衡神色冷峻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卿何出此言?” 他好坦然,秦时反而哑然了。 但她随后笑起来:“所有都了不起。” “许多人君称王后,都逐渐体胖迟钝,大王却依旧身强体健,猿臂蜂腰,大王持身勤谨,是了不起。” “大王不敬鬼神,永远自信,强横无匹,是了不起。” “大王爱惜民力,爱诚笃信,却又愿为燕将军破例,更加了不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大王从此废除人殉,千秋万世,都当称仁爱,亦是了不起。” 这里面有九分真心一分吹捧,如此自然而然,废除人殉的期冀说出,姬衡已露出了然之色。 但。 秦卿说得没错,他本就是要废除人殉的。 至于前面几条…… 姬衡再次点头:“卿心中敬仰热爱,寡人已知了。” 周巨眼睁睁看着大王的眉头从微蹙到逐渐松缓,再渐渐飞扬,手指更是轻轻叩动起来,心中忍不住沉思: 如此不善言辞的自己,究竟是如何倚靠大王宽容,才存活至今的? 他已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职业素养了。 秦时长舒一口气,终于也不再激动,而后她再次问道:“大王相召,可是有事要做?” 没有的话她可问自己的黄金冠了啊! 姬衡却没给她那个机会:“寡人看了卿之——” 他顿了顿,念出那个词:“手机。上有军士影像,整齐划一,默契非凡。我大秦铁律,军中也是万分整肃,但比之仍有不及。” 他凝目注视秦时,不错过一丝一毫反应,话语却平缓沉静:“秦卿,寡人欲知,何当如此。” 【关于上一章。真的很神奇啊。我还没看过兵马俑,却已经心中笃定他们非随葬,而是王师。】 【关于更新,这本太耗精力了,有考虑每周休假一天。但鉴于四月底五月初有事要做,假期努力攒攒吧。】 【虽然秦王衡爱惜民力,但他爱的是自己的统治,本质上他还是不把人当人】 【谢谢 miya爱古言的打赏,也谢谢诸多小伙伴每天的持续支持】 47.四时神冠 秦时想起她初来那一刻的震撼。 赫赫秦军浩浩汤汤,黑色苍龙旗在灼热扭曲的空气中越发不真实。军士们身上皮甲都已经热烫发软,仍有移山填海的威仪。 但,天子驾前,依旧整肃严峻,令行禁止。论起整齐度,他们并不差多少。只是军士形容有差,这才显出更多参差来。 但远远观之,尤其惊人。 只这点,秦时虽没有看过六国军队,也当知道秦军是如何铁律依行。 她叹道:“大王,大秦军队,已然万马齐声,四方皆可踏了。” 姬衡却淡淡开口:“但还不够。” “寡人不要四方铁蹄皆可踏,寡人要似尔等那般,不仅令行禁止,还要整齐万分。” 要哪怕最疯狂的营啸混乱之中,只需上峰一声令下,兵卒们仍能下意识收拢自身。要他们自信昂扬,面有骄容。 秦时深吸一口气:“大王,我只知皮毛,若贸然进言,恐有谬误。此事需长久计。”军训那点小儿科的经验,实在不足以给如今的大秦王师提供完整流程,她还得查查资料才行。 她郑重道:“大王若有耐心,还请等待时日。” 她有水墨屏阅读器,里面文件许多,还有充电宝和充足电量。若文件全部翻一遍,应当能够。 但,想要抄下记录,如今的文字笔墨速度远远不及。 因而秦时又道:“还请大王赐各色工匠与我驱使,待我先做出些微成果来,再向大王敬献。” 姬衡点头:“可。” 又道:“此事非一日之功,寡人亦知。卿可细细安排,静等来日。” 他眉目温和下来,微微含笑:“寡人亦有十年二十年可等。” 他这样说完,秦时心中却仍有危机感如潮水一般涌来——始皇不过活到四十九岁,姬衡今年三十六,若非自己及时献药,便是能活,恐也要伤及内里。 大王……又能有多少春秋呢? 她眼神看过,回到咸阳城后,姬衡麦色肌肤似乎略有白净,面目倒仍是英武。但因这些日子常有笑意,冷峻气质略退,竟仿佛还年轻了两岁。 听周巨说,大王如今每日仍旧骑射不辍,剑术常熟。 既然如此,这样的身体素质,这样丝毫不显年纪的骨相,换个时代一眼长寿相吧。 但问题是,谁也不知道意外与明天哪天先到来。 然后,她对上了姬衡的眼神。 姬衡端起茶盏,沉声叹气:“卿既看过,便也罢了。” 秦时:……!!! 她羞愧低头:“大王……” 她总不能说想看看大王你长寿不长寿吧?这话一说,非有唐太宗胸襟不能容啊!因此吭哧一瞬,只好也叹气,沉默。 周巨左右动着眼神,此刻看二人如出一辙的叹气沉默,于是也跟着默默长出一口气。 然而姬衡听见,长目扫过,已然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秦时又问道:“大王,我的四时神黄金冠,是怎样的啊?” 姬衡默默将茶盏放下,而后略沉吟:“我大秦向来供奉四时神,昔日郑国有重臣求好,特意命人打造献来。” 这些金银珠玉大多都在他的私库当中,但因秦时上次着意要求了不看各国献礼,因而就只挑选了最平常的三间私库。 但其实,六国都尽入彀中,这些宝物原也没什么值得珍藏的。 若非宫中诸夫人少有秦卿这般日日可见,再加上她打扮的如繁花春柳,显然很是爱美。可头上却并无装饰…… 姬衡也不会想到此处。 他修长手指摩挲着茶盏,银质浅口样茶樽上有细密雕纹,带着粗浅的指腹摩擦过,并无太大感觉。 可心中,却难免有了更多思绪。 他本意是想通过这等赏赐加恩秦卿,毕竟以他所察,对方向来爱重他所赐小恩小惠。 毕竟只献药之功,就足以令她位列上卿,可因之天人身份,姬衡想拦下她跟众臣的来往,因此故意不曾提起。 然而对方却也格外知足,略加恩赏便心满意足,仍旧乐居于兰池宫。 姬衡一时犹豫起来。 … 倘若秦时知道,恐怕要大呼冤枉! 她哪里晓得大王如此大方,只献药就可以位列上卿! 更何况初来乍到,一切倚靠秦王,自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再加上交通不便和七月酷暑天气,便是让她四处宴饮、结交众人,外头热风一吹,她也迈不动脚了。 而且,大王不是已经赏下种种特权和珠玉珍宝,以及金饼许多了吗? 秦时虽已经努力融入,但有时思维仍是用后世相替—— 假如意外救得某首富,对方要报恩,但并没有提拔她做公司CEO,而是直接给出5000万现金,还有随时出入他的人脉圈和别墅的特权…… 谁会觉得这是小恩小惠呀! 只恨不能大呼一声“我来”! 但幸好她此时什么都不知道,本来想用四时神黄金冠转移话题,可没想到姬衡回答还没说到重点,便又闭口不言。 她只好又将眼神看向周巨,对方小心看了看大王侧脸,见其不动声色,立刻接着解释道:“此金冠共有四顶,分别有金工细密雕镂春夏秋冬四神。” “春神句芒掌管扶桑神树,因而春冠以金为底,多用绿松,碧玉,琉璃镶嵌,乃缀珍珠做步摇冠。有春风舞柳之美感。” “夏神祝融多用琉璃,青金,水玉,做金乌样式,主在熠熠光明。” “秋神蓐收掌秋收、刑罚与日暮,因而用金珠玛瑙,做弓弩异形冠,妆之英姿飒爽,赫赫武神。” “冬神玄冥主万物恒定与繁衍,因而用白玉嵌金,做通天冠,上雕葫芦纹,曰绵延不息。” 他说完,又补充道:“郑国工匠尤善摧金,因而四时神金冠虽用珠玉宝石颇多,但却并不沉重——每顶冠皆用金九两九钱。” 秦时下意识松了口气,而后摸了摸头顶:好不容易头发重新回到浓密状态,若是再顶上好几斤的首饰,她不仅怕掉头发,还怕颈椎病呢。 尤其是如今对贵族礼仪并不擅长,走路时也不能时时端谨。今日本来头上要簪金簪的,是她拒绝,只用鲜艳发绳绑出花样即可。 没曾想,打扮朴素也有意外惊喜,如今就只能再次拜谢大王啦! 【通天冠:秦朝女性也可戴,大多是贵女戴一些规格较低的。】 【古代上位者的奢华难以想象——大家多逛逛博物馆就会发现,他们连小孩的围兜都会织金。】 48.饮食简朴 咸阳真的太大了。 虽出发时日头尚早,但回到兰池已经又再次入夜。 兰池上通往蓬莱岛的道路两侧篝火灿灿,池中荷花与接天莲叶在蒸腾的夜风中舞动着,远处宫殿后头,长约400米的石雕巨鲸仿佛刚从无垠的湖面跃出。 月色之下,尤其动人。 秦时顿住脚步。 随后她吩咐赤女:“明早提醒我一下,要趁晨光好好赏芙蕖。” “稍后再叫宫厨前来,明早我想吃炸荷花跟荷叶糯米鸡,刚好告诉他要怎么做。” 她从不小看古人智慧,因此如今便不需再事无巨细的讲解了。因为能在咸阳宫中工作的这些人,自有其创造性和聪明才智。 赤女应诺,乌籽也开心起来:她们是侍奉秦君的贴身婢女,秦君吃什么,宫厨也会叫她们也能尝尝。 一来是宫厨们奉承。 二来也是叫她们更能体贴上意。 若是一问三不知,回头秦君若说红糖麦饼腻了,她们难不成还要回一句:麦饼怎会腻呢? 从回到兰池开始,她们已吃过许多美食啦! 因而乌籽便大胆道:“秦君胃口好,宫厨上下都十分喜欢。只他们又颇惶恐:秦君一日三餐吃的太简陋了些,且每次均吃完。” “宫厨上下唯恐伺候不谨,特意小心来与奴婢说。” 秦时哑然失笑。 虽然她每天指定的饭菜有时颇为麻烦,但因为除指定外,她也不额外要什么,因此反而是整个咸阳城最好伺候的主君了。 在这个动辄十碟八盘双瓮四鼎的贵人饮食年代,她今晚只吩咐要吃两条烤鱼并一道椒盐麦饼,已然是简陋至极了。 更何况,她每日所取餐食,基本都能吃完。便是剩,也剩不来太多残羹。 这样的饮食习惯,在这座奢侈的咸阳城都觉得过于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赤女则贴心问道:“秦君是觉饮食过奢么?奴婢斗胆,若用不完,赏奴婢仆从们皆可。” “若太过简朴,恐失了秦君贵人身份。” 点 108道菜,自己略动两口,剩下的赏给下人吗? 秦时摇了摇头。 赤女乌籽等四人为贴身大婢女,她们的饮食规格自有体系,宫中条例森严,一饮一啄皆有定式。 便是略匮乏的肉食蛋奶,跟着秦时之后,因日常常有新鲜食物,宫厨奉承,因而也绝不缺吃的。 所以,就算自己饮食【简朴】,也不妨碍她们能吃饱。更何况,秦时当真也没觉得自己简朴。 她只是吃多少就准备多少罢了,但每日所食鸡鸭鱼肉,全是星夜从上林苑送来。 哪怕是一碗过分朴素的葵菜汤,葵菜也是刚从宫厨御园里摘出来的,从摘下到做好,绝不超过一个时辰。 如今天气炎热,为保证鱼虾鲜活,上林苑每次送过来时,都需在水中投冰。 在这个没有制冰机的年代,光是冰的消耗,咸阳宫中许多身份低的大臣、夫人们都享受不到。 这还简朴么? 她只要区区两三个菜式就已经这么折腾了,倘若再要备上十道八道,只为了撑起这所谓的脸面…… 何苦来哉? 因而就算赤女提的方法不会造成食物浪费,她也仍旧摇头不用: “我的饮食习惯就是如此。他们既然侍奉我,那便没必要担忧别人的说法,只需按照我的喜好行事就可以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大王那里若有误会,我会跟周府令提的。” 她难得说这样不容反驳的话,赤女乌籽一同点头,郑重应诺。 …… 兰池宫内已经灯火通明,原本正殿两侧的青铜春神灯盏树被撤下,由工匠们临时改换了银质鸣鹿踏春台。 雄鹿高高的鹿角上枝杈蔓延,每一个枝杈尽头处都团着小小银盏,里头乃用灯芯草点燃着与章台宫一样的人鱼油。 秦时每一次注目欣赏,都会被这跳跃火光晃花了眼,而后再次惊叹着咸阳的豪奢。 而今夜在这灿灿火光之下,又有婢女们捧着墨色绢布做衬的楠木案几,恭恭敬敬列成一排。 在烛光映衬下,金色闪耀出斑斓星光的四顶头冠,便是姬衡所赏“四时神黄金冠”了。 但亲眼所见,它比周巨描述出的更加美丽,也比秦时幻想中的更加华贵。 反复锤炼后的黄金被精巧的堑刻云纹瑞兽,上头镶嵌的珠玉宝石经过妙手雕琢,也在此刻绽放出熠熠光辉。 而在金冠背后,仍有两行婢女捧着小小匣子,里头是诸般珠簪玉环步摇颈串。一时间,整个兰池正殿珠光宝气,富贵盈满。 毕竟大王若赏,只单单四顶金冠还不够字,自然还要再配一些杂项,方能衬托宝物尊贵。 当先一名婢女躬身道:“大王有言,秦卿简朴,身无珠玉,且亦不佩戴项圈玉璜。因而特赐下诸般首饰,以悦秦卿。” 秦时默默无言。 所谓项圈玉璜,晨起装扮时,乌籽取出来给她看过了。乃是纯金项圈象雕云纹夔龙与瑞兽,同样镶嵌珠玉珍宝。 玉璜则取上好玉料,左右上下迭穿数条绿松、玛瑙金珠等繁复珠玉…… 总之,伸手一掂量就知,绝不下二斤分量。 这哪里是她没有项圈玉璜,分明是爱重自己的脖颈! 但如今再看作为搭头送过来的这些首饰,虽不知来处,可也能见其繁复美丽,更胜自己一开始挑出的零碎珠宝。 身后跟着的众婢女们有人偷偷抽气,在静寂无声的殿堂中格外明显。 秦时也一时目眩神迷。 如果被大王看中能时常换得这样的富贵与华丽,她日后定当竭心竭力,再创辉煌。 又想想后宫佳丽争宠争的其实是这样的美丽珠玉,瞬间就理解了啊! 这四时神黄金冠倘若不能戴在头上,她这一生妆扮有何意义! 秦时默默欣赏着,心想原本以为自己病重后就失去了世俗的欲望,看破一切。没想到压根儿没看破,甚至沉迷于此。 赞美陛下! 她恨不得现在就一一试戴过来,但眼见着服彩已经召唤三名梳头婢女等着,想起今日自己这简单高髻就梳了两刻钟,还要用上发油…… 罢了。 她恋恋不舍的又看了一眼满室璀璨,还是命乌籽收入库中: “沐浴更衣吧。” 关于秦朝项圈玉璜:大家可以回想一下封神里纣王登基时姜王后身上的那长串…… 好看。 真的沉重。 49.沐发进言 沐浴更衣是个大工程。 如今这个年代,普通人家连烧柴都是一种奢侈,而兰池宫却备有热汤。 不仅有热汤,还有医明。 她不仅熬煮了药汤混入,甚至还尤善按跷导引之道,一手按摩术简直通透极了! 秦时趴在汤泉池边的榻上。 她已然沐浴结束,背后医明一双略粗大的手在她身上揉捏、搓、按,等浑身按得通透之后,只需仰面而坐,便又有婢女为她通发梳头。 秦时昏昏欲睡间想到,难怪古代有才之士都要货于帝王家,只看这享受就知道,人还是得奋斗啊。 她的头发并不算长,只刚刚及腰,在如今甚至可以说是略短。 但因乌黑浓密,柔顺光滑,因而看起来很是气血丰沛。 侍女在一旁拿牛角梳静静为她按压着头皮,间或滴药露参丹与颅顶穴位上,医明则在旁再次劝道: “奴婢知秦君爱洁,但夜间沐发实不利于养生。” “况人体自有循环,又有六气。夜间沐发,湿发难干,最易热导风邪雨湿之疾,与身无益。” 此六气理论乃医明祖上“医和”所提,分为【阴阳风雨晦明】。 阴阳寒暑,风雨气象,晦明夜日。 她奉为圭臬。 因而此刻仍是细细说道:“秦君何妨忍耐片刻。夏日便宽容些,三四日一沐发,冬日务必需等五七日上。” 秦时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医和的六气理论可是最早的病因学说——阴生寒疾,阳过热症。风邪伤肢,雨湿侵腹。 夜晚房事过度会致神志迷惑,白天思虑烦多将引心脏疾病。 这番话哪怕放到数千年后也毫不过时。 况且夜晚洗头本来就容易寒凉入侵,再加上头发很难彻底烘干烘透,睡觉带着潮气,难免又会引发头痛。 今晚秦时本打算洗的——她为了绑这个高髻,允侍女们用发油了。 这发油乃医明用上好豚脂配丹参艾草露调和所作,只用一点点抿在牛角梳上,头发不显得油腻,但却更加服帖润泽。 但再怎么样,还是涂抹东西了,以秦时的习惯,晚上头发拆开后立即就要洗掉。 还是医明说夜间沐发于健康不利,她这才暂停了。 刚不过顺嘴又提明日沐发,这才引得医明劝说: “况人之气血津液周流不息,自有循期。秦君何必强要打破?夏季也便罢了,三四日一沐发,尚还可得。” “待得天寒,纵使兰池宫烈焰如春,但人体生发遵循天道,仍需严谨。” “到时,还请秦君隐忍,五至七日一沐发吧。” 秦时知道,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在她年幼时,头发蓬乱茂密,身体康健,日日蹦跳欢喜,哭笑皆从心而定。 于是七情顺畅,气血活跃,哪怕宅居老家无人照看,头发却能月半都不油腻。 等到青春期时,回归城市家庭,常有寄人篱下、拘谨战兢之感,情绪敏感多思,加上少女发育…… 那时头发油得厉害,哪怕冬天,两天不洗就已经油腻了,再拖一天,甚至还略有股头油味。 直到成年后,事业功成,志得意满,但思虑颇多常有掉发——那时太忙,但就算熬夜通宵,头发也很少会像青春期那几年那样油腻了。 身体发肤,每一寸都跟整个内循环息息相关。 西医讲这是内分泌,中医却将情志对应五脏,环环相扣。 她看着自己被热气蒸腾出的一身粉白肌肤,感受着仍有精力的身躯,此刻格外珍重健康。 医明既然说得有道理,于是她也虚心纳谏:“好,那就听你的。” 头发么,只要不油不秃,问题就不大。之前在马车上煎熬那两三天,不也依旧蓬松干爽吗? 真是好爱自己这样健康啊! 她笑盈盈起身,而医明的话得到重视,也是满心激动! 她以前服侍秦王,不能近身不说,便是调理药露参丹,都常有想法而倾诉不得。 以至于服侍秦王多年,除了像隐形人一般调理药汤,为大王按跷导引之外,一身医术竟无处精进,也无处试验! 毕竟身为大王身边服侍的人,她也不能向其他人透露想法。 对于一名医学人才而言,若非还能多看医书,简直日日如同囚笼。 而大王西巡后,周府令突然就安排将她调往兰池宫。医明本来可有可无的,谁知才服侍贵人当晚,便被夸得心花怒放。 而后便是赏赐,赏赐,赏赐。 秦君不仅赏赐,还命她可私下与宫仆婢女多做交流。虽她笑言称这样精进医术后可更好为己服务,但医明仍是感激涕零。 秦君真好! 而如今自己一番苦言相劝,原本也是尽心尽责。贵人不采纳,她也无甚方法。 可未曾想,只简单沐发的习惯,秦君都愿听从自己的建议! 于是她也越发开心起来! “谢秦君信重。” 医明的精神价值被肯定,情绪价值收获满满。 秦时的舒适度再次提升,身体健康度仍在持续上升。 于是皆大欢喜,人人都有收获。 她重新又被里里外外打理一番,等到头皮也被疏疏爽爽按个通透,赤女这才回禀: “秦君,太官丞朱葵来见。” “嗯?”秦时疑惑一瞬,这才想起自己回兰池时要宫厨令人来见。 她看了看身上的寝衣,还没开口,赤女已经体贴地放下前殿的帐幔。 她笑道:“不过太官丞前来,秦君有言,只管吩咐便是。” 好好好。 秦时心想我到底是个什么等级呢? 九卿之下的副属官,我的婢女可以这样自然而然的安排……但想想自己去宫厨时,太官丞的殷勤服侍,她又释然了。 果然还是得在秦王身边,才好狐假虎威是吧? 帐幔内外分隔天地,太官丞躬身等候吩咐,待秦时简单说完荷叶糯米鸡与炸荷花的做法后,他又一次喜形于色: “敢问秦君,是否同样往咸阳宫大王所在进献?” 又能学到新的秘法,他这个咸阳宫宫厨的负责人(副的也是!),自然是说不尽的开怀。 秦时理所当然:“大王乃天下之主,我这一饮一食皆由大王所赐,以后凡有好物,不必问我,只管进献便是。” 她想了想,又说道:“今夜再在清水中泡菽一斗,备石磨一座。明日晨起,用石磨将菽磨出浆水来,待我去用。” 【沐发:洗头。古代不提倡天天洗头洗澡,因为屋子很难做到封闭,家境差一点又很难保证温度(夏冰冬碳),风寒的概率非常高。众所周知,风寒能死人的。】 但谢天谢地,比欧洲好太太太多了,秦朝就有完美下水道和污水管了。 洗头我个人真不建议太过勤快(一天两天就洗),除非真的出油发臭厉害(那得先调理身体)。 【医和六气理论可是唯物主义思想,在当时非常先进,甚至《黄帝内经》后来的病理演化都参考了这个。文中稍微解释了,我自己总结了大半,应该不难懂吧?】 【磨豆子,豆腐酱油,做馒头,造纸术……慢慢来!】 50.重弩捕鲸 秦时的睡眠很好。 虽然星夜赶回,又一番洗漱折腾,显得时间过去很久,但实际上她看看腕表,入睡时也不过才10点钟。 十点钟,放在以前工作的时候,夜才刚开始呢。 床垫虽然略硬——紫檀木床榻,想也知道配的肯定不是干草,而是三层虎皮。 没错,羊皮最下,上覆三层虎皮,再有丝绢六层。 软吗? 不算软,毕竟底部支撑还是硬木。 舒服吗? 那可太舒服了。 而且她身体康健,循环正常,入睡前上一次厕所后便能得一个整夜好眠,因而五点半醒来时,实在是精神抖擞。 赤女也精神奕奕地替她拢住床帐——托秦君的福,她们做奴婢的也休息得很好。 因为秦君不爱寝居之所留人,但若当真不留人,大王问起恐要治罪。 因此一番斟酌,每次入夜,只一名贴身婢女率众奴婢于寝居外值守。秦君但有所需,摇铃即可。 如此这般,大家排好时间,当真个个神采奕奕。 … 昨夜乌籽值守,因而此刻只有赤女前来。 她拢好床帐后便退到一边,秦时穿着棣棠春色真丝睡衣,脚踩雕金墨锦嵌宝拖鞋,已然熟悉的自己去厕所了。 如果说被人服侍还有哪里不好,那就是上厕所原需服侍的奴婢也实在太多了,她一点适应不了。 好在如今她是发号施令者,一言既出,无人反驳。说了一个人上厕所,就是一个人。 更何况新制寝衣上衣下裤,还有抽绳系带版的真丝内裤,她一个人比以前麻烦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如今的古代式马桶上坐着,又看看时刻准备在侧的干净绢布,秦时默默吐气—— 不管怎样,卫生纸得先安排上吧。 再复盘一下今日安排,她瞬间又有了定制计划一一施行的规律感,因此也精神抖擞了。 简单洗漱过后,昨夜要吃的炸荷花与荷叶糯米鸡已然呈上。 当然并不仅止于此。 察觉到秦卿用饭虽简,但爱荤素搭配,鱼肉蛋日日不可少,因而朝食进上—— 红糖炸荷花与椒盐炸荷花各一碟,荷叶糯米鸡一盘,蜜腌山楂七枚,酢酱伴菽藿(肉酱拌煮黄豆与嫩豆苗)一碟,鱼泥藕带汤饼一盏。 并鲜莲蓬三支,自有侍女随吃随剥。 秦时坐下看一眼,心说:就这,昨天宫厨还告罪简朴呢! 她没说什么,服侍的赤女却笑道:“秦君,不知朝食这两样可还能入口?” 秦时尝了一口炸荷花:还行。 没有想象中酥脆——但这也不能怪宫厨,是因没有淀粉挂浆,只用了普通面粉。 而淀粉制成需玉米或红薯,现如今都还没影呢,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 能自己琢磨做咸甜两样,口感已然十分新奇了。 再有荷叶糯米鸡。 糯稻如今还是有些进献的,因而昨夜将糯米泡上,夜半又现宰嫩鸡取鸡胸脯切丁,再有如今顶顶昂贵的胡椒等物,做成之后,再用荷叶细细裹上,入釜蒸熟。 如今打开,鲜香扑鼻,滋味融合的恰到好处。 依她的吩咐,这些吃食量都不大,因而虽然种类繁多,但秦时仍是一丝不苟,全部吃下。 一旁的赤女早已习惯,如今看看殿外天色,而后问道:“秦君昨夜曾言,今晨要朝起看芙蕖,不知是现在去赏,还是妆扮后再去?” 5点半起床,到如今吃完饭已经6点钟了。天边朝阳丝丝缕缕,已有了灿灿灼人温度。再等妆扮,最低也要半个时辰起步。 到时再去,哪里是赏芙蕖? 分明是晒太阳。 但转念一想:不对呀!她出行皆有华盖,还有人捧冰执扇,什么时候晒过热过? 但没必要。 她于是当机立断:“这就去吧。” 于是医明调了漱口粉,并一根工匠急忙赶制的新版“牙刷”过来,秦时“咦”了一声: “怎不是之前的青铜牙具?” 医明亲手做的牙粉,用完后口齿清新,牙齿洁白如雪,但每日都需现调,因而一边打理一边回道: “前日观秦君用青铜牙具常自己动手,不要奴婢服侍。因而奴婢斗胆,用秦君自备的【旧牙刷】,命少府仿制。” 【旧牙刷】一词还是她听秦时说的,此刻仍有不足:“只可惜不知宝物是用了何等鬃毛,少府遍翻也未曾找到,因而只用了豚鬃。” 秦时却已经高兴起来。 果然,上上下下多多赏赐是有好处的,看他们一个个的,主观能动性多强啊! 都不用自己事无巨细的吩咐改造,天然就会努力贴合她的生活习惯。 更何况,猪鬃毛牙刷已经足够合适了! 她再次夸赞:“医明,你真体贴啊!” …… 兰池宫没有外人,她草草擦了脸就踏出殿外。 侧身回看,殿后的石雕巨鲸仍旧伫立,威仪又可爱。 她不由惊叹:“这巨鲸……如今已然能捕了吗?” 赤女回道:“这是大王亲手所捕。” 秦时:??? 亲手?!巨鲸啊! 看出了她的怀疑,赤女却格外坚定:“大王践祚后,曾跟随燕将军一同攻打齐国。入齐国境内,有梦与海神相搏。” “太卜令解梦,言称需捕捉海中巨鱼解恶兆。” “于是大王亲至琅琊,持巨弩,于海中射杀巨鲸。” 秦时倒抽一口冷气。 历史当真惊人的相似。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徐福那个老登多次出海未果,为逃避责罚,甩锅给巨鱼。皇帝同样做梦,而后亲自巨弩射杀。 如今是没曾听闻有徐福,只这巨鱼,死活也没逃掉啊! 虽然只记载了巨鱼,但《太平御览》引用《三秦记》里的记录,都显示巨鱼是鲸鱼啊! 又想起周巨曾说章台宫人鱼油彻夜不息,恐怕也是这次捕捉,发现鲸鲨鱼油能长明。 她长叹一声:“大王……当真勇猛过人啊。” 太离谱了。 真的。 她知道所谓“巨弩”射杀,肯定不是秦王亲自拉弓射箭,而是秦军中的制式重型弩箭。 但甭管用什么,做了梦就直接去射杀巨鲸什么的,也实在太过彪悍勇猛了。 另外,赤女可能自己都没察觉,这段话有好几个重点—— 一是秦军武器杀伤力惊人。 二是秦王勇武过人。 三么……鲸鱼可不会那么凑巧出现在浅滩,再结合另一个时空徐福乘船出海,足以得知: 如今大秦的海船,其实相当有实力。 关于《秦始皇本纪》那段,是真的有写。徐福老登甩锅说,之所以不能前去蓬莱仙岛,是因为有大蛟鱼作怪。秦始皇刚好做梦,再一解梦,于是就去杀鲸鱼了。 (这执行力简直惊人) 但鲸鱼(可怜的)不是一入海就发现,而是从琅琊北到胶东半岛全逛了,在之罘(zhi1fu2)才发现。 之罘就是现在的芝罘岛,在秦国很重要,是五大港口之一,秦始皇曾多次登临,还留下刻石。 但【巨鱼】是鲸鱼,则是后世学者根据《太平御览》引《三秦记》中“始皇墓中燃鲸鱼膏为灯”以及明朝定陵出土的装有鲸鱼油的瓷缸等记载和发现,推断秦始皇射杀的“巨鱼”可能是鲸鱼。。 【琅琊】:战国后期属于齐国,在如今山东烟台。 【秦军重弩】在当时是非常强有力的杀伤性武器!射程据说有500米,甚至配有望山。可以瞄准。精度大,威力高,怎么不所向披靡呢?甚至他们还有军工坊流水线。 51.鱼戏莲叶 大秦如今的海船有实力很正常。 因如今巨木太多,只看咸阳宫大王宴饮之处,宫殿高度便超17米——全由整根巨木支撑就知道,拿来做大海船的上好木料也定然不少。 龙骨适配,人命敢莽,有什么做成做不成的? 大王都能去琅琊捕鲸,再远一些,去美洲转转不过分吧?不管是中部、南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红薯土豆玉米辣椒可都在呢! 只这一去风险太大,还是得从长计议。 她沿着蓬莱岛畔的长廊慢慢走动,越过栏杆,手边就能触到茎感摇曳、绿叶摆摆的荷花。 偶有一两只莲蓬嫩生生俏立在枝头上,还残留一二片荷花瓣,想来今日朝食中的莲蓬就是自此处取得。 天边朝阳自水畔升起,映得那些将开未开的粉白芙蕖,都在荷尖上灿灿生出霞光。 这偌大兰池,浩浩渺渺,接天莲叶醉在其中,谁不说是5A级观赏呢? 赤女还问道:“秦君可要乘桴槎,遍游荷间?” 桴槎便是如今浅水处惯用的小船,兰池深处去不得,但周边莲叶中还是能自由穿行的。 秦时有些心动:“那就……游一会儿?” 赤女应下,在旁几声吩咐,立刻便有侍女仆从们应声而动。 秦时本以为他们会带来小船等自己上去,顶多身侧再跟一二护卫。 但未曾想到,当先一艘简陋的浮槎被临时充作船夫的侍卫撑着先下水中,而后两名不起眼的宫人也先坐了上去,又自岸边接下两篮干艾草。 艾草只是简单晒过后存放,如今突然被点着,骤然生出浓浓烟气来,哪怕站在岸边也能闻到。 “这是……” 秦时有些疑惑:“只是在莲叶间游赏一番,还要先行开道吗?” 赤女微笑回禀:“水边湿热,莲叶下又更是清凉,因而蚊虫滋扰颇多。秦君既要观赏,奴婢等自然要先遣人沿途熏艾,以免扰了秦君雅兴。” 秦时:……这万恶的阶层。 哦,她是那个享受的阶层啊,那没事了。 约末又等了五分钟。 前方小船上,一左一右两名侍女正往莲叶下方轻轻挥动着浓烟滚滚的艾草,而后亲眼见到无数蚊虫惊扰飞起。 船尾站着的一名宫人则左右挥纱,很快将他们驱散远处。 虽然不能保证百分百免受侵扰,可对比之前,已经足足足驱散八成了。 秦时被小心牵往船上,膝盖底下铺着厚厚木头堆迭的厚席,上头有桐油刷过的锦垫。 湖水幽幽凉凉,将这暑热都散去两分。 只是匆忙之间准备的桴槎太小,执扇撑华盖的婢女们上不来,便有赤女在一旁不停打扇吹风,务必使她不受一丝一毫的惊扰。 秦时享受两下,顿觉莞尔。 此刻挥手,拿下她的扇子。 “只短短游览一番罢了,医明还在我的兰汤里调了艾草露,衣服上也淡淡熏过,蚊虫不会轻易叮咬我——赤女,你平日辛苦,如今也好好看看风景吧。” 她轻轻摇着扇子——赤女的小扇并不是侍女们执掌的那长柄竹半扇,也不像先秦与汉那样小旗一般的【便面】。 反而更像是规规矩矩一个半圆,突兀的在中心处撑出手柄。 不过,扇子嘛,只要能用就好了。 安静行走在莲叶荷花之中,秦时又将扇子塞给赤女,而后伸手,又直接折下了一片荷叶,直接倒扣在头顶上。 而后她露出贝齿,欢快大笑。 烂漫无拘,格外动人。 赤女怔怔看着这一幕,许久未说话。 秦君不似她所见过的所有贵人,需要要紧的地方,她一点不在意。 便是在饮食上多做挑拣,可吃穿用度也当真朴素。尤其是一言一行,全无被规矩束缚的痕迹。 甚至、甚至连至高无上的大王,都不能率性至此。 而这种情绪偏又格外感染人,以至于她都忍不住放肆起来,“噗嗤”一笑:“亏得没为秦君梳妆,否则这偌大荷叶,戴了发冠可怎么顶住呢。” 秦时半点不以为忤,此刻也晃了晃脑袋:“不管是什么,此时能遮阴便可——赤女,如今烈日灼人,你若不这样顶上,待会儿游览回去,恐要再黑一些了。” 赤女幽怨道:“奴婢要拿纱冠的。” 纱冠戴上,有轻丝遮脸,就不必…… 但秦君迫不及待,已然跃跃欲试要自己上船了。 她鼓起腮帮子,此刻倒不像是规矩严谨的首席大婢女,反而显露出些微少女的天真来,于是也干脆伸手,用力拧断一旁的荷叶杆。 秦时顿时又笑了起来,见赤女羞恼,她忙转移话题道:“不知前方两位婢女会唱歌否?人船行莲叶,渔家唱……嗯,唱日,多惬意啊。” 赤女这才回道:“叫秦君失望了,她二人恐并无有歌喉。” 她又有些失落:“是奴婢忘了安排,大王明明曾赐十名玉人。有善鼓乐笙箫的,亦有剑舞书文等,若叫他们也乘浮槎于莲叶间,正正合适。” 提起玉人,秦时就忍不住想起“特长”那位,此刻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但也该想法子安排他们才是,否则天长日久没有用处,岂不跟候在冷宫的嫔妃一样? 但如今自己想做的一切都有少府安排…… 她犹豫一瞬,问道:“赤女,现如今可有什么,拉扯撞击后仍能弹回来?” 赤女想了想:“秦君莫非问的牛筋么?少府常用此制弓弦——前日服彩还来回禀,说秦君衣服能拉扯回弹,尤其是腰处束缚,穿脱很是便捷。” “她正想用牛筋试制,然捆缚太紧,稍不注意便会伤及自身,因而还在思索当中。” 秦时犹豫一瞬——用牛筋做篮球,也不知行不行。到时10人好歹凑两队,做个因地制宜版的篮球对抗赛给秦王看也行。 毕竟他们如此高壮健硕,偏偏学的一直都是百戏等。既然不打算让他们侍寝,那不踢足球或打篮球,属实可惜。 体育男大,好歹看着有些热血吧! 她做好决定,此刻就点头:“回去后,我要问问医明,看如今是否有杜仲了。” 马来西亚如今连政权都未形成,橡胶树一时也引进不来,那便先试试杜仲胶替代吧。 小时在过悠悠闲闲的清晨。 而我们先提前晚安呀。 【桴槎 fu2cha2】 52.铜镜彩妆 酷暑蒸腾的热风穿过悠悠荷叶吹过来,便只剩清凉又夹杂着荷花香。 小船慢悠悠在莲叶间穿行,两侧茎秆被竹桨拨开,枝头荷花颤悠悠晃动甩下露水,将歇未歇的蜻蜓振翅…… 这样惬意宁静不必操心任何事的早晨,秦时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晃了晃头,头顶巨大的荷叶快要滑落,忙又用手按住了。而后看看渐渐升起的日头,吩咐道:“可以慢慢回去了。” 如今已然7点钟,虽然没有KPI,但为了自己的生活质量,该准备的也都要准备起来了。 上岸时,赤女手中又提了一篮莲蓬,秦时见状不由笑道:“早上吃的莲子十分鲜嫩,这些要不要进献给大王?” 想了想又问:“章台宫附近有芙蕖吗?” 赤女便回:“章台宫后殿亦有池塘,但为安全计,并未种芙蕖,而是半池菱角,如今正鲜嫩呢。” 菱角藤蔓在水面扩张,遮掩半池,其实也并不如何安全。但整座咸阳城多是木石建筑,因而须处处留水源。 本想命人日日清理,还是大王不耐烦: “寡人便在此处,若有贼人刺客能越过重重侍卫潜藏于此,又关乎菱荷甚事!” 只池塘不如兰池广袤,荷花莲叶实在影响取水,因而还是放弃了。 秦时瞬间来了精神:“菱角正鲜嫩啊!” 她去找大王讨一些来! 因而她又吩咐道:“再命人多采一些莲蓬,莲心单独取出晒干,回头一应奉给大王。” 赤女便没说每日鲜莲蓬自有人向大王处进献,因而应下:“诺。” 而秦时回到宫中,此刻重新更衣梳妆, 这项仍是服彩负责。 她自己另带三名梳头侍女来,一人用锦布蘸了养发脂油,微微润泽牛角梳与玉篦—— 这样麻烦的工序,只因服彩察觉秦时不爱头上脂油厚重油腻,又要发丝服帖。 因而先将牛角梳润透之后再行梳发,玉篦做最后顺滑工序。 这样多次梳拢,发丝既带微微光泽与调制香气,又服帖还不失蓬松清爽。 此中脂油用度用法,梳头婢女私下可找来十名姐妹,试了足足一天呢! 紧跟着是用来固定发髻的各种玉笄,大大小小,又因秦君不爱头顶沉沉,所以这些都命木工紧急做一批轻薄竹制的了。 当然,为称身份,上面难免仍要雕金嵌玉镶宝,但比之如今纯玉制作,已然轻省许多了。 最后是发髻选择。 服彩面露期待:“秦君今日新衣乃是浅灰白锦缀栀子黄绢裙,清爽宜人,可要簪戴冬神金冠?” 说的是四时神黄金冠里的冬神冠,美则美矣,可上雕白玉,看起来真的很沉啊…… 见秦时犹豫,服彩又补充:“冬神金冠做工精简,上多缀白玉,并无步摇簪环相配,已然很是简洁了。” 秦时很快就动摇了! 为美丽的东西,稍稍麻烦一些也是值得的。 更何况她今日还要去大王那里——人的心理都是类似的,送出去的礼物倘若被别人欢喜用上,那心里的满足感定然大大增强,接下来还会再送。 大王赏赐这些金玉珠宝,自然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可这种小小的正面反馈,秦时也要有的。 她于是耐心坐好——谢天谢地,如今桌椅又送来更多,总算不必时时跪坐了。 想了想,又命服彩拿出自己包里的化妆包:“今日我来用这个敷粉描眉画唇吧。” 如今贵人敷粉,不是米粉便是铅粉,但米粉很难做到铅粉般润白服帖,因而秦时一早就说了坚决不用。 她带了粉底液与粉饼盒,此刻稍稍跟服彩演示,对方眸中已然大放光彩: “好珍贵的宝物!” 再看看秦时所说眉笔与唇膏,眉笔也便罢了,只自动拧转出来颇为稀奇,但颜色浅淡,需重复勾画。 如今描眉用的是石黛,采取矿石磨粉加水研磨调和,而后刷子蘸取才能勾画,颜色深浓,格外明显。 倒是唇膏烈烈红色,她不懂何为“x奥烈焰蓝金 999”,也不懂何为“纪 x希番茄丝绒”,但此刻拧动唇膏,见这样灿烂的颜色缓缓升起,已然目眩神迷。 “这样的唇脂,不知如何做出?” 秦时指了指桌案上的红色唇脂:“这是如何做的?” 颜色略有些暗沉,略带粉紫,算不上好看。 服彩回道:“原有红色唇脂乃用朱砂调和,但秦君严令朱砂贴肤而用,因而便换了这紫草做的,颜色暗淡许多。” 秦时:……她从来到现在还没有真正梳妆打扮过,当真谢天谢地了。 虽然现代唇膏也未必健康,但总比这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朱砂听起来要婉转许多吧。 她其实也不耐烦化妆,以前是面对客户或工作需要时才化,后来则是为了遮掩自己过于惨淡的病容。 此刻看服彩盯着彩妆包爱不释手,因而便道:“那以后,这些装扮用具都由你来研究保管,看用在哪里,如何用,尽可大胆尝试。” 再大胆,她们也不过只敢小心用竹片刮取试验,秦时对此十分放心。 而服彩突然又得信任,激动的瞬间下拜:“谢秦君信重!” 她小心捧着化妆包,便如同捧着随时会碎的颤巍巍蛋糕,然而里头东西凌乱滑落,很快又露出一面镜子来。 “这是……” 她惊讶道:“秦君,这是铜镜么?” 秦时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来:“不是铜镜,但也是镜子,拿出来用吧,只是有些不耐摔。” 普通玻璃镜罢了。 粉饼盒也自带有,只是服彩恐怕还没发现。 她之所以没想起来,是因为现如今的铜镜也十分好用——古装剧里常有那种模模糊糊黄澄澄的铜镜,照人甚至还偶有变形。 但如今不是。 作为咸阳宫仅次于秦王的贵人,她的衣食规格甚至远胜后宫诸夫人,如今面前巨大的铜镜也同样如此。 四周雕金嵌宝,背后螭龙云纹图还镶了珍珠贝壳与碧玉。 铜镜更是打磨的细致光滑,整形之后先用砺石打磨,之后用上好脂油混合细沙,紧接着用炭粉、铅粉等依次融水打磨。 这样费上不知多少时日,最后再用皮毛或绢布蘸粉细细研磨抛光。 如今铜镜照人来,除了肤色不能百分百还原外,已然跟现代工艺没差多少了。 【古代菱角叫菱芰 ji4】 【秦朝铜镜工艺非常成熟,不过具体清晰度,大概跟金钱与阶层有关】 【进度就是这样慢慢的,不然细致的讲不完,大家不要着急哦】 【逢晴日】今日上架啦!点击就看! 53.典雅娴静 服彩不知其中奥妙,只觉得手中小小镜子比之铜镜,要显得格外轻盈透亮。 但若要原样放回去也是不成的,铜镜最怕研磨刮花,尽管秦君说不是,她仍小心用绢布将其擦拭包裹。 秦时从镜中见她着实喜欢这些,此刻便也说道:“等有闲暇了,我来教你们做胭脂吧。” 服彩惊喜:“便如这般吗?” 秦时想了想:如今距离洛神花和胭脂虫传入,还需千年,便是做轻粉胭脂的常用红蓝花也需要等待丝绸之路。 因而摇了摇头:“没有这样浓烈好用,但比现今的要好出一些。” 这也很好啦! 服彩欢喜不尽。 而此刻,秦时抬头,看到镜中那个妆扮一新的秦国贵女,不由也怔住了。 因要簪戴冬神冠,她今日没有挽发髻,头发做中分顺滑梳拢,金冠簪在颅顶处,上缀珠玉串,如弦月一般压在额前。 而后是妆面。 如今流行的妆容就如昨日楚夫人那般。 面上敷粉,妆面白净细腻。 眉用石黛画得细长弯弯。 唇上点了樱桃般小巧的红色。 典雅,沉静。 低眉敛目间,自有一股浓浓的娴静书卷气。 然而秦时“噗嗤”一笑,这氛围荡然无存。 她命服彩拿出唇刷来,重新晕一晕唇膏,而后才笑:“樱桃小嘴不太适合我。” 又看了看妆面——服彩还遗憾:“秦君妆粉细腻服帖,唯独颜色不够雪白。” 但她又有些疑惑:“尽管如此,可看秦君,反而觉得更加天然质美,反而观之越久,越显丽质。” 因而她顶多算是粉饼铺了全脸,皮肤光洁无暇,跟铅粉那种浓浓的白又大不相同。 毕竟,粉底都要自然偏白色的。 而后又挑选了一个轻便的金项圈——只缀一枚玉璜的那种。 秦时这才站起身来,总算是装扮好了! 只是临走时回首看看铜镜,她又后悔起来: “我忘了今日要去宫厨的。” 这样全套大妆干嘛呀! 赤女在一旁提议:“那不若秦君先去面见大王谢恩,再去宫厨?” 秦时摇了摇头:她是想刷工作狂好感度没错,但一大早,在人精力最充沛最容易干工作的时候去打搅,那不是自找没趣儿吗? 又想想哪怕是去宫厨,自己又不做饭,又不会热到,只指点两句罢了,衣服都未必会沾染气味。 罢了。 “走吧。”她吩咐着,一边又想:自己昨日令人磨了豆浆出来,以宫厨的殷勤程度,如今怕是已经全部磨好了。 再不去,如今暑热,磨出的生浆水恐怕都要馊了。 …… 她猜得没错。 昨夜太官丞朱葵接到通知后,不仅尽心尽力传达秦君的喜好,还一一牢记了她的指令。 秦君说要泡豆子,连夜就泡了。 秦君说要磨豆子,一大早灯火通明挑捡豆子然后火速拿去磨了。 她若再不来,最后一瓮泡好的豆子也要上磨了。 秦时哪怕早已猜到,此刻看了一缸又一缸的生豆浆也震撼到了。她今日若不来,恐怕没人敢催,这些浪费了也就真浪费了。 于是赶紧说道:“豆浆都先用麻布滤过,然后煮了吧。” “煮时把浮沫舀掉即可,待沸腾后再多煮一阵子。” 已经够多了,最后一瓮豆子就别磨了,发豆芽吧。等发出来了再用如今的醋炒个醋溜豆芽,夏天吃正开胃。 她一声令下,整个宫厨的人分成几组,迅速就开始动作起来。 而秦时也见到了上次那位会做酒曲且酿酒的厨工九麦。 对方正殷勤看着她,显然期望再次得到重用。 秦时也不负厚望,此刻伸手招对方前来:“辣蓼草酒曲可做好了?” “回贵人,已得了五十枚!白毛绒绒,皆未做坏,正当用!” 有经验的人成功率就是高,秦时于是点头:“那,取一枚来温水化开,再舀几瓢麦粉来,将这些温水按不同量加入。” 九麦一愣:“秦君是要做汤饼么?厨工藿善做汤饼。” 厨工藿是一位年约二三十的妇人。 她的头发被冠巾包裹,个头不高,且有略微的驼背。手腕也是细拎拎的,并不壮硕,倒是贴切名字,藿,豆苗。 但唯独一双手,虽黑黄,却修剪的很是整齐干净,且手掌宽大,手背青筋暴起,想来很有力气。 藿本来正在准备熬煮豆浆,听到贵人传唤,立刻前来。 秦时看她拘谨,忍不住笑了笑,随后才道:“跟平常一样揉麦粉即可。只是分成不同的麦饼,揉好后放于大碗,上覆湿布。” “记好酒曲用量,半个时辰后,哪一块面饼约是之前两块大,日后就选用那个用量。” 若说别的,藿可能有些做不好。但她从小就揉麦粉,大王许多次汤饼都是她亲手做,此刻便郑重应下。 又努力记住秦时说的做馒头,做包子等,察觉到是新吃食,心中同九麦一样,立刻生出密密的欢喜来。 太官丞朱葵在一旁听着,也是眉飞色舞,日渐圆胖紧绷的一张脸上尤其生动。 这边细细记一下秦君所说的煮豆浆调蜂蜜,那边儿又慌忙命人备下石膏与盐卤,预备待会“点豆腐”。 再看秦君,对方身着上造丝衣,胸配玉璜,头戴冬神黄金冠,好一番贵女气派! 尤其脚上所踏那一双珍珠鞋履,走动间,硕大莹润的珍珠在裙摆处若隐若现——那可是宫中夫人都未曾得过的大珠啊! 他诚心诚意侍奉着,仿佛见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提拔成太官令,到时统管整个咸阳宫的宫厨…… 哎呀!不敢想! 只好越发尽心尽力,一丝不苟的执行着。 而秦时看了一会儿,发现为求大王满意,此刻的厨工们绞尽脑汁,很会举一反三,因而提了几个要点后,她也带着众人离开了。 赤女还欣慰道:“秦君如此便好,凡有秘法,令宫厨钻研即可,不必事无巨细讲解,实在太辛苦了些。” 秦时也点头,心说以前怕他们食古不化墨守成规,因而不讲透彻他们就不敢冒险。 但如今么…… 只能说,是她小看了古人的勤谨与智慧。 【具体做豆腐等,隔壁宋檀里刚写过,这里就不重复细讲了】 54.丹心汗青 不管是豆浆还是馒头,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好的。 秦时盘点一下今日计划,而后问道:“如今宫中有哪些地方砍下来的竹子或树木比较多?” 赤女一愣,随后便道:“少府有专门制册处,秦君若是需要什么,不必思虑过多,直接吩咐便是。” 所谓“制册”,字如其形,便是制造竹简。 秦时摇了摇头:“我也想四处看看。” 看看如今的工业生产力,又或者看看还有什么是自己没能想周到的。 赤女明白了:“为图便捷,少府匠人分散四处,但因大王每日书写颇多,距离咸阳宫最近有制册处。秦君现在若去,奴婢便命人备车。” 秦时点头,又忍不住摸了摸额心垂下来的碧玉珍珠,心说妆扮起来也好,免得自己四处走动时因太过朴素,反而影响沟通。 马车粼粼而动,赤女跟医明随侍一旁,眼看着医明又要煮茶汤,秦时敬谢不敏。 她一日两三碗的茶汤下肚,纯粹是为了在如今补充微量元素,并不是因为现如今的茶汤有多么好喝。 因而她只要了温水一盏,然后问道:“明,如今可用到杜仲了?” 医明点头:“御医处常用。多产于上党、汉中。补中益气,坚筋强骨,偶有妇人病亦能用。” 她有些犹豫起来:“秦君身强体健,不必强服……可是另有用处?” 秦时点头:“闻听杜仲产胶,可于沸水中熬煮,等待胶液分离……我想试试能不能用上。” 医明一时惊讶:“煎汤药时确有些微黏滞……奴婢记下了,待回兰池,即刻命人试着取。” 秦时很喜欢这种高效率执行,此刻不由再次赞美姬衡: 什么样的上司,才能将下属一个个培养的如此具有执行力啊! 但转而又不禁皱了眉。 因为倘若自己长久扎根,恐怕也要成为这位上司的属下。到时候卷到自己身上…… 秦时决定发动“到时候再说”技能,此刻不再多想。 马车速度加快了——来自秦王的恩典,很容易体现在这种细节处。 如今能在宫中急行的,除了传令黄门,恐怕也就只有她了。 而秦时看了看腕表,深深发觉“早起多一天”的好处来。因为尽管做了一早上的事,如今也不过上午9点钟。 啊呀! 换做以前,如今还未必能醒呢。 马车奔驰之下,一刻钟后,便来到了制册处。 此处仍旧是宽大一座宫阁,踏入门去,嘈杂声立刻回响在耳畔。 右侧有熊熊火炉正在燃烧,赤膊的工匠正拉扯着橐龠,也就是风箱,身上淌出层层蜜油一样的热汗。 而火焰当中的陶罐里,则有浓艳的金属液体,正在迅速传向下一处,而后倒入黄泥夯土板上的小洞中。 在一座座表面凝结着不规则褐色金属形状的黄泥夯土板前方,还有工匠正拿着砺石,小心打磨着手中的刀笔模样器具。 闻讯赶来的考工令也是一头热汗,此刻正狼狈用袖子擦拭: “贵人亲至,不知有何吩咐?” 秦时本有些吩咐想要说,但如今此处忙得热火朝天,她若整理不出章程来,恐怕要打扰人家的工作节奏。 因而就道:“先来看看。” 考工令一时无言。 但想起木工铁匠处皆言这位贵人动辄有赏,便连无甚大事的宫厨,都接连赏了又赏。 他因而也振奋精神,不必秦时发问就一一介绍: “炉中烧制的是古金,也称铜。” 虽秦时惯用青铜称呼如今铜器,但实际上,他们正用时,也是仿如黄金一般灿灿的,所以才叫“古金”。 不过因古金时日久了会变成青色,她称“青铜”,上下也都能懂。 秦时饶有兴致地小心看着:“此处不是制册处吗?这铜是做什么的?” 考工令大声回禀:“此处有夯土模具,乃取黄土层层夯平,上压竹制模具备形。而后将烧制铜液浇铸……” 他指了指正在往上方孔洞处小心灌铜液的工匠,又往前指了指正在打磨的匠人: “此处乃制书刀处,夯土脱模后边角不齐,仍需细致打磨方可使用。” 说罢,又殷勤的小跑几步,从一旁的木盘中取出两支书刀来给秦时看。 小小书刀黄铜灿灿,颇有些分量。 最上方是一处圆环,大约是方便挂在腰处。下方则像略细长的小刀模样,但并不锋利。 秦时常在刀笔吏腰处所见,一支竹管内置毛笔,另一样则是书刀了。 记录文字时,毛笔蘸墨书写在竹简上。 若错了字,则用书刀小心刮去。 书写在册,册即为竹简。 删,则为用书刀在竹简上刮。 她日日能见刀笔吏,可这还是第一次将文字象形一般呈现在眼前,而后忍不住轻微抽气—— 文明与传承,几千年后仍在持续,这是何等静默无声的伟大。 再看看左侧工房,考工令已经又殷勤解释:“工房后乃有广院,匠人们需在大处劈砍巨竹。” 恰好有刚劈砍好的一筐竹片被送进来,流水线作业令它很快就被送至精造处。 先是在模具处用锯刀拉模,去薄,再将竹片一一打磨均匀相同。 秦时跟随流水线的步骤向前看去,匠人们已经熟练地再将竹片排列整齐,墨斗画线。 在每一片上墨斗线的两侧造出缺口,中间钻出小洞来。 而后则用炭火加上茶籽饼,再将竹片整齐摆放在瓮口,竹片的青皮外很快便因烘烤生出了密密的水珠。 乍一看,像是竹子生汗了一样。 “原来,这就是【汗青】啊。” 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汗青。 秦时目不转睛地看着。 考工令不明所以,不知烤汗青有何可看,还当贵人对此流程略有不满,于是又殷勤介绍道: “此乃烤竹简。” “尚书、御史等造册,向来多用此册。因其能长久保存不腐烂,正和典籍传承。” 又指一指另一侧:“前方还有蒸竹简。” “乃取薄竹片上锅蒸制晾晒,竹片轻薄柔软、便捷易携,且字迹清晰不易开裂,读书翻阅时常用。” 【橐龠(tuo2yue4):古代风箱】 此时已经有单个吹火筒了,但因为大多都是木制的,所以如今考古是考不出来什么了。(没有在农村生活过的,应该也没用过吹火筒吧,我自己都觉得在记忆里冷门了) 【考工令:少府属官。负责制作宫廷所用的各种器械、工艺品等,包括兵器、车辆、礼器等。】 【烤竹简不容易做,略厚实沉重,容易烤坏,对工艺要求高些,但保存很久,适合写史书典籍等。】 【蒸竹简就薄薄一片片,很轻便,蒸制过程也不容易失败,适合大量用,经常被翻阅的书籍用。】 【册】和【汗青】文中都解释了,汗青也可以做鲜竹沥,接下来提一下。 写完这本,假如我光滑空空的脑袋中还留有知识,请叫我【荆棘百科】 55.韦编三绝 偌大制册处,流水线作业已经极其寻常,前方有人正用麻绳小心给蒸竹简穿线,另一侧烤竹简处,则有工匠用皮绳。 这是种很规律重复的动作,名叫“韦编”。 秦时静静看了一会儿,而后想起了孔子的“韦编三绝”。 因晚年喜欢《易》,每日时常翻阅,以至于编竹简的绳子都多次断裂……而如今,她正在亲眼见证书文的发展。 命运,真奇妙啊。 考工令在旁殷勤候问:“贵人可还要看些其他的?” 秦时摇了摇头,只对医明指了指一旁热气腾腾烤汗青处:“明,竹子烘烤蒸出的这种水珠,名叫鲜竹沥,可化痰止咳,定惊利窍,你是否要取一些验看?” 鲜竹沥的记载最早还得在南北朝《名医别录》,如今想来是未普及的。 医明瞬间眼睛一亮,而后重重点头:“明需要。” 她看向考工令,对方毫不犹豫:“臣这就使人采集。” 秦时莞尔,于是也说出大家期待已久的字:“赏。” 于是医明一个人的快乐,很快就在制册处蔓延开来。 不远处的其余制造处有人闻讯,此刻深切在门边盼望着:“贵人怎不看看我等造物呢?也颇有趣的。” 肯定比制作竹简刀笔有趣吧! 身后有匠人头也不抬:“这有甚有趣的?编苇席罢了。” 同伴悻悻道:“制册处还有编竹简的呢,也没甚有趣的。” “那不一样,贵人定是读书识字的,看看竹简想来喜悦。” 他们是苇席和编造杂工,有甚好看的?都是宫中各处需要什么工具,让他们顺带做着罢了。 贵人总不至来做这个吧! 但不多时,门口同伴便激动起来:“来了来了!多金爱赏的贵人来了!” 于是一应工匠们俱都激动起来,远远望着考工令陪伴贵人,因而跪地的跪地,假装认真做事的做事。 等秦时来时,上上下下都很是配合。 有时她多看两眼,不等考工令回答,便有工匠结结巴巴说出话来: “回、回贵人,此乃苇席。用蒲苇……” 考工令便偷偷瞪他:这么明显的还用解说吗?偏又解说不好。 秦时摆摆手:“我想要做些工具,但可能记得不是很准确,不知有无工匠有闲暇,耐心打造?” 那必须有啊! 秦时一开始动辄便赏的名声已然传遍整个少府,如今上下宫人都十分乐意。 她回忆着造纸所需要的工具——竹帘,抄纸槽,焙纸夹巷之类的。 其余煮锅、水槽、搅拌、捣锤之类的,宫中各处都有,因而就不必额外再做了。 工匠们常年做这种零碎器物,她只略一形容,再模拟一下所需场景,便立刻有人自告奋勇: “小人会做。” “小人愿做。” “小人……” 秦时很喜欢这种积极做事的感觉,此刻也知道打工人最爱什么,因而便道: “我所需物品若要用,最早也需10日以后,到时若确实好用,再来给诸位看赏。” 区区十日罢了,金工铜匠木漆工做一样器物,长须数年呢!他们等得! 见大伙儿欢天喜地积极昂扬去工作,秦时又看看考工令,而后问道:“接下来,我需些树木。” “苎麻或麻三篓。” “桑皮三篓。” “构树皮,也称楮树皮或榖树皮,三篓。” 这三样是最常见的造纸原料,而且如今秦国都有,产量也大,自然要多试一试。 “梧桐泪,即梧桐树胶一篓。” “猕猴桃,也称【苌楚】藤茎一篓。黄蜀葵一篓。” 这三样是作为造纸的胶粘剂,使得沉淀物悬浮均匀分布,但她也不知哪样用起来最好,自然也要尝试。 “草木灰、石灰各一瓮。” 草木灰跟石灰的作用在造纸过程中略相似,只不过两者都可加速纤维分解,但石灰又能使得部分杂质去除。 如今有人有时间,当然要慢慢尝试。 “麻、桑皮、构树皮置于清水中浸泡七日。” “青竹一捆,置于清水浸泡,需百日后来报我。” 她如此这般吩咐下去,中间又添了若干细节。 考工令既能当官,记性显然不错,而后一一复述下来,确认无误,这便叫人前来施行。 秦时又开启了一个项目,此刻略松了一口气。 直到此时赤女才问:“秦君这是要做何?” 秦时笑道:“构皮纸、桑皮纸以及竹纸,总要试试哪个最容易成功又最好用。” 赤女想起什么,此刻小心问道:“是……秦君曾献给大王的纸笔那样的【纸】吗?” 秦时有些惊讶,而后再看赤女,不禁笑起来:“原来我初见大王那次,你也在车中服侍啊。” 赤女低头:“奴婢未敢抬头,但曾听秦君说起过,周府令还曾言纸张如何。” 若非大王惯用的侍女,她又怎会第一时间被安排至秦君身侧?而且一心一意,毫无挂碍。 初时不说,是担忧秦君心有隔阂,做事恐要避着她。 可后来不管他们怎样向大王回禀,秦君都不在意,又实在过分洒脱了些。 果然,如今赤女说完,秦时不仅不怪,反而更开心了些:“我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这样了不得呢?不仅懂得多,做事还周到细致,原来是跟在大王身边的呀。” 她又问:“那调来我这里做婢女,不知俸禄有没有降?” 打工人,甭管在哪儿上班,最重要的就是工资了。 赤女一时哑然。 片刻后她也莞尔:“回秦君,俸禄未降,甚至时有赏赐的。” 她如今已经知道秦时对很多事都感兴趣,不必追问就主动回答:“奴婢曾是咸阳宫一等婢女,因而月俸不低,每月可领六石粟米,百枚半两钱,一匹布帛。” 她补充:“此等俸禄,已然高于乡县亭长了。” 而如今所谓的亭长,十里一亭。 如果是在都城,则是都亭。 如果是城门处,则是门亭。 若是乡间,则是乡亭。 而所谓的乡县亭,职责类似乡村派出所。这个职位最鼎鼎有名的,恐怕要数汉高祖刘邦了,乃泗水亭亭长。 秦时换算一下,瞬间开心起来,而后笑道:“你值得的!” 这样一等一的生活秘书,如此俸禄,她还觉得低了呢! 文中很多解释来自网络百科,如果有错的,还请大家提醒哦。 【苌楚 chang2chu3:猕猴桃】 【构树:秦朝叫褚 chu3,榖 gu4】 秦朝已经能运用石灰了。 【迭个甲,拿刘邦对比并不是贬低刘邦,他也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帝王。不过因为做亭长最出名的就是他,因而对比一下赤女的工资,便于大家理解。】 56.厨工藿赏 在少府将一应事务交代完,后续细节考工令已记不得太多,只好忙招来了刀笔吏。 这样一折腾,等秦时回到兰池宫,已然是中午十一点钟了。 她未曾停留,直接去往宫厨。 门边幽凉生风之处,湿漉漉的布巾盖起了豆子,等待它们发芽。 太官丞朱葵殷切上前,在贵人来之前,他早已为整个宫厨里蒸腾的馒头香气目眩神迷。 “秦君!” 他大声迎来:“这是否就是贵人所说的,少许麦粉便可膨胀的馒头?” 而秦时看着他手中端着的一盘馒头,已经颇贴合自己形容的半圆状。 表皮光洁柔韧,只隐约夹杂着零星杂点,那是不管怎么筛怎么磨都难以完全去除的麦粉颗粒。 用手轻捏,热气腾腾,暄软绵密。 考工令满怀期待地看着她,而她轻轻揪了一块儿下来慢慢咀嚼,越嚼越有股淀粉的满足与香甜。 于是点头:“可。” 又将剩下的馒头递给身后赤女:“你们也都尝尝。” 再往里走两步,众多灶台锅鼎之上,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灶上竹编蒸笼里,箬叶苇杆的垫子上,已经摆上了造型各异的馒头。圆的,方的,甚至还有整块饼状。 厨工藿拘谨的两手拢着,站在角落,被秦时伸手招来: “这样一整块圆饼也是一样做法吗?” 藿低着头,微黑黄的脸上更是写满了紧张,但她仍是小声说道:“禀贵人,贵人说辣蓼草曲不仅可酿酒,还可与麦粉同揉做馒头。小人便又试着揉粟粉。” 她粗大的手指节用力的拧动着,话虽小声,行为却十分大胆:“小人揉了粟粉,糯稻粉,都并不出色。” “而后糯稻粉里不意多加了些水,实在不好,便又加了少许麦粉……” 她本意是想煮粉汤的,却未曾想加了辣蓼草曲的糊糊一同发酵,竟还颇有形状。 从小便学麦粉手艺的她立刻大胆尝试,如今蒸出了一锅类似发糕的麦饼。虽还未尝,但触之绵软,闻之香甜更胜馒头,且更省麦粉。 因而便也大胆献给秦君了。 秦时点头:“切一块给我尝尝。” 藿立刻便取出刀来。 小小一块儿被送至她的手畔,慢慢咀嚼,发现虽然甜度不如后世卖的发糕,可口感却格外绵软柔韧。 “好!” 她夸赞起来:“你很会创新。” 她这三言两语的描述,需要的就是这种会自己创新的人才。 而后又看其他蒸笼,继续问道:“怎么做这么多形状?” 藿黑黄的脸颊上,两坨大大的红晕格外明显,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此刻她深吸一口气,这才稍微大了些声: “回贵人,太官丞曾言贵人爱食红糖麦饼,小人斗胆,小而圆的内置红糖,略方正的内置椒盐。” 很好! 秦时满意鼓掌:这分明已经无师自通,懂得如何做包子了。 她鼓励道:“下次还可用铁锅炒了菜肉做内馅儿。” 藿大胆抬头看着她,又听贵人所说的话,此刻脑中一番思索,立刻想出十数种搭配来,于是双眸越发灿灿有神。 而秦时也在宫厨众人若隐若现的注视下,大声说出众人期待的那个字: “藿创新有功,赏。” “九麦举荐善麦粉的藿,一样当赏。” 太官丞在一旁喜得心花怒放! 虽未直接赏他,但下头的孝敬也不会少了他的,反而自己麾下之人接连得赏,如今走在兰池,岂不闻脚下生风! 唯独可惜的是—— “秦君,这豆腐,恐还未压制成。” 秦时并不意外。 现如今没有液压机,压制豆腐是在上方置磨盘以及重重木方,均匀向下用力。 力道虽有,但不够大。因而工业时代只需一两个小时便可完成的事,如今恐怕要翻个倍。 若是像秦时说的老豆腐、嫩豆腐那样区分开,最难压制的老豆腐,恐怕还要5个小时以上。 她因而并不在意,只说道:“待午后压制成功再来回我。” 到时她刚好再制定一下晚上的菜单。 至于中午么…… 如今已然快12点了,她迅速点菜: “豆腐虽未成,但豆浆先调两碗蜂蜜的。” “豆腐花调一碗蜂蜜的,再用肉酱藿薤等调制一碗咸的。” “各色馒头再备齐,并清炒嫩藕,葵菜羹汤等,直接送往章台宫。” 说罢人也往外走去,一边又扯着袖袍闻了闻: 嗯,因宫厨开阔,且没有爆炒等浓重气味,衣襟上只有淡淡艾草香气与在制册处侵染的些微竹香,并不失礼。 又扶了扶头上冬神金冠,而后利索的上了马车:“赤女,我妆容可服帖吗?” 要是服帖的话,她就该以这等精神奕奕的面貌去向大王谢恩了。 赤女细细观察,而后略惊讶道:“秦君妆容妥帖细腻,未曾有损。” 秦时这才放心下来。 毕竟买的不管是粉饼还是粉底液,都主打一个持妆且滋润,在她皮肤细嫩血气丰盈的状态下,随便扑扑就很贴合了。 不像如今的妆粉,稍稍出汗或时间久了,便会显出斑驳纹理来。 马车辚辚而动,因要先遣人去章台宫禀告,且宫厨备餐至章台宫仍需些微时间,因而便慢慢行走。 谁知好不容易慢悠悠来到了章台宫侧殿入口,却见不远处也同样停着马车。 “秦君,这是宫中夫人的马车。” 秦时顿时来了精神:“是楚夫人吗?” 莫非大王得知她今日要来一同用饭,还要一起赏舞? 她打开车窗看去,只见前方停着的一辆马车格外华丽——车辔处用了错金工艺,还镶银嵌玉,在日光下璀璨迷人。 车厢外部画了红色云纹,格外艳丽。 车棚顶则是先用皮革覆盖,而后上覆淡青色的丝布,四个边角则坠下长长的青玉流苏与铜铃。 马车行走间,步摇流苏与铜铃相互撞击,定然能发出格外悦耳的声响。 秦时下意识又往前看了看自己这辆马车的车厢顶——咦,原来她这辆马车上也缀的有流苏啊! 只是因为短粗一些,所以自己并未注意。 半夜开始大风,屋子里全是尘土的味道。 57.偏心若此 秦时有些犹豫:“有夫人前来,我是不是不该打扰大王雅兴。” 赤女迟疑一瞬,医明已经快口说道:“大王……真的有雅兴吗?” 这是个好问题。 想起楚夫人这等美人都不受宠,秦时果断下了车:“既如此,中午说不定还能一同赏舞呢。” 楚夫人跳起舞来翩若惊鸿,实在很美呀。 然而才刚踏入侧殿,便见侍女仆从服侍着一女子快步走出殿外。对方穿着一身茜草红的曲裾,头上簪着黄金绿松玄鸟步摇,硕大一颗珍珠缀于玄鸟口中,看成色,就仿佛…… 秦时瞬间顿住脚步,而后伸手不着痕迹地拽了拽裙子,遮盖住了珍珠履。 大王啊大王!她只是一时被富贵迷了眼,何苦把人家头上簪的珍珠赏给她做鞋子! 如今相见,再大方的美人也要尴尬起来了。 赤女医明等也迅速弯腰行礼:“郑夫人安。” 秦时瞬间知道了这是谁——想也知道,能有胆子直入章台宫的,除了有子的楚夫人外,自然还得是另一位郑夫人。 郑夫人原是郑国进献来的美人,宫中都称【郑国夫人】。但不巧,郑国也被大王踏平了。于是她就和楚夫人一样,从此成了这样一位没有故国的夫人。 秦时再细细打量这位郑夫人,对方比起楚夫人那风中白莲一般的楚楚之姿,更多两分英气来。 她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已经生下一子一女的模样,顶多二十七八岁的年龄,其实很有成熟风韵。 甚至妆面也未曾敷厚厚的白粉,眉头略扬,眼睛大而有神,唇略厚,连身材都显得丰腴而不肥胖。 这样看,应该很符合如今秦国的审美。 不,准确来说,也很符合她的审美。 是一种更加健康有神的生命力的美感,与楚夫人细若扶柳的柔弱美感又大不相同。 她看着郑夫人,郑夫人也打量着她。 郑夫人早听闻秦王西巡带回来一名女子,不仅以贵客相待,安排在兰池,还有各种恩泽厚赏。 她不是没头脑,自然不会瞧不起对方。 毕竟说起尊贵来,以大王的用人标准,还不知谁是谁呢。 但是—— 好气啊! 对方头上的四时神黄金冠,明明是跟她一起进献到咸阳的,怎么自己苦求不得,如今却被对方戴到头上! 那样美丽的黄金冠,郑国宰相当初命能工巧匠制作,名义上是郑国求和,实际上是相国投诚…… 如今、如今! 郑夫人眸中火焰都要燃烧起来了! 戴不上四时神黄金冠,她这一生有何意义! 啊啊啊啊啊啊! 秦时却有些犹豫。 因为对方眸中愤愤,盯着自己很是不甘,甚至脸颊都紧绷起来。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鞋子——珍珠没露出来啊! 郑夫人深深呼吸,身侧婢女担忧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然而对方腮帮子鼓了两下,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秦时又下意识动了一下。 郑夫人比她略高一些,略壮一些——骨架更大、更高、身子更丰腴。 此刻接近一点后,秦时甚至还没来得及紧张,就见对方圆润大气一张脸上,眼圈都委屈红了! “贵人没有妾硕大健美,便是戴这金冠,也显不出妾这般霸气来!” 她鼻头酸酸放完狠话,“哼”了一声就要高傲离去。 然而脚步一错,长长的曲裾裙摆扫到了秦时的脚面,于是又露出丝麻履上硕大的那颗莹润珍珠。 郑夫人低头的动作凝滞了。 头顶玄鸟步摇的绿松珍珠流苏垂落,轻轻贴在她的面颊上,衬托着她的心也冰冰凉。 而后她眼圈一红,原本还英气的面容瞬间笼上一层愁苦来,又哽咽着“哼”了一声,而后仰着头带着众侍女们匆匆离开了。 秦时:…… 造孽啊! 但幸好她不是大王后宫中的人,否则如今怕是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树敌了。 赤女还安慰她道:“秦君不必担心,郑夫人只一时不忿,并非小气跋扈之人。” 秦时叹口气:“我没担心。我只是……” 无意中伤了美人自尊心,怪不好意思的。 …… 而这厢。 郑夫人踏着仆从后背利索上了马车,而后终于忍耐不住,豆大一颗泪珠就掉落下来。 “夫人!” 身侧婢女忙拿出帕子来轻轻给她拭泪,口中还安慰道:“大王一直便是如此,谁得用便狠狠赏,一直也不在乎儿女情。” 另一奴婢也劝道:“正是如此。贵人于大王朝堂有用,夫人却是后宫中唯一子女双全,待来日……” 她没说剩下的话,但郑夫人的眼泪仍是不止,于是又赶紧擦来擦去。 郑夫人被奴婢簇拥着,“硕大健美”的身子垮塌下来,此刻幽怨地像一朵蘑菇:“别待来日了,便是今日我也不敢想什么……” 大王那样霸道专横,若是生育了公子就敢妄想,如今能不能尸首两全都未知呢! 只是…… 她又忍不住落下泪来:“你看那位贵人,她脸上敷的粉都比我的好!大王怎如此……” 他又不用妆粉,便是有好的,赏给他王子公主的母亲又能怎样! 她揽镜自照,发现这么一通哭泣,本就不够服帖的妆容又斑驳起来,于是越发悲从中来。 她皮肤本就不如楚夫人白皙,他们郑国也是以白皙为美的。只是当初听说秦人爱高壮天然的,这才叫她捡着机会。 入宫多年,她执念一直是想白皙一些,也渐渐发现大王并非不爱肤白貌美的,只是略挑剔了些。 可先天肌肤所限,便是夜夜敷太医令调制的上好养肤脂膏,皮肤也未曾白皙一星半点。 这本就让郑夫人十分挫败。 她不敷白净净的妆粉,是因为她的肌肤若敷成那样的,会十分怪异。因而便安慰自己只做天然色。 可如今…… 如今…… 她“哇”的一声,又嚎啕——被侍女们捂住嘴——转为啜泣: “那位贵人的妆粉也不是雪白的,可却如此细腻服帖又衬气血,唇脂都比我的更艳红。” 她又想起对方头戴四时神黄金冠,鞋履缀珍珠,不由悲泣道: “大王偏心若此!” 【两位夫人的内心与外表,其实大为相反。但我好喜欢哈哈哈!】 上午写完下午写,下午写完晚上写。 怎么感觉像驴拉磨呢? 甚至还没有假期…… 【顺便说一下月底或者五月初需要请几天假……】 58.后宫子嗣 偏心的秦王并不知他有了这样的罪名。 但郑夫人大胆来章台宫来缠磨,为的也不是她自己,而是孩子们—— “大王自三月出巡,归来至今仍未见王子公主,虔儿文儿已想念大王多时了。” 她幽怨极了:大王总嫌弃王子公主们无有气势,畏君如虎。 可大王自己政事繁忙,十天半月也未曾得见孩子一回。如今更是半年未见了,回宫后连召也不召…… 这哪里能怪王子公主们! 而郑夫人所出王子虔,今年十二岁,乃是秦王后宫中年岁最长的王子。 十二岁,大王十三岁就已经登基了! 还有公主文,今年一十四岁,如今也该着手准备许嫁一事了。 再有楚夫人所生王子乘虎,今年才七岁。 姬衡揉了揉眉心,此刻沉声道:“宣虔与乘虎入章台,也学学议政。” 又道:“令文儿前来,寡人问问她择婿的期许。” 周巨应是,同时也不忘禀告:“秦卿前来,欲要再与大王共宴谢恩。” 姬衡其实没那么多空闲。 天下初定,数不尽的大小事务要处理。但想起自西巡归来后,宫厨越发花样百出的吃食,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哪怕他压根儿没有一日三餐的习惯。 因而他也点头:“宣。” …… 秦时正在侧殿听赤女小声讲宫中诸人: “大王忙于政事,甚少流连后宫,因而宫中位分最高的,一是咸阳宫侧殿的楚夫人,另一位,则是今日所见甘泉宫的郑夫人。” “其下有秦国美人,所生公主婵,两岁。” “另有越良人,所生公主芃今年四岁。” “齐八子所生公主心明,今年十一岁。” “七子二人,乃是燕国所献双生姊妹,二人所生公主皆夭折。” “另后宫还有份位【长史】【少史】三人,亦有王子夭折。此三人早年因罪被大王下令赐死。” “除此之外,历年还有数名美人等被杖杀。” 秦时唏嘘道:“失命率真高啊。” 甚至还可补充说:如今小孩子的夭折率真高! 因为天灾、劳役、战争、疾病等多种元素,现如今整个秦国的人口也不过 2500万—— 时间往后再推数千年,只三川郡,也就是后世 Z州一城,常住人口便有超一千三百余万。 而秦王姬衡乃天下共主,膝下孩子共九名,还夭折三人…… 秦时皱了眉。 对于一位掌权者来说,这个后宫的数量和孩子的数量,都未免也太少了些。 要知道,现如今每个家庭的劳动力基本都靠多生多育,家中主妇生下七八九人都不足为奇。 她默默算了算姬衡孩子们的岁数,又结合这段时间听到的姬衡的人生路线,而后明白了。 因为——没有时间。 或者是,在姬衡的人生路线里,生儿育女这件事,远比不过他的性命与权柄。 秦王衡十二岁登基,而秦国男子十七岁可成婚。但显然,秦王成年后并没有太多时间给后宫。 在他亲政之前,他的性命是岌岌可危的。 因为先王后大权在握,且当年几欲废立太子衡。 对于天下权柄掌控者来说,中央集权之外皆是仇敌。 先王后与他,互为仇寇。 而姬衡二十六岁这一年,他终于彻底掌控朝堂,将先王后的臣属与军权一一压制,得而亲政。 又三年,秦国铁骑踏平魏国。 借由兵权,姬衡对于朝堂的掌控更强了。 再四年,他御驾亲征灭楚,先王后吐血恸哭,而后明火执仗,将于咸阳城行弑君叛乱之事。 但棋差一着,被姬衡率军踏入甘泉宫,杀得人头滚滚,先王后退居,沉郁而亡。 于是姬衡方得彻底掌握大权。 掌握大权后便可流连后宫了吗? 同样没有时间。 因为燕国齐国还未踏平,天下一统的梦尚未完成。大军开拔,民间征役,朝堂掌控…… 政治斗争如此血腥,战争又如此残酷,他无时无刻都在殚精竭虑,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而如今天下一统,他数十年的强横统治,使得整个秦国上下,都依靠着这位伟大的王而存在。 但,更尴尬的事来了—— 今年姬衡已经三十六岁。 三十六岁,韩赵魏楚的国君都各自亡国一次了,他的膝下却连成年皇子都没有。 在这个人均寿命 30岁的时代,哪怕贵族们寿命相对长久,也仍是令秦国上下蒙了一层阴翳。 便如一人撑着大山,独木难支,摇摇欲坠。 倘若这一人垮塌,山岳倾覆,大地将崩。 而此时若有成年王子一同支撑,这江山又会更稳固些。 秦时整理完这条时间线,此刻重重握住赤女的手掌:“我明白了。” 大王恩重,但她还是得细细思考以后。 小声讲述宫中隐私的赤女也微松了口气,而后默不作声退到一侧。 没过多久,便见周巨前来迎接:“秦卿,大王宣召。” …… 秦时踏入章台宫。 意外又不意外的,她在自己桌案的对面,看到了一少年,一孩童,还有一名少女。 少年骨架将成未成,此刻显得单薄了些,但肩背挺直,姿态舒张,显然浑身肌肉淬炼的也相当勤谨。 他看向秦时,一双仿佛大王般的长目倒还颇为亲切,秦时略笑了笑。 这应该就是郑夫人所生王子虔了。 而后是一侧面色苍白细弱的王子乘虎——虽名乘虎,但他呼吸细弱,身躯柔孱,反而衬托得越发鲜明。 此乃楚夫人所生。 中间那名少女同样身姿挺拔,身材颀长,只因还未发育完全,身体略显单薄。 她同样继承了秦王的一双长目与高挺鼻梁,但下巴尖尖,抬眼看人时分外凌厉。 这个年岁……应该是如今后宫最年长的、郑夫人所生文公主,与十二岁的王子虔为同胞姐弟。 她同样微笑回视。 再看看王子虔——对比王子乘虎,他的健康优势可太大了,说不定就是下一位秦国国君。 秦时微微吐气:下一任国君什么的,虽然没有秦王俊美英武,但总不至于是个胡亥吧? 况且才12岁,姬衡有的是大把时间手把手教,做个守成之君应该不难。 而守成,某一方面也意味着国度平稳发展。她的种种计划和发明推进,说不定仍能延续下去呢? 包括待遇。 秦时忍不住畅想起来。 然而此刻,却见王子虔皱了皱眉: “父王,此人见我,因何不拜?” 【女婿:这个词最早出于史记,但我查不到秦朝怎么称呼,就用了】 【驸马:在秦朝是管理马匹的官职。成为公主丈夫的代称是在魏晋以后】 【秦朝的登记制度很完整,结婚离婚成年都需要登记。】 【历史上,秦始皇 36岁灭楚】 【秦始皇祖父的王后乃华阳夫人,是楚国贵族。因为没有孩子,所以认了嬴政的父亲异人为儿子,立为太子。但其实她大权在握,同样是嬴政上位的政治敌人。】 - 王后:国君的正妻,地位最高。 - 夫人:地位仅次于王后,有多位。 - 美人:位在夫人之下。 - 良人:地位低于美人。 - 八子:秦后宫的一种等级,如宣太后曾为“芈八子”。 - 七子:位在八子之后。 - 长使:地位较低的妾室。 - 少使:比长使地位更低。 秦朝统一后还加了充依、婕妤,地位更低。这里没安排就不介绍了。 59.王子公主 秦时瞬间懵了。 不是说王子们畏惧大王如虎吗?她都没拜秦王,要怎么拜王子啊!王子虔又怎么敢问出来的啊! 殊不知,王子虔本也无这个胆子——他颇似其母郑夫人,其实没甚心眼。此刻贸然开口,是因为秦时上殿时,他看到了对方鞋履上缀的珍珠。 他上午才见过母亲,对方对今日插戴的玄鸟珍珠步摇很是喜爱,于镜前反复赏了许久。王子虔再是不关注这些梳妆事,也是记得那颗珍珠的。 然而如今,那样的珍珠就缀在这位秦贵人的鞋履上! 此刻他眼神冷冷看着秦时,呼吸长且缓。 自父王西巡以来,他已半年未曾得见。而对方打从来到咸阳宫,已经连续两日面见父王,甚至昨日还一同用饭赏舞。 王子虔心中酸楚,此刻随着愤怒全出。 这话一说,姬衡面色瞬间深沉起来。 “秦卿面君不拜是寡人恩赏,怎么,来日相国所在,是否也要先拜王子?” “父王息怒!” 王子虔瞬间起身离座,跪在地上。 他脸色苍白,几乎与茫然看着此等景象的乘虎一样面色:“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只是……” “父王。”旁边有一道清冽女声响起。 公主文稳稳跪坐在案前,微笑开口:“虔儿只是因父王爱重秦君更甚儿等,因而心中酸楚不忿罢了。” 她笑意加深,甚至神色略带俏皮:“父王西巡这么久,儿也甚是想念父王。” 这话说的如此漂亮,就连秦时都快要相信了。但姬衡反而神色越发愠怒:“贵为王子,又是丈夫之尊,心中倘有不忿,面君尽可直言。” “若真有此胆气与寡人争执一二,寡人还当告慰祖宗,言我儿勇气可嘉。” 但如今…… 王子虔心胸窄小,做事无顾头尾,甚至脑袋也缺了些—— 他不必知道王子虔因何与秦卿生出矛盾来,但对方既有胆气见君不跪,莫非还能缺了本事? 公主文倒是言语妥帖,可遇事只图周转,贵为公主之尊,却无有强横之意,小道尔! 他闭了闭眼:挥挥手:“罢了罢了,文儿是公主,也便罢了。” 这话一说,姐弟二人的面色却比刚才还要更惨烈些。 旁边有侍从随着秦王的动作搀扶起王子虔,他年幼的身子仿佛承了千斤重担,此刻脚步虚浮的跪坐回去…… 看得秦时都默然无语了。 此番交流,她并未因秦王恩重而开怀,反而更深切地意识到: 大王乾纲独断,霸道无匹。 连带自己的子女都多有苛责——他胸中有万里山河,却没有同样如虎如狼的儿女…? 这宫中无论是谁,都不会有胆反抗他的言语。而公子虔明明大有优势,如今却落了个【没头脑】和【不开心】 这守成之君,他还要如何做? 便是做了,还能宽宏大量像姬衡一样支持她吗? 她垂下双眸,同样也陷入长久的烦恼中。 但看看对面容色惨淡的姐弟俩,一时不知道谁更苦些。 再看看高阶上坐在椅子上的姬衡,对方神色也不是很美妙——想来也是,雄主年已三十六,至今却无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总之,此刻大家都苦了。 不过,苦归苦,底线却不能轻易退。要让秦时主动去行礼,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因此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大王厚赏,我已经穿戴在身了,多谢大王。” 姬衡撩起眼皮看她一眼,还当是秦卿又来要夸赞,于是点了点头:“金玉灿灿,正当秦卿。” 他声音平淡,眼神都未曾细看,说起话来很是敷衍。 然而尽管如此,对面三位王子公主仍是都瞪圆了眼睛。 秦时也不在意,因而再次笑了起来:“大王惮精竭虑,日常饮食该多做保养才是——今日我令宫厨新蒸了馒头,试做豆腐,大王可要尝尝?” 又看看对面王子公主们,还好如今宫人们敬奉东西,向来只有多无有少,这才不至于让他们没得吃,徒显尴尬。 如今秦国一日二餐,但餐食之间也同样会加用一些东西,否则如此高精力的工作,可万万支撑不住。 因而姬衡也并未抗拒,只点头道:“呈上来吧。” 对面王子公主们的脸色越发古怪。 尤其是王子虔,明明是一副健气少年模样,此刻却蓦地红了眼圈,又赶紧垂头,不让人看见。 侍从们依次送了各色餐食上桌,而姬衡则看向孩子们:“多用些,午后陪寡人一同问政。” 提起问政,连七岁的王子乘虎都瞬间低头,一点也没有向往权柄的意思。 秦时见状,瞬间想起那些工作岗位上的暴君上司,此刻竟也能够理解了。 倒是公主文眼前一亮,明明刚被申饬过,此刻却仍是大胆问道:“父王是要儿臣一起么?” 姬衡却端起一碗甜津津的蜂蜜冰豆花,而后道:“郑夫人言你今年已过十四,特来问嫁娶之事——” 冰凉凉的甜豆花下肚,高糖熨贴着人的精神,他倒难得又显出温情来: “文儿,你若择婿,可有何要求?” 公主文眼神熠熠的光彩瞬间黯淡些许。 静默片刻后,她才说道:“儿年纪尚小,如今不想论嫁。” 姬衡也没做阻拦,只淡淡道:“既如此,便罢了。若仍是不愿下嫁,令你母亲多替你招些玉人玩耍也可。” 听他的意思,这个玩耍想来也不是一般的玩耍。 王子公主们面无殊色,显然这在如今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只是…… 秦时略叹了口气: 若论开放,秦王与历代君王比,在男女之事上当真相对开放许多了。 可若论对女子政治权利的看重…… 明明他也经受过先王后的压制,可如今提及政事,仍是下意识会把女儿排除在外。 她于是一派赤诚好奇:“大王,为何论政不令公主一同?是她娇气些么?” 她如今当庭问这种问题,属实大胆。 但秦时仍旧想弄明白——以她如今得到的深恩厚赏便知道,秦王姬衡应当并不排斥女子做事。 再想想如今连秦军中都有女军,为什么独独公主排除在外? 便连公主文也诧异回视。 来啦!晚了点。 公主文不行的原因,大家应该能看出来吧? 60.秦王对问 章台宫静寂无声。 只有周巨微微垂头,心中明白了些许。 大王威服四海,亡诸侯灭六国,乃至天下一统。他之远望与心胸,恐怕庸碌之辈难以堪破。 而这样雄踞天下的秦王衡,同样对大秦未来的继承人有自己的标准。 具体标准如何,周巨也不敢妄言。 但虎狼群中的王者,如何会将王位交给羊呢? 哪怕这只羊叫声甜软,蹦跳有力。 姬衡便在此刻深深看了一眼公主文。 高阶上灯影深深,他又坐在更高的座椅上,此刻身躯微动,墙上遥射的影子便如猛虎一般蓄势而动。 但他却转而看向秦时,不怒不喜:“寡人所赏,秦卿可爱否?” 秦时一愣。 虽然这跟刚才的话题无关,但不妨碍她的情绪回馈,于是毫不犹豫灿灿一笑: “万分喜爱!对大王感激不尽,还望日后有报,为国分忧,能得大王更多恩赏。” 不意外,对面三姐弟的面色都更不美妙了。 尤其是公主文,刚才的惊讶转变不及,唇角努力拉扯的笑意都颇勉强。 而姬衡转头,台下公主文对上他幽邃的眼神,控制不住地骤然低头,仿佛再慢一步,就要被猛兽咬断喉咙。 “文儿。”他沉声问道:“年初寡人所询《易》,儒家《论语》,尔等可读了? 公主文深吸口气,而后回道:“回父王,已烂熟于心。” 她此刻在心中疯狂背诵——莫非是有甚深意自己未曾解读,以至父王不满吗? 是与自己能否论政相关,太傅如何也未曾讲到? 公子虔也忙道:“儿臣也已诵读百遍。” 虽然他背东西很慢,但真的努力背好了。 年纪更小的乘虎也乖巧说道:“母亲令儿臣深诵三遍,又请太傅深读,儿已能书能默。” 公子虔默默看他一眼,想起在太傅那里常被拎起来的文章,心中幽怨:为何姐弟都比他更会背书啊? 秦时则默默叹气:给小学生和初中生读《论语》也就罢了,可《易》,是否实在太过深奥了些? 易经晦涩复杂,好些道理若不沉淀一定年纪,恐怕根本不懂。 但姬衡可不在乎别人作何想。 他只点点头:“既都已默诵,文儿,【进退,利武人之贞】,何解?” 公主文毫不犹豫:“此乃巽卦初六爻之爻辞。于进退间犹豫不决,需像勇武之人那般坚守正道、果决行动,方才有利。” 姬衡又问:“【需于泥,致寇至】,何解?” “需卦,九三爻。儿臣解:于泥沼中等待,将招致贼寇到来。” 王子虔默默听着,脑海已翻腾出浆糊来,这才在记忆中翻找出来模糊印象。 他默默垂头缩身,健气少年的模样消失不见,只恨不能缩于夹缝之中。 反而成虎苍白的脸上生出红晕来,神采跃跃欲试。显然姬衡所问,他皆能作答。 公主文刚才胆怯的心态已然消失,此刻昂首挺胸,熠熠回视。 姬衡没再说话。 而秦时安坐对面,此刻默然叹息。 她明白姬衡不令公主文论政的原因了。 对方女子之身,若想夺取权柄,必然要与世上千千万万人抗争,乃至天下规矩法令,都须有暴而反之的勇气与决断。 换言之,她要比她的兄弟们更坚定,更有气量,也更有决断力。 本性甚至更爆烈些都无妨。 坚贞强横,霸道无匹,见春花盛而虑秋冬雪,非如此不得大权在握! 否则的话,女子之身集权,她要如何抗衡这天下衮衮诸公?万事以妥协婉转求得么? 若待来日,对方剑指君位,而她退无可退,又当如何呢? 公主文明明同样对秦时反感,以她公主之尊,掌有卫兵,咸阳宫中少有人能与之相抗。 可尽管如此,她却仍是曲意婉转,既无有心胸对更强势的一方道歉,也没有怒而喝之的勇气与决断。 她是大秦公主啊! 明明对论政一事十分渴望,可眼睁睁看着弟弟们都已有了资格,却连直接说出欲望的勇气都没有,连争取也不敢争取。 姬衡问之嫁娶,她但凡说一句【不想嫁人,只想为父王分忧】,恐怕秦王都要暗中欢喜。 然而她自怜自伤,纵然够努力,又有才华,比之弟弟们更聪明,说话更好听…… 又能怎样呢? 性由天生,行由后教。 公主文秉性已成,唯大破大立方得更改。 可如今泱泱秦国,姬衡乃天下共主都仍是履步维艰。 要怎样与她机会大破大立呢? 便是当真由她所掌权柄,以她这样的手段与秉性,当真能够掌控四方吗? 待来日,后继之君又由谁出? 非她所生之子,当真会与她善终?怕是要与另一个家族做嫁衣了。 若她以帝王之身生育,以如今的医疗环境,孕期便步步危机,生产更是生死由人。 数十年之功培育下一任帝王,却因此事而壮年崩殂,天下恐要群雄并起,四方割据。 假如一切顺利,孩子却又夭折—— 对于男人而言,后宫随处可取,子女非自己十月怀胎,苦痛当于一时,很快便又能重振。 但对于女人而言,世上十有八九都难以弃置孩儿,伤痛损身,与江山无益。 非丈夫能成大事,盖心狠也。 秦时想明白这些,此刻心中揪痛。 而姬衡缓缓看着阶下众人,公主文仍未自省,反而面带骄色。 王子虔缩身如鹌鹑,有勇无谋,不堪其算,性未成也! 王子乘虎跃跃欲试,虽年幼孱弱,却格外聪敏。 但,姬衡却仍是蹙紧眉头:“乘虎,你自幼聪慧,可读老庄否?” 乘虎脸颊红晕越发浓郁:“父王,儿臣已通读!” 他浑身上下简直写满了期待。 姬衡便又问:“既如此,【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何解?” 乘虎欢喜道:“此言出自《庄子·应帝王》。” “太傅有解:修养极高之人,内心便如镜子一般,对于外界事物只是如实回应,而不会在心中积聚过多的杂念和烦恼。” “如此,才能够超脱于外物纷扰,不会被外界种种所伤害,方得内心平和与自在。” 他孱弱的身躯挺直,苍白的面颊都生出血气来,显然十分期待姬衡的回应。 然而姬衡却问:“乘虎,尔之身躯,可盛万事否?” 这章有点难写,所以花了很多时间,晚了点。 相应的古文都在章节里说了来处与意思,就不必重复注解了。(解释来自于书籍与网络搜索。易经的含义很多是结合天地事务与时事的,不同境况下解释有所不同) 我知道这章很晦涩,但该表达的意思都有表达,希望大家有心情的话,能耐心仔细读两遍。 61.贞而不谅 角落里的御史正在奋笔疾书,崭新的竹简一卷卷铺迭开来,发出脆脆声响。 而秦时痛苦地闭上眼睛,简直不敢看这三位王子痛苦的神态。 秦王衡,当真是一位狠辣的君主。 他不仅踩自己子女的痛脚踩得又狠又准,踩自己的,也同样毫不留情。 是了,虎狼怎么会与兔羊共情? 他少年隐忍坚韧又强势,成年挥斥方遒,纵横捭阖。 而今壮年,于秦国上下一言九鼎。 雷霆雨露,尽是君恩。 他已经三十六岁了,但儿女却都不类父。 字字句句戳在儿女痛脚的同时,他自己也未曾得利。 如今,王子乘虎身躯颤颤,泫然欲泪,显然过于稚弱的身体是他心中的隐痛。 他心有豪情,又继承了母亲的聪敏与智慧,但偏偏在举国上下皆是尚武之风的如今,却有一具一步三喘、至今未能上马拉弓的身躯。 他越是如此,就越是不能开怀。 而越是沉郁且思虑过多,就同样越是伤身。 如今父王虽未重言指责,只轻轻淡淡一问,他却已抑制不住红了眼圈,然后也坠下一颗泪珠来。 秦时坐在对面亲眼所见,此刻心中也满是唏嘘! 少年乘虎,才七岁啊。 时间推后数千年,谁家孩童七岁便能默出《论语》《庄子》与《易经》,且还对答如流,理解透彻…… 恐怕父母要欣喜若狂,骄傲炫耀,同时搂搂抱抱亲亲宝贝,要星星不给月亮了。 但如今,姬衡甚至也只略闭了闭眼,同样也是轻轻长叹一口气,便再无其他动作了。 秦时:…… 她看到对面乘虎的身躯又是一颤,恐怕大王那一声叹息,又给他敏感多思的心上重重来了一刀。 秦时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姬衡没有合格的继承人,这事不赖后宫诸位夫人,也不怨孩儿们心性天成都不合格…… 实在是大王这个父亲不够格! 不够格! 又压制又打击又戳痛脚的教育方式,便是李白遇上,这辈子都再写不出一句诗来! 再看茫茫然仍缩着不明所以的王子虔,还有努力忍住骄色、但仍抑制不住翘起唇角的公主文。 秦时心想:原本还以为公主文继承了秦王的聪明才智,不像她的母亲和兄弟。 可这种傻傻自信从不内耗的模样,居然也真的有郑夫人又幽怨又骄傲、倔强表示她更硕大健美的精髓。 姑娘,你再不收拢精神,你父王下一个就要收拾你了。 果不其然。 只见姬衡再次掠过中间的王子虔,而后看着公主文:“刚才的问题尔既然对答如流,那,文儿,你的【武人之贞】呢?” 你的忠贞、坚定、决断、勇气,以及一往无前的精神呢? 若有,也不至于如今都不敢开口说一句:父王,儿臣也要论政! “你之处事言行,是否深陷你自身囚笼泥沼,而招致贼寇?” 她万事万物都以图周全,但世间事?哪有周全之说?若不周全,便不做么? 冒犯秦卿本无甚大事,王子虔可以仍旧心怀愤愤,公主文替他周转,也可坦率道歉直言,或姐弟一体,明火执仗。 她困锁在自身设下的泥沼当中,这才是【致寇至】的根本原因。 公主文脸色苍白。 她凌厉的眉目不复之前飞扬神采,面上曾带有的属于小儿女独有的骄娇之色也荡然无存。 她做人的理念便是如此,而秦王三言两语,就直接将她的信条击垮。 真狠啊! 秦时唏嘘起来。 再看秦王神色,却见他坐于桌后,神色熠熠,便连桌案上刚送上来的饭食都挥手令人撤去。 观此言行,分明他也曾对公主文寄予厚望。 虽无有令她继承王位之心,却显然是愿意令她论政,且成长为大秦柱石的。 而缩在姐弟中间的王子虔先是战战兢兢等着,片刻后却发现父王并无考考校自己的意思,于是又开心起来。 但转瞬,这份开心又化为了茫然。 ——与深深的自卑。 因为比之能挑出缺点的姐弟,他身为最年长的王子,此刻却已不值得父王的只言片语。 哪怕是学渣,也受不住亲生父亲的无视。 … 殿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角落里御史挥汗如雨,运笔如飞,此刻已累出数卷记录。 而秦时缓缓吐口气,重新又抬起头看,真诚道:“不愧是我秦国的王子公主。” 她感受着聚集于身的目光,真切赞叹道:“王子乘虎小小年纪便已经能诵读这样多的文章,想来大王幼时,也定然是这样天资过人。” “王子虔少年英姿,直言不讳。来日说不定能为我秦国征下羌胡百越,做燕将军那样了不得的大秦军神。” “公主文更是了不得,言语机敏,又爱护兄弟,一派长姐之风。且同样能诵能读,聪明过人。” “君子贞而不谅,无可无不可。” “大王说这是公主文的短处。我却觉得,这恰恰正是长处。” 她面带笑意,双目璨璨看着姬衡,口中却有着遗憾又崇敬的叹息: “英雄人物,向来千秋只出一二个。世上已找不出像大王这样乾纲独断、霸气英武的君主了。” “大王,有这样优秀的子嗣,若令他们在朝堂各自磨砺几年,岂不是要蜕变得更优秀了?” 这连番话语说出,已然是她近来最大胆、说得最多的言语了。 但,姬衡又眸色幽深的看了看她: 言之,确实有理。 似寡人这样的心性与心胸,六国国君都不曾有。王子公主们尚还年少,总也不能揠苗助长吧? 既如此—— 他点点头:“秦卿所言,尔等可认真听闻了?” 公主文尚且来不及收拢心头的惊讶与微微别扭的谢意,就已经下意识回道: “儿记下了。” 姬衡面色也渐渐松缓下来,刚才还烦躁沉郁的心情竟一扫而空: “周巨,于章台宫侧殿置桌案,令七岁以上王子公主们,每日于太傅处读书结束,便来此处,深读我大秦各地所呈奏书。” 公主文眼圈微红,此刻迅速应答:“诺!” 王子乘虎也欢喜雀跃,同样应是。 唯有每日闲暇时都在演武场玩耍练习逗留的王子虔,此刻面色惨淡,人也惨淡。 【君子贞而不谅:《论语·卫灵公》,意思是君子坚持正道直行,讲究原则,而不固执。能够灵活变通,不被小节所拘泥。】 【无可无不可:出自《论语·微子》: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孔子说自己与一些逸民不同,他们各有自己坚持的原则,而自己是“无可无不可”,即不偏执一词,不固执一端,既有坚持原则的坚定性,又有通权达变的灵活性。】 【以上两句在文中,是小时截搭出来的】 【今日重点】我的现代种田日常文也很好看哦,新来的小伙伴们看看吧! 《宋檀记事》 更新晚点 最近实在很忙,待办事项全部集中起来,因此更新时间不固定,可能上午下午,也可能在深夜。 大家夜里十二点来看一下就好了。 《秦时记事》更新晚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62.相生相克 章台宫终于又回复了一片安宁。 秦时慢吞吞啜了一口桂花酿蜜甜豆花,感受着刚从冰鉴里拿出来那种清凉的滋味,此刻也无声吐息。 早知今日王子公主们都被批评的狗血淋头,她就应该在宫厨呆着压豆腐。 但好在此刻大王的怒气已然消弭,公主文得以论政,王子乘虎得以表现。除了没头脑的体育生王子虔外,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再吃一口里面包了红糖馅儿的馒头,淀粉与高糖带来的满足感让秦时瞬间又放松下来。 而在高阶之上,姬衡缓缓注视着她,宽大袖袍里的手掌紧紧握着短剑的握柄,神色竟颇为复杂。 一旁的周巨察言观色,此刻又赶紧将重新备好的午饭呈上来,而后面带微笑: “大王,午后三公有要事相商,还是再用些饭食吧。” “这可是秦卿事君的虔诚心意,大王也赏秦卿些爱重吧。” 姬衡长目缓缓扫他一眼,而后轻声吐息,袖袍里的剑柄松开,到底是重新拿起了筷子。 周巨仍是一派安然模样,然而殿外的微风轻轻拂过,后背已然一片湿润冰凉。 他心道:秦卿啊秦卿!巨如今冒这样大的风险,但愿秦卿来日得报吧。 —— 秦时对此一无所知。 她再怎样善勘人心,却仍是和平年代养出来的、全无危机意识的普通人。 她所言所行有故意为之,但想要让秦王信赖,十中有九分都是真的。 因而她也不会想到,当她一番言语轻易让秦王抚平愤怒重新欢悦时,自己又面临着怎样的危机。 姬衡既是宽容恩重的万乘之君,也是霸道强横生杀予夺的帝王。 帝王之心,又怎能被人轻易摆布呢? 手握剑柄的那一刻,他当真生出了浓浓的杀意。 然而阶下之人却一无所知,仍旧心无挂碍的品尝着新制的馒头,仿佛这世间一箪一食,甘霖雨露,都能令她由衷喜悦。 这种毫无危机感的天然无拘,他已许多年未曾在咸阳宫见到过了。 姬衡在那一刻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战马。 那是河曲进贡而来的高大战马,看着他时眼睛熠熠有神,若在此时给出两颗饴糖,它长且尖的耳朵便会向后微微飞扬。 御驾伐楚时,它带着姬衡奋勇向前,最终被人用青铜戈扎穿了肚腹。 战争结束后,有人将它抬回自己帐前。 它喘息着,躯体异常的热,原本结实有力的颈部微微上扬,却又在片刻后狠狠落下。 它健壮的四蹄无助的在地上蹬着,然后又重重喘息。大而亮的眼睛渐渐模糊,而后蓄起了痛苦的泪水。 姬衡抱着它热烫的头颈,小心又给喂了水和饴糖,待得它喘息渐渐低下去…… 他在无人所知之处,看着自己袖袍中的手掌。 掌心处是已经被捂热的剑柄,然而手掌却在微微的颤抖着。 他当初,便是这样瞬息之间折断了马儿的颈骨。 而如今,只需他一声令下,殿外军士们便会冲上前来,直接将秦时拖下杖杀。 但…… 他面色平静地又饮下一勺豆花,心中格外冷静: 当年是他力有未逮,回天乏术。 而如今四方皆平,区区一个秦卿,难不成还能掌控着他吗? 四海九州,八荒六合,尽皆王土。 而这大秦千千万万人,尽皆王臣。 …… 秦时今日进行情绪价值回馈的任务,虽然坎坷,但到底也算完成了。 她姿态平和的重新出了章台宫,却在侧殿外见到一旁拉拉扯扯的公主文与王子虔姐弟俩。 见她出来,公主文才刚要对着王子虔说什么,便见对方已经挣脱她的拉扯,而后又气势汹汹的一路小跑,来到了秦时面前。 赤女医明瞬间紧张起来。 然而王子虔却在三步开外停了脚步。 宫外炎热,他又避开了华盖,如今脸颊已然被晒出了层层热汗,健气的麦色皮肤上都隐约透出红色。 “秦卿。” 他虽年少,但个子大约是遗传了姬衡,如今瞧着也有一米七多了,对比秦时仍是颇有优势。 此刻胡乱且敷衍的一拱手,只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她:“虔对你并不友善,你却为何胆敢违抗大王,仍要为我们姐弟分说?” 他说话间又看到了秦时并未遮掩的鞋履,上头莹润珍珠在阳光下更是耀眼夺目,这令他原本别扭的心态更加郁闷了。 公主文缓缓走上前来:“虔,你的王子风范呢?何必如此慌张。” 王子虔却倔强道:“我一定要问清楚!” “秦卿,你若要觉得如今在大王面前说了我们的好话,日后我便会对你恭敬有加……绝无这种可能!” 秦时微笑看着他,心道:做【没头脑】真好啊,有疑问就问,有不解就去探索,人生全无内耗,定然是开心快活远胜旁人的。 但王子虔却因为这种打量拧紧了眉头:“你看什么!” “虔。”公主文在一旁说道:“怎能如此无礼?” 说完又对秦时微微躬身:“秦君今日直言,文铭记于心。” 这便是姐弟俩的不同了。 王子虔虽然看起来很是鲁莽,但率真天性更胜他人——你可能没头脑,就单纯只是没头脑。 而公主文事事周全,事不做尽,话也不说尽。有时候听着似乎很妥帖,但有些时候,又让人显得只有小聪明。 比如此刻,她分明不是真心感谢,甚至还有两分打听一二的意思。 秦时觉得颇有意思。 因而她也点点头:“我初来乍到,身无恒产,你如果想道谢的话,不必久久挂怀。” “随便送我两枚金饼即可。” 公主文的面上有些错愕,此刻忍不住惊讶道:“不过些许金饼,以秦君大恩,这叫文又如何得报?” 王子虔不耐烦她:“你既说了是大恩,便多送两百金饼么。” 公主文一时哽住。 她只是公主,两百枚金饼,要从哪里才能得到啊? 秦时都差点笑出来了。 某种意义上,【相生相克】这类植物语境,竟也可以完全套在人身上。 她本意只是想学姬衡,戳一戳这小姑娘的痛脚,却没想到对方还有一枚不走寻常路的亲戚。 王子虔,真勇士也! 已经躺下了,但想起来接下来每一天的日程都跟今天一样多…… 又狼狈的爬起来。 就这么多了,困的头点地……晚安。 63.近视眼镜 “你还未回我!” 王子虔执着道:“既与我姐弟二人不睦,又为何愿直言在大王面前分说?” 他脸庞麦色微红,眼中灼灼如同燃着小火炬,好一副初生牛犊的健康模样。 秦时忍不住又微笑起来:“都还小啊。” 什么? 王子虔与公主文同是一愣。 却见秦时又道:“纵然不睦,但你们都还很小啊。” 公主文十四岁,初中的学生。 王子虔十二岁,够得上初一吗? 虽然这不是现代,而是在秦国。 他们也快要成年,早慧博学,轻易承担起别人的生死。 但,她甚至已经开始经历“生”“老”“病”,甚至时刻徘徊在死亡边缘。 王子虔纵然冒犯,可却也着实蠢的可爱。像在医院里遇见到的虎头虎脑、脑袋上绑着绷带的鲁莽少年。 便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没撞太狠,她何必耿耿于怀? 公主文虽然说话宛转藏刺,但青春期的少女已经被她亲生父亲狠狠踩了痛脚,踩了就罢了,还使劲碾了碾。 就像少女对你不客气,你转头告了家长,家长虽然没让她道歉,但却当你的面夸夸抽了她大耳刮子。 秦时纵然不是圣人,此刻也要主动说一句:“算了算了……” 人性如此罢了。 她于是缓声说道:“更何况,你二人身份贵重,便是我去计较,难不成还能当庭打你们一顿吗?” 一对二,又是最具杀伤力的少年,她可打不过。 王子虔脖子一扬:“你敢!我跟长姐可是都掌卫兵的!” 他所说的掌卫兵,自然不是于军权中有所掌控。而是以王子公主的身份,在咸阳宫自然有掌管自己身边护卫的权利。 但秦时是没有的。 兰池宫的所有护卫,均由大王一手掌控。 但虽然没有掌兵,却也不妨碍秦时狐假虎威: “你虽有卫兵,但我有大王啊!” 她笑意加深:“大王对我宽容爱重,我之身心也全然依赖大王。既受了委屈,自然有大王帮我出气。” 而后又装模作样的叹道:“这可怎么好意思呢?” 众人:…… 赤女医明垂下头来,不敢叫王子公主们看到自己脸上的笑意。 赤女心道:往日在大王身边,见后宫诸夫人炫耀宠爱,只觉得她们蠢得可爱。 但为何秦君炫耀起来,却让人忍俊不禁呢? 王子虔眼圈都红了! 他大声道:“父王没有为你出气!” “不可能。”秦时信誓旦旦:“大王若非为我出气,又怎会对你们说如此重话。” 王子虔更怒了,他甩开公主文拉拽他袖袍的手,再次说道:“父王对我们说重话,是因为我们本来就蠢笨做得不好!” “根本与你没半分干系!”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情绪格外激动。 而一旁的公主文垂下手来,不禁悲从中来:父王嫌弃自己不够坚韧决断。可偏偏自己的兄弟又是这样…… 带不动!根本带不动! 身后的宫人们全部都垂下头来,浑身紧绷。秦时也扯了扯唇角,而后又猛地掐住手腕。 她缓缓深呼吸好一阵,这才叹息道:“你说的是,可能确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只是想逗一下没头脑,可没有要让人恼羞成怒动辄成仇的意思,此刻赶紧带着侍女们转身: “兰池中还有豆腐未做成,我先走了。” 她步履匆匆经过公主文身边时,突然又顿住脚步: “公主,权力是向上争取的,并非等待得来的。” 可惜她不是公主之身,否则纵然千万条难处,她也要试试权利顶峰的滋味。 …… 马车辚辚远去,只剩小小影子时,却仿佛仍能听到隐约笑声。 王子虔皱紧眉头:“长姐,我总觉错了什么。” 公主文收回远望的视线和激荡的心情,此刻神色淡淡:“你有何错?错的不过是脑子罢了。” 她转身,娉娉婷婷向前走去,而后风中只留下她的一句话: “长姐知你私库已积攒不少,恰逢秦君大恩,无以为报,便劳烦弟弟替我多送二百金饼了。” 王子虔瞬间呆滞:“为何是我啊?!” “因你甚蠢!” …… 回到兰池,又是一通洗漱更衣收拾,服彩一边率人制着新衣,一边捧出一个小盒子: “秦君令我收拾诸般行李物品,盒子中两枚琉璃片不知是何用处,奴婢对光看了看,所见模糊,且略有些晕眩。” 秦时下意识用中指在鼻梁上触了触,而后才恍然: “视力恢复以后都忘了这个了——这是眼镜。” 她从服彩手中接过盒子,轻巧打开,而后捏起两侧镜腿直接往耳后插戴。 只是如今格外清晰的视力配上四五百度的近视镜片,也不由一阵晕眩模糊。 于是又赶紧取了下来: “肝气不足致精气衰弱,以不能远视者,可戴如此眼镜。” “只是双目精妙,个人精气衰微程度不同,目力也不同,因而需得正正好,方能无损视力。” 服彩懂了:“绣女织工中常有此症,奴婢等都当是目力用尽方才所致……” 虽如此,但秦时也不能将眼镜赏给这样的近视女工,否则等待对方的,恐怕就是杀身之罪了。 她因而恍然想起: “如今既有琉璃,那玻璃应当也能试制了。” 只有大面积推广成平民之物,这才能令普通人也安然用上。 只是玻璃的煅烧温度比琉璃要高出三四百度,若想提升煅烧温度,还得从焦炭高炉细致研究。 她因而问道:“如今咸阳城的铁官作坊在哪里?” 赤女想了想:“此乃禁地,非王令不得入,且路途遥远——秦君若要前去,还需奏请大王,予以准允。” 她知道秦时对咸阳城并不熟悉,此刻便努力帮她回忆:“入咸阳宫之前所行沙河桥,秦君还记得吗?” “沙河桥向东再行数里,铁官工坊便在渭水河畔——马车疾行,去时仍需一个半时辰。” 秦时:…… 她不禁又想起了那种颠簸。 来回六个小时,这玻璃当真非要试制吗? 但服彩已然兴奋回道:“秦君莫慌,奴婢早知秦君最不耐颠簸,因而缝制许多蒲苇软垫!” 她自信道:“区区一个半时辰,定然无碍。” 【生老病死:其中的“老”意味着人体的逐渐衰退、精力的下降、和精神上的变化。不是说小时很老的意思哦。】 【肝气衰竭以致近视:隋朝年间【诸病源候论】】 64.二百金饼 秦时最后还是为这六小时咬牙认了。 玻璃并不是最紧要的,但是,由煅烧玻璃而提升的温度却相当要紧。 她站在廊下看着满池碧波,轻声嗟叹:“我也不可能永远只依靠饮食小道,安然享受这样的富贵。” 而献药之恩,那两箱沉甸甸的金饼还不够吗? “秦君……”赤女在旁体贴道:“如今暑热,待到秋凉再去也来得及。” 秦时摇了摇头:她所做诸事,许许多多都需年岁越久才能得出成果来。今日拖此事,明日拖他事,待来日白发苍苍,又有何事可成? 偏巧这时宫厨来报:“回秦君,豆腐已成了!” 秦时又骤然醒悟过来:“哎呀!我今日原本想向大王讨些菱角的。” 结果没头脑和不高兴一通闹腾,便直接忘掉了。 她兴致勃勃:“无妨,晚间再献一次就好。” 刚巧这时有大事回禀(申请前去铁官工坊的资格),因而也不算无故惹人厌烦吧。 她转身欲走,却又有黄门来报:“回秦君,王子虔将至。” 秦时有些诧异:“他来做什么?” 而后一脸愧色看着赤女:“是否我们在马车上笑得太大声了?” 赤女也慎重思考,而后捋起袖子来,露出上头几个乌青印记:“奴婢确是忍到马车走远才笑出声的。” 主仆俩面面相觑,秦时拧住眉头:莫非他当真后知后觉,察觉出了问题? 再问黄门:“可带了卫兵来?” 他是大王亲子,若当真不管不顾在这里打砸一番,那也就只能认了。 黄门摇头:“只有一伍士兵随行,还有侍从抬着箱子……” 对答之间,前方已然有人来报: “王子虔脚步匆匆,将至了。” 确实是脚步匆匆。 站在兰池宫的门口,便见蓬莱岛的道路上,牛犊一般的健气少年被太阳晒的面色黑红,一路小跑冲了过来。 医明连忙命人挽起帐幔:“殿内幽凉,王子身怀热汗急冲进来,一冷一热与己身不利,快些叫热风吹进来。” 蒸腾的热风夹杂着冰鉴中的幽幽凉气扑面而来,王子虔也迅速在秦时面前顿住脚步: “秦卿。” 他称呼用的尊重又客气,实际上神情气势汹汹:“我来给你送金饼。” 两百金饼,对于王子们来说也很多呢!可以说是倾家荡产了。 但好在他还没有长到需要邀买人心的阶段——准确来说,头顶有姬衡这样一位帝王,任谁都生不出什么野望来吧。 也因此,王子虔如今对金钱并不十分重视,这话倒也能咬咬牙说出口。 而秦时倒真是惊讶了:“王子竟然如此重诺么?” 少年赤诚当真了不起。 秦时于是认真拱手:“之前是我小瞧了王子,实在对不住。” 她这样诚恳,王子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此刻下意识后退一步,又抿了抿嘴。 过了一会儿他才哼哧道:“这是公主文的谢礼,我与她一母同胞,该当我出的。” 秦时却笑:别说是男女身份不对等的如今,便是数千年后,家中有姊妹的男丁都少有这番担当。 她因而笑意更深:“王子这样爱护姊妹,我反而更加敬重了。” 她又转头:“中午见王子心情不好,没用多少饭食,如今既然来了,就再用一些吧。”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以他这样的体格和运动量,秦时相信,他应该不会拒绝的。 果然。 王子虔踟蹰一瞬,而后看见卫兵们抬着的箱子,于是又理直气壮起来: 他可是替阿姊赔了两百金饼呢! 用些吃食又怎样! 于是得意的挺起胸膛,抬抬下巴: “既如此,我便勉为其难,稍微用些吧。” 两百金饼已然在乌籽的安排下被送进库房,秦时笑容满面,自然是王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王子虔踏入兰池宫时,内心颇有些愤愤。 父王实在太偏心了! 他贵为王子,都只能住在咸阳宫的侧殿,然而眼前这位秦卿,却一个人坐拥整个兰池! 没来时听听消息掩耳盗铃也就罢了,如今亲自坐在这里,感受着这供应充裕的冰—— 冬日凿冰不易,后宫美人以下的品级,如今都需细细省着用才足够呢! 但对方才刚夸过他,又请他用饭,王子虔到底年纪小,脸皮尚且不够,便只能安然跪坐在侧。 然而他刚跪坐,便见秦时为表尊重,命人将怪模怪样的高案挪动到了他的对面。 那檀木案好高,她也不是跪坐…… 王子虔瞪大眼睛:“你既不坐主位,为何要坐的比我还高?!” 这样的高案,他今天才在章台宫见父王坐着! 秦时不好意思得笑道:“我从异地前来,已习惯坐这样的桌椅了。王子若想尝试的话,我这就命人再重新换了。” 工匠们得赏之后,已然知道该如何做,因而这两日又细细调整了,送了三套过来。 至于大王那里有没有工匠再进献更好的,那她就管不着了。 王子虔愤怒起身:“我也要!” 侍从们动作很快,此刻三三两两上前,迅速就将他面前的席案撤走,而后重新更换桌椅。 他别别扭扭的撩起袍子,试探坐了下去,后背略一动弹,便又靠住了弧度光滑的椅背。然后略适应两下,已然能感受到其中好处了。 秦时心道:桌椅能一经推广便迅速被大家接受,而后延续了数千年,自有其便利跟易接受的好处来。 王子虔不过跟大王一样,很能接受新东西罢了。 可惜了。 她在心中默默叹气。 心胸倒还算宽容,为人自有诚恳与担当,本性也并不太坏。 可唯独这个头脑…… 唉!既生王子虔,何不生头脑! 此时此刻,她当真替秦王可惜起来。 而王子虔才刚感受了桌椅片刻,便有侍从殷勤奉上今日宫厨所备的食物。 浓郁的甜香伴随着麦饼的酥香扑面而来。 他定睛一瞧,只见桌上这样那样摆了满满一桌,虽分量极小,便连麦饼都是一口两口就能吃完的量,可架不住实在种类繁多,琳琅满目啊! 还未张口,便又被红糖麦饼热腾腾的香气,迷了个七荤八素。 虽然还没有写到,但是要强调一下:文中有文献可考的古法技法,我都尽可能还原在写。 但有些实在查不到资料的,或者以我的专业能力理解不了的,我就按剧情来写。(这个真没法亲自实践) 请大家不要模仿,模仿失败我不负责任的哦。 过段时间我再发个单章把这些都重复一下。 【仍是累够呛的一天……】 65.旦旦而伐 王子虔的肚腹瞬间咕噜噜叫了起来。 午间在章台宫闻着食物香气,他分明很有胃口,原本正要大吃一场。 然而父王无故生气,以至于姐弟三人诸招训斥,他自然也不敢再吃什么了。 就只喝了那盏冰冰凉凉的甜豆花,甚至都还没喝完。 但此刻,红糖麦饼的香气着实霸道,又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因而眼见对面秦时已经微微伸手示意【请】,他立刻拿起了麦饼。 一口下去,红糖热烫的糖汁立刻被舌尖触碰,但好在侍女有意放置少许时候才进上来,因而他拧了拧眉头,依旧大口大口嚼的喷香。 酥香,浓甜。 他眼睛微微眯着,眉毛飞扬,此刻虽仪态未改,但进食的动作却快了许多,让人一看便知胃口健旺,十分欢喜。 秦时也忍不住笑道:“再试试包子。” 厨工藿非常勤勉,秦时在章台宫待着的这段时间,她已经跟着提示试着做了菜肉包子。 野薤炒鸡蛋的包子馅儿吃起来有一点怪,但仍十分浓香。 豚肉剁碎了拌入野葱,虽然口感有差,但这确实是猪肉小葱包子没错, 还有糖包,鱼露包…… 因是供给宫中贵人,只做小笼包大小,王子虔一口一个,眨眼已经遍尝了每个滋味。 再看看甜咸两种豆花,他来者不拒,很快便将吃食扫了个风卷残云,一干二净。 侍女们捧来热毛巾服侍他擦手整理,能吃能喝的半大小子很快便挺直腰背,又成了咸阳宫高贵的王子。 见秦时一边喝着茶汤一边含笑注视着他,王子虔忍不住有些羞窘,顿了顿,他转移话题道:“秦卿之前所说【豆腐】做好了,豆腐是为何物?” 秦时则问他:“王子要与我去宫厨一同看看吗?” 王子虔立刻起身:“我倒要看看,父王为何偏心若此!兰池宫的宫厨都比咸阳宫的好!” 秦时忍不住“噗嗤”一笑,而后解释道:“并非兰池宫的宫厨比咸阳宫的更好,而是因兰池有我指点。” 但咸阳宫大王所在,显然宫厨们还未来得及将这样的东西学会,以及传播宫中。 王子虔冷哼一声,又忍不住说道:“父王既让秦卿入住兰池,定然是爱重卿的才华。如今秦卿忙于庖厨事,小道尔。” 秦时也心中叹气:这就是她接受来回六小时通勤时间的根本原因啊! 但如今事还未做,这话就不便说。 王子虔虽语气不好,却也暗含提醒。 她便道:“多谢王子替我忧心,我心里都明白的。” 王子虔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因有王子前来,秦时带人来到宫厨,发现太官丞朱葵依旧令人跪拜在前迎候。 王子虔对此习以为常,眼风都没多给一个,便大踏步入内。 而后四处环视一圈,这才淡定点评:“尚算勤谨。” 不在大王面前,他这少年模样也生出了些许威仪,此刻与姬衡略有相似的面容沉声静色,太官丞半点不敢疏忽,只恭谨道: “是臣的本分。” 秦时则不耐烦他们这样来回,因而直奔主题: “豆腐做的如何了?” 太官丞果然也精神一振,此刻忙引着她走向一旁摆着的石板上头, 细麻布轻轻揭开,乳白色的豆腐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赤女接过一旁递过来的碗筷,此刻小心在每版豆腐上各取一些,供秦时品尝。 但秦时已经十分满意了。 虽还能吃得到豆子的腥气,但嫩豆腐做的尤其软嫩,口感偏老一些的豆腐也可以经久炖煮。 还有一些仍在重压当中的老豆腐尚未完成,但眼前这些已经足以令人满意了,接下来再如何研究拓展,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了。 在如今这个年代,蛋白氨基酸和维生素,豆腐都有。 而且主料用最常见的黄豆,一年两年后推广全国,能活一人,也是她应做的事了。 她满意极了: “今晚做一道野葱拌豆腐,再炖一锅鲫鱼豆腐汤或者鱼头豆腐汤,送去章台宫。” 太官丞能看到自己大好前途越来越近,此刻眉飞色舞:“诺!” 王子虽没吃过,但不妨碍他立刻说道:“我也要!” 秦时点头:“好,给王子虔也多备些。” …… 而在章台宫。 周巨刚听到黄门来报,便立刻回禀:“大王,秦卿请晚间一同用飧,言称有事相商。” 姬衡顿住笔,问道:“寡人听闻她已着手在试做纸张了?” “是。”周巨笑道:“此物需耗费些时日,若一切顺利,因试制了好几种,月余乃至三月可得。” 如今已是七月底,若二三月可得,十月新年时,当以喜闻之天下。 姬衡冷笑一声:“六国余孽贼心不死,天下士人也称暴秦。若纸张做成,令万千刀笔吏写就天下文书,寡人倒要看看,这群人是否还有如此骨气!” “既如此,”他淡然放下毛笔,而后沉声道:“既秦卿有要事,便允她前来。” 而后又想起自己那些不争气的子女,复而又叹:“若乘虎身躯非孱弱常病,寡人之万世基业,又何须无人可托?” 再想想王子虔在宫门处放的那些蠢钝话语,还有公主文心意不坚的模样,他不禁又大感头痛: “便连秦卿都知,权力是向上争取,而非等待他人施舍……可寡人这三个孩儿……” 不说公主文,便是王子虔和乘虎,同样都未有这样向上争取权力的心。 他当初十一二岁若还似这等模样,如今恐怕早已崩殂!亦或者做先王后的应声虫,听令而行。 若如此,又何来他泱泱大秦,六国臣服? 继承人是个敏感却又不得不提的话题。 周巨原本还想自己将来一定要是为大王殉葬,可闻听大王面对上将军所说话语,他此刻也忍不住心怀忐忑。 因此便大胆进言: “大王龙精虎猛,正是壮年,便是旦旦而伐,仍能持身康健。” “臣以为,天下诸般事务层出不绝,大王不必强勉自己每日一百二十斤奏书。若有闲暇,召诸夫人前来相伴也好。” 来啦!今日也在咬牙坚持。 66.沧海巫山 姬衡并未因周巨的劝解与奉承开怀。 他只是怅然一叹: “命途不测,生死问天。寡人欲求长生,然至今都未曾如愿——秦卿若不至,西巡途中,寡人要令谁为太子?” 这也着实难住了周巨。 立谁? 天下初定,公主们若无壮年儿子,以示体态康健与大势所成,定然无有机会。 王子虔呢? 冲动鲁莽,头脑空空。 若他为君,要么大秦被王复等三公九卿架于手中,要么相国忠心耿耿,拦不住他犯蠢,东征西拓。 至于王子乘虎…… 孱弱的七岁国君,日常一场风寒都会要他小命。甚至不必等野心勃勃的楚夫人试图复国,四处藏匿的六国余孽,就能趁此机会揭竿而起。 若中间再有一二场烦心事,他怕便要精神耗尽,虚弱而死了。 若非秦卿突然出现…… 周巨想想大王西巡途中驾崩的后果,此刻浑身不禁一个战栗。 ——当山陵崩塌,野心家们一拥而上,便想趁机占据更多的地方。而碎石黄土下的千万人命,又哪里比得过到手的权利与心中的野望? 作为相国,王复尚且还能有命在。 但他作为日常随侍之人,必死无疑。 但他面色如常,转瞬又笑了起来:“因而臣方说,秦卿乃是大王天命所归!” 他看着长眉敛目英武俊朗的姬衡,突然心中一动,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想法浮现。 姬衡倒没在意周巨所思所想,此刻手指轻叩桌面: “我之二子天赋不佳,倘若大秦再无后继之君,恐这好不容易一统的平定天下,便岌岌可危了。” 他想起午后丞相王复所说的那些话——大秦没有后继之君,担忧的不仅是他这位君主,还有底下的三公九卿。 那些隐忧,是弥漫在整个朝堂的。 避不开,也暂时无法可解。 因而他吩咐道:“令少府遴选美人——身体康健,读书识字,不是蠢钝之人便好。” 想想后宫诸人,他又补充道:“心有野望,寡人亦可允许。只消她有足够的本事。” 周巨点头应诺,对秦王的选择心知肚明。 曾几何时,后宫的楚夫人乃是下一任王后的热门人选。 论出身,她乃楚国贵族之后。 大王还亲政时便已入宫伴驾,且与当时的先王后同出故国。 论聪明才智,姬衡只是不在意,并不是看不出来。楚夫人心有野望,也颇有城府。 但后来么…… 伴随着大王踏平六国,这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既然已经踏平六国,那六国贵族之后便绝不能立为王后—— 大王亲受过的苦,那些被楚王后狠狠辖制的少年岁月,他绝不会给后继之君留下这样大的隐忧。 再来便是楚夫人哪怕已育有一子,但仍旧以瘦为美。 秦国尚武之风浓郁,宫中舞者无不以健硕为美。 如此身体康健,诞与后代也同样如此。 楚夫人虽身体不差,跳起舞来能连续一二时辰,属实体力惊人,但她却仍旧尽力保持体态。 一旦她为王后,便如【楚王好细腰】一般。 上行下效,届时恐怕咸阳城中女子也都要渐渐以瘦为美了。 而许多女子并不能有这样的运动,若想再瘦一些,便只能忍饥挨饿。 在楚王后的手下,姬衡是饿过的。 肚腹里像烧了一把火,狠狠灼烧着身躯,连坐在那里都觉得痛苦而焦躁,仿佛有一张巨口在身体内部。 此时脑中再思索不出什么家国大事,便唯有煎熬忍耐。 最后的最后,便是最致命的一处。 她所生王子乘虎,先天体弱。 如此这般细数起来,整个宫中除了秦国女子之外,再无一名六国贵族之后能够德尚王后之位。 如今大王既然需要继承人,遴选美人也是应当。 只是…… 周巨心头思索着,此时并没有妄言。 这短暂的君臣对话,除了角落里永远不起眼的御史外,无人得知。 但随后三公九卿前来论政,这些纷杂的念头便又被搁置下去。 直到夜幕低垂,黄门来报: “秦卿求见。” 周巨特意在廊下迎接。 他时常这样客气,秦时也并未在意。 只是见周巨仍在打量着她,不由略有些忐忑:“大王今日可开怀?” 要是不高兴,她就先不去触霉头了。 而周巨仔细看着她。 长廊外篝火熊熊,映照着秦时光洁匀净的脸颊上全无一丝瑕疵。 她甚少敷粉,昨日那样费心装扮,显然也是为向大王以表谢意。 如今没了那些折腾,又是暑热天气,越发能够看到脸上红晕的血气。 且说话中气饱满,清亮透声,身体亦是十分康健。 至于说读书识字…… 只看她如今住在兰池便知,当真无一处缺点! 不。 倒也不是没有缺点。 她毕竟非老秦人,身份未明…… 但秦时已然顿住脚步,而后摸了摸脸: “周府令何故这样看我?” 她倒没觉得是自己的美貌惊人,因为宫中不管是楚夫人还是郑夫人,同样都有不俗的容貌,甚至气质更是尤为突出。 莫非她现在这么好的年轻肌肤,都还需要昨天那样的粉底液,才能显出差距吗? 周巨却笑了起来,而后问道:“秦卿爱美人,大王之前所赏十名玉人却还未曾享用,莫非是选的不好吗?” 这怎么能说是选的不好呢? 少府甚至格外用心,额外选了特长。 但她如今还没有能立身的事业,总不能吃献药的老本,然后以此去肆意挥霍秦王的爱重吧? 但这话可以心知肚明,却不好说出来。 因而便也微笑起来,神色十分诚恳: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曾听闻有人念这样一首诗,其中诸般意向暂不深解,但表面话意却是讲得很好。” “见过了沧海巫山,别处的水云都黯然失色。” “同样,有大王这样的英雄人物,少府选送的玉人便如皓月下的萤火,实在黯淡到教我都要看不见啦。” 她一番拳拳心意可表,自认自己的奉承话说的尤其丝滑。 倘若再传入秦王耳中,这种第三方叙述的真诚与夸赞,该是多么悦耳动听啊! 仍在坚持! 【我是个正经人!】 【旦旦而伐:出自《孟子·告子上》指天天砍伐,后用来比喻持续不断地损害或消耗。 造句:过度的加班熬夜,对身体如同旦旦而伐,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曾经沧海…不是云:出自唐,元稹的《离思五首·其四》:经历过无比深广的沧海的人,别处的水再难以吸引他;除了云蒸霞蔚的巫山之云,别处的云都黯然失色。】 67.黄豆妙用 秦时面带微笑,果然周巨的神色也突然变得深邃悠长,他意有所指,此刻小声低语: “秦卿,大王的爱重与威胁,可也只在反复之间啊。” “若有更亲密的机会,你当牢牢把握住才是。” 否则的话,下次若在大王盛怒之下,秦卿身无半点依靠,连一二个相熟的三公九卿都没有,纵有天大功劳…… 便连人求情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大王杀便杀了,事后后悔又能怎样? 秦时并未曾察觉出什么危险,只当是周巨提醒她,君心莫测。 于是也郑重点头:“我记下了。” 周巨面上于是又化出更明确的欢喜。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有些话过于刻意反而不美,便似这样天然热诚,已然足够令大王喜悦了。 后宫诸夫人中若有人能这样畅怀胸臆,何愁如今子嗣稀少?可惜她们都是畏惧大于爱慕,以至于如今…… 他微微躬身,侧身回让:“秦卿,请。” 秦时半点不知周巨所思所想,此刻只仍旧细致体贴: “听闻周府令向来是等大王用饭后方得休憩,因而我也嘱咐了兰池宫人,同样预备了菜饭在偏殿。” “府令有何要求,尽管吩咐他们便是。” 周巨意味深长:“犹记当初,后宫诸夫人也曾这样备下饭食供巨享用,不过大王心中有只有国事,臣实在是无能为力。” 这话中有多重意思,秦时若用心揣摩,自然也是能想通。 但,她完全没想到此处。 因而笑道:“大王身为一国之君,心中自然也要多藏国事才好。我命人给周府令提供饭食,只觉得美食能令人心情愉悦。府令随王伴驾,此等享受也是应得,不需再帮我做什么。” 周巨含笑点头,默默将她的话音与语态记下。 秦时心道:看来之前白紧张了,今天章台宫的情绪竟然不错。 不愧是大王,见识到自己的孩子都难以承固江山,却还能依旧稳得住,依旧开怀…… 包容心和自洽能力可真强啊! 她想起自己要奏请的事,此刻也信心满满。 而章台宫高阶之上的姬衡置笔抬头,看到的就是秦时满面欢喜的模样。 再扫一眼头上身上:略朴素。 她的情绪颇能感染人,饶是姬衡心头已万分警惕过,此刻也仍是不由自主的揉了揉额心。 而后问道:“寡人听闻你有要事奏报?” 秦时想起六小时的车程就不禁想戴上痛苦面具,但来都来了,她于是点头: “大王,我想去铁官工坊看看。” 周巨心头不禁一跳——铁官工坊可是他们大秦铸造利器的地方! 姬衡却扬起眉头:“允。” 再看秦时已经欢喜应下,丝毫没有发觉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信任。 周巨又不由垂下眉头,心想自己那番打算,恐怕还真是大有可为。 对于姬衡而言,允她前去铁官工坊,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毕竟秦卿身有大才,哪怕饮食他视为小道,可她进宫厨一次,便就琢磨了几样物品,更有在西域也能卖出天价的诸柘糖。 去少府,虽未见甚了不得的成果,但桌椅也已足够舒服,又听说已经是试造纸张。 如此人才,倘若未曾委以重任,实在寡人之过也。 他心中千百个念头如电光飞转,思维常人难及。 然秦时也并不一定非要及上。 得了准确回答后,便也高兴的笑了起来。在她看来,秦王当真是一位好高效率的帝王,她喜欢! 如今正事讲完,就该一起再吃些饭了: “大王午间都未曾多用豆浆与豆花,不知可还合口味吗?” 姬衡点头:“甚好。听说乃是取用菽磨碎所制?” 如今战乱刚平,大秦总人口不过二千五百余万。 虽说粮食倒也勉强能供应得上,但若想尽快发展,仍需众多人口与粮食。但秦卿所言【杂交水稻】恐要十数年,乃至更久。 远水不解近渴,当下若有新的能饱腹的东西,他自然也是欢喜。 秦时也点点头:“黄豆实在是了不得的好物,既能做豆腐,使人饱腹。豆腐多种制作后还能长久保存。且还能榨出油来……” 她一一细数,心中很是期待。 而姬衡也感兴趣道:“榨油?” “是的。”秦时也雀跃起来。 现如今的油脂,供给贵人的多是动物油脂。吃不起动物油脂的穷人家,要么滴油不沾,要么就是用麻子油和蔓菁籽油。 麻子便是穷苦百姓或奴隶用来制作麻布的大麻的种子,这类大麻因纤维短软,制衣要多次衔接,因而工艺参差且粗糙,纺织出的布也格外粗糙,贵人们是连碰都不碰的。 秦时前几日在秦王库中挑选的那些细麻布,其实都是精挑细选,层层筛选而来的苎麻。 而它们的种子产量低不说,也实在出油率可怜。 至于芜菁……现如今百姓家中倒是常见此物。长得类似萝卜,但根部略白胖短软一些,同样出籽可怜。 至于滋味嘛…… 秦时虽不好形容,但只需要大家想想他们未曾普及的现状,多少就能猜到一些了。 祖宗严选,也是有其中道理的。 而黄豆就不一样了。 大豆油如此普及,哪怕最早出现时因压榨方式落后而略带臭味,可对于穷人家来说,依然是一项了不得的补益了。 她强调道:“一斤豆子,能出油二三两。” “豆渣可以饲养牛羊猪狗,种豆时,大豆的根还会肥地,若运用得当,能将养地功夫缩短一半以上。” 姬衡已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 如今的田地可不是千百年后那样相差仿佛的模样,而是严格被分为【上田】【中田】与【下田】。 土地肥沃程度与灌溉难处相结合,上田亩产约有百二十斤,下田却只有五六十斤。 如今的人们从事着重体力工作,可一个农民从生到死,恐怕都未曾吃过一口饱饭—— 这与制度有关。 但最根本的却还是生产力,以及物种限制。 姬衡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短剑剑柄,微凉的温度让他的心中渐生宁静。 他在无人处暗自庆幸: 幸而寡人尚有克制之心。 否则若叫大秦失去此等人才,岂非我秦国自招祸矣。 【古代用来仿制的大麻是有严格区分的,大麻是大麻,苎麻是苎麻。但那个大麻不是现在的成瘾性的大麻,毒性很低,制作衣物非常粗糙,贵人们是不会用的,只有穷人们才会穿这种衣服。】 【为了安全起见,文中都统称麻,请大家见谅】 【好多事情来不及做,最近七八天内,可能写不完就要请假了,请大家见谅】 68.何不享用 其实如今秦国大豆种植量不少。 粟米尚且能有百二十斤,大豆却止于百斤。然而便是这样的成果,如今放眼世界,都已经格外了不起了。 因为如今秦国所用【垄作法】,已经领先欧洲一千五百年。 即在平整的田地上起垄做沟,植物种在高处垄上,实在诸多好处,也能大大提升产量。 至于说大豆肥地的意识,现如今些许农人早已有了。只是他们解不出其中原理,人小位卑也无处推广。 身为一国之君,姬衡倒是对农事有些许了解。但他未曾亲身下地耕作从春到冬,因而还少了几分切实体会。 如今只听肥地法,还当是前所未有的妙法,便格外认真。 而秦时则在细致讲解后,做了简短的总结—— “这黄豆,着实是妙处多多。” 姬衡点了点头。 而后又想起【包子】那独特松软的口感,此刻也同样心有赞赏。 但他仍未忘记秦时所请,因而发问:“这两样可是与铁官工坊有关联?” 这个话把秦时问到了。 关联自然是有关联的,但她原本并没有打算明天就去做这个,只是是话赶话说到了—— 要做的事太多太多,这个时代的每一处都有着广阔的发展空间。 她只一人,实在分不出什么轻重缓急来,只能是想到一样,便速速去尝试实践了。 但如今秦王既这么问了,秦时自然也不能叫他失望,因而便点头: “确有关联。” 秦国之所以能大败六国,除历代秦王的种种累积,与现如今这位秦王和将领们的天时地利人和外,同样也有着技术发展的独到之处。 比如如今,支撑着秦国两千五百余万人口生活的,便是他们以足够先进的农耕技术。 不仅是垄作法,甚至还已经在运用铁犁牛耕。 而整个秦国上下借助着都江堰和灵渠的水源。每年的丰收之地也远比之前更多出许多来。 甚至他们现如今已经学会挑选育种了。 这是个了不起、同时也又飞速发展的时代。 耕战制度对农民们有着严格的要求。 若是懒惰使田地荒芜,则会受到刑罚。 而农人们勤勉做事,精耕细作以致丰收,则会受到十里八乡的嘉奖。 有赏有罚,则造就了现如今强横无匹的大秦。 秦时现如今能提供的,大约也就是距今千年后发明出来、同时又一直延续数千年还在用的,农业发展的支柱—— 【曲辕犁】 如果非要说它跟铁官工坊有什么关系的话,那这个犁身上的犁铧,是需要用铁做的。 但这个东西的制作,其实少府比铁官工坊更合适。 因为大面积推广,一是价格成本所限,农人根本用不起铁的。 更何况,秦王也绝不会允许这样多的铁,流转民间。 所以她要用铁制的,仅仅只是那一个犁铧片而已,剩下的部位全部是用木头。 秦时只短暂思索一瞬,就仍是实话实说:“大王,我心中有些许想法,并不一定能成。但需要去铁官工坊亲眼看看。否则就总是不成文,且细碎。” “若说是什么要做的,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来——倒有一物用处极大,但少府也能制。”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只是如今还没制出来,还请大王再稍待两日吧。” 姬衡点头,此刻一一盘点着这几日新得物品吃食的规划,也没在多说什么。 倒是周巨察言观色,此刻低声回道:“大王,秦卿敬仰大王,知道大王费心国事,每日都尽心尽力令大王开怀——大王若觉不错,也可让臣给出一二消息,同样令秦卿开怀一乐。” 姬衡神色不动,只在此刻想起什么来:“寡人所赏玉人,听说秦卿并未享用,若不爱,便令少府再选。” “若要担心女子孕产危险,宫中玉人少年时便服红花麝香调制身体,不令有孕,卿可安然。” 先王去世后,楚王后也曾日日相召玉人陪伴,不过那些人不是被先王后所杀,就是他平叛时直接令人砍了。 也因此,姬衡得以了解内幕。 如今说给秦卿听,寡人如此体贴,尔当开怀吧? 周巨脸皮微微抽搐,他想说的好消息不是这个呀! 秦时也叹气:怎么又问? 她真的跟玉人睡觉的话,岂不是整个咸阳宫都知道了? 她还知道这法子并不万分保险,先王后掌权十余年间,曾两度有孕。 至于为什么没生下来…… 医明曾低声总结:“非王太后不肯,实是大王令人驻守宫门,言称若有孽种企图动摇国本,便直接于太后腹中杖杀!” 王太后被说中心声——姬衡早不听话,她欲生亲子。然三公九卿效忠的乃是秦王,又怎么听从? 大王率军围住甘泉宫先太后居所,同样也是他们赞成的。 总之,两度流产令王太后身躯日益消薄,手段也越发酷烈。最后直接大胆联动楚国余孽…… 秦时收回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此刻也说道:“大王,我太忙啦。” 最近几日每天回兰池已经入夜了,再洗漱更衣一番折腾,连跟玉人熟悉的时间都没有,总不能拉一个就睡吧? 她不习惯呢,首先得需要对方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周巨暗中懊恼:秦卿,你回这个做什么?大王难不成还会与你放假不成?三公九卿都是无有假期的! 你便将之前在侧殿说的那番话,说给大王听啊! 又后悔自己不该先问的,可能答案说出来,秦卿就不愿再说一遍了! 因而忙笑道:“秦卿,你之前所做诸柘糖,大王以令南海郡今年全部供奉,且广而推之。” “待新年,此物将遍传咸阳,秦卿大名也将传出。” 秦时顿觉羞愧,这又不是她发明的。 但不管怎样,能用上,能强国,能赚钱,也就代表着普通人会好过一点。 她于是又开心起来。 “还有一事……” 周巨缓缓笑道:“于家国处无甚推进,因而大王并不在意。但臣却之,三公九卿与大王论政时桌椅,如今也已令工匠试制了。” “上行下效,如此新年朝宴时,说不得也会置办上桌椅了。” 昨晚写着写着直接睡着了。 69.天下无双 桌椅这个,秦时是当真开心。 不然她虽用上了桌椅,但与人相处为示尊重,常常仍须跪坐。 能普及推广,简直再好不过。 因而眸光灿灿,诚心道谢: “桌椅推广全是大王之功,谢谢大王。” 姬衡看他一眼,全然没将这工匠事放在眼里,但能猜测到对方因何而开怀。 心中不由一哂:心性果然纯如孩童,嬉笑怒骂皆为小事。 却听秦时又回禀道:“大王,公主文令王子虔来兰池宫与我道歉,还赠了两百枚金饼,我已收下了。” “大王当真教子有方,王子虔贵有担当,爱护姊妹,心性纯善,我十分喜欢呢。” “只看王子虔心痛模样,大约这两百金饼也掏空了他的私库,大王这做父亲的,少不得再给孩子填补一些了。” 她聊家常一般说出这样的话,周巨眉头一扬,险些喜出声来! 这是什么?已然开始夸赞大王孩子了! 姬衡却拧住眉头:“既是他姐弟二人所行不当,这二百金饼便令他们吃个教训吧。” 秦时:……大王!再说一遍!打压教育要不得啊! 三个孩子畏君如虎,难不成大王觉得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大约是她脸上神情实在太过一言难尽,姬衡也扬起眉头:“有话但说无妨。” 秦时深吸一口气:“大王让我直说,那我就直说了。” “虽然我只见到了三位王子公主,但他们并没有像大王所说的那样一无是处,反而各有优点。” “只是大王不教不问不夸,只一味呵斥责备,便是上卿扶然,也当畏缩泯然众人矣。” 上卿扶然天资聪颖,曾是先王时宰相之孙,相国随葬后,他辅佐姬衡出使六国,不费一兵一卒,连下十数座城池献给姬衡。 因而被拜为上卿。 只是天妒英才,二十八岁时不慎感染风寒,久病不治…… 说起此人,姬衡心中又是一痛。 秦国铁骑踏平六国,但他熟悉的那些立下赫赫功劳的臣子将领也都在一一走向衰亡。 命数如此不可测,也使得他越发想求长生。 而如今秦时大胆重提此人,他心中又惊又怒,竟“咔嚓”一声,握断手中毛笔。 寂静的大殿中陡然传出这样的声响,秦时也不受控制的微微一颤。 周巨在秦王身侧急得要死,总觉得每次刚对秦卿生出一分期待,她便又能拉拽回五分! 姬衡盛怒,秦时也有点害怕。 但她向来越是害怕便越是头铁——跟人干过架的都知道,一旦己方胆怯,对方便会蜂拥而上。 因而她也仍旧昂首道: “王子乘虎年仅七岁,便能通读背诵《庄子》《易经》《论语》,难道不值得大王夸赞吗?” “便是他身躯孱弱些,这也不是他的错处,大王挑剔他也就罢了,怎么还如此伤人?” “王子虔虽胸无城府,可赤诚天真敢当责任。好好培养,未尝不能做我大秦栋梁。大王因何连问都不问?” “公主文行事宛转,然有利便有弊,大王既问《论语》,岂不闻【子贡问美玉】?” 言语做事都婉转,反而是符合这个时代大众的普世价值观。 只不符合秦王的罢了。 况且他们只是不符合为君的要求,但却并不是不优秀。 可秦王身为父亲,大肆打压,就不怕孩子们以后破罐子破摔吗? 一个掌权者的肆意妄为,杀伤力可比一支反贼还要来得更猛烈。 秦时自打来到此处就事事小心恭谨,连说话都像是在职场。 虽然其中不乏真心诚意,但总的来说,地位仍是不平等。 而如今她一时头铁讲了这么多疾言厉色的话,还一一反问姬衡……如今冷静下来微微喘息,身后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她就是如此性格。 来就来了,活就活了,憋憋屈屈窝窝囊囊一辈子,那还有什么盼头? 心中念头思来想去,一时正义铿锵,一时又后悔该委婉些。 但她都是差点死过的人了,能活着还是挺好的…… 于是又迅速滑跪: “大王的孩子们如此优秀,怎么还不开心呢?总不会是想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或者跟自己一般雄姿英发、威震天下吧?” 她微微抬头,仰面注视秦王,真诚道:“大王,像您这样的皇帝——我早说了,天下无双。” 章台宫寂静无声。 侍女仆从便如隐形人一般,从未发出不该有的声响。而周巨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渐渐落地,此刻松了口气,背后已涔涔湿透。 再看底下仍是天真无拘的秦卿,他猜测:对方都不如自己这般提心吊胆吧? 良久,姬衡才缓缓又往椅背上靠了些,而后抬手将断笔掷于阶下: “寡人一言未发,秦卿想来却已直抒胸臆了?” 他的声音不怒不喜,神色也隐没高台,看不清楚。 唯灼灼目光正盯着秦时,让她浑身仿佛生出芒刺一般,却在转瞬听到姬衡说话后,化为柔软春风—— 这个语气,应该是不气了吧? 何止不气,姬衡甚至还有些小小开怀—— 秦卿虽言出不逊,但有些话倒说的颇有道理。 比如寡人之孩儿,既有寡人血脉,如此优秀也理所当然。其余不足,定是其母亲血脉不行,拉拽了后腿。 又比如寡人这样的君主,天下无双,也确实如此。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莫当如是。 再看秦时,她已经又低下头:“大王,是我多嘴了。” 姬衡却摇头:“卿之言有理,只秦卿心性颇小,为何对子女教育有如此心得?莫非已生养过吗?” 周巨顿时又是一喜! 若是生养过,岂非她生子风险更小?身子壮硕康健! 啊呀!自周朝到如今,大家都很是喜爱有生养过的寡妇的! 然而秦时却摇摇头:“未曾。” 只是育儿是热门话题,所有社交网站都避不开。因此不管什么年龄段的都能纸上谈兵来上那么一段儿,而且还都能讲出道理来。 然后又说道:“可能是因我乃是女子,心思更细腻柔软些?” 周巨顿时面无表情。 【没有贬低其他女性的意思!!就是大王的人设罢了!【重点】】 【子贡问美玉: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子贡以美玉作比,委婉地询问孔子是否愿意出山任职,孔子也以委婉的方式回答,表达了自己等待合适时机和机遇的想法。】 【上卿扶然:原型是宰相甘罗。甘罗是秦国宰相甘茂的孙子,而后投身吕不韦,成为少庶子,在踏平六国的过程中立下很大功劳,被拜为上卿。【甘罗十二拜相】这个典故大家都听过吧?但后续就没有记载了】 【幸出于蓝而胜于蓝:战国【荀子】】 70.实不智也 周巨的心思无人在意。 秦时只顾得上自己——今天发言实在冒险,自古以来育儿问题都容易起纠纷,还好大王懂得自洽,三言两语也能安抚下来。 虽然显得他略自恋了些,但再想想人家三十六岁已经完成了大一统的事业,思想精神上想横着走两步,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吧? 总之,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秦时还记得自己今天所来的另一个要事,此刻就问:“大王,午间兰池宫进献的莲子可还鲜嫩?” 姬衡虽不在意这些东西,但他记性很好,显然记得侍女剥壳之后放上来的那叠莲子。 确实鲜嫩脆甜。 莲心虽苦,但能降火,也刚好应了他午间的那一场肝火。 因而点头:“不错。” 秦时顿时笑起来:“那明日我再给大王献上一些,不知大王能否赏些菱角?” 她借花献佛,借的格外坦然。 姬衡手中刚提笔蘸墨,一团墨汁便好险滴落竹简。 侍从忙上前来轻轻擦拭桌案,姬衡干脆搁笔,扬眉道:“寡人似乎并未将兰池赏予秦卿?” 他如今当真有些佩服秦时的胆色了。 不是谁都能在刚与他争执对立过后,转而又心无挂碍地说起什么菱角莲子。 秦时却面不改色:“大王虽未赏,但我日后为大王勤勤恳恳做事,迟早有一日大王要赏我的。” 住在兰池,她养家糊口的压力就交给秦王。 夏日的冰,冬日的碳,侍女仆从,珠玉珍宝——这些在如今非有权有宠不可得。 否则任是泼天富贵,她此生大约是出不了咸阳城的,又怎么享受呢? 就是能出,她也不大想出。 只是去渭水边走一趟来回就要六个小时,更远处她的一把骨头都要颠散架了,因而秦时当真想在兰池长长久久住着的。 这话说的尤其自信,其中豪情与笃定倒真有两分姬衡的性格,因而他忍不住笑道:“那秦卿可要更费神了。” 倒是周巨低眉敛目,其实心中暗暗叹气: 要什么兰池宫啊,距离章台宫那么远——要就要甘泉宫。 这里向来是历代王后居所,因宫殿群宏大,先王后也曾住过的。如今甘泉宫侧殿尚且只有郑夫人在住,距离主殿仍有一刻钟的车程。 秦卿若住进去,半点也不比兰池差的。 更何况,甘泉宫的后殿距离兰池也不过区区一刻钟罢了。 当然了,他也只在心里嘀咕一番罢了。 毕竟整个咸阳各处宫殿群都是大王一人所有,怎会赏给大臣呢? 秦卿这一番卖力,恐怕也只是君臣间的玩笑话罢了。 但姬衡已然开始吩咐了:“令人现采撷鲜菱角来。不独今日,凡有菱角鲜果等,都每日送些新鲜的去兰池。” 旁边侍女悄无声息的躬身一诺,而后迅速出门吩咐去了。 秦时默默看着她,发现自打她进殿到如今,对方都淡泊的连呼吸都仿佛不存在。 甚至低眉敛目维持那个姿势,已经许久吧,再看看身侧同样低头的赤女—— 与随奉大王身边相比,跟在她身边虽少了些许体面,但舒坦程度显然是有在提高的。 比如今晚烛火映照,她都能看到赤女隐约丰润起来的脸颊了。 这么一胖,又在脸颊上显出些微的稚气来。 而秦时后知后觉: 哦! 因赤女向来事事妥贴、万分周全,平日说话也十分成熟,以至于她都忘了,赤女其实也才十六岁呢。 但十六岁放到如今,已然年龄不小了。 她又开始发愁起来:赤女乌籽等年纪也到了,若是满出宫年龄了她们想要嫁人,自己还能不能召入宫来工作呢? 此刻就不得不说说如今的秦律了——虽说大王一米九多,渊渟岳峙,伟岸英武。 但事实上,整个秦国下层人,十有八九是矮个子,一米四一米五多是常态。 但这不是基因问题,纯粹是吃不饱,劳役重。 芜菁籽油和麻子油虽不好吃,但莫非普通人就能顿顿吃上吗? 豆饭麦饭又涨肚子又噎人,但穷人哪里吃得起啊?更别提其他肉食了—— 打猎也是难的,因为现如今军功爵制度封田封地,许许多多的山林土地资源都是归于私人或国有的。 进山砍柴都是侵占上位者的资源。 因而秦时无数次庆幸自己的幸运,又不断卖力的工作。 因为无论哪个朝代,底层的永远是最苦的。 而如今的婚嫁制度也是如此。 男子十七岁算成年,但同时连年征战为了保证人口,秦律还有另一个标准—— 身高六尺五寸(1.5米)即可服兵役,同样也可以结婚。 女子六尺二寸(约一米四),同样如此。 甚至还有未成年人免刑罚的制度,同样是依据身高来定——身高六尺以下,即判为孩童。 赤女跟乌籽身高接近一米六,已然是在咸阳宫养出来的了。 这样的身高虽然废布料,但略胖一点就显得极好生养,等到25岁出宫,恐怕也是众人求娶。 这也是整个秦国上下的理念—— 要人口!要人口!我们要人口! 她把这件事记下,转而用心陪着秦王吃今晚宫厨特意奉上的小菜—— 精心舂好、细细挑选的稻米一碗蒸熟,配上秦时点的鲫鱼豆腐汤,小葱拌豆腐,以及若干炒肉配菜等,有荤有素,姬衡虽食不言,却也能看出分外满意。 而周巨也默默看着,等到秦时告退后,他这才若无其事地说道:“秦卿真乃我大秦的贵人,有她在,大王用饭都香甜许多。” 这不是废话么? 好吃的和不好吃的,他只是不重视这些,不代表吃不出来、不喜欢吃。 因而姬衡闭目养神一会儿,冷冷道:“有话直言。” 周巨忙躬身:“臣只是一时感慨,倘若后宫遴选美人,其中有人学识见识堪比秦卿,想来定能教导王子,令大王开怀。” 姬衡神色动也不动:《老子》云:咎莫大于欲得。 他于生死之际能得秦卿这样的贵人,依然是上天护佑。倘若一味索取更多,岂非欲望无度? 实不智也。 关于秦朝成年,年龄作为依据,但并不依靠年龄,因为战乱太难勘定了。 《秦简·法律答问》“甲小未盈六尺,有马一匹自牧之,今马为人败,食人稼一石,问当论不当?不当论及偿稼。” 在秦朝法律中,身高不足六尺的人无需承担刑事责任。 【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最大的罪恶莫过于放纵欲望,最大的灾祸莫过于不知满足,最大的罪过莫过于贪得无厌。所以知道欲望有度,不贪得无厌,才能保持恒久的满足。】 71.天文历法 对于后宫女子,姬衡另有感触。 她们大多是家族精心养育的贵女,生来便秉持【为家族计】的理念,因而哪怕是秦国贵族女子,他也不敢放任轻信。 一旦势大,便会如楚王后一般,心心念念仍是故国。 若是山野村妇无依无靠,常又见识学识短浅。 这样的人甫入咸阳宫,连持身自正都千难万难,又何谈教育子女呢? 秦卿如今很好,寡人愿她更好,只有心无挂碍,她才能全心全意为我大秦付出。 只是后继之君…… 他淡淡吩咐:“尽快遴选美人吧。” 周巨迅速躬身,不再说话。 …… 秦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衡量一番,她只是回兰池后,沐浴更衣时突然想到:“十月就是新年了吧?” 赤女有些诧异:“十月初一正是新年。” 颛顼历向来如此,自献公时测算得出,如今大秦已经沿用百年了。 赤女知道秦时看过《大秦典则》,此刻提醒道:“此前颛顼历一直在我秦国颁布,秦君不了解实属正常。据闻大王如今更想颁行全国。” 历法于一国之重,是后世中人难以想象的。那时人人看着手机就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又是什么节气。 而时间再往回倒推几十年,再穷苦的农民也要想法子凑上一本老黄历。 因为历法,不仅代表着时间的测定,还指导着最重要的农时。 农民看天吃饭,现代有科技支撑弥补其中差距,但在生产力最原始的时候,农时差一天,收成就会有影响。 因而秦王想要把颛顼历颁行全国,本质上也是在与“书同文、车同轨”等,作用相同。 尽管会对普通人的生活带来格外深远的影响,但在如今,这些影响的本质都有着同一个目的—— 即,维护他至高无上的统一。 秦时皱起了眉头。 因为颛顼历虽然在如今已经相对准确,但它并没有纳入二十四节气,对于农时的指导仍旧存在误差。 对于上位者来说差距不大,但对于底层百姓来说,错一天都千难万难。 只是历法勘定她实在不懂,此刻琢磨一会儿,仍旧决定简单粗暴些—— 找找看资料里有没有太初历的历法吧,如果没有,现代通用的更准确的格里高利历法也可以。 只是…… “秦君因何事烦心?”医明在旁给她揉捏肩膀,一边问道。 秦时想了想:“我想做一件事,如果做成了,对天下穷苦百姓都有好处。” “但这件事可能会触怒大王,会让他非常生气,甚至……” 甚至有可能性命不保。 乌籽正在一旁为她撒上香露,闻言有些不解:“大王对秦君如此信重,连铁官工坊这样的禁地,都因秦君一句话便可出入,又怎会轻易触怒大王呢?” 秦时苦笑摇头:这不一样啊。 前者是随手赏下的恩宠。 后者,稍不注意便会动摇国本。 毕竟,【历法】一词说来简单,可实际上,颁布它却是君王独有的权利。 《尚书》有言:尧帝“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神圣如尧帝都需遵从上天的旨意来颁布历法,这恰恰证明了【君权神授】。 这是上天赋予君王的权利,历法也当是由统治者来制定和颁布。 任何人企图僭越,都会被认为是在瓜分君王的统治权。 秦时在夜晚陷入忧虑之中,直到赤女来问出更致命的问题:“秦君是在烦恼,新年时将送大王何等礼物吗?” 秦时瞬间一个激灵! 是啊!礼物! 以如今的生产力,好些东西根如果不提前准备根本来不及。 而今年年初,秦国刚刚踏平六国,完成了大一统事业,是前所未有至关重要的一个新年! 她如果表现平平或者叫大王失望的话…… 于是瞬间精神起来:“待我仔细想想。” 但思路还未整理好,就听服彩也问出一个更致命的话题: “秦君月信是在何时?奴婢准备了月事带,不知秦君是爱用兽皮还是草木灰?” 兽皮?草木灰?! 多么冷门又可怕的话语! 这个痛苦比之前对历法的纠结更严重多了! 因为历法她总能想法子提出来,今日不成便明日,今年不成便明年。 但女子月信,每月都会来。 但偏偏以此时的生产力和农作物,她连一包卫生巾都做不出来! 至于行李当中,那更是带都没带——毕竟一个已经一脚踏入鬼门关的脑癌患者,不可能身体还能维持这样健康的信号吧? 棉花!棉花! 现在距离棉花传播来还远着呢! 虽然有传闻说秦汉时期就已传入,只是还未推广……但这毕竟只是传言。 甚至更接近些的,纤维短、吸湿但粗糙的吉贝,最起码也要再等个五百年才会传入。 如今服彩所问的“兽皮”和“草木灰”,秦时也知道,兽皮便是在兽皮上头缝制绢布,层层堆迭、或者同样填充草木灰使用。 简单的草木灰月事带,则是缝制布袋,里头填充使用。 以如今贵族女子的衣食精细度,草木灰经过层层细筛与均匀缝制,且时常更替,用之即焚,实际杀菌与安全性还是得以保障的。 但是论及便利性,那是一点没有。 古代女子每逢月事,便宅家不再出门,也是因为源源不断的出血限制了行动。而如今,她每天有数不尽的事要做,却偏偏…… 秦时甚至都不敢想自己躺在那里,只要一动便血流成河的惨状!甚至还要躺好几天! 至于例假是哪天…… 秦时无奈看着服彩:“我也不知道……” 服彩脸上的表情都呆滞一瞬,此刻叹了一声:“秦君真是……” 但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话,只能咬咬牙道:“……真是以国事为重啊!” 随后便又问:“那要用兽皮吗?” “不必不必。”秦时赶紧摇头:“草木灰,草木灰就行。” 她戴上痛苦面具,此刻苦中作乐的想: 还好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例假期肚子痛了。 毕竟以她这壮壮的身子板,也实在不像是会被小病小痛困扰的模样。 来啦!来晚了。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尚书·尧典》。尧帝命令羲氏与和氏,恭敬地顺应上天的意旨,观察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制定出历法,把时令节气传授给民众。】 古代历法真的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重要到我们根本难以察觉它对君王的重要性。 有人在此时颁布新的历法,就相当于有人提出日心说——正不正确不重要,但一定是在动摇统治! 哎嘿!女子例假,逃不开的话题! 72.赤女生平 秦时在夜里陷入对例假的忧虑。 但辗转翻身之后,借着月光看着轻薄的丝布在月光下如同盈盈流水,银河一般。再感受着薄薄锦被外头那清凉却又不寒冷的气息。 她突然失笑。 果然是欲壑难填,永不知足。 能从死向生,已经是她天大的造化与运气。 跨越时空首先遇到的不是流民战乱与饥荒,而是整齐严肃的秦王大军,更是幸运中的万幸。 而如今好日子过了不足一周,她竟又生出了不满足的烦恼——没有卫生巾,日子当真过不下去吗? 她在深夜中掀开纱帐坐起,动作很轻微,但外间立刻亮起了一豆灯火,赤女轻声问道:“秦君何事不能安眠?” 秦时在静夜中无声笑了笑,而后回道:“赤女,你们四人每夜都带着侍从们值守,辛苦吗?” 赤女的声音隔着门窗传来,不高不低: “奴婢能长成到十六岁,已经是家中最年长长寿的了。” 秦时沉默一瞬,而后问道:“那你呢?我似乎从未问过你的生平。等你以后出宫,会考虑嫁人吗?” 赤女的声音中带着平静: “若是可以,望能伺候秦君百年。若有幸能到老,奴婢甘愿殉葬。” 秦时一愣。 “父亲是奴隶进军功而升为平民,后来征战未回,两位哥哥身高将及六尺五寸便一一被征召。邻居姊妹十四岁便在征战前夕嫁给长兄,成了长嫂。” “长兄死后,她又嫁给次兄。” “又半年,她便成了寡妇。” “我家中无劳力,唯有一母两姊妹,田地无人耕作,眼见着要饿死,寡嫂因而再嫁。” “奴婢因机敏被选入咸阳宫,家中得菽一石,再有宫中积攒下来的钱财,母亲姊妹方能勉强度日。” 她的声音在深夜中,如角落里的冰鉴一般幽冷,却又如月光一样平静,带着麻木与习以为常。 秦时一时默然。 这些话里夹杂着许多人简短又辛苦的一生,常熟的伦理道德与人权,在吃人的时代用不上半分。 赤女没有说自己辛不辛苦,但秦时已然明白。 她最后只问:“那你那位再嫁的寡嫂……她还好吗?” 赤女声音平静:“她已四次再嫁,与大多数姊妹一样,同样还是寡妇。但幸而身边还活有一子,母子俩互为依托,总也能撑过许多年的。” 撑过许多年后呢? 等到儿子也满六尺五寸,即便如今没有战争,但也仍有数不尽的劳役。 秦时突然长出一口气。 她没有将赤女的悲苦背负在自己身上,也没有因此而反省自己的享受。 但是,她总会做些什么的。 …… 这一夜半梦半醒,睡到晨光熹微,赤女进来服侍时,秦时的精神却仍是奕奕。 她今日白天不当值,因而在退下之前按照秦时的习惯,一一将要做之事复述出来: “朝食更衣之后,便去铁官工坊。” “乌籽服彩随侍在侧,车马军士已备齐待出发。” “铁官工坊吃食简陋,因而备下糖饼豆花包子炙肉等吃食,委屈秦君。” 因为铁官工坊实在路途遥远,因此今日的行程就格外简单。 赤女最后又问一遍:“待从铁官工坊回来后,秦君还需面见大王吗?” 秦时点头:“不,出发之前先去面见大王,我要问一下商人事。” 赤女应下声来,随后吩咐道:“那奴婢这就遣黄门前去禀告,大王命人晨间送来的鲜菱角清甜脆嫩,待会儿让乌籽带上马车,免得秦君行程枯燥。” 秦时点头,感觉今日又是日程满满的一天。 而赤女此刻犹豫:“奴婢夜间也有休憩,原本白日不必再休假的,秦君行走那样远,奴婢有些不放心。” 侍奉主上,哪有什么休息呢? 夜间主子睡,奴婢跟着小憩,断续多睡几觉,白日仍要进行服侍。 章台宫的周府令恨不能寸步不离大王,唯恐自己闲暇略久,就会被人抢夺君主宠爱。 而如今赤女等人知道秦时厚重宽仁,但每逢值夜便休憩一日的安排,属实有些太过宽裕了。 秦时却摇摇头:“我还没有勤谨到离不开人的劳碌份上。” 她每日看似的事情很多,但不用自己奔走和费心,只需一声令下便罢了。 且大多都集中在吃吃喝喝自己享受,正经事其实没干几件。 但是跟随的侍女仆从们就不同了。 秦时一声令下,他们便要请人去来回对接,还要准备一应出行事物,从软垫到冰鉴,从吃食到茶饮,以及路上也要小心服侍着。 甚至体贴如赤女,她还会提前打听一些基础情况,以备秦君偶尔发问。 这样一根弦紧紧扯着,哪怕对方已然习惯了没有松弛的时候,可对于秦时来说,也着实没必要。 她虽只有四名大婢女,可底下还有叫得上来叫不上来的普通婢女十数人,做什么事非要紧着所有人一起狠狠用呢? 又不是无可替代的军国大事。 因而说道:“张弛有道,劳逸结合方能长久为我做事,你放心休息去吧。” 赤女想起自己昨夜想要陪伴秦君百年的宏愿,此刻也含笑应下了。 更衣,洗漱,吃饭,茶汤。 等一系列流程全部做完,乌籽便说道:“已禀告周府令,秦君可要现在面见大王?” 秦时点头:“走吧。” 早去早回,今天还有六个小时的硬仗要打呢。 马车粼粼而动,清晨的风吹过广袤的兰池湖面,已带来些微清凉的气息。 七月流火,星宿二大火星向西下行,天气已然要渐渐开始转凉。待到进入九月,紧跟着也要添衣保暖了。 明明才来秦国几日,但在秦时心中,却仿佛已过了大半年了。 兰池两侧是漫天无穷碧的荷叶,与中间亭亭玉立的红白荷花。 而秦时突然出声:“停车。” 她扶着乌籽的手下了车,伸手指着湖畔一只粉白芙蕖:“拿剪刀来,这花开得美丽动人,待我采几支来献给大王。” 希望大王看她有用体贴又识趣的份上,待会儿所请,万万同意且支持啊! 在这个进度感到绝望。 谁还记得女主来到这里几天了?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快节奏情绪流爽文啊? 【张弛有道:《礼记·杂记》。“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这句话其实是西汉时期编收的,这里女主记岔了】 73.国之石民 周巨前来回禀时,姬衡正在芳宫用朝食。 他向来卯时便起身,先在演武场弓马试练半个时辰,而后沐浴洗漱更衣,待如今卯时末用完朝食,便要开始与诸公论政了。 秦时卡在这个点儿请见,也是周巨着意暗示安排。 而姬衡拿着羹勺的动作顿了顿。 “不是昨夜才请见过吗?又有何要事?” 周巨微笑回禀:“臣不知。” 姬衡看看面前的蜂蜜豆浆与炙肉烤野葱小包子,再看一旁鲜嫩清爽的莲子汤—— 虽然他不在乎这些饮食工匠小道,但不得不说,坐在高低合适的桌椅上,品尝着这样惬意爽滑的美食,心中确实有两份愉悦在。 因而对耽误正事之人也多了两分容忍力:“既如此,允她章台宫来见吧。” …… 姬衡抵达章台宫不久,秦时便也前来拜见。 今日因要去铁官工坊,那里炉火熊熊且并不洁净,她爱惜物力,因而特意选了命服彩率人新制的一身细白麻葛布外袍。 这种布比细麻布还要略粗糙一些,但秦时来看,做夏日外衫正是清爽得宜。 然后再捧上一瓶带着碧绿莲叶与粉白芙蕖踏入殿内,秦王尚未抬头搁笔,周巨已然眼前一亮! 啊呀! 果然宫中就该有王后的! 否则大王每日爱重水德黑色,夏日里看着也仍是沉郁,远不如秦卿捧花赏心悦目,清爽秀美啊! 秦时果然也欢欢喜喜叫道:“大王。” 待姬衡抬头,她又继续笑道:“谢大王昨日所赐菱角,清甜脆嫩,十分爽口——这是兰池今晨绽放的芙蕖,大王公务劳身,闲暇时看一些花花草草也有益精神。” 姬衡对此并不在意。 但他却很懂自幽微处看人心。 秦卿小儿女心思,爱重美色且爱自美,每日不是穿得鲜嫩来寻赞赏,便是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因而便继续敷衍道:“果然新鲜。” 秦时自然也看懂了其中敷衍,但大王愿意敷衍,总比话都懒得说要好吧? 她亲手将荷花交到快步走到阶下的周巨手中,眼看着对方已命侍女置于高台,这才揣摩着秦王看起来颇好的心情。 而后说道:“大王,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请。” 姬衡淡淡看她一眼:“卿莫非哪一日不曾来吗?” 见她的频率,已与三公九卿相差无几了。 秦时:…… 虽然似乎确实是,但她仍面不改色说自己的事:“大王,不知秦国如今可有交际广远的商人否?我想见上几位。” 商人? 姬衡挑起眉头。 在如今,商人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昔日齐国管子提“四民分业”之事,乃分国民为【士、农、工、商】,并称之为【国之石民】。 但昔日大秦商君变法,因商人流动性大,不易管理,且金钱积累就能蓄兵养力,危害极大,因而便狠狠惮压。 如今秦国以耕战为本,农事最重。商人不事生产,同样被姬衡视为末业。 为了方便统治与管理,现如今的商人不仅管理严格,赋税极重,且还要定期服徭役戍边等。 虽说有些势力集中的大商人仍有了能够影响政治的能力,但总的来说,其作用仍是远低于三公九卿。 秦时今天一大早来请,要的却是商人,着实令姬衡感到惊讶。 他想起对方某些离经叛道的言行,此刻倒当真颇为宽容: “卿若有所需,三公九卿亦可请,不必强勉自己非从下处寻。” 秦时也颇为无奈。 如果她一声令下能号召三公九卿一起为她发力,那她自然也不会放过对方。 但区区一个客居兰池的女子,事事依赖秦王,是对大王信重景仰,呼号三公九卿又是为何呢? 从低处寻,不仅方便,且还安全。 况且如今三公九卿,大多皆是贵族出身,真论起对民间各种奇人异物小事的了解,说不定还当真比不过商人。 毕竟,在如今这个环境中还能出头的经商之人,个个都是有真本事的。 她于是回道:“大王宵衣旰食,为大秦劳心竭力,三公九卿想来也同样如此。” “我这区区小事,怎好耽误大王,影响天下黎民百姓?” “因而,若是大王允准,还请多为我寻些商人来吧。” 周巨在高阶上微微含笑——每次秦卿做什么大事引得大王情绪不明时,他的心便也至悬崖跳起。 然而一旦对方三言两语取悦大王,他于是又翻滚出那大胆的想法。 如今反复横跳,反而想法愈久弥坚。 姬衡果然也略一思索,随后就大方同意。 “准了——令周巨筹办此事,若有所求,与他相商即可。” 秦时也欢欢喜喜! 秦王就算有千般值得吐槽的地方,但他的高效率当真值得各种夸奖。 凡有说起,立时就能得到回馈。 便是有安排,底下的人也丝毫不敢怠慢。 太爽了!这种没有一个人拉后腿的感觉,而且一声令下立刻有人全力支持的感觉…… 秦时深深爱了。 她于是也不拖泥带水,直接起身告辞: “既如此,那我便不耽误大王公事了。” 眼见姬衡神色也变得松缓起来,她又笑着补充一句: “为谢大王深恩厚爱,我今日去铁官工坊,定会努力为大王带来好消息的。” 姬衡刚蘸墨的手顿了顿,此刻终于拨开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而后略带无奈: “今晚便不必来了。” 秦时好险笑出声来! 但她唇角一勾便狠狠抿住了,此刻赶紧行礼: “好的,大王。” “知道了,大王。” 待出了章台宫,又静等片刻后,才见周巨也眉眼带笑的走出来。 秦时这才问道:“大王没生气吧?” 周巨笑眯眯道:“大王向来宽容爱重秦卿,怎会轻易生气呢?” 而后又意味深长:“秦卿若觉得支使三公九卿不便,再努力一些哄大王开怀,便不是烦恼了。” 秦时点头表示理解:是的,让秦王开心,自己所求就能如愿,没必要再去不知分寸的使唤大臣。 周巨看她的神色顿时无奈。 此刻也不禁疑惑:明明正当年轻貌美心有遐思的年岁,可面见大王,怎么却从不往儿女情事上想呢? 哎呀! 可急死府令大人了。 来啦! 【管子:管仲。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柱石)民也。】 74.铁官工坊 章台宫清池的菱角是细细挑选上来的。 宫人们在晨雾未散时,乘坐浮槎将水中藤蔓捞起,然后选其中大小合适成熟度正好的摘下。 等到晨间送往兰池宫,碧绿干净的菱角甚至已经洗刷干净,个个都均匀饱满,只有鹌鹑蛋大小。 不需用刀,用手指轻轻一掰就能掰开两侧均匀对称的尖尖小嫩角。再用钳子轻轻一夹…… 小巧可爱乳白色的一粒菱角米,就这么剥出来放到碟子上啦! 但—— 马车迅速行驶,秦时在左摇右晃中艰难吃下菱角米:“别剥了,尽快赶路吧。” 乌籽迅速将菱角放回浅口大肚的小竹篓中,而后三两下收拢车厢,扶着秦时半靠着躺下。 这样虽然会有点头晕,但对比全身上下都要散架的坐姿,自然还是好一些的。 服彩还懊恼:“未曾想秦君如此不耐奔波,奴婢该将垫子再做厚些的。” 其实如今宫道很是平坦宽阔的,她们也曾跟随大王出巡过,已然能跪坐地平平稳稳。 也不知为何秦君如此折磨。 秦时摆摆手,不想说话。 ——再厚的垫子堆在马车中,也比不上弹簧橡胶车轮的减震啊。 但如今…… 罢了罢了! 她这辈子就放弃大好河山吧!前头二三十年已经看了不少地方了,后面几十年宅一下,问题不大! 七荤八素摇摇晃晃中,马车到底还是熬到了铁官工坊。 铁官工坊位于渭水河畔,一侧衔接着渭水,另一侧则靠近泾阳,在此处有一座小型铁矿。 如同整个秦国所有铁官工坊一样,都是依赖铁矿而建造。 不过泾阳此处的铁矿产量颇小,据秦时的了解,恐怕约只有五六十万吨。 对于一座铁矿来说,着实少的可怜。 但尽管就是这五六十万吨,应付着如今偌大咸阳的民生和军队,甚至都绰绰有余。 马车缓缓向前,前方军士已迅速拦截: “此处禁地,非王令不得入。” 乌籽迅速下了马车,呈上出发前自符节令丞处给出的帛书,上有秦王的天子行玺。 军士接过帛书,匆匆看了一眼。 虽不识得上头大字,但下方明晃晃的大印是认得的,因而迅速禀报上峰。 不多时,便有负责铁官工坊的铁官前来。 而这边,服彩则伺候着秦时缓步就阶而下。 见出马车的是一名气度非凡的贵女,铁官不由有些愕然。 “贵人……”他一时讷讷,眼神扫在对方的裙摆和金雕镂空嵌宝千层底鞋上,颇有些踟蹰:“此处脏污……” 秦时是想穿运动鞋前来,奈何服彩如何无论如何不愿。 在她看来,虽然自己命人所制的鞋子上镶金嵌玉,但哪里及得上秦君的鞋子独一无二呢? 若是穿坏了,最近每日都在令人赶制新衣新鞋,也仍有替换,不必忧虑。 总之,此刻秦时就只能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无妨,不必管这脏污。” 铁官工坊靠近铁矿一侧,仍有人源源不断在开采。风中都夹杂着些许矿石灰尘的颗粒,地面更是狼藉。 既来到此处,便跟“干净”没什么关系了。 秦时于是在短暂的别扭后很快就坦然了:“我奉大王之命前来此地看看,等看完一遍后,若是方便,劳烦借我几名冶工铁匠。” 铁官迅速躬身,自然无有不应。 军士们重重放行。 秦时带着两名婢女踏入,此刻服彩跟乌籽随侍在侧,又从袖中拿出一条丝巾来替秦时在脸上系好。 不是为了遮挡面容,纯粹是风中的尘土颗粒太大了些。 再看工坊一侧的粗糙开采处,数不尽的民夫奴隶与囚犯,均是衣不蔽体,瘦骨嶙峋。 她在此刻亲眼见证【瘦骨嶙峋】的现实写照。 奴隶们前胸后背乃至面颊的骨头都高高隆起,眼窝也同样深深凹陷,肤色是深深的黑黄。 旁边有伍长不断巡视,若有谁偷懒不使力,便有狠狠一鞭子带着破空之声,“啪”地一声,呼啸着抽上去。 而对方只闷吭一声,便又迅速加快脚步。 伍长脚步一踏,人群中便有人禁不住地瑟缩起来。 秦时此刻忙错开眼,避开与他们的对视。 再看服彩和医明,他们却是面不改色,显然对此事很是寻常。 是了,各种劳役也要征发普通人的。 秦时叹口气,转而将注意力放入他们开采出来的矿石上。 泾阳的铁矿属于残积沉积铁矿脉,是铁矿石风化剥落融入水中,又经过水流等堆迭聚拢沉积而形成的。 因而多是不大起眼的褐铁矿与赤铁矿。 这两种铁矿石顾名思义,褐铁矿乃是浑身呈黄黑褐色,通常并不是单一铁矿,因而疏松多孔,非常方便冶炼。 缺点是较轻,硬度也较低。于是基本不用它做武器,而是做供应部分农具工具等。 赤铁矿则是红棕色。 若细细收取粉末,则能看出是猪肝红色。现如今也有部分染料乃是取这种颜色制成的。 上方有着微微的金属色泽,肉眼就与其他石头大不相同。 看到这个,秦时就想起自己从秦王宝库中寻得的一块半透明玻璃状晶体。 那是同样在泾阳发现的蓝铁矿,在铁矿中极其稀少,因而被当作至宝贡献给大王。 虽然不够清晰透亮,但质地偏软,经过打磨后仍是有着熠熠光彩。会在不同光线下呈现蓝色、深蓝、浓绿、墨绿的色泽,十分美丽。 因其没法取整块雕刻,因而服彩正打算命工匠将其敲碎,用来做镶嵌珠玉呢。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但秦时位卑言轻,此刻以她一人之力也改不了什么,因而便继续大步向前。 然而没走两步,便见有人拖拽着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干瘦男人,从前方高大简陋的工坊中出来。 而后扣枷,让他跪在碎石地面上,迎着烈日暴晒。 铁官见秦时驻足,忖度着女子约摸就是心软些。 但铁官工坊行事自有条例,若她求情,身负王令,又是贵人,自己应了倒便罢了,回头人走了再找补回来也一样的。 但却怕她过分柔软,说一些天真话干扰动摇民心,以致其余人等没那么听话。 因而忙快走两步,带她避开此处:“贵人,此处便是冶炼处了。” 小菱角真的真的跟大的那个硬邦邦的口感不一样! 忙碌倒计时! 铁官工坊是我自己查资料自己整理自己想象形容的,规模比较小,因为没有建筑复原图所以仅供参考。 但细节方面功课应该都做到位了。 关于印章后面会讲。 不管是哪个朝代,底层百姓都格外痛苦。 75.百炼钢法 冶炼处可没有用冰的环境。 巨大的工坊拔地而起,一座座炉灶融锅赤红橘红交映,空气中蒸腾着热浪,连带着视线处的空气都仿佛有着波纹扭曲。 铁官客气道:“贵人若有所需,我命人召两个冶工前来就好,踏入此地,暑热实在伤身。” 秦时摇了摇头:若要找冶工,她在少府就可以找到,又何必亲自忍耐这种奔波呢? 此刻看准墙边远离炉火的地方,以免自己长裙影响了工人们行动,还容易被灼伤—— “我循墙边慢慢观察,铁官大人自去忙吧。” 此处难得贵人亲临,铁官自然又连连躬身:“些许小事,自有别的铁官前去,小人今日服侍贵人就好。” 他令人迅速腾出墙边道路,而后极其耐心地跟着秦时一步一步向前,边走边看。 现如今是没有高炉的,但因此前千百年,累积了成熟的青铜冶炼工艺,因而铸铁技术也得到了大幅提升。 技术的出色进步,频繁战争的现实需求,使得如今熔炉也不算低矮,大约都在一米五到两米之间。 每座熔炉因产出不同,上头配的巨大的皮质橐龠也分别有四到十六个。 一座座熔铁炉均匀分布在此处,高高的屋顶遮挡着烈阳,空气中热浪蒸腾,秦时才走两步,就已渗出了涔涔热汗。 又远一些的地方用围墙围了起来。 一是禁地所在,如此可阻止人窥测。 二是防止奴隶暴民不安分,冲进来引火焚烧,以致事态难以掌控。 此刻里头人挥汗如雨,一人拼命倾倒橘红色溶液或锻打,一刻钟后便有人轮替,要在角落被人再泼上一身凉水。 否则的话,坚持不了一时三刻便要暑热过去。 秦时抬头看看极高处的屋顶,上头只简单架了梁柱,铺迭了重重苇草:“为何不在露天遮阴处打铁工作?” 铁官苦笑起来:“回贵人,咱们铁官工坊,也便只有今岁才能喘口气。” 再往前,大王要踏平六国,整个秦国的铁官工坊都需有这样的屋顶,如此才能不惧雨雪照常工作,以免延误战机。 不过,他倒也知道秦时的担忧,此刻又主动说道:“房梁用木石做基,外侧用黄土堆砌而成,并不易燃。” “屋顶横梁同样稀疏,只盖了几层苇草固定。” “若真有一时不慎引发火灾,冶工们迅速离开,便随它将屋顶烧空,落在熔炉也不影响什么,回头再将铁矿重新熔炼罢了。” 如此,才可无惧反复天气,随时随地都有人工作。 秦时沉默下去。 她干脆将心神放在熔炉上。 此时的工艺乃铸铁柔化术,已经延用百年,因而技术条件很是成熟。 所谓铸铁柔化术,就是将那些坚硬但也质地脆且容易断的铸造生铁,重新送入炉火中熔炼。 待成型后拿出来退火冷却处理,使得表面就形成了一层更坚硬更有韧度的钢。如此,方可使不同类型的铁矿都能够长久使用。 略次一些的做农具,更好的则送往兵器铸造处。 秦时仔细查看,而后问道:“这便是如今最好的工艺了吗?” “这……” 铁官犹豫一瞬。 乌籽立刻说道:“我们可是携带大王帛书前来,又不问工艺秘法,有甚不可说的?” 铁官因而躬身:“再往前走乃至深处,有大王从燕国和楚国带来的工匠,他们身负冶炼秘法,一直在为咸阳禁军打造兵器。” 燕国和楚国可是战国时期战力最强横的国家! 秦时想了想,有些惊喜:“莫非是【百炼钢】法?” 铁官顿时脸色惨淡:“小人严守此处,从未令人传出一星半点消息,为何贵人却……” 秦时安抚道:“别怕,这种工艺我也略知一二的,不是你的错。” 百炼钢法并不是此时才发明的,甚至已经沿用了数百年,从春秋时期就已经有欧冶子在用了。 大王从楚国得到的威道之剑——太阿,便使用的此法。乃是楚国吞并吴国之前,名匠欧冶子与干将打造。 而燕国和楚国的强大战力,抛开其余因素,也跟他们的兵器更好脱不开关系。 相比之下,秦国的锻造工艺就稍微差了一些。 铁官听闻她这么说,内心倒是放松许多。又因秦时提及百炼钢秘法,反而对她多了两分亲近,不再像之前那样客气恭谨。 此刻甚至主动问道:“不知贵人是想锻造什么?” 秦时因而笑起来:“我想锻造的,你们的工艺都锻造不出来。” 铁官一口否认:“绝不会!便是此处普通冶工做不到,那些会使百炼钢秘法的名匠也能做到。” 可是,像欧冶子、干将这样的名匠,会帮她打造农具吗? 又或者,这样打造的出来的农具,能被推广使用吗? 归根结底,民用想要用上更好的,还得是军用已经能够淘汰掉的才行。 这样慢慢走过一遍,巨大且繁多的橐龠不断鼓风,扬起的熊熊炉火都跳跃着有了声音。 再加上工匠的呼喝,还有不断锻打锤击的声音,使得此处一片嘈杂。 秦时也终于看明白自己想要了解的。 百炼钢秘法自然是不方便自己去参观的,但她大约也同样能推测出来。 虽说此等技艺难求,但同样对于炉火温度要求不高,一千至一千三百度就可。这跟如今琉璃等锻造温度相差无几,她之前的设想,基本都可做。 秦时看着铁官:“那些楚国燕国的工匠们,都还愿意尽心尽力为大王做事吗?” 后世人看如今大一统的进程,只觉得是理所当然。 而这座大山压在每一个国破家亡的人身上,都如同沉沉的枷锁。 普通求存的底层百姓只为一口饭吃,因而只要平安,抵触就没那么强烈。 但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是被枷锁压制。 这些名匠虽在史书中声名不显,但在各自的领域却都是如今的佼佼者。 即为佼佼者,又怎么会轻易屈服呢? 而铁官犹豫一瞬,随后笑道:“大王乃天命所归,他们自是能臣服的。” 橐龠:tuo2yue4,前面讲过,古代版本风箱,吹火筒。 太阿:tai4e1,也叫(泰阿) 欧冶子与干将,大家常听的莫邪不在锻造匠人之列。 76.乘舆六玺 听着铁官的话,秦时但笑不语。 大王天命所归,但人心未归,是吗? 人分亲疏远近,情有深浅不一。她来到秦国,一切优厚待遇是秦王所给,因而要维护的,首先是他的利益。 否则的话,别说是施展抱负,能否活下来都是难事。 因而此刻她也问道:“若我能有更好的锻造之法,这些名匠可会甘心为大王工作?” 铁官并不信任。 如今大王带回来的各国工匠,虽不如百年前欧冶子那样的巅峰,却也独有机巧法门。 似这等秘术,代代口耳相传,又怎么轻易被别人超越? 但他颇有职场情商,因而仍旧恭敬回答: “既入了我秦国,甘不甘心,他们都只能为大王工作。” 秦时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顶级工匠的主观能动性,她从不小看。 一个身怀技术的人满怀激情奋发向上,所能成就的,自然与得过且过大不相同。 烈日炎炎,工坊如同烤炉蒸锅,四面八方都是不断泼水蒸腾出来的水雾。 而她就在这种条件下汗湿重衣,却也成功在工坊的关键位置看了一圈。 待上了马车,乌籽立刻心疼道:“秦君,快饮一碗茶水,而后更衣吧。” 在铁匠工坊更衣如厕可不方便,秦时因而一直忍着没喝水,如今唇都干得疼痛。 茶水早已被婢女放置微温,她咕嘟嘟大口灌下,此刻毫无形象可言。 随着又一身热汗渗出,马车中清浅的凉意也渐渐不再明显。 服彩赶紧上来替她盘发,脱去衣物,待秦时入了车厢中的小小厕室,她已经备下温水布巾,等她出来就迅速擦洗全身。 侍女们沉默地不断上下马车收拾,而秦时终于换下湿透的衣衫,重新清清爽爽躺了下去。 为养生计,马车中的温度并不十分清凉,但静静躺上片刻后,慢慢竟也能舒服适应了。 她也长舒一口气:“你们也去休整吧。” 她不轻松,乌籽服彩等随侍之人更不轻松。 乌籽知道她向来性格如此,不爱别人反复痴缠,因而同样低声退去,自有其他静候马车的婢女上来服侍。 又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粼粼而动。 秦时看了看腕表——现在是下午三点钟,路上再简单吃两块饼,回到咸阳也差不多六点了。 但,总算看到实物,问题有思路能解决了! 她心头一件事放下,而后马车晃晃悠悠,也跟着沉沉睡去。 …… 与此同时,章台宫中。 御史大夫王雪元有奏书进上,是配和姬衡颁布《大秦典则》的准备,言称想与王献印六尊,取代如今秦王的【乘舆六玺】。 到时新印章与王令一同颁行天下,也显出大秦的赫赫威势。 如今奏书一卷置于案头,姬衡几次翻看,却都是一言不发。 三公九卿中,地位最高的三公分别是宰相王复,为百官之首,协理秦王处理天下政事。 御史大夫王雪元负责监察百官,辅佐丞相,以及掌管图籍奏章等。 还有负责军事的太尉,此前为上将军燕云,如今对方病重,便有其他官员代为执掌。 如今,御史大夫王雪元行奏章事,却迟迟得不到秦王回馈,不由有些心怀惴惴。 别看秦时在姬衡面前似乎很是随意,但那是因为姬衡乃天生帝王之才,心中自有驭下手段。 对王雪元、王复这等政治场上的老油条,他需威大于敬,恩威并施,运用此人方可如臂使指。 对于一路教导陪伴自己的上将军燕云,对方忠心国事,满心分寸,又敬他尊他……因而他需要更慎重、更温厚,却又不能失了帝王威严。 否则,行伍出身的燕将军,天然是看不起弱者的。 所幸他也如此,所以姬衡也绝不会示弱。 至于秦卿…… 姬衡想到此处,突觉腹中空空,此刻愣怔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再看台下众卿仍在就《大秦典则》细节勘定,想要在新年伊始颁行天下,因而越发急躁起来。 他一时不察,竟又吵闹起来。 姬衡忍不住又揉了揉额头。 与其看壮男与老头子吵架,还不如看看秦卿花枝招展的鲜嫩衣服,最起码对方言笑晏晏,十分悦耳。 他挥挥手,制止众人再行争执:“都歇歇吧。” 再令周巨:“将点心撤下去,进些饭食上来,供众卿享用。” 周巨低声应诺,此刻同样搁笔吩咐,而后才觑着姬衡神色,小声道: “早知今日有要事相商,不如令秦卿留在宫中。她言之有物,又句句道理,也省得大王如此烦心。” 姬衡竟也难得点头了。 他又忍不住拿出王雪元的奏书看了看—— 将【乘舆六玺】的颜色分别更改,由原本的白玉改为五色之玉—— 用于分封诸侯国的【秦王行玺】仍做白色。 用于赐物给各诸侯王的【秦王之玺】白玉嵌金。 用于发兵的【秦王信玺】改用赤红玛瑙。 用于册封外国的【天子行玺】改用黄金。 用于管理文武百官的【天子之玺】乃用山岳青色。 用于祭祀天地鬼神的【天子信玺】,则用大秦水德之黑的墨玉。 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莫非印章印在帛书上,还能叫天下人都知道它们的改制不成? 但若就此一口驳斥,又恐大臣们不解上意,彻底不改印章了。 如今姬衡拿着这卷奏书,只觉得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倒是丞相王复到底年迈,此刻颇懂圣心,因而见大王久久不言,在侍从们呈送饭食的时候提议道:“大王,御史大夫这卷奏书,臣觉还可改动一番。” 姬衡终于来了兴趣:“哦?” “臣以为,大王既要称【皇帝】,此处【乘舆六玺】,也不必用【秦王】二字,直接改为【皇帝】。” “不知陛下觉得如何?” 姬衡心头微动,此刻倒颇有一些意动。 但,正如隔靴搔痒,他心中千万雄心与豪情,所谓【皇帝】【天子】等称呼,他其实甚觉满意,却又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因而最后只默默点头,而后道:“此事明日再议吧。” 来啦!一群码字工凑在一起哐哐写,但我太累了睡着了!可恶!慢了一步! 【乘舆六玺】:乘舆六玺是秦代皇帝的佩印制度。 皇帝行玺:用于分封各诸侯国。 皇帝之玺:用于赐物给各诸侯王。 皇帝信玺:用于发兵。 天子行玺:用于册封外国。 天子之玺:用于管理文武百官。 天子信玺:用于祭祀天地鬼神。 这一制度为汉代所继承。不过,对于六玺的具体用途,不同文献记载略有差异。 77.传国玉玺 虽天子印玺之事拖到明日,但举国上下仍有众多要事。 等到三公九卿下朝散去,此刻已然星光缀空,下弦月虽未见踪影,却也是深夜了。 周巨也浑身僵硬,此刻看秦王安然从椅子上起身的模样,感受一下僵硬的腰腿,不由又生出些微羡慕: 虽秦卿献上桌椅时,他也觉得不值一提。 但如今长久办公,分明大王已然很是习惯。他虽远不如秦王高大,但如今,竟也觉得桌案有些逼仄了。 但羡慕归羡慕,此刻仍殷勤道:“大王今日未用飧食,可要如今再用些?” 姬衡这才回过神来。 午间秦卿未至,他便理所当然与众大臣一起只随意用些点心。 等到傍晚时大家一起再吃了些东西,但跟前两日一日三餐又大有不同。 他随口问道:“秦卿今日未至章台宫?” 周巨欢喜应声:“大王忘了,秦卿今日去了铁官工坊,来回路途颠簸,恐她已回兰池宫歇息了。” 这可是大王主动问及秦卿,可见对方实在叫人印象深刻啊!又想起今日大王种种不如意之处,因而也笑问: “今日【乘舆六玺】还未勘定,恐怕是诸位大臣不能体察圣心之意。” “既如此,大王何妨召秦卿前来?臣觉得,秦卿于此事实在体贴圣心,许是有更好想法也未可知。” 姬衡一时神色莫测。 但最终,他还是点头:“宣吧。” 远在兰池宫才刚沐浴更衣洗漱躺下正在享受医明按摩侍女捶腿的秦时:??? 不是汇报过了今日出差吗? 她都出外勤了,怎么还要回章台宫加班啊! 但是…… 好吧,大王比起其他上司,确实也给得更多一些。 她咬咬牙,到底又爬起来了。 马车行进过程中,重新上岗的赤女还笑道:“秦君如此受到信重,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后宫诸位夫人都远远不及呢。” 秦时叹了口气:“我跟诸位夫人比什么呢?倒是宰相大人,也时常如此加班吗?” 赤女思索一会才猜测出“加班”之意,此刻笑道:“大王对秦君已然格外宽容了,都不必秦卿日日前去章台宫奏对论政。” “若是相国大人,国事繁忙之时,宿在章台宫也是寻常。” 秦时:…… 算了。 既然大家都加班,还有人通宵,她出入都有人服侍,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还是想想怎么跟大王汇报工作吧! 今日回来太累,她还什么都没整理呢! …… 她满心忧虑,等到了章台宫才发现,原来还有比加班更可怕的—— 一国主君都还在熬夜呢! 秦时努力整理着今日见闻与想法,甚至还想再多替工匠们求求情——工作环境太严苛了。 尤其是那位跪地戴枷暴晒的,秦时临走时询问,其实对方并未做错什么,也没消极怠工,更没有犯下大罪。 他仅仅是——不务正业罢了。 明明是负责锤炼的冶工,却突发奇想想做不同的橐龠,也就是让风箱更大更有力些。 但他区区小人之身,既没有钱得到更大的兽皮,也找不到合适的工匠,最终一事无成,失败告终。 但在工序森严的铁官工坊,不做自己的份内事,反而想要做别的——成功也就罢了,失败定然是要受罚的。 他戴枷示众,已然能留的一条命在了。 这叫秦时来看,如何不可惜? 这世上庸碌之人众多,能在工作中企图创造的,便是失败,不鼓励也不该受罚。 长此以往,技术不能百花齐放,未免太过保守了。 不过,秦王向来也不在乎工匠事,与其说对方发明创造,不如从他感兴趣的兵器和农具入手…… 她心思百转千回,而这时,姬衡已然抬起头来:“先坐吧。” 他进入状态很快,才用桌椅没两日,已经学会了“先坐”这等词语。 以至于秦时立刻忘了刚才所思所想,恍惚间还以为是现代面见甲方呢。 她坐在新送上来的桌椅上,此刻累得直不起腰背,干脆单手托腮看着对方—— 啊呀!姬衡真英俊啊! 这种英俊不是她之前喜欢某明星那种俊美精致,眉毛鼻子下颌线都修整的格外规矩,反而带着一种英武的硬朗气息。 非要论五官的话,甚至与“精致”不沾边。 长目,高鼻,略薄的唇。 五官锐利如鹰隼,看人时仿佛能穿透内心,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低头。 再加上身形高大,健硕英武,这种扑面而来的阳刚之气,已然在后世很少见了。 她目光灼灼,毫不遮掩,而姬衡很难忽视,此刻搁笔抬头: “秦卿细看寡人,为之若何?” 秦时坦然一笑:“大王真真英俊勇武,世间凡人多有不及,我看呆啦。” 姬衡顿住手。 周巨则迅速低头,拼命忍笑。 怪哉! 三公九卿中也不乏耿直率真之人,但他们每每发言,都只会让大王生气。 也更不少奉承之人,甜言蜜语如江河倾泻,听得让人无端想要皱眉。 缘何秦卿发言,不止大王爱听,连他都觉得颇为有趣呢?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如今周巨已经没有职业危机啦! 再看姬衡,他虽一时哑然,却也没说什么,反而短暂停顿后最终失笑: “卿便是再赞,寡人也无甚可赏了。” 而后又低笑一声:“既喜欢男儿勇武,不若下次去燕将军府上,看看军中男儿……” 秦时干咳一声:“谢大王,不必了不必了!” 她太忙了!至今百戏都没来得及看上一场,还有数不尽的事要做,甚至兰池宫的玉人都不知该用来做什么…… 此刻只好转移话题道:“大王深夜召我,是有事要问么?” 她看了看周巨,企图得到一点提示。 然而对方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失去表情,站在那里宛如一根绝望的木头。 秦时:…… 而姬衡果然也想到了今日之事,因而问道:“御史大夫有奏书进上,欲要献上【乘舆六玺】,卿来听听,此六玺如何?” 秦时茫然眨眨眼,而后问道:“六玺?这么复杂?” 她眼神晶晶亮:“大王的传国玉玺,难道不该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吗?” 来啦!掏空!榨干! 明日出门,更新仍旧未定,但在努力中。 秦朝搞发明创造是有风险的,因为此时工作分区森严,稍不如意跨区就会有罪。 这是一个百花齐放的时代,却也是一个秩序森严的时代。 传国玉玺是秦始皇命李斯用和氏璧做的。 78.螭虎之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姬衡一时失语,只觉得这话仿佛瞬间镌刻了自己内心的野望与豪情。 皇权神授,得位至正。 江山永固,国祚恒久。 泱泱大秦,万里江山,尽在此处。 那些相国和御史大夫都未曾明白的、只有江山霸主才能拥有的壮志与骄傲,此刻淋漓尽致,全然挥洒。 还有,秦卿所言【传国玉玺】。 多么摄人心魄的字眼! 从今往后千百年,此处都将是大秦江山。 后世得位之君,都应奉着这枚玉玺,而后高高敬仰他这大一统之君的威德。 就连周巨都一时屏住了呼吸。 【受命于天】,多么理所当然又霸道的话语啊。虽是君权神授,可却像极了大王的性格,就连奉承上天,都如此理所应当。 而对于秦时来说,自始皇起,每一位皇帝不都应该拥有一枚传国玉玺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难道不该是传国玉玺应有的篆字刻印吗? 章台宫一片静默。 片刻后,姬衡突然轻轻一笑。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短剑的剑柄,微凉的温度微微克制着他激动的心绪。 再看秦时自然而然的神情,他缓声说话,字句沉慢:“卿之所言,甚有道理。” 而后目光注视着她。 冷凝锐利,却又势在必得。 仿佛雪山之巅的鹰隼正冷冷凝视下方珍贵的猎物。因为他知道,得到了对方,就将带来长久的满足。 秦时察觉出了异常。 她缓缓收起笑容,同样也认真回视秦王。 二者四目相对,分别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野心与坦然。 随后她就明白过来——【传国玉玺】一词,在如今,恐怕前所未有。 但,这不是更好吗? 她如今所有的依仗,都是秦王的开怀信任。 话语越是动听,对方就越是喜爱,她的未来也越发光明。因此只佯作不解:“既有道理,大王可否再赏些珠玉布匹或皮毛?” 她仿佛一心爱美的女子:“流火将过,我又该备些厚实的新衣裳啦。” 姬衡当然看出来了。 但这并不重要,他微微笑起来:“自然当赏。” 而后头也未回:“周巨,传御史大夫制召——” “寡人闻自周有印玺,诸侯尽封,莫不臣服。而今寡人一统天下,欲称皇帝,乃改诏制印。令宫中宝玉乃制传国玉玺,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后世为君万万年,传之无穷。”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周巨也扬声应诺。 而秦时听着,努力理解,心中也渐渐生出莫名的豪情与骄傲。 她同样眸中灿灿,再次强调:“从今往后,大王都将威服四海,天下万民莫不听从。” 姬衡目光如炬此刻看着秦时,突然也问:“寡人听闻秦卿于宝库中取羊脂玉一枚,可有刻印?” 秦时想起来那枚小小白玉。 触之油润,白润如脂,她一直想刻一枚小印,但因为太忙了,也没想好刻什么,暂时还是搁置了。 如今姬衡问起,她愣了一下才说道:“回大王,还未刻印。” 姬衡应了一声:“那玉印太小,未免局促,便留给秦卿做私印把玩罢了。” “至于雕形……” 他微微含笑,冷峻的面容顿时分外柔和,却又带着两分复杂:“便雕螭虎吧。” 周巨瞬间低下了头,微微躬身,手掌紧握。 而秦时却是一愣。 但她拿的玉也有很多,雕什么都行,螭虎听起来也不违禁,又是大王亲口所说。 她自然点头应声:“是。” …… 抱着加班的心态已经想好了怎么做汇报,但是甲方其实一个字也没问。 秦时带着一堆赏赐回到兰池宫,此刻满头雾水:“大王看起来心情很好啊。” 都开始关注她拿的羊脂玉了。 不过此刻有身份的人都有印章,她有一枚也正常。 螭虎,像龙有耳无角,形制地位应该很高。看来自己今晚的奉承话仍旧让秦王很开心。 啊呀! 他真大方。 又英俊又赏心悦目又大方又宽厚——就算这宽厚只是为君者的伪装,但装出来的宽厚,也同样宽厚。 她十分满意。 而赤女久在秦王身边伺候,多少对印章事有些了解。但…… 她神色复杂,又看秦时仍是满心欢喜,于是到底闭口。 而后同样笑道:“是,秦君定然前途无限,大权在握。” 而秦时已经欢喜叫着乌籽:“我的羊脂玉呢?” 乌籽笑问:“秦君问哪一枚?大王宝库中选了三十二枚,今夜又赏了六十六枚。” 这么多吗? 秦时好喜欢如此财大气粗的秦王! 她于是更高兴了:“那枚小的,准备刻印的。” 乌籽立刻知道是哪个,如今令人去宝库中迅速捧来。 烛火中的宝玉更如一团羊脂,仿佛拿热烫的掌心捧一捧,就会慢慢融化一般。 而后问道:“秦君是想好雕形刻字了吗?可要传少府工匠前来。” 秦时摇摇头:“太晚了,你明天拿给匠人吧——至于形制,大王命我雕螭虎做私印,刻字便随形制来吧。” 一时半会,她也想不出刻什么,总不能也是【受命于天】吧? 乌籽的动作一顿:“大王令制——螭虎印?” 秦时同样抬头,将羊脂玉放回匣中: “怎么,螭虎印僭越了吗?” “未曾。未曾僭越。”乌籽赶紧摇头,而后躬身:“奴婢这就安排。” 她脚步匆匆,手捧匣子却按得格外紧张。秦时皱了皱眉,越发肯定自己这印章形制僭越了。 但。 管他呢。 大王有恩赏,她不欢欢喜喜接下,莫非还要讲规矩不成? 但如此厚爱…… 她也接着吩咐:“来人,伺候笔墨,我要做今日记录规划。” 得再努力一些才是! 而且她的一手篆字实在生疏。 与其说是记录,不如说是【练字】+【整理思路】+【规划】同时进行。 赤女连忙劝道:“秦君,如今天色已晚,熬夜伤身——医明曾做药豆敷面,可解疲乏美姿容,不如今日试试吧?” 秦时:……很难不动摇啊。 她又看看时间:十点了!确实不能熬夜了。 臣明天再努力吧大王! 来啦!出门中。 螭虎是一种神话动物,像龙有耳无角,用螭虎做钮表示君临天下,威服臣官的绝对权威。 秦国王后印玺没太多记录,但是螭虎印是西汉皇后的印钮。这里化用了。 大王的心思,大家应该能懂吧? 79.王后之位 秦时走后,章台宫重又寂寂无声。 黄门连夜传令命御史大夫前来,对方作为更苦命的打工人,星夜奔驰到章台宫时,下弦月已然高高勾起。 王雪元深觉命苦,但大王急召,定然事关重大——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喃喃复述这句话,片刻后心中浮现出深深的懊恼:如此惊艳的话语,为何不是自己所说?! 还有【传国玉玺】这称呼…… 啊呀! 他若非在大王面前,此刻真的要深深叹息。 但不得不说,这却比【乘舆六玺】要更有威声,更加霸道无匹。 只是做臣子的,既怕自己不如大王聪明,不能为君分忧。又怕自己比大王更聪明,让君主心生忌惮。 因而他暗自叹息一声,到底还是奉承道:“大王果然天命所归!此玉玺篆文实在湛湛有神,令人倾倒!” 但更好听的话,姬衡已听过了。 激荡的心情也早就涌动过了。 他因而只淡淡抬眸: “既实在好,卿自命人去做吧。《大秦典则》颁布之时,寡人要奉传国玉玺于列祖列宗灵前。” 王雪元欣然受命。 而这时,姬衡又吩咐:“传国玉玺之宝玉,倘有多出,则另刻一方螭虎钮印,印上篆字,待寡人思索一番再定。” 王雪元一愣,随后大惊:“螭虎印?大王将要封后吗?” 螭虎似龙非龙,有耳无角。君临天下,威服臣官,乃历代秦国王后钮印。 如今骤然篆刻,怎么三公九卿处,未曾听闻半分消息? 他心念电转,倒迅速想起大王西巡时带回一名异国贵女,颇为信重,不仅日日相召,甚至还赐住兰池宫,常有金银珠玉布帛恩赏。 此刻不禁皱眉。 姬衡抬眼,淡淡看他:“怎么?卿有所奏?” 王雪元身为御史大夫,当然有所奏! 大王已至壮年,天命难测,然而秦国仍然未立太子! 且宫中王子唯二,目前无一人有为君之风,更不肖似大王—— 若有朝一日山陵崩,众臣民又该何去何从? 还有秦国王后之位,倘若有一日……对方是能替新王掌政执军!大王当初因楚王后重重阻挠,以致迟迟不能亲政,覆灭六国之路何其凶险。 如今,莫非还要叫秦国太子重蹈覆辙? 更重要的是:兰池宫的那位贵女,究竟又是何等人?! 大王西巡回来后,众将官守口如瓶,一言不发。王雪元身为御史大夫,明明已经接到大王病重的消息,可如今…… 他因而拱手,再次问道:“大王,敢问我大秦王后,执螭虎印所在,是为何人?” 姬衡抬眸看他,神色冷峻:“兰池宫贵人。卿觉如何?” 这能如何?他们甚至没有见过这位贵人! 因而他再次问道:“贵人可是昔日六国贵女?” 楚王后之祸患,他日绝不能再出现。 若当真六国遗民,这王后之位,还是空悬的好。 只国中太子…… 他心思重重,一时想起王子虔与王子乘虎,此刻只觉大秦摇摇欲坠,还望大王长寿百年啊! 而姬衡微翘唇角:“秦卿乃我秦国后人。” 王雪元微皱了皱眉,并不懂其中深意,但既然是秦国人,他心中又放松些许。 只是…… “王后之位事关重大,还望大王慎思而行。” 姬衡却淡淡道:“莫非寡人之能为,还须对王后畏首畏尾乎?” 王雪元顿时哑口无言。 他要怎么说呢? 他们怕的不是大王对王后的权利畏首畏尾,而是秦国太子还无踪影,倘若有朝一日…… 哎呀! 此等大事,他一人实在不能承受! 因而只躬身道:“臣一人思虑不全,唯恐贻误大秦将来。此事事关重大,不若明日召三公九卿前来相商?” 这话已经算是周全了,但是静等片刻后,姬衡却连头都不抬:“既如此,卿自去吧。” 言下之意,议论什么的,全无必要。 毕竟是他的王后,自然也是乾纲独断。能说于御史大夫,不过是令他准备刻印罢了。 章台宫烛火重重,王雪元不禁错愕: 如此深夜,怎地大王都不肯留他安置偏殿了? 如今星夜来回,睡上一时半刻就又要入宫,他这来去匆匆,怎么一番忠心还不能让大王欢喜吗? 他满腹委屈,默默退下。 而高阶之上,周巨也默默心中摇头: 唉!便是御史大夫,言语也不及秦卿多矣! 看来不是他能力不足,实在是满朝公卿皆是如此,非他之过也! 但御史大夫退下后,姬衡也重新搁笔,而后神色沉凝。 王雪元的未尽之语,他并非不懂。 只是如今,宫中王子实在不堪托付。 他已年过三十六,除遴选美人外,无法可想。 但宫中夫人也同样是遴选得出,再来一番,能否合心意诞下王子,他仍是未知。 而这些庸人,又如何能与秦卿相比? 他的抱负雄心,骄傲与壮志,除秦卿外,又有何人能知? 更重要的是—— 似秦卿这般人,无论如何,他绝不许对方离开咸阳宫! 而对方天然无拘,不通礼法,却也能见其自有尊重。 倘若有朝一日,有继位之君对她无礼,观其言行,定然不会甘心忍受! 若一时激愤离去,新君却无能挽留亦不能决断痛下杀手,一旦落入六国叛逆手中…… 姬衡深深闭目,重又摩梭剑柄。 ——那就只有立时杀之了。 周巨在旁屏息凝神,见大王缓缓睁眼,此刻也不禁绷紧心神: “大王,夜深了,不若歇息吧。” 他忖度着姬衡的心思,试探问道: “秦卿今日得赏螭虎印,臣看她并不知其意,明日恐怕还要来为大王回禀铁官工坊诸事。” “可否要臣暗示一二?” 姬衡捏了捏额心,随后低声道:“再静待些时日吧。” 再静待些时日,令他再思索一番,探看一番吧。 虽他不在乎儿女情长,可却也知道,小儿女情爱深处,全无道理可讲。 寡人乃天下共主,秦卿若得后位,必将大权在握。 若有朝一日又因爱生怖,她有心性有才智,所思所想远胜常人…… 到时,大秦未来又当如何呢? 来了。累够呛,但大家还是坚持回来写了…… 何等苦命的一群人! 而我挣扎几个小时只写出这些来! 【这章能看出来大王的纠结和秦国面临的无可奈何吧……】 今日请假 这段时间有点累,今天请个假。 《秦时记事》今日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80.扶桑神国 秦时并不知道姬衡的重重忧虑。 她辛苦去铁官工坊一趟,有了若干改进提升之法,且不再是饮食“小道”,都是秦国举国上下最关注的“耕”“战”问题。 如此,也不算尸位素餐,白得这么多优待和赏赐了。 她在深夜捋了捋自己一心依赖大王的表现,再想想姬衡的和缓神色,还有对方所赐螭虎印…… 这日日辛劳,总算有了一些安稳感了! 于是沉沉睡去,一阵酣眠。 而赤女静静等待内殿里呼吸声渐渐平和松缓,令其余婢女一旁伺候,而后手持灯火,缓缓退出。 待到偏殿,乌籽医明服彩都已在此等候了。 “赤女!”乌籽着急问道:“螭虎印真是大王亲口所说吗?” 她脸颊有着微微潮红,显然过去这么久,情绪一点没平稳—— 这要如何平稳! 就连赤女都深吸一口气,手指颤颤:“却是大王亲口所说,这羊脂玉太小,他还令做一方正印!” 此刻,无冰无风的偏殿中,只有一豆灯火灿灿,四处寂静无声。 片刻后,医明才狠狠握拳:“秦君身体康健,我探查许久都全无一丝沉疴,甚至格外茁壮。”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留在大王身边,令大王好好保养自身,这才能保证秦君来日做了王后,一举得男,为我秦国生下太子!” 是啊! 大家深深扼腕! 赤女乌籽虽然没说,但她们做奴婢的反而更敏锐,大王西巡路上定是生了危及性命的重病! 且如今年过三十六……啊呀! 医明深深懊恼:都怪当初不勇敢,以至于如今都没能好好保养大王! 虽说大王身体已经格外出色了,不仅精气过人,如今持弓御马也少有人敌。 但对比秦君,仍是差了一些呀! 赤女其实也这样想,但她到底是年少沉稳,因而宽慰道: “大王体格已然十分优秀了,我看宫中近卫都多有不足!且气力过人,勇武英伟,秦君还曾夸大王手好看呢!” 又说医明:“待来日,你也为大王配些养肤汤融在水盆,大王手虽美,却怕年岁久远后粗老许多,秦君不爱……” 医明郑重应下。 服彩同样深吸一口气:“诸位夫人兰芳秀草各有春秋,也不知大王如今爱的是什么模样?我明日再给秦君制一条金丝云锦瑞兽镶琉璃裙吧!” 赤女忙道:“简朴些!秦君不爱太沉的——把琉璃改成玛瑙松石吧。” 乌籽更是欣喜若狂:“秦君库中还有诸多宝物,既是要做王后,是否也拿出来给大王制些衣物鞋履?” 她很会学习,此刻就道:“我看秦君采兰池的荷花莲子献给大王,大王也很是开怀的!” 荷花莲子能献,衣服鞋履也能吧? 大家情绪涌动,深夜窃窃,显然实在是抑制不住激动。 等到第二天秦时起床时,发现几位婢女精神亢奋,神情跃跃,不由好奇:“今日宫中发放薪俸吗?” 打工人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开怀吧? 赤女微微一笑,看秦时仍未想到,也没去提醒—— 昨夜她们已商量过了,既然周府令都未曾对秦君明说,证明大王爱重的就是这份天然无拘的模样。 他们提前说破,万一秦君行事拘谨,不能引大王开怀,反而不美。 既如此,权当惊喜保留吧。 因而她也回道:“虽未发薪俸,但秦君接连有赏,奴婢等人着实开怀。” 秦时倒也理解:就说吧!多多赏赐有助于提高主观能动性。 医明则捧上一盒药粉:“秦君不是要沐发吗?奴婢新制了一盒药粉,可使头发蓬松柔亮,今日便试试吧。” 她打开匣子,一股格外清淡的香气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秦时立刻就喜欢起来:“试试吧。” 而赤女又问道:“秦君,大王昨日命匠人来为秦君制一方螭虎小印,奴婢已命少府招来工匠,是否此时召见?” 她也提前叮嘱了谨守秘密,莫要流露出异样让秦君察觉。 乌籽已经利索地呈上了匣中一团羊脂玉。 触手油润,细腻光滑。 这若放在后世,当是要论克计价的。 但在如今,甚至还因为太小被嫌弃,只勉强想给她做一方把玩的私印——真舍不得啊! 但同样品质的羊脂玉,她甚至还有几十枚。 因而秦时也点头:“召吧。” 这一上午忙忙碌碌,洗漱更衣试衣试鞋,又细细整理大王数次赏下的宝物,沐发保养,最后再招来工匠,刻下印章…… 待到午间,秦时正静静等待今日的饭食,却见赤女犹豫几次,仍是发问:“秦君今日不去陪大王用餐吗?” 秦时:…… 她皱了皱眉:“你们,有点不对劲啊。” 说完不等他们解释,立刻又说道: “大王昨日就说,既有事忙就不必再去了。” 虽然他没明说,但也能理解,是嫌她天天去耽误公事了。 虽然夜里相召,但那是有事要商量,自己一天两三次去打搅工作狂的节奏,确实不太好忍受的。 可是…… 赤女有些纠结:之前是宫中贵人,如今是未来王后,自然是有不一样的。 倒是秦时看了午间的饭食,突然想吃辣椒炒肉了。 辣椒炒鸡蛋也行。 但是…… 她坐正身子,再次问道:“不知周府令可有传讯?我想见的那些商人可都找到了?” 汉朝都能打通丝绸之路,如今提前一些,应该也是能行的吧? 十年二十年,甚至三五十年,这辈子总要吃上一口的吧? 另,《山海经》与唐朝《梁书·诸夷传》这部断代史中,有称秦国六百年后,有沙门慧深环游世界,说【汉国东两万里有扶桑国】。 这个扶桑国,恐怕就是有辣椒有棉花有一切的墨西哥。 那……六百年后能去,六百年前她努力进步一点,以如今大秦铁骑,秦朝的制船技术,和后世已经找寻不见的巨木,能否同样也去呢? 她不知道。 但事在人为。 假设她历经一生也都不能等待回音,但总归后世人,总有一天,仍能享受到这些物种引进的饱食与温暖。 时代洪流无处可挡,史书千载也只记帝王将相。 每一粒灾难的沙砾落在个人身上,都将导致痛苦与绝望。 她能做的,就是让这沙砾少一些,再少一些。 来啦!久等了!实不相瞒也有在思考剧情。文中人物三观跟着人设走,一切为了故事剧情服务呀! 【山海经】我个人赞同是一本以中国为中心的地理志,特别!特别!了不起! 只是后来被人删改好多(气死了这闲着没事的读书人!!!) 另外有关于山海经精彩解读的,男频有一本《蓝白社》,或者是这个作者【魔性沧月】的另一本(记不清了),里面也有非常非常精彩的解读。 【《梁书·诸夷传》中:扶桑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地在中国之东,其土多扶桑木,故以为名。】 【此处“扶桑”有说是墨西哥,有说是日本,还有说是西域诸国,也有说是曲阜】 【章太炎在所著《文始》中认为扶桑即墨西哥。《梁书》中记载的距离和方位与墨西哥相符,且墨西哥玛雅人的首领称“Dui——Lu”,与《梁书》中扶桑国贵人大小“对卢”发音相似,扶桑国的南北二监制度以及重犯子女为奴的规定也与墨西哥玛雅人制度相似。此外,原产于墨西哥的棉花具备扶桑木的一些特征。】 【本文采用【墨西哥说】,因为那里有木棉棉花辣椒等好东西!】 小日子过得不错的那个啥……我说个啧大家自己体会。 81.东郡坠星 周巨自然是没有传讯过来的。 如今秦国商人地位低下,管束严格。距离她提要求才过去一日,能从咸阳城召来的,多是些不入流的小商小贩。 这些商贩恐怕贩货走商都不曾离开过咸阳范围,秦时既然特意提起,周巨自然是要做的尽善尽美。 如今已经通过少府向外宣召,消息星夜传达。若是一切顺利,新年后,秦卿当能看到大秦上下知名的行商。 以及他们带来的各色贡品。 不过年后么…… 周巨略高兴地想:年后,召见他们的就不是秦国贵人,而是我大秦王后了。 但如今么…… 他盯着宫厨送来的各色餐食,此刻不禁皱眉:“秦卿今日未至章台宫?” 黄门躬身:“未至。” 周巨叹息一声,咬咬牙,仍是转身企图自己劝秦王休息了。 但才刚转进章台宫,就见姬衡已经伸手将一卷竹简掷在青石板上,发出剧烈的“啪”的一声。 他坐在高处,此刻神色凝如寒冰,原本就严肃冷峻的神色更加冷得彻骨,一双长目中仿佛有岩浆随时喷发。 大殿中瞬间凝滞无声,三公九卿齐齐下拜,周巨小声靠近时,瞬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大王年少时脾气秉性并不算好,但亲政后伴随着国事愈多,烦心事也越多,因此反而磨砺出了忍耐心性。 日常看奏书时,雷霆雨露更像是展现给臣工的手段,少有发这样大的火。 可一旦有,那必定是人头滚滚的大事。 此刻侍从将地上竹简重新盛了上来,周巨站在旁边抬着眼皮微微一扫,明明只看到了一句话,却瞬间觉得心惊肉跳—— 【……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秦王死而地分’……】 他在顷刻间躬身低头,退至一旁,再不敢说一句话。 章台宫仍是鸦雀无声。 直到姬衡冷冷发问:“怎么,寡人都已死而地分了,众卿还无有言语,莫非是要相商如何分么?” “臣不敢!” 丞相王复与御史大夫王雪元立刻再次叩拜,头触于地,怦然有声。 其余九卿更是越发战战兢兢,此刻一言不敢出,只在心中一万次怒骂东郡官员,怎么治下有如此大胆之人?! 有这个胆量,哪怕起兵反叛呢,刻什么字啊! 以如今六国的频繁叛逆,当真是起兵叛乱都比这个【有不法分子趁着陨石落地后前去刻大逆不道的字句】,要来的更轻微一些! 奏书从东郡星夜送呈,他们本与大王论政,御史大夫王雪元还几次三番想提一提王后事。 但还没张口,如今就自上而下这么大雷! 此时此刻,他天都塌了! 且东郡位置独特,乃属中原腹地,向来人多粮丰。 能在此处任郡守,必然是大王格外信重之人。可如今对方治下有了这等弥天大祸……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姬衡的愤怒都显而易见。 六国初定,天下本就不算安稳,全靠他一味强势镇压,这才没出什么乱子。 但六国逆贼仍在蠢蠢欲动,时刻还有某地生出叛乱来。 如今天降陨石本就叫人心惶惶,偏还有不法之徒在上头刻下这样大逆不道的字眼来! 而他如今已三十六岁,国中仍旧未立太子——这两日反反复复思考,那句【秦王死而地分】,确确实实戳中他内心的隐忧! 如此,姬衡又怎能不怒! 三公九卿还跪在阶下大气不敢出,姬衡胸中更是有万千怒火层层堆迭。 动摇的民心和对统治的破坏使他的头脑热烫又冷静,而后便立刻下令: “此事由廷尉辛绾全权负责。三日之内,寡人要东郡太守、郡尉与郡监查证来报,将此人五马分尸,以儆效尤。” 廷尉辛绾立刻应声,而后面带苦色—— 这样的奏书呈上,东郡郡守不可能不知道大王会如何震怒,然而却仍是这样呈送,证明他们压根什么都没查出来…… 既如此—— 他迅速跪地膝行两步,而后接过奏书,重新叩拜: “既如此,若当真有人包庇或查无线索,恳请大王下令,将陨石附近的黔首百姓等尽数诛杀。” 辛绾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身躯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是略干瘦。 然而这等干瘦不起眼的人,如今却是负责秦国所有诏狱犯罪相关。乃是执掌实权,与三公地位类同的高官重臣。 如今他缩在宽袍大袖中跪伏在地,声音却是格外严肃与认真—— “我大秦一统天下,大王万众归心。绝不能放任此等祸乱人心的言语,传遍我泱泱大秦。” 姬衡稳坐高台,此刻冷声说道: “可。” …… 出了这样大的事,章台宫死寂一片,谁都不敢再多说什么。 周巨更是心烦意乱,借着更衣的名头在偏殿踟蹰,一时不知该不该告诉秦卿,令她缓缓大王怒火。 可又怕对方弄巧成拙,以至于板上钉钉的王后之位灰飞烟灭。 他来回踱步,此刻再一抬头,却见廊下一行侍从中,有一人格外眼熟! 他大喜,而后立刻召来: “你可是自兰池宫过来?” 对方跪拜下去:“回府令大人,小人正是兰池宫人。” “奉贵人之命,将厨房新发菽苗——贵人也称【豆芽】,送来章台,待晚间供大王享用。” 如今其实宫厨已经做过豆芽了,并不算稀奇。但自从秦卿做了铁锅之后,炝炒格外流行。 这豆芽也是,黄豆芽与肉炖煮,绿豆芽却能清炒醋溜凉拌……种种吃法,百般风味。 而如今前几日要发的豆芽发好了,午间宫厨呈上来后,秦时立刻就想起了姬衡,这才有了这桩安排。 而如今,周巨只愣了一瞬,随后便大喜道:“好好好!果然是好宝贝!” 他挥退对方,而后立刻叫来黄门:“速去兰池宫。就说,周府令私问,昨日铁官工坊一行,可有所得?” 若有所得——不管得没得,都最好来跟大王汇报一下吧! 也再帮大王平息一下怒火吧! 虽然他如今吩咐完辛绾好像已经恢复了,但是长久服侍的周巨知道—— 这场怒火,大王不等到事情结束,绝不会放松半分的! 嗓子发炎,淋巴肿痛。吃药第二天的今夜,写到一半又开始拉肚子…… 我这脆皮肉体。小时!我确实给你最好的金手指了!!! 【《史记》记载,秦始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8年),“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 【廷尉相当于最高法负责人】 【杀尽陨石周边人是有记载的】 82.前世今生【求月票】 黄门急匆匆自章台宫传讯而来时,秦时才刚漱了口,此刻接过绢布轻轻擦拭。 她静静听完周巨的问话,本想笑说已经在整理了,但下一刻却有些悚然—— 自己有多久未曾揣测过周巨的话了? 对方谨言慎行,家国大事绝不越雷池一步。 自己前去铁官工坊,所得必定与铁器有关。 然而大王未曾相召,他却主动来问…… 秦时站起身来,在殿内缓缓踱步。 自从发现姬衡喜欢别人夸赞他的帝王气象,又会在她赞过英俊勇武后放松警惕多加宽容,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打直球奉承的状态了。 对此周巨似乎喜闻乐见。 但,假如姬衡真的这么容易就能被拿捏情绪,周巨作为身边人,又怎么会仍是这样事事谨慎? 她眉头微蹙,赤女乌籽等人担忧地候在一旁,却并不敢多说什么—— 这就是如今做奴婢的常态了。 她们可以在吃穿住行上与相熟的主君嬉笑,但若碰到正事,那是绝不能粘一分一毫的。 而她,大意了。 蒸腾的湿热气息被冰鉴缓慢融合,而后化作幽浸的凉意。而她在这等环境中渗出一身冷汗,开始仔细复盘自己掌握的经验。 已知:秦王霸道深沉,乾纲独断,这个国家依靠他而存在,他也高高在上,主掌着所有人的生死大权。 她一直记得初见时那令行禁止的雄伟大军——宽和的上位者,是缔造不出铁血王师的。 同时经过接触,她发现,姬衡最在乎的是他的统治,是他能否长久统治这个帝国。 他所展现的所有面孔,都是天生的帝王手段,是他想让人感觉到的。 恐怕如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真面目如何了。 因此,她长久以来的奉承在于两点—— 一是陛下千秋万世,盛名永享,就该是这天下共主。 二是陛下宽厚深恩,实在圣君。为陛下做事,是理所应当的,很难不胸怀感恩。 而后她又发现,大约是十二岁就亲政,而后朝堂战场一路厮杀,既养成了姬衡高效率的行为模式,也使得留在他身边的人,要么委婉,要么耿介,反而无人进行夸赞他的独到与优秀。 又或者有,但因背景身份太过复杂,被他置之不理。 偏偏她会说。 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不爱夸奖。 大王的功绩要夸,深恩厚义要夸,同样,他的仪表也要夸。 毕竟如今虽不及魏晋,但却仍是一个能靠仪表风度取士的年代啊! 她甚至还是更安全更有夸赞加成的异性! 不出所料,姬衡很是开怀,于是越发宽容信重了。 她的夸奖其实没什么水平,但却有着先天弱势的身份。 兰池宫一草一木,一兵一婢,全都是大王所有。 就像今日她既打探不到外头的消息,也不可能在宫中发展亲信。 一旦遇事,便如困兽。 就如同今日,今时。 她停下脚步,赤女第一时间上前来为她擦汗,而后才大胆问道: “府令所言,秦君还未准备好么?那不妨直言,大王应不会怪罪的。” 秦君顶着炎炎烈日酷暑,也要在铁官工坊盘桓大半日,如今只是一日未得,难道大王还会因此责备他的王后吗? 她这话说的尤其笃定。 秦时又想起今早大家的亢奋,而后突然问道:“赤女,在我之前,螭虎印是给谁的?” 赤女瞬间抬头,眼神与她对上,有着惊讶与无措。 而后她再次躬身:“回秦君,上一任螭虎印持有者,乃先王王后,楚王后。” 秦时顿时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问为何无人告知她。 在这座王宫,秦王衡的命令才是最要紧的。大王都不说,他们要如何开口? 若为这等小事送了命,岂不冤枉? 此刻只是重又坐下来:“倒杯热茶来。” 她要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在这位大王面前,她有拒绝的可能吗? 她先前夸赞了那么多的真心话,无一不表示着她的敬仰与热爱,在姬衡心里,自己定然仰慕无疑。 一旦拒绝,他,甚至这世上所有人都不会理解“一夫一妻无妾”的择偶理念,只会认为她满口谎话,再不可信! 且她身怀重器,来历不明,又不肯为大秦至高的王后,那么是在等待什么? 面临她的,不是幽禁至死,就是从此贬黜。 而在这个严刑峻法的年代,权力代表着一切。一旦被贬黜……别说冰炭了,倘若生病,她连靠谱医生都找不到。 而且,这个年代,【女子成年不婚,税五倍】。 且每年官府举办类相亲活动,不参加,仍有罪。 而这甚至是宽松时的条例。 若更严峻些,像春秋时越王勾践所说那样: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家人连坐之罪…… 她虽无父母家人,但秦国生活有里长乡邻啊!一人犯罪,数人连坐。 与其找个普通人搪塞婚姻或伪装婚姻,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杜绝麻烦。 拒绝的路子还未开口就被堵死。 那么,同意呢? 乌籽小心的端上一杯热茶。 兰池宫寂寂无声,明明外头还有隐约蝉声,他们几人却大气都不敢出,唯恐秦君怪罪。 这,就是权力。 秦时缓缓啜饮,此时的茶汤苦涩,味道浓郁,但却会让人浑身迅速冷静。 她谈过男朋友的。 大学真爱,相互扶持,毕业了都没分手。 直到他成了大厂员工,她还月薪三千,如此持续了一整年,都没分手没吵架。 直到,她也成功了。 月收入过百万的日子持续了三个多月,她已经在看车看房,觉得自己人生圆满时,对方提出了分手—— 他想要一个居家过日子的贤惠女朋友,两万元的月薪,他可以省出一万五来给她,而后自己抱着养家糊口的荣誉感继续奋斗,自己吃糠咽菜都行。 他没错。 他只是……不喜欢强者罢了。尤其这个强者还是他的女朋友。 秦时看了看自己的腕表:TP夏历腕表定制款,蓝宝石镜面,内镶多种宝石。多层次表盘不仅能够显示农历,还能显示月历、节气及十二生肖等。 定制价格 200万。 下订单时,她觉得他们的感情真挚浓郁,经受住了贫穷考验。 这支 200万的腕表对于有钱人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她这样一步一步从零奋斗出来的人来说,当真是绝无仅有的奢侈品。 在设计师未定稿之前,她果断将其改成了女士腕表。 ——不巧,她偏爱强者。 【相对而言,秦朝女子十七不嫁的刑罚确实已经宽容许多,人头税五倍(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仍是要命)】 【越王勾践所说是女子17不婚,父母有罪。】 【魏晋南北朝是家人连坐。】 交代一下小时的性格,坚韧又耐得住寂寞,因为自己是苦出身奋斗出来的,所以也同样爱惜苦出身的人。 但同时她也能赤裸裸表达自己的心意,她就是钟爱强者,毫不遮掩。 (这点有些不符合大众完美要求,但我笔下的人物都各有缺点,没有完美的,一贯如此。) 双倍月票,郑重求一些呀! 83.死而地分 秦时对分手无话可说。 当她意识到自己偏爱强者时,就明白在这场自以为真爱的恋爱关系中,男朋友爱的是他心中作为家庭支柱的荣誉感。 能成为家庭支柱,他再苦再累,骄傲自信,甘之如饴。 而她,爱的是她自己,她笃信自己会成功。 他们谁都没有错,也都不是坏人,只是归根到底,三观不同罢了。 此后数年她没再谈恋爱,因为超越过去的自己,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格外精彩。 直到绝症到来,到最后的时日,她仍在努力践行自己的信念。她打算回老家,选好了墓地,也想好了怎样在时光中留下痕迹…… 而后,世界给了她另一场奇遇。 温热而苦涩的茶水下肚,她确信自己不能拒绝、也不应拒绝王后之位。 此刻所思所想,恰恰是那天周巨的提醒—— 【秦卿若觉支使三公九卿不便……】 是啊,成了大秦王后,能掌兵,能论政,能扶持亲信……甚至可以在大王山陵崩后直接参与朝堂! 她想要做什么,一声令下,只要不违王命,三公九卿就要听从。 她想要见商人,消息传出,整个大秦的商人都需应召来到咸阳宫! 便是什么都不做,她作为一国之母,所有的政治理念、三观与行为,也可以原原本本传给自己的孩子。 纵然有概率会出现偏差,但……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周全事? 这个身份,难道不比三公九卿更好吗? 此刻想来,她几乎要仰天长笑! 做大秦的王后……好! 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身份了。 她不是被逼无奈,她心甘情愿,光明正大。 至于螭虎印…… 秦时想来有些叹息:据她所知,只有西汉时期的皇后有明确记载用了螭虎印。因为那时有权利最大的皇后,而后世…… 史料太少,她甚至只记得螭虎印乃是皇帝专有。 只不过如今大秦连传国玉玺都没定下,她还当是秦王赏给自己的特权。 万万没想到,国中无有太子之事,令这位高效率高执行力的秦王衡,这么快看中了自己。 那位得到了螭虎印的汉朝孝武卫皇后,以柔顺姿态,歌女之身,掌最大的权利,行最烈之事—— 管理后宫,参与政治,起兵造反,穷途自尽。 秦时深深呼吸。 下一刻,她看向跪地俯身的四名婢女,又看看周围空旷的水阁—— 此等大事,她们才是最怕被传出去的人。 因而她又笑了起来:“好啦!我也没有问罪的意思,别害怕。” “只是……大王既然有意不说,那我也当不知道吧。” 赤女乌籽抬起头来,也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是。就依秦君安排。” 而现在,她该整理自己的想法,尽快去章台宫了。 毕竟周巨特意来问,定然是在提醒她——很大可能,秦王衡如今情绪不佳。 若她只是一名贵人,此刻就应远远避开。 但她未来心有野望——就像她跟公主文说的话那样,权利,是要自己向上争取的。 如何争取? 自然是要顶别人顶不了的雷,做别人做不了的事了。 …… 秦时自信满满来到章台宫外静候。 因为没有提前传讯,她还需要再多等一会儿,而在侧殿安坐,就能看到前头已经有三名官员被拉了下去…… 他们颇幸运,没有肉刑,就只是传了廷杖。 若是再重一点,黥刑(脸上刺字)、劓刑(割鼻)、刖刑(砍足)…… 此时此刻,刑罚就是如此直接。 老实说,挨打的时候,秦时甚至觉得大家松了口气。 周巨听说她来,也是又惊又喜。 他给秦时传讯,是有让对方来转移注意力的意思,但本质上大家对暴怒的秦王避之唯恐不及,对方人不来,有只言片语管用的话也行。 然而如今秦时亲自过来,他又忍不住有些担忧。因而顶着姬衡的怒火去偏殿迎接,又三言两语说明白了事—— 东郡,也就是后世的河南濮阳一带。 这里突然天降陨石,引得无数人慕名前来。然而不知道是谁在陨石上刻下【秦王死而地分】几个字。 郡守追查不出来是谁,偏又让事态扩大,以至于东郡人心惶惶…… 周巨唏嘘道:“太史令未能监测到陨石,大王已然不开心了。如今又……” 秦时明白。 这个【死而地分】的“分”,有两重含义。 一是分封。 大秦一统六国将要一年,诸君都已经论功行赏,然而姬衡一心废除周朝分封制,至今都未曾封土封王。 这对于一路跟随的豪强家族、官员将领来说,很是不妙。 二是天下分崩离析。 大王年已卅六,一旦他驾崩,那么刚被他强力镇压的秦国,六国遗民会立刻群起而攻之,最终山河天地统治王权四分五裂。 而如今交通何等不便,偏这句陨石刻字之言,在短时间内就传遍大秦国境内,其中参与势力,秦国豪强官员等与六国遗民,必定不仅只有一方。 这才是姬衡愤怒的本质。 因为有人试图在动摇他的中央集权统治。 剩下的,才是臣民不中用,宵小叛逆胆大妄为衍生出来情绪。 她凝眉沉思一瞬,又默默看了一眼自己令刀笔吏整理好的纲要,此刻在心中略作调整,又仔细腹稿过上一遍…… 大王盛怒之下,可能一言不合就要坏事。她多做准备工作没错的。 因而等一切就绪,这才对周巨说道:“我明白了,我先等在此地吧,等大王有余暇,尽管召我。” 周巨应声退下,秦时心中衡量他近来越发恭谨的态度,心中也明白了——螭虎印果然如她所想。 而此刻,姬衡又发落一名臣子后,也终于忍不住揉捏额心,挥手令众人先散去了。 三公九卿们惶惶撤下,周巨却是一步也离不开的。 他只是看着姬衡的面色,趁侍女小心送上茶水时问道:“大王,秦卿在外请见,言称铁官工坊有所得,想报与大王欢喜。” 此时此刻,姬衡其实不想再见任何蠢钝庸碌之辈,但秦时…… 他皱了皱眉,仍是宣召:“允她觐见。” 来啦!关于故事设定,有些小伙伴有些争议,我待会儿开个单章整理一下吧。 【目前没有史料说明卫皇后用螭虎印,只是确定是西汉的,这里化用一下。】 【螭虎印确实是皇帝专用,历史上南越文王也仿制过,这种行为,被称僭越。此时皇后的权柄之大,可见一斑。】 【死而地分是我自己总结的,如有疏漏请见谅】 深夜聊两句吧 持续更新了两个月了(其实开篇是去年夏天写的),简单闲聊几句吧。 先说说女主。 看到这里,大家对女主做皇后一事应该能接受了吧? 应该也能理解女主的性格和思维了。 她不是流行的人淡如菊,也不是最容易接受的善良天真,也不是美强惨的被逼恶毒……她没有如此。 她就是如此。 不完美,但我觉得真实。 看到有评论说女主什么都没做就谈情说爱去了……那脱贫攻坚战没完成时,还不许社会发展男女结婚啦? 没这个道理。 谈恋爱结婚生孩子生几个男孩女孩都不羞耻,不谈恋爱不结婚不爱小孩也很正常,每个角色有每个角色的生活啦! 大家可以期待故事发展,如果不合期待也别生气,也有很多无 cp很厉害的基建文。 我的故事应该是让人开心的。 至于基建文但女主刚来就做皇后被作者诈骗什么的……小时做皇后是我设定里的阶段,我自认为铺垫的也非常完整,免费期间也说过。 可能她不是人人都爱的,但我对她的用心一点不少。 我一开始只是写了一个模糊的背景,后来有一天我去听一次讲座,那位讲政治的女老师坐在那里闪闪发光。 我就心想,我的女主也要闪闪发光。 但太辛苦了,我想她轻松一点,所以她要有很高的身份。 身份太高她又会脱离最底层的柔软,于是她完整的身份出现了。 我热爱一切努力、笃定、坚韧,热诚又心怀善念的人。她可以爱权利,爱美色,爱金钱,爱名声。这些都不是她的缺点,反而是她的一部分。 小时没被病魔打倒,在我这里,她已经是一位强者了。 希望这样的秦时,能被大家喜欢。 不喜欢也没关系,喜欢姬衡也可以。 如果姬衡不行,郑夫人楚夫人王子虔……都看到这里了,总有一个喜欢的吧? 谁都不喜欢的话,就单纯看我讲一个故事就好。 【再说说男主】 男主的设定参考的谁大家一眼可见。 也有读者劝我不要怕旧王,或者说不是原型没有吸引力。但我想说的是,不是害怕旧王,是我个人对内心情感的一种尊重吧。 还有,秦朝的暴政其实也不是虚的。 我因为某些情感投射很喜欢这位千古一帝,但并不想写出来影响大家的不同认知。 另外还有面对白月光故事的谨慎。 写原型的话,怕写的不好毁了自己的梦——毕竟不是拿手的领域,谨慎一些不为过。 因为【秦始皇】这个名号的独特性,这里姬衡不会用这个,不是别的原因,单纯是我笔力不够。 请见谅。 还有读者关心的大王后宫太多的问题…… 这个要怎么说呢? 我写的虽然是一个非现实的穿越故事,但因为故事设定和我个人的原因,背景和风土人情已经尽可能的在贴近于历史和现实。 贴近历史和现实的坏处就是,我不能随意搞一些脱离时代的设定。 比如让千古一帝二十岁一统天下……我太保守了,没有参考就一点写不来这种。 (倒是有一位大家很知道的我提都不能提啊!) 又比如让一位成熟的皇帝保持纯洁(其实我懂是因为大家心疼小时)…… 但问题是,在这个故事背景里,这个逻辑很难讲的过去。 我过不去自己那一关,我对古代背景的把握远远不能得心应手,只能依靠历史原有资料来推进。 这篇文的男主背景就是如此了。 嗯。以上,男女主的设定讲完了。 总之,这本书每天引经据典想要讲一个仿佛确有其事的好故事,又怕太枯燥了大家不爱看、太活跃了没有那个氛围。 我每天绞尽脑汁写这本成绩相当一般的故事,其实压力也蛮大的。 但很开心,有很多读者来支持我,喜欢这个故事,所以仍旧很有动力。 接下来,仍旧喜欢它的读者朋友们,也同样继续开心吧! 84.受命于天 周巨前来传召:“大王有令,令秦卿觐见。” 秦时微微抬头:【觐见】一词通常是臣下面君时的用词。 昨日姬衡还难得宽容温情,今日便是冷冰冰的君臣下属,可见当真是不开心。 但,富贵险中求啊! 她深呼吸,而后进入章台宫。 章台宫内寂静一片,彻夜不息的人鱼油又平添几分冰鉴都冲不散的燥气。三公九卿们皆已退下,秦时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姬衡抬起头来,目光看着她,神色冷峻: “卿有何要事?” 秦时微微一笑:“大王尽享天下,何故不开心?” 姬衡冷哼一声:“东郡有陨星坠落,上书【秦王死而地分】,卿觉得,寡人该开心吗?” 秦时神色不变:“打又打不过大王,文治亦比不得大王,想煽动民心但从未成功。除了行此小道,那些人也没有别的本事了。” 她轻描淡写:“大王,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实际上问题还是挺严重的。 因为大秦一统六国,老秦人却也没能得到想象中的荣华富贵,如今无有战事,奴隶平民晋升之阶也快要消失…… 上下的利益都未能分配到。 此等情形之下,刚刚一统的江山摇摇欲坠,想必姬衡感受的格外清晰。 但劝人开怀么,自然不能接连踩痛脚。 因而她说得仿佛无甚大事,连姬衡都一时怒极而笑:“莫非是寡人小题大做?” 秦时莞尔:“大王能有千秋一统的功绩,所看到的事物本质自然远超蚍蜉蝼蚁。君之怒,不为陨星刻字,而是民心臣意。” 姬衡这才长舒一口气,而后缓缓靠向椅背。 他手中朱笔漫不在意掷于桌上,朱砂斑斑滚落,仿佛此事牵连中无辜死去的百姓。 “秦卿果然深知我心。” “既如此,你又有何高见?” 秦时的目光盯在朱砂印记上,而后问道:“敢问大王,目前朝中如何处理此事?” 姬衡缓缓说道:“太史令自请其罪,东郡郡守带兵严查。若三日内未曾得出结果,郡守失职贬黜,陨星方圆五里,一个不留。” 那可是东郡。 后世在河南濮阳,放眼望去一片平川,逐鹿中原的中原地带,也是天下粮仓! 平原的生存模式与山区不同,属于聚居状态,一个村落可能都集中在一处。 在此地,陨星坠落的方圆五里,又该有多少人家? 又在这天下粮仓担任郡守的人,如果没有一身本领和忠心,秦王绝不会令他在此处。 陨星之事他处理不当,可如今培养人才何等艰难?姬衡信任一个人又何等艰难? 便因此就远远贬黜…… 至于未能测算陨星坠落的太史令——在此时,他们的作用远胜于后世的钦天监。不仅掌管着天文历法,还掌管着国家祭祀、朝堂政治及重大事件决策。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 秦时深吸一口气,而后拱手: “大王,某地有六国叛逆作乱,上天因而降星警示。秦王死而地分,预示着大王一旦不在,便天下动荡,生灵涂炭。” “大王身为千秋君主,乾天之子,此刻应当命人速去陨星之地,温和安抚受损民众百姓,再将陨星处设下祭台,命太史令前去祭祀,郡守等人共同跪拜,替大王牢牢记住上天警示。” 她抬起头来,意有所指:“祭祀完成后,当有一石碑从土中涌出,上书——” 姬衡已缓缓坐直身子。 秦时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姬衡瞬间站起身来! 他高大的身躯站在阶上,隐没在烛火中的面孔半明半暗,跃动着无数激荡的心情。 周巨站在那里面露震撼,此刻甚至顾不上低头,难得将他情绪都一一展露在众人面前。 良久,姬衡才叹息着笑出声来,看着她的眼神有淡淡的安心: “秦卿实在大才,只唯独心软了些。” 而如今的家国天下,心软,可成不了大事的。 但恰好,这却是一样很令人放心的特质。 对付恶人千难万难,但对付善人,却有千万种辖制她的方式。 秦时并不在意,只同样笑起来,满心满眼都是高阶上的秦王:“如此,大王可能开怀?” 这又叫姬衡如何不开怀?! 困扰心头的大事,被秦时以此等方式描述,意态便完全不同。 六国余孽想要复国,简直是痴心妄想。 而他在岁月不待人的境况下匆忙选定的大秦王后,竟有这番的胆识与见识,聪明与才智! 这何尝不是天命所归? 便是来日他遇到不测,秦卿无有家人,又有智慧,掌理朝政等待下一位君王长成,同样也令他安心! 螭虎印,他没许错! 他心情大好,想起秦时近日常询问的衣物装扮,于是也继续恩赏夸赞:“卿面貌端丽,今日也甚清爽。” 秦时:…… 她只是谢赏时顺便问上一句,主打一个给予对方情绪反馈,并没有要在这等时候也需大王费心敷衍。 但夸都夸了,她于是也高高兴兴:“多亏大王诸多赏赐,今日臣得大王开怀,也算不负大王恩重。” 周巨在姬衡身后缓缓松开紧绷的身子,此刻看着台下的秦时,越发情绪复杂了。 他万万没想到,原来秦卿,当真有如此大才! 只是…… 高阶之上,姬衡也继续问道:“既要安抚陨星周边臣民,是否要令读书人传播天下?” “此乃君王仁爱,儒家弟子当归心。” 秦时果断开口。 就算不归心,骂的时候也该收敛一些了。 姬衡又笑了出来,而后他缓缓坐下,再次问道:“祭祀完成后,这石碑又该如何涌出?” 以他的手段,当然也有千百种方法。 甚至不需要什么方法,只简单粗暴些,命自己人围在前方,将事做成就好。 重要的是石碑刻字,天下百姓多愚,他只控制喉舌便好。 但秦时既然这么提出,又有此大才,他也要听听对方的想法。 秦时却笑了:“臣今日进献的豆芽,大王可用了吗?” 生命迸发拼命生长的力量,何其无穷啊! 月底了,双倍期间求个月票吧! 85.贵人秦君 秦时突然提及豆芽,让姬衡有些不解。 午间盛怒之下,别说豆芽了,饭食都未曾尝一口。此刻就问:“何意?” 秦时也没卖关子:“大王,臣曾去少府制册处看过,其间问得许多知识。乃知如今民间百姓多贫苦,日常家中所用,便连陶碗一只都需爱惜。” “因而,民间便有了锔匠。” 这样的匠人在未来会变成补锅匠、锔瓷匠,修补匠……最后随着时代发展,渐渐同几千年历史一起淹没在时光中。 而在如今,锔匠的工艺相对简单,但却已经会运用工具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就是黄豆。 这种知识属实超过了姬衡的认知,毕竟他此生恐怕也未见过修补后的陶器。 虽是小道,但秦卿向来都格外关注小道,因而他此刻也颇有耐心,静静倾听。 秦国现在还没有瓷器,因而上下四野用的最多的就是陶器。 而陶跟瓷的某些特性是一样的,那就是一旦内部有裂,外头是看不出的,却能一直渗水,不再保有完整性。 且后期稍一用力,就会四分五裂。 在平民百姓能享受的资源极其有限的情况下,锔匠,便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秦时解释道:“若有一只陶罐渗水,但无论怎样都查看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普通人家是舍不得丢弃的。” “因而便会请锔匠上门。对方会在陶罐里头装满黄豆,而后灌水。静置一夜后,豆子泡发,千万颗的力量一同向四面八方挤压,陶罐便会从隐藏的裂缝裂开。” “而后,锔匠便会着手修补了。” 修补的方式多种多样,这里就不太考验姬衡的耐心了。 秦时只笑问:“大王,豆子仅泡发就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倘若他们再生出苗来呢?” 但姬衡已经明白了。 他虽没见过锔匠,却是知道种地艰辛的。 而种子洒落在地,手指轻轻一触便会折断的嫩芽却能从土壤中钻出。 有千千万万颗这样的嫩芽齐齐发力,何愁石碑不能从土中拱上来? 便是不能,他派些人手将上层土壤松开掩饰,也是也照样能被顶起的。 只是具体效果如何,还需宫人们小心验看,争取万无一失。 但这也无妨,因为在陨星处设祭台,总能拖延几日。 想通了这些,姬衡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他紧绷的肩背向后一沉,而后头也未回,只定定注视着秦时,口中却道:“周巨,可听明白否?” 周巨瞬间躬身:“臣已知晓。” 他知机地说道:“臣这就去寻太史令,并传书东郡郡守——廷尉辛绾处,还需大王亲自下诏,更改此前命令。” 姬衡点头:“宣御史大夫王雪元与廷尉辛绾觐见。” 他没提让秦时退下的事,秦时既然要争取权利,自然也不会主动告退,反而欢欢喜喜道: “大王留我,可是觉得我也有一同论政的能力了?” 姬衡看她一眼:“寡人从未令卿不得参政——在我秦国朝堂上,只要卿有能耐,官职奖赏,尽可取。” 这话要是在之前说该有多好啊! 但如今身份立场既已定下,秦时也没觉得沮丧,只同样躬身道谢,而后静静退到一旁。 …… 三公九卿此前虽退下,却并未离开章台宫。 毕竟发生这等大事,大王默默在宫中愤怒,他们若早早退下,岂不是小命都嫌太长了? 因而黄门来报,又听说是兰池宫的贵人三言两语哄好了大王,大家不约而同先松了口气。 松懈之后,便是满心满眼的好奇八卦了: 这位兰池宫的贵人,究竟是何等样的能耐? 这些人中,唯一与秦时接触过的宰相王复,此刻心中暗暗后悔。 当初赠药之功,他亲为大王试药,虽然获得奖赏,然近日国事繁忙,他一时竟忘了这位贵人了! 啊呀! 如今对方既有这样的才能,若是由自己举荐入朝堂该有多好! 而如今有中车府令周巨那样的狐狸在,他再想推举,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一旁的御史大夫王雪元同样也心中惴惴。 【大王要立王后】这样大的秘密藏在他的心中,让他无时无刻都想倾吐出去。昨夜短短几个时辰辗转反侧,早起时人都虚浮了。 偏又遇上这样的大事…… 而这位贵人,应当确实就是大王口中的,未来的秦国王后了。 也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啊? 群臣们又庆幸又复杂地回到了章台宫。 大殿与之前并无不同,区别只在于在高阶下方,三公九卿的对应处,此刻又多加了一张席案。 上有一名贵女跪坐那里,头上戴着一顶金冠,腰背挺拔,姿态从容。 听得声音时她循声看过来——好一张圆润饱满、气血丰盈的端丽面庞! 群臣们讷讷不得声,但秦时心中其实也颇为紧张。 她第一次接触这样大的场景,此刻手心已然见汗。 但但却不能在众人面前露了怯,因而越发表现得从容矜贵,在察觉到众人打量的目光后,又微笑着略点了点头。 此等行为有些无礼。 但对方都坐在三公九卿的对面,他们其余做臣下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只万望今日能在大王这里再留得一条小命在,什么贵人不贵人,能叫他们保住命的,才是好贵人! 眼见着秦王又一次拿起一卷奏书,大家各自坐在席上绷紧了神经,只等下一声君主震怒,而后便连滚带爬的扑出去,狠狠告罪…… 大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谁知姬衡却从容将手中的奏书展开,而后迅速看过内容,便就这国中要事继续跟宰相商量起来。 话语中没有一丝一毫提及陨石刻字的意思,甚至连情绪都平和起来,看起来甚至有些美妙。 众人:…… 不知怎么,心里竟有些难以置信。 可再看秦王,对方眉头微蹙,分明对奏书的内容不满意,但这种不开心,跟之前却又是天壤之别了。 大家不由自主又将目光挪到了秦时身上。 难怪大王会赐住兰池——三言两语平息了秦王的愤怒,还同样三言两语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难题! 贵人秦君,实在当得起啊! 来啦来啦!持续求月票中! 86.荧惑守心【求月票啦!!!】 这是秦时第一次参加这等重要的政治场合。 但不得不说,比她想象得要好。 秦王姬衡已经习惯桌椅,因而高坐在高阶之上。 三公九卿处还未完全推广开来,大家仍是席地跪坐,秦时也是如此。 同样平等的姿态,让她紧张的心也稍微放松了些。 毕竟在此时,三跪九叩乃是大礼,除非叩拜天地君亲师,亦或情急之下求饶告命,再来是狂热为君主表忠心…… 否则,一般是不会做出这种毫无防备、将全身心献给对方的礼节的。 且因大家原本的姿态就是跪坐,只需上半身行礼即可,并没有后世那种全身心跪拜的卑微感觉,秦时融入的就更加自然了。 她静静观察着眼前这一切,仿佛将己身融入了时空洪流。 如今众卿论政,不管官职高低,都处于同一个视线平面上。 而她却仿佛看到了千百年后唐宋君臣的平等对坐,在此时,若无端行跪拜,乃称无礼。 又看到元朝入侵,人分四等,汉族只能卑微跪地奏事。 再至明清,手持破碗打天下的赫赫大明,却渐渐兴起了严谨且阶层分明的君臣奏对跪拜礼。 待到清朝,草原族群的奴隶制统治思想,更将阶层催生,以至于三跪九叩形成常礼…… 但在如今,御史大夫王雪元对秦时拱起手来,身子微顿——若面对秦国王后,他此时应该行稽首礼。 即,维持如今跪坐的姿势,左手压右手,拱手于地,而后头轻轻触地,停顿良久。 但大王还未令他公开此事,因而他的动作一顿,头仍旧轻轻触地,却触之即起,是为顿首礼。 此礼常用于地位相等者,以示敬意。 如今做出来,大家并未觉得异常,反而纷纷也想给这位贵人行礼。 毕竟若非她在,他们此刻就要狼狈膝行至殿前,而后当真行跪拜大礼祈求活命了。 “这位便是兰池贵人秦卿了吧?臣,御史大夫王雪元,有礼。” 秦时一愣——上次王子虔与公主文草草行礼并不规范,因此她也没怎么还礼。而如今对方如此客气…… 好吧,虽然如今她还不是秦国王后,但自己初来乍到,还给周巨和宰相王复的,都只是最简单的空首礼。 如今便也同样拱手于胸前,头轻轻低下,触手即可。 这样的还礼,除地位尊上的贵族外,向来是大王对臣下的回礼。 王雪元高高兴兴翘起唇角:既如此回礼,想必这位贵人很是懂礼知礼。 这就好!只要守规矩,问题多半不大。 宰相王复不明所以,还当是秦时仍旧不通礼节。 又看看莫名其妙高兴的王雪元,心道莫不是因大王怒气消散,乐昏了头了吧? 姬衡身处高阶之上,轻易便能将下方动作收入眼底。 他再一次感叹着桌椅的妙处,而后又看了看秦时,心道: 虽看来看去,她似乎只会这一个礼。 但既身为寡人亲自所选的大秦王后,如此回礼,倒也恰到好处,因而便收回视线。 只目光在奏书上略微一凝,便又静静将其放回桌上:“太史令何在?” 太史令本不该在的。 他被秦王降罪,原本难逃一死,但秦时三言两语,周巨便在之前又令人追回旨意。 但如今,他恨不能自已仍被降罪。 因为在东郡奏书上呈之前,他也同样上呈了一封奏书。 之前秦王大怒,还未来得及看完。 而如今怒火刚熄,又恰恰好看到了自己这册…… 他闭了闭眼,此刻狠狠稽首大礼,头触于地,久久不抬: “臣,太史令袁忻,在。” 秦时顿时看了过去。 她之前所思的天文历法,还需倚仗这位太史令呢。 然而对方浑身瑟瑟,可感受着秦王如刀割芒刺一般的视线,此刻却仍是不得不说: “大王,臣夜观天象,昨夜曾见荧惑守心,大凶之兆!” 此话一说,章台宫内顿时一片抽气声。 秦时也心头咯噔。 所谓【荧惑守心】,【荧惑】乃是火星。 【守心】的【心】,则是心宿二,东方苍龙七宿之一。 【守】,则代表着火星的接近与驻留。 火星与心宿二乃是天上最红的两颗星体,【荧惑守心】便是指火星因天象运转,停留在星宿二的位置,久久不动,以致能被人亲眼观测。 旁边还有星宿一和星宿三。 但不巧的是,在古代天文历法中,星宿一代表太子,星宿三代表庶子。 而星宿二,正正好代表人王。 荧惑入心宿二,则代表人王命途遭受威胁。 在后世科学研究中,这只不过是一种每隔十几年便要发生的自然天象。但在如今,它却有着绝对的权威和预见性。 秦时瞬间攥紧了拳头。 她不知道秦国之前关于【荧惑守心】的记载是发生了何等大事,但在如今这个年代,她没办法说服别人。 没错,以姬衡的骄傲与自负,这等大事会让他愤怒,但却不至让他乱了阵脚。 但真正会乱的,反而是天下臣民。 而她,无法三言两语去说服这件事。 而纵观整条历史线,始皇驾崩,汉成帝暴毙,王莽篡位,董卓之乱,安史之乱,西夏入侵等等大事,都恰巧对应了这一星象。 更糟糕的是,【秦王死而地分】的陨星刻字事件,如今才刚刚传来呢! 章台宫一片死寂。 太史令头触于地,将地砖都浸得微微温热,却仍是不敢抬头。 高阶之上,姬衡也神色未明。 “荧惑守心……” 他喃喃着,不知为何,想起自己躺在马车之中,因高热而神倦体乏、不得出声的狼狈景象。 那时,他脑海中除了拼命想要挣扎求生的苦痛,还有着对大秦未来托付于谁的困苦与艰辛…… 究竟何人能承担起他的大秦!他的天下一统! 答案是:没有人。 他需要一位守成之君,但对方却也要有格外广袤的心胸与锐意进取的勇气。 但高热烧掉了他的一切思绪,浑身仿佛置身火海,红彤彤一片。 “荧惑守心啊。” 他又喃喃低叹一声,而后突然转头,看着秦时: “如此人王命途断绝的大凶之兆,秦卿可有惶恐?” 【关于礼节,周礼有详细区分。当时人们都是跪坐,因此这份礼节的尊卑阶层展现的并没有那么明显。】 【具体的都在文章中说出来了,就不再详细解释了。】 【关于荧惑守心的天象,这个也确实有记载,始皇帝驾崩时有此天象。】 【关于东方苍龙七宿,其实有非常精彩的背景,但这里跟正文无关,就不细细讲解了。推荐大家去看冯时老师古代天文历法的公开课或者书籍,里面有详细讲易经与天文历法,很有趣。】 【在始皇帝三十六年,一年内发生了陨星刻字,荧惑守心,祖龙沉璧等大事……始皇帝被逼急了,砍的人头滚滚真是可以想象】 【查这份资料的时候,不知怎么生出一股宿命感。】 【我给姬衡设置年龄的时候,并没有加入这些事件。但第一反应就是他应该36岁。而荧惑守心,是始皇帝三十六年。历史上,他在次年驾崩,49岁。】 87.蓍草占筮 秦时定定看着姬衡。 这位创下前所未有大一统基业的千古一帝,此刻眉目疲倦,冷峻森森。 但他的身形仍旧如蛰居野兽一般,随时随地,便会给出致命一击。 那些做出这些神神鬼鬼诸事的六国遗民想错了。 坚韧骄傲如姬衡这般,不管是荧惑守心还是陨星刻字,都绝不会动摇他半分。 ——只会激怒他,而后令军士举起屠刀,杀个人头滚滚罢了。 而此刻,他正看着大秦未来的王后,也是与他同系大秦命脉的另一人。 秦时缓缓微笑,在此刻死寂的章台宫中,声音清越如流泉: “大王,昔日武王立大周,天下共主八百年,此等辉煌基业与无上权柄,莫非只静坐那里便唾手可得吗?” 所有磨难与艰辛,不过是点缀在君王王冠上的明珠罢了。 而如今,身为创下万世基业的秦王,你所遭遇的这一切,不恰恰印证了为王的千秋彪炳,岁月史书吗? 她跪坐那里,笑容温柔,姿态松弛:“大王,若他们能在文治武功与大王比肩,如今又何须冒名行神鬼事?” “这泱泱大秦,一统天下,天命所归。” “后世史书当鉴。” 一阵风吹过,章台宫的帐幔与高悬的佩玉被高高扬起,而姬衡定定注视着秦时,三公九卿尽皆俯首,满堂高呼: “大王一统天下,天命所归!” 姬衡终于放声大笑。 他看着阶下仍旧跪拜的太史令,此刻沉声说道:“寡人西巡途中,高热将死,正是秦卿献上海外仙药,令寡人康健。” “太史令,荧惑守心之兆,寡人已胜天命。” 三公九卿抬起头来,此刻俱是震撼的看着秦王,而后狠狠叩拜,鸦雀无声。 …… 姬衡虽是一位工作狂魔,但三公九卿辛劳一天,因而暮色将至,到底还是放诸人回府了。 “太史令暂请留步,大王有请。” 小老头袁忻有着白花花的胡须与白花花的头发,他已先后侍奉过三代大秦君主。 此刻身子干瘦,走起路来颤巍巍的,若非平日与人争吵时仍是中气正强,恐怕姬衡就要令他告老了。 但如今小老头儿走至章台宫殿外,却被周巨这样留下。 袁忻心中苦苦的想:还不如告老呢。 他今日两度死里逃生,此刻便与周巨做出苦脸:“臣还想去兰池,亲自谢过秦卿呢。” 周巨同样笑容满面:“不必如此麻烦。秦卿如今就留在章台宫。若无意外,当是要与大王共进飧食的。” 太史令瞬间愕然。 他随后低头沉吟,赶在入殿前着急问道:“吾前日观星,见紫微垣中勾陈大亮,煌煌如日月。莫非……” 紫薇垣乃天帝居所,历来观测君主家事,都从此方查看。 而垣中勾陈星,乃天后所表。 此前勾陈黯淡,几不可见,前两日骤然生出光彩来!他还在细细揣摩宫中哪位夫人即将封王后,却未曾想,应在这位贵人身上! 周巨也有些惊讶。 他虽未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能说明一切。 太史令袁忻顿时眉飞色舞:心宿三从来暗淡,心宿一更是暗暗无光。他私下为大秦后代烦忧许久,却未曾想,变化竟在紫薇垣中! 细想来,大王才36岁,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呢! “善!大善!” 小老头儿提着袍角跨过门槛,也不用周巨引见,急急忙就冲入了章台宫内。 “大王,兰池贵人何在?” 小老头儿一旦不被问罪,整个人就活跃起来。 而姬衡面不改色,女子更衣洗漱罢了,有甚好问的? 他只沉声问道:“寡人欲立王后,不知太史令观星,可有所得?” “啊呀!”袁忻笑眯眯捋着胡须: “观星还需等入夜,臣前两日倒是见紫薇垣中勾陈星大亮,但不甚明确,不如蓍草占筮一番吧!” 他顺手就在袍袖中抽出一卷红绳扎捆的蓍草:“大王,可要占蓍?” 虽说惯来是有人记录,有人解卦,但如今就他一人,也不是不行嘛。 姬衡果然眉头大皱。 太史令袁忻历经三朝,在朝堂上怕也是真怕,现下活泼也是真活泼。 此等割裂的性格,常叫姬衡多有不解。 但,他仍是点头:“既如此,便起卦看看。” 太史令笑吟吟应声,而后端坐在席案前,此刻眉目骤然沉敛,容色严肃。 端端正正,着实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他静静将红绳解开,而后拢住那一卷整齐的蓍草,哪怕每日都用心数过,此刻仍是专心再数一遍。 恰逢此时,秦时入内,见此情形不由大感好奇,连忙凑上前来。 太史令专心数完五十支蓍草,抬头便见秦时饶有兴致地跪坐一侧,专心看着自己的动作。 这位贵女眉头黑浓,性格坚毅,印堂明阔,心胸广远。 一双眼眸璨璨天然,纯善有仁。 好!好啊! 他心头一动,将手中整齐的五十支蓍草递过去: “蓍草占筮,需先取出一根不用,此乃太极。” “秦卿可否助我?” 秦时兴致盎然,又看看不动声色的姬衡,立刻说道:“这有何难。” 说罢,直接从中抽出一根来放在案上。 太史令微微一笑:“剩余49根,随意左右一分为二,便是天地。” 他两手一分,便各自抓着一把蓍草放在案上。 两把蓍草一左一右,并不均等。他又从右侧取出一支来,夹在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微笑道:“此乃【人】。” 姬衡本有些不耐:占蓍,便快些占,何须作此细碎话语? 但见秦时仍旧兴致勃勃,他沉吟一瞬,干脆去看奏书了。 此等包容,叫周巨看了也心中啧啧,越发觉得自己眼光独到。 秦时并未察觉。 算命一事,就算有人不信,也很难不好奇。 如今有当朝太史令亲自教学,错过岂不可惜? 她正专心致志呢! 太史令见状,又从袖中掏出另一卷蓍草递过去:“秦卿若是有意,不妨也亲自测算一番。” 看起来好像不难,又好像很有趣。 秦时顿了顿,转头看向姬衡:“大王可有想测算之事?” 姬衡顿了顿,而后眉头一扬,随意道:“卿既有意,便测我大秦未来吧。” 来啦!四月,艰难撑住了全勤,真不容易啊! 【依旧超大声求个月票哇!!!】 【蓍草占筮:shī cǎo zhān shì。】 【紫微垣:yuan2】 【袁忻:yuan2xin1】 这种占卜方法有点麻烦,但很有意思。抛开变卦不谈(这个就复杂了我没搞懂),可以自己测测看。 《封神一》电影里,周文王用的就是这种测算方式。 四月总结 啊呀,心中万言,但不知道说什么。 这本书首发起点,大家看排名就知道,其实算我的扑街成绩。 但是…… 写起来好开心啊! 宿命感好强! 我经常会写到一个点时汗毛耸起,有时候看文字都不觉得是我能写出来的。 但确确实实在我笔下,读起来又常常有种宿命交织的感觉。 查资料时顺便学了一下蓍草占筮,整了一晚上。 挺复杂的。但用蓍草不难,难的是解卦。于是我靠微信读书自己查周易看注释稀里糊涂来解,只知道是坤卦,让我顺其自然就好…… 巧了,我很爱这个顺其自然! 因而也很开心。 (年底来汇报准不准) 就这样吧,四月只断更两天对我而言已经分外勤快了,尤其这本书每天大量时间都在总结资料。 对自己满意,希望五月大家一样开心。 感恩支持! 打赏的订阅的开会员的评论的以及只默默看书的朋友们,再次鞠躬感谢! 写作需要忍耐,但忍耐中又有快乐。 大家假期愉快!晚安! 【有多的双倍月票可以给我哦!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88.乾坤之卦 秦时一点儿没觉得这是难题。 她兴致勃勃看着太史令,袁忻则同样展示:“分天地取一人,此乃分二挂一。” “接下来,就要揲四了。” 所谓“揲四”,就是将左右两边的蓍草四根分为一组,余下的就是余数。与“人”那一根相加,便得“一变”。 将余数取出,放置一旁,而后再挂一揲四,如此三变,方得一爻。 巧了! 太史令笑道:“臣问卦大王婚姻事,一变得【九】,秦卿若何?” 秦时低头再次复算:“得【六】。” 太史令摸了摸胡须:“【九】为老阳之数,【六】为老阴……有趣有趣!” 他沉心静气:“再来。” 如此反复十八变,二人将得出的数报出,同时哑然。 太史令得六九之数,始为阳极,乾卦。 但阳极转阴,乾天转坤,为坤卦。 秦时得六六之数,始为阴极,坤卦。 阴极转阳,地坤转乾,为乾卦。 秦时看不懂这个数,但六次都是同一个数,未免有些极端了吧? 她唯恐卦象有些不好,再刺激姬衡敏感的心,因而主动问道:“太史令,蓍草占筮,为何要五十之数,又为何要有一不用?” 太史令正沉思解卦,闻言略一沉吟,便道: “河图有云:一二三四五,乃天之气,故称生数。六七八九十,乃感天之气化生万物,故为阴,为成数。” “五居中央,乃天地交汇之气。故,五为土之生数,十为五之成数。” “《尚书》又言: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 “《周易》有解:五为阳,十为阴,五十相得,乃天地变化。” “蓍草用五十问卦,乃人之气机与天交映,所得为上天暗示,故而定五十之数。” 秦时耐心倾听,虽然理解的仍旧不透彻,但却不妨碍她记下。 太史令已然解卦成,此刻看她凝眉,又难得看看高阶上对二人置之不理的秦王,此刻小老头摇头晃脑: “至于【有一不用】,一乃太极,生两仪四象万物。” “《系辞》有曰:天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一之遁,乃天地之变,寓意人力或可胜天。” 他缓缓收拢蓍草,活泼的小老头形象也跟着收拢,而后意味深长: “大王曾言,他于西巡途中命在危旦,却得秦卿相助。因而,以【一】破【荧惑守心】,天命更改。” 而后举着帛书上的爻数,郑重面对高阶稽首:“大王,老臣已解卦象。” 两人絮絮叨叨,姬衡其实已全部听见,但此刻,他仍是郑重搁笔:“何解?” 太史令道:“乾天转坤,恭贺大王。” “坤卦曰:元,亨。利牝马之贞。”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秦君此刻绷住神情,假装不知道王后是自己。 太史令太会夸了,这段话原模原样从《彖》中得出,夸奖毫不遮掩。 意为—— 崇高大地滋生万事万物,遵守自然规则。厚实的土地孕育万物,大地品德无比美好。内涵丰富,辽阔无边,万物顺利成长…… 但这还没完,后续小老头仍跟了些《文言》中的夸赞,秦时硬着头皮听着,慢慢的,竟然也脸皮加厚,十分坦然了。 他扬声道:“我大秦王后温而有仁,忍耐包容,如地母所载,万民万生,乾天基业,全在心胸。” “得此贵人,大王可免刚健至极之忧。阴阳相生,柔以成事,利我大秦千秋。” 秦时:……嗯。 姬衡神色飞扬,显然也十分满意。 倘若不是看秦时还一副不知缘由的模样,恐怕就要当庭夸赞起来。 而后他又问:“秦卿问我大秦未来如何?” 秦时松了口气,此刻笑道:“坤卦转乾,想来锐意进取,刚健纯阳,寓意极好。” 若不好,太史令也不至于眉飞色舞了。 果然,对方已经又开始解卦: “回大王,此卦乃问家国事,原坤卦意为承祖基业,地坤柔顺。然转乾天,则万事万法,乃取革新。” 他拱手:“朝堂大事,老臣不敢妄言。然卦象所解,大王应冲开束缚,开拓决断。” 如今算得吉卦,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也难怪他同样欢喜。 大王也熟读《周易》,因而乾坤原有卦象他便不再细细解读。此刻只按照心中卦示,稳稳发言。 但解完卦,袁忻看着身侧秦卿同样开心的模样,心头却又沉凝不解: 以大王原本的脾性,他们秦国上下,本就是一副锐意进取、过刚易折的模样。 他此前验算天象,刚健纯阳之气都已至极数,于家国,于大王本身,都何其危险。 可若阴阳转变,以他之浅见,想要长久发展,当是乾天转坤,行包容事,主内政平稳。 为何秦卿测算,仍是乾天之卦? 六国都已踏平,还要锐意进取哪里? 而高阶之上,姬衡也同样神情端肃: “寡人欲取百越。如今,莫非正合天地之意?” 扑通! 太史令灵活的老迈身躯还未站起来,干脆又一次稽首大礼:“大王!” 南征百越,劳民伤财,且百越分【东越】【闽越】【南越】【西瓯】【雒越】,部族密集,战线何其长远! 将士们水土不服,贸然攻打,实在不智啊大王!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中叫嚷。 此刻便只能正色道:“大王,蓍草占筮问卦天地,老臣当沐浴更衣,焚香静心。” “如此,方得准卦。” “不若大王与臣七七四十九日,焚香祷告后,臣再代问天地。” 秦时还没从打百越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此刻便无语: 因为她没洗澡,所以这卦不准喽? 那之前测算王后之事,还准不准啦? 姬衡却哼笑一声:“太史令侍奉三朝,如今胆子怎越变越小?” “沐浴焚香何所用?问卦天地,心诚即可。” “倘若不诚,干脆行姜太公事,推蓍蹈龟罢了!” 秦时忍不住又有些想笑—— 蓍草占卜,两样都问,结果仍测武王伐纣大凶!姜太公于是把蓍草一推,踩碎龟甲,说:枯骨死草,何知而凶? 不过这件事,后世第一次发现有文字记载,乃在东汉的《论衡》一书。 没想到如今虽未成书,却有典故,因而被秦王用上。 再想想姬衡对“诚”的看重,秦时又默默谨记。 昨晚刚学了一点蓍草占筮,自己来了一遍是六个老阳,但易经读不懂,就乱解了。 这里剧情跳不过,所以这个卦是我自己瞎编的!【!!!重点!!!】 如果有专业人士欢迎指正,但我分辨不出怎么专业,就暂且先这么用着吧。大家看个乐呵就行,别当真。 揲四【she2】 【这章是我自己查资料总结的,不出所料又写了一下午!!!有点拗口,但不深奥,我们经常,其实应该都能理解。因为每一个剧情节点都有用处,所以避不开,大家可以多读两遍,消磨一下时间也行。】 【这章引用内容有些多,所以字数也稍微多了一点,但卡在点数内,不多收钱放心吧】 感恩大家的耐心! 脑力消耗过度,饥肠辘辘求月票中…… 89.百越之地 大王太过犀利,太史令只好默默闭嘴。 但是,强攻百越,当真不智啊! 他眼巴巴看着姬衡,然而对方瞧也不瞧他。于是又转头,看向秦时。 秦时:…… 说实在话,如今攻打百越,确实不行。 从东瓯(也称东越)一带的浙江地区,经过福建,广东,广西,到后世越南北部的雒越,整条战线直线距离已经超过2000公里。 这还只是直线距离,实际行军路途曲折蜿蜒,恐怕要在 6000公里以上。 这么长的战线同时作战,会把国内拖垮的。 事实上,她所知道的始皇南征百越,前后三次,共计六十万大军,九年光阴。 众所周知,打仗是最烧钱的。 如今作战全靠秦国的耕战政策,征兵征民夫是没钱的,是义务服兵役,甚至还需要自备武器和粮食。 唯一可宣传的地方就在于,贫民奴隶能用军功兑换奖赏。 比如免税,分地,改变奴隶身份等。 但六十万大军前后九年,光吃的粮食也能拖垮国内经济。 这是纯纯拿人命去填,因此才被骂暴政。 尽管六十万大军负担沉重,但却还有北部匈奴虎视眈眈,同样有大量兵力在北部防守。 别看姬衡对秦时赏赐大方,但实际上,那都是秦王私库中的东西,国库早已空空如也。 她有些好奇,此刻就先问:“大王,之前所说诸柘乃是象郡南海郡进献,那里不也属于百越之地么?” 秦时仔细问询,慢慢捋清楚——历史上,秦始皇第一次发兵五十万便征讨东越闽越南越,而后成功拿下。 但军士最强悍且战不畏死,甚至能潜伏丛林的西瓯(广西)与雒越(越南),前后经历数年,还把秦军粮草供应都切断了。 以至于秦始皇一怒之下开凿灵渠,加强交通供应,这才勉强拿下。 如今么…… 她对如今的战争了解不多,因而又一次发问。 既然准她参政,姬衡倒也有些耐心。 此刻他与太史令君臣之间紧绷的情绪被打断,因而又看她一眼,神色平平: “东越闽越与南越,却是因寡人前次发兵三十万征讨才平,但却只有部分,并未全部收服。” 那时还在分兵攻打楚地,因而兵力不够,落下如今祸患来。因为未能一举成功,因而各地仍旧蠢蠢欲动…… 下一次,必须要一鼓作气打服才行! 也因此,虽然有象郡南海郡等地归顺进献,但周边仍有不平之处,并不一统。 秦时明白了。 上次打了,但没打透,如今有的听话有的不听话,因而还需要再深耕一遍。 至于广西与越南,那里丛林山地居多,且水土不服,兵将悍勇……如今若挥师南下,实在是一场苦战。 不说如今了,便是千年后,那里一样是不好打。 虽然百越是好地方,但就像太史令说得那样,如今拿人命,用来壮大国力的宝贵人命,去填去拉战线去磨时间,实在可惜啊! 她问了那么多,太史令仍旧眼巴巴看着她,而姬衡也冷哼一声: “怎么?莫非秦卿亦认为寡人不智?” 大王说话可真尖刻啊! 别人都问:“你不赞同我吗?” 他倒好:“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决定不理智?” 从立场问题变成人身攻击,这要人怎么回答? 她干脆不回答了:“军事上我不懂,不过百越之地气候合适,稻麦可一年两熟三熟,矿产资源也格外丰富,甚至还可进行海外贸易……” “如此宝地,大王想要打下来,实属正常。” 姬衡瞬间握紧手掌。 因为山林阻隔,瘴气重迭,如今秦国对百越的了解并不多。 他之所以六国未平就要攻打,实在是边境线与广袤海域中间,狭长一条地域属于别国,因而夜不能寐罢了。 秦时既如此说,那他就更要拿下了! 太史令却是两眼一黑——瞧秦卿讲百越那轻描淡写自然而然的样子,那乾卦“锐意进取”之象,不会是应在王后身上吧! 怎么她看起来,拿下百越比大王还理所应当啊! 但秦时随后却又说道:“不过大王,现如今六国初定,百废待兴,臣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要休养生息……” 太史令又狠狠松了口气。 此刻看着姬衡身侧一言不发的周巨,不知怎么,二人目光相对,竟有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而秦时所讲,姬衡当然明白。 但若是把百越拿下,一年两熟三熟之地用来供养大秦,岂不是事半功倍? 他的神情未显,但秦时已经能隐约察觉到对方的跃跃欲试,因而果断切换话题—— “待我秦军兵强马壮,再配上无坚不摧的利刃兵器,如此方能一举拿下,扬我国威。” “也让隐藏各处行宵小行为的六国遗民看看,我大秦一统,已然是势不可挡了。” 秦时可没忘记,她今天来,是打算跟姬衡汇报自己铁官工坊一行的想法的。 而且如今秦国上下,修建长城要征发民夫,骊山地宫也要征发民夫,咸阳城中诸多基建事,还要征发民夫。 还要全线作战,防守匈奴,羌胡。 警惕六国遗民作乱。 还有百越之地,之前打下来的没打下来的,都得人来盯着。 如此算下来,如今秦国当真有两千五百万人口么?又经得起几番牺牲? 没有人口,任她百般能力,想提发展,何其艰难! 但姬衡虽爱惜人力,但一贯的教育认知,令他从不把底层平民奴隶当回事。 如果再征五十万民夫可以拿下百越之地,他一定会的。 一定会。 秦时于是错开这个话题,重新提起之前没来得及汇报的事: “至于无坚不摧的利刃兵器……” “大王若信任,可否拨咸阳城中一处极小的铁官工坊与我。” “另有工匠资源若干,待得新年,臣或有重宝呈上。” 秦时默默算着时间,距离十月新年还有两个月,也不知够不够时间,将如今的冶铁方式改变啊! 她心思万千,太史令袁忻却欣喜若狂: 好耶!一杆子把“攻打百越”一事支到年后去了! 不愧是坤卦,以柔克刚,这时间推的,比他的七七四十九日焚香祝祷要更长啊! 【历史上,秦朝将领赵佗一直坚守百越之地,二世登基四处叛乱,他也死死镇压着各部,切断关隘严防边关。而后秦亡,汉高祖元年,他自立为王,称南越武王,而后又归顺汉朝,又反叛,又归顺……直到被汉武帝所灭。】 来啦! 90.锐意进取 这要求提出,实在太像缓兵之计。 但姬衡冷峻的神色已然松缓,此刻缓缓向后靠坐:“秦卿所得,果真值得寡人等待?” 秦时郑重说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我知大王雄心,一统天下,亦是我之所愿。” 她说完又笑起来,用最自然的话说道: “如今加上百越,我秦国版图不过区区四千五百万顷*。” 因为匈奴之地和百越还没能打下来,因此国土面积其实是不到340万平方公里的。而此时还没有平方公里的说法,因而秦时特意大概按三百万换算一番。 对比后世 960万的数据,秦时说出来是当真觉得没什么。 别的不说,元朝疆域面积最大是1300万平方公里。如果加上四大汗国,甚至能有3500万。 唐元明清,哪个不多? 咱不要多,打一半 650能行吧? 实在不行,因为交通不便、中央政令难达的状况下,340万也够了。 在如今,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级大国。 总之,秦时的话很是恳切: “大王还请保养身体,戒急戒躁……待来日,我大秦版图,才当配大王不世之功啊。” 太史令袁忻当真要撅过去了。 锐意进取!锐意进取! 万万没想到,更锐意进取的是王后! 这些话难道不是缓兵之计吗?竟然是真的吗?! 什么样的神国能有万万顷的疆域?他们大秦的王后,怎会如此啊?! 太史令揪着心,此刻千言万语,但还没说就被姬衡一个眼风扫过,痛苦地退下了。 罢了罢了! 他能活过三朝,当初甚至没给先王陪葬,都是因为自己跪得快跑得远…… 就如此吧! …… 而等太史令一退,姬衡便又问:“秦卿所说铁官工坊,欲要何等规模?” 秦时笑了起来,没有朝中大臣在,她笑时格外灿烂:“大王忙碌一天,累不累?不若先用些饭食吧。” 反正她现在渴的要死。 讲了这么多话,又绞尽脑汁提心吊胆,感觉腹中已然空空,还口干舌燥。 姬衡冷笑一声:“为这群朝中禄蠹,六国叛逆,寡人便是生气也当饱了!还吃甚么。” 人是铁饭是钢啊。 他只骂人,又没有迁怒指着自己的鼻子骂,已然是个好领导了。 秦时依然柔声细语:“大王,我饿啦。” “更何况,如今三餐规律,饮食康健,大王才好长命百岁啊!” “若论百岁计,大王尚且还有六十年皇帝要做,如今略缓一缓,张弛有道,也不急于朝夕的。” 这话虽然朴素,但不得不说,说到姬衡心坎上了。 他甚至想:寡人哪怕求仙不成,像曾祖那般得七十五的寿数,也还有三四十年呢! 再退而求其次,只六十年,那也仍有二十多年光阴。 二十年,六国都踏平几次,还怕打不下匈奴百越么?! 再看秦时眸光如水,正略带可怜的看着他。 于是到底顿了顿,吩咐道:“进些茶水来,再令宫厨备些吃食。” 又看对方在阶下安静跪坐的模样,心想寡人眼光果然独到,秦卿便连劝谏话语都分外柔软悦耳些! 只甜言蜜语,寡人实不是如此肤浅,日后当谨慎才是。 但心中念头百转,嘴上却又道:“再进些蜜水来赐给秦卿。” 周巨欢天喜地应下了。 他腹中空空,可顾不得再叹秦卿的神奇之处了。 大王身体健壮耐力十足,他水米未进,仍有精神杀得人头滚滚。 可自己一干人等也是如此,又殷勤跑腿上下传令,早已饥肠辘辘了。 如今总算有闲暇再去吃两口了。 而秦时抬头看着姬衡,心中默默察觉出了不同。 若在之前,自己说饿,姬衡虽然可能会令人备下饭食,但却绝不会细致到吩咐蜜水。如今却…… 是自己今天的话格外悦耳,还是大王心里对【臣民】和【王后】,其实早有区分? 身为连分封都不愿的中央集权统治者,溥天之下,所有人其实都是他专制权利的敌人。 王后是,宰相也是。 但如今,只是隐藏身份的转变,细节处就得到了不一样的对待。 哦。 秦时微笑起来。 大王他,虽然乾纲独断霸道无匹,但很可能是一个讲秩序守规则、并且有自己权利保护圈的高敏人士啊! 只要是他分在圈子里的人,他都有临时让渡权利的信任啊! 之前朝中上下,据她观察,恐怕只有燕将军有此殊荣。 而如今…… 侍女小心的奉上蜜水,乌籽接过后递了过来。 微微温热散发着蜂蜜香的甜美蕴在唇齿,秦时推测—— 自己今日所得,定然比她刚才提的要求要多出更多。 不过,高敏人士的观察力与洞察力又格外透彻细微。秦时趁着喝水的功夫平心静气,迅速抛却脑海中的纷杂念头。 她什么也不知道,只仍然满心依赖着大王啊! 果然,一盏蜜水喝完,姬衡已经略作沉吟,迅速给出她所要的—— 虽然他之前问的铁官工坊的规模秦时并没有回答,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安排。 “卿之所请,寡人已准了。” “只咸阳城铁官工坊分区明确,城内并无如此规模与信重工匠。既如此——” “来人。” 他吩咐道:“赐秦卿入住咸阳宫。” 咸阳宫宫群庞大,同样在渭水河畔,只不过与铁官工坊不是同一方位。 而最近的一处小宫殿,距离铁官工坊,快马只需三刻钟,马车疾行也不过半个多时辰。 虽然地势狭小方位偏僻,但秦卿忙过此事,仍能入住兰池及其他各处,并不影响。 他顿了顿,想起距离自己吩咐螭虎印才不过一日时间,便是连夜回去赶制,今天恐也雕琢不出。 因而又道: “另赐寡人印信一枚,渭水处铁官工坊上下,尽听卿之密令。” 他神色冷峻,眸中有着隐约期待与狂热:“事关铁工,兹事体大,独渭水处铁官工坊能秘密行事。” 那里衔接渭水,距离咸阳宫最近,且四面八方都有重重军士严守。坊中诸人更是伍十连坐,一人触法,十人当斩。 如此,方可万无一失。 他看着秦时,认真道: “持此印信,但有吩咐,无所不从。” “如有违逆,立时当斩。” 下午写到一半睡着了,爬起来又写。昨天说的那个赵佗,他的孙子南越王赵昧就给自己弄了一个螭虎印,被称为僭越。 因为除了西汉皇后,其他时候这都是皇帝专用。 *【1平方千米= 100公顷= 15顷,此时秦国还未扩张起来,百越匈奴之地都未拿下,国土面积其实是不到300万平方公里的,但这里方便计算,就取整数了。】 秦国最长寿的皇帝秦昭襄王嬴稷,在位 56年,享年 75。是秦始皇的曾祖父。 91.商人市籍 秦时茫然看着周巨令人取出一枚白玉印章来。 这印章并不大,四四方方一小尊,同样雕刻螭虎,但因为小巧玲珑,反而有些可爱。 周巨亲手接过托盘,缓步下阶将这方印章递给秦时,意味深长:“此乃大王私印,秦卿得此信重,万望不曾深负君恩。” 秦时也郑重接过,认真承诺道:“大王深恩厚爱,臣定当竭尽全力。” 但等姬衡也点头后,她仍是问道:“大王,我要搬家么?” 搬家? 姬衡挑起眉头:“虽赐住咸阳宫,但兰池仍旧为卿之别宫,卿可自便。” 见秦时欢喜,他忍了又忍,这才没说出“何谓搬家?” 既为大秦王后,整个咸阳城都能与他共享,何处不是家? 但此时,只有周巨知机的解释:“七月流火,兰池有重重水汽,蓬莱岛就不宜养身了。” “大王也是爱护秦卿,一来咸阳宫南殿距离铁官工坊要近便许多,二来,也是想秦卿身子更康健。” 多体贴啊!大王看来当真喜爱这位王后了! 而秦时却深深无语。 ——什么叫“兰池有重重水汽”? 兰池几十万平方米的面积,其中蓬莱岛不算在内,也约有一二百亩。 兰池宫,就在这一二百亩中间。 重重宫殿楼阁连廊,这要多谨慎,才会觉得天冷了就不适合住了? 兰池的风吹得进兰池宫吗? 秦时简直要为如今顶级权柄掌控者的穷奢极欲而叹息! 什么叫秦王? 这就是了。 不需要金玉堆砌,只需要淡淡说一声:兰池宫有水汽。 这与豌豆公主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姬衡一片好意,她只是吐槽一下,绝没有不识相的意思。 搬家再怎么麻烦,也不需要她动手。比之前去铁官工坊节约了一半的通勤时间,就算大王不开口,她得知后也要争取一下的! 毕竟马车的通勤时间,当真是一分一秒摇摇晃晃硬挨过去的。 她赶紧谢恩,但吹捧的话却没再说了——再说下去听厌倦了,下次就该没话说了。 而此刻,宫厨已经快手快脚呈上汤饼等物。 只如今八月初,实在无甚鲜果可以享用,献来献去,也就只有几枚青枣。 秦时倒也不挑剔,见姬衡开始动筷,也跟着吃得格外满足。 啊呀!脑力消耗干净后,就需要这些碳水呀! 只在此刻她又想起,如今秦国完全没什么经济环境可言,诸柘糖就算做出来了,又能替国库赚几个钱呢? 别说经济环境了,豪强大族除外,若非迫不得已,普通人是绝不会去做商贩的。 此时对商贩的税收名为【算赋】。 算赋的具体征收条例已不可考,但秦时曾看过推测,大约是全部财产的20%~30%。 也就是说,手上有100,就要交30的税。 这就完了吗?并没有。 身为商人,需有市籍。有此籍贯的同样也要收商税。 既,市税,关税。 交易时要产生税,经过重重关卡时同样也要产生税。 这样可以了吗? 还没有。 整个国家上下秉行耕战系统,商人不事生产,在严苛的法家思想下被认为是末流。 既然是末流,那么全民服兵役的义务暂不必说,还要承担修宫殿、修路、修水利等一切劳役活动。 这样总可以了吧? 还不行。 他们还需要执行一种特殊的征役——戍役。 也就是说假如大王将某地打了下来,需要那里有大秦的子民,就会优先把有市籍的人迁移过去。 而在古代,背井离乡远不是轻飘飘一句话,通常在路途中就代表着死亡。 秦时想到这里几乎要苦笑。 后世政府要求谨慎对待,不要破坏营商环境。经济流通起来,才有发展的可能。 而如今,以大秦如今的国情,营商环境压根儿没有。 在这个环境未建立起来之前,她暂时都做不了什么经济上的妙招了。 比如诸柘糖,姬衡短暂兴奋过一瞬,也是因为这样的东西能在西域各处换来许多珍宝良马。 至于别的?一点没有。 所以她之前所说想见见商人,问的也是与朝堂有牵扯的大豪商,绝不是普通商贩。 此时此刻,秦时又不禁怀念起宋朝。 别管有多不喜爱这个时代的皇帝,但不得不说,鼎盛繁荣的经济状态,还得看宋之汴梁。 她默默叹口气,暗自提醒自己——不要急。 她之前奉承秦王说能长命百岁的话,虽是说给他听的,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若按百年计,以她如今巅峰的身体状态,说不定也还有七八十年好活。 慢慢来吧! 一顿饭吃的长吁短叹,姬衡在高阶上静静放下羹勺:“卿有何难处不能直言?” 秦时心想:她说不维持耕战模式和严格法令了,还能活着做这个王后吗? 但在姬衡面前,说谎无疑是自掘坟墓。 既会让他起疑心不再信任,同时也会让他厌倦。 因而她也认认真真说道:“我曾听闻,如今法令条款巨细无遗,连斗殴如何计较都有详细说明……” “只是如今管束百姓的法令本就严苛,若事无巨细,恐束缚过多,反而不利与民生息。” 她眼见着姬衡的面色冷峻——这位秦王根本不觉得这是问题。 天子牧民,应当如是。 更何况,那些庸人倘若不用严刑峻法管束,一天到晚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若再被六国叛逆利用,他反而要焦头烂额了。 眉头才刚蹙起,就见秦时又微笑起来,微微抱怨: “治国是大王的事,我并未有从政的经验,此刻不好多谈。这是大王的国度,大王怎么说,臣下自然该如何做。” “只是大王想要征伐匈奴百越,也需大量人口吧?而人口的生养与成长又离不开和谐的环境,只一味高压,吃不饱饭,又哪里生得出孩子呢?” 她长叹一声:“大王想想未来万万顷的大秦疆土,这一时的宽松就不算什么啦。” 高阶之上,姬衡又一次拧紧眉头。 “若依卿所言,寡人这六国征伐所用的人力,莫非是水生土长出来的不成?” 关于秦法严苛,那也是真严苛。但不是说以法治国事无巨细不好,而是——负担太重了! 想象一下,每天天不亮吃不饱饭去修河道,累得快要咳血了还要挨打挨饿。 晚上拖着半死的身躯回到工棚,发现有人扯坏了自己的一只草鞋。 一天的愤怒积累使得两个人打了起来。 然后秦法来了。 法不容情,于是又是一次刑罚。 而糟糕的是,这是千千万万人一同在承受。 因此汉朝治国,前期全部是黄老治国——黄帝和老子的思想,无为而治。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别管刘邦怎么样,做皇帝,人家也是一等一的。 这些后边都会一一写到,大家不要着急,慢慢来吧。 二十万字满打满算过了七天,我也很绝望…… 92.秦法严苛 秦时简直要为这位敏感大王无奈了。 大约是自小养成的三观就是如此—— 天子牧民。 国中百姓就都是他的财产,对待财产,那自然是严格管理了。 但,如今真不行啊大王! 如今秦国的法律细到什么程度呢? 相互争斗中,拔剑的和没拔剑的,用针锥和用棍棒的,咬掉人的耳朵和弄断人的肢体……事无巨细,都有法律条文可依。 其实换一个平稳朝代,这样细致的法令可能并无什么坏处,甚至让人觉得安心。 因为如今的秦律不仅在律法上细致,在断案中也格外细致。 《睡虎地秦简》中有这样一个案子——《封诊式·出子》,是一起因斗殴导致孕妇流产的案例。 大意是甲说自己怀孕六个月跟丙女斗殴,结果流产,然后报官。 但胎儿“形如凝血,有从指到肘节长短,不能辨出是胎儿”,于是官府进行了鉴定。 经鉴定,“胎儿的头、身、臂、手指、左腿以至脚、脚趾都已像人”。 因此才进行审判。 这样的律法,和平年代人觉得安不安全? 安全。 倘若不是律法足够完善的话,汉朝打天下时,萧何不会第一时间保存这些文籍档案,而后政治朝局平稳过渡。 但坏就坏在,如今法令不仅细,还严格。 格外严格。 比如盗采人桑叶,赃不盈一钱。也要“赀徭三旬”,即罚服徭役三十天。* 对于“群盗”惩治更重。赃只“一钱以上”,就要“斩左止,有黥以为城旦”,即斩去左脚,还要脸上刺字并服城旦劳役。* 如果是后世,在大家都吃得起饭的情况下,许多人会觉得小偷小摸的人十分可恶,应当重罚。 但是在秦国,能行偷盗事的,基本上都是活不下去的,没有饭吃的。 如此重的刑罚,使得原本就高压的环境越发紧绷。 而如今,秦国外部威胁有西域、匈奴、百越、六国遗民。 内部威胁,有打了天下但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的老秦人、等待封王封地的功臣将领、对大王过于集权而想要分散帝王权柄的三公九卿…… 还有时时刻刻都有人因劳役和饥寒而死的普通百姓。 姬衡如今问:六国征伐,人力何有? 秦时只能苦笑:“大王,征讨六国之前十年,秦国打过大规模的仗吗?” 姬衡默然。 答案是:没有。 没有的原因很简单。 攻打六国共用了10年,而在10年以前的更早时候,不是他雄心未成,而是因为那时他还陷于先王后的掣肘当中,为自己的亲掌大权而格外努力。 内政不休,何以外斗? 而人力,就是在此期间、在此之前发展出来的。 他眉头紧蹙,如今已然没在打仗,何以不能休养生息? 秦时微笑起来:“太慢啦大王!” “假设攻打百越需要5年时间或者10年时间,以国内现有人口,能凑齐几十万大军吗?” “假如能,那打完仗之后又剩多少?” “再比如打仗时分毫未损,但百越之地何其广袤,又何其重要,打下之后,必然需要我老秦人迁徙过去,那么哪里来的迁徙人口呢?” 眼前这位大王,更看重的还是他的统治疆域和千秋功业,秦时干脆不讲什么与民生息,而是从【耕战】来说。 先假设不可能,再假设更不可能。 “到时大王不过壮年,春秋鼎盛。百越都打了,匈奴要不要打?匈奴之地要不要人占据?” 历史上,这些都被始皇纳入版图,就不信姬衡心中没有想过。 姬衡握紧了手掌。 秦时猜的没错。 他日日夜夜看着舆图,心中所思所想,都是将这些卧榻之侧全部收归掌下。 如今被她三言两语说得心潮澎湃,却也深知她的本意,仍是劝他休养生息。 但耕战之法乃商君变法时定下的国策,也是确保大秦国力强横,横扫六国的关键。 稍有变革,都将是朝堂大事。 若非他已将秦卿定为他的王后,此事便是提也休提!凡触及国策,便是立时当斩也不为过。 但,不得不说,这话也着实有道理。 毕竟打下来的地方若无人治理,没有可牧的百姓,那他的政令要如何传达?统治又将如何达成? 他袖袍中的拳头紧握,此刻呼吸深沉,神色未明。 周巨在旁看到,此刻也不禁心惊肉跳。 但不知为何,心惊肉跳中却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果然,秦卿每一次取悦大王,紧跟着就要再一次行震撼之事。 取悦大王的程度有多深,这震撼便有多大。 不过,秦时也知道,此事非一时之功。 她也没天真到以为自己三言两语,就可以改变国策。 因而此刻就又缓缓啜饮蜜水,然后才道:“所以啊,大王总要多给些宽容,也为我大秦疆土多攒些人口嘛。” “国中男女若吃得饱,长得快,17岁后成婚时,不就很快可以生下壮男壮女?” “到时大王军中选拔,又或者军功授爵猛将频出,说不定还能再选出些无双将种。” “到时再令如燕将军这般的老将亲自教导,日日学习老将的战斗经验……” 她莞尔一笑:“等到打匈奴的时候,千万悍勇之将一同报名,大王都不知要派谁了!” 这话说出,伴随她轻松又笃定的笑意,姬衡紧绷的心思与澎湃的心潮都都忍不住收拢回来,而后一同畅想此等美景。 倘若真是如此,倘若到时自己也能令壮男壮女训练成秦卿那神器中,令行禁止英气勃勃的王师…… 到时万方来朝,山呼陛下。 又该是何等的万世英名与壮观。 他也缓缓长吐一口气来。 秦时见状,紧绷的心神也终于稍稍松懈。 想要动摇上位者的想法,便如搞事业拉投资一般。 有前景,又懂画大饼,同时言之有物。 如此才能争得万千资金。 也能争得姬衡的宽容,与思考。 秦时再次于胸中默念:不急。 她此生不会被病痛所扰,只要大王不杀她,便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慢慢塑造。 她等得起。 【持续求月票哇!】 【今天更新晚了,是因为看了一下午的付费视频资料,三个小时,最后睡着了……不怪我,里头我连字都认不全。】 【案例是我引用的秦简资料】 93.持衡拥璇 一顿饭总算安安生生吃完了。 饭食撤下去时,周巨作为旁观者,当真松了口气。 看他也借机下去稍微垫补两口,秦君心中莞尔: 其实姬衡,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位【简朴】的帝王。 如今天子规格,每顿饭需要九鼎八簋。 即,九件变形蟠螭纹鼎,形制相同,大小依次递减。八簋是八件窃曲纹簋,形制相同,大小均匀。 诸侯用七六,卿大夫五四,士用三二。 而秦时这段时间观察,姬衡吃饭时,所用的餐具虽然对比起来仍旧很多,但六件八件什么的,已经算简约了。 他的心里除了统治就是国事,若是一门心思往这上头使劲儿,其实还算直接。 而且,如今秦国面临的难题,跟他的“深恩”也有一点关系。 因为那些打天下的功臣尽管对利益分配不满意,他却从没想过杀之以除后患。 燕将军所得圣恩是特例,但却并不是别人一点没有。 倘若他够狠,仿明朝太祖朱元璋【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以他空前绝后绝无仅有的统治力,虽有些微麻烦,但定然是能少许多烦恼的。 又或者有宋太祖赵匡胤的委婉,杯酒释兵权。 再不行,越王勾践也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若当真如此,如今的朝政格局就又大不一样了。 要知道,他以绝对权力掀翻了之前分封制下的【世卿世禄】,又因为权威集中一人,免于像汉唐时与世家贵族共治天下的烦恼。 他的绝对权威带来了政令的通畅,在整个封建王朝历史中都是绝无仅有。 有这种加持,做什么都会很高效率的。 秦时亲自捧着姬衡的螭虎印回兰池,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庆幸: 真好啊! 他是这样一位君王。 …… 回到兰池,赤女等人也狠狠松了口气。 她又看向秦时握在手中的小印,此刻目光中满是惊喜: “秦君,大王实在爱重!不管是六宫还是三公九卿,都无有此殊荣!” 乌籽也脸色激动地发红,此刻刚倒好茶,就膝行两步靠近: “秦君还请一定尽心尽力为大王备新年贺礼啊!大王深恩,奴婢都觉心潮澎湃!” 秦时也心脏狂跳。 在章台宫,她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如何让姬衡不要震怒了,以至于别的反应都迟钝了些。 而如今……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枚小巧玲珑的白玉螭虎私印,也不禁心跳加速。 【但有吩咐,无有不从。】 【如有违令,立时当斩。】 这是她在秦国拥有的第一项政治权利。 在此之前,哪怕兰池宫诸多侍从奴婢都只服务自己一个人,大王也未曾明言,说这些人生杀予夺全在自己。 作为一个心态健康的人,她不是为能掌控别人生死激动,也不是想动辄处死谁。 她只是,终于参与进这王权当中。 尽管这里有自己对铁官工坊的满腔积极,还有身为王后的身份加成。 但,朝堂政治的参与权与决策权,她终于拿到了入场券! 翻转印章,上头篆字中有隐约红痕。 她对这个辨认得不是特别容易,因而盯着看了一会儿,只认出一个【衡】。 莫非,是篆刻了【郑衡】二字? 毕竟此时的私印,也经常篆刻名字。又或者是【秦王衡】印? 她吩咐道:“取朱砂印泥来!” 乌籽连忙命婢女去书房,不多时,就有一方朱砂与雪白布帛呈上。 秦时小心且用力按下,拿开印章,终于看清楚了上头的篆字—— 【持衡拥璇】 这一瞬,她心跳如擂鼓。 【衡】【璇】乃是北斗七星中的【玉衡】与【天璇】。 前者代表着平衡公正与稳定。 后者寓意承载万物的大地之力。 相同的是,这两样都是同属于帝王的权柄。 假如这个含义够隐晦的话,那么秦时还知道一句话——来自唐代所著的断代史《北齐书》。 【昔放勋驭世,流璧属子;重华握历,持衡拥璇】 意思是:从前唐尧治理天下,将玉璧传于舜;虞舜掌握历法,就如同手持北斗七星中的衡星和璇星,象征着掌握国家政权。* 她盯着帛书上鲜红的朱砂印记,而后再次拿起螭虎印,缓缓压入自己的掌心。 白皙柔软的双手在之前也有过辛苦的劳作痕迹,但在如今,掌心中没有一丝粗糙,只有赤红的篆字留在那里,又被她缓缓握紧。 持衡拥璇。 她默默念诵一遍。 “我会用心,好好对待大王的。” 她听见自己缓缓说道。 并在此刻想出来做什么,以谢君王。 …… 拥有权力,就拥有一点立身的基础。 于是秦时拥有了一个格外酣畅的睡眠。 哪怕一大早醒来,赤女已经带着众婢女前去安置咸阳宫南侧殿,兰池宫略微有一些嘈杂,这也不妨碍她美妙且安心的情绪。 她之前大肆给赏,并坚信利益能提高人的主观能动性。 而如今,不必谁催促,她一大早用了饭食简单洗漱收拾自己后,就利利索索地带着整理出来的笔记而后直接上了马车。 铁官工坊区区三小时的通勤算什么! 她能干! ——虽然随后就被飞驰的马车晃得七荤八素。 疯狂抖动的路途中,她攥紧服彩的手:“若有闲暇,我一定要学骑马!” 咦,如今是不是没有马镫和马蹄铁啊? 马鞍她见过了。 那威严赫赫的天子六驾,上头雕珠嵌玉的马鞍想忽视也忽视不掉。 不过因为如今没有重骑兵,骑兵大多数的任务都是侦察、骚扰和追击,并不正面冲锋,因而对于马镫的需求也不太高。 但,马蹄铁还是很需要的! 而且重骑兵这种战场无敌的存在,迟早也是会有的! 因疾驰而在车厢里颤巍巍晕乎乎的秦时艰难摸出帛书来,又努力在上头记下【蹄铁】二字,唯恐自己忘记了。 服彩却也攥紧她的手:“我秦国女子就该强健能持弓御马的!秦君要学的话,千万请大王安排,如此才能护好自己!” 否则若不小心摔下来,当真要出人命的。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因为谨慎劝说秦时放弃。 秦时笑了出来:她真爱如今秦国的风气啊! 来了!搓手求票哇!还有吗?抖抖。 *来自网上注释。《北齐书》来自唐代李百药。 北斗七星在古代属于帝王权柄。 【个人觉得】秦始皇当真属于善待功臣了,他不是没有机会,六国灭亡后许多年,他是真的没做。【非要提吕不韦的话我也没办法……】 【秦朝有马鞍。】 【蹄铁和马镫暂时没发现有史料】 重骑兵对兵对武器对马都有要求,在古代战场属于无敌的钢铁洪流,不是想有就有的。 【九鼎八簋”的拼音是:jiǔ dǐng bā guǐ。】 94.退火工艺 这次再来铁官工坊,秦时所得的待遇与之前又大不相同。 之前她虽为秦王看中的贵人,但一无实权,二无实职,三无家族,在如今听起来只有一时虚名。 因此铁官工坊诸人虽恭敬谨慎,可也仅此而已了。 但如今,早在凌晨便已有传令官星夜前来传讯,等秦时抵达,铁官工坊外已上上下下静候了许多人。 “拜见秦君!” 秦时穿越重重军士看守,最终在铁官工坊处下车时,铁官已带着臣工匠人们候在这里,被烈日晒得面色红赤、汗出如浆了。 秦时点了点头,而后从赤女手中接过承载着大王印玺的小小案几。 螭虎印虽小巧玲珑,可代表的却是无上权威。 她朗声道: “奉大王令前来铁官工坊,但有吩咐,尔等当尽心竭力。” “若有不从,立时当斩。” 铁官迅速躬身下拜,身后诸匠人们也狠狠跪地: “谨遵王令!” 【持衡拥璇】的印记仿佛还残留在掌心,但现下还不是她立威示德的时候。 因而秦时将印章递给一旁的赤女,而后直接吩咐道:“尔等各自做事去。” “铁官,先带我去见如今最有本事的匠人们吧。” 铁官迅速应诺,只随后犹豫:“秦君是要见我秦国匠人,还是连同六国遗民?” 秦时毫不犹豫:“都带来吧。” …… 她在铁官工坊接待王驾的偏殿处,见到了这群如今顶尖的铁匠。 如今顶尖匠人便如同当年的欧冶子一般,各自也有各自的骄傲。他们不如一般铁匠铁工那样卑微,精神状态肉眼可见。 左边秦国工匠态度恭敬,渴望一展拳脚能得加官进爵,改变如今的阶层。又怕工艺太过突出,因而被选中骊山地宫,总体来说,感觉有些矛盾。 右边六国带回的工匠眼中黯淡无光,虽同样恭敬,却有几分麻木的状态。 秦时并未在意: “尔等拿手的本领都是什么?” 铁官自然优先介绍秦国匠人:“回秦君,此处铁官工坊只供王师,从车驾到矛戈剑戟,诸匠人们都得心应手。” 他说着,令人捧出一个个匣子:“这是我处打造的箭头。” 这是和秦国著名的流水线军工厂做出来的成品,不仅锋锐无匹,甚至误差极小。 在如今,正是因为各种武器以及物品零部件的统一规格,使得他们能够被大量生产,战场上迅速更替。 这才在大秦踏平六国的过程中,立下赫赫功劳。 而如今,铁官不知秦时要做什么,甚至还捧出了一枚车用齿轮。 这让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腕表。 她一动作,屋子里静候着的铁匠们也都跟着看了过去。 虽然有一些距离,可同为匠人,仍旧被上头精密的符号和匀速转动的指针所吸引。 秦时拿起那枚齿轮,想起后世在咸阳北出土过的一个齿轮。 这一刻,历经千秋岁月带来的交集,让她不由心生感慨: “这是青铜包铁芯齿轮吗?” 铁官一愣,冶工铁匠们也愣住了。 这位贵人居然真懂吗?! 甚至旁边略带消极的六国工匠们都忍不住抬起头来—— 青铜包铁芯?! 可恶!怎么是暴秦有这样的工艺! 秦时只看了理论,据说这种工艺需要炉膛在一瞬间达到3000°才能做到。而在如今,秦国的普遍铸铁工艺也不过1200°顶峰。 毕竟大多数铸铁因为杂质过多,并不需要达到1500°熔点。 那一瞬间3000°的温度会瞬间毁掉一个黏土高炉,甚至无从揣测工匠是如何做到。 要知道,再往后 1000年,这个温度都仍是难以达到。 偏偏他们能将这种工艺应用在王驾车子的齿轮上,显然已然能将偶然,确定为必然。 除了过于抛费金钱人力物力之外,没有一丝缺点。 秦时忍不住心中苦笑:姬衡他,真是顶级低调的奢华又简朴啊! 再看看一旁的各色兵器物什,不需要对铁质有多么深的了解,或者观察特性结构,只看旁边六国工匠逐渐微微昂扬起来的精神就知道。 大秦虽在铁工处有额外发展,但论及做兵器,能力仍是不如楚燕。 但这也不怪工匠,实在是之前楚地才有着丰富的铁矿,能够任铁匠施为。 而在咸阳,只渭水河畔这里少少的那些产量,实在够不上大展拳脚。 她缓缓走过去:“尔等所造坚兵利器呢?” 楚地工匠缓缓抬头,说道:“如今国破家亡,贵人亲至,小人等又怎敢有利器?” 这话说的。 之前秦国工匠的那些东西,也都是由铁官命侍从捧在一旁,等待秦时一一看过的。 秦时也没不高兴——虽然立场不同,但人家确实国破家亡了,发点小脾气就罢了。 反正,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都是天命罢了。 因而淡然一笑:“那不看也罢了,无非是些基础的百炼钢技术。” 她轻描淡写,仿佛随口闲谈:“我想想,是生铁冶铸,利用生铁退火工艺,将其反复加热、折迭、锻打……” 这个工艺在如今很先进,但是对比后来汉朝进一步发展的【可锻化退火工艺】,显然还远远不够。 不过在当今,炉温从1000°稳定提升到1200°,偶尔更高,就已经形成了一个技术上的大进步了。 再加上独特的【生铁退火工艺】,只楚燕专有,但显然国仇家恨,让他们私下有了隐约同盟。 如今,那些六国工匠们的骄傲和瞧不上,可以理解。 毕竟秦国差就差在这个工艺上。 仅仅只只言片语,且有些用词与工匠们的用词并不相同,但其中表达的意思,却也足够让这群六国工匠们瞪大眼睛了! 怎么、怎么不讲武德! 怎么会有人能轻描淡写的,将他们秘而不传的秘密这么随口说出来呀?! 另一侧,秦朝工匠们更是目光炯炯,耳朵竖的老高。有手痒的不断搓着拳头,显然已经想立刻尝试了。 就连铁官也目光灿灿,此刻眼巴巴看着秦时,恨不得写满脸的【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而秦时微微一笑,仍是轻松又笃定:“【退火工艺】确实很了不起,不过【可锻化退火工艺】你们显然还没掌握。” “既如此,就也用不上你们了。” “铁官,令他们退下吧。” 来啦!五一假期都快乐吗? 来晚了,实在是看材料学睡过去好几次。 想写点靠谱的,好难啊。 【关于冶铁还有很多要写,总不能白看资料了是不是】 【关于秦朝工艺巅峰,由于史料在不断更新,还有很多似是而非的营销号【真假理论参杂】,再加上工科和材料学我实在吃不透……总之,迭加以上种种缘由,我想说得是——】 【这里如果哪里工艺没写对,或者年代错误,科技树发展错误,还请包容一下。】 95.锻化退火 上位者轻描淡写的话说完,六国工匠瞬间懵了。 不是,怎么他们就无用了要退下了? 怎么秦人这么坏啊! 前头轻描淡写的把他们百炼钢的秘法都说出来了,虽只有一些关键词,可大家都是行里人,有关键字就已经足够了! 现如今什么【可锻化退火工艺】,听起来就很厉害,怎么他们就要退下了?! 楚国工匠怎么会容忍自己的秘法被别人超越,此刻身子一梗就要上前去,同时还格外不服: “你们秦人懂什么锻造铁器!我在楚国时,一整座铁矿都任我冶炼试制!” 这个秦时也是信的。 不是有名有本事的铁工,姬衡也不会特意千里迢迢从六国带回来,甚至为了让他们听话,家人也都安置在坊内。 当然了,秦时猜测,以他的性格,大概不会有怀柔的那一日。 顶多是——你为我做事,我把你家庭安置好,多给赏赐。 若是不愿意,那便杀了吧。 毕竟工匠事尔,若非做的是铁器,他当真不在意。 但是—— 她一副冷淡且怀疑的模样:“你们来铁官工坊已有数年,至今交不上一柄宝剑,可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如今既有好的技艺,交给你们这些徒有虚名的人做什么?” 六国工匠心头一哽。 他们、他们初来满心仇恨,甚至在痛苦中百般纠结,家族还是国仇,这是个问题。 最后发现秦王根本已经忘了他们,而铁官却也不会杀掉他们这些有名的工匠,因此才慢慢消极起来。 但再怎么消极,铁匠事仍是要做的。 这几年来不说全无成果,最起码在楚国时那样【退火】锻出来的百炼钢,是一点也没拿出来。 如今听到这样的问题,个个张了张嘴,反而无力反驳。 但其实,秦时还是需要他们的。 她自己只是个理论巨匠,所说的关键词虽然能够帮助秦国铁匠在工艺上大大进步,可中间练习摸索,仍是需要大把时间。 既然有现成的,干嘛不用呢? 但比起用他们,首先得叫他们自己想法子动起来。 因此看众人哑口无言,眼看着就要屈服于现实,她又转身交代秦国工匠: “这【退火工艺】你们好生练习,若是做了熟练了,后续还有炒钢法、灌钢法、苏钢法。” 虽不知成熟的明朝工艺在如今能不能达到,但不妨碍先说出来。 “现如今的竖炉,也可以改成另一种高炉,粘土中添加一些物质,便可更耐高温,配合新的炭料,能将炉中温度再增一至三成。” 高炉,密封性更好的风箱、焦炭、烟煤……先一一尝试,但凡有一点进步都值得。 至于这些飞跃进步后的成品—— “待到新年,我需尔等打造一柄短剑,以做我献给大王一统天下的贺礼。” 这张饼画的又大又圆又香! 没有一个已经有了名望的铁匠,不想再追求更伟大的技艺。 百年前欧冶子大师能打造太阿之剑,而如今他们辛苦隐藏的技法却根本没有半分进步。 又听秦时说的天花乱坠,此刻别说是激动的快要晕厥过去的秦国工匠,便是楚国匠人也浑身颤抖着。 若不是军士拦着,很难说出他此刻第一时间是要冲上来抱住秦时的腿,还是倔强的跪下。 但他们还死死压抑着自己,亡国之仇,绝不是这么轻易能—— 然而心头念头还没转过,就见秦时又冷淡的撇他们一眼,漫不经心: “至于这群六国工匠……他们敝帚自珍的那些技法,之后便是给人家打把菜刀都嫌落后,也没必要防着了。” “铁官,便令他们同其他铁匠一般待遇吧。” 这话说完,楚燕两地的工匠站在那里,瞬间面色赤红,呼吸急促。 因常年面对炉火,他们身材圆壮,臂膀尤其宽厚,脸颊黑中带红,看起来格外凶恶。 而此刻,楚国工匠在激动的情绪刚稳下来后,立刻便“扑通”一声,颓然跪地: “某、臣……小人……” 他语无伦次,最后一咬牙:“如今国已不存!某铁工高冶,愿为秦君效死!” 他说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秦时。 秦时却摇了摇头——高冶的胸腔一阵冰凉。 “这位高工,你应该说,愿为秦王衡效死。” 她微微一笑,声音和缓:“既然做了我秦国人,之前对大王不敬且隐瞒一事,便一笔勾销了。” “只是想要学习新的技法,总还需要你拿出些真本事来,才有这个资格。” 她话音落下,其余六国中除了燕国匠人,其他的彼此对视一眼,纠结万分,最后却仍是缓缓跪下了膝盖。 秦时终于能狠狠松了口气。 而铁官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欣喜若狂。 但同时他也死死盯着那依旧不肯臣服的燕国工匠,此刻赤裸裸问道: “那燕国匠人既然不肯臣服于大王,如今可要立时斩杀了?” 燕国匠人心头一哆嗦,但很快,他仍然坚守住了心中的家国情义! 虽不敢当庭斥骂,却也仍是怒瞪了双眼,而后身躯紧绷站在那里。 其余五国工匠见状,不由有些羞愧,难免要抬手掩面。 但,秦时觉得,若故国当真好—— 他们这群人为何仍旧还是地位低下的匠籍呢? 但不管怎样,她好不容易才让大家自己心甘情愿分出立场,可不能因为燕国匠人的反驳而功亏一篑。 因而她也冷笑一声:“不必了,总不能白吃那么多饭食。” “他自己不想再锤炼手艺,那就让他做个普通的匠人吧。待来日我大秦百姓倘若需要一柄铁铲,说不得他能有幸亲自捶打呢。”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促狭,言语中显露的场景叫纵位自持身份的铁匠们心头一梗,简直不敢想象。 而秦时如今真没功夫为这样不听话的人磨叽——如今天下人哪个没有苦楚? 只大家立场不同,所要思考的位置就不同。 秦王衡待她不薄,而她手持螭虎印,未来也将与大王共分这【持衡拥璇】的权柄。 所思所想,自然要一心为姬衡了。 因此—— “我将要传授秘法了,铁官,令他退下。” 来啦! 【秦朝没有高炉,只有竖炉】 【如今竖炉普遍的温度在 1000到1200之间,偶然不稳定时能上升到一千三四。】 【驯服铁匠乃是政治行为,这里只讲立场,不讲对错】 96.高炉材料 燕国匠人呆滞地被军士们拖了下去。 目光最后所看,是那位贵人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侧帛书,上头隐约可见各种图画。 但随后,重门遮掩,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而在偏殿之中,秦时也确实没在意他。 如今匠籍地位不高——虽然不妨碍他们在军工事上被看重,但,想要提升地位却是千难万难。 除非有了欧冶子那样的实力地位,这才可能稍稍获得优待,但其余时候,全都算是君王或官府的私产。 作为一样物品,跟随哪个主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自己也如是。 以秦灭六国的霸道,真正宁死不从的,绝活不到现今。能活下来的,多是愿意妥协的。 偏偏如今台阶给了,别人也妥协了,该从众的时候不从众,非要显出自己的孤高情义来,这种蠢货假做聪明人,秦时不耐烦搭理。 更何况,她之前一再优容,是因为需要找到精通百炼钢及退火工艺的匠人,燕国在其中有又没有特殊到无可取代,且她已有了五国匠人。 那,何必还非要与人纠缠? 此刻! 军士们牢牢把守这里,而秦时看着工匠们,从赤女手中接过帛书来,在众人面前迅速展示,又迅速收回。 她声音温和: “刚刚所说的工艺与图画,帛书上均有记载。” 为了节省电量,她先做了基本的大纲,记一切想能记到的细节。然后才迅速开机,从阅读器里调取了文件,然后快速记录整理。 如今,虽然细节仍是未曾实现,但大方向把控应当没问题了。 “自大王一统天下,六国也成了我秦国的六处地域,如今为事君王,还请诸位尽心竭力。” 她放缓语调:“否则,学了我秦国一等一的技艺,却不好好事君,那也没有活着的必要。是不是?” 众匠人们还惦记着刚才一闪而逝的图,听到这样令人胆寒的话,不由深深低头。 再看看最先屈服的楚国铁匠高冶,他应当是这群人中技艺最高者。 秦时微笑道:“尔等十人都是我大秦冶工中技艺佼佼者,如今便组钢铁项目组。高冶,你为组长!负责管理、教学诸人。” “但有所学,不得藏私,群策群力,方能将技艺提升更高。” “若有所得,我与大王自然有赏。” 众人瞬间抬起头来,震撼的看着秦时,就连铁官都有些欲言又止。 虽然之中有些名词听不懂,但不妨碍他们理解。 赏不赏的这些恩威并施的话,他们日常已经听倦了。 但,那个【组长】…… 也就是说,高冶,一个楚国人,如今做了他们这群都有独门绝技的人的领头人了? 秦时又接着看向秦国工匠:“之前楚人铁匠在制作兵器上略胜我国,是也不是?” 这个大家不得不承认。 虽然他们能在一瞬间以毁掉一座竖炉为代价,打造王驾上的小小齿轮,甚至青铜器也远胜出诸国。 但在铁器的坚韧硬度上,确实略输一筹。 “所以,”秦时缓缓扫视众人,找出了刚才铁官曾说秦国如今工匠技艺最高者—— “铁炎,你来做副组长。高冶入秦国时日尚少,有你从旁协助,大王才能更安心。” 高冶眉目不动,反而因此事更松了口气。 没有秦人协助,这群人光是服从都难,更别提管理了。且他确实是楚人,心也不安。 铁炎的【铁】姓乃是先王所赐,身为老秦人,他自然对秦王忠心耿耿,此刻心中明白—— 他技艺有缺,因而不能服众。但这楚人说不得也不是什么好鸟,需他提防着。 哼! 他抬起头来,雄心壮志顿生:待我学了更好的技艺,以后也做技艺第一人,这组长之位,便是我的了! 又有些愧疚:唉!都怨怪他不够聪明,否则如今哪里会让一个楚人做了领导! 总之,顶层铁匠组成的项目组初见雏形,秦时也没整更复杂的东西,只在此刻,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重新打开帛书: “首先,我们需要重新打造高炉。” 帛书上有一张图画,上头描述的炉,与他们常用的圆柱型竖炉略有不同,在中下方有一个大肚的形状。 高冶皱眉问道:“敢问秦君,何为高炉?” 秦时解释道:“比如今竖炉更高,更大,一次熔炼更多铁料——同时温度也更高。” 她指着帛书图画解释: “炉喉进料处,温度略低。” “中上部温度更高二三倍。” “炉缸温度,约比现今竖炉温度高五成。” 没有温度计精准报上温度,她此刻只能用模糊话语交代。而高炉的炉缸处,通常是能达到1500°到 1600°的。 但高冶并未开怀,反而又追问:“若有此等温度,竖炉便会开裂,难以为继。” “只换成这高炉便成吗?” 这就是每个时代科技发展最核心的问题了——材料。 一切科技的进步,首先得有材料支持。 如今的耐火材料也是如此。 而秦时对对方这刨根问底的态度很是欣赏,于是又展开帛书另一部分: “因此,我们要另取材料,重做高炉。” “取深层黏土、三成石英砂,一成动物毛发与稻草。” “碎陶片一成半。半成石灰,少许矿盐……以及石棉。” 以上几种材料混合,方可做成初步的耐火材料。 高冶仍是眉头深锁:“石棉?” 秦时点头:“是,我会着人送来。” 如今,秦国已有石棉开采技术,甚至也有应用,但用处极少,因而先期,咸阳城可能只能送来少许。 后续如果大规模应用的话,还需着人专门开采。 只是石棉开采伤害极大,她今晚回宫后,还得恳请姬衡,调派囹圄死囚做这等事才行。 而此刻,这些细节就不用说给铁匠们听了。 他们能从高炉材料配比就了解清楚,已经是因为整座铁官工坊都在姬衡掌握之中。 以他的掌控力,没有命令,整座铁官工坊都露不出一个字来。 “给你们看这图纸,是为了让你们能够更精准的跟工匠描述。” 她一个材料学彻底的外行人,不可能连做高炉都要在这里盯着,还得知人善任才是。 来啦! 【高炉材料配比来自网络,如果错误,大家当做 yy吧。】 【秦朝已经有石棉了,但大多数人不知道怎么用,接下来会慢慢写到(西域进供)。大家不要着急。但石棉开采会导致纤维入肺,非常痛苦】 【秦始皇的掌控力非常强,后世都找不出来。对整个国度都强,强到赵高矫诏令扶苏自尽,他甚至都不会怀疑】 97.风眼橐龠 如今的低配版高炉建造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耐火材料一解决,铁匠们只消看一眼就能记住构造。 大家只想立刻验证一下那种炉温! 倒是秦国工匠铁炎指着帛书下方的注释:“此处要对称五至八个风眼——秦君,这太密集了,我们的橐龠每一个都需要很大空间。” 橐龠是如今的风箱,是巨大的皮囊配合木板等物制成,拉动起来需要很大地方。 而这里,对称风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根本施展不开。 秦时看了一眼医明,对方脸颊泛红,情绪激动,显然等待此刻已经许久。 她站出来,大声道:“有这样的风眼,证明我们就要制作新的橐龠——风箱。” 橐龠制作简单,木框皮革搭配即可。但风量小,每次使用都十分耗费人力,效率很低。 但风箱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秦时给出的是活塞式风箱,密封的相当紧密。 这一切,还有赖于医明的深刻钻研。 她很少随同秦时在外服侍,做起事来也不如赤女乌籽周到细心,连宫中琐事懂得都不如他们多。 但唯独有一点,在医药方面,只要给她一句话,她就能沉下心来钻研。 比如秦时曾说过的鲜竹沥能治咳嗽,她如今已然令人烤制出来许多,且在咸阳宫奴婢中小范围试过了。 而杜仲胶是秦时更早一些跟她说的,听闻此等草药熬出胶来有大用,她立马便试制了许多。 有这种类似橡胶的弹性物质存在,风箱想要做的效率更大,密封性更好,绝对不在话下。 此刻,她的情绪也相当激昂。 这种笃定的态度感染了大家,因此哪怕仍是不懂这个风箱,但大伙儿一致不再怀疑了。 医明昂首挺胸,此刻也志得意满。 最重要的材料解决了,剩余的锻打技术描述出来就简单许多。 一来是将楚国如今基础的百炼钢技术再精进一下。 二来是在炼制中,生熟铁混合不同配比,打出更好更合格更标准且能量化的【百炼钢】。 对于冶工们来说,他们自然能听出来,这位贵人其实对锻铁并不精通。可她所有的独门秘法,莫非是秦王宫专有? 只只言片语的关键话,立刻就将众人道心打得破碎。 尤其是楚国工匠、如今的小组长高冶。 他引以为傲的百炼钢技术,在对方眼里甚至不算真正的【百炼钢】,初级至极。 而对于铁料的处置,对方甚至随手能拿出【炒钢】【灌钢】【苏钢】等各种新工艺…… 他彻底不说话了。 却又同时对一直以来抗拒的秦国,产生了深深敬畏:那位说不得的暴秦君主,原来还能使得这样的能人相助啊! 这么说来,他区区一个匠籍,国破后为求保住族群性命,换个君主侍奉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 等到终于跟高冶铁炎等人交代完,就连铁官也拎着笔和竹简记下好几卷待办事项,秦时看了看腕表,此刻终于松了口气。 六点出发九点到,早饭车上随便吃了些,午饭一个煮鸡蛋一份烤牛肉炒青菜麦饭简餐,如今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但是,所有待办事项划清的感觉…… 真好啊。 虽然如今最基础的高炉还没搭出来,但是正副组长已经带着组员们迫不及待去别的竖炉边尝试新材料,好一副热闹景象! 而秦时也终于能回宫了。 此次一走,下一次再来就是三日后高炉盖好,碳火烘透——十月初新年,她务必要给姬衡奉上当今天下最锋利坚韧的秦长剑! 而后开始着手高品质铁剑量产。 只有看到“耕战”切实相关的成果,姬衡才会真正重视起来她的要求。 而如今,秦时走动的步伐缓了下来。 她问铁官:“上次曾见有受罚的匠人奴隶等,是因做了非本职的工作。” “如今,这样的人可多?” 铁官一愣,随后立刻说道:“回秦君,那只是特例,咱们铁官工坊上下都尽忠职守,绝不……” “找出来。” 秦时打断他的话。 她太累了,不想多听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只要人活着就会有思想,没思想的叫行尸走肉。 而一旦尝过了思想短暂自由的畅想,是会上瘾的。 因而她又重复:“找出来,都安排在这里。” “然后按照触犯次数的多寡,依次排列。” 在这种规矩重压之下,行差踏错带来的代价,一般人承受不起。 而假如有人接二连三,屡教不改…… 那,那得是多么坚韧的精神,还有迫不及待想要实现的创意啊! 她务必得听听看。 一旁的铁官久久无语。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位秦君拿着大王的权柄过来,杀鸡儆猴的事一个没做…… 如今,就赶上了! 铁官火速冲出去安排了——好些犯了错的,都被拉出去更远处采石。 如今秦君等着要立威了,还得军士快马加鞭将他们带回来呢! …… 此处铁官工坊面积格外庞大,小小的采石处依山而建,到处都是如同蚂蚁一般劳碌不休的役夫与罪犯。 其中一个瘦弱身影,背着一个快要将他压倒的筐子,走起路来两眼发黑,浑身更是颤巍巍的,汗出如浆。 同伴见状不忍心,再次劝道: “墨,你下次可别这么倔强了!让做什么就做吧,那些奇珍技巧,怎么会让身份低贱的我们明白呢?” “且上次还跟辛一起被咸阳宫的贵人撞上……” “你还小,身子骨不打熬好,迟早撑不下去的。” 瘦弱少年顿了顿,喘气时肺部都针扎一般疼痛,但他的心,却又另有一番揪痛: “辛呢?” “辛今天……” 上次他们两人【不务正业】被抓到,因为自己年纪尚小,辛一力扛下所有刑罚,晚上被拖回来时,已然进气多出气少了。 但,如今的生命力何等顽强? 墨在淬剑的冷泉边守了许久,不断来回更换帕子给他降温。等到天亮时,辛,醒了。 而如今才刚想起他如今的身体,就见一队军士已经迅速带人冲了过来,手中还拿着对照资料文书—— “谁是【辛】?” 来啦!晚安。 写到如今才写完仿佛是我的宿命!困得睡了七八回…… 98.翻水之车 伴随着军士的喝问,墨瞬间揪紧了粗糙破旧的麻衣。 众役夫也纷纷低头,但绝不敢隐瞒一个字! 甚至悲从中来。 因为倘若辛犯了什么错,他们那一伍一什,恐怕都要行连坐之罪! 军士们很快往役夫们休息的窑洞中去。 如今酷暑,他们的住处乃是矿壁中掏出来的山洞,因是以前的矿洞改造,因而四处粗糙狭窄,军士们废了一番功夫才将辛拖架了出来。 他前两日才在酷暑下的碎石滩跪了一下午,如今活着都艰难,更别提膝盖了。 而后为首军士在名册上轻轻勾下,转头又叫着另一个名字。 一时人心惶惶。 而墨挤在人群当中,看着辛枯槁散乱的头发,凹瘦青白的脸,爆裂的嘴唇,以及进气多出气少的状态…… 他瞬间就想要冲出去,然而肩膀两侧却按了一左一右两只大手,死死将他压向身后! 前方格外有力的两名采石工身子牢牢扎住挡住他,一动不动。 墨无声挣扎着,力气暴起,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涌出,却仍没发出一丝声音。 倘若从侧面瞧着,简直是一出无声却震撼心灵的哑剧。 但现实是,大家拦着他是好心肠,他绝不能因此起纠纷被军士们发现,否则便都要治罪。 挣扎中,辛微微抬起头来,暗淡眸光隔着重重人群缝隙穿透,而后微微笑了笑。 墨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他知道辛为何又被带出去,是因为咸阳宫来的贵人想要见他们。 他知道贵人在哪里! …… 秦时只等待了两刻钟。 这两刻钟她也并未白等,反而又整理了诸多细节问题与众人讨论,等到结束时,铁官殷勤道: “秦君,那些罪人已在外跪着了。” 秦时跟着出去。 其中有一人摇摇欲坠,缩在后排,看其身形衣着,正是前两日她曾见过受罚的那位。 她收回目光:“后排是犯错数次以上的吗?” 铁官道:“正是。” 身为低贱的采工或杂役,却想行匠籍之事。 虽然匠籍也同样低下,但倘若人人如此,都无心劳作,他还要如何管理? 在秦国,工室以及《工律》虽对此有奖赏,但那奖赏绝不是给这群役夫的! “都是因何犯错的?” 那原因就多了。 有企图拆解橐龠的,还有企图自己烧碳的,以及偷偷收集木柴整理成乱七八糟玩意儿的…… 总之,五花八门,各式各样。 而被秦时注意到的那人,就是拆解橐龠被发现,重罚一次。 而后企图自己做手工,捡了待销毁的兽皮重制被发现,重罚一次。 第三次则是在矿堆藏了半成品橐龠、兽皮、以及一堆木材半成品,被狠狠重罚,戴枷晒日罚跪。 他们中几乎无一人成功。 乍一听,像极了那些在家闲不住的熊孩子,有能力拆解,却没能力复原,好像并没有什么本事。 但—— 这群人中识得的字攒不够一箩筐,他们对事物的了解甚至谈不上了解。 而且一切行为都是在重重劳役的闲暇中,冒着受罚的风险,也要大胆尝试。 这不是创新,这是在搏命。 可偏偏就是这等搏命行为,他们却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做。 尤其论起钻研之心,他们不比任何一个人差。 铁官在旁殷勤侍奉着,等待着秦时的雷霆震怒,而后立威。 新官上任三把火,倘若不杀个人头滚滚,怎好在这里展示她说一不二的权威呢? 尽管根本无人质疑上位者的权威。 秦时看了他一眼——铁官事君极诚,待下甚至口碑宽厚。 但对待触犯权威律法者,又极其严苛。 在这个矛盾的社会制度下,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立场。 此刻,他殷勤而热诚地看着秦时。 秦时收回目光,淡淡点评: “为胸中疑难事,敢以命相搏,勇气可嘉。” “既如此,都带回咸阳宫吧。” 身怀权柄就是如此,她甚至不用给出理由和用处,只要结论即可。 铁官连迟疑也不,立刻躬身:“秦君仁善!” 而在重重军士之外,人群跪地处,墨的小小身影急促奔跑而来,可面对自己什伍当中的人,他也只能重重跪下,而后双目擒泪。 他干瘦的手指抓着粗糙的地面,此刻好想奋不顾身冲出前去,大呼“不是辛干的”! 可一旦连坐…… 辛冒罪当罚,他们也…… 他浑身颤抖着,此刻连怨恨都不知对谁,这就是他们作为役夫的命运!不是死在修长城的路上,就是死在地宫或修驰道…… 然而他并未发觉,此刻已疼痛到麻木的辛跪在后排,听到贵人所说的那些话——身周一群粗人,识得的字都少的可怜,可他是读过两年书的! 此刻,他暗淡的眸光突然凝聚出力量来,不知何处生出的勇气,还有那一抹直跃胸腔的灵感—— 就在此时,就在此处,就是这个时机! 他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秦时,而后拼命拉扯着嘶哑的嗓子: “贵人!小人有重宝献上!” 不同的时光,不同的地点,却有人说出类似的话。 秦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幸运让她在初见面时就赢得了尊严,而眼前这个人,倘若自己不应声,别说尊严,他连命也要没了。 她拦下将要前去的军士,此刻目光灼灼:“是何等宝物?” 对方艰难的膝行向前,还没痊愈的溃烂伤口在地上磨出血肉痕迹,他却仿佛全无察觉,只拼命接近。 而后,从蓬乱成一团的发髻中,拆出一只小小的木玩具来。 那么玩具小的可怜,不过只比鸭蛋更圆一些,用的木材不知是何处搜集打磨,颜色不齐斑斑驳驳。 古古怪怪,却又莫名和谐。 远处的墨惊呆了。 豆大的泪珠包在他的眼睛里,宛如一潭寒泉,却又在此刻,沸腾着滚烫的热度。 此刻,辛的眸光中有前所未有的自豪与满足。 “此乃翻水之车。” “但有流水,永生皆转。” 他双手捧着此车,直到赤女亲自下来接过,而后才深深叩首: “贵人,此乃役夫墨所制,求贵人带他回少府,今生做匠吧!” 匠籍虽低贱,但每次服役都还是会行工匠事,如此,也不至于早早辛劳而死了! 月票榜……哎呀求不要让名次太狼狈啊! 水车是东汉时才有的【翻车】。 99.辛墨所制 墨呆愣原地。 而辛伏跪地上,此刻浑身颤颤,显然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但是、但是贵人还未说话啊! 他咬牙坚忍着。 但在如今,过于柔善并不是上位者的美德,反而会降低威信。 秦时因此视而不见,此刻拿着那个小小的、废弃木头东拼西凑打磨拼接而成的“翻水之车”,满心惊叹: 这,分明就是水车啊! 东汉末年出现的水车,竟在如今、在一个普通的役夫手中出现了。比她所知的历史进程,足足早了四百年! 四百年啊! 而这水车虽然做得小巧,但秦时试着给轴上施力,一点也不影响它转动起来!这不是玩具,而是等比例缩小。 巧了,她今天给出的新风箱,刚好可以用水车带动! 而这大秦千里沃野,只要地形合适,都可以用水车来灌溉! 她终于抬起头来,此刻注视着辛:“你说,这是墨所做?哪个是墨?” 下一刻,另一个瘦小身影已经同样自人群中跪地膝行上前,动作急切又迅速,眼里还包着泪。 “回贵人,小人是墨!” 他哽咽道:“辛没有私制橐龠,是小人、是小人……” 秦时定定看着他。 对比虽然干瘦但明显是成人体格的辛,墨确实瘦小许多。 甚至他眼睛格外大,只脸颊小,身躯也瘦弱。在一群体格结实的人群中,宛如需要照顾的孩童少年。 但如今年龄到了才需要服役,因此他如今尽管只约莫一米六的身高,却也已经成年了。 墨紧张地跪在那里,已经快速的低下了头—— 直面贵人,实在大不敬。 而一旁的辛…… 他跪在辛旁边,已然能看到对方的手掌颤抖着,是强弩之末了。 辛、辛! 他在心里疯狂呼喊。 而辛的喘气声逐渐加剧,蒸腾的热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就快要将他烧混沌。但,贵人还没说话…… 这念头苦苦支撑着他,直到秦时缓声开口: “这个东西,我很喜欢。辛,你的勇气和聪明,我也很喜欢——既如此,好好活着吧。” “若能康健起来,我正缺一名侍从。” 准确来说,缺一名助理,专门负责精工细作各处行走联络匠人等。 身为秦时身边一等婢女,赤女面色丝毫未变。 事实上,秦君有此想法,还是她提议的。 因为其余侍女还未培训选拔出来,但是秦君的事已然多得他们要连轴转也转不开了。 而这位辛聪明又有情,可以一用。 这是赤女的简单评价,但秦时却看中了对方的机敏与智慧。 能听懂她的话,这多少是识字会数的。 光会读书也不行,他能把水车藏在发髻里——此时面上发肤格外重要,除非刺字受罚,否则绝不会有人去特意弄他的发髻。 还能把握时机向秦时推荐,并用语言,想立刻落实墨匠籍之事。 这种聪明和对机会的精准把控,实在难得! 她转而又吩咐道: “医明,我先回咸阳宫,你落后一步,别让辛死了。” 医明点头:“诺。” 秦时若无其事说着话,而墨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 辛能活下来了!能活下来了! 他猛然垮下肩膀,此刻狠狠叩首,以谢贵人恩德! 而身侧的辛却越发着急:“墨……” 他气若游丝:墨还没有定下! 随后又听秦时吩咐:“把墨带上马车,我有话要问。” 这话说出,辛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直接倒地了! 医明不紧不慢指挥着军士把他先送上平车,这场问话伴随着秦时的起身,已然是要结束了。 而临行前,秦时还微笑对铁官说道:“铁官,尔等治下能献出这样的宝物,实在有功。等回到咸阳宫,我会一一禀告大王。” “接下来,还请务必保证今日队伍的所需所属,若有所成,我也当赏。” 铁官精神一振,随后越发激情昂扬:“诺!小人定当尽心竭力!” …… 贵人走了,但事情还没完。 似辛这样命悬一线的重伤者,自然是要先送至偏殿好一番整治维护,才能送上押送辎重的平车,而后跟随军士们缓行至咸阳宫。 留在这里安生养病自然是好,但倘若铁官心中焦虑,有所疏漏,谁也不敢保证他的小命会成功留下。 毕竟他这一身重伤,都是拜铁官所赐,而假若来日真的成了秦君身边的侍从…… 这一点,医明虽然久居深宫,埋头医理,却并非不懂得人心险恶。 而墨被特赐能入秦君车驾,自然也不能就这样臭烘烘脏兮兮狼狈不堪的直接上去,也更加不可能叫秦时等待他这样的卑微之人。 因而在上车之前,他还需去另外的马车当中,被侍从们按着从头洗涮到脚,而后又重新换上一身粗衣,这才被允许踏上秦时的马车。 此时,马车已行走在平整的宫道上。 “贵人。” 墨小心进了车厢,头都未抬,已然深深跪拜。 而秦时也洗漱更衣完毕,此刻靠在软绵绵的垫子上,面前放着一个水盆。 水盆中间,一根临时找出来的长棍支撑着那辆小小的水车。只需往上头浇一浇水,水车就会被带动,不停的缓慢旋转。 “这水翻之车,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她问道。 而墨茫然一瞬:“小人做役夫需每日提水,实在辛苦,便想有法子能自己动着把水装满。因而就做了……” 至于如何想出来的,他不知道。 反正就那么个想法,就那么试着做了,就那么成功了。 他实话实说,心里颇担心贵人生气。 谁知秦时怔愣一番,突然又笑起来:“这便是天才的世界吗?” 数值怪是这样的,若问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对方会诚恳回答:“直接做就行了。” 墨听不懂什么是天才,他只知道贵人开心了,此刻终于也略放松了点。 而秦时又问:“若造出一辆跟这个一样,且当真能用、能提水的大型水翻之车,你需要多久?” 墨一愣:“小人亲手造么?” 他羞愧道:“小人力气不够,且木工做得并不好,恐怕需要多费些时日……” 秦时却微笑道:“不,是你来率领众人去做。” 是第 99章耶! 求 99个评论吧! 100.鹿车石涅 墨十分紧张。 他生来便比常人瘦小,上天有幸赐他活下来,长到17岁成人,也仍旧瘦小。 但与旁人不同,能进铁官工坊的役夫,都是罪役。 他乃罪人之后,一辈子脱离不了这里,因而也就不必发愁会泄密。 辛不同,辛是犯了罪才被送进来的。 他识字,听得懂官话。照看自己长大的这一大叔大娘们会呵斥他那些妄想的念头,他们护着他,却也深深怕他受罚,亦或者连坐受罚。 只有辛不同,他会眸中生出光彩来,赞他有大才,并一力替他遮掩。 在墨少年期的成长过程中,辛宛如支柱。 不识字,也没有气力去钻研道理,每天只想着在活过一天的人眼中,辛是在带着墨去死。 但只有墨知道,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吃饱了饭,他很快乐。 一天的劳役结束,他也很快乐。 可这所有的快乐都抵不上试做翻水之车时,辛那极力的赞叹与鼓舞。 那种言语仿佛叫他的灵魂都熠熠生出光辉来,从此与众不同。 此刻,他小心翼翼看着秦时,眼眸大而亮,神色却更羞愧了:“小人、小人也不会带人。” “没有人听我的。” 以前那些叔伯婶娘们都不听的。 秦时微笑起来:自古以来,天才在人际交往上总有短板。偶有全能者,无一不是大才。 她对墨寄予厚望——没正经读过书,不怎么识字,甚至没有看过广阔天地。但仅凭想一想,他就能做出超越时代400年的水车。 因而她也给出两个选择: “你可以选拔一支独属于你的队伍,他们必须听你的命令。若有不从,那就杀了。” “又或者,你选出一人来——他替你面见君王,替你掌管属下,替你安排生活。” “但同时,你的命也在他手上。” 这个人秦时当然也能安排,队伍她也能替对方威慑。但,她想听听墨的选择。 墨懵懂看着她:“小人不懂。” 为什么选出一人来替自己安排一切,自己的命就要归对方掌控呢? 但仍是倔强:“我选辛!我的命,就在辛手上。” 辛救了他的命,如果有一天他因为辛死去了,那就当自己本来就死去了就行,他甘愿的! 秦时唏嘘起来:人心易变啊。 但,墨的这个选择,居然一点也不在意料之外。 她只问道:“那辛呢,辛会做什么?” 墨激动起来:“会写字!会说很厉害的话!他还会在地上木头上画线!很直很直!” “我只要说什么,辛就会画出来!画得跟我想的一样!” 哦? 秦时来了兴趣。 若这么说的话,她可就舍不得把辛安排给墨做助理了啊! 赤女在旁奉茶,看到秦时坐直身子,此刻也不禁含笑:“恭喜秦君,得了心仪侍从。” 单纯画师,自然可以在少府中寻找。但秦君只试了两人,便连连摇头。如今对方既然会给匠人作画,想来秦君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也能画出来吧? 这么说来,就看辛有多大能力,又能握住多大权柄了。 而秦时看着墨:“除了这翻水之车,你还有什么别的吗?” 墨讷讷道:“小人还做了一辆独轮之车,只用一个轮子便能行走。比这个大一点,辛没藏住,被军士踩碎了……” 独轮车乍一听毫无技术含量,但实际上,它一直到明清还在使用,当时已经能载重二百公斤了。 它的第一次出现,名叫【鹿车】,是在西汉晚期。 再往后推一个耳熟能详的案例,那就是诸葛亮发明——而这简简单单的车子,却是无数平民百姓赖以生存和提高生存能力的工具。 在宋朝,经济萌芽,它得到了全面的完善。 而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哪怕是在她所知的历史中,也比欧洲早了约一千五百年。 秦时的目光十分复杂。 她不知道倘若自己今天没来,辛会不会熬过今日,墨会不会豁出命冲出来,又或者就此沉寂,泯然众人矣。 她常常奉承姬衡称天命所归,而如今,她眼前的墨与辛,又何尝不是天命呢? “赤女。”秦时吩咐道:“赏铁官金饼 5枚,称他管理有功,为我寻得两名人才。” 赤女应下,心知是安抚对方,以免接下来钻了牛角尖,在铁官工坊打杀泄愤。 “赏高冶铁炎二人金饼一枚。” 没别的意思,纯鼓励一下。 “再赏谷菽鸡豚,令铁官工坊上下奴隶役夫皆得饱食,令尔等勤谨用心。” 她现在,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些其余犯错的众人,都有什么本事了。 …… 尽管心中千头万绪,又有无数事情等待要做,但眼下最要紧的,仍是面见秦王。 回到咸阳宫时已然灯火四照,整座宫殿远远望去都闪烁起昏黄的光晕,宏伟而壮观。 远远走来,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慑感。 秦时跟随众人缓步上阶时,看着那彤彤巍峨的宫殿巨影,想起历史中那曾经企图跟荆轲一起刺杀始皇、却在殿外阶下就胆寒不得走动的秦舞阳。 此刻,竟然能懂那种颤栗感了。 章台宫中,姬衡仍在碌碌辛劳。 这种被家国驱策的强大责任感,使得他日复一日宵衣旰食,呕心沥血。 而这王座上之所以多出昏君,也实在是这样日日夜夜的枯守,常人难及。 “大王。” 她微笑回禀:“我今日带回两名大才,待来日献礼,还请大王勿要太过惊讶。” 姬衡来了兴趣,此刻搁笔挑眉,一边令宫人奉蜜水饮食,一边惊讶: “何等人才,值得卿如此。” 秦时却只微笑不肯说了,转而重提另一件事: “大王,炼铁,需煤矿——也是山海经中所说石涅。” 姬衡略一沉吟:“石涅并不稀奇,我咸阳城附近内史郡、北地都有,随手可得。只大量采集需额外耗费诸多人力,且烟毒深重。为何不用树木或炭?” 秦时知道,他说的是陕西境内的露天煤矿,甚至还是上好的烟煤。这样的露天煤矿,如今秦国中有好几座,且储量巨大。 但,除了附近人偶尔捡拾这些粗煤石回去,迄今为止,都还是未能发现它更好的作用。 反而烟毒比之木柴和炭更为深重,因而无人发掘开采。 毕竟若论取暖生火,穷人用柴、粪,贵人用炭,岂不比这一旦燃烧便四处黑乎乎的石涅要好? 100章了!本来想求一个 100点打赏但没想到已经有读者打赏了…… 哈哈!满足!祝大家长命二百岁(我猜我 70岁时能得到基因药剂的是吧)! 101.不灰之石 秦时明白姬衡的意思。 如今煤矿没有经过大批量开采,也就没有官方的人带头研究它的用处—— 在这个时代,平民百姓中识百字的,百人中也找不出一人来。知识被上层垄断,阶层尤其封闭。 因此,一旦没有官府的或世家大族的人带头研究,平民百姓被繁重生活压迫,更是没有精力去钻研。 便是有人真的发现了,又该如何发声呢? 这种种结果都导致,如今哪怕煤矿是露天的,说不定随手捡拾就能带回一大块儿,可仍是没人去用。 她因此禀告道: “石涅开采后,需用清水冲洗,否则内有杂质,燃烧时不仅有毒,且浓烟滚滚,近处不能存人。” “但,一旦清洗分拣后,所能产生的温度就要比木柴和碳高超出很多。” 而冶炼钢铁,最重要的就是火焰温度。 姬衡坐直了身躯,目光灼灼! “如此,便可得神兵利器吗?” 秦时摇头:“还需再用石涅粉额外制作焦炭才行。” 至于蜂窝煤,那只能是制作焦炭之余,空出来的人力试做的。 毕竟,想要大面积普及推广给老百姓是不成的。 因为如今不是唐宋年间,经济无从发展,更别说生活物资买卖了。 底层百姓的穷苦简直难以想象,别说是煤了,他们连柴都不一定能弄到。 且现如今国库空虚,大王又是基建狂魔,还想着要征发各地,若要说服他将钱用于民生,恐怕是千难万难的。 饭要一口口吃,路子要一步步趟。 秦时没有心急,此刻只拱手道:“如此,还请大王命人开采制作吧。” 姬衡看她一眼,此刻吩咐周巨: “传书于内史郡郡守,令他明日便着手探寻此地的露天矿藏,而后进行开采。按秦卿所述一一整理,若有成果,一并送往铁官工坊。” “再令御史大夫与丞相,矿藏开采与焦炭事宜,兹事体大,需由专人负责,令他二人举荐。” 他行事尤其果断高效,三言两语之间,一切事项已然安排周全。 秦时内心唏嘘,此刻趁热打铁,忙让赤女将自己整理好、需要秦王来组织的诸事交托上去。 姬衡一一看过,此刻盯着“不灰木”皱了皱眉: “不灰木,出上党,今泽、潞山中皆有之。盖石类也,其色白,如烂木,烧之不燃。” 而后又问:“此物能耐火?” 这【不灰木】正是石棉。 在如今,其实也已经发现石棉了,只是还没有用上。 且秦时问了好久,都不知当下是如何称呼,只好化用了后世《本草纲目》上的描述。 这是要加进高炉材料里的。 此刻姬衡好奇发问,她也实话实说:“正是。” 而后又拱手道:“只不知道大王库中,可有西域进贡的火浣布?” “闻听此物遇火不侵,其实正是这【不灰木】纺织而成。” 石棉具有纤维性,纺织起来难度并不大,当下的工艺已完全能够达到。 只是就连姬衡也没想到,他原以为西域进贡的定是稀世珍宝,世所罕见! 却未曾想,原来自己国境当中就能有更多! 不愧是他泱泱大秦! 此刻,他也精神大振:“此物既是矿藏,却又能纺织,其特性实在难得,寡人明日便令人着手开采。” 秦时忙道:“大王,此物开采,纤维如针入肺腑,防不胜防。” “且使得人痛苦不堪,寿数难齐,有伤天和。” “大王不若征调当地死囚前去,因用量颇少,只这些人开采,已然足够了。” 姬衡心中不由叹息:有惊世之才,却仍仁善有加。 而仁善,成不了大事。 他叹息着,却也格外安定,区区死囚罢了。 他并未曾想要敷衍搪塞对方要求,既仁善,便长久仁善下去吧!如此,寡人可得安枕矣。 “便依卿所言。” …… 如今已是深夜,姬衡仍有要事还未处理,秦时也不愿多做打扰。 且如今她手掌权柄,诸多事也需自己亲自吩咐才是,因而交完这一系列材料就要告退。 姬衡也并未阻拦。 只是周巨殷勤相送时,他也并没有拦下,反而吩咐: “秦卿奔波辛苦,令少府再多置些侍从供她使唤调遣,若有所需,也可自己甄选。” 秦时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多么难得的老板! 倘若不是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定然是大家心中极好的上司了。 毕竟,随处可见的奖金,随处可见的升职加薪,以及查询到工作任务重就会再安排招聘…… 她因而欢欢喜喜,履行自己的好感度安排: “谢大王。” “也请大王早日歇息,国事一日是做不完的,唯有大王身体康健,方能护持我大秦基业。”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来东郡陨星刻字之事,忙又问询。 姬衡唇角微翘,略微疲惫的面容上尽显两分骄傲与胜券在握: “寡人已令传令官,将秦卿所言传至天下——【秦王死而地分】!” 他缓声说道,语气中有着凛然杀意:“有逆贼作乱,因而上天示警。” 六国叛逆潜藏民间,各国遗民护持着他们的行踪,以至于大军分外难辨。 但倘若天下即将动乱,那些埋首于地辛苦耕作的黔首平民奴隶等,是绝不能再忍受战火的。 秦时这才放心,因而笑着叹息:“大王开怀便好。” 姬衡的森然杀意与隐约畅快交织在一起,听得她的喟叹话语,却略微一愣。 片刻后,他又苦恼: 秦卿如此大才,偏于寡人又有小儿女心。倘若日后因此生出妄念来,着实麻烦。 若非她仁善有加…… 尽管脑海中理智念头千万个,他此刻却仍是忍不住微笑起来,连声音都柔缓了: “卿之心意,寡人尽知了。” “如今天色不早,卿连日奔波苦,也早些歇息吧。” 这话一说,连周巨都不由侧目。 多么难得啊! 秦时简直要热泪盈眶—— 她豁出命来,勤勤恳恳,又是甜言蜜语,又是百般奉承。如今还给出这样那样的科技进步法…… 如今! 终于听到姬衡的一句家常关怀! 别看这只是随口一句话,但对于姬衡来说,已然是格外难得了! 秦时知道,在这一刻,她在秦王心中的地位,又向中心处靠拢一分。 来啦!收到了好多好多小伙伴的支持与打赏,感恩,晚安。 今日献祭一本完结书!来自玖拾陆的《醉金盏》啦啦啦! 古言复仇爽文!刚完结还热乎呢! 看归看,月票……【暗示!】 102.人形相机 踏出章台宫,秦时只觉得浑身疲惫如浪潮席卷,此刻坐在马车中,动也不想动了。 “回兰池吧。” 她吩咐着。 赤女却道:“秦君忘了,大王已赐住咸阳宫南宫群,马车慢行只需两刻钟。” 秦时这才想起来:“那,带回来的那些人……” 赤女回道:“已安置在少府中,秦君随时可以召见。” 秦时点点头,多日养成的好作息,令她如今就已经昏昏欲睡了。 直到马车穿过一路禁卫与熊熊篝火,车轮在青石板上辚辚向前,而她也成功行经数道台阶,终于来到了咸阳宫南宫群。 这里虽叫“南宫”,但因为诸多殿阁还没赐名,因而其实是大片宫殿楼阁,全都供她入住支配。 可惜便如第一次去兰池宫那样,她太疲惫了,什么也没精神。 然而进入正殿,秦时又一次精神起来——原来如今有权势者搬家,当真不用费心一点点。 在后世,顶级富豪说要搬家,难免还要嘱咐一两句。而在如今,她甚至没多说一句话,整个兰池她熟悉惯用常看的模样,已经原原本本复制过来了。 以至于她站在正殿,此刻都有些模糊了。 随后医明迎了上来,并匆匆行礼:“秦君,辛体格强健,求生意切。如今虽有高热,却是暑气相冲所致。” “两剂药下去,并盐糖水,此刻已保住命来,奴婢安排六位医使随身照看。” “秦君可放心了。” 高热与高热也有分别,而秦时行李箱中的布洛芬基本都能解决,但…… 那些药,除非确定是姬衡的肱股之臣,否则她若赐下,那人立时便要死去了。 姬衡虽然大度只取一半药物,但剩下的那些,显然她也不能随意安排。 因而她点头:“既如此,我也早些安歇吧。” 能活过来就好。 活不过来…… 她想起曾经的自己,穷途末路,真活不过来,那也就罢了! 而后再捋一下明日事——仍旧日程满满啊! 但不知为何,这种充足的、每天都有明确待办事项的生活,却让她的心也格外安定。 秦时喟叹一声:可见她是享不了那等悠闲在家的福了。 …… 搬来南宫,从帐幔到月神青铜灯,从侍从到宫厨,全都被原样挪动过来。 秦时吃了一顿契合自己胃口的早餐,而后又开始了今日进程。 先是医明回禀:“太医院传来消息,辛已退热。” “铁官工坊诸人被少府单独拘于一处,严禁外人接触。如今已洗刷干净,随时等待秦君召见。” “奴婢诊脉探查,墨已成年,只体格稍弱,便令宫厨也送上肉蛋,令其早日健壮。” 做劳役的,其实当然还有些许病症,但是这就没必要提了。 毕竟如今寸功未进,想要享受优待,这些已然足够了。 秦时点头:“乌籽,辛病愈之前,由你安排人与墨合作,争取尽快制出水车与独轮车来——水车就安置在兰池吧。” 这是要培养下一阶层的侍从了,乌籽明白:“诺。” “再令铁官工坊其余诸人前来,我要一一问询。” 她其实有许多文件资料能拿出来,但是却没人能理解翻译并执行——分身乏术啊! 而有些东西,贸然给姬衡以外的人看,不啻于直接要人性命。 秦时揉了揉额心: “大王所赐十名玉人近日如何?” 赤女回禀道:“安分守己,寡言少聚,日日勤谨练习技艺,随时等待秦君召见。” 她有些可惜:那都是少府亲自挑选,可惜如今,秦君接了螭虎印,是没法子再享用了。 秦时却一点也不可惜。 她现在满脑子大事,这种享用不享用的——她喜欢先有情绪价值,再说以后。 她都没跟这些玉人接触,对方甚至都不敢给出一个笑意,自然是毫无情绪。 如今想到他们,也是觉得不能一直这样浪费下去。 最起码玉人为了取悦君上贵族,都是用心调教过的,识文断字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而她,现在缺人,非常缺! 只是,这些人要如何用呢? 秦时手指拨动竹简,认真思考。 正琢磨着,少府诸人已经带到。 这些都是昨日铁官工坊曾经因不务正业获罪之人,共十一人。但很可惜,虽然有些灵巧人物,但却并没有墨那样的天才,或者辛那样识文断字的人物了。 不过相比之下,这点小灵巧也格外难得了,待来日仍旧能用。 她也并不沮丧,只让赤女一一记录,日后若有所需,直接掏出一册册简历选拔,同样便捷。 倒是有一人,秦时颇感兴趣: “再说一遍,你因何获罪?” 说话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讷讷壮年汉子。 名叫黑目。 他身材干瘦黑黄,此刻跪伏在地,身子细拎拎如同一根芦杆,看着竟比墨还要更干瘦些。 此人也确实如他的形象一般,看起来大字不识,实际上当真大字不识。 听到秦时问话,他战战兢兢:“小人,小人看新建竖炉与隔壁不同,因而、因而搭建时便改了……” 他没什么创新的本事,因此这个【改了】,便是跟隔壁竖炉一般照猫画虎。 但不幸的是,隔壁那个是个建错的。 他改错了,重罚一次,便没有第二次了。 只是…… 秦时好奇道:“你怎知隔壁竖炉如何搭建?” 若是亲眼所见,又为什么还会将新的改错? 黑目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小人看过的,都能记下,因而隔壁竖炉搭建时,小人看了一眼……” 瞬间记忆?还是图像记忆?还是过目不忘? 秦时来了兴趣:“你看到的景象,都能描摹?” 黑目瑟缩一下:“回贵人,小人、小人不会描摹……只会画圈,画线,描印记。” 不管是画画还是写字,那都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接触的技能,因而他的能力也着实只能自己在脑子里记忆。 秦时黯然叹息。 曾经随手可得的受教育权,在这里非贵人或祖上有贵人不可得。 但,这么说来,对方岂不是个不识字,也没有自主辨别能力、稍复杂些的图画也展现不出来的的人形相机? 但! 秦时如今正需要这个! 101章节修改了一点内容,不影响阅读。 来啦!人形扫描仪来啦! 自古以来,我华夏大地的人才从来都不少,只是缺少机遇。 为何向来乱世出英雄?因为乱世机会会更多。 世有千里马,而少伯乐。 来推荐我的风格不同的轻松治愈种田日常《宋檀记事》 来呀来呀来呀,三百多万字啦! 103.黑目炭笔 秦时没再安排剩下的事,只令赤女随手把自己记废的帛书拿过来,打开给黑目看: “你要看多久,才能原模原样画出来?” 黑目小心看一眼帛书,又很快收回视线,紧跟着小心翼翼看了眼秦时: “回贵人,看一眼就够了。只是……小人不识字,勾字时只能看到如何,就勾画如何。” 果然是人形相机。 秦时很满意:“那就画给我看看,倘若真有此能耐,我便赏你金饼肉食,月俸充裕。” 对方讷讷应下,此刻面对着案上铺好的一张昂贵绢帛,还有一支怪模怪样的炭笔,犹豫好久,这才小心翼翼开始动工。 同时还不忘解释:“小人以前,都是在麻布和地上画的……” 又看看手中炭笔,真好用! 不愧是贵人之物! 秦时也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铅笔。 这是前几天连夜画帛书时,因一边画一边思索,蘸墨涂涂改改十分狼藉,简单用火烧制后的木条又不顺手,她连夜令少府工匠赶制出来的。 因为铅笔的制作没什么门槛,用石墨与黏土混合就行,因而倒还算成功。 只是粗细和显色度,是试了十好几种比例确定下来的。 时间仓促,笔芯赶制的挺粗,还需额外再削磨一番,但好在如今虽然没有卷笔刀,却也不用她亲自削笔,因而倒也能用。 至于粗粗一根铅笔芯的外壳,便是用相差仿佛的竹子或芦杆直接掏空套上,外层再缠上麻布。 她用的第一代炭笔,就是如此。 十分粗糙,也不耐用——但用这个书写,不用等待墨干,不用蘸墨,成本也低,因而还是有好处的。 此刻,这等好处,黑目也享受到了。 他不识字,自然也就不知道横竖撇捺,因此照着自己记忆中的图像勾画时,动作很是不协调。 但若用毛笔蘸墨: 一来他会不会握笔还两码事。 二来初学者难以控制,恐怕不等勾画完就要一片狼藉了。 而如今这炭笔虽然怪模怪样,但因属于硬笔,他就格外小心谨慎,只轻轻画了两笔后,就能成功掌握了。 此刻埋头书写,格外流畅。 而等这一张帛书全部描画完毕,秦时已经又安排了宫中诸多事,正在帛书上继续勾画记忆中的曲辕犁。 这等民生器具,姬衡定然也会看重。 只是在此之前,她首先得将百炼钢技术提升,冶铁的生产力大幅跃升,才会有更多底层技术用之于民。 况且,用钢铁农具虽然奢侈,但一架曲辕犁上只需小小一枚犁头。 只这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用坚硬度高的且耐用的铸铁,其余部分全用木头即可 一来不犯禁,避免有人借机生事。 二来也能使更多人用得上。 就在此时,黑目小心翼翼放下笔:“回贵人,我已勾画完了。” 侍女小心翼翼将那张帛书捧上前来。 秦时打开自己原本那张仔细对比,发现除了开头因字迹笔墨粗细有明显差异,再来是上头文字对方描摹的有一些歪扭外,其余地方竟半点差别都无! 而这张帛书是她亲自送给对方,确确实实只看了那么一眼。 多么强大的天赋! 秦时当即高兴起来,一边吩咐乌籽准备备赏,一边又将帛书收拢,而后认真问着黑目: “我有几页图要你描摹,可以慢,可以谨慎,但务必不能有一点出错。你可能做到?” 去画图,比之之前做役夫不知要轻松多少倍!且还有如此重赏…… 黑目憨厚的脸上漾出掩饰不住的笑意,此刻重重叩首:“小人能做,小人能做!” 这样强大的天赋,偏偏珍珠蒙尘这么久,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未免过于幸运了些。 但,真的有这么幸运吗? 她眼神看着阶下黑目的身子,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随后秦时又不禁一笑:就算对方所说的是假话又能怎样?她身处的,可是整个大秦唯一的主人——姬衡所掌控的咸阳啊! 不管私底下对大王吐槽多少,但谁也不可否认,整个国家都是在他的高度掌控之下。 对于秦时来说,跟在姬衡身边可以肆无忌惮安排任何事,这种高效运转的感觉,简直不能更好了。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畏首畏尾? 因而豁然站起:“赤女!” “立刻找一处偏殿来专供他作画,未完成前,饭食恭桶都只能送至门口,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另,调卫兵两伍护持在他周围。” “我有要事令他去做,你务必安排妥当!” 赤女颇有些惊讶:秦时向来对一些敏感事都不怎么敏感的样子,她以为对方压根不会有这等保密的思维。 却未曾想,如今竟正儿八经用到了一名役夫身上了! 但这不妨碍她的绝对服从。 此刻就迅速低头:“诺。” 而秦时则站在高阶之上,不知怎么,她的身影竟仿佛与姬衡微微重合。 她凝目看着阶下惶恐跪着的黑目,叹息道:“但愿你是真的不识字……” 否则的话…… 否则换任何一名帝王,都不会留下他的命在。 台下黑目的身子动了动,此刻大着胆子抬起头来,想要看一看这位语音温和的贵人。 却在触及她身影时仿佛针扎一般,再次惶惶然叩首,急忙辩解:“小人当真不识字。” 青石板的气息沁入膝盖的皮肉,幽凉而又坚硬。他跪伏在那里,仿佛全无察觉,满心满眼侍奉君王。 而秦时看着他,也微微笑了起来。 “识字也没关系,但,最好别识。” …… 赤女去布置偏殿,同时还要安排卫兵。 而秦时则回到内殿,终于又一次给电量尤其宝贵的手机重新开机。 打开相册——【地图】相册里,一张高清的世界地图呈现在她面前。 秦时凝目看着,内心纠结,反复犹豫。 昔日大周成王继武王之志,为贵族【何】做青铜尊,是为【何尊】。 这样在后世认为是镇国之宝的青铜尊上,明明白白篆刻着武王祭天时最核心的统治理念—— 【宅兹中国,自兹乂民】 即要在天地之中,治理百姓。 中国,便是最正统的中央天地方位。 来啦!晚安。 【下一章【宅兹中国】就要讲到,为什么手机里那么多东西,都不能展示出来了。】 【在这个时代,任何动摇统治信念的,都是王权的敌人,杀无赦。】 【宅兹中国的统治理念,就如同天文历法,与儒家法家等观念息息相关。一旦动摇,便如布鲁诺传播日心说。】 【宅兹中国】有关理念来自冯时老师的古代天文历法课。 104.宅兹中国 《周礼》曰: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 《吕氏春秋》曰: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择国之中而立宫,择宫之中而立庙。 如今虽没有《吕氏春秋》,但周礼却是重中之重。 天地之中,乃立国也——这一理念根植在所有统治者的心中。 唯有此,才能表明自己是受天命来治理天下,统治具有合法性。 周王朝如此,秦王朝也同样如此。 而这个【中】,既是姬衡统治下的雒阳,也是后世的洛阳,同样更是他打下来的万古江山。 但如今…… 秦时看着自己手机上的世界地图。 漫漫海洋包裹中,陆地片片衔接,而她所在的中国,陆地面积只占世界土地的 6.4%左右,并不起眼。 如今秦国不足三百万平方公里的版图,又只有后世中国的三分之一左右。 便是姬衡再如何豪情,也无法向臣民诉说这泱泱大秦是在天地中央。 统治理念一旦有动摇的风险,对于集权王者来说便不可饶恕。 因而这张世界地图,此生可能只给姬衡一个人看。 但凡有能看得懂的,等待他的必将是—— 杀无赦。 黑目不识字,其实很好。 因为识字,不管他有如何能耐,都活不过画成的第二天。 而不识字,只要他的自由受限,在有用的前提下,倒可以勉强活命。 而如今,底层人的人生不过存活二字,自由对他们来说太过飘渺又虚无,有此机会,他自然要牢牢抓住。 刚好,秦时的手机里,也有许多需要他看一眼就刻画的东西。 … 她看着这局促紧张、又茫然不知命运的底层罪役,哪怕如今已晓得收起怜悯心,却仍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的人才放在后世,倘若读书识字后,不知能做出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会被国家收录。 而在如今,他这样的能耐并没有藏着掖着,然而却无一人在意。 他还是个凭苦力干活的罪役。 而她来到咸阳城不足半月,如今连纸张都未得,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说服姬衡选官取士? 秦时只觉:任重而道远。 …… 黑目是当真不识字。 他乃楚国歌姬所生,生父已不知是谁。 但自幼时被发现这一才能,就被带到贵人府邸,日日听些头昏脑胀听不懂的东西。 随后国破,仓促之间,他又被送来秦国。 恰逢秦国军队押送罪役送往铁官工坊,行至内史郡突遭黄沙,铺天盖地,人畜难辨。 如此大好良机,便有人趁机杀了一名身形相仿的罪役之子—— 他们也暗中观察许久,此罪役亲近之人早在前两日就因病暴亡,只需他换上破麻布,散发覆面,自然无人发现。 他不识字,也无人教他识字。 倒是曾有人权衡过,但识字的楚人他们不缺,反而总会露出破绽,格外不妙。 因而仍是原模原样将他送出。 黑目自然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楚国乃是他之故国,此生要做之事,就是隐于秦人当中。 若有所需,当为复国效力。 委屈吗?并不。 因为他如今的生活,跟之前作为歌姬之子在楚国,并无什么区别。 想复仇吗?也没有。 他的人生确实也没有什么变化。 这善记物的能耐也同样无人看重,只当是玩意儿,贵人们怎么说,他怎么做就是。 作为歌姬之子,他常能用此法博得贵人一笑,而后得赏。 作为罪役后人,在这铁官工坊,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记下其中所有细节,待来日若有人联络自己,便将其一一禀告。 若无人联系,他也只管活自己的就行。 如今阴差阳错被秦时带了回来,他也并不慌张,因为总归要记的,还是那些东西。 贵人如何说,他如何做就是了。不管哪国的贵人。 只是……眼前这又是何物? 他被送入偏殿,周围军士重重围拢,贵人身侧侍女警惕一旁。 而他被勒令不跪,只需记一下图画,画出即可。 这小小一块板子,上头有色彩鲜艳的线条图画,更有古怪的、绝不是秦篆的小小文字。 而宝物虽然方寸极小,可却竟能清晰的将其中各处线条都展示的格外清晰! 以至于他匆匆一眼后,又不觉再多看两眼。 贵人亲自拿着那宝物在他面前,此刻还柔声问道:“可要再多看一些?” 黑目小心的瞧了眼贵人。 对方眉目温和,皮肤白净,脸颊一点也不凹瘦。他此生都未见过这样的贵人——铁官工坊便是有贵人来,也通常不是贵女。 而秦贵人的眼神……好柔软啊。 像是春日夕阳西下,渭水边被晒的暖呼呼的河水。其中带着些许怜悯,笑意又格外真切,仿佛当真是在问他的意见。 ——好怪啊。 黑目只觉得浑身都怪怪的。 他从没见过这样可亲的贵人。 贵人见他不答,也没有不高兴,只温声再问一遍: “还要再看一遍吗?” 黑目摇了摇头。 他这样的本事,看一眼与看十眼并无差别。 然而对方却将两指放在此物上,轻轻向远处拉伸。 而那宝物上的图画,竟也瞬间放大! 他顿时骇然,下意识仰起头来,噔噔向后退了两步! 然而贵人却并不治罪,只同样叹口气: “别怕,只需你将它们一一复画出来,我便尽力在大王面前保你不死。” “如今,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黑目不安的动了动。 虽然什么也不懂,但他也知道说什么复国在如今是要杀头的。 贵人之前还说要赐金饼,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金饼,连秦半两都未曾有过一枚…… 此刻他犹豫良久,神情局促。 而对方也并不催促,只仍旧一边放大展示图画,一边等待。 过了许久,直到整幅图都被放大展示完毕,他这才深吸口气,斗胆提了要求: “小人、小人想吃肉……” 贵人一愣,随后便不好意思的笑笑:“是我何不食肉糜,忘了你们的情况了……但你们之前未食油水,乍然吃肉,恐要腹泻。” 她像是跟人商量似的:“因此,待会儿只稍稍吃上一些肉,再配上蒸鸡蛋羹,还有粟米粥。” “这样可好?” 这些都是之前没听说过的。 黑目晕晕乎乎,只觉口舌生津,腹鸣如擂鼓。 何尊铭文原文:“唯王初壅,宅于成周。复禀王礼福自天。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小子于京室,曰:‘昔在尔考公氏,克逨文王,肆文王受兹命。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曰:余其宅兹中国,自兹乂民。呜呼!尔有虽小子无识,视于公氏,有勋于天,彻命。敬享哉!’唯王恭德裕天,训我不敏。王咸诰。何赐贝卅朋,用作庾公宝尊彝。唯王五祀。” - 铭文大意:成王五年四月,周王开始在成周营建都城,对武王进行丰福之祭。周王于丙戌日在京宫大室中对宗族小子何进行训诰,讲到何的先父公氏追随文王,文王受上天大命统治天下。武王灭商后则告祭于天,以此地作为天下的中心,统治民众。周王赏赐何贝30朋,何因此作尊,以作纪念。 105.选官制度 咸阳宫南宫群诸多事,姬衡在章台宫也有所耳闻。 此刻他沉吟道:“那黑目,果真有过目不忘之才?” 周巨微微躬身:“确有。” 姬衡皱眉:“昔日寡人攻楚,楚国御史大夫南廖子也有此能。闻听他阅书万卷,实在人才。” 可惜,一腔愚忠。 宁愿侍奉那昏庸无度懦懦庸才的楚王,都不肯为他所用,那便只能杀了。 而如今,他秦国也有这样的人才,却未能委以重任…… 他拧紧眉头,此刻思索着如今的选官制度—— 【察举制】【任子制】【征辟制】和【客卿制】。 明明四种方法,已然比昔日周王朝要丰富不少,却为何仍有人才遗落在外? 只区区咸阳城外一个铁官工坊,便能被秦卿珍而重之发掘出数名人才。 这个遗失人才的概率,着实太大了些。 姬衡忍不住又捏了捏额心。 周巨还当他是疲惫过度,忙命人前来轻轻为他揉按额头肩膀,此刻小心揣摩着他的神色,不知接下来诸事要如何回禀。 而姬衡并未拒绝。 侍从有力的手掌替他揉按着头颅穴位,周巨在一旁小心看着,唯恐有人对王不测。 然而姬衡此刻,心中却窜动着某种与推举郡县制时一般激动的浪潮与火焰。 大周分封诸侯共治天下,勉强得统治 800年。 但这800年间,诸侯地方自立,中央掌控愈发微弱,这样的统治,800年又有何意义? 既然分封制无用,那便不用!他不允许大秦有任何一处地方脱离他的掌控。 因而一统天下后,他坚决推行郡县制。哪怕如今分封的呼喊声都未曾消散,姬衡仍是一意孤行。 他知道,此举将触怒那些本该在天下一统后,坐拥其利的世家豪族与各部将领。 甚至自己六宫之人都不会支持自己。 但—— 古往今来,也从未有君主似他这般有大一统之基业。 既有前所未有之功,那又何妨做些前所未有之政? 而如今,他虽用四种制度努力筛选人才,也想尽可能消弭之前【世卿世禄】的政治格局,可只从铁官工坊找出来的人来看,此四种选官制度,仍有不少遗漏。 若长此以往,恐怕大秦朝堂,又再一次被世家大族所占据。 察觉到这点,姬衡心脏狂跳。 他此刻既有深深的忧虑与对大秦未来的担忧,同时也有着跃动的昂扬之心。 就像当年征战伐楚一般。 踏平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称号皇帝! 这一切已做的、未做的,将要做的,他都毫不犹豫。 而如今,选官制度若要更改,又有什么稀奇呢?世家大族,将领臣工—— 不服,当斩。 他常年习武,御马持弓,浑身肌肉很是紧绷。侍从宽大的指掌拼尽全力,也只能稍稍为他松缓两分。 而后手指轻触肩背时,因一时用心,手指才略微往脖颈处去,姬衡瞬间就握紧了袖中短剑,而后坐直了身子: “退下。” 侍从这才察觉,而后迅速跪拜,无声磕头,这才膝行着退去一旁,浑身涔涔冷汗。 周巨暗叹一声。 就大王这样的警觉性,虽为他避开了无数次刺杀,可又如何与宫中诸夫人相处呢? …… 姬衡并不知周巨已想到这些事情,此刻只沉吟一番: “能让秦卿如此重视,对方所刻画的东西定然至关要紧。派人盯着他,若行为有异,立时杀了。” 顿了顿,他又想起秦时的慎重与激动,此刻皱眉道: “这等罪役之后,秦卿实不必如此以礼相待。但她既承诺要护持对方性命,寡人也不能令其失了诚信……” “罢了!若察觉有异,亲自将人押送至寡人面前。” 他对秦卿如此厚爱,但愿对方所献宝物,能真正让他开怀。 而周巨应下后,也回禀着今日之事: “大王,前日曹丹大人所荐方士茅生,果然有异。对方似乎已知他炼出的丹药有毒,军士们再三催促,仍是拖至今日才得金丹一颗。” “臣已命人盯着他服下。” “服下后,茅生精神健旺,血气盈满,狠狠练了一部道家养生功,而后又亲自砍碎了丹炉的柴薪……如此这般,方才释放完药力。” 乍一看,金丹似乎能使人精神健旺,还当真是好东西。 可周巨是陪着姬衡一同,见证囹圄死囚在狂灌一斤朱砂铅白粉的癫狂状态的。 今日这一枚丹药就已经使人行智疏狂,待来日吃了百枚千枚,肉体凡胎可能经受的这股宣泄? 恐怕便要如当初殿中两名囹圄死囚一般,暴毙当场! 他无声哆嗦一下。 而姬衡也冷笑一声:“如此丹毒都未去尽的丹药,竟也敢献给寡人服食!” 他冷冷道:“方士茅生,既有诚心,便令他仍旧兢兢业业,日后仍是每七日进献一颗,亲自服食。” 他想了想,这样蛮横敢在大殿上大放厥词,称燕将军乃杀孽过重以至遭报应的无知蠢材,竟也能被人珍而重之的献到自己面前! 可见方士一道,蛊惑人心,尤其可恶。 既如此,姬衡也冷笑一声: “周巨,诏令天下,言称方士茅生之功绩与寡人爱重。” 有这么一个手段平平却乍然富贵的的榜样在前,若天下方士想要出头,便直接来投吧。 周巨躬身应诺。 随后他才说道:“这方士所荐时机巧妙,倘若不是秦卿有言提醒,恐怕臣也要上当受骗。” “如今对方也服过丹药,身处禁宫,大王何妨问一问秦卿是否愿意相见?” 他偷偷想:秦卿奇思妙想尽出无穷,但常需看到些什么,方能触发。 如今这方士活生生一个人,若对方看到,也能想出真正的金丹妙方呢? 巧了,姬衡也是这么想的。 他心中仍旧欲得长生,却也在种种挫折之下,知道此乃不可为。 越是知道,便越是煎熬。 而假若秦卿当真有这延年益寿的仙丹妙方,待验看安全后,寡人又何妨一试呢? 他想到此,也不由精神大振: “既如此,便宣秦卿来见!” 来啦!已持续更新十三天,好累,好想休个假啊…… 待我挑个良辰吉日。 【关于秦汉皇帝们都想求仙得长生的事,其实不怪他们,这里头是有原因的,待我这两天慢慢讲。】 106.美人六博 姬衡这次来宣召,秦时当真松了口气! 只因午间刚过,【没头脑】王子虔便兴冲冲带了侍从前来南宫,张嘴便问: “父王为何如此优待秦君?竟赐住咸阳宫!快些教我!” 侍从在旁格外无奈:“王子,如此无礼……” 未送拜帖便直接前来,来了又对大王信重的贵人如此直言,确确实实是无理。 但,没头脑小牛犊子一般健气的状态,实在很能让人联想到莽莽撞撞的中学生们。 秦时因而宽容笑道:“我不教。” 如此,王子虔瞬间呆愣了。 片刻后他忿忿坐下——自上次从秦时这里坐过桌椅之后,他也令匠人给自己做了一套,如今已然习惯了。 此刻就道:“不教就不教。” “我为父王亲子,但是不学,我也能住咸阳宫。” 秦时这一瞬间简直要怜爱姬衡了。 她是没敢奢望王子虔也有十三岁亲政的能耐,可照这么没头脑下去,三十三岁也未必能亲政。偌大江山无有能托付者,姬衡…… 真挺不容易的。 好在王子虔直来直去,很快又道:“之前父王为宫中各处赏了宫厨,言称都是从你处得来的技艺,秦君你那么聪明,博戏一定也玩得很好吧?” 秦时:……什么戏? 他满目期待信誓旦旦:“恰巧我也相当不俗——秦君,南宫群与本王子宫殿相近,有此缘分,来博一场吧!” 他说完一挥手,便有侍从讪讪抬着偌大玉石方盘杵在那里,也不知是该动还是不动。 秦时定睛一看,这才反应过来—— 所谓【博戏】,是【六博】啊! 此乃商周便传下来的一种游戏,名为【六博】,后来演化分为大小博。 其中【大博】用投著方式玩,需要将细竹劈成两半为著,一面带色,一面为白, 双方各六枚棋子,为一枭五散。 投著时,按白著数量驱使散棋按照博局(棋盘)行走,若投五面白著,则【枭】棋可以通吃全场。 小博规则相同,但投的不是著,而是精心制作的【博茕】,类似一个多面体,上头刻了字符与数字。 秦时有些好奇:“我们是要大博还是小博?” 王子虔哼道:“大博有甚意思,自然是小博。” 他手中正上下颠动着一枚精心制作的金银博茕,雕花繁复锦丽,字符雕刻都镶嵌了密密麻麻的不同碎宝。 大博棋局带有册书,上有阴阳历法八卦爻辞,更像是后世女孩子闲着无事做的算命塔罗之类的,根据测书对应可以测算一些大小事。 比如出行、归家、安床、出嫁等。 小博嘛…… 秦时笑眯眯道:“我不会。” “啊?”王子虔错愕。 “我真不会。大小博都不会。”秦时也很恳切。 六博规则听起来简单,好似大富翁和飞行棋。 但其实棋盘分水曲之道,还带八卦方位,十分复杂。 行经路线更是按照什么“方→畔→揭→道→张”,去时路,来时路,若遇障碍路……都有不同。 更重要的是,以上玩法都是推测得出,真正的玩法早就在隋唐就失传了。 但此刻,这可是如麻将一般广为流传的绝顶好游戏!纵使不爱,怎有人不会呢? 七八百年前,周穆王可是与井公下六博棋,下了整整三天啊! 再往前20余年,信陵君可是大军压境,也不舍得离开棋盘啊! 王子虔瞪大了眼睛。 片刻后,他青春的脸上绷出一股严肃来:“秦君放心,本王子并非性情急躁、心胸狭隘之人,便是博戏输了,也断不会用棋盘砸你的。” 秦时:…… 她真谢谢这位王子了。 但历史上,因为下六博棋丧命的人可真不少。 别看曹操有诗化用周穆王典故来描述六博:仙人揽六箸,对博泰山隅。好似这件事便如围棋一般风雅清正。 但实际上,此前四百余年,宋愍公下棋时取笑南宫万曾被鲁国俘虏,被南宫万一气之下用博局砸死了。 再往后,汉景帝刘启做太子时,与吴王刘濞的儿子刘贤玩六博,因棋局争执,用博局打死了刘贤。 后来,刘濞发动了【七国之乱】。 …… 秦时一一回想着这些看过的史料,此刻当真情不自禁摸了摸头顶。 但,她不会就是不会啊。 只后世推测的简单玩法她都没有学会,可见在此道实在不精通。 如今只好婉拒王子虔的邀约了。 殊不知,一旁的仆从也偷偷松了口气,因为王子虔六博时恰跟他的形容相反,真的有曾抄起棋盘过! 总之,一面是自己侍奉的主君,一面是大王信重的贵人,他谁都得罪不起。 万幸秦君并不会啊! 侍从松了口气的神色被秦时察觉,这下,她当真没忍住,又摸了摸脑袋。 但并没有追问,反而好奇:“你怎么会想到与我博戏?” 王子虔神色中带点郁闷,但还是乖乖回答了:“你这样大张旗鼓从兰池搬到咸阳宫,整个咸阳城谁人不知?” “刚好我今日从演武场出来,遇到了秦美人,她说你这样聪明,又是女子,博戏定当尤其厉害。她正想趁闲暇与你相戏呢。” 秦美人…… 哦。 秦时后知后觉:这是姬衡后宫中的一人,秦国人,封号美人,有一女婵,今年两岁。 但,不管怎么看,对方都跟自己没有直接利益挂钩,而秦王后宫的美人,又怎么会来找她博戏? 她被定为王后一事,对方不可能得知吧? 秦时眉目低垂,此刻慢慢饮茶。 没头脑还一无所知,甚至略带骄傲:“既有此等人才,本王子岂会落于人后?自然要先抢着她还没来时先来与你博戏。” “你又不是父王宫中夫人,博戏自然无妨。” 他说着又恼恨起来:“你这样得父王信重,定然极有本事,怎么连博戏都不会呢?” 秦时眨了眨眼:“可能是,我会的太多了?” 她一一细数:“大富翁,飞行棋,跳棋,围棋,象棋,五子棋,麻将,扑克……我想想,好多啊,说不清了。” 王子虔呆滞原地,微微张嘴,几乎是虔诚又敬仰的看着她。好半天才讷讷: “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听说过……” 来啦! 【六博】现在网传的玩法都是根据一些史料推测得来的基础玩法, 尝试学习了一下,但实际上真的很复杂,我数学不及格我先认输。 本书讲的事件都很细致,我一贯的风格就快不起来。所以时间线拖得很慢很慢,可能 10章也过不完一天。 但,应该都还有意思是吧? 107.事君至诚 王子虔格外执着。 自打从秦时嘴里听到那些陌生却又莫名充满吸引力的词汇后,他几乎要蹲守在秦时身边了。 一会儿道:“何为大富翁?比博戏还好吗?” 一会儿又道:“围棋是什么棋?你若教我,我便将我的黄金箱宝博茕送你。” 团团转一圈后还要来问:“扑克为何名称如此怪异?是外邦游戏吗?” 秦时拿着简易炭笔,正在不断记录着待办事项,他便如一只蜜蜂一般在身旁嗡嗡嗡嗡…… 她放下笔,无奈道:“王子,我现下还有许多要事要做,这些游戏之法,不若改日再教你吧。” “至于这博戏……” 她看看那个精美沉重、需要两名仆从抬着的厚重玉石博盘,此刻提建议道: “秦美人竟然有此想法,可见也是爱博戏极深。不若你二人前去……” “不可不可。” 王子虔重重摇头。 他个头虽高长,但却不过才12岁。如今的男女大防本就薄弱,姬衡又惯来不在意这些,因而倒说不上格外避讳,否则对方也不至于在演武场路途中遇见。 只是…… “秦美人曾与父王博戏,据说输了之后,便要梨花带雨哭上一场……” 他撇撇嘴,其实很有些瞧不上:“这天底下又有几人似本王子这般心胸宽广,从不为博戏焦躁烦忧?她这种一输便要落泪的,我可还怎么胜?” 秦时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实说,就秦美人展现出来的小手段,与之博戏,王子虔能不能赢还两码事呢。 没头脑的头脑,如果像他的自信一样多就好了。 总之,如今王子虔当真心如猫抓,明知不该,却也迟迟挪不动脚步。因而仍是硬着头皮,忍着侍从们的催促,仍旧坚持想让她先说出一二种玩法。 秦时被纠缠的无奈,此刻提笔在纸上横竖交叉画了一片格子,而后随意在格子交错处画了个点: “来,最简单的五子棋,我教你吧。” 王子虔大喜! 他慎而又慎的打算学习这新的博戏,然而三四笔之后,却发现自己莫名落败,不由傻了眼: “就如此了?” “是啊。” 秦时收回笔:“名叫五子棋,当然五子落下就定输赢,再简单不过了。” 王子虔都能玩懂博戏,玩这个手拿把掐,实在简单的让他难以置信。 他甚至都不相信秦时说的这几个游戏名了,别又是这种三下两下就结束的来敷衍他吧! 因而仍旧要让她拿出真本事来。 而他就算再怎么不知礼,也到底是王子之身,这等纠缠并不是贴在身边死缠烂打,而是就不停在殿内踱步,环绕,叹气。 同时再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过去,含蓄却又格外直白。 他若真是熊劲儿一上来,说不定秦时同样也能倔劲儿跟他折腾,就是不给。 可如今这副模样…… 小倔驴,要不是电量不支持,游戏机也没带,这会儿她打开*者荣耀,消消乐,塞尔达…… 哪一个都能把他勾得神魂颠倒。 而就在他苦苦痴缠时,章台宫姬衡宣召。 秦时豁然站起,前所未有的积极:“我这就去!” 再看王子虔,他瞬间老老实实缩在一旁,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了。 …… 秦时踏入章台宫时喜气盈盈,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姬衡已然听黄门禀告过了,此刻满心都是无奈。 他前几日令孩子们傍晚课间结束后可来章台宫论政,但只坚持了三日,便又遇上了陨星刻字等诸般不吉之消息。 他虽并无发言,但王子公主们却神情紧张,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迁怒,因而今日一个个便称病不来了。 其中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也有后宫夫人们的劝诫。 如此,姬衡到底还是黯然叹了口气。 如今见秦时欢欢喜喜,想到秦国王后将来会是此等模样,这种沉郁又略微散了一分。 以寡人之雄才大略,秦卿之博学多才,若有王子,当能承担大任吧? 但仔细一想,后宫诸夫人也没有真正的蠢人,因而又不由沉默了。 秦时并不知道他是因为子嗣事而低落,只以为国事烦劳,因而便主动问道:“大王相召,可是东郡陨星之事已有了进展?” 姬衡缓缓摇头:“东郡距咸阳城路途遥远,哪怕已修了东方道这等驰道,仍需快马三日方到。” 而如今,才是诏书发布的第二天。 秦时也不着急:“大王既已有了章程,接下来不过水到渠成,静静等待即可,实不必因此事烦忧。” 姬衡缓缓摇了摇头,而后道:“此前有卿提醒朱砂铅白一事,恰逢朝中有人举荐方士茅生,大行此道。”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观察秦时的面色,却见听到此刻她眼睛微睁,眉头竖起,显然十分厌恶且仇恨。 ——这又是为何? 姬衡微微挑眉:实在是秦卿每日都欢欢喜喜,少有如此负面的情绪。 莫非……是道统不相容吗? 他哪里知道,但凡是后世国中,且对始皇陛下无恶感的人,听到方士二字,就恨不得冲上前来全部打杀了事。 但此刻,姬衡已继续说下去了: “茅生事君至诚,寡人已令他每七日炼得金丹一枚,亲自服食,以备长生,为我大秦千年万年祈福。” “如今茅生已服下第一枚丹药,药性散去,精神疲乏——此等仙师,卿可要与寡人一同前去?” 好促狭的大王! 秦时险些要笑出声来——什么【事君至诚】,那些所谓金丹,这些炼丹师自己怎么不多吃两筐呢? 不过转念一想,她如今也正缺这样的人才啊! 如今的方士虽然在求长生一事上什么用都没有,净扯后腿。 但不得不说,这年头能做这个的,个个都识文断字,精通数算化学之道,已是行业内的佼佼者了, 而他们中若有过诸多炸炉经验的…… 秦时双眼熠熠有神,此刻已然迫不及待了。 姬衡见状,也不由心脏狂跳而后生出欢喜来。 “秦卿因何如此欢悦?莫非……当真也有更好的长生之法?” 秦时:…… 啊这,这个真没有。 来啦!晚安! 108.见龙在田 面对姬衡的期待,这一次,秦时却只能摇头: “大王,长生难寻,我一生也未曾听说过。” 姬衡神色未变,秦时却仿佛能感知到他的情绪低落。 古之帝王对长生的追寻啊…… 但她也知道,这种追寻的根源来自潜移默化的知识环境,怪不得姬衡。 秦国虽以法家治国,但古来为王者,自然各项学说都有涉猎。姬衡也是如此。 而如今颇得部分人推崇的《庄子》中,便记载了【轩辕问道】之事。 说的是黄帝做天子十九年,去询问修道神仙广成子如何治理家国百姓,结果广成子却斥责他:治身比治国更重要。 再加上历来家国神仙的传承,解释不清的诸多现象,祭祀上天要求的至诚至信……如此,便跟随时代形成了时下【求长生】的理念。 不单单是黄帝,君王。 甚至包括了所有不为温饱发愁的人。 包括王子虔所玩的【六博】,不单单是盛行,甚至如今人们下葬都要用之陪葬,也是因为人们认为: 六博是一种仙人排布生死,与天道法规相沟通,能够逆转时空的东西。* 甚至博局上的雕刻图纹都是宇宙模型—— 如今自然没有模型一说,但大家都认为,这是天地之道。 连一场博戏都关联仙神生死,可见如今大环境潜移默化对长生的追寻。 如此,姬衡求长生,当真不是他容易被蒙蔽,而是时代赋予他的—— 就是如此,本该如此。 哪怕秦时从小生活在一个反对封建迷信的时代,一切来源都有科学解释,她自己其实都不信仙神、祭祀、算命之类的…… 但,这不妨碍有人说在天上看到龙了,她一定要点进去仔细看看。 这是自古以来根植于血与肉与灵魂的传承信念。 她是龙的子孙。 昔日伏羲观星画八卦,周文王演化六十四卦。 当仿佛龙头一般的龙星角宿,在太阳西没的黄昏后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这便是代表阳气初生的【乾卦】。 也叫【见龙在田】。 同时也是二月二,民间传说【龙抬头】。 从这一天开始,承载着人们饮食饥饱的、新的农作物周期开始了。 而君王持衡拥璇,掌握着颁布天文历法的权利,自然是【真龙天子】。 天子牧民,古代下层百姓自然不敢称自己与龙有关。可是在这片炎黄大地,只要东方七宿仍然照常升起,那他们沐浴着这星光,就仍旧能称自己是—— 龙的传人。 泱泱大国数千年的历史,不再有人称自己是真龙天子,可龙的传人,依旧是每个人的身份象征。 她生长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可仍旧会对某种信仰报以期冀,如今,又何来资格去嘲笑姬衡追寻长生之道呢? 但此刻,她改不了这时代赋予根深蒂固的求长生信念,也动摇不了姬衡坚定的心。 此刻也只能努力融合他们的理念,喟然叹息: “大王,天道赋予我们所有人都能拥有的公平,便是死亡。” 说出这句话时,姬衡眉目动也不动,神情冷诮,显然他贵为一国之君,压根儿不认可自己不会被天道偏爱。 所谓【公平】,不过是对那些王公贵族、黎民百姓。 秦时顿了顿,又补充道: “岁月更替,时间轮转,大王若成千古一帝,焉知死亡不是另一场新生呢?” 秦汉贵族用六博陪葬,便是对墓室也寄予了能够转换生死的能力,他们天然相信自己脱离肉体后会尸解成仙。 她既然阻挡不了秦王寻仙问道的心,不若将诸事都推到死后——大王!先活着,成为千古一帝。成仙的事儿,咱们死了之后再说吧。 如此,姬衡竟然反而能接受了。 此刻他便是如此。 哪怕听到秦时说出死亡也面不改色,只重新振奋精神道:“寡人亦觉如此!” “可惜了。”他真切叹道:“可惜人殉对天不诚……” 他没再说下去,秦时却眉心一跳。 她赶紧转移话题:“既如此,还是快些去看看这无甚本领的方士茅生吧。” …… 而无甚本领的方士茅生,此刻正面色惨淡的拢着手中的柴禾。 同门师兄弟都道秦王神仙问道,十分虔诚,之前他们也曾多次受赏。 因而听闻自己在上郡炼丹之术有了精进,便忙不迭荐他前来。 却谁知这位大王喜怒无常,甫一见面,他白刚铺垫些许,那些能够令得一郡一县百姓见之都跪地磕头的神奇手段,甚至都没来得及展示! 便被直接发配到这冷冷道宫。 据说还是前头方士用过的,甚至连自己常用的小童也不准进殿,只说侍奉仙神需亲身至诚,因而连劈柴、挑水等事,都需要他亲自去做。 每日用饭,也不过是五谷小豆并腌薤,一丝肉腥也无!他们道家何曾忌过荤腥! 但侍从却振振有词,只说侍奉上天,自然要沐浴焚香,静心更衣。又说人体浑浊,肉体也浑浊,因而还需多食些五谷时蔬,洁净己身…… 可恶! 这明明是他们方士炼丹不成,或者效果不周时的开脱话语吗! 更何况,前日他终于在侍从们的再三催促下,得来了一枚丹药。 原还蠢蠢欲动,心想大王当时说的不过是气话,却没曾想当真有人盯着自己,令他亲自服下…… 那丹药是什么炼成的,他还不知道吗?! 丹砂,雄黄,白矾,曾青,磁石。 五行五色,五德之丹,原本是他的拿手好物,虽去不得丹毒,却也能使人振奋精神,大王一吃便知! 但如今叫他这肉体凡胎吃了,先是亢奋,昼夜难眠,浑身燥热。 紧跟着又忍不住癫狂起来,想放浪形骸一些,但整座道宫只有军士牢牢把守,入夜连飞都飞不出去。 再之后,也不知是因为自己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趴了一夜还是如何,总之又开始腹泻…… 如今有黄门传诏说大王前来,但他看铜镜中自己的面色,已然只剩青白了。 哪里像是神仙,又哪里像是得道之人? 他正惶惶然之间,却听有女子说道: “我瞧这位茅生的面色,倒如怨鬼一般。” 茅生豁然转头—— 谁?! 谁把他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关于六博,关于秦汉寻仙理念,等大将军葬礼还会细说,部分知识来源如下——】 【冯时】老师关于天文历法的公开课。 【陈苏镇】老师 【 B站说历史的 up主【唠点历史】。*号那句是他原话。】 【秦朝时道家不忌荤腥,包括五荤都不忌讳】 (整理很多资料,写的有点慢,耽误了。) 109.紫微勾陈 说话的自然是秦时。 她跟随姬衡才一踏入这冷清清的偏殿,便见一个穿着脏兮兮白衣、蓄着长胡须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脸色青白,惨惨然的发呆。 饶是此刻骄阳艳艳,却仍是叫人心头一寒。 她说那句【怨鬼】当真不掺杂有色滤镜,就连姬衡内心都颇为赞同,因而越发不悦。 ——似秦卿这等大才,又是有那般奇遇,却仍是直言长生无望。 他观对方并未说谎,因而欲得长生,必定千难万难,以至于常人根本难以得到。 既如此,这曾在殿上大放厥词的方士又有何用? 若非要长久验看朱砂等功效,他此刻早已命人拉下去砍了了事。 毕竟这泱泱大秦,还未有人敢骗到他的头上。 但秦时却颇为舍不得。 此时的方士,因要跟人排布命理,说些玄之又玄的话,因而除了基础化学物理等,基本上个个都精通数理之道。 这在如今的秦国,除掌管税收粮草的治粟内史和少府部分人之外,其他地方十分难寻。 更何况,秦时看中的也不是他的数理之能,而是在数理基础上衍生的炸炉之法。 毕竟她所知道的,也只是被唐代孙思邈收录在《丹经内伏硫黄法》中的民间黑火药配比—— 一硝二磺三木炭。 这个初期黑火药是怎样的威力,又是如何稳定,又或者网络给出的配比够不够准确,遵纪守法爱惜小命的秦时并不清楚。 火药配出来之后该怎么使用,如何运输储存,也仍是需要经过精密测算的,后续改进工作更是不可或缺。 既如此,如今这有数算基础的炸炉人才,能多储备还是多储备一些吧。 实在不行,炸了也比直接砍头要经济实惠。 她这些心心念念,姬衡是没察觉出来的。 他心中,秦时仁善有加,虽难成大事,却也格外令人安心。 因而此刻只将目光专注在茅生身上,艴然不悦: “仙师入咸阳宫已近旬日,寡人闻听已得金丹一枚,不知服下可有飘飘欲仙之感?” 便是傻子也能听出秦王不悦了,更何况这段时间遭受的冷遇…… 茅生在【继续维持高冷】和【识时务者为俊杰】中犹豫一瞬,瞬间扔下怀抱中的柴禾,而后跪伏在地: “小人茅生,见过大王。” 他跪的利索又流畅,对小命的宝贝显而易见,而姬衡看着他的背影,此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不是他引入咸阳宫的第一位方士。 早在自己亲政后,便有方士被人荐来,言称可寻长生之道。 他心中有万千江山社稷,而人之寿,不过区区数十年。 在自己打下燕国后,更是连寻三名方士,令他们前往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寻找燕国【方仙道】的圣贤。 也就是【羡门】、【高誓】二位据说已经成仙得道的方士。 但十数年来,众人只有前往海上寻,却未见回还者。 而今…… 这曾经仙风道骨的所谓得道之人,正跪伏在自己面前,身家性命皆掌于此。 姬衡终于缓缓闭目,那些一直以来遍寻不到的,此刻也似乎能明白,穷其一生,恐怕也难以寻得。 他并未叫起,只旁若无人的径自往前方高阶上走去。 早有侍从已经迅速而无声的铺陈起供王所用的桌椅,而秦时跟着坐在阶下,此刻看着茅生在微微察觉后,又迅速换了方向跪拜。 心中不由惊讶:好一个知情识趣的茅生! … 茅生都已跪下了,此刻自然不会再嘴硬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缘由,因而只苦笑一声,怅怅然再次磕头说道: “小人学艺不精,丹毒未去便贸然服下丹药,而今肉体凡胎,实难运化……小人、小人有负大王圣恩!” 恳切又悲伤,愧疚又自责,仿佛他当真为了辜负圣意而难以安寝。 这等“声台形表”俱全的演技,秦时不由大为赞叹,只恨对方生错了时代。 姬衡却冷哼一声: “莫非寡人太过仁善,以至于尔等炼丹之术尚未精进,就敢自荐到寡人面前?” 这话一说,饶是心理素质过硬的茅生,此刻都不禁愣了一瞬。 大王,您说这话亏不亏心呐! 但凡站在咸阳城外喊一嗓子,包括老秦人都不会觉得秦王太过仁善。 反而是暴秦的名声传遍天下,六国遗民至今都不肯满心臣服。 但他不敢。 秦王姬衡,可是以一己之身,抗衡天下。 所有不服从他命令的,阻挡在他车轮之前的,都将被一一碾压。 只要他活着,六国遗族不敢,世家大族不敢,万千百姓不敢……他就更不敢了。 此刻只又重重磕了个头,而后痛哭流涕: “是,小人愚钝鲁莽,有负圣恩呐……” 姬衡向来没耐烦听这些哭诉,此刻只专注看着秦时: “寡人观秦卿颇有兴致,不知可有良方?” 茅生偷偷转头看向秦卿,见这贵女气质迥异,面庞盈月,此刻神色不紧不慢,全无拘束。 不由心头一动。 恍惚间似乎记得自己昨夜癫狂时曾观得星象,紫微垣中勾陈星大亮,简直要与北辰星仿佛! 此乃一王一后,二圣共降之星图! 当初若非见北辰星亮而不稳,人君能而不安。 又有荧惑守心,紫微垣黯淡无光之兆,他也不会千里迢迢从上郡前来—— 越是朝局乱,主顾有需求,他们越是有机会呀! 可谁知自踏入咸阳城,每一步都全不在自己预料内。 唉! 茅生暗暗懊悔:自己的观星术也修得稀松平常,实在能为不够、时运不济也! 他此刻福至心灵,刚斗胆抬头,想要再夸一夸这位能在秦王面前坦然自若的贵人,就见贵人笑盈盈道:“大王,良方我不曾有。” “倒是有一神物,可崩山陵,摧廊桥,碎兵甲,征天下。” “不知大王可喜爱否?” 茅生张了张嘴,此刻默默心道:这位贵人,怎么奉承画饼之话,说的比自己还要更流畅呢? 也不知是个什么道统的,莫非……竟也是同行吗? 来啦。 【《史记》: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五德终始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最后皆燕人,为方仙道】 【历史中,方士卢生前往海上仙山寻仙,寻的就是羡门等人。后来他从海上回来,又得寓言:亡秦者胡也。】 【始皇帝得了这个预言,于是令蒙恬率兵30万攻打胡人,夺下河南之地——内蒙古河套以南。】 【但这里因为是架空,所以暂时不会用这个预言。】 【中间写了点不该写的所以改了一下……】 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先请个假吧! 如题,连续更新十五天啦! 《秦时记事》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先请个假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10.辒辌车驾 姬衡缓缓坐直身子。 他其实向来仪态端正,大约是肩背肌肉格外有力的缘故,又或者是长久潜移默化的礼仪要求,令他不管是跪坐还是坐在椅子上,腰背都既放松又端正。 但当天肌肉绷紧、目光锐利的凝视秦时之时,浑身气势,便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稍不注意,便会彻底被他的威仪吞噬,而后甘心情愿,侍奉终身。 没人能在这种注视下还保持着放松的姿态,秦时也是。 她只觉汗毛耸立,头皮寸寸绷紧。 但,她仍旧含笑,再次柔声发问:“有此神物,大王可开怀否?” 姬衡双目如鹰如隼,此刻牢牢凝视着她,而后缓声说道:“寡人,自当开怀。” 他将袖中短剑握紧又放松,在此时此刻已然确定——此前他的那些担忧,实在是没必要。 因为不管他的担忧如何,结果又如何。 秦卿有此能耐,自当身居高位。只能,也必须为他大秦王后! 否则,若屈于人下,她自有千百手段可翻覆这太平天下! 秦时察觉出他的神色紧绷,只知姬衡十分关注此事,内心不由喟叹: 不愧是战功彪炳、一统天下的秦王,讲民生他虽重视,可却绝不像将武器这般格外重视,当真是偏科啊。 二人自有一股没有默契的默契在,方士茅生讷讷跪于阶下,此刻小心抬头看了眼身侧贵人: 既有此能耐,大王求仙问道,何不寻这位贵人,叫他炼金丹,却又不肯服他的金丹,还要拿捏着他的小命,何苦来哉? 这念头才刚转过,就听秦王漫不经心说道:“既如此,茅生便免去炼丹之事,一应所需所求,都由秦卿来安排。” 秦时抿唇一笑:“既如此,只他一人精力有限,还请大王广召天下方士入咸阳吧!” “渭水河畔,杳无人烟之地,当为方士练得神器之所。” 姬衡同样微翘唇角,冷峻面容如同被春日暖阳融化些许,带给人一种莫名的宽容感: “允了。” 仍旧跪在地上的茅生:不是…大王……我? 他内心大喊:小人还没说话啊! 但好在这位看似比大王更宽容的秦君此刻开口道:“话虽如此,但我仍是想看看茅生炼的金丹……你能再炼一颗吗?” 茅生下意识道:“贵人怎可轻言求仙之术,小人炼丹术乃含金石五德天地之道,一日功夫,哪能得成?!” “这样啊……” 这位笑眯眯的秦君讲话更随意了:“你从今往后归我管,又与大王君臣一场,我原本还想赏你——每得金丹一枚,便可饱食炙肉鱼虾等……” “但既然此等炼丹之术如此慎重,你还是继续吃些清淡的五谷时蔬吧。” 她转头又看着秦王:“大王,仓促之间也没什么题目可考对方,看也看过了,他又无金丹,不如这便回章台宫吧。” 茅生满面痛苦,内心挣扎。 待看到这君臣二人当真已迈步出了这片凄冷宫殿,早上喝的那碗薄粥便如清水一般在腹中晃荡一下,转瞬空空如也。 他口中津液渗出,已然想肉味想到发疯了,此刻便只好疾呼一声: “贵人!” 前方秦时顿住脚步,而后缓缓侧身回头。 有炽烈的阳光自华盖下倾泻洒落,她的身影仿佛镶了金边一样璀璨。 茅生被刺得双眼朦胧,忍不住渗出泪水来,而后哽咽道: “小人!小人明日便可炼得金丹。” 说出这句话时,有什么东西轻轻碎掉了。 …… 君王专用的辒辌车就在前方,此刻已经有侍从在前方摆好了脚踏。 巨大的辒辌车上,蓬盖上雕金嵌玉,隐约可见,瑞兽祥龙。这样的车子,秦时只在第一次面见秦王时入过,此刻再看,仍觉得新奇不已。 又看看那明显是近期才出现的脚踏。 秦时目光在上头定了一瞬,仍然记得当初初见天子车驾时,那迅速躬身跪在车前的仆从平直的脊背。 姬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恍然明白秦卿那仁善的毛病又犯了。 但他又不是对人之躯壳情有独钟,既有更平稳的脚踏,因何不用? 此刻并不多言,便踏脚上了辒辌车。 侍从迅速打开了车门,就在他即将躬身踏入时,又突然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仍在原地目送他上车的秦时,突然说道: “赐秦卿车内伴驾。” 这话一说,众仆从们虽身子不动,可内心却格外震撼。 然而姬衡都未曾认真把他们当人看,自然也不在乎这些人的所思所想,倒是秦时也同样一愣。 随后她便欢欢喜喜上前,踏脚时极自然地朝上伸出手去。 “大王。” 这声音既不柔媚婉转,也不郑重多情。 就是那么平平常常,一伸手一呼唤,仿佛是极为寻常自然之事。 然而话一出口,秦时便觉不妙。 此刻抬头看去,却见姬衡正紧盯着她的手,眉头微蹙。 秦时:…… 这不怪她! 是姬衡相召,赤女等人便主动向后退了些许,以至于快步走上前时,对方竟没有跟上。 而她在上高阶时朝前方熟人借个力…… 秦时指尖一颤,此刻下意识便要收回手来。 然而却见姬衡已经微微俯身,面容笼罩在逆光的昏暗中,恍惚间唇畔有无奈的叹息。 高大的身影仿佛鹰隼张开翅翼,将她牢牢笼罩其中。 而后,宽大的手掌就这样放在了她的掌心之下。 紧握。 干燥、热烫、有力且骨节宽大的手掌紧紧自掌心斜向上,牢牢握住她柔软的指掌。 此刻再一用力。 恍惚之间,秦时只晓得微微抬步,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被大力拎了起来,还是借力向前登车。 指掌乃至手腕间的热烫感褪去,姬衡宽大微凉的袖袍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再向前看去时,却见对方已然躬身入了车驾。 秦时只觉得心脏砰砰跳。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姬衡的时候。 那时她初来乍到,怀揣着数不尽的忐忑与期待,见到了这人间君主。 仿佛东方日轮自泰山云海中缓缓升腾。 霞光璀璨,让人自灵魂都开始觉得震颤。 ——一如她此刻的心。 【辒辌车:wen1 liang2秦始皇专用的马车,博物馆有收藏青铜辒辌车。】 【写不完了,今天就这些啦!】 【嘿嘿这章应该大家挺开心的吧……】 请假 今天思路没衔接上,试着写了一点,写的不好,容我构思一下。 《秦时记事》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11.炽烈金乌 东方日轮自云海升腾,这片大地所有的山川峻岭,河流汪洋,都沐浴着这至高的光辉。 该是多么宏大又震彻灵魂啊! 但,这炽烈金乌不会属意任何一个人,他只自顾自燃烧着,照耀着想照耀的土地。 一如姬衡此刻。 秦时知道,他之所以伸手,不是因为儿女之情,而是—— 他的恩赏。 他的包容。 他的一些些尊重。 她有用,且有大用,所以在她持续有用之时,姬衡就会永远包容她。 但包容到什么程度…… 秦时站在那里,也忍不住握紧了手掌。 辒辌车格外宽大,姬衡入内就座时,就见周巨眉眼含笑,此刻低声道:“大王威仪,秦卿已然欢喜住了。” 车厢外,秦时依旧站在那里,恍然不能回神。 姬衡看他一眼,自顾自端起茶盏。 冰凉的云纹玉杯中,茶水温凉,他停顿一瞬,就见周巨已然笑道:“秦卿曾道茶水太浓,扰她夜间安眠,因而侍从们备的是温水。” 而就在此时,秦时已然弯腰入内。 她今日没有再戴四时神冠,取而代之的,则是头顶简单梳了发髻,只用了一支木簪。 虽然以秦时的眼光来看,这少府进上的首饰,用上好檀木打磨成簪子后,还镶嵌了银丝云纹跟绿松,属实有一种低调奢华的美。 但,这不妨碍姬衡多看两眼。 太朴素了些。 他沉吟道:“周巨,寡人曾记齐国国库中有绿松花冠,便赏给秦卿吧。” 当初攻打齐国后,所得金银珠玉自然送入咸阳,姬衡恍惚记得,此绿松花冠乃是金做骨,层迭绿松,镶嵌得格外华美璀璨。 如此,当配秦卿一番拳拳心意。 而秦时好不容易才缓缓平静下来,才踏入车厢就听到这话,不由又是一愣。 但不管!总之有珠宝首饰谁会拒绝啊! 她下意识道:“多谢大王,我明日便戴上。” 姬衡:…… 秦卿什么都好,就是这番心意直白无遮,实在难却。 待她就座,车厢一时无声。 周巨小心侍奉着,一边看秦时正缓缓喝水,一边看姬衡也慢慢啜茶,此刻也不禁暗骂一声: 死嘴!快讲些动听话啊! 殊不知,这二人此刻各有思考。 姬衡心道:秦卿近日颇有精神,又有神兵又有神器,可见寡人多赏,于她亦颇为振奋。 又不动声色摩挲剑柄,心知她爱慕自己良久,时常大胆接近……罢了! 既有此大才,寡人亦当容忍些许! 秦时却想:自己伸手要借力他都未生气,甚至屈尊伸手,可见包容度还是很高的(相对来说)。而这包容的由来—— 百炼钢,黑火药。 唉,这个一心征伐的大王啊!疆域再大,如今交通不便政令难通,到时民生不安,朝堂也难安稳啊! 可再一想,现在广东广西都不是自己国家的,未免也太别扭了吧? 不然……还是打打? 哎呀她可是个保守派的!最不爱战争! …… 说是随王伴驾,但一盏茶饮尽都无人说话,周巨苦思冥想,终于有了话题: “臣听说王子虔又去了秦卿宫中,可见秦卿待人以诚,上下欢喜。” 虽还未宣扬王后身份,但如今王子虔就已经跟她关系良好,岂不是显得大王越发有气运? 哎呀呀,这个话题,完美! 说起这个,秦时就笑起来:“不知近两日论政,王子公主们可有良言?” 周巨的心顿时酿成苦瓜。 是了,这就是秦卿。 每让大王欢喜一时,就会再言语扎刀一次。 上天派此等人才来到大王身边,定然每日都赋有使命吧?! 就是为了拉扯他周巨的心啊! 他区区中车府令,何必如此! 果然,只听姬衡神色沉沉:“良言未得,倒确实俱都不堪大用!” 秦时:…… 您倒是反省一下自己个儿呢?养而不教也不行啊!打压教育也不中用啊! 她只好扯扯嘴角:“我看王子虔颇爱博戏之道,”她走时,对方还拉着侍从跟五子棋撕扯呢! 嘴上看不上,实际却很香。 “既如此,不如请兵将来好生教导,再做沙盘一副,令他攻城略地,指挥看看?” 如今已有了粗陋沙盘,水泥沙石简单堆砌,只不知道有没有应用在军事教育上。 秦时看姬衡神色微动,此刻又说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既然大王认定王子虔于政事一道不通,那便试试兵马之道,若还未成,便试试文……”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对方一副学渣模样,于是转而改口: “数算、天文、工匠医学事等,以及,若为鲁班、扁鹊等匠师医者,还望大王莫要失望,这也是他的立身之道。” 随便让孩子学点什么吧! 不然无人管束,他万一哪天也学刘启抄棋盘打人,那可怎么好啊! 姬衡神色未明,只低声道:“昔日我秦国攻打赵国,赵太后向齐求救,齐国却要她之子长安君为质。” “赵太后不肯,便是触龙劝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那一战,秦国最终撤兵了。 但,他说完这段话,却突然神色满意起来,微笑也带着两分柔和: “卿所言有理,就依卿之言。” 秦时:……有时她觉得自己察人已经十分细致了,却仍是不太能摸透这位大王所思所想。 但此刻,这个话题只是个引子,因为捧哏周巨,绝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比如此刻: “王子虔爱好博戏之事,秦卿也能一看便知,实在心细如发啊!” 这不就来了? 秦时微微一笑:“周府令过誉了,是王子虔兴冲冲过来,言称大王宫中秦美人也要来与我博戏……” 她含笑,仿佛一无所知:“不知这位秦美人性情如何?博戏可出彩否?我于此道,可是半点不精通啊。” “若是输了,还请大王莫要笑话,再赏我些什么权当安慰吧。” 姬衡放下了手中的云纹玉杯。 片刻后,他轻声问道:“寡人记得,秦美人,与御史大夫王雪元有亲。” “周巨,可有此事?” 姬衡:她是个恋爱脑啊!哦爱的是寡人啊,那没事了。 秦时:他是个战争狂啊!哦打回来是我国疆土啊,那没事了。 【战国策】的事虽然发生在战国,却是西汉编订整理的。 还有,待我先洗头招待一下朋友…… 晚上吧! 112.御史大夫 周巨躬身回复:“王大夫家中妻子,乃是秦美人江荻姑母。” 姬衡淡淡应声:“王雪元持身不谨,为官有失,贬为监御史,令他今日快马入东郡,行安抚之事。” 秦时心头一跳。 御史大夫下有四个职位,分别是御史中丞、御史丞、侍御史和监御史。 其中监御史是委派各郡县负责监察的官员,看似从中央到地方,惩罚可轻可重。 实际上却没给监察权,只令其行安抚事。 如此实权有缺,只剩名头,简直比连降三级还要惨淡些。 但,于姬衡来说,这还是轻拿轻放的后果。 他前两日才令王雪元负责螭虎皇后印一事,如今印信未成,消息却已经传入咸阳宫。 如此悖行王令,若非念在他于社稷有功,立时当斩。 至于秦美人…… 他看看秦时,见对方敛眉低头,不对他的官员任免发表什么意见,不由又心头舒缓。 而后才道:“秦美人博局本领不错,但为人恭谦过甚,犹爱藏拙,实无趣味。” “卿既然博局不精,不戏也罢。” 他说得轻描淡写,秦时也应承地十分自然:“那我就听大王的。” 眉眼带笑,看起来很是愉悦。 姬衡不禁沉思一瞬。 …… 而此时。 御史大夫府中。 王雪元正在堂中团团转圈,活脱脱一只拉磨的驴。 他焦躁,他不安,他极度憋闷! 而他的夫人江芦却慢悠悠赏了一出百戏才回来,见他如此,不禁叹息一声: “些微小事,你如今都是御史大夫了,除了相国,还有谁能压你一头?何必如此惊慌。” 侍女们捧镜为她拆掉两只簪环,她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精致的妆容,这才满意点头,令众人退下。 王雪元却一挥袖子,狠狠叹气:“夫人,你不过是秦美人姑母,为何连如此大事都要说与她听?!” “如此,我这御史大夫也算是做到头了!” 江芦却淡淡一笑:“夫主,昔日视我为亲女的叔父被大王下令腰斩,我要你求情,你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王雪元愣住,却见她眉眼含笑:“你说,我若求情,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她笑吟吟道:“当日未曾到头,今日到头也挺好的。况且,这不是到不了头么?只御史大夫做不成罢了。” “但你初入朝堂,还是我叔父举荐,如今就当还他好了。” 王雪元瞠目结舌! 随后他勃然大怒:“你叔父支持先王后把持朝政,以至于大王亲政艰难重重!而大王稳固江山,对叛逆定斩不饶……你、你要我如何求去!” 他颤声道:“莫非你要做寡妇吗?!” 江芦却狠狠一拍桌子,横眉冷对:“做寡妇又有何不好?我大秦先祖,寡妇做王后的也不是没有!总好过跟你这面团过日子……” 她咬牙切齿:“大王如何捏,你便如麦粉一般如何成型!大王不令任何人求情,你便声也不敢吱!” “如此担当,可为男儿否?!” 王雪元怒急而笑:“好好好!在大王面前,不是粉团的早已连骨头都朽了!我便是成了粉团,也为家中撑起了门户!” 他不过是在家中多看了几册关于王后螭虎印的帛书,江芦平日常为他打理书房,不经意间看见。 她大胆至极! 心中仅有个猜测,便赶入宫匆匆忙对秦美人诉说,可秦美人罪臣家族之后,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入宫多年只诞下公主婵,如今才两岁! 立不立得住还尚未可知,更别提如今复宠一事! 正自愤怒时,却见江芦已潸然泪下:“叔父待我如亲子,教导传书,亲力亲为……他被先王后裹挟,脱身不得!” “为人臣子的,又要如何是好?” 她泪眼朦胧看着王雪元:“我早知你救不得他,但能豁出去求上一求,也是我最后能尽的心意……” “可如今……” 她哽咽着,王雪元便有千万怒火,到底当时懦弱为言,胸中有愧。 此刻面对妻子,也不知说什么了。 最后只能叹气:“为官做宰,便是如此了!” “大王霸道专横,掌控天下。但有违逆,定斩不饶。” “芦娘,你我卷入后宫事,就是大王如今不怪罪,待来日秦君得螭虎皇后印,掌十万大军,你我……也难逃问罪!” 江芦却已经仔仔细细拭干净眼泪,此刻微笑道:“夫主莫要担心,秦美人小计颇多,从不行阳谋,实在小道也。” “且她自生下公主后也一直未复宠,可见大王根本不流连后宫事,复宠难如登天。” “只后宫之争,复杂难言,少府还在甄选良家女子待入宫……我不知这位秦君性情如何,但既能一面之缘就让大王定为王后,心机手段定然半点不缺!” 到时后宫千芳竞艳,各有所属,他们恰跟秦美人亲近,也着实难办! 如今借此机会撕开来,也免得未来被王后迁怒! 毕竟,能跟大王共同执掌天下,想也知道,定然智计万分。 王雪元默然无语。 他的妻子他是知道的。 江芦当初得叔父教导,对方便如培养家中公子一般万事周全,诸般智计都传授。 因而她心胸能耐,半点不输男子。 只可惜大王并无意在朝中多聘女官—— 依王雪元看,大王倒并非真的不愿女子做事。 毕竟他甚至在【大秦典则】中有讨论过女官规划! 只是女子的躯体较男人要柔弱些许,大王又酷爱重刑责罚!动辄拖下去杖责。 女子之身若是因此损伤根本,实在不利于官员培养与各自家族! 最后便也罢了!只先从女官事商量。 而如今,他也能明白——对方未见过秦王,因而只靠揣摩他的一举一动,因而一叶障目,还当大王是历代国君! 至于如今,恐怕撕扯开秦美人是假,想要彻底退出太子之争才是真! 实在是他大王事言语太少之过也! 大王春秋鼎盛,虽前日有传言说曾重病危在旦夕,可如今瞧着却强健非凡。 这下一任太子,还不知需过上多少年呢! 唉! 招待朋友,听朋友讲八卦! 113.取舍之道 王雪元被夫人玩弄指掌,情绪忽上忽下,但当初江叔父之事,他确实心中有愧。 此时选官多靠人察举,便如方士茅生,就是当时的典客曹丹举荐,当然,因茅生不被大王所喜,因而典客已经成了行人了。 而他王雪元,便是跟妻子结婚后,她耐心去求了叔父,这才使得自己得以面君。 如此大恩,实在难报,他内心也感激万分,想要为叔父做些什么…… 但。 秦王衡少年践祚,威仪天成,他想做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第一时间摸清了这少年英主的大概脾性,因而便如和声鸟,对方怎么说,他便怎么做,连劝谏也是这两年大了胆子,才委婉多说两句的。 但江芦叔父不同。 他脾性温厚确又执拗,读的是黄老之学,彼时楚王后把持朝政,万事万物都主打一个含糊就行。 但那时,大王已有一统天下之心。 几百年的纷争,各国的战力和人口都明显不足,而为了保证足够的战斗力和足够的物资供给,国家上下实行商君之法,严刑苛政。 唯有此,才能强力压制国内纷争,而后动用一切有生力量,踏平六国。 而黄老之学,一切从宽从容,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便有百姓去服兵役吗? 此乃政治方向的不相容,除非有人退下,否则两者之间绝无融合的可能。 别说楚王后后来痴心妄想,妄图以一个无有秦人血脉的腹中胎儿动摇朝局,便是她不动,大王也忍耐不了几日了。 而后来,王后被幽居深宫,大王开始清算他的追随者,偏叔父此时仍旧不肯低头…… 他和如今的江芦一样,都看不懂秦王的心。 他们还以为对方是历代国君,霸道专横,却也能听得谏言,又很注意维持自己的名声—— 根本不是如此! 秦王衡根本不在乎天下悠悠众口,他要做的就是掌控! 对于这个国家,前所未有的、百分百的掌控! 自他而下,所有人都不可以违背他的任何指令。 自他而上,他就是最高处! 王令既出,他只有两个选择: 求情,陪叔父一起死。 不求情,安生做自己的官。 他选择了后者,如今有了命和官职,却也深深有愧。 王雪元略叹口气,就也安坐下来,低声道:“我这一遭定逃不过贬黜,如此,可解夫人多年心中怨愤?” 江芦微笑渐渐消失,而后喃喃道:“夫主对我恩爱尊重,叔父也令我勿要怨望。可我还是好恨我自己……” 当初,秦王初初践祚,便有并吞天下的宏愿,甚至召众位臣工夫人前来,祥问女子官事。 她是被叔父亲身教导,那时听年少君王说话,还心中笑话对方天真,因而问道: “大王,女子体格不如男子硬朗,且要传承家族。敢问大王,若为官犯了错,大王可会施用刑罚?” “这刑罚可与男子等同?” “若等同,杖责之后若女子产育艰难,又或者腹中有子却不知,又该如何安抚臣工之心?” 彼时秦国国民严重不足,正是大需人口之时。甚至到如今,家族繁衍都重中之重。 秦王衡凝眉思索,最后便也罢了。 只在【大秦典则】中暂定咸阳宫女官事,并不涉及朝堂。 后来叔父被斩,她于睡梦中时常惊醒,而后反复想起当初被少年君王相询的那一幕,时至今日,她潸然泪下: “夫主,我愧对叔父,还害苦了天下女子!” 若非自己不图上进,又令朝中无有女官,叔父出事,她连咸阳宫都入不得,便只能仰赖夫主。 可夫主,也有夫主的家族! 王雪元皱紧眉头:“夫人不必自苦!你问的,原也是应有该有的问题,便是你不问,便不会发生么?” 且那时大王还未亲政,便是推行政令,楚王后也不会允许的,江芦所问,反而已然是假定女子为官了! 对此王雪元反而无甚想法——昔日宣太后一人执掌秦国军政,做的半点不比历代国君差。秦国女子又强健英姿,做官也没什么。 反正在大王面前,都是全年无休,随时应召的劳碌牛马状态罢了。 既都是牛马,牝马还是公马,有甚分别呢? 倒是若女官都能如江芦这般,把他的身家性命喜怒前途都拿捏的如此随心,那…… 三公九卿岂不是都要被比下去了! …… 而在马车中,姬衡沉吟一瞬后,也不禁微微头痛。 自己言说秦卿不必与秦美人接触,她便如此开怀,可见爱重极深—— 昔日楚王后因先王宠爱别的夫人,也曾大怒,甘泉宫中仆从动辄得咎,连他也被叫过去训斥两顿。 而秦卿如今掌铁官工坊,言称大秦将出神兵。 造册处还在捣浆做纸,来日天下文人都将尽入咸阳。 又有名为“黑火药”的神器…… 听宫人来报,她每日晨起至晚间,少有闲暇时。 若为王后,偏又怨愤其他女子,如楚王后那般处心积虑…… 那他明年还能不能用神兵利器攻打百越? 再有匈奴所据河南之地,他也想尽快打打看的。 他皱紧眉头,几番衡量,再想想宫中难当大任的王子公主,还有拉他后腿的夫人们的血脉…… 罢了罢了! 他眉头紧皱:“周巨,令少府暂停遴选美人一事,六宫中事,来日便交由王后即可。” 周巨一愣,随后便躬身应诺。 倒是秦时有些惊讶:遴选美人一事她没听说过,但总归是秦王想开小号了。 怎么如今又突然取消? 又想起刚才他说的“交由王后”,秦时不禁无语:莫非等自己成了王后,还要为大王遴选美人? 想想自己宛如传统大婶一般点评美人:“嗯,不错,这个屁股大好生养……这个之前生了两个都是儿子,这次肯定也能给大王生儿子……” 秦时深吸一口气。 她在职场上还没有遇到过这种困境! 因而斟酌一番问道:“大王此时不遴选美人,是要交由王后待选吗?” 姬衡复杂地看她一眼,而后说道:“何必待选。” 而后骄傲自矜:“庸脂俗粉,如何能继承寡人之血脉?更何况,千万碎玉,何如明珠一颗。” “寡人要我大秦千年万年,这些许儿女事徒增烦忧……” 他说到这里,也轻叹一声,仿佛已经做了什么取舍: “……便罢了。” 改了一下王芦的姓,虽然王雪元身为男子设定是陈姓王氏,跟王芦不属于同姓不婚的范围,但是还是调整一下吧。 江芦所说的,确实是古代朝堂面临的困境之一。她不是见识浅薄,甚至可以说见识比一般人更长远。只是心态不够积极罢了,希望大家客观看待每一个角色。 整个古代的政治,都离不开【人口】二字,有些读者可能不理解,会觉得一切都是为了生孩子,生儿子,繁殖欲望……但是这确确实实也是时代困境,历朝历代鼓励生育都是如此。 一旦转入农耕社会,对于男人的倚重就会增加,这也是避免不了的。 女主改变不了人口,但会努力让底层男女都活的更像人,让女子也更有话语权。大家慢慢看吧,一切都会有的,不要心急哦。 【秦朝真的有女官,即尚冠、尚衣、尚食、尚沐、尚席、尚书。虽然看起来不涉及朝堂,但这可是几千年前的规定】 114.枭起闻蝉 秦时默然许久,都不知要说什么。 大王做出的这番取舍,真的很大王呢! 嫌弃自己的孩子不好,因而觉得是后宫女子素质差拖了后腿,所以干脆不要了。 毕竟有时间还得处理朝政,没空纠缠! 所以她得谢谢大王拉踩人家碎玉,称自己是明珠了? 但就是现代优生优育都不一定能生出人中龙凤,且不说他基因如何,就养而不教,是怎么这样自信的啊! 她自己的身体她知道,现如今是前所未有的健康。而健康的身体支撑着她的高精力,也能让她安全生下孩子。 如今有充足的人手、精力、金钱和时间,生存和养育要素拉满。如此环境,她并不抗拒、也不能抗拒生育孩子。 但,可不代表她只能生孩子。 既如此,还得多搞研发,多打疆土,多安民生! 大王忙的脚不沾地就好了! 同时对自己来说,后宫人越少,管理起来越简单,挺好挺好! 她抬头看着姬衡,深觉这样的大王实在难得,因而真切露出笑意:“大王为国宵衣旰食,克勤克俭,连后宫诸事都搁置,实在当世明君。” 她欢喜看着对方:“能遇大王,是我之幸。” 秦卿果然喜不自胜。 姬衡端起云纹杯,此刻缓缓啜饮茶水,也不禁微微松缓唇角。 …… 与此同时,秦美人江荻也在闻蝉宫缓缓扔下六著。 他们这位大王其实颇为大方,咸阳宫大小宫室相连,约三百余座,她这样有子嗣有封号的女子,自然也能有一座小小宫室。 因殿外有一棵参天巨木,夏季鸣蝉声颇为热闹,而她既不受宠,日日又清净,反而喜欢上这种喧嚣。 因而前两年诞下公主,便恳请大王改宫名:闻蝉。 七月流火,窗边的蝉声依仍是十分热闹,仿佛要耗尽最后一丝年寿。 而秦美人江荻手中6根竹著扔在席上,被一剖两半的竹片经炮制后,一面呈乳白色,一面是青黑色。 而此时,五根皆白。 “五白著,则枭棋出,王者强势镇压,满盘皆输。” 而她自己与自己博戏,此处恰是给对手投著。 侍女陪着公主婵玩耍进来,见秦美人已经缓缓收回博局,此刻不由诧异:“美人怎不继续了?” 秦美人缓缓开口:“对手枭棋出,我已满盘皆输,没必要了。” 侍女不解:“哪有什么对手呢?对手不是美人自己吗?” 秦美人缓缓摇头,又看看白净瘦弱的女儿,此刻皱眉摸了摸她的脸:“阿婵,今日可开心?” 公主婵点点头:“开心,箬带我抓了蜻蜓。阿母不开心吗?” 她虽年纪小,却也口齿清楚,十分伶俐。 秦美人看着她,而后才叹道:“阿母今日赌了一把,可惜,输了。” 公主婵懵懵懂懂:“阿母博戏输了么?” 但秦美人却并未回答,转而看着一旁的宫女箬:“带公主回后殿吧。” 旁边还有侍女紧张看着她:“美人,江夫人与美人向来交情淡淡,您为何……” 秦美人却淡然道:“当初我父亲密告叔祖父,因而教大王痛快除掉先王后残党,为此,也使得叔祖父问斩。” 此等晚辈告长辈的悖逆事,倘若是发生在民间,乃称【非公室告】,官府根本不会受理。 但恰恰他密告的对象是秦王,告的是朝政大事,对方重责他 10杖,却也接下此事。 姑母是叔祖父一手带大,从此后视自己家人为仇寇。 虽未明白割裂,却也显然不再将他们视若亲人,同时也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苦心谋划为秦宫美人,乃走小道也。 但秦美人却并不后悔。 姑母心中只有叔祖父,因而怨愤。可当日父亲倘若不密告,连坐下来,他们江家可还有活命的机会? 不过各安立场罢了。 昨日姑母江芦匆匆入宫传此讯息,面上还带着极笃定的笑意,因而秦美人知道,消息定然是真,但对方可并非是盼着自己好。 但没关系。 能让大王初见不久便作此决定,对方定然深谋远虑,智计深沉。 可如今…… 她远远看着有黄门前来传令,不必对方多言,便已带着侍女在一旁躬身敬拜。 “传大王令,秦美人持身不谨,修身不正,今,贬为八子。” 黄门如实传达了大王的简单吩咐,此刻看着秦美人,对方面色惨淡一瞬。显然连降两级,对她而言也意味着待遇的大幅度下降。 但这是王令。 她便也只有躬身接令的选择:“秦八子,领命。” 而后不禁苦笑:果然是六子中最特殊也最有威力的枭棋出,满盘皆输啊。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她令王子虔前去试探,对方若不查,少不得要在王子那里吃一番苦头。 若对方察觉,她刚好可以试探其中手段。 可没成想,这位先住兰池又转入咸阳宫的贵人,却压根不上博局,直接让大王将棋盘掀翻了事。 她在认命慨然之余,却又有着深深的疑惑: 以大王的脾性,到底要如何才能使他如此爱重回护呢? 她深深凝眉,总不至于是楚夫人那等面若莲花、心如百草的女子吧! 但转瞬一想,既然大王如此回护对方,反而使得姑母的话越发值得信任了。 她私传王事,如今……是否也要遭贬? 秦美人苦笑一声:“传讯回江家,令他们休要怨望,持身持口。咸阳宫贵人但有吩咐,尽力去办就是了。” 而后又吩咐侍从:“开库房,选金器珠玉布帛,而后令人前去南宫,乞请秦君一见,容八子赔礼道歉。” 侍女讷讷,想起今日美人特意绕到演武场,偶遇王子虔所说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话,此刻也不禁落泪: “美人这是何苦?” 秦美人却神色淡淡:“什么何苦不何苦的,既在大王宫中,总不能永生就这样做寂寂无名的美人吧?那我的阿婵来日又当如何呢?” “只不过,我实在不周罢了。” 她起身,又侧头静静听了一下窗外的聒噪蝉鸣,而后微笑道:“夏日香樟清香宜人,不知咸阳宫贵人可喜欢?再去采上一捧来吧。” 写了一下午!!我的速度,彻底失去了呜呜呜…… 【秦朝有樟树。】 【好喜欢秦美人,每次写这些有意思的女性角色,她们的脸和神态都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115.西泠印泥 因为一番鸡同鸭讲文不对题,从辒辌车上下来时,君臣两方都心情颇好。 姬衡收获神兵利器纸张黑火药(试制版)。 秦时收获更好管理的后宫跟绿松花冠(流程中)。 以至于她一边跟随姬衡前往章台宫,一边还吩咐赤女:“镜子拿来我看看,我这支簪子真的很寒酸吗?” 上好的檀木啊,很有分量很好看的! 更别提上头镶嵌的绿松碎金,黄金拉成极细的软丝,嵌在每一颗玉化蓝色的极品绿松的边缘处,若隐若现。 变换角度时,不光能看到绿松夺目的颜色,还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光辉。 哪里至于姬衡看一眼就嫌弃地赶紧赏啊? 说话间她已经在章台宫落座,赤女小心的看了一眼高阶上的姬衡——还从未有人要在大王的章台宫捧镜梳妆呢。 姬衡察觉到这种视线,又看了看秦时自然而然的状态,自然到仿佛走在路上捧起镜子来观察一眼都十分正常。 他不禁默然。 在章台宫行此事,实在不够庄重。可若是因此出言…… 罢了! 女子就是如此麻烦,他知晓的。 而台下赤女顿了顿,没听到秦王有什么话,于是很快吩咐。 不多时,就有两名侍女小心翼翼捧着铜镜上前来,秦时对镜一看: 很完美啊! 她气色很好,皮肤白里透红,面颊线条饱满流畅。头发也浓密顺滑,乌压压一大捧——虽说按照服彩的观点来说仍是有些短,绾不了许多复杂的发髻。 但,这样的好气色,什么都不戴也很好看吧。 更何况簪子也很美啊。 铜镜被撤了下去,秦时开始琢磨:姬衡是不是喜欢繁复锦丽大气的装扮啊? 不过,论我见犹怜,她比不上会跳芙蕖舞的楚夫人。 论英武大气,她比不上率真可爱的郑夫人。 就如此吧! 不然以颜值取胜,她怕是胜算很低了。 至于眼下,还是是工作吧! 取悦一个工作狂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自己也变成工作狂。 她一声吩咐,赤女已经在桌子上压好缣帛,炭笔也准备好了。 秦时于是又开始在上面继续自己的待办事项: 简易高炉已经在制作当中,烟煤矿距离咸阳很近,大约再过两日也能开采出来。 但烟煤是不能直接用于炼铁的,燃烧温度达不到,因而还需做成焦炭。 制作焦炭需要配煤之后燃烧,将温度控在1000°左右——这便又需要石棉等物来制作耐火室。 秦时在帛书上勾勾画画,此刻已将优先顺序列出来: 【石棉开采】——【烟煤制作焦炭】——【杜仲胶做密封圈,基础版风箱】——【大型水车带动风箱】 写完这短短几个字后,铅笔芯便断了。 秦时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又换上了一支铅笔。 毕竟工匠实验的时间格外短,石墨与泥料混合的比例还不能精准掌握,铅笔芯偏柔软,也能理解。 她陷入了专注的工作思考当中。 以上环节可以在同一时间段内(比如一个月)分前后顺序制作。 因为矿物开采不易,因而就算墨的搭档辛还未痊愈,也并不影响什么。 而且都是应用于炼铁,可以一并安置在铁官工坊。 如今距离新年还有不到两个月,第一把百炼钢兵器,应当能成。 这个是优先级,因为不管民生有多么重要,当前大王的所有财力和精力,都应当还在武器上。 想要让投资商加码,不光要画饼,还得让人家尽快看到红利。 而在这期间,开采的烟煤如果有多的,这才可以捎带利用上。 如今取暖全靠烧炭和木头,但穷人家定是买不起的,且这些树木再多生长些年份,分明也可以做大船的龙骨。 既如此,植树造林目前没有人手做,却可以在尽可能让贫寒人士也能稍微取暖的同时,减少烧炭烧柴! 烟煤运送过后粉碎,和上黄泥土做成煤饼、蜂窝煤——做铁皮炉子应暂时不现实,但土陶的小煤炉成本低廉,泥瓦匠都会做。 再搭配蜂窝煤……今年冬天,大秦应该会少冻死一些人吧? 最重要的是,这些没什么技术含量,她只需要画图,简单描述,让工匠们的试做就行。 而后赶在十月初一新年之喜,为贺大王喜得神兵,乃向全国百姓推广土陶炉与蜂窝煤…… 秦时想起这条线,此刻重重在帛书上记下。 同时,大王的神兵自然也不是那么快就能成功的。因而在打造神兵之前,先试做一批曲辕犁的犁头—— 这也很合理吧? 以上这些都不需要秦时亲力亲为。 因而最繁重的设计沟通之后,她便可以等待天下方士入咸阳城,而后整理好黑火药的笔记与记录。 不,这不是黑火药。 这是雷火! 甚至不是普通的雷火,哪名方士成功调制出正合适的雷火,那就是神明点化! 她刷刷记下,此刻越发全神贯注。 而高阶之上,姬衡刚换一下一册奏书,便见秦时也埋头飞速书写,此刻不禁挑起眉头: “卿这铅笔,倒真方便快捷。” 可惜因笔头略软,目前无法在竹简上书写,三两下便会断了。 但姬衡也承认,不需随时蘸墨添墨,书写起来确实快捷。 秦时恍然回过神来,此刻搁下铅笔,笑道:“我这随意涂写,用铅笔倒是无碍。但大王的手书,千百年后恐有后人仍要反复瞻仰,自然还需上好笔墨书写。” 讲到这里,又刷刷提笔,将【西泠印泥】【八宝印泥】和【李廷珪墨】记上。 【李廷珪墨】乃是南唐时制作而成,能在水中三年不腐,大王手书,真的很有必要啊! 还有【西泠印泥】和【八宝印泥】,这两种在名头上虽然没有【龙泉印泥】那么响亮,但却同为三大瑰宝印泥。 最重要的是—— 【西泠印泥】冬不凝固、夏不渗油、火烧留痕、水浸不烂的特点。 【八宝印泥】的印文浸水不化、燥天不干、雨天不霉、夏不渗油、冬不凝固,经久弥新、永不褪色。* 而这些,都是很适合留存历史资料的好东西啊! 秦君想起后世考古的艰难,此刻同样跃跃欲试。 被督促的人生,上午就需要查查查,写写写…… 116.天时地利 秦时奉承一番就自顾自又写起来了,姬衡见状,还没来得及因她的话开心,不由也生出一股舒畅来。 工作,就该如此! 倒是周巨嘴唇动了动,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接这样流畅的动听话,又郁郁闭上了嘴。 好在秦时只是喜欢随时备忘录——脑癌之后,她经常忘事,因而越发坚守这个习惯。 如今寥寥几笔记上,再就能从容面对姬衡了。 “大王突然有感,是否有疑惑相询?” 姬衡眉头微扬:“卿何出此言?” 秦时心说这还不明显么!是您需要亲自磨墨还是削铅笔啊,用什么不都一样么? 工作间隙突然冷不丁夸一句铅笔,显然不符合专注习惯。 想来,一定是有什么问题想问,却又犹豫了。 咦? 这么一来,秦时却好奇了:以姬衡的性格,还有什么问题会让他犹豫? 但妄自揣测帝王心意可不是件好事啊。 她因此果断回答:“我觉得大王就是如此啊。” 她双目灿灿,很是专注。 周巨瞬间翘起唇角,心说快说!多说些! 而姬衡却知,这定然是她的全部心意都在自己身上的缘故,这才能察觉。 他因而竟也能习惯了。 此时开口道:“昔日寡人问及臣工家眷,言女子朝堂事,若有佼佼者,可拜为上官。” “有王夫人问:‘女子身不若男子强健,若一时有误,寡人令当庭传杖,累及生育,又该如何?’” “卿觉,此问何解?” 秦时顿时理解了姬衡的犹豫。 如今能有机会立于朝堂的女子,基本都是贵族世卿之后。 而贵族婚姻,无关爱情,是联系两姓家族的纽带。 结婚,结的是通家之好,甚至六礼走到第二步,男方才能得知女方名字。 世卿世禄通过这种方式联结起来,在这个注重血缘纽带的社会环境中,女子的生育能力,也是重中之重。 一旦主母失去了生育能力,她的地位和权力不会受影响,但婚姻之家的资源合作面对下一代,则会重新有了衡量。 若是处理不好,通家之好,恐怕会变成世仇。 世仇联结在一起,又可能会对权力造成冲击。 这样的矛盾,在姬衡未完成大一统、乃至对秦国的完全掌控前,也会给他带来负面效果。 而让他面对女官时收敛脾气,或者额外改个惩罚方式…… 那当真是痴心妄想了。 因为姬衡眼中,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有用的】【能用的】和【无用的】。 既然犯了错,那么于此处无用,自然是要刑罚加身的。 是男是女都无所谓,都一样。 但是…… 天啦!这位王夫人在问些什么啊! 上位者释放赐予权力的信号,不管怎样先张嘴吃下再说啊! 吃到嘴里了,再来考虑各种衍生问题啊! 唉!她心中万分可惜:这位王夫人目光倒有些远见,可惜实在没什么决断力,逢大事难成。 也可能是她出生在这个时代,贵族阶级天然拥有权力的她不知道,后世千年的封建历史中,女人想要拥有权力,千难万难! 因而秦时毫不犹豫:“打就打了,还要怎么解。” “既然身在朝堂,那就是大秦的官员,就该归大王管辖。” “不论男女,犯了错或者没做好,大王都有权利惩处。” “若宝贵这生育能力,不来大王面前做官便是,人各有志,那还说些什么?” 后世那些女领导,女企业家,女英雄等,难道冲一线时会先想想:哎呀万一影响我以后生孩子怎么办啊? 瞻前顾后,只会什么事都做不成! 若真想争取更好的福利,那先当官啊,做了大官,有了更大的话语权,再来落实这件事啊! 如今周王朝彻底终结,新的大一统前所未有,此乃天时。 整个秦国向来都不压制女子,宣太后当政也同样优秀,姬衡的统治力前所未有!只要他在,世家大族没有一个敢吱声。 此乃地利。 而今,【人和】就在眼前。 这样万事皆全的状态,千百年也未必遇得上一次。 此时不抓紧,更待何时? 她回答的自然而然,又格外笃定,此刻倒让姬衡愣住了。 片刻后他无声笑起,而后点头赞叹:“不错!卿确与寡人心意相通!” 做的不好,他打便打了,还要怕什么后果?! 若有人害怕,不若早早辞官了事! 昔日他搁置此事,乃是政令未通。而如今大秦尽入彀中,他还有什么可烦忧的? “既如此,”他沉吟一瞬:“卿来此地诸事繁杂,千头万绪,也需多些人使唤。” “寡人便允准卿举宴一场,与臣工家眷详谈,也好招徕人手。” 此举不可谓不隆恩了。 多体贴的上司啊! 虽然还没下通知提拔,但项目组成员都开放授权让她自己面自己选了! 秦时立刻道谢:“谢大王。不过,我想先准备一些时日,到时还请大王允准。” 她如今已内定了大秦王后之位,在这件事没颁布之前,没必要去筛选什么【不看身份】的人。 毕竟,她是用人者。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去给别人提供好处,那对方为何要尽心尽力呢? 先选选倒也行,但是前期,她还是倾向于选择文化欠缺,文化课薄弱的低等级技术性人才。 另外,举办宴会,吃吃喝喝,看人谈吐,定下合作方——可以,但没效率。 现在,她才是 HR兼公司高管。 那等到自己已经身份明确,想来自己这处工作的文化人,不如先从笔试开始? 【科举制】现在远不是时候,但不妨碍她给姬衡打个样啊! 想到这些安排,秦时第一时间又开始归纳了—— 她现在需要什么类别的技术人才? 姬衡见她说两句话就又埋头苦干,不禁心下大悦: 不愧是寡人!眼光甚好! 因而在秦时再抬起头时,他也点头道:“就依卿之安排吧。待一切就绪,令周巨安排就是。” …… 而在此时,南宫处。 秦美人带着侍女款款而来:“妾今日行事不周,扰了秦卿,因久候宫人回信未至,特特前来赔罪。” 姬衡:寡人不尊重女性,同样也不尊重男性。当然,卿要有用,寡人可以装一下。 自寡人之下,人人平等(的卑微),反正都一样。 没错这就是姬衡……他可真不是伟光正人物。 我的超自律朋友回家了呜呜呜…… 117.山中幽兰 秦美人被贬为八子一事,还没有那么快传到南宫。 就算能,那也不是宫人们能多打听的。 乌籽等人听从秦时吩咐,将“王后之事”藏的紧紧的,因而也使得宫中仆从们对外发展消息缺乏了几分主观能动性。 不过,这些小事并无伤大雅。 因而此刻,留守南宫的乌籽便恭谨回道:“美人容禀,秦君被大王召往章台宫了,不知何时回返。” “盛夏暑热,美人不妨先入内歇息一番。” 至于歇好了您是留是走,那就不是咱们奴婢能安排的了。 明明已被贬八子,对方却还称自己美人,如此尴尬事落在秦八子江荻身上,她竟然也八风不动。 只微微道谢后,便当真领着宫人们入内了。 侍女在旁小心跟着她,一路所见,皆让她心里不安。 此处虽跟闻蝉宫一样地处偏僻,可殿内一事一物都十分精美,外层还有军士把守。仆从个个训练有素,行事静寂无声,分明是咸阳宫一等一的侍从们。 进入侧殿,仅仅只是临时待客之所,就已随处可见精工奇巧的装饰之物…… 甚至顶上帐幔垂下,还绑着一块块硕大的羊脂珠宝环。殿外风吹,便有泠泠击打声,十分悦耳。 这位秦贵人,当真好得大王恩宠! “美、”她小声咽下话语,改口道:“八子……” 对方却只伸出手来,微凉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目光在身后侍从们手捧着的匣子上扫过,这才缓缓入席,而后对乌籽说道: “不知这位宫人可是贵人身边人?今日我言语有误,怕给秦君带来些麻烦事,回宫后经大王申饬,深觉有愧,因而前来赔礼。” 她招招手,几名仆从便依次上前来:“不怕秦君笑话,妾虽入宫多年,但不得大王恩宠,因而身家也略简薄,如今诚恳致歉,一并奉上,还望秦君海涵。” 江荻这倒不是谦词。 她一贯很输得起,如今对面又是未来王后,她跟公主婵的未来所系。 若不道歉,反正已经被贬,只硬顶着便罢了。 若是道歉,却也十分舍得拿出多年积蓄。 只可惜,实在不多罢了。 乌籽一边安排宫人们服侍,一边又微笑道:“美人客气,奴婢乌籽,乃秦君身边侍女。主君不在,婢不敢自作主张……” 王子虔因什么来得她们可都清楚,对方要来道歉,还说是被大王申饬…… 反正她做不了主,自然能拖便拖了。 谁知刚在斟酌语言,却见侧殿帐幔被人一掀,王子虔兴冲冲走过来,没头没脑道: “秦美人来啦!来得正好!” 侍从们在身后,表情又十分惨淡,显然对方没头脑起来,当真一点拦不住。 王子虔转身便冲到了秦美人面前: “你说的不准,秦君根本不会博戏!但她其他的会许多!刚教了我一种五子棋。看似简单,却也有许多变化之道……可惜无人与我共博,如今你来,正正好!” 主家既然都离开了,他这上门做客的按理说也该离开。 可秦时说的那些听都没听过的游戏,便如钩子一般牢牢勾住他的脚步。 以至于王子虔几番踌躇又犹豫又焦虑,最终还是屁股粘在凳子上,死活不挪开了。 而在这等待过程中,他试着玩了一下那五子棋,却发现游戏虽简单,却也颇为新奇,而且提笔就能干! 因而兴致勃勃自己跟自己玩了半天。 但谁知秦时一去那么久,他再留在这里也不合适,这让他的心里不禁又酸溜溜起来: 父王当真十分偏心! 正要嘟囔,就听仆从们犹豫道:“王子,这两日您跟公主们都不去章台宫了,是否,是否有些……” 王子虔顿时又打了个抖! 实在是时运不济,才有这问政机会,就遇上了接连祸事。 父王生气时当真十分可怕,章台宫气氛如泰山压顶一般,叫他们浑身战战兢兢。 谁敢去正面扛雷啊! 而后他越发屁股粘紧,死活不肯动。 真是的,阿姊之前还天天想着要问政问政,可父王昨日盛怒,他们几个便如鹌鹑一般缩在阶下,唯恐再被借题发挥骂上一遍…… 哼哼,知道厉害了吧! 可恶!父王怎么不考教他的骑射呢? 总之,千百种理由沾着他,正焦虑得坐立不安时,又听秦美人前来—— 妙啊! 博戏有人了! 如此,才有现在这番举动。 乌籽顿时愣住了。 秦美人也愣住了。 但她心性格外稳定,因而此刻只委婉道:“王子恕罪,妾还在此等待给秦君赔罪……” “哎呀!” 王子虔着急起来:“秦君很和气的,你若是犯的错不大,备二百枚金饼过来,她便能大度原谅你了!” “来!”他颇为机灵的出着主意:“让你的侍从回去备金饼,你来与我学这五子棋!正正好!” 殿内又是一片沉默。 他是大王最年长的王子,家当都搜罗一番,也不过将将凑够二百枚金饼。 秦美人呢?她一个月才几个薪俸? 乌籽心中几乎要笑出来,心道难怪秦君虽觉王子无甚头脑,对他却常有笑意与包容。 实在是有时候,这位王子也颇是一位妙人。 但如今主场在秦君这里,因而她也不能一味置之不理,只好给出台阶: “王子,秦君并非因为二百金饼才不计较,而是看王子为人至诚,这才……” 她话音未落,就听殿外传来秦时的声音:“谁说不是因为二百金饼,我正是啊!” 传讯的黄门一路小跑也未能赶在她之前通知,此刻只能狼狈擦擦汗,又赶紧退下了。 而秦时看到殿中坐着的美人,此刻也愣住了: 无他,这又是一位气质如兰如竹的女子! 她坐在那里,循声静静侧头,挺直的脊背和瘦削的肩膀微动,像是春日的新竹展露身姿。 还有自头颈处微微下垂的、如山中幽兰一般隽永清淡的面庞。 以及黛玉一般满腹诗书的淡然风度。 倘若楚夫人是我见犹怜的白荷,她真就是无人处静寂开放的兰草—— 怎么天下美人当真都在咸阳宫啊! 王子虔这种学渣一边打游戏一边焦虑作业的感觉啊……大家应该能懂吧? 118.江家女儿 秦时顿了一瞬。 她从章台宫回来,刚到正殿门口就听侍从回报说王子虔未离开,秦美人刚来,因而急匆匆想来看看。 却不曾想,刚来就听王子虔听什么“两百金饼”。 又看到这位在她心中心机深沉的秦美人。 不,现在是秦八子了。 只不过,属实没人说她这样好看啊! 换一个朝代,对着这模样,恐怕都要有人说出“寡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她的错!” 当然了,如今面对工作狂姬衡,一切皆休。 更可怕的是,对方还并没有梨花带雨惹人怜惜,只仅仅浅笑起身,对她看了看罢了。 这让秦时不禁缓缓吐口气,在秦八子微微行礼过后叹息着: “八子当真书卷气十足。” 她的五官没有美到那种程度,但是一身气质,确确实实绝无仅有。 是一位尤其标准的【古典美人】。 她称赞的诚心诚意,秦八子满腹话语停在嘴边,也先愣了愣。 而后她也微笑道:“多谢贵人夸赞,八子清晨对王子虔胡言乱语,特来赔罪。” 说出这句话时,虽面上宠辱不惊,其实内心也颇为复杂:原来,大王如此爱重的,是这样一位女子啊! 她穿着明丽轻薄的丝衣,乌压压的长发只简单挽了发髻,簪上一支木簪—— 木簪在如今实在寻常,也不稀奇,因而只有平民百姓会戴, 可她就那样简简单单装束着,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感,踏进殿内时声音清越,底气十足,显然并不曾害怕什么。 再看看那张脸…… 那张脸仅只中上之姿,在咸阳宫绝说不上绝顶美丽。可那样生机勃勃的神采,眼中熠熠的星辉,她从未见过。 谁会拒绝一捧蓬勃向上、生机盎然的灿灿春草呢? 两人此刻在心中都为彼此震撼,只有王子虔茫然道:“秦美人胡言乱语什么要对本王子赔罪?既是要对我赔罪,又为什么看着秦君?” 而秦时转头看他:“抱歉,今日等很久了吗?” 这话一说,王子虔本来想拉着她追问博戏之事,此刻突然扭捏起来:“是本王子无礼,在这里盘桓许久……” 主人不在家,他这个客人擅自逗留玩闹许久,实在太不通礼数了。 而且,而且秦君居然不怪他,还第一时间道歉,这反而让略带骄娇之气的他有些不自在了。 又想想最近两日懈怠的功课,王子虔突然站不住脚,此刻火急火燎的就要告辞。 只临走时又转身看了一眼秦美人:“秦美人确实对本王子胡言乱语了——秦君根本不会博戏!” “哼!”他气性颇大:“不过看在本王子又得了五子棋的份上,不必你赔金饼,便也原谅你了。” 他说完,匆匆忙就窜了出去。 而留在偏殿里的秦时不由默然——真好啊!没头脑的快乐都比别人简单。 倒是再看看秦美人,她却也仍是不见尴尬,只淡然地又重复一遍自己道歉赔礼之事。 秦时顿了顿,这才记起她晨间的心思谋算,此刻摇摇欲坠的情绪重新回归正常,而后淡淡应了一声:“那我便收下了。” 一码归一码,对方做错了事,所以遭到秦王贬斥。 但她要谋算的人是自己,她收下这些赔礼,理所应当。 侍从们将赔礼之物一一放上,其中有两匹布看着已经年份略沉,颜色都暗淡许多,但秦美人却并不觉得难看,反而仔细讲解自己积蓄不多,已然尽了全力的事。 最后,她又招来最后一名捧着白玉大肚瓶的侍女:“妾久居闻蝉宫,宫中无甚花草,只夏日唯独香樟叶暗香幽远,只好借花献佛。” “秦君放心,妾之所求,不过与公主婵相依为命……今日之事,断不会再有了。” 她讲话时不急不缓,脸上神态却郑重诚恳。再小心翼翼将那只玉瓶连带着上头蓬蓬插着的香樟叶捧上,此刻对着秦时,再次微笑。 秦时:…… 就是对方心术不正,可罚也罚了,赔也赔了,坐牢也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她如今也说不出什么恶语了。 只是好奇道:“我在大王处听说,你与御史大夫王雪元的夫人有亲,是吗?” 秦美人点头:“正是。” 秦时更好奇了:“这么信任吗?对方一有消息就匆匆来告知你,而你也第一时间采取行动。” 这种执行力和应变能力,在如今被严格管束下的咸阳宫中,虽不起眼,却显得尤为可贵。 秦八子此人,实在有魄力,又有决断力,甚至执行力。 更可怕的是,她还敢赌。 虽然赢了不知状态如何,但瞧她如今哪怕遭到贬斥也云淡风轻的模样,定然也是输得起的。 也因此,秦时才第一时间回南宫,就是为了见识见识对方的。 …… 贵人说信任……秦八子江荻有些想笑。 原来她跟姑母江芦之间,是信任啊! 叔祖父是家中做官最厉害的,她从小便听叔祖父反复夸赞姑母的聪颖与智慧,心中很是不服气—— 她明明能做得更好! 但原来不管怎么生疏仇恨,他们彼此都认可对方拥有心胸和手段…… 所以她敢说,她也敢做。 此刻见秦时正在等待答案,她也认认真真说道:“是,妾与姑母都曾受过叔祖父教导,我曾看过姑母的课业,她也曾看过我的……” 只不过姑母是叔祖父手把手带大,而她,因为彼时叔祖父已经很忙了,所以只能偶尔相询。 但不管如何,她们总归是有一样的血脉,一样的来源: “我们,都是江家女儿。” 秦时皱了皱眉。 【江家女儿】 这种认知潜藏在每一个世家贵族人心中,此时人们对于家族的看重和归属感,后世是万万不能理解的。 秦时相信,别看秦八子已经生下公主婵,但在姬衡和家族之间做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家族。 也正因后宫所有人都牵扯着各自的势力与庞大家族,姬衡虽从来不惧,却也当真不敢信任。 因为稍有不慎,第一时间企图从他身上撕扯下权柄的,就是这样的世卿家族。 推书!!!我的好姐妹非 10的超好看作品!!!《逢晴日》!她写古言信手拈来很有水平!强推! 119.青史荻花 不过,尽管身处王位,也仍四面受敌。但面对世卿世禄,姬衡从未怕过。 秦时就更不在乎了。 任尔诸般势力绵延,盘根错节,都不如绝对的武力。 唐代时世家大族甚至掣肘了太宗皇帝,可当《秦妇吟》吟诵开:【天街踏尽公卿骨】【甲第朱门无一半,乱世往后不如鸡】…… 强横武力扫荡之下,那些声名赫赫的世家望族,最后枯骨黄沙,也全入了寻常巷陌。 而不巧,姬衡对如今秦国的掌控,自上而下,前所未有。 她因此轻笑一声:“嗯,江家女儿,倒是好强的凝聚力。” 单从身份来讲,这个凝聚力并无错处,因为男人,哪有家族利益靠得住呢? 但不巧,秦时端的是秦王衡的饭碗。 端谁的碗,总得从谁的利益角度考虑吧?否则的话,又怎么把碗端稳呢? 因而她也在思索:秦八子,除了美貌气质令人赏心悦目外,还有什么用处呢? 因此她问道:“八子,你这样的聪明人,为何不做官呢?” 江荻处变不惊的脸上顿时错愕。 她想过自己会在未来王后面前遭受冷遇、鄙薄、惩罚、或者浑不在意。 却没想到,身为大秦王后,未来的后宫之主,竟问自己【为何不做官】? 她心中揣度着秦时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将会是王后,却也迅速收敛神色:“贵人说笑了,我乃女子之身,若去做官,家中公子们又当如何呢?” 若她有惊世之才,倒也想搏上一搏。 可惜了,不过略胜一筹罢了。 而每个家族的资源都是有限的。 这个资源包括但不限于金钱、权力、以及人脉的倾斜。 倘若连女子都要算入做官的储备人员里,若有朝一日谈婚论嫁,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却不幸…… 那么,此前一二十年的资源便全部付诸东流了。 连【结两姓之好】的目的都未能达成。 一个家族中,能出一位三公九卿便需天时地利,人人都分配资源,最后恐怕只剩一群胥吏。 那些低等级的随时可以被替代的资源就算有千百个,别说参与家国大事,就是大王的面,恐怕都难以得见。 又有何用? 相比之下,她入宫这条路,反而是当初的最优选。 江荻仔细思索着,只唯独有淡淡遗憾—— 她猜错了秦王衡的性格。 宫中美人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但对于秦王衡而言,都没什么差别。 他…… 想到此,她实在不甘心的咬紧牙关:秦王衡,半点不类诸先王也! 此刻她三言两语,轻描淡写说出这样的话,却见秦时又淡淡叹息: “生育确实是一大难关。” 而她现在,还没有能力让姬衡将资源倾斜到这件事上。 但—— “你不是已然生育过了吗?如此,也不想再做出一番事业吗?” 秦时缓缓微笑,目光专注: “千百年后,或许后人能在史书上得见你的名字。而后默默猜测,你又是位何等惊才绝艳的人。” 她再次问道:“江荻,你不想吗?” 对付不同的人,要画不同的饼。 秦王衡想要威服四海,那么他所爱的,就是神兵利器。 可秦八子呢? 只是一个王后的隐约猜测,都能让她冒险一博——她当真甘心永远只做深宫中的“八子”“美人”吗? 她甚至已经明白自己复宠无望,否则不会如此仓促行事。 而有野心,恰恰是一件好事。 秦时唇边笑意加深,如今女子没有蒙受“卑下恭顺”的束缚,她们尽管没做官,可也不见得没想过。 因而她的声音也婉转温柔,充满留白: “江边荻花随风飞舞,实在很美。你不想许多年后,有人看到它,就会想到我秦国曾有一位名叫‘江荻’的女子吗?” 而后又淡淡补充:“或者,你想做史书上的【秦八子:公主婵生母】。” “这五个字,就是你的一生。” 江荻浑身猛得一颤! 【公主婵生母】五个字,便是一生! 那她读的诗书礼义,商君书与老庄,叔祖父亲手指点过的家国策,那些她深夜辗转构想的以后…… 那些没有人会知道。 后世不会有人在意一名公主的生母读了什么、又有什么才情!除非她的女儿,也能名留青史。 可是、可是啊…… 江荻手指拢在袖中,微微颤抖:一个不受宠的八子之女,除了自己,又哪有饱学之士来教导她? 她深吸一口气,此刻却仍是抑制不住嗓音颤抖,而后努力扯了扯嘴角: “贵人说笑了,我为大王后宫之人,又如何做官。” 秦时淡然一笑:“我手中诸多要事,实在分身乏术,大王令我遴选臣工家眷,供我驱使。” 她看着江荻,如月般莹润饱满的脸颊上,再不似初见时的蓬勃生机,反而蕴藏着格外明亮璀璨的—— 野心。 “所以,你想不想呢?” 江荻也豁然抬头,大胆回视: “妾、为何是妾?” 秦时但笑不语。 为什么是江荻?是她格外美吗? 不是,是她敢赌敢做。 更重要的是,她只有公主婵一女,为了自己也为了女儿,她会甘心受自己驱策,听自己吩咐。 而楚夫人与郑夫人,且不说他们二人有没有用,怎么用,不管王子虔与王子乘虎已经在姬衡那里下了【不堪大用】的判词,但…… 作为咸阳宫仅有的两位王子,说她们心中没有半点野望,这可能吗? 一旦有了私心,她们的心就会偏移,就会不听使唤——最起码在希望未断绝之前,她们都不够听使唤。 而她如今身份未明,在没有对六宫有绝对统治力之前,这样不够好用的人,还是暂时搁置的好。 江荻很快也明白过来了。 她没有再纠结秦时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是秦国王后,因为大王既然给了这个权柄,她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 她羡慕,嫉妒,不甘。 可她什么也不敢也不会做,甚至还要更加尽心尽力。 因为,她不想做史书上短短几字就道尽一生的女子。 她读过的书,写过的策论,也不允许。 耶!大秦集团 ceo秦时【为王贺岁】项目组中,第一位高管即将入职! 撒花!恭喜! 120.艾草草灰 江荻走出南宫时,天边金乌西坠,整个咸阳城都仿佛笼罩在一片灼灼余晖当中,璀璨得叫人不敢久视。 而她长久地停留在马车前,从未觉得这里如此宽广,又仿佛能有让她一展拳脚的自由。 她长吁一口气。 侍女箬跟随她许久,此刻犹豫问道:“八子如此轻易便答应了贵人的招揽,又为何今晨着意令王子虔试探呢?” 明明、明明就算是按照“美人”的等级,她应该也与王后不相干的。更何况,八子明明只有公主,要急,也是楚夫人郑夫人急啊。 江荻顿了顿,这才叹口气:“因为,我不甘心啊。” 不甘心永远都只能在闻蝉宫听蝉鸣看冬雪,不甘心公主婵在大王面前毫无存在感,不甘心哪怕有了王后,她也将继续沉寂…… 她想试探王后的本事,也想试探王后的为人。 她赌这一把,要的就是一种可能。 不幸的是,赌输了。 幸运的是,她从另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终于被看到且要被重用了! 此刻她又想起秦时头上那一支简单的木簪,喃喃道:“我要我的阿婵,即使穿素衣戴木簪,也要同样被人敬服!” 要她也如秦君一般,哪怕轻言慢语,都仍旧熠熠生辉。 …… 而在南宫,秦时看着跟兰池宫一般无二的习惯用品,一时真有些错乱自己搬没搬家了。 直到乌籽问道:“秦君,八子赔礼道歉之物,您可要先看看?” 秦时来了兴趣:“看看吧。对了,大王也有赏赐一顶绿松迭金冠,可能稍后就会送来。服彩,你来安排,我明日要簪戴上。” 她摸了摸头上木簪:看来,这样还是太朴素了。 乌籽掌握着秦时私库,她最近频繁奔波又接连赏赐,但花费也就仅几枚金饼罢了,对比这阵子收入得来,实在不值一提。 因而越发开怀:“秦八子家私不丰,再加上入宫前刚好族中出了罪臣,因而携带财物也十分浅薄……” 她说着,就安排侍女们展开一匹绢布来:“秦君请看,这绢布陈放许久,颜色已然暗淡了,当是秦八子压箱底之物。” “这套镂空掐丝编织嵌珍珠镯,上头的珍珠都已经黄了,大约是封美人时内府呈上的。” 林林总总,都是些成色颇旧的东西,但估摸其中价值,她这番诚恳确确实实也足够了。 秦时因而笑起来:“若人人都这样赔礼道歉,想来我定然是极其大肚能容、宽宏慈善之人。” 赤女却道:“秦君本就宽宏仁善。” “秦八子如此行事,秦君还愿意包容,甚至与她机会。若一味如此,恐要遭人欺负的。” 她脸上渐渐丰润一些,此刻反倒添了些许稚气,如今又一本正经说成熟话,秦时忍不住莞尔: “是,我下次定有分寸。” 又看了看褪色绢布与手镯:“她既赔礼,这便归我处置——乌籽,这绢布你们分了吧。” 这样的东西,服彩是决不允许上自己身的。 “金镯融了重制一枚金簪,珍珠光华不再,交给医明磨珍珠粉入药吧。” 大家瞬间高兴起来。 只有服彩略有些犹豫:“秦八子珍藏布匹,若被奴婢等穿上身,她会不会心有隔阂,坏了秦君大事?” 秦时却眉头微扬:“服彩,大王赐我螭虎印,可不是叫我事事周全的。” 岂不闻事事周全的公主文,被他认定:【需于泥,致寇至】。 越是想周全所有人,越是周全不了所有人,也会拉低效率。 而今,她是掌握实权的上位者。 她要做的,对方执行就可。如果心怀不满,那就拖下去,再换一人。 泱泱大秦,这等非技术性人才,实在不是无可替代。 殿内寂静。 服彩一时怔住,片刻后讷讷道:“秦君刚刚与大王,格外像……” 赤女也在一旁点头。 而后她重重点头,自顾自道:“大王爱黑水之德,秦君也有一件黑色衣裙还未穿,奴婢连夜缀上绿松金丝改制,待明日与新头冠定然相配!” 说罢搂着布料,急匆匆就退回偏殿了。 秦时:…… 她忍不住摸了摸脸颊:真的很像吗? 但不多时,服彩又捧着一匣东西前来让秦时验看: “这是……” 兽皮什么? 服彩无奈道:“秦君,这是月事带。” 秦时两眼一黑:是了,这就是她要用的东西! 但既然摆脱不了,也避免不了。 她因此很快就坦然接受,此刻拿起一条来仔细查看:“颇有分量。” 确实很有分量。 对此,服彩抿嘴一笑。 秦君日日奔波辛苦,不能如其他贵女一般卧床休息,因而她试制许多备用,且参考了秦时的说法: “表层用了细绢布密密缝制两层,中间填了草木灰——秦君放心,草木灰乃是我亲自去宫厨盯着用艾草烧制,又仔细筛过,定然洁净。” 这点秦时并不怀疑。 草木灰是贯穿古今的最便捷的消毒物品,哪怕九十年代乃至两千年的农村,都仍然有在伤口上洒草木灰的简单消毒方式。 这点,甚至要比后世某些不知名化学物质健康得多。 而服彩决心要做好,自然也不仅止于此: 这些纯艾草烧制的草木灰筛选后密密灌装,缝制均匀——虽然没办法固定分区,但相对来说已经十分均匀了。 最下层,则是上好的小羊皮鞣制百遍,既保证了柔软亲肤的舒适度,又尽可能的保证草木灰不会漏…… 如此这般费尽心思,秦时也只能咬牙道:“服彩,你辛苦了。” 服彩却并不居功,此刻见秦时没什么要修改的,因而又将样品收回来: “若秦君不看了,奴婢就要送一半去寝宫将其煮水、锤干,而后趁明日午时烈日暴晒了。” 她还不知沸水煮消毒的作用,但秦君贴身衣物都有此要求,因而也照葫芦画瓢。 只是区区一条月事带罢了,想要保证健康,就要费如此心力…… 秦时无奈道:“这羊皮水煮暴晒,岂不是一次两次就废了?” 草木灰反而可以随时拆开绢布密缝,倒掉更换的。 服彩却笑道:“秦君说笑了,贵人所用之物,怎会反复用呢?自然一次皆焚。” 来啦!古代上层压榨出的顶级人力奢侈,永远出现在不被人知的角落。 121.辛之笔墨 秦时顿时被这无声的奢侈震惊了。 但,挺好,红楼梦吃茄鲞还要用二十只鸡来配,她每次用一次性的月事带,就像自己这简朴的木簪一样,很朴素了。 每次上厕所都还要用一块细绢呢! 但若要拒绝,她是半点不拒绝的。 在这个妇科病极其难治的年代,有风险的事她一概不要做。 因而她笑了笑,也点头了。 心说与其在这里费尽心思的琢磨怎么节省,还不如抓紧催催工序——宣纸做不出来,卫生纸总能试试的。 正说着呢,黄门来报,章台宫送赏的来了。 那顶金丝绿松冠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说实在的,并不大,不是那种将全部头发拢在里头的硕大发冠,更像是精精巧巧一盏金丝与玉蓝色攒成的艺术品。 玉化蓝的绿松石油润如玉,不带一丝铁线与暗沉,围边镶嵌的金丝纤细,藏在蓝色中若隐若现,使得整个发冠也像是绿林潭水边,一片自由飞舞的蓝色蝴蝶…… 与之前的四神黄金冠相比,要显得更浪漫。 这样一顶花冠啊…… 饶是秦时自认审美比不过服彩,也仍是要问问:“戴这样的发冠,是不是衣服要穿素色才好?” 服彩也满心激动: “不仅要素色,且还不要别的装饰。” 否则多一分显得累赘,少一分不够大气! 啊呀!这正跟她要裁制的黑色衣衫相配啊!她想到这里,也顾不得再多看,急匆匆又退下了。 而秦时收下赏赐,此刻正拿着它爱不释手地看时,却听医明前来: “秦君,太医院处,罪役辛求见。” 她一愣:“辛……不是还在病重?” 她是有许多事要做,但不至于压榨人到这个地步啊! 医明仍是回禀:“他昨日便退热了,今日一番休养,精神尚算不错,膝盖的伤也正在痊愈。” “因此,听闻秦君有命,便第一时间前来拜见主君。” 似他这等人,在铁官工坊缺医少药都能熬过去,如今有食有药能歇息,自然越发能显出精神来。 如今大好机会,辛原本应该抓住机会,好好修复身体。但他深知——贵人的垂青,向来并不会等待许久。 他现在要做的,是第一时间让贵人用上。 或者,记住自己的有用。 因而哪怕膝盖的伤处仍旧痛楚,辛却也仍然叫人搀扶着,一路来到了南宫。 但这些打算,秦时都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对方既然带病想见,那定然也有一些好结果导向的筹码。 她沉吟一瞬:“既如此,允他来见吧。” …… 辛很快就被带上了殿。 如今已入暮夜,南宫处的人鱼油灯火灿灿,与殿内幽幽凉气交织,过于明亮和舒适的环境,都让他忍不住浑身一颤,而后立刻下跪: “罪役辛,拜见贵人。” 手触地面时,同样青石板是冰凉的。 他心中再次庆幸——如今的冰,都是冬日才采集切割,而后千里迢迢运到咸阳宫冰窖中的,其实量没有那么大,也不会用之不竭。 可这位贵人此处的宫殿,明明四处蒲苇帘还在因外头蒸腾的热风而微微拂动,殿内却格外清凉——按这个用冰的量,定然十分得大王信重! 想到此,他不由也头触地面,信心大增。 而秦时看他一眼:“起来吧——给他备椅子。” 辛的膝盖前几日都要跪废了,但罪役身份却又让他面见贵人时,必须跪下。 再这么折腾下去,秦时身边的全能秘书不一定有,轮椅秘书,恐怕姬衡第一时间会忍不了了。 侍从们迅速抬来南宫渐渐增多的座椅,搀扶他坐在上面,辛从未有过这样古怪的坐具,哪怕他还没有问罪时也未曾见过。 此刻,刺痛的膝盖终于微微放松。 他额头有着涔涔汗水,姿态却仍旧努力从容: “多谢贵人。” 秦时看着他——大约是被侍从打理过,他如今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但整个人的情形却已不复当日落魄与狼狈。 仔细看时,竟还有两分书卷气。 “你急着求见我,所为何事?”她缓缓问道。 辛拱手低头:“回贵人,小人只是膝盖有损,仍能执笔书画,为贵人办事——还请贵人吩咐。” 否则他这样的罪役,日日安躺太医院中,实在坐立不安,内心焦灼。 还有墨……墨他那样不通人情世故之人,他当初瞧对方赤子心性,因而没有下狠心教导。 如今,却已然放心不下了。 秦时笑起来:“你是在担心墨是吧?” 她看起来格外温和,与那日在铁官工坊所见又有不同。 但辛从不敢揣测上位者的心思,因为生杀予夺,也常在他们的玩笑之间。 因而只重重低头。 秦时却不在意,只是吩咐道:“给他备桌子,笔墨缣帛。” 而后才道:“墨说你尤擅书画,又略通工匠事。他之所想,借由你之手笔,尽能呈现于纸张。” “既然如此,就让我来简单描述一物,由你来试着能不能画出来吧。” “若当真能画出来,那你的选择,就要多出很多了。” 贵人有吩咐,自然也是给予机会。 辛看着静静在自己面前展开的布帛,此刻拿起毛笔,却并未第一时间提笔蘸墨,只稳稳说道: “请贵人吩咐。” 一时间,秦时心中有千万种要做的物品,但她思来想去,第一件要做的,却与自己本来的想法八竿子打不着。 但,就是这个了。 “这样东西我先简单描述,若是形容不精准,我也先草草画上一张,你来做参考——像一柄巨大剪刀,但前端却不锐利,更像是羹勺那样宽大,微微向内凹陷……” 这描述的略有些笼统,但辅助着秦时并不精湛的画技,关键部位却也表现的明明白白。 辛在刚听时,确实眉头紧蹙,十分难拿捏。 但看到她画的那张图后,却立刻提笔蘸墨: “辛暂且一试。” 虽然身上苦痛,重病刚退,但他持笔的手却稳稳的,龙蛇舞就,顺畅自然。 只偶尔又在某处补充描画,不多时,一张简略的图便在缣帛上显现出来。 【谢谢大家打赏投票评论订阅支持呀!感恩!】 【茄鲞:qie2xiang3】 【圉人:yu3】 122.助产之物 只是…… 这东西实在怪模怪样,像是夹子,却不知应夹取什么。 莫非是要夹取炉中铁块么? 可这么短,又似乎两只夹子能分开…… 并没有比如今铁匠们的工具好用。 辛不解道:“敢问此物何用?若是知道用处,罪役说不得能画的更精准些。” “这个啊……”秦时看着他绢帛上的那幅实在没什么美感的器械图,而后微微一笑:“医明,你也来看看。” 辛神色一动。 以【医】做姓,需得是医家有大成之人方有资格,而这样的人不随侍在秦王衡身边,却来服侍眼前贵人…… 他跟墨不同,谁能给墨一顿饱饭,他就能认认真真跟着谁,脑子里绝不多思考一点。 但他却是已经习惯从万千条消息中剥出对自己有用的,然后在夹缝中艰难生存。 就像此时此刻,他对眼前这位贵人的受宠信程度猜测,又狠狠上了一个台阶。 而一旁,医明已经跟着走过来,接过侍女手中递来的缣帛,而后皱了眉头: “秦君让我来看,那定然是对医道有助之物,只奴婢才疏学浅,实在猜不出它的用处。” 秦时却有些恍惚。 现如今还有若干重要前置物品未能制作出来,这东西她本没想现在画的。可刚刚那一瞬间,脑子里自然而然想出的就是此物。 就当是玄学的天意吧。 她微笑点头:“你猜的没错,此物于医道有大用,对医女们也格外有用。” “它的名字,叫做助产钳。” “助产钳……” 医明喃喃说着,而后眼中迸发出灼灼神采: “秦君,此物当真是……” 她又抖了抖手中缣帛,上头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可她却恨不得要将实物从中抖下来了。 秦时点头:“是。” 这样东西,她原本想在百炼钢技术趋近成熟时再拿出来。 因为现在的锻铁技术并不能做到不锈不腐,因而若当真做出产钳来使用,一旦消毒不当,难保会有铁锈以及金属等物污染。 可刚刚福至心灵时她却想了: 以如今的大环境,科技再怎么发达,剖宫取子也仍是妄想,偏偏秦国因为服兵役制度,又连年征战,已经越来越多的未成丁的男子、未发育好的女子踏入了婚姻,又急匆匆产子。 过于繁重的劳动,营养不良的身体,未展开的骨盆,未发育成熟的胞宫…… 这使得如今女子在生育时十分难过鬼门关。 因而今天她阴错阳差想到这个,哪怕一时不用铁做,而选上好且质地坚硬的木头仔细打磨,每次煮沸暴晒…… 也或许能挽救一二性命呢? 她不是医学生,因而只能提出设想。 真正验证、实施以及一步步调整,还得靠医明这样的专业人士。 比如如今,她只说出一个名字,辛仍是一头雾水,医明却立刻想到了。 而后她看着秦时,第一次那么激动:“奴婢想立时召木工前来试做!敢问秦君,可有详细尺寸吗?” 秦时点头:“我来帮你填上——但,略小些的也多做几个尺寸一一尝试。” “是!”医明心思焦灼,只恨不得立刻拿到实物,然后冲去太医院与各位前辈同僚自信讨论一番…… 秦君说得那样随意又轻描淡写,但在她们医者手上,此物若成,确确实实能活人性命! 而等她退下后,秦时仔细观察辛的神色—— 他大约已经明白了这东西的用途,此刻神色略有些窘迫不安。但却很快又镇定下来,仿佛只是画了平平无奇一张图。 论起心态,显然十分合格。 若论画画的功底——老实说,论起栩栩如生、格外传神的能耐,他还不如大王赏赐的十名玉人中善画的那一位。 但,他画的精准。 草图上,凭自己三言两语简单描述,他就已经大约画出了雏形。 而拿到她的参考图后,他又在缣帛的另一侧重新画了一张—— 那一张图的详细程度,只看医明问了名字后立刻就反应过来,就知道该有多精准啊! 秦时也非常满意,此刻毫不吝惜地鼓掌:“画的很好!” 善画的人不少,但这种能这么精准的把控她所描述物品的能耐,就堪称十分少有了。 因而她兑现承诺:“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负责墨所制出一切成果,他的一应事务,是赏是罚,一饮一食,全都由你来安排。” 辛迅速握紧了拳头。 “二,来我身边,记录我所要做出的一切,包括这样仅凭猜测就要画图。” 她看着对方:“你要选哪个呢?” 这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是永远做一名罪役,还是…… 辛在袖袍中按住自己颤抖的手。 他知道,若这次不能把握机会,那他跟墨会错过太多。 因而辛大胆抬头,直视秦时:“敢问贵人,不可以两样都做吗?” 秦时笑起来:“两样都做?” “是。”辛再次拱手:“墨一旦有了想做的事物,便会废寝忘食,专心致志。” 论古代技术与工具的生产力,想要做出一样稍精巧些的东西,最低没有三五个时辰根本完不成。 那在这等待的期间,他就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吗? 因而此刻,他的神采也越发坚定。 “似墨那样的人,便是小人在他身边日日照看,恐也做不得什么……而秦君眼下,或许正需要罪役如今的本领。” 秦时顿时莞尔。 “你有些贪心啊。” 但是,她喜欢这种能掌握的贪心。 此刻便挥挥手:“日后,你就留在咸阳宫偏殿,等待墨的工作完成。” “但是……” 秦时的笑意微微收敛:“墨要做的有些东西,只有不识字才能做得好——辛,但愿你有分寸,才不至叫我无人可用。” 黑目是人形复印机,但是想要实践,依旧还需要工人。 辛瞬间提心吊胆起来。 而后他郑重拱手低头: “从今往后,小人不会再接近墨的制台一步。” 秦时莞尔,倒也不必,更多时候墨还是需要搞些发明的,只偶尔需要配合黑目。 如此这般,皆大欢喜。 而秦时也终于想起来眼下急需要做的东西—— “此物乃耕地所用,名为,曲辕犁。” 十月新年,而后尽可能推广全国,恰恰能赶上冬日翻地整地。 那个,月票,想进前十,行不行啊? 【在古代,参考 b站 up主肖一丁的理论,以及一些资料,不管是手搓青霉素还是手术剖宫取子,都是难以达成的(中医有古老手术的记录,但那些跟剖宫取子又不一样)】 产钳从17世纪钱伯伦家族发明,又保密了一个世纪。而它普及后,难产死亡率从 30%降低到 5%。 虽然冷门,却也当真能救命。 123.驿亭闲谈 秦王衡二十三年,桂月初。 此刻距离东郡坠星之奏,已足足有五日的光阴了。 宽敞无人的东方道上,中间处的王道马蹄不可轻踏。传令官带着大队人马骏马飞驰,规矩行走在驰道一侧。 穿行在每隔三丈一棵的青松下,暑热的风吹着他干涸的嘴唇,传令官心内也同样焦灼如焚。 王令三日必达,如今已经是第二日的深夜了。 他沿途手持密令,经过函谷关、洛阳、孟津……而今,终于要到东郡了! 但在此之前…… “吁——” 他放松掌控,令疲惫的马儿也渐渐缓下来,而后手指前方的驿亭:“休整半个时辰,饮食换马。” 众将士们欣然应诺,而后赶紧踢踢踏踏,向着前方灯火而去。 这鬼天气实在太热,骏马飞驰不得拖延,因而每30里一个驿亭,他们每经过二三个,便不得不重新换马。 如此,方能日行四百里,使得大王的政令畅行无阻。 “为王传令,快速速与我等换马,再送些吃的来。” 驿亭并不崭新,甚至有些简陋,篝火架在墙上闪闪烁烁,一如上上下下战战兢兢的心。 年迈的亭长迅速起身,一一验看过公文,而后催着厨房。 不多时,便有人将马匹迁到后院,而后迅速装备马鞍,喂水喂豆喂盐。 前院处,也有人迅速端上一盆蒸粟饭,又一盆水煮葵菜,因传令官军爵不低,还额外供应了半盆豆酱。 亭长殷殷劝道:“诸位请用。” 直到此时,身着皮甲的军士们才松缓下来,而后盯着粟饭骂骂咧咧:“累了一天了,这点饭食填的什么鸟肚肠!” “正是!可惜王令在身,否则趁夜去林中打一些肉味也好。” “咱们自己打的,还是腥骚难咬些。我曾听兄弟言,在咸阳宫曾被赐下一碗炙肉,那猪豚幼年时便被劁过,肉质较之咱们吃的好上不少呢。” 倘若秦时听见,恐怕要不甚赞同了。 因为如今虽已经有了系统的劁猪养殖经验,但因为品种未经驯化,其实猪肉本质仍不够细嫩无异味。 不过对于如今的普通人们来说,已然是无上美味了。 这话一说,大伙儿都觉得口水泛滥。 然而凭他们的军爵等级,一人每天只四斤粟米,—— 倘若后世人知道,恐怕要惊呼一声:四斤粟米! 小米四斤一天怎么吃的完啊? 而且粗粮,又营养又饱腹,多健康呀! 但在如今,这粟还带着些许壳子沙砾的重量。 而且,急行军路途中热量消耗本就庞大,这4斤粟米,可是没有油盐配置的! 唯一算得上含盐分的,便是大家凑在一起吃的那半盆豆酱了。 这东西蒸煮后在高强度运动后并不如何顶饱,哐哐两碗配着蒸菜煮菜吃下去,不过一个时辰,便又腹鸣如鼓。 但。 反正日日都是这么过来的,有军爵的伙食总比之前要好出不少吧? 大家埋怨着,却也吃得甚香。 亭长见众人吃得香,想了想,又额外配了盘腌薤。 传令官大大咧咧道了谢,而后忍不住问道:“这里距东郡再有两个驿亭便到了吧?” 亭长点头:“正是。” 大伙儿见有了话聊,便也七嘴八舌接了起来:“过了函谷关,这一路可真富庶!” “正是!跟咱们咸阳不同,这里大片平原沃野,倘若不服兵役,一年不知要收几石粟米麦粉。” “听说这里的土地也肥沃些……” “若非如此,听说先头周朝的时候,武王伐纣之后明明定都在咱们咸阳附近,后来又转到洛邑了……” “洛邑太平了,打起仗来不好防守……” “嘿!六国都已被我秦国踏平,还打什么仗?若是家住洛邑,岂不是分的田亩也在此处?这可是上等地!” “我不要,我家祖祖辈辈都在咸阳……” “哟,咱哥俩当年逃荒的时候可离东郡不远啊……” 大家东一嘴西一嘴,学着那些从贵人们嘴里零碎听来的知识,聊得倒也颇为热闹。 亭长默默听着,听他们提起东郡,便想起之前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语,此刻忍不住心头哆嗦起来: “诸位大人来,莫非是为了,为了……” 他指了指天上。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传令官却笑了起来:“莫慌。” 秦国出了这等匪夷所思之事,且上天示警如此凶险—— 什么【秦王死而地分】,消息在底下传的那么可怕,他接令整装待发时,已然觉得小命不保,恐怕稍有不测便要被大王随口令下杀的人头滚滚。 却未曾想,只稍待了半个时辰,御史大夫便带了新的王令前来。 不仅不觉得如何愤怒,反而还能感受到两分轻松与欢喜来! 这倒奇了怪了。 大王竟能忍下此事,视而不见么? 他不知王令具体内容,一应书简都封存在随身行李当中,寸步不离。 但不管怎样,大王开怀总是好事。 若非如此,他们这群人如今恐怕也要战战兢兢了,哪还有功夫在这里抱怨吃食。 他的情绪很快也让亭长放松下来,但随后却又心头揪紧: “听说东郡那处,至今还未查出是何人……” 莫非,当真是上天示警吗? 假如不是,犯下此罪的罪人又迟迟未曾抓获,以他们这位大王的凶名,这东郡百姓…… 亭长能在此处任职,亲眷自然也有在东郡的,此刻当真心头发紧。 他如今瞧着干瘦老迈,十分可怜。而这些年来,秦国连年征战,家家户户都有男儿女儿死在战场。 传令官族中同样没能存下几个。 他叹息一声,最后只拿起马鞭:“大王宽宏,不欲治罪百姓……” 这话说出时,瞧见亭长脸上浓浓的不信—— 是了,秦王衡这样的威名,谁能说他宽宏仁善?自己想来也颇觉反常。 因而不禁又洒然一笑:“马备好没有?备好了便牵出来,我们还要赶路呢。” 破晓之前,王令必要抵达东郡! 骏马飞驰,东方道上烟尘渐起,而亭长站在驿亭口遥遥看去,只能看到漫天星子,与骏马上闪烁的篝火。 【东方道是驰道。按照规矩,驰道中间只有王驾可以行走。】 【东方道的规格是宽50步,每隔三丈一棵青松。】 【洛邑,就是如今洛阳。】 【武王伐纣后,定都陕西西安西南,称镐京,也称宗周。后来被犬戎攻破,周平王迁都洛邑,也称成周】 124.构皮纸成 黎民百姓的艰辛困苦,并不能被上位者感知。 而在咸阳宫,秦时想要一步步改善的一切,在今天,倒当真切实迈出了第一步。 “秦君,构皮纸已初成。” 少府制册处有人来报,秦时顿觉得惊喜。 “我去看看!” 但这等事,怎需贵人移驾呢? 赤女一声吩咐,殿外候着的工匠与少府卿、以及抬着的两箱纸张,便被送入了南宫。 匠人们不是第一次见她。 这位秦贵人在制册处时,既大方又爱赏,且脾性温和,显然是位好主君。因而工匠们上上下下都很是欢喜。 可今日,对方穿着黑色的袍服,除了头上一顶灿灿绿松金冠外,全无一丝装饰。 不知怎么,她只端坐在那里,殿内幽幽生出了昂贵且不可得的冰块凉气,就显得她好生威仪。 他们讷讷跪伏在地,而后静静听着少府卿又是欢喜又是忐忑的进言: “遵循贵人吩咐,这纸张已然制出。只是不知用处如何,贵人又是否满意,因而不敢擅自献给大王。” 赤女已经捧着漆案送到了秦时面前。 她伸手拿下一张宽大且裁剪整齐的构皮纸,迎着光细细查看。 只见这纸张既不莹白,也不够细腻,甚至表面肉眼可见有些许丝屑残留。 不难想象,倘若笔墨触之,定然是会洇湿出一大片的墨痕,既不体面,又实在狼狈。 但,这可是秦国如今的第一份纸张啊! 有厚度,有韧性,且有些地方已经做的十分光滑,才短短七八日过去能有如此成果,她已然十分惊喜了! 见她只凝目看着纸张,并不说话,匠人们又忍不住忐忑起来。 而后才有人大胆进言:“回贵人,贵人所说的竹纸、麻纸,如今竹子和麻都仍在浸泡当中,恐需二三月方可得……因而,因而小人们如今只做成了这构皮纸张……” 秦时重新将纸张放回去,而后一一翻看下方的厚厚一迭,发现虽然都做不到整张均匀细腻,无有杂色,可每张的质量却都相差仿佛…… 若是不用毛笔,只用炭笔的话,这纸张已然足够能用了! 她笑意深深:“起来回话吧。” 然后干脆利落:“构皮纸专项所有人,每人赏秦半两 50枚。” “若造纸有功劳者,再赏五十。” 如今正值丰收季,这50枚秦半两倘若收粟,已然足够一斗有余了! 而如今,以匠人的家资,他们这等壮年男人,一日也不过舍得吃五六两有余……这五十枚秦半两,足够一个月的粮食了! 工匠们大喜,而后忍不住狠狠以头触地,这才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这才只做第一次,便得了这般丰厚的赏。那倘若做的再好些,再雪白些,再细腻光滑些呢? 大家心脏怦怦跳,虽束手束脚站在原地,却难以忍住眉宇间的喜色。 少府卿也同样大喜。 以秦时如今的身份,赏他显然不大合适。 但自己麾下有匠人受赏,岂不是对他工作的大大肯定?听闻这位贵人又独得秦王信重…… 哎呀! 少府卿也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而秦时已经仔细问起匠人流程了,匠人们赶紧回禀: “先是选了上好的构皮,只是要的匆忙,因而有嫩皮老皮一起夹杂……” 他说着便懊恼起来。 虽不知这样对纸张有什么影响,却显然应该再精挑细选一番的。老皮做一份,嫩皮做一份,老嫩搭配再做一份,这才显得他们更认真啊! 古法造纸嘛,无非就是那几个流程:浸泡—蒸煮—舂捣—打浆—抄纸—压制—晾晒…… 这一步一步,匠人们全是按她的吩咐小心验证,大胆尝试。 中间也有作废的,但因为前期准备够多,因而并不耽误工期。 “只是……” 匠人禀告到这里,又小心更低了头: “只是这纸张揭开来晾晒后,并不是现在这般平整。反而摸起来粗糙脆碎,杂质颇多。” “因而、因而小人等,便又小心用砭石打磨一番……” 秦时愣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古法造纸因为做不到工业化的细腻,因此【砑光打磨】也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程序。 她描述时忘了说,却没想到对方为了能在贵人面前达到最好状态,却已然无师自通去打磨了。 她点头:“想出这个法子的匠人,再赏三十。” 阶下的匠人顿时脸色通红,而后才结结巴巴小声问道:“若是小人等一同……一同……” 秦时已经笑意深深:“那便一同得赏。” 这话一说,候着的几名匠人也都眉目带笑。 而秦时又抖了抖纸张,空气中能见到些许飞舞的碎屑——捣浆搅拌这一活儿,哪怕有石碓,也仍是需要人力前去驱动。 因而难免做的不透彻。 由此可见,辛最好能快些跟墨磨合起来,然后尽力做出水车。 一旦有了成品,少府中的工匠就已然能够迅速复刻,到时驱动这些繁复的体力工作,也能解放他们的生产力,来进行一些其他要紧的事。 但总之,这纸张已经足够好了! 她令侍女收回装匣,以备待会儿献入章台宫,同时也不忘继续画下大饼: “纸张之事,各位还需尽心尽力,再次试之。” “倘若再有所得,依然有赏。” 这饼跟资本老板的饼唯一不同的是,是真的能让人吃到的! 此刻,匠人们已然精神抖擞! 等到他们退下,秦时又召来另一处的木工: “新的铅笔可都做成了?” 如今没有速生林,也不能打碎木头粘合成笔杆,因而这铅笔便仍是沿用便宜易得的细细竹管来做。 匠人们听从秦时描述,虽然做不出那种可以随时削笔的外壳,却也想了妙招,用陶土搓成细细一条包裹住笔芯。 每用断一节,就拿夹子将笔芯再抽出一节来——陶土的前端甚至便如后世削铅笔那样,有圆润圆锥弧度。 再将前端笔芯小心打磨两下,而后便又能用了。 这工作虽麻烦,但如今用上的秦王衡跟贵人显然都不需要亲自削笔,如今配上这构皮纸张…… 秦时拿着匠人又送上来的一排硬度不同的铅笔,在纸张上尽情书写测试,然后也满意起来: “赏!” 这纸张再怎么粗糙,铅笔书写起来,也比光滑难上色的缣帛要好用许多啊。 【一斗粟大概12.5斤,舂壳以后远远不够一个成年男人一个月的饮食标准。但在秦朝,吃饱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奢侈了。】 【构皮纸,出现!教育进度+1】 请假 今天思路不是很清晰,我捋一下。 《秦时记事》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25.技术人才 重新摸到纸张的感觉实在太好,秦时趁着激动,一连画出许多草图—— 也成功验证了初版纸的质量。 会掉屑。写得久了抖一抖,会扑簌簌落下许多碎渣。 不够雪白光滑,不仅颜色呈微黄色,而且表面因为纤维不够碎,还深浅不一。 虽打磨过,但书写时仍能感觉到细微疙瘩。 用力折迭时也会有褶皱裂纹。 用后世的眼光来看,这实在不及格。 但也确确实实没破,是很完整的纸张。 这样的初版纸虽然能献给大王,但却不够好,想来姬衡应当不会自留。 他若不留,这边不管是辛还是黑目,画图时都能用得上吧? 秦时想到这里,一边命人将各种硬度的铅笔重新备上,一边说道:“去看看黑目他们几个吧。” 赤女点头:“咸阳宫宫禁森严,像他们这等罪役,是被禁军围在南宫角落的。” 秦时明白,这种安排不光是为了她的安全保证,也是为了秦王的安全。 此刻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而后吩咐道:“待我去看过他们之后,就去章台宫为大王献纸笔。” 顺带她还有些想法,仍要一一请示秦王。 马车辚辚而动,一刻钟后,秦时见到了正趴在地上、对着宽大的缣帛,用毛笔细细勾画线条的黑目。 天气炎热,而昂贵的冰自然不会分配在他这等人身侧。 因而军士看守的宫殿中,殿门打开,四面围帘纱幔卷起。 热风蒸腾着吹拂进来,吹得他头上涔涔的热汗也格外狼狈。 而后那热汗又被额头系着的头巾吸了进去。 听到贵人前来,他抬起头来,整个人的面庞振奋而精神的,连喜悦都格外明显。 “贵人!” 他小心将笔放下,然后爬起来跪在原地。 秦时却吓了一跳:因为黑目大睁的眼睛里,全是密布狰狞的红血丝。 再看看地上摊开来的缣帛——以人眼记忆来描绘世界地图上千千万万根如丝如缕般的线条,何其不可测也! 只是他虽能映刻记忆,却不能按比例调整。手机能放大的局部极限是多大,他的图就画了多大。 因此这缣帛上都是一块块放大的局部图像,要等到最后完工才能仔细拼起来。 若论整体,仍然是很小一张图画。 但越小,越代表了其中艰辛。 这是人类超凡的天赋,却也代表着不能长久的高负荷。 秦时深吸一口气,扬声吩咐: “医明,待会儿入章台宫,我会请大王赐下两名医使前来此处。黑目这双眼睛我有大用,不求一时,乃求长久养护之道。” “到时这二人就交由你来负责。” 医明等人甚至不能陪同秦时入殿内看到地上图画——要知道,以秦君对她们的信赖,铁官工坊一应事宜,她们都是能贴身跟随的。 如此便知此事事关重大,因而迅速应下。 黑目懵懂听着,然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却仍是咧出笑意来:“贵人,小人今日吃了蒸鸡子,红糖麦饼,还有葵菜汤饼!” 贵人们便过的是这样的生活吗? 那为何当初自己在楚国,明明也是贵人有吩咐,却仍是叫他不得饱食呢? 他、他还是更信赖眼前的贵人! 他急切而大胆的诉说着自己的美好生活,恍惚身处梦中,再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日子了。 而秦时看着他脸上全然的满足与喜悦,此刻顿了顿,也笑道: “好好工作。每两刻钟闭目养神,远眺四方——你的眼睛若好好的,这样的饭食还能再吃上三五十年,此生无忧矣。” 黑目顿时又惊喜又忐忑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小人、小人定会爱护!” 秦时笑了笑,然后认真去看地上的缣帛——黑目大约是没怎么休息的,如今已然将地图最右侧的北美洲与南美洲描了出来。 他的记忆力果然惊人,虽然仍是不识字,可地图上的字是什么形状,他便也原模原样复刻出来。 此刻在大秦这古老的缣帛上看到熟悉的简笔字,秦时久久凝视,直到黑目忐忑地拽紧身上麻衣,她这才回过神来。 胸中有沸腾话语想要表达,但最终,她也只轻轻夸赞: “画的很好。” …… 与在寂静宫殿静静画图的黑目相比,辛和墨这处就热闹许多。 现如今还未进入保密工作的程序,因而仍在养伤的辛就坐在桌椅处,正描画着图册。 墨则站在他的身前,手中简单比划着他的小小水车,一一解释其中构造。 以墨的能力,是绝无法带领工匠们迅速造出水车的。 倘若要用笨法子,那就只能将水车拿给匠人们,令他们一一拆解模仿。 但辛却知道,翻水之车这等物,一旦做出成品来,任何一个木匠都能模仿。 而如今秦君的意思,是需要大批制造。 于是他便与墨商量,对方为他讲解每一个细微构造,而他则迅速画出图纸来,以待来日令匠人们依图制作。 如今秦时到来,他已快要将整个水车拆解完,而墨则在冥思苦想: “贵人说这样的水车要能带动石硾,还要能带动巨大的橐龠……橐龠又打算做成什么样子呢?” 他到底年纪小些,因而不管前两日如何害怕紧张,到如今发现只需要勤恳做事就能吃饱,且再不用进行繁重的苦役活动,于是越发的尽心尽力: “这么大的橐龠,竟还需要用水车来带动,是要来吹更大的竖炉吗?” 一边说着,一边又凝眉迅速拿出一旁的细竹枝,仔细打磨衔接,三两下便做好了一个连接杆,顺手插在了小水车上。 “这样,应该就可以利用水车转动来带动橐龠了。” 他说完,又迅速的拿去给辛献宝。 辛看了两眼,然后突然猛捏眉心,重新提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随后他问道:“这里,为何要如此呢?讲明白些,我才好将图纸画得更细致。” 墨眨了眨眼睛,而后清亮的目光转为茫然: “就、就应该在这里啊。” 秦时从另一侧赶过来,刚踏入殿内,就听到他这样理所当然的话,此刻不由也是莞尔: 大约对于天才来说,此题一眼便知结果,因而解法就实在没有,讲不出来了。 来啦! 126.燕云后人 麾下新招揽的三名廉价人才(日薪只需三餐)都一一看过,秦时心满意足。 此刻若非时间效率不成正比,她当真想要尽快开始一次大规模选拔了,只区区一个铁官工坊便有这样多的人才埋没,倘若全国海选…… 那她岂不是可以多线并行,同时开发几个大项目了? 不过畅想归畅想,归根结底,面向全社会的招揽,还是需要姬衡的允许。 秦时重新上了马车,这一次,依旧是前往章台宫。 谁知行到半途,便见有传令官快马而来: “秦君!大王急召!” 众人顿时一惊,而后御手在前方策马,秦时扶住车中固定案几,再一次忍受着这狂乱的颠簸。 才行不到十分钟,就又有传令官在前方道路传声:“入宫道!出咸阳宫!” 马车被御手操控着尽快转弯,而调过头去,却见前方宫道上,隐约还能看到秦王的辒辌车。 车中,秦时狠狠拧住了眉头。 赤女也在颠簸中跟医明对视一眼:“大王这样着急出宫,是要去往何处?” 秦时看向车窗外,马车疾驰间,一株巨大翠绿的青柳从旁一闪而过—— “上将军府!” 她恍然回过神来。 姬衡至今都未曾动用神药,唯一全数取走的那一份口服吗啡,仅仅只有15日的量。 而如今…… 车厢内顿时一阵沉默。 …… 秦时猜得没错。 就在不久前,上将军府的家将入宫内,向秦王献上一方匣子。 姬衡打开来看,却见是古怪透明的盒子中,安放着的三粒半的药丸。 这位大秦最强横的君主坐在高阶之上,恍惚间,手臂还能感受到对方如鹰爪一般有力而强健的手掌抓着他的胳膊,微微紧,微微刺痛。 而后一剑挥下! “王子衡,若要诸人从命,你的剑你的身体,都要比别人更坚定,更强横——再来!” 那是他坚定无畏征战沙场的开端。 而如今……上将军却已至末路矣。 他豁然站起:“来人!备车!” 顿了顿,他又吩咐:“速令秦卿前来!” …… 榅辌车中,姬衡闭目安坐,高大紧绷的身子端坐随车摇晃,却依旧脊背挺直。 上将军的离开对他而言,不光是情感上的碰触,还有政治与军事上的为难——身为大秦军神,他的存在本身便如一根不周山柱,格外稳固地支撑着大秦江山。 而如今,一旦燕云去世,虽他勒令不必守孝,但他膝下儿女,恐怕依旧要回来——那南边与匈奴所在,岂不是又将面临无人可守的状态? 他摩挲着袖中短剑,想起之前秦时提到的:培养军中更多将领。 确实要培养了。 待来日,匈奴百越,西域周边,都要并入大秦的疆土!合格且优秀的将领,可遇不可得,更需长久计划。 还有秦时…… 姬衡又握住了短剑的剑柄,微微温热的触感刺激着他的清醒头脑。 秦卿诚挚仁善,上将军燕云上次提到家国后继之君之事,如今,他把秦卿带去最后一观…… 燕师,可安心矣! …… 王驾当前,咸阳宫城外车人皆避让。而后一路畅通无阻,迅速的来到了上将军府外。 时间紧急,户外的门槛已被卸下,马车便疾驰入内,连带着秦时也不得不扶得更稳,免得被颠的直接撞到车顶。 而后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王驾处姬衡已然下了车。 秦时也赶紧趁此机会出来。 谁知刚一抬头,便见四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肃然站立,完美诠释了何为一大家子人。 他们个个都略带憔悴,而后人群中才如丝如缕一般响起了的哀哀哭声。 还有赤女的小声提醒: “秦君,到了。” 而此刻,姬衡已掠过重重家眷与燕云的儿女,大踏步入内—— “燕师!” 但出乎姬衡意料,燕云如今并未像之前那次一样病卧在床,行销骨立、油尽灯枯。 反而,他端坐在姬衡送回的靠背椅上,身后与坐下都有厚厚的软垫,他精神矍铄,眸中光亮灿灿,显然十分精神。 “大王来啦。” 燕云安坐在那里,连胡须都打理得格外正气,说出的话却并不严肃。 姬衡的心却顿时越发沉重起来。 “燕师……” 他张了张口,已然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了。 燕云却并不惊慌,此刻只洒然笑道:“大王不必介怀,老臣颅内生痈却仍能日日安寝。已然是大王的无上功德与对老臣的厚爱了。” “如今,就让老臣再为大王、为我泱泱大秦,尽最后一份心力吧!” 他说完,指了指墙边摆放的巨大一堆竹简: “秦卿所言确有道理,老臣这一生无甚成就,只武功还能洋洋自得。如今毕生所经所学、大小战役,全都命刀笔吏整理其中。” “待来日,若当真这些东西为我大秦教出了无双将领,还望大王遣人,使我墓前认真一叙。” 他眸中灿灿,满目期待。而此刻老迈的手掌则轻轻按住了姬衡的手背: “大王,老臣,总算未能辜负君恩。” 姬衡沉默良久。 那些他自以为能轻易恩赏的重视与态度,在此刻千言万语梗在心头。他的剑术,他的骑术,他第1次征战沙场…… 人生中过半的时间,都离不开眼前这位老迈将领的身影。 但最后,他也只轻声问道:“我欲立秦卿为我大秦王后,燕师以为如何?” 燕云的眉眼瞬间带出了浓浓笑意:“我观秦卿心性仁善,又是天人身份,大秦有此王后,定当万世千秋。” 这话说完,他的心气仿佛正在缓缓消散,眸中光亮都暗淡不少。 连依靠着靠枕的脊背都微微松了下去。 姬衡握住了他干瘦冰冷的手。 而对方含笑看着他,仿佛仍在注视自己那年少倔强的弟子:“大王,我死之后,便暂放棺木于老家频阳吧。” “我之二子二女,燕琅为王防守匈奴,早已传讯不必令他回来。燕瑛燕璇驻守百越之地,令其姐妹一人回频阳即可。” “幼子燕琮,年少莽撞,未经大事,可为王后麾下。待来日学有所成,愿为王后领兵。” 来啦! 127.借玉通幽 秦国上将军燕云,此生共有子女十四人。 其中四人幼年夭折,二人少年病损,还有三人为国征战,马革裹尸。 一女出嫁,难产而亡。 最终,余下的就只有这二子二女。 长子燕琅,年三十七,壮年得力,沉稳忠信,因而早早便被遣往边关,接替燕云驻守匈奴之地,无召不得回咸阳。 燕瑛燕璇为双胞姊妹,智计勇武同样过人,且默契无双。因百越之地常有女子部族,因而在前次南征百越时便留下驻守,厉兵秣马,只待下次征伐。 幼子燕琮年方十四,还未成丁,较之兄姐更显莽撞,因而被燕云勒令留在咸阳城,闲暇时只带小股兵马四处剿匪,未敢托以大事。 如今燕云临终有此要求,一是不放心小儿的未来,二也是提醒姬衡:秦国王后可掌兵,为大王计,领兵之人还须二人都信重才是。 而燕琮虽年少莽撞,却力大无穷,头脑简单,忠信无双。 燕云信任自己的子女,便如同信任姬衡一样。 秦时踏入殿内,便听他如此安排,心中也实在忍不住酸涩。 对于后世史书来说,燕云只是一个名字。 对于六国遗民来说,燕云是他们的生死仇敌。 而对于姬衡来说,这是他最信任的将军,也是塑造了他整个少年时期英勇强横性格的老师。 这是大秦的军神,而今,英雄迟暮矣。 而燕云看着她,此刻精神略显振奋,竟也微微笑了出来:“秦卿。” 他低声道:“我之毕生心血所成,便是大王。” “万望来日,有卿之辅佐,大王仍能横行无拘,千秋百代,都为我大秦圣君。” 秦时眼圈微红,却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将军,秦王衡在将军的辅佐下有如今大一统的伟业,已然是千秋史书中的圣君了。” “千百年后,当垂髫稚儿翻开书册,他们会诵读中域之国的第一位皇帝,秦王衡。” “也同样记得亲手教导出这样帝王的上将军——大秦军神,燕云。” 在这一刻,姬衡感觉自己的手掌骤然一紧! 燕云握持着的力量格外大,而后竟借着这股力气朗声笑了起来: “好!好!好!有此一生,燕云无憾矣!” 在这片刻的振奋之后,他的眸光渐渐暗淡下去,连声音也微弱起来: “大王,老臣这一生,总算不负我泱泱大秦,不负大王信重。” 揪痛与难以形容的酸涩自胸腔向上袭卷。 姬衡明明早已接受他人生死,可在此刻,却仍不由自主地用力回握住他干瘦冰冷的手掌。 掌中有着粗糙干硬的厚茧和裂开的硬皮,这是在大秦的疆土上挽弓握缰,一寸一寸血肉磨砺而成。 他张了张嘴,干哑的声音低沉沉的,仿佛天幕中有暗沉的龙卷正在袭来: “燕师从未有负大秦与寡人,师恩深重,战功彪炳,寡人从不敢忘。” 燕云的眼神已然涣散,此刻唇角微微向上翘起,口中微弱的呢喃道:“衡儿……为师要先入死国,再替你征下万里江山了……” 他的掌心格外冷,以至于姬衡用力回握,都再也感受不到底下奔涌的血液。 殿内一片冷寂。 姬衡闭上双眼,秦时能看到他紧握着燕云的手掌正在微微颤抖,而后猛然松开。 他缓缓捧着这只老迈的手掌放回对方膝上,而后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在殿内暗淡的烛火中闪闪烁烁,仿佛痛失所爱的鹰隼正在高崖之巅颤栗。 但这痛楚并不能影响他的灵魂。 此刻,他吩咐道:“上将军燕云,薨。” 周巨躬身拜下:“诺。” 《礼记》有云:“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 三公九卿去世,该当用【卒】。 大王一统天下后,既不曾封国,也不曾封王封诸侯给出封地。而如今,他亲口说出【薨】,也意味着上将军的无上荣耀。 秦时朝着殿外看去,伴随着传令官的大声呼喊,四周渐渐拢起如秋雨一般丝丝缕缕、萦绕不绝的哭声。 姬衡站在殿外,如同一座不言不语的冷寂丰碑。 身后是仆从们忙忙碌碌,仅剩的两名妻妾在儿媳和孙辈的照看下,亲自为燕云沐浴穿衣。 人声嘈嘈切切,在哭喊声中,燕云被穿上了早已备下的寿衣,又被小心的抬到正室的灵床上。 孙儿们都还小,曾经的妻妾也只剩二人同样老迈。 兄姐戍边,虽大王早已令人相请,燕云却始终令其不可轻离。 而如今,年幼的燕琮已然扛起家中大事。 他恭敬给姬衡拜过之后,便亲自捧着燕云的衣服站在院中,而后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父亲!燕云!父亲——” “魂兮归来——” 少年人的嗓音还未像成年男儿那样雄浑有力,却带着深深的不舍与凄厉,撕心裂肺,痛楚不绝。 秦时站在姬衡身侧,看着身旁人碌碌来去,几乎是敬畏的看着眼前这与后世仿佛有联系、却又大不相同的丧葬事宜。 纵然千百年战乱不休,火焚书册,后人损毁……但那些隐没在生活中息息相关的礼义文化,却仍是在人心中不断流转。 院中的呼喊声渐渐停下。 燕琮手捧衣服向姬衡躬身:“大王……” 他哽咽难言,此刻用力咽了咽,这才红着眼眶说道:“臣斗胆,还请大王为父亲、为父亲敛含!” 姬衡点点头,而后伸手取下那件衣裳。 他转身重新踏入正室内,将其轻轻的盖在燕云收拾齐整干净的身体上。 与此同时,燕云同样老迈的妻子也颤巍巍伸出手去,将一枚小小玉蝉塞入他的口中。 她喃喃道: “望来日,夫主可借玉通幽,如蝉蜕壳,从尸解之法,得入死国,另得长生。” 敛衣含蝉,便是如此寄望。 姬衡轻轻盖下衣服。 松手的那一刻,仿佛当真有迷离的魂灵被亲眷的呐喊拢入衣服,又在触及身体时,自他指尖静静流淌,回归躯体。 在他身后,年幼的燕琮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而后恸哭出声。 求个月票哇! 【尸解就是脱离躯体羽化成仙的意思】 【前面有讲过,一直延续到秦汉时期,读书人接受的正统教育都离不开尸解成仙一是,包括后来墓中发掘的种种资料,都同样显示着当时人们的追求】 蝉在古代的象征意义,除了高洁纯净之外,还代表着蜕变重生。 人们相信死去后仍有另一个世界,脱去原有的身体,便如蝉蜕壳,在彼方获得新生。 这是当时的主流思想。 请个病假 肚子痛实在坐立不安,捧着手机坐被窝都写不出来两个字,无奈请个假。 《秦时记事》请个病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28.泰山封禅 葬礼的【初终】结束,燕琮擦了眼泪,便要开始为父发丧。 发讣告,设丧幡,搭灵堂,供牌位。 一应事物,纷纷杂杂。 姬衡在灵堂前伫立良久,高大的身影投射出漫长的影子。而后他低声吩咐:“回宫。” 周巨也狠狠松了口气。 大王留在此处,燕家上下内眷仆从家将都战战兢兢,而接下来还要大殓、守灵等一系列程序,诸事繁杂,非数个日夜不可得。 姬衡如今说走,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 只不过临走时,他还有吩咐:“待燕师回频阳,寡人令王子公主亲送之。” 燕老夫人骤然流下泪来:“谢,大王隆恩。” 王子公主送臣子扶灵回乡,此乃前所未有之事, 不光他们,周巨都猛然抬头,讷讷不敢应声。 只有秦时叹息一声—— 君臣阶级如此严重的时代,前数两千年,后数两千年,都没有君王如此行事。 虽说频阳距咸阳城不过百四十余里,马车行走一日便到。 可这其中代表的种种恩德与信重,却是前所未有。 燕家上下在悲痛中又夹杂了荣耀与感动,燕琮更是恭送至府门,然后对姬衡承诺:“大王,待来日我若成丁,也将像父亲一样,为大王打下万里疆土!” 他虽年方十四,可身材高壮,已然是个成年人模样了,只脸上稚气未脱,话语却志向远大。 姬衡看了他一眼:“寡人等着。” 辒辌车早已停在府门前,在众人的恭送中,姬衡踏上了马车。 但上车的同时,他却又停顿下来,而后转身,又微微向下方伸出手去。 骨节分明、刚劲有力的手掌自袖袍中向下俯就,有阴影自上而下笼罩。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些微没能抑制住的呼气声。 秦时后知后觉,此刻意识到姬衡的意思,连忙上前两步,顺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热烫,干燥,有力。 这一次,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是被连提带拽拉上去的。 身后众人越发鸦雀无声。 马车辚辚而动。 夕阳下,咸阳宫巨大的宫群笼罩在灿金色的暮光中,一时恍如天上神国。 …… 马车中,侍从们沉默的倒茶静候,而秦时看了看也眉头深锁的姬衡,轻声问道:“大王有何事要吩咐?” 以姬衡的性格,若说他儿女情长突然想起来要带她一起回宫,秦时是万万不敢信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有事需要安排自己,但还未确定。 而姬衡抬眉看她,低声道:“王子虔性格鲁莽,偏又身份尊贵,寡人欲令他亲送燕师回乡,又恐他行事不周,坏了燕家安宁。” 他看着秦时:“卿为我大秦贵人,寡人欲令尔负责此事,不知秦卿可愿?” 这话一说,周巨当先惊讶起来。 以秦卿的身份,大王曾严令她此生不得出咸阳宫。 如今却又主动要她随同燕家人前去频阳——此事不合常理啊! 毕竟就算大王欲有立她为王后,可现在仍是身份未明,她来负责此事,名不正言不顺…… 周巨的小脑瓜顿时飞速急转。 而后他垂下眼睛,后背渐渐又是一层冷汗。 秦时也是一愣。 老实讲,她着实有些错愕。 三个时辰的通勤已经让她痛不欲生,而如今前去频阳,却要一天时间! 但…… 她看着姬衡坚定且莫测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而对方放她离开咸阳宫,恐怕不是因为信任和厚爱,同时也是一项考核。 考核她是否当真一心为大秦,并担当重任。 毕竟世人皆知,秦王衡年已三十六,膝下年龄最大的王子就是王子虔。 秦时若担不起优待臣子统筹诸事这等小事,日后王后权柄自然就要被削弱。 她若心有谋算,意图趁此机会杀了王子虔,动摇大秦国祚,此次出行就是最好的机会。 而这一切可能,在她被立为王后之前,就更要探明了。 王子虔背负的,不仅仅是身为王子的荣耀,还有为了大秦的将来以身作饵。 虽然这饵,本人并不知道。 想明白这点,秦时再不犹豫:“为大王分忧,我甘心情愿。” “只是……”她故作为难:“如今马车实在颠簸,若要我坐一天的车,下车时恐怕要失态。不知大王可否赏辒辌车与我一用?” 姬衡定定注视着她,指腹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允了。” 说罢,他又勾了勾唇角:“秦卿还需多适应出行。如今寡人一统六国,待明年,寡人还当东巡,颁布【大秦典则】,昭告天下。” “卿……自然也当与寡人同去。” 周巨顿时心头又是一松。 大王虽早有立后打算,可迟迟未曾明说。 如今这样给出确切日子,可见待秦卿自频阳回来后,东巡之前,少府便要慢慢准备起来了。 他心头巨石落下,此刻又是担忧,又是期待的想:秦卿,能做好的吧? 能让大王放心吧? 秦时也惊讶:“东巡?昭告天下?” 心中却念头百转:特意提及明年东巡,是要泰山封禅么? 一是表示信重与尊重。 二么,秦时猜测,很大可能是他想在封禅时昭告天下,立自己为王后——假如不出意外的话。 而封禅之事,向来选在春秋日。 以姬衡的性格,恐怕春日就要进行。如此算来,距离她成为王后,最多也就半年时间。 如此阶层飞跃,已是史无前例的快了。 她同样也很期待——名正言顺的掌握权柄之后,她所要做的,才会更容易做到。 抱着这满满的期待,她也下意识道:“是了,大王一统六国,德兼三皇,功盖五帝。而东方又是阳气生发、万物始生之地,大王自当东巡。” “到时再去泰山进行封禅大典,沟通天地,立石颂德,也使得齐鲁之地的有识之士尽皆拜服于大王……” “筑土为坛,受命于天。” “辟场祭地,顺应天命。” “此为昭告天下臣民,大王已得天神授,掌最正之权柄,我秦国上下一统,天命所归。” “能参与此等家国盛典,是秦时之幸。谢大王!” 【泰山封禅】第一人就是始皇帝。小时她……嗯,堪称误打误撞甜言蜜语第一人吧! 毕竟,始皇帝泰山封禅一是,是多么顺理成章又理所当然啊! 例假期,怎么都不舒服(此次被两个绿豆冰糕打得一败涂地,惨不忍睹……) 月底了求个月票吧!想进前十前十前十…… 129.燕瑛回返 这样一番话! 周巨顿时自脊骨到天灵盖,都是狠狠一哆嗦!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为何又是秦卿奉承而出?!为何不是他?! 而秦时下意识畅想完,同样也满是期待的看向姬衡。 历史上,始皇帝可是第1位泰山封禅的皇帝,此等史书大事,她能亲眼见证、亲身经历,很难不显出激动来。 她眸中灿灿,此刻满心激动。 然而抬头看去,却见姬衡手中紧紧捏着云纹玉杯,竟也喃喃重复着: “泰山封禅?” 及至秦国,政权统治多在华北平原。 而华北平原最显眼的山便是泰山。 在天文星象方位中,泰山又居天下之中,姬衡当然是想过自己东巡时要登临泰山。 但这登临泰山所行的事,不过是与西巡东巡时,沿途登临其他山丘一样—— 刻石颂德,祭告天地。 而如今……原来还有【泰山封禅】这样的盛典可举么?! 秦时:…… 此时,【泰山封禅】一事,该不会还没有人提出吧? “咔哒”一声,是姬衡缓且重的将云纹玉杯放在几案上的声音。 而他的眸中仿佛蕴有灼灼火光,呼吸深重,而后冷声吩咐:“周巨,下车。” 周巨:??? 但这不妨碍他给出声音,马车骤停。 “大王。”他躬身等待示下。 “你亲去上将军府,令其家眷为燕师入殓后,备下将军衣冠一套,待明年春日,寡人要携将军一同,登临泰山!” 周巨立时应诺! 而姬衡顿了顿,又道:“此回频阳,允燕师一行驰道中行,先至栎阳,再至频阳。” 而今驰道中央非王驾不可,大王有此恩典,又言明路线,显然一路畅行无阻,沿途驿亭都将待命。 大王细致如斯啊! 周巨慨然退下。 …… 如今,车中除了两名如青铜灯座一般静默且无存在感的侍从外,就只剩秦时和姬衡二人。 姬衡闭目思索,眉头紧簇的模样显示着他的内心并不平静。他的手掌拢在袖中,似乎有着微微动作,秦时好奇的盯着看了一会儿—— 姬衡思考的时候,是会搓手指头吗? 回过神来,却见姬衡同样也注视着她。 秦时顿时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总觉得窥见了人家不为人知的小动作。 姬衡手指顿了顿,袖中短剑已被摩挲地温热,但却不及秦卿目光灼灼。 然而待他回视,却见秦卿正茫然无辜的看回来,仿佛压根不做掩饰。 姬衡:…… 他状似无意地将手放在几案上,看见秦时的目光果然跟随而来:…… 罢了!就如此吧。 他修长的手指端上云纹玉杯,盏中茶水幽凉,然而入口入喉,却不知为何又带着莫名的灼热。 …… 回到南宫时,赤女有些担忧的扶着她下车,等到入得宫内,她问道:“秦君看起来颇有忧虑,是否马车中,大王不悦?” 秦时愣了一会儿,摇头道:“没有,大王天性好涵养,虽有脾气,但却并不迁怒他人,很是厚道。” 有许多次,她遇到的都是姬衡盛怒的模样,可对方除了问题尖刻些,却着实并未为难她。 后世中不知有多少平庸男人,既没有这万分之一的功绩,偏还爱夸夸其谈,动辄迁怒,半点责任都担不起。 只需要这么一对比,大王当真是品格出众了。 赤女:…… 她脸上的表情十分难言,什么【好涵养】【厚道】……大约此生都从未听到有人这样夸赞秦王衡。 但她是做奴婢的,贵人如此夸赞大王自然是好事,因而又问:“那为何秦君看起来略有忧虑?” 秦时想了想:“大约是跟大王独处,”说到此,她又想起那两个背景板一样毫无存在感的侍从,对方在马车中,真的连呼吸都轻到听不见! 总之。 “跟大王独处时,总觉得他看我的目光怪怪的。” 难道是怪她窥探君王的小动作?可那神情也不像是生气啊…… 但整体基调应该还是很得信重的,秦时因而抛开这个问题,转而说道:“对了,提前准备行李。三日后,大王命我携王子虔公主文等,送燕将军扶灵回频阳。” 其实按时下规则,像燕将军这等身份的人去世后,家中守丧大约是7~10天。 但如今天气酷热,且儿女们只有二人在旁,燕将军又不令陪葬,因而早早便有言,称守丧三日即可。 扶灵回乡也勿要多做盘桓,误了大王大事。 此刻,驻守百越之地的燕瑛风尘仆仆赶回家中,还未来得及沐浴更衣,就听燕琮安排三日后即返乡,不由泪水潸然: “父亲故去,不令大哥与我姊妹都一同回归,如今连守丧都只三日吗?” “大王恩重,我燕家儿女驻守各处,从未经半分猜疑,父亲何故如此……” 她还未沐浴更衣,因而连灵前也不敢一跪,只在内室,伏在燕老夫人膝上痛哭。 “糊涂。” 燕老夫人摩挲着她的后背:“大王恩重,我们却不可不知进退。” “更何况……”老夫人脸上挂着哀愁却荣耀的笑意:“大王有言,待来日山陵崩,骊山地宫开,便请你父亲灵柩一同入地宫,千秋百世,随王伴驾,共享秦国祭祀。” 此乃无上荣耀,也是对燕家满门的肯定。 燕瑛仰起头来,喃喃道:“父亲……要同大王一起享用秦国祭祀?” 燕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此乃大王恩重,因而如今丧事从简,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她看着燕瑛黝黑的脸庞上灿灿如寒泉般的双眸,百越之地不仅有暑热,还有瘴气,毒虫更是奇多。 大王上次征伐百越,燕瑛燕璇便驻留那里,那时不过都才十六岁。 她们不及大哥燕琅经验丰富,也不及幼弟燕琮力大无穷。却偏偏能靠一股坚韧不拔之志,在如此苦地驻守周旋近十年…… 老夫人叹息一声:“你几位哥哥战死,如今这般重担压在你姊妹二人身上……燕瑛……” 燕瑛却摇了摇头:“母亲,我与燕璇自幼就爱舞刀弄枪,远不如阿姊稳重大方……” 她说到这里,心中又是一痛。 三位哥哥战死,阿姊身怀六甲得知此事,神魂重创,以至于…… 燕夫人叹息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催她: “快下去沐浴更衣,再去看看你庶母吧,她日日盼望你们回来的。 【中国古代是没有现在那种所谓嫡庶神教的,没有!那是棒子国学的不伦不类的又因为文化入侵带给大家的误会。当然,嫡庶对立多少也有,看朝代也看家庭,但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样极端……这个扯起来就话长了,我还没有总结好语言,大家可以自己去查一下】 来啦来啦!今天好早! 130.郡尉姊妹 送燕将军扶灵回乡是件大事。 在这个【事死如事生】的年代,丧礼诸事规格比一生所有重要节点都还更宏大。倘若她在此时做错了什么…… 不是她吹,假如她当真做了王后,这种尴尬事是要记进史书的。 人,活在世上,有时候总也要保些脸面的吧? 秦时一想到此事,便哪里都去不得了,只好安心缩在南宫。除了时不时接到各处工匠们的回馈并随即给出任务与难题以外,其他时间都在认真学习、了解。 也幸好,虽然她如今并没有正经身份,可却算是秦王衡的爱重之人。 既是身份贵重,那所需要她亲自去做的礼仪等,反而越发的少了。 这让她狠狠松了口气。 不单单是她,赤女乌籽等人对这事也格外看重。虽秦时足不出户,她们却尽职尽责的带来诸多燕家的消息,比如—— “燕瑛燕璇是双胞姊妹吗?”秦时好奇。 “正是。”乌籽说起这种事来总比赤女要多出两分激情: “听闻当日出生时相貌颇似上将军,宁姬——也就是燕郡尉生母大哭一场,引得将军夫人怜惜不已,忙又许诺多与嫁妆,这才没叫宁姬生产后哭坏了眼睛。” 但那嫁妆至今也未用上。 因姊妹俩在替大王驻守百越,百越男儿多情,能歌善舞,且常有部族女子为尊,听闻燕郡尉姊妹俩,都已有了好多儿郎。 乌籽讲八卦意犹未尽:“如今再叫她们回咸阳城嫁人,那些儿郎们要怎么办呢?除非有夫主大度,允他们做媵男……” 但那是不可能的。 按乌籽絮叨来的八卦: 百越男儿缠绵多情,露水情浓,可关系该结束时也不拖泥带水。反而性格狠辣,浑不要命!入山林瘴地不死不休。 倘若关系未结束时,甘心侍奉的女子还又有了别的夫主,恐他们要下狠手的。 更何况,且不说有无这样的夫主,主要是他们现在这位大王,很不爱这种。 “燕郡尉自然要听大王的。” 秦时也唏嘘:“大王——啊呀,高敏人群也是很重视契约精神的,可以理解。” 别看大王赏她玉人十分潇洒,但她之前是听周巨说过大王东巡时的会稽石刻的,那时就知道,在姬衡心中,无有婚姻,那自然是怎么乐意怎么来。 一旦有了婚姻契约,男女出轨,打死勿论。 若再早来一二十年,秦王衡恐怕还是位严格的道德卫士,会稽石刻可是写了—— 【有子而嫁,倍死不贞。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妻为逃嫁,子不得母……】 简而言之,因为先王后企图诞下亲子一事刺激到这位年少的帝王,他亲政后第1次东巡,便刻下如此碑文。 【有子女后再嫁,是背叛死去的丈夫,属于不贞。 禁止淫乱放纵,让男女都保持纯洁真诚。 若丈夫像公猪一样跑到别家淫乱,杀了他不算犯罪。 若妻子逃离家庭另嫁,子女就不再认她为母……】 总之,对男女事,这位大王都同样刻薄。 但第一条很快就被暂停了——因为秦国现在缺人口,大大的缺人口,当下恨不得鼓励寡妇一嫁二嫁三嫁,多多生孩子,哪有什么【倍死不贞】…… 不过在婚姻契约上,这位大王虽未明言,却仍旧恪守着少年时的信念。 当然啦! 秦时也唏嘘起来:此时的婚姻法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啊。 她倒不至于为这制度伤春悲秋,作为既得利益者,这暂时也没什么好伤春悲秋的。 就像燕老夫人跟妾室宁姬的关系——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宁姬当初也是燕夫人的陪嫁媵妾,二人同出一族,自然维护的是同样的利益。 再加上如今成人的死亡率跟幼子夭折率同样居高不下,当家主母与丈夫共分家族权力与资源。 若因为频繁生孩子出了事,于两姓之家都格外惨痛。因而不管是谁生下孩子,主母都拥有着绝对的权威,也会用心培养孩子。 ——如今秦国采取连坐制度,倘若不用心培养,庶出子女犯了错,莫非他们主家还能逃出一劫吗? 大家都有脑子,谁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自取灭亡。 在当下的时代,不分男女,所有人都是一种资源。 当然了,这也并不绝对,比如秦王的后宫,那自然都是处于竞争关系的。 可相应的,一旦王后的权柄驾临…… 除非秦王衡昏了头自己要动摇国祚,否则没有人能动摇一国王后的地位。 秦时唏嘘的,是她所知的历史上,汉朝之后,伴随着儒学的兴起,女子地位逐渐下降。 从此以后,再没有一国王后名正言顺手握军权,与帝王共享权柄的事了。 社会风气也逐渐没那么宽容。 西汉时,歌女平民寡妇都可以做皇后,虽是依靠后宫,但却也能知道,女子的晋身之路并没有关的那么严。 但从东汉开始,平民女子的进身之阶就已然消失了。 秦时再次振奋起来——虽是古代,却也已经是足够好的时代! 她很开心! 倒是还有一事有些好奇:“燕瑛是郡尉吗?” 郡尉乃是郡守之下,掌握军队驻守地方的官职,如今乌籽说起来,也是两眼亮晶晶: “燕郡尉才不足三十岁,且百越之地还未完全攻下,自然是做不了郡守的——不过郡尉的薪俸跟郡守一样,都有两千石啊!” “燕璇也同样是郡尉,但并不在一地驻守,因而此次燕将军扶灵,姊妹俩也只回了一人。” 真了不起啊! 敢于任命女将的秦王衡,敢于搏命争斗的燕家姊妹。 如今秦国有三十六郡,假如把一郡之地看作一个省,掌管着省内所有军事活动的郡尉…… 秦时顿时充满期待:“真想见见她,跟她好好说说话。” 赤女顿时笑起来:“待燕将军入土,燕郡尉要折返咸阳城为大王复命,沿途一日车马,秦君可邀郡尉闲谈。” 去时是不成了,扶灵回乡乃是大事,她做女儿的,虽不像燕琮那样责任重大,却仍有自己的义务要做。 从秦朝以后,封建王朝中,女子的地位是一直在缓慢下降的。 而西汉之前女子较高地位的时代中,女子都没有脱身于社会生产——可见工作的重要性啊! 妻妾嫡庶制度自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温和,但也不像现在的一些作品里那么极端,什么嫡嫡庶庶……看红楼梦就知道了,古人并不是傻子。 (一些小国之所以把这一些阶层看得那么严重,是因为他们穷,他们养不起几位公主王子,只好安排剩下的人当奴婢了) (欧洲遵从长子制度是因为教义等原因,而且他们那时候也同样穷……想想童话故事里那一个村子一个国王的环境,村里总不能还养十几位公主吧?) (郡尉相当于现在省JQ司L员兼XX厅厅长) 131.斩衰缌麻 燕将军扶灵回乡当日,秦时凌晨3:00便被叫起。 简单梳妆打扮后,她在出发之前,还需前去咸阳宫对大王辞行。 如今天边将明未明,闪烁的星子挂在幽蓝的天幕中,独自熠熠。 咸阳宫四处灯火黯淡,唯有这一路行来,篝火重燃,又在这暑热的天气中蒸腾出两分焦灼来。 待入咸阳宫时,周巨已然候在前方。 秦时下了马车,此刻低声问道:“大王也早早起来了吗?” 周巨摇了摇头: “大王一夜未眠,如今正在演武场。” 他领着秦时前去,穿越重重宫门,眼前便是一大片开阔平地。 四周青石板铺得整齐有序,中间处却是偌大一片、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干枯草场。 侍从举着标靶到处游走,时不时能听到呼啸的骏马飞驰、侍从们企图排兵布阵,以及羽箭穿梭飞啸的声音。 但秦时环顾四周,这偌大一片演武场,只有四面东南西北各有一处篝火。 这样暗淡的天色,她甚至只能瞧到演武场中奔跑来去的、举着标靶的一团团侍从轮廓。 可再向前看去,只见姬衡正策马行至一处篝火前,而后这尤其高大的骏马脚步渐缓,他冷峻的脸庞隐没在半明半暗的篝火中,有橘红色的光在眉眼间轻轻跳跃。 那一瞬,马背上挽弓的侧影,实在动人。 直到又是【嗖】的一箭射出,重重的上靶声音后,姬衡没再策马,反而收回了弓。 立刻有传令官大声吹号,意为演武停止。 短暂的静默后,侍从们也一一收拾着走下演武场。 因为剧烈奔跑,他们浑身都是淋漓汗水,赤着的胳膊裸露着,前胸后背都穿着厚厚的皮甲。 周巨在旁解释道:“这是大王近卫,每逢大王演武,便会令他们执靶相守。” “若一场演武下来,谁的靶上空无一箭,便可升爵位一级。” 此时普通士兵的爵位按照二十一级制度,升爵除了最主要的等级提升,还意味着能分到的田产。 因而,随王伴驾、参与演武,是人人都梦想一博的好差事。 便是此次没能胜利也没什么,大王日日演武,总有一日他们中能有人博得这个机会的。 秦时注目远处,只见姬衡已经动作矫健的下了马。 他如此高,连座下骏马也比旁的要高大许多,此刻骏马被候在一旁的侍从牵走梳洗。 姬衡见秦时已然过来,于是草草在盆中净水擦了脸,便又踏步前来。 世界上便是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人格魅力。 他什么也不必做,只这样信步走来,都让人难以质疑的从胸中升腾出惊叹与景仰来。 秦时也忍不住微笑起来,这等以往只能在影视剧中看到的场景,如今真真切切出现在她的面前,实在很难不让她心潮澎湃。 如今她万分真挚,双眸倒映着跳跃的篝火:“大王箭术无双。” 姬衡冷峻的面容松缓下来。 他今日只穿着便于骑射的衣裳,曾经日日穿着的宽袍大袖褪去,越发显得身姿矫健,猿臂蜂腰。 劲瘦有力的臂膀向下,此刻衔接着手背的青筋在大力骑射后,格外明显。 秦时的目光难以抑制的看了一瞬,直到姬衡已若无其事地背过手去。 她回过神来,又听姬衡说道: “寡人一身骑射之术,乃至剑术,都是燕师曾经执手相教。” 燕云做了十年他的老师,因楚王后有意贬黜,后来便一直留在频阳老家。 他亲政后,朝中实在无有能信众的将领,因而便亲去频阳,又将燕云请了回来。 而后秦军铁蹄踏平六国,其中有着燕将军的血肉,也埋葬了他的子女。 到如今,他终于又要送他的老师再回频阳了。 姬衡的话语顿了顿。 在这一刻,他难得想要与人诉说些什么。 然而却已然不知要诉说什么了。 秦时并不能时刻揣摩他的心思,但她认真想了想,说道:“待大王将燕将军的若干竹简都一一整理,回头传授给大秦将士,那燕将军便永远活在我秦国人的书册当中。” “千百年后,许有后人从故纸堆中翻看着我大秦军神的曾经过往,也要唏嘘与众人叹道:‘原来当年,陛下与燕将军,是这样深厚且信重的感情啊!’” 燕将军虽死,但他留下的一手军事资料,恐怕当真要在数千年后成为国宝,成为人人皆知的、像《孙子兵法》那样的传奇史书了。 她的话语满怀畅想,仿佛一切都正在发生,也即将发生。 姬衡久久不言。 天边太白星璀璨耀眼,而当他侧身看向秦时,却见对方也正专注的看着他的侧脸。 接到他的眼神,秦时还好奇道:“大王,我说的这些,让你不开心了吗?” 姬衡转过头去,负手冷哼:“我大秦上将军的笔墨兵书,如何会沦落到故纸堆中去?” “寡人明日便令刀笔吏一一书写,不管是咸阳宫,还是曾经齐国已荒废的稷下学宫,我要令此书册扬名天下,凡军中勇武者,都将来颂。” 秦时顿时莞尔。 秦王衡,当真真的好强的自信啊!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她亲手打下如此功绩,恐怕如今就不是自信了,而是从此改为横着走了。 这么一想,她便忍不住笑意加深。 而姬衡看着天边逐渐黯淡的星辉,再次陷入了沉默。 …… 清晨五点钟,秦时准时来到了燕将军府。 天边已然有了清晰的光亮,燕将军府灯火通明,长街上仆从家将跪在那里,人群中哀声不断。 最醒目的,则是跪在前方,服【斩衰】之礼,身着裂口处丝丝缕缕显露着的生麻布丧服的燕琮,与燕瑛。 太史令袁忻也陪在此处,见秦时过来,他上前躬身行礼,而后说道:“时辰将至,还请秦卿与王子虔公主文一同备香。” “而后,送燕将军回乡。” 秦时点点头。 随后走向一旁的燕老夫人:“大王彻夜未眠,于咸阳宫遥送将军回乡。” “夫人,还请允我为将军服【缌麻】之礼。” 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是中国古代丧服制度中的五种服制,根据与死者关系的亲疏不同而穿着不同的丧服。 来啦!月底求票呀! 132.丝绒玫瑰【求月票】 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是如今丧服制度中的五种服制,需要人根据与死者关系的亲疏不同而穿着不同的丧服。 其中,【斩衰】最重,子为父母,未嫁女为父母,则需服此礼。 比如燕琮,燕瑛。 燕老夫人与宁姬,则服【齐衰】。 而秦时所说的【缌麻】之礼,虽是五服礼中最轻的一种,可她地位超然——有大王在辒辌车上侧身递手,此前所未有之事,没有人会因为她还未拜公卿而小看。 也因此,燕老夫人竟一时踌躇了。 燕云虽然身为秦国太尉,位列三公。 又拜为上将军,还曾是秦王衡的老师。 但,君臣有别。 倘若眼前这位贵人未来当真是秦国王后,如此服礼,也实在于理不合。 秦时却只温声说道:“将军一生为我大秦征战,如今仙去,大王痛彻难言。” 姬衡是真的伤心。 若非心中敬爱燕将军,当初西巡途中,他又何必得到神药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星夜奔驰,想免燕将军病痛所苦。 如今彻夜未眠,虽帝王至尊不允他亲为将军送行。但他令王子公主来亲送,此中深情厚谊,也同样不必多言。 而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秦时也同样坚定:“如今我代大王前来送行,夫人便当我也来送送老师吧。” 饶是燕老夫人已平静多时,闻言却仍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多谢大王恩重——燕瑛,来为贵人穿缌麻。” 人群中,正同样与家将交代诸事的燕瑛闻言转过头来,黝黑的面庞上带着些微的憔悴与疲惫,双眸也红肿的快要看不清了。 已故的燕将军是位单眼皮,她继承这个特征后,加上在百越之地晒的皮肤黢黑,如今骤然看去,哪怕以秦国如今的审美,都只能赞一句健康天然。 绝跟美丽二字沾不上边的。 但,她却有着格外引人注目的勃勃英气,只站在那里,便显得身姿修长,脖颈如天鹅。 略方的下颌叫人一看,便显出两分坚毅来。 整个人气质格外独特,像是玫瑰园中高高挺立的一枝黑红色丝绒玫瑰黑巴克。 当真好独特的神采! 燕瑛听到主母呼唤,又听身侧家将说道:“这位便是秦君,前日大王曾亲手扶她上车。郡尉还请尊重些。” 燕瑛点了点头:“秦君愿为我父服缌麻,我本就该敬重。” 于是赶紧从管家处又亲手取下一套最轻薄细密的麻衣送到秦时面前,目光中有着毫不遮掩的打量,口中却格外恭敬:“贵人,请。” 秦时双手接过,赤女与乌籽在旁细致的将其展开,替她罩在袍衫外面。 而秦时同样专注的看着燕瑛,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有些想说的话。 但下一刻,太史令袁忻已然宣布时辰,燕瑛便只仓促笑了笑,微一拱手,又开始安排着家中诸事了。 秦时也转身上车。 身后传来若隐若现的各方视线——今日送燕将军出咸阳城的家族不少,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与燕家队伍格格不入的、为大王专属的辒辌车。 黑色漆木,镌刻云纹瑞兽,镶嵌珠玉,圆盖东南西北四角环佩叮咚。既低调,又奢华。 再联想前几日隐约传出的那个谣言,秦王衡竟亲手搀着一位女子上车—— 众人听到这个传言,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而后冷笑:现如今传言的人当真格外大胆,这样的话都敢说出! 可如今看着这辆大王专属的辒辌车,众人念头纷纷杂杂,一时震撼,连趁机多说两句,拉拉关系的机会都没把握住。 而在人群中,前御史大夫王雪元的夫人江芦,也静静放下马车的帐缦。 ——这就是未来的大秦王后啊。 对方容色比秦八子江荻要略逊色一筹,周身气质也仿佛无甚特色,只显得温和沉静罢了,甚至笑起来都仿佛全无城府。 这,跟她想象的大秦王后半点都不同。 甚至只看这一份如水般沉静和善的态度,根本想象不到,对方才只来咸阳城半月,便已得了大王亲赐的螭虎印。 甚至在他们姑侄互相的借刀杀人计中没受半点影响,反而直接掀掉了整个博局。 江芦冷笑一声,笑自己实在浅薄,头脑空空。 如今一朝踏错,燕将军扶灵回乡,王雪元也遭贬斥,将去东郡巡查诸事。 宫中秦美人同样连降两级。 满盘皆输啊。 她叹息一声,眼看着燕家队伍渐行渐远,此刻也终于黯然退下。 …… 庞大的队伍在咸阳城的城道上缓缓前行,前方家将们带着军士稳而平缓的开道。 燕琮与燕瑛跟随在棺木两侧,燕老夫人年事已高,如今同样留在马车中。远远看去,只能看到队伍中一片微微黄的麻衣,实在难以辨认谁是谁。 在队伍后方的秦时又向前看了看: “何事嘈杂。” 虽然说话的声音不大,也并算不上争吵,但别人丧礼,还是安静些吧。 身侧护卫的军士说道:“王子虔想要骑马。” 秦时叹了口气。 没头脑是真的缺根弦——策马奔腾潇潇洒洒,但也是要看场合的。 秦时吩咐:“请王子虔公主文,上马车一叙。” 这话才传到,秦时只向前一看,公主文才在侍女的搀扶下踩着人凳下车,便见王子虔已迫不及待的从马车上跳下来,而后一路小跑,冲进了她的车驾。 上车后兀自打量一番,而后才冷哼一声: “我才是秦国王子,父王为示恩重,令我亲送燕将军扶灵回乡即可,为何还要秦卿一同?” 秦时扯了扯嘴角:“大约是我知理懂理,不会在老将军葬礼过程中喧哗吧。” 王子虔顿时心虚:“我没有大声争执。” 他确实没有大声,但队伍中还有哀哀哭声呢。他们虽处在队伍的后半段,却并不代表别人察觉不到。 他十几岁的年纪,如今又是第1次出咸阳城,些许激动可以理解。但…… 他当真缺根弦。 且不说此事有无规矩,只单从功利角度讲,姬衡如此看重此事,他这番表现若是传回咸阳宫,少不得又是一顿责罚。 何苦呢? 来啦!月底求月票中! 133.过之必趋【求月票】 没头脑向来行动快过思维。 他此刻还在纠结这等喧哗事,秦时因此叹口气: “策马行于天地如此欢畅,王子之心,我能理解。” “只是你若因太畅快以至策马奔腾,又或者露出放肆笑声来……燕将军满府哀痛,王子此行,岂不是羞辱于人?” 恰逢公主文也上了马车,闻言同样一声冷哼: “邻有丧,舂不相。” “可见王子七月前背下的《礼记》与《论语》,如今已然不在头脑了。” 秦时顿时莞尔。 公主文也只是14岁青春期姑娘,如今一本正经的拿《礼记》来教导弟弟,显然日常也深受其苦。 而秦君看了看王子虔,对方英气的脸上一片茫然:“阿姊,舂什么?” 车内一阵寂静,侍女们也都低下了头。 秦时都甚觉无语——她早知王子虔是只学渣,谈及理论便头脑空空。但这句话,却也是如今日常课程中最好理解的话语了。 【邻居家有丧事,舂米时不唱歌】 便是什么都不记得,只听这话也能大致理解啊! 再看公主文,果然见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白皙柔嫩的拳头已然紧紧攥住。 秦时连忙说道:“赤女,拿构皮纸与铅笔来,为王子铺下条案。” 辒辌车十分宽敞,如今虽多了王子虔与公主文二人,但因为他们都没带侍从的缘故,也并不显得局促。 等到构皮纸与铅笔都备好送到王子虔手边,他立刻又抛下刚才的情绪:“用这个下五子棋吗?” 马车行进中用墨水多有不便,如此就刚刚好了! 公主文显然也已经知道【五子棋】是什么了,此刻胸口剧烈起伏,神情瞬间变得尖刻起来。 然而还未等她说话,秦时就也已经笑了起来: “《礼记》太过拗口,王子一时背不下也情有可原。但前几日大王才考教过儒家《论语》——【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她笑意深深:“想必这一句,王子应该还会背?” “若是仍不会也没关系,我来读,王子再抄100遍就是了。” 王子虔:…… 他吭吭哧哧:“还会背一点点儿。” 秦时摊手,示意。 公主文的神情也舒缓不少,但她显然对自己的兄弟不抱什么期待,此刻眼中有两分了然与幸灾乐祸。 而王子虔也没叫她失望,张了张嘴:“过之,必趋。” 没了。 他就记得这一句。 【经过的时候快步走】,这句很好记! 公主文缓缓跪坐,只觉两眼晕眩: “这句我前两日才跟你讲过——对于穿丧服者、当官者和盲人,遇见时即便对方年轻,也一定会站起身来,经过时必快步走过,以此表示尊重……” 这很难吗? 楚夫人所生王子成虎,已然能默诵全文了。 秦时也叹了口气:有时候她真的想测一下王子虔的智商。 但此刻,她却只能加深笑意:“大王有令,此次出行由我说了算。既如此,还请王子尽快抄完100遍吧。” 她将自己手边的纸笔一推:“那句话我已写好了。” 王子虔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后盯着桌上的纸笔,突然又得意起来:“秦君,你的篆字写得没我好!” 虽然也能称得上规矩,可却显得十分生硬,半点不流畅从容。 哈! 原来父王信重的秦君,连字都写不好。 他陡然生出精神来,然后用心抄写着这句话,显然想用自己出色的书法在同一张纸上狠狠碾压她。 秦时却并不在意:她原本的书法就只能算是平平,如今来到这里每日练习小篆,能写明白已然对自己十分满意了。 至于书法精进,那也非一日之功,往后还有几十年可一边写一边练习呢,根本半点不急。 倒是王子虔虽有千万缺点,可只【听话】这一点,倒也显得没那么差了。 只有公主文神色郁郁。 很难不郁郁啊! 在这个争权夺利的时代,任谁发现自己唯一能依靠的兄弟是个草包,心头都会破防的。 她又看看秦时身上穿着的缌麻衣,想了想,还是劝道:“秦君乃是我咸阳宫贵人,虽还未有官职,却已能代代父王来为燕将军送行。” “卿之身份,原不必穿缌麻,行晚辈礼,也免得堕了父王威名。” 她虽惧怕姬衡,却也将其视作至高无上的存在。君臣有别,为王者可以恩重示下,但何至于像秦卿这样卑微? 秦时却定定看着她:“昔日周文王拜姜太公,令其为师,同车同驾,如此,可曾堕了文王威名?” “燕将军为国征战,有三子战死沙场,一女牵连而亡,如今还有一子二女驻守边疆。” 她看了看公主文的手,白嫩,细致,无瑕。 因而叹道:“公主,你此生锦衣玉食,从未挽弓持剑杀敌一人——这一切,盖因你有一位前无古人的父王,还有大秦无数牺牲的累累白骨。” 没有他们,公主文也不过是一位亡国公主罢了。 大王看的真准。 公主文果真是缺了气魄。 这气魄不单单是抗争的勇气、坚持的原则,还有甘心与人俯首的胸怀。 她看着对方,认真道:“今日哪怕去世的不是燕将军,而是一名服兵役的军士。可对方一生为我大秦,他若牺牲,我同样也可服丧。” “公主,他们不是你权柄的象征之物,也不是你牧下的牛羊——为君者,手持权柄发号施令,本来就该承万民之重。” 她又看了看身上的缌麻衣,再次问道:“抛开这些家国道理,公主,王子虔认真抄写的那句话,你虽能背,可真的理解了吗?” 倘若理解,知晓对故去之人的尊重,又何来纠结这等事? 姬衡不亲自来送,不是因为他不想送,而是不能送。 连西巡路途都要借几十辆马车来遮掩自己真正行迹,一旦他离开咸阳宫,所遭遇的刺杀与危险,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 燕将军的葬礼在他看来是如此重要,他不愿对方因此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坏了死者安宁。 而如今,公主文问政多日,却连秦王的心都把握不住。 再看看茫然听着开小差的王子虔,秦时只能叹气。 来啦! 公主文的缺点之前刚露面时就初见端倪——她对于身份很是看重,因而哪怕与秦时有怨,可也做不了直接撕破脸,同样也做不到认真道个歉。 但她说的服丧礼之事,其实代表的是现如今大环境下统治阶级的高高在上,抛开姬衡对燕云的情感,这个思想其实是符合主流的。 134.刑德二柄 公主文陷入沉默当中。 她生来便是大秦公主,待到懂事的年纪,秦王已经攻下一国又一国。直至如今,秦国一统天下,她的野心也随之疯长。 但,父王却根本看不上她。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暗自伤感: 为何呢? 燕瑛那样读书不成的女子,都同样可以去做郡尉,她贵为公主,熟读经书,父王却根本不提要她一同问政之事。 明明祖上宣太后治国有方,人人称颂。 先楚王后也同样颇有手段,只不过最后昏了头…… 她甚至揣测,自己不被允许,是否因为父王对楚太后参政一事仍有芥蒂? 直到上次章台宫问话,她才明白,原来是自己做的不够好。 而如今,连秦卿这个根本不与她来往的人都这样评价她…… 她终于忍不住反驳:“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 “秦卿若自降身份,连一介士卒都尊崇礼待,日后还会有谁敬畏你?” 秦时顿了顿:“公主文果然博学,《韩非子》看来也已经读得透彻了。” 她刚刚说的那句话,正是《韩非子》里的原话。 意为:做臣子的,害怕受惩罚而希望得到奖赏,所以君主亲自掌握刑罚和奖赏的权力,群臣就会畏惧君主的威严,贪图君主给予的利益了。 说的通俗一点:棍棒加甜枣。 这话其实没错。 甚至在如今的秦国,法家韩非子的理论很受人推崇,而通过【刑】【德】两种手段来驾驭群臣,这便是他所提倡的君主统治术。 【刑】是刑罚,【德】却不是品德,而是【赏】。 有赏有罚,两种手段,即为《韩非子·二柄》。 就连姬衡的行事,都脱不开这等思想。 若此时天下太平,海清河晏,公主文这一政治理念其实相当正确。 但…… 她缓缓微笑,目光定定的注视着眼前这位空有才智、却年纪尚小,并没有足够阅历与心胸的大秦公主: “那么,大王贵为一国之尊,王子公主身份贵重,如今却被遣来送燕将军回乡,此为【刑】,还是【赏】?” 公主文张了张嘴,一时竟无从反驳。 她想说这就是父王的恩赏,可自己才说秦卿自降身份,如今若承认是恩赏,岂不是连带着她们姐弟,都不过是被赏下的一部分? 这岂非也是一种自降身份! 她沉默了。 而一旁抄书过程中开小差的王子虔听了半天,这句总算听懂了,此刻得意起来: “阿姊怎么这句都回答不出来?什么刑啊赏啊德的,父王让我们来,是因为他真的好敬爱燕将军啊!” “我也好想做燕将军这样的人,为我大秦开疆拓土——但是燕将军的孩子战死沙场了,又好可怜啊。” “我练骑射时摔下马,阿母都心疼的夜里垂泪呢。” “燕将军如今去世,父王肯定也要……” 他想说【也要夜里垂泪】,但把郑夫人泪水涟涟的模样套在姬衡身上,顿时又打了个寒颤,赶紧闭上小嘴巴。 秦时顿时笑了起来:“王子赤子心性,一语中的——既如此,再将公主文刚才的话也默抄百遍,加深记忆吧。” 她看着王子虔惨淡的脸色,有一种询问学渣成绩的微妙爽感: “大王也推崇【以法治国】,王子多熟悉一下,下次再被大王问起,也不至于还要受罚。” 她说的好有道理。 马车晃荡中,王子虔眼中擒着一包泪,又闷头哼哼哧哧抄写了—— 哦,例句还是公主文默出来的,他不会。 …… 姬衡的辒辌车因为宽敞,且其中的零件构造全都是如今秦国的最高水准,乘坐起来是要舒服许多的。 但再怎么舒服,黄土路夯成的驰道仍旧不及柏油路平坦,木头车轮也远比不上橡胶包裹的安稳。 秦时勉强画了两张曲线歪扭的图后,也不禁痛苦的揉了揉太阳穴,而后闭目养神。 倒是一直沉默的公主文此刻从茫然中收回视线,见她停笔,于是小声问道:“秦卿如此用功,又想博一个什么官位呢?” 她内心有诸多不解:“你当知道,父王绝不会让你取代三公之位的。” 宰相王复统领百官,太尉掌全国军权——但现在君权也归父王一手掌握。御史大夫……哦,御史大夫被贬了。 公主文悄悄抽了口气:“莫非王大夫的位置……你……” 秦时顿时复杂难言。 这讨人厌的御史大夫王雪元,但凡早些贬斥呢,好歹留个萝卜坑,让她能够冲刺一下呀! 不过现在也挺好。 御史大夫会被贬斥,会被砍脑袋车裂腰斩,但王后却不会。 只要她不造反,连王后之位都不会动弹。 还能光明正大掌兵。 但王后之事姬衡还没说出来,她此刻也只好做出一副虔心为国的模样: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大王觉得我能担当什么位置,我便争取哪个位置。” “至于御史大夫之位,公主说笑了——区区草民一跃为公卿,此为用人不谨,大王不会如此的。” 公主文听了这话,却并不见得如何开怀,只是有些郁郁道:“秦卿如此得父王看重,可在咸阳宫已经半月都未曾授予官职……那我呢?” “我这样不被父王欣赏的公主,如今虽已参与问政,可来日,是不是也像秦卿这样,同样没有官职?” 秦时心说我倒是有,大约半年后就职,而且还是一步登天。 但如今么…… 公主文对未来的担忧不无道理,秦时也认认真真分析道:“公主尚且年幼,如今就谈授予官职,便是大王允许,三公九卿恐怕也不见得信服。” “不如这样,公主先好好做一下自己的人生规划,然后再考虑这一阶段要做什么。” “人生规划?” 公主文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秦时拿起铅笔,在构皮纸上略生疏的写下篆字: “没记错的话,公主之前之所以被召到章台宫,是因为郑夫人欲为公主择婿。” “那么公主的人生规划,第一件要确定的,就是【嫁娶】一事。” 来啦!月底啦,大家的月票别过期哦! 秦国不光以法治国,还严刑峻法,法网过密,民众在高压下,其实苦不堪言。 但在嬴政在位时还算有秩序,直到二世发癫…… 算了不说了,心痛。 135.嫁娶规划 提起【嫁娶】,公主文立刻摇头:“我不想嫁人。” 以她秦国公主的身份,嫁给谁,谁便能有高爵。若想改嫁,改嫁之人也同样会有高爵。 她甚至忍不住向秦时说道:“阿母还曾提过燕琮……可他幼时来过咸阳宫,七岁都背不下一册《论语》,脑袋与阿弟不相上下。” 她张了张嘴,把剩下那句憋回去:本公主可不要这等蠢脑袋。 秦时一时哑然:有没有可能,七岁背不下《论语》是正常的呢? 但再想想宫中的王子乘虎,同样7岁,别说是《论语》,就是《诗》《书》《礼》《易》等,恐怕不是倒背如流,也已经诵读一遍了。 不过眼下这不是重点。 她只迅速在纸上列下思维导图,横折符号衔接着两种可能: 【嫁人】 【不嫁人】 同时说道:“公主,人是会变的。” “如今的你看7岁时的自己,恐怕也要觉得幼稚。而嫁娶乃人生大事,不管你如今想法如何,若为未来定计,二者都需考虑到。” 十几岁的青春期小姑娘,虽然读书很多,但眼界阅历却差了许多。这个时候做下的任何决定,其实都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而秦国虽因连年征战、人口缺乏,在男女成婚生子之事上较之律法要提前数年。 可她身为贵族,自然可以依律而行,17岁后再考虑婚嫁事都不晚。 而如今,公主文小心凑到秦时身边。 这是她第1次那么接近这位独得父王看中的贵人。近处看去,只觉对方眉目从容且温和,有一种喜怒不惊的沉稳感,很是动人。 且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微苦的艾草香气,并不甜美,可却让人忍不住松缓下来。 乌籽在旁小心服侍着公主文,此刻也拿了靠枕来垫在她的腰后。 公主文原还打算维持自己的仪态,但后腰才触到支撑,便不由自主的软塌下去。 过了会儿,她又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看秦时也同样不甚规整,心中又略微松了口气。 在看这【纸张】。 【嫁人】这一条目后又跟了两个选择: 【文臣】 【武将】 秦时还笑着说道:“公主真该庆幸大王一统天下,乾纲独断,且格外强势。否则此时这选项后,恐怕还要跟上【和亲】与【联姻】。” 至于如今剩下的匈奴西域和百越——以秦王衡的暴脾气,让他嫁公主和亲,不如叫他提着长剑直接杀过去来得痛快。 公主文之前从未想过此事,如今听了,竟也觉得有些幸运。 原来强大的父王不仅能带给他们压迫,同样也能给予他们依靠啊! 否则的话,且不提和亲,只与大臣联姻,若能为王子虔带来助力,阿母恐怕也会愿意自己嫁过去的。 而秦时则继续分析: “若要嫁给文臣,以公主的博学多才,既然选中了对方,必然是有共同语言的。日后夫妻生活不知能不能做到恩爱和美,但也肯定互相敬服。” 当然也有不合的情况 但她都贵为公主了,不合就和离嘛,之后再挑选称心如意的就是。 “同理,若公主选择武将,对方的头脑定然也不差。二人一文一武,兵书与诗书互补,生活也定然充实。” 头脑空空的她看不上呀,一开始便不会有机会。 秦时说到这里,同时也在纸上继续向下延伸。 “若是如此,还望公主强健身体。如果可以的话,25岁之前生下孩子。待到孩子七八岁时能立住,公主就有了争权柄的优势。” 这也是如今幼儿夭折的概率太高,产子的风险又太大,而无奈给出的时间。 “一,你已度过产育危机。此时若有门客投靠,因生产出事的概率就大大减小,增加了你自身资源和对方投注的稳定性。” “二,此时你年过而立,知识阅历大有长进,看待事物又与今日大有不同,已经具备了成熟的思想。” “三,彼时大王……” 秦时吞下【年迈】二字:“也希望看到大秦儿女堪当支柱,因而便能获得大王放手赐予的权柄。” 条条框框,优点缺点,一一列明在这张并不雪白光滑的构皮纸上,一目了然。 公主文对这新奇的书写方式沉迷不已,同时也为秦时规划的蓝图而心旌动摇。 但,有件事她还是得强调一下。 因而此刻微抬下巴: “此规划甚合我意,只有一点,秦卿大约是不能感同身受。” “那就是——我贵为大秦公主,不管选择文臣还是武将,对方都只有俯首称臣、好好听话的选择。” “互相敬服,大可不必。” 秦时哑然失笑。 这话倒颇有大汉公主的气魄。只是—— “若对方当真对公主卑躬屈膝、言听计从,公主又看得上他哪处呢?” 姬衡可没有一定要求公主必须嫁人。 公主文若要嫁,必定是自己想嫁。 以她的骄傲,难不成会为了什么目的去委屈自己容忍别人吗? 她可是连道歉都放不下心胸的呀。 而在如今这个时代,大家评判一个人优秀与否,与东晋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那就是—— 【风骨】 公主看中的人若没有风骨,她又看重什么呢? “这……”公主文哑然。 片刻后,她的腮帮子微不可查的鼓起,而后又匆匆看向另一处空白条目: “那若不嫁人呢?” 秦时重新提笔:“若不嫁人,公主文便要从今日起好好组建班底,筛选玉人——你可以不爱,但不能不懂男女事。” 不论是现在,还是数千年后的后世,未成婚的少女跟已成婚的妇人,能接触到的话题都是格外不同的。 她身为主君,麾下男女都有,因而才需越发从容。 当然了—— “不成婚不生孩子,若是态度做的坚定些,也会吸纳门客来投,因为同样没有生育危险。” “又或者,公主可以在秦国多选些有才貌之人,同时相好。” “若是怀胎生子,不必令子知其父。” “这样生子之后,同样也能着手接触政事,同时为自己博得官职。” 当然了,这点在如今是没什么必要的。 因为【公主】这个身份本身,就已经是能掌兵的实权职位了。 晚安呀!明天可能要回老家,大家端午安康! 136.目下无尘 公主文拿着构皮纸反复地看。 如王子虔所说,秦时的字并不算好,甚至运笔颇生硬,但这张图纸用简单的“——”符号来衔接推进规划,实在简单清晰易懂。 公主文多看两眼,好像已经对未来胸有成足了。 当然了,秦时也不忘提醒:“这只是大方向规划,具体如何实施,还需公主自行斟酌。” 比如【嫁人生子】,嫁给谁,如何嫁,生了儿子或者女儿后要不要再生。自己招募班底,又如何吸引门客来投…… 这些显然不是如今才十四岁的公主文能说明白的。 但没关系。 公主文已经万分满足,此刻终于忍不住显露出高兴来:“我以前只觉父王不喜,我又未能参政,实在前路茫茫。” 虽贵为公主之尊,但想想也没什么意思。 如今一切规划清晰明了,她连读书都仿佛更有方向了,如此又怎能不欢喜呢? 此刻她收好构皮纸,而后郑重对秦时微拱手:“秦卿确有大才,文受教了。” 秦时看了看她,此刻也没再多说什么。 人的秉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公主文至今还自持身份,不肯折节,连道谢都吝啬…… 她端起茶来慢慢喝了一口,心想:小公主啊小公主,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会。 待来日你真的有那个能耐招揽门客就知道,上位者面对对自己有利的人和事,把姿态放低一些,才是真的有智慧,有胸怀。 贵如姬衡都知道做出恩赏姿态来,她这位大秦公主,还实在幼稚呢! 再看王子虔,他的篆字倒是写得比秦时更好看更流畅,但是只一百遍的《论语·子罕》篇节选的22个字,他到现在都没抄完一百遍。 可见把磨洋工做到极致了。 秦时也没催促,只要他安静些消停些就好。 然而车厢里安静下来后,王子虔又一次蠢蠢欲动:“这支笔笔头断了,可见马车上着实不适合书写,待回咸阳宫再学吧。” 他举起手中那支竹枝和陶土共同打造的铅笔,英气勃勃的脸上全是小聪明。 秦时顿时笑起来:小王子大概不知道,他用的这些浅显手段,都是自己玩剩下的。 因而只一个眼神,赤女就又捧出一只匣子来: “王子不必担忧,此次出行,奴婢备下二十支笔,需要为王子更换吗?” 王子虔:…… 他又恨恨坐了回去。 辒辌车再次安静下来。 而队伍前方,燕瑛刚被带进马车,在燕老夫人面前也不禁狠狠松了口气:“常听人说,宫中大王子率性天真,如今他初次在外行走,女儿真怕他要带人畅行飞驰……” 到时若传出喧哗与张狂笑声来,俨然是不尊重的姿态。 哪怕燕琮那傻小子能咬牙包容,因燕将军免去陪葬诸事、内心既愧疚又感恩的哀痛家将们,心中也要生出不满来。 而大王膝下,仅此一位王子年长,若生出芥蒂来,来日恐怕又是少不了纷争。 如今那位秦君能将王子公主都拢在马车之中,燕瑛心中很是感激。 燕老夫人屏退奴婢仆从,此刻马车中只有她、宁姬,燕瑛三人,此刻她也缓缓收拢脸上的疲惫,握住燕瑛的手认真说道: “此行还有半日时光,公主目下无尘,王子诸事不通,若他二人有什么想法,务必第一时间请秦君相助。” 她压低声音:“大王虽未下诏,但却已告知你父,那位秦君,来日当为大秦王后。” 燕瑛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大秦王后?! 以大王乾纲独断独揽权柄的性格,她绝想不到,对方此生会有一位王后来分他的权柄! “这位秦贵人是何方人士?” 对方竟有如此大的魅力,又如此了不得! 她之前一面之缘,还当对方温和包容,竟半点未曾察觉出她的能耐,实在眼力极差! 燕老夫人摇摇头:“只知是上次大王自西巡途中带回的,对方献药有功,因而被赐住兰池。” “你父亲的颅脑之痈发作起来痛苦难言。若非大王毫不吝啬速将此药送来,他恐怕已数度自戕。” 燕瑛知道。 这等能解人苦痛的神药,世间难寻。父亲手书中提及大王恩重,也曾说世间再无第2份相同的药。 正因如此,燕家上下都感念大王恩德。 燕瑛微微皱起眉头。 单纯献药有功,大王是绝不会轻许王后之位的。 除非对方重要到,绝不能离开秦国。 又或者……大王当真爱重? 她想起回来时听说的,大王亲自搀扶秦君上马车之事,此刻倒抽一口冷气: 难道大王真的…… 但不管是不是,她跟燕璇的郡尉官职,自然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干的。 因此她也郑重说道:“母亲放心,不管秦君是不是我大秦王后,她与燕家有恩,女儿都会以诚相待。” 燕老夫人点点头,而后又问道:“如今秦君将王子公主拢在马车,但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栎阳,到时车马人手需在驿亭暂歇。” “燕瑛,你还需去向秦君道谢——不然若歇息途中两位行事不谨,以大王脾性,定罚不饶。” 如此,就是结下仇来了。 她燕家上下虽然不畏强敌,但并不代表他们莽撞——这样没必要的冲突,自然是能避则避。 燕瑛点点头:“女儿这便去。” 她踏步如风,很快来到了秦时马车的面前。 侍女轻叩门之后,车厢打开,有女子微微抬头,天光冲她的玉白脸上洒落,越发显得对方纯净天然,眉目真诚。 “燕郡尉。” 燕瑛一眼看到车厢内。 王子虔拿着怪笔盯着桌案苦大仇深,公主文更是拿着奇怪的缣帛一样的东西看来看去,听到动静,又抬眉看她一眼,很快便收了回去。 而那位秦君轻轻呼唤她的官职后,仍旧温声细语:“是有何事需要我来配合吗?” 燕瑛自然不会直言。 她只同样拱手:“不敢。前方驰道尽头便是栎阳,我等将在此处修整半个时辰,因此特来问问秦君,是否有别的吩咐。” 来啦!晚上九点才从老家回来,赶不及了,先这些啦。 137.百越甘蕉 燕瑛说话时,眼睛已经迅速扫过车厢环境。 此刻她已确信大王果真是要立王后了。 一来,此车乃是王驾专用,如今却赐给了秦君。 二来,只是一次出行,马车中竟有两瓮冰鉴。 倘若公主王子们反应过来,看看自己的马车就当知道,在大王心中,何人为重。 这也是秦时觉得公主文幼稚的地方—— 王子虔也就罢了,他大大咧咧,牛犊子一般使不完的劲儿,因而夏季总是热,多热一点少热一点,对他而言差别都不大。 再加上智商……总之就是,人总是对小蠢蛋多些包容的。 但公主文向来以成熟智慧自居,如今也已经安排自己宫室的事物。可她眼中只看自己觉得重要的,大王因何赐下辒辌车,又为何冰鉴永远充足…… 这些她意识不到,也不会去考虑。 果然,目下无尘啊。 再看秦时,她看着燕瑛到来,眼中又亮晶晶的。此刻虽未还礼,目光却分外真诚: “郡尉乃是燕将军家属,回程路上,一应事物自然听从郡尉安排。” “郡尉放心,修整期间,我会与王子公主寸步不离,绝不会耽搁时辰。” 既不能耽搁时辰,也要看着他两人不要犯蠢。 这就是燕瑛来的目的了。 此刻她很为秦时的通情达理松了口气,因而也不急着下车,反而多嘱咐道: “栎阳乃交通要道,各处征发的役夫向来在此处周转。又距骊山地宫不过三五十里,从此处出发,行道一日可至。” “因而每月初十之前,都有役夫从各处征发来到栎阳。” “贵人若要行事,还请带足人马,以免被冲撞。” 秦时点头:“郡尉放心。” 她看了看一旁的王子虔:“王子勤奋好学,如今正在抄写《论语》和《韩非子》,若学不通透,自然是不愿下车的。” 她说这话时,王子虔已经愤愤抬头怒瞪着她: “秦君,你休要——” “我会拿给大王看的。”秦时不紧不慢开口。 王子虔的怒火戛然而止。 他转头又盯着自己磨洋工磨出来的那几十行字——啊呀!没有竹简一行一行,他抄写的也不甚平整呢! 可恶! 此刻少年咬紧牙关,悻悻然又坐了回去。 至于公主…… 她如今还盯着自己的构皮纸,甚至都没正眼看燕瑛。 秦时真有些无奈了。 此刻她甚至有一些共情姬衡。 孩子教不好、一味打压教育,是他这做父亲的不对。 但宫中自有老师,他们也并未被限制与母亲大臣外头接触,却养出这样的性子…… 燕瑛这郡尉听起来不在九卿之列,可却是地方实权掌兵之人。 以姬衡一力贯彻中央集权的性格,能将军权让渡出去的对象,必定是他绝对信任之人。 这样驻守边关的官员亲自上车请见,便是姬衡,也要声色和缓的赞一句:卿受累了! 秦时因而开口:“公主,燕郡尉驻守百越,与地方悍勇部族互相牵制,实在少年英杰。待来日,若公主有这两分勇武,恐怕大王见之,也会越发欢喜吧。” 所以,快也跟燕郡尉客气两句吧! 她能以女子之身在百越驻守,公主之后若掌自己的卫兵,有疑难处,或想招募些好手,这岂不是最好的对象? 百越之地的狼兵若逢苦战,不死不休,可是尤其悍勇的。 而公主文静静抬头,先看了看燕瑛,对她黑黢黢的面容很有印象,因而目光在面容上扫过,认真道: “燕郡尉辛苦了。” 秦时又等了等。 如果没看错的话,燕瑛也正微微躬身等着接下来的话。 但。没了。 公主文说完这句轻飘飘的话后,就又低头看着构皮纸,心道:若我不嫁人生子,每日也需敷些珍珠粉,面黑太甚,实在不美啊。 而在她思索间,秦时已经起身,搀扶起燕瑛: “王子公主沉迷学习,一时忘我。乌籽,你在这里服侍二位,我与郡尉下车走动两步。” 越靠近栎阳,马车行走的速度就越是匀速放缓。 二人从车上下来,虽骤然一阵暑热蒸腾,却也瞬间放松下来。 而后两人对视,不知为何,竟都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不过,燕瑛到底有孝在身,唇角提起后又迅速收敛,此刻只叹道:“秦君辛苦了。” 说话没头没脑,但秦时却已经微笑起来:“不算辛苦,因大王赐予权柄,令他二人需听我的。所以……不辛苦。” 这话说完,一股微妙的默契萦绕,而燕瑛又有些想笑了。 她迅速转移话题:“听秦君所言,似乎对百越之地了解甚深。” 秦时并没有否认:“百越之地至关重要,我大秦厉兵秣马,迟早要有一战。” “偏偏少数民族聚居多入山林,斗争搏命,狠辣无比。又有金银铜矿等丰沛资源……” “燕郡尉带兵驻守,寸步不让,这些年来,定然万分艰辛。” 她叹息着说出这样的话,以至于燕瑛都顿了顿,不知为何,豪情与辛酸齐聚心头。 但她到底沉稳下来,此刻只同样叹息:“恨不能与秦君多年相交,恨不能带秦君去百越游赏。” “那里虽有山林瘴地,湿毒害人,却也有鲜花百锦,各色物产。” “其中有一样甘蕉,其实一苞一苞如骈牙,其色有青有黄味甘美——成熟后,更是分外绵软浓香。” “可惜运不来咸阳,成熟后软烂又极快,否则真想请秦君尝一尝。” 秦时微笑起来:超市里那些黄灿灿浓香的香蕉,稍不注意皮上就会生出大片黑斑,不得以折价处理…… 堪称是当代最平价普遍的水果了。 因而她也笑道:“等郡尉回百越,若遇此物,在其青黄交接时便摘下,然后送往咸阳——或许我便能吃到了。” “至于相识相交……” “郡尉,你我从此时相识,为时未晚。” “待我回咸阳,君去百越,若有诸般心事,又或者所遇新奇人物,还请传书于我。” 她看着燕瑛宛若黑珍珠一般的脸庞,神情笃定又自然: “不出五年,百越就将彻底纳入我秦国版图。” “到时这未完全收拢的象郡,南海郡,桂林郡等,说不得能迎来一位名叫燕瑛的郡守呢?” 来啦!【甘蕉,就是香蕉啦!不过以前的品种没有现在好吃。芒果百香果之类的都还没有传过来】 138.栎阳驿亭 燕瑛骄傲抬头:“那是自然。” “我与阿姊辛苦驻守多年,这成熟果子若不收入囊中,岂非我等无能。” 话虽如此,但为了不至于将领盘踞过久权势过大,因而大概百越收回后,二人会互相调转所辖郡县。 但那也没关系,总归是她们熟悉过、日日揣摩攻打过的地方。 秦时微微拱手:“那,我在咸阳宫,拭目以待。” 车队缓缓向前,她二人已经落在后半段,秦时抬头看去,遥遥可见栎阳高大厚重的城墙。 远处,还有如地龙一般歪歪扭扭排列走动的,属于役夫的队伍。 她还想要再看,然而燕瑛已经伸手:“秦君请上马车,车队将直入驿亭修整,人事繁杂,还请秦君……” 她看了一眼那醒目的辒辌车:“还请秦君受累。” …… 而在役夫队伍中,有人背着行囊豁然抬头,然后压低声音:“状!你看马车!队伍后方的马车!” 一应符合规格规制的马车中,秦王衡独有的辒辌车如此宽阔又醒目。最重要的是,周边除了一应常属卫兵之外,并没有重重保护。 “那是……” 名叫【状】的男人双目凝视,久久不能挪动,直到身侧有中年人呼唤:“状,快跟上!若掉落队伍是要受罚的!” 这话一说,周边几个埋头赶路之人都紧张起来。 “是啊,我们可是一伍,算连坐的!” 役夫征发路上无故掉队,是按【欲逃役】来算的,此刻已经有甲士看了过来。 状收回视线,此刻跟身边人对了眼神,从对方眼中俱看到了熊熊仇恨的烈火。 役夫们的队伍如同雨天在道路上蜿蜒行走的蚂蚁,既不被人在意,又已司空见惯。他们一路向前,是没资格上驰道的,自然也没资格在驿亭停留。 军士们带着大群人停在空地上,等待着下一批人的集合。 而此刻,秦时已经被带到了驿亭。 最近的驿亭并不豪华,只胜在有一座宽敞的院落,燕将军的灵柩被停在院落中央,家将侍从们则四处修整。 秦时同样被请进院落一角,燕老夫人亲自致歉: “此地逼仄,委屈秦君,委屈王子公主了。” 确实很小,后边马厩里都还能闻到马粪味儿呢! 公主拿绢帕捂住鼻子,只下来略看了一圈,便又重新回到马车上。 王子虔倒是兴致勃勃,还想去后面马厩,前面军士们的休憩之所都转一圈,被秦时拦住: “王子,到达频阳之前,还请把这两句话的百遍都抄完。” 王子虔一怒之下勇于反抗:“我去更衣!” 秦时微微一笑:“赤女,带王子回他的马车。”车上自有仆从服侍。 整座驿亭被燕府家将侍从们占据,秦时带着两名军士走动,转看,很是仔细。 秦律规定十里一亭,但亭与亭的规格大小并不相同。 比如今日特意从栎阳前去频阳,就是因为栎阳处乃是很大一座交通枢纽,方便燕家众人休整。 而这巨大的木制门楼上书—— 【栎阳亭】 此处并不像后世影视作品中那样类似客栈的地方,反而四面无墙,只有高高的木顶。 如今栎阳亭规模远胜他处,秦君循着木楼梯向上,只见顶处还有一座更高的瞭望台,上有巨大铜钟一座。 若逢大事,则持著撞击。 向下看去,整座驿亭是规整的长方形,占地约两亩。门楼下方有小房子两座,一处供工作人员接待,摆有案牍竹简书册。 另一处则只是简单休憩之所,十分简陋。旁边有牵马栓,和食水槽。若逢急行军赶路,就地休整,不必再入内耽搁。 再向后方看去,被驿亭包裹着的后半段中间处,也有木质房屋一座,宽宽大大,分内外大小,以供往来官员将领休息。 但燕家只短暂休整,因而大部分人绕行之后,前往后方马厩处饮马休整,还有侍从进入厨房,只简单备上热汤饼,已然是格外充裕的伙食了。 家将们四处传令:“原地修整半个时辰!” 等她下了瞭望台,亭长已经恭候在楼下:“贵人。小人已拜过燕夫人燕郡尉,听闻贵人与王子公主同车,不敢贸然打扰。” “还请贵人吩咐。” 以亭长这样的年纪,什么事都见过了。此次出行按身份来说,王子公主最为贵重。 但驿亭昨夜已接传令官传讯,因而此时该恭候燕太尉灵柩、其女燕郡尉及家人。 然而拜过后才知,还有一位贵人——这贵人无有官职,也无有名声,却能令王子公主与其同车听其吩咐。 再加上那醒目的辒辌车…… 谁为至尊,一眼可见。 他年龄也很大了,此刻脊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静静恭候,秦时连忙上前两步,仓促行礼:“我等匆忙来去,亭长已然辛苦,不敢说吩咐。” “只是我甚少出门,想问问这驿亭往来,经营难处,不知可方便?” 亭长赶紧弯腰侧身不敢受礼,脸上的笑意却越发真切: “贵人实在客气,小人在此驿亭已三十年,再过月余就将卸任,如今大小事都交与我儿。” “贵人想问什么,小人知无不言。” 秦时顿时好奇:“如今亭长的工作,是父传子吗?” “正是。”亭长得意道:“我家世代老秦人,一直替大王驻守栎阳亭,传至我处,已然三代了!” 只是…… 他有些犹豫:“贵人出行离开咸阳,又乘王驾辒辌车,恐路不安宁……不如、不如……” 他小心看着秦时的神色,斟酌道:“不如小人速速去采买些黑麻布,将辒辌车遮掩一番?” 他很是担忧:“王驾出行,该有军士兵甲齐全,一路护送的。” 他显得格外小心谨慎,但秦时却已经皱了眉头:“如今秦国律法严明,然而大王出行,还这样危机重重么?” 再有那辒辌车,车身铜制铁骨,剑弩不穿。 拉车的虽不是天子六驾,却也有四匹马。 两名御手,若有狂乱之时,他二人会互相驱使马匹向相反出行走,杜绝发狂疾奔的可能。 如此,还不够安全吗? 儿童节快乐! 139.四海之内 相比于后世那样平和环境生长的秦时,栎阳亭长却已经历经无数战乱。 从他爷爷开始,秦国的战争就没有止歇。 而如今,听到贵人的问话,他皱紧眉头:“年初大王西巡,才出咸阳城,便有力士从山上推下巨石,撞碎两辆马车。” 不过,姬衡出行向来几十辆马车隐秘更换,因而并未受伤。 只是他却是个倔脾气,大秦才刚天下一统,就有人行谋逆刺杀之事!因而大怒,而后调兵围山,花费月余工夫寸寸扫荡,而后抓住那名力士,当众车裂! 车裂之刑如此残忍,秦时只听着,就眉心狠狠一跳。 但这件事并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再说了,严刑峻法,也有严刑峻法的好处。 一来,她明白姬衡杀鸡儆猴的道理。 二来么……现代教育在她身上失败的地方,就是她其实觉得,对于某些罪犯来说,单纯死刑实在太轻了! 这点,她可不会主张行什么尊重罪犯人权之类的…… 此时她抛开力士的下场不提,迅速应下:“多谢亭长指点。” 一边吩咐侍从:“辒辌车用黑麻布伪装,空置。王子公主的马车也一同更换,与燕家马车同一规格。” 只是不知道这决定仓促,马车能不能…… 正思索间,却见高大的少年燕琮走了过来,行礼后说道:“大王早在驿亭备下车马军士,嘱咐阿姊为秦君更换,接下来行路,燕琮当为御手。” 秦时愣住了。 再看亭长,对方也微笑躬身,显然昨夜就已经接到命令。 秦时一时无语。 她是搞不懂姬衡斟酌王后之位的谨慎,也不知道他内心诸多犹豫猜疑,最后还有各种衡量与不舍…… 总之,这些上位者复杂难言的考量,都在此刻被她笼统归纳为: 【大王想教她和王子公主们长点记性】 行吧。 他是大王,他说了算。 倒是公主文此刻也下了车,侍从撑起华盖来替她遮挡阳光,还有二人捧着香炉: “秦君,那马车狭小,为何我要更换马车?” 她虽然幼稚,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秦时因而也解释道: “亭长说,如今四方并不太平,我们的马车格外显眼。为安全计,还是换了的好。” 公主文看了一眼平平无奇的小老头,此刻昂首挺胸:“父王威震宇内,燕将军也威名赫赫,何方宵小敢在此行放肆?” “秦君,太过谨慎了些。” 她又看了眼亭长,哼了一声:“我不换车。” 却听秦时的回答温和又坚定: “公主认为是就是吧。” 对付熊孩子,讲不清楚就不强求了:“但此行,我说了算。” “公主要么转道回咸阳,要么听我的。” 公主文:!!! 她看着秦时,此刻抿了抿唇,终于又一甩袖,转身回去了。 秦时再转过头来,却见亭长反而有些不安,于是又安抚地笑笑: “公主只是少年人心性,其实很是通情达理,亭长不必介怀——若有闲暇,不如与我讲讲,这驿亭经营起来,每日需做什么,又有什么难处?” 她已是第二次问起经营难处了,亭长虽不懂,却也不隐瞒: “我秦国律法严明,驿亭中倒是无人生事……” 也很难生事,毕竟如今有资格来这驿亭的,基本都身怀官职爵位,或有王令在身。 普通人根本靠近不得。 一应吃穿住行修缮事,则有咸阳财政拨款,父传子子传孙如此经营,只要天下太平,那自然就半点烦恼也无。 只是…… 他又看了眼秦君,咬咬牙道:“近两年骊山地宫征发的役夫越来越多,今年已有两次役夫与伍长冲突,怒而杀人……” 虽在秦律和军士的管理下并未酿出什么大乱,可这种隐约的苗头,却让亭长格外不安: “栎阳亭虽宽阔,却并未驻守多少军士,倘若再有暴民作乱,恐怕便能轻易冲进这里来。” 而驿亭作为重要的信息传递枢纽,其中不光喂有上好马匹,储有少量粮食,且还有部分军械所在。 一旦被人占据…… 亭长皱紧眉头,此刻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杞人忧天。 秦时却神色严肃下来。 骊山地宫征发的役夫越来越多,证明工作量越来越大,甚至……役夫的死亡率也越来越高。 除此之外,如今秦国在修的大型工事还有长城,灵渠,以及姬衡仍在构思中的宫殿群…… 她几乎要苦笑:虽说民众如韭菜,割了一茬还会再长一茬,但总不能今天割一遍,明天再割一遍吧! 陈胜吴广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难道真的是因为【失期当斩】吗? 她问过赤女了,延误时期只可能受罚,口头教育或罚款(比如罚一具甲)等,根本不可能当斩。 既然如此,使得人们不得不反抗的,那就只有层层迭迭数之不尽的压迫了。 而骊山地宫……虽然时空不同,可带给普通老百姓的压力,却是一模一样的。 秦时深吸一口气,此刻郑重对亭长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也无有权力立时作出决定来。” “亭长还请容我细细思考,回程时我再来与您相商。” “若有所得,待我回咸阳宫,当面呈大王。” 她如此郑重,只为自己这无甚根据的一个猜测,亭长反而惶恐起来:“这只是小人一家之言……” 秦时摇了摇头:“为家国担忧,斟酌思虑,如何是一家之言呢?分明是政令未能安全护佑我大秦百姓。” “谢亭长直言。” 而远处,刚换了马车的公主文重重放下车窗,再看看还在磨洋工的王子虔,不由更生气了: “上次那二百金饼秦君虽收了,可莫非还在记恨你我?” “否则的话,她为何对下温文有礼,格外尊重。反而对你我呼来喝去,半点不肯容忍?” 说话间手撑在桌案上,又想起如今这车厢格外小,他们几人塞进来满满当当,不由更气了! 然而王子虔埋头苦抄,闻言却道:“这有什么不懂的,这题我会!” 他仰头晃脑,仅剩的一点知识被晃荡出来: “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来啦!晚安! 140.天覆万物 王子虔说完这句,立刻得意:“怎么样?我说的对不对?” “阿姊你——”他拖着长腔:“读书不精啊!” 公主文却冷笑一声:“君子只要做事认真不出错,对人恭敬合礼节,天下人就都是兄弟……阿弟,你这书,可不是给王子读的。” 王子虔才不服气:“《论语》怎么不是?父王都亲问我了!” 其实是略过了。但只要一想被当堂考核,他心就颤颤。 公主文骄傲道:“你是秦国王子,若要读,当读《管子》才对。只有身份不够的人,才会企图与人称兄道弟关系和谐。” “身为王子公主,自然是——天覆万物,主牧万民。” 高位者,自然凌驾统治别的阶层。 秦时在车门外听着,此刻默然无语。 侍从打开车门,她躬身入内,此刻见王子虔仍气呼呼的——他不记得《管子》说什么了,因而不知如何反驳,只能生闷气了。 公主文也不开心,她就算认为王子虔是个傻子,也不想这个傻子堕了王室尊贵,此刻不由郁闷: 都是一样的老师,他每日都学了什么? 《论语》中君子之言之行,读读也就罢了,还真当条条都践行吗? 秦时再看他们的模样,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算了,她十四岁叛逆的时候,还觉得数学物理一般人根本用不上没必要学呢! 这么一想,看他们就像看少年时的同学,总能多两分包容的。 她因此笑道:“王子居然能背出这句话,还能理解透彻,看来用心了。” “为做奖励,允你回程时策马半个时辰,开心吗?” 其实,王子虔把这些“四海兄弟”之类的话读进心里,才真的是有利于他。 他虽没头脑,但心性赤诚,知错就改。 对于一国王子,或者一方将领来说,这是了不得的人格魅力,会让他在一众人中分外有特质,从而吸引更多同道中人。 纵然可能会吃亏受损,但人生在世,什么是万无一失呢? 公主文向来以身份凌驾,没有君王的心胸,却又学了只鳞片爪的君王手段——她只看到姬衡的冷硬手段,却没看到他的待人以诚。 学习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因而此刻,对于王子虔,她不吝夸赞。 王子虔顿时大喜,此刻盯着桌上的纸笔都精神一振:“那我快些把这些抄写完!” 可不能耽误他回程骑马啊! 公主文冷笑一声。 阿弟蠢笨至极! 如今扶灵回乡,自然需谨慎持重。 可回程时就没有顾忌了,父王令他二人出行,定然也是允许策马疾驰的……如今偏还加一个奖励的名头,他竟然也真的上当! 此刻,年方十四的公主文感到沧桑。 然而秦时却又看向公主文: “公主,你觉得《论语》该读不该学,那《为政》篇里——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你觉得有道理吗?” 公主文坦然道:“有些道理。但只用德行就能让臣民向众星拱卫北辰星一样拱卫父王吗?自然还需父王先是君主才行。” 秦时“嗯”了一声。 她又问:“那,管子说:对待臣民,应当‘亲之以仁,养之以义’,有没有道理?” 公主文自信微笑:“秦卿,读书是为了让我们掌握手段,可不是要一言一行全部践行才对。” “如此,岂不是读死书?” “君主应用仁爱去亲近臣民,用道义去培养臣民……父王是如此吗?他一声令下,举国皆动,天下响应,这难道靠的是仁爱吗?” 不,靠的是他为君者的身份,和强盛的权力。 以至于天下万民敬服,无人违逆。 秦时叹了口气:姬衡啊姬衡!你不仅不教孩子,还给他们做了错误榜样啊! 公主文何其自信! 她觉得做了君王,自然就能驭使天下—— “那么,公主觉得,自己能比得过大王吗?” 似这样对整个帝国拥有绝对掌控力的帝王,纵观史书,仅此一人! “当年燕将军遭贬黜回乡,大王亲去频阳相请,而后燕家一路追随,三子战死也不曾退却——靠的是强权、还是大王的身份?又或者,是大王待燕将军的尊重信赖?” “如今燕将军故去,大王亲为其规划路线,以保证扶灵回乡安然。如此,算不算仁爱呢?” 公主文一时语塞。 但她很快又反驳了:“可那是燕将军!是我大秦军神。父王对他仁爱,自然也是因为他配得上。” 但—— “此处栎阳亭长不过是连县内都不达的小民,秦卿对我都处处反驳,因何对他还以礼相待,格外诚恳?” 她堂堂公主之尊,对方又是什么身份?! 秦时反反复复讲一样的主题,此刻已经疲惫了。 旁敲侧击引经据典,她如今既然都用过,再用下去,掉书袋她可不一定比得过公主文。 更何况,公主酷爱掉书袋,她可不爱。 她平日引用这些,只是担心说别的,容易让人察觉王朝更迭,引发更多的动荡。 因而此刻也不再笑了,反而神色冷淡: “公主年龄不及对方,为大秦的付出也不如对方,调度一方税赋司法调解民情,样样都不如对方。” “公主还在纠结马车大小,对方却已经通过征发役夫的频率看到动荡……” “我对其尊重,是尊重他的爱国敬业守岗之心。” “至于公主你——按你的说法:人若没有本事,被人看不上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完这些,突然又是一笑:“公主总觉得天下人就应当敬爱臣服于你的身份地位。” “而今燕将军故去,他门下家将有数人想要随葬,被燕老夫人和大王阻止。” “公主呢?公主这样尊贵,来日若你也年迈薨逝,愿意主动追随你的,又有几人?” 她不愿意用殉葬事来衡量一个人的德行魅力,但偏偏此时,人们却看重这个。 公主文哑然失语。 她……来日能有几人? 她的侍女平日就战战兢兢,她的卫兵——她只记得其中几张面孔,叫什么却无甚印象。 再有宫内属官…… 她坐在那里,看王子虔因看到自己受挫而忍不住偷笑,此刻越发茫然。 秦时掉书袋,一是因为谨慎不想多说,只好多引用此时的书籍。 二来么,我在养自己。这篇文开文就各方不被看好,但我依旧执着,因为真的很想这样再成长一遍。 通过查资料,看古文,阅读,理解,看不同人的分析,引用,写完后再读一遍,理解一下,总觉得自己也在更成熟。 成年后思维的每一次成长都让我觉得很充实。 【虽然写完就忘了我这个不中用的小脑袋!!!】 希望大家不会觉得枯燥拗口不想看…… 我会努力写得更有趣一些的! 141.不宜饱食 如今还不到正午,但因为一直赶路,且要在天黑之前到达频阳,因而不多时,燕琮就在马车外说道: “王子公主,秦君,待会儿还要行走近三个时辰,路程不便,还请贵人们移居厅堂,先用些餐食。” 公主文因前事心烦意乱,此刻脾性也伪装不好,只冷淡道:“我身弱,受不得酷暑,厅堂中可置冰了?” 话音刚落,就听秦时冷声说道:“公主既身弱,想来不宜饱食,那就在车上自便吧。” 老跟人纠缠一件事,实在很烦。 假如对方又是叛逆期的少女,非要死命钻牛角尖,那就更烦了。 她起身出车,见燕琮高大的身子站在马车边静候,不由又微笑起来:“燕小郎,天气炎热,公主胃口不佳,不如你先带我去用餐吧。” 车内公主文听见她的温和声音,不由又是一阵气苦,而后直接将手中笔都掷了出去! “啪”的一声。 埋头抄写还差一点点因而舍不得离开的王子虔抬头,茫然道:“阿姊,你不吃便不吃,怎么还扔秦君的东西?” “再说了,如今也没那么热的。” 他说的是真的。 如今已经是八月了,假如按照公历,已然接近10月。便是热,也是中午下午顶着大太阳时的热度最凶猛。 但如今才上午,马车有冰鉴,驿亭有回廊,且秦国建筑向来高大,入厅堂内吃饭,四面微风,真不至于有多热的。 公主文明明之前已下车走过,如今非要问有没有冰…… 车里的动静从敞开的车门传出来。 呵! 秦时一声冷笑,她心说燕将军灵柩倒是很多冰,这耍脾气的公主恐怕也没那个胆气接近吧! 燕琮高大的身子伫立在那里,他皮肤微黑,眉毛粗浓,一双眼睛也承接了燕将军,并不甚大。 但肉眼可见的精气神格外饱满,哪怕如今家中丧事久未成眠,也只为其增添了两分沉稳色彩,并不显得虚弱。 时常叫人忘记他还未成丁。 不过,他只是读书不好,心性直了些,并不代表他不懂事。 因而此刻对车内的动静充耳不闻,只对秦时笑了笑,躬身道: “秦君,请。” … 中午的饭食十分简单。 因只有半个时辰休整,仆从们便简单做了汤饼。 秦时和王子公主们的饭食自然是有肉有荤腥的,甚至还有咸阳宫赐给燕家的宫厨做了红糖麦饼和包子。 但秦时摇了摇头:“给我一块红糖麦饼即可。” 顿了顿,又再次吩咐:“王子处三块麦饼,两个包子,一碗葵菜汤。” 至于公主…… 天气炎热,一顿不吃也饿不死,不吃便不吃吧。 她这样吩咐,燕老夫人也一时哑然。 燕瑛倒是笑了起来,而后大大方方说道:“既如此,就依秦君所言。” 啊呀!大王亲生的两个小蠢蛋,假如她年迈之时还要服侍这样的君上,那她……可就要不服了。 如今总共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一顿午饭自然吃的简单又迅速。 待王子虔终于收拾好自己抄写的纸稿,才刚下车,就见秦时已经慢吞吞回来了。 他不由一愣,然后看了看车厢一角的刻漏——这才不到一炷香! 这就用完饭食了吗? 原本还打算冲下车来问问,却见整个驿亭忙忙碌碌,家将们四处归拢军士,俨然已经要出发了。 他摸了摸肚子,又委屈的坐了回去。 他不吭声,公主文看着更生气了。 此刻不由发问:“你我出行,为何偏要听秦君的?” 王子虔茫然抬头——他有点儿饿,真的。 一上午又是动脑子又是抄书,本就处在迅猛发育期的少年,干坐不动,到饭点儿都能再吃下三大碗。 更别提他真的付出脑力了! 此刻连反应都略迟钝些:“啊?” 却听公主文又道:“便是相国见到你我,都未敢像秦君这样放肆,你我为何要受她管制!” 王子虔茫然道:“可是,我听父王的啊。” 父王说了,一应诸事都听秦君吩咐,那他自然要听的。 哪有什么为什么啊! 更何况…… 他凝眉思考:“相国见到我等,不也只是客气一下吗?” 不然他为何尊重我呢? 我虽为王子,可又不是太子,而且好像也没什么学识……武将对我笑,可能是因为我体格好,会御马。 文臣…… 王子虔又不傻,这么多年自己是个什么水平的学渣,他的老师都能说明白。 文臣怎么会看得上他呢? 正思索间,秦时已经重新回到马车上。 再看看车内,公主文仍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尽管发脾气,可也没有贸然下车再换回从前的车马。 王子虔更是踏踏实实,虽如今做出有气无力的模样,可还是一贯听话。 ——倒也并非孺子不可教也。 她心中松了口气,总算能不辜负姬衡的信任了。 这念头才刚起,就听公主文突然问道:“听说秦君虽是秦国人,可却是在外邦生长。可你初来乍到就得到父王如此信任……” 她探究的目光紧紧跟随:“秦君,我想知道,你做了何事,值得父王如此信任?” 秦时哑然。 她心想:我是让你尝尝布洛芬呢?还是给你看看手机?又或者也吹捧吹捧你? 小公主,大王都不探究的事你要刨根问底,且还不够格呢! 她神秘微笑:“大约是……很会讲故事吧。” 简称:画大饼。 布洛芬画了仙药大饼,手机画了大秦未来大饼,吹捧中画了千古一帝的饼。 可见画饼这门技术,她已臻化境。 但如今么,公主文明显不相信,王子虔却已经振奋起来: “讲故事?讲什么故事?” “父王酷爱百戏,平日若有闲暇就一定会观赏……你说的故事,莫非也是百戏那种颇多乐趣的?” 他猛然醒悟:“难怪父王西巡回来后除了赏舞一次外,再没有召过百戏了!原来是有秦君!” 那自然不是。 纯粹是秦时带来的震撼太多,以至于姬衡越发沉迷事业了。 不过,看王子虔陡然热烈的神情,还有公主文半点不信的模样,感受着辚辚而动的马车,她突然也微笑起来: “是啊。” “你们要听听么?” 来啦!明天真讲故事,讲个国外的小故事。 142.弃妻之争 困在马车中,王子虔一身牛劲儿没处使唤,公主文还在钻牛角尖,高壮的燕琮在马车门前充当御手,愣生生遮住了大半阳光。 秦时如今用故事吊着,只想让他们安静一会儿。 可惜了,四大名著中,《西游记》神仙太多,姬衡若得知,不管是向往神仙还是因大闹天宫生气,这都不合适。 不过话说回来,以姬衡的脾气,看不看得上里头的神仙品格还两码事呢。 《三国演义》倒是可以,但因为是汉末故事,因而她还需要再整理一番。 《水浒传》更不必提,大概如今武德昌盛不服就干的大秦,懂不了招安【山匪】的逻辑。 《红楼梦》……别看公主文钻牛角尖,她若听这女儿家被困无力的故事,怕不是要气得倒拔垂杨柳! 至于那些【莫欺少年穷】的网络故事——以如今读书人的价值观,【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以及【强者为尊】这样的思想,是有悖天理伦常和道德的。 老子讲【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核心思想是天道对人无有亲疏,但却常常眷顾善人。 《礼记》讲:【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主张人不仅要关爱自己的亲人,也要关爱别人。 哪怕秦国武德昌盛,在偕老扶幼方面,同样不输于人。 至于那些更热火的盗墓…… 哈!骊山地宫还在建呢,讲盗墓,姬衡恐怕要把天下盗墓贼都筛一遍了。 她想来想去,忍不住又有点想笑。但王子虔已经迫不及待了,于是不再多考虑,干脆顺手牵出一个国外故事: “这个故事,王子公主积极讨论疑难处,方才有乐趣。” 这话一说,公主文立刻坐直身子——拼脑子,她可谁也不输! 王子虔虽没脑子,但他自己不觉得,因而同样自信:“是廷尉断案的故事吗?!快讲快讲!” 秦时捋了捋思路:“这是外邦一个名叫罗尔德的家所写的故事。” “是秦君所生长的外邦吗?”王子虔好奇。 秦时摇头:“并不是。” 她接着道:“一位名叫玛丽的妇人,她的丈夫回家后神思不属。玛丽察觉有异,连连追问他。丈夫于是承认,自己在外有了别的相好之人,想要与玛丽分开。” 公主文柳眉倒竖:“好大的狗脸!男女婚姻,贵在絜诚。他作为夫主,如此犯罪,竟还有脸面说与夫人,企图和离?” 王子虔却思索:“此人无德无能,既如此,和离也无甚不好,令这位马夫人再嫁就是了。” 也不知马夫人有没有孩子,若有,再嫁就更受欢迎了。 他们三观倒还统一,只是看待问题,明显有些底层经验不够。 秦时看向车外,燕琮高大的身影板板正正,正一丝不苟为她驾车。 她并未听到燕云的临终遗言,因而并不知道燕云安排燕琮来日为王后领兵。 她只知道,对方身为三公之一的上尉之子,亲自来为他们驾车,尊重与示好格外明显。 既如此,虽对方还无官职,她却也不能这样对待燕将军后裔,因而扬声问道: “燕小郎,驾车事还请交给其他御手,我想请你来讲解此事,为王子公主解惑。” 燕琮应声,缓行在栎阳城中的马车不必停下,自有熟练的御手飞身而上。 而燕琮高大的身子再挤不进车厢——那样就真的太逼仄了,于是还是跪坐在门边的软垫上,因靠着围栏,倒也还算有支撑。 秦时问道:“关于这对夫妻,燕小郎可有不同见解?” 那可太有了! 燕琮看着高大,实际也才十四岁,正是同王子公主差不多年龄,对于这种故事,自然也有见解。 唯一不同的是,燕家家风简朴,他也时常与咸阳城的儿郎们游走街市,因而了解许多世情。 此刻就认真道:“假如这位马夫人身处我秦国,那按秦律,丈夫要求【弃妻】,她无权反对。” 如今秦国律法就是如此,男子有权提出离婚,女子却不能。 公主文眉头紧皱,眼中有熊熊怒火。 王子虔还没学好《秦律》,但这么一听,也很有意思,于是聚精会神。 燕琮却道:“若在乡下,弃妻需得告知【三老】,然后才去驿亭处登记造册。有【三老】调解,只要不是铁了心,这位马夫人未必会失去丈夫。” 王子虔哼了一声:“这丈夫无甚担当,要来何用?” 又问:“【三老】是什么?” 燕琮解释道:“百姓身处乡县环境,十里一亭,有大小事全交给驿亭处理,因而处理不完。于是乡内就选取德高望重之人为【三老】,专门负责日常纠纷、婚丧嫁娶等。” “总不能百姓的大小婚姻事决断,都动用廷尉吧?” “除此之外,还有【有秩】、【啬夫】、【游徼】,分别负责田地管理,税赋征缴,以及治安管理等。” 王子虔明白了。 但公主文也持赞同意见:“这位丈夫无甚用处,他既提了【弃妻】,马夫人干脆回家好了。” 燕琮摇摇头:“我秦国律法虽支持女子有田地,但一为军功,二为继承。这位马夫人既然被丈夫【弃妻】,多半是没有田产的。” “没有田产,又被弃妻,除非立刻二嫁,否则回家也无粮食,长此以往,恐要饿死了。” “倒是再嫁可行,但若她无错,只能带走家中四成财产——为此,丈夫恐也要令她有错。” “倘若她再符合【三不去】——有所娶无所归,与更三年丧,前贫贱后富贵。那……” 燕琮犹豫道:“若当真如此,除非她有能力反抗,与丈夫争斗,否则若对方铁了心,恐怕也……” 他没说话,但未竟之言谁都能懂。 公主文瞪大了眼睛,不敢想这竟是秦国治下:“怎会如此?!凭什么!” 秦时淡淡微笑:“凭如今耕种打仗男人居多,女子势弱。” 她说完,认真看着公主文——有钻牛角尖的执着,不如来钻钻这个? 倘若真成,千岁万岁后,公主文仍能活在史书,为人称颂啊。 以防剧透,故事就先不说名字了,写完了这段再说。 【丈夫,这个词春秋指成年男人,秦汉就也指女子配偶了。】 【秦国律法此时有男女平等的一面,也有不平等的一面。但放心吧,慢慢来!】 143.天地阴阳 公主文果然不服气:“天生阴阳,又分男女,如此方能万方协调。” “天日盛地力弱,则粮食不丰,百姓饥苦。” “地气盛天日弱,则苗木徒长,禾黍无穗。” “此乃乾坤至理!” “男人耕战服役,女子织布操持,如此方能勠力同心。若不然,难不成只男子就能家国内外,事事皆当吗?” “既如此同等付出,为何婚姻事,女子缺权这么多?!” 秦时笑意更深:“我也不知。但来日公主掌权参政,便可改了此项律法,令天下妇女更多一分保障。” 公主文一改之前钻牛角尖的不忿,反而咬牙切齿:“为何非得我掌权参政才能提?我就要提!” “待我回咸阳宫,我就要面呈父王!” 秦时立刻郑重拱手:“公主为全天下女子谋福祉,此心此行,我敬服万分!” “多谢公主!” 她郑重行礼,公主文还从未在秦时这里得到这样的尊重,又听她说什么【为全天下女子】,此刻脸颊【腾】地红了起来,顿时支支吾吾: “我、我还没面呈……” 秦时却笑起来:“这已然心性可嘉了。” 王子虔对这些感触倒没那么深,他只皱眉沉思:“这位丈夫既然在外相好,为何不纳妾?如此行事,置原配发妻不管不顾,不尊不仁,非大丈夫也。” 他想的简单,既然离婚有可能活不下去,那不离婚不就行了?就像父王,他也有数位夫人的。 燕将军也有宁姬这样的媵妾。 燕琮郑重道:“昔日魏国《法经杂法》规定,【夫有一妻二妾,则刑聝】,商君变法后也借鉴魏国,因而秦律规定:【一夫一妻】。” “若有二妻,丈夫需斩首示众。” “若有一妻二妾,则需割耳。” 如此,才能保证女子资源不被人抟取干净,保证秦国人口尽快发展。 当然了,这条只针对于普通民众,王室贵族事实上自有特权。 燕琮说到这里,又补充道:“至于马夫人的丈夫为何不纳妾,又偏要弃妻,大约是他家境普通,养不起第二人吧?” 王子虔拧眉思索:“这样穷,可见并无出众军爵,服兵役时战场厮杀也不敢搏命得功劳。既如此,马夫人可大胆争取财产了,他大约也不是什么凶狠大胆之人。” 燕琮却摇头:“王子不知,这世上许多人,对外战战兢兢如同蛇鼠,对妻对子却动辄打骂,狠如豺狼。” 这种人之所以不殴打父母,是因为如今秦律规定,父母告子女不孝,乃重罪。 若六十岁以上老人相告,则无需查证,直接抓捕! 燕琮想到此处,迅速得出结论: “依我之见,马夫人当尽快争取些财产分开,官府登记后,再花重金与媒人,速速找良人二嫁。” “如此,方得安宁。” 秦时万万没想到,她只给出故事开篇,三人就能延伸出这么多的话题。 事实上,那个故事的背景在二十世纪,欧美女性的地位也并未争取完全,仍旧处于弱势。 【马夫人】玛丽的丈夫,还是小镇的警察局长。 但如今的制度讲不明白真正的【一夫一妻】,外邦背景铺垫起来太过琐碎,因而她简单省略。 却没想到,三个半大少年不同角度,竟然也解析出来这么多似是而非的细节。 不过,没关系。 故事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三观。 公主文向来婉转,如今听到这话却愿意勇敢直言。 王子虔看似鲁莽,却能细心推断,还希望女子大胆争斗。 以及燕琮,小小年龄,世情看得却透彻,甚至还能设身处地,为弱势女子最快最无损失地规划符合大众标准的安全路线。 真好! 果然少年人还是免于死读书,多参加讨论会,方能学的更多吧? 公主文默默听了燕琮的意见,此刻又看向秦时:“难不成就这样白白便宜这个丈夫了吗?故事后续如何?” 秦时继续说道:“玛丽很崩溃,按当时的外邦国情,她基本找不到工作。就是有,薪俸也低的可怜。” “最重要的是,他们曾如《诗经》里那样相爱,如今最令她痛苦的,是丈夫对爱情的背叛。” “她甚至刚从雪地里拿了一只羊腿出来,打算犒劳辛苦的丈夫。” “这属实不该。”王子虔大大咧咧: “大丈夫行事,他若三心二意,就坦言相告,不要与妻子承诺。若真爱如此,移情别恋,那便服律法——一妻二妾,割耳罢了!” “他割一只,还能纳二妾呢!” 他那如姬衡一般的凤眼眼尾长长,促狭如狐狸:“怎样?这样划算吧!” “而且女子纺织也能抵税,说不得他一妻二妾,还能养活他这样的残废呢。” 秦时忍不住失笑:“是!好主意!既然移情别恋,那必然真爱!一只耳罢了,值得。” 燕琮也努力睁大大大眼睛,满脸写着:接下来呢? 秦时彻底来了趣味,此刻就不仅仅是讲故事了: “玛丽崩溃,争吵,争执……最后,她擦干净眼泪,假装没事,免得邻居笑话。甚至最终还是烤了羊腿,又提着篮子匆匆出去采买食材。” “再回来时,丈夫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公主文顿时双眼晶晶亮。 王子虔也激动起来:他就知道这等军爵都拼不下来的人,实在没什么本事的! 秦时继续说道: “玛丽越发崩溃,最后报了亭长——按照经验,这样的凶杀,第一时间该怀疑亲眷。” “但玛丽力气小,她出门时邻居都看见了,而且……所有地方都没找到凶器。” “亭长带着【求盗】——” “【求盗】是什么?”王子虔插话。 燕琮赶紧回答:“是专门负责追捕盗贼的小吏。” “亭长带着【求盗】忙碌一晚上,一无所获,玛丽痛苦又难以置信,最终用烤羊腿招待了众人……” “此后,她就成了寡妇。” “现在——”秦时环顾众人,发现他们个个神情激动:“猜一猜,丈夫怎么死的?凶器又是什么?” 144.国仇家恨 《待宰的羔羊》这样的短篇故事,其实详细描述了玛丽杀掉丈夫的全程。 但秦时转述起来,平铺直叙就未免少了趣味。因而换了顺序,最后发问。 对于看过柯南看过福尔摩斯看过包青天看过洗冤录的现代人来说,这结局显而易见。 但对于还没经受过人世风霜的燕琮三人来说,却着实震撼了。 说真的,不难猜。 【雪地里的羊腿】【烤羊腿】【请求盗们吃羊腿】 三个无关紧要的前置条件却数次强调,如何杀人,凶器是什么,显而易见。 毕竟,谁也不会防备一位手持羊腿的家庭主妇,是吧? 可越是不难猜,越是觉得这故事精妙。 王子虔惊讶道:“她竟真的这样用羊腿砸死了丈夫?好大的力气!若有胆气军中一搏,军爵往上升两级,定然能分得田地,不必再忧心遇人不淑。” 公主文甚至抚掌大赞:“这位马夫人果断狠辣,杀了丈夫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出门采买——秦卿,这外邦可是确有其人?若在本国待不下去,我大秦也当欢迎!” 只有燕琮皱了皱眉,但随后他又道:“背信弃义之人,死不足惜。那些【求盗】们当真未发现吗?” 他套用秦国国情,如今采取连坐制度,且民居无甚藏身之处,倘若真有盗贼杀人,多少会露出行迹的。 何至于亭长带人前后扫荡都未曾发现? 说不得是此人为人早有不堪,亭长着意放人一马? 不过这些只是猜测,他因而也很快总结:“马夫人当真能行大事!” 要被【弃妻】,有可能被害,有可能活不下去,有可能再次遇人不淑…… 但,只要丈夫死了,她就成了广受欢迎的寡妇! “雪地里冰冻的羊腿砸死了丈夫,再把羊腿烤了,请来查案的亭长们吃……” 甚至略有些嘲讽了。 多么完美。 话音刚落,却听得车厢底下“哐当”一声,身侧卫兵们齐齐持戈持剑相对: “什么人!” 马车骤停,却有人“咕噜”滚落在地,虎目怔怔,泪流满面。 整个车队都严阵以待。 燕琮更是手持长剑立于马车上,神情分外严肃。 毕竟。这可是大王安排替换的车驾,如今却不知何时底下混入了刺客,如此,岂非燕家无能?! 王子虔和公主文何曾经历过此等大事! 前者跃跃欲试,后者难免有些后怕,而秦时隔着车窗看了看躺在地上并未反抗的壮年男人,此刻好奇—— 对方一直扒在车厢底下,根本无人察觉。 若到了频阳,趁大家都忙着燕将军丧事时故意生事,不仅酿出的祸乱更大,说不定还有机会逃跑呢! 可为何对方又作此情态? 然而对方却狼狈趴在地上,眼中热泪不断涌出,衬托着满身泥灰,格外狼狈,眼神中却全是仇恨与痛苦: “是冰……是冰……我竟没能察觉……” 此情此景,不似伪装。 秦时便也略微放松—— 如今行刺贵人,一为国仇,二是家恨。 战国烽火,连绵不休,百姓们少有安享太平之时。因而哪怕如今严刑峻法,赋税过重,可没有战事,他们能忍当忍,也不愿再生战端。 而如今对方这情况,看来就不是最难消弭的【国仇】了。 对方能如此安静地扒在车架底下不被人察觉,显然也有绝技在身。对于如今十分缺人才的秦时来说,任何机会都不能错过。 她因而吩咐:“令他跪起。” 马上便有两名军士上前一步,将人从委顿茫然的状态提起,再压膝盖,双手反剪。 这动作粗鲁且带着疼痛,对方终于回过神来,但却半分不挣扎,只面色灰败地垂头跪在地上。 秦时问道:“既要行刺,又为何作此哀痛之态?” 对方叩首:“贵人!还请贵人、请贵人……”他想说请贵人放自己一马,他要赶回阳陵,杀了那个狗贼! 当年阿姊带自己嫁人,分明说好了她多多纺织,夫家只供自己一口饭吃就可。可嫁了人后,对方又反悔,欲要令其强替服役,还不给口粮…… 阿姊不从,对方就要【弃妻】。 可即便如此,阿姊也不从! 再后来,对方与外头妇人有了首尾,凭律法,阿姊只需通知人家丈夫,对方来将其杀死都将无罪。 但阿姊柔弱且不肯如此,只希望借此让对方重新记起承诺,好好给自己一口饭吃…… 可没多久,阿姊就被歹人砸死,后脑处重撞,骨头都碎了。 亭长带着人来四处查看,始终没能找到凶器。 但他记得,那天那个男人的心情格外好,甚至还亲自取了粗壮冰块,破天荒下厨烧了热茶,还分给了他一杯…… 他一直以为是亭长有意包庇。 家里锄头扁担石斧都有,为何要说没有查出痕迹来…… 如今! 如今! 他扒在车架底下,原本是想要杀一两个贵人,恨其官官相护! 可若贵人问责连坐,这些年为代替服役,他与那人在一户,深恐害了别人,这才迟迟未曾下手。 可却不曾想,马车辚辚声中,又模模糊糊听到这样一位马夫人的故事。 一瞬间,那些沉眠的童年记忆全都在此刻重新跃入脑海! 一条条线穿行勾连,竟在瞬间,就将当年的真相还原! ——原来是冰啊。 对方提着足足一桶的各种冰块来,他在厨房修房顶时,还能见到对方翘起唇角,一块块将冰化入锅中。 等他下来,对方还不紧不慢的,破天荒为他倒了热茶。 “状,”那个男人唇角的笑意如此古怪,声音却格外柔和:“从今往后,我可打算与你阿姊好生过日子,你可要听话……”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此刻他几乎要大笑出声,而后又痛又悔: “贵人!小人犯了重罪,如今……甘愿一死!” “只求贵人行连坐事,将小人亲眷也一并腰斩分尸!” 那人说:他与阿姊为养育自己的事争执,阿姊极有可能是一时想不开,怒而自尽。 又或者是歹人偷藏屋内,但阿姊为了保护幼弟,这才没有出声…… 此事一了,对方便将自己划入一户,美名其曰为了阿姊。 而自己投桃报李,服兵役,征发劳役,都一并替代…… 如今,对方也该还了! 这是个巧合。 但历史的每一次成功,都带着宿命一般的巧合。 状的存在,也同样如此。 145.守正不挠 行刺者说的如此可怜,秦时却有些想笑。 怎么,这就是【我杀不了我全家,所以就去行刺皇上,求一个诛九族】是吗? 她吩咐道:“不要耽搁赶路,把他带上马车。” 侍从迅速五花大绑,然后令其跪在车门边。 马车声动,队伍再次出行。 稍后,前方的燕瑛也身着麻衣过来,见到跪在马车上的男人,她眉头一扬: “此等罪人入内,是燕瑛的错,此人不若就地斩杀。” 男人低下头,一言不发。 秦时却笑道:“杀是不着急的,只是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悄无声息攀上车的。” 要知道,马车可不是放在无人处,相反,四周都有军士围着,顶多是来回走动有了空隙,可也顶多刹那之间,绝不够人翻入车底的。 她看着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动了动膝盖:“罪人,状。” “既要行刺,为何过往者都不动,偏要选中我的马车?” 状讷讷道:“罪臣听朋友说过,之前那辆大车,只有特别贵重的人才能乘坐……” 秦时点点头:“你的朋友,不是老秦人吧?” “是。”对方同样愧疚:“他是魏国人。” 燕瑛眉头扬起:对方如此直言不讳,想来自己也知道,那魏国人所图不小。如今突然醒悟…… 她不知对方是哭着滚落出来的,因而一时颇为诧异。 倒是秦时笑了出来:“即是你的朋友,你说出来,不怕我们也去抓捕吗?” 状的头豁然抬起,又被燕琮迅疾伸手,死死压住。 他嘶哑着嗓音说道:“当初、当初将我与害死阿姊的那人并作一户的,就是他!” 燕瑛瞬间皱起眉头:“魏国人,十几二十年前就能入我秦国做小吏……” 她立刻意识到,此人必定牵扯甚深! 但同时也怀疑地看着状:“他既如此有本事,你又从何得知他是魏国人?” 对方,应该不至于如此轻信旁人吧。 状抬起头来,此刻不看燕瑛,却定定看着秦时: “贵人,我知无不言,还请贵人允我一日时间!待我回阳陵杀了害死我阿姊的凶手,腰斩车裂,梳洗凌迟,罪人状,甘心受死!” 秦时却不问她凭什么给这信任,只好奇道:“一日时间,你要回阳陵,还要杀人,再赶回来……你有骏马?” 状摇头:“罪人不需骏马。” “罪人服兵役回来后,曾在那位朋友处经过训练,着三层甲,戴铁盔,持强驽,负箭五十支,再三日食水。” “如此,半日可急行军百里。” 王子虔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他善御马与剑术,也曾在上林苑策马奔驰,自由奔跑。 可即便只带一柄秦剑,不靠战马,半日百里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倒是公主文虽不明所以,看众人神色却也知道难得,此时同样打起精神。 燕琮与燕瑛也怔怔然——如此,非常人也! 随后两人眼睛盯着状,神情跃跃欲试,倘若不是对方有罪,恐怕立时就要招揽了! 而秦时却皱眉:如今的行军百里,差不多是后世七十公里左右。 特种兵营养丰富科学锻炼装备齐全,日常山林野地急行军,也差不多在这个数。 而在这个年代,能有这个训练强度的,又是魏国人训练出来的—— “魏武卒?” 她回忆着故纸堆里的只言片语,问道。 状有些惊讶,随后点头:“是,罪人曾听那位重伤时,睡梦中呢喃。” 燕瑛顿时神色大变:“如今,竟还有魏武卒?!” 魏武卒乃是昔日魏国吴起创建的特殊部队。 像状说的那样,【着三层甲,戴铁盔,持强驽,负箭五十支,再三日食水,半日急行军百里】,不过是达到魏武卒的及格标准! 如此高战力的特殊兵种,曾在百年前与秦国征战,直接大败秦国,夺下河西之地! 失去河西之地,就是失去黄河以西、洛水以东的重要战略地方。 秦国因此大伤元气! 后来魏国上下王政腐败,魏武卒再得不到优厚待遇,军士们甚至无法吃饱,最终才渐渐没落…… 如今相隔百年,原本以为早没了声息。 却不曾想,他们秦国居然还有! 哈! 燕瑛气极而笑,又战意盎然:“秦君拿下此人,实在天赐良机。” 秦时也深以为然。 这样一支特种部队化整为零留在民间,想要拔起,自然千难万难。 可一旦有了线索…… 她面上笑意盈满:“状,你若当真举报有功,我便予你一日时间。” 经受过魏武卒特训的人,想要摘下敌人项上人头,不过探囊取物。 至于对方会不会逃走…… 户籍改不了,他一介平民,若非真的有接触,又哪里知道什么魏武卒? 到时若他自己逃跑,就将此事昭告天下,不必秦军动手,自有隐藏民间的魏武卒杀人。 唯有燕琮并不赞同:“按我《秦律》,哪怕为血亲复仇,也不许杀人,此乃重罪。” “秦君为长远计,也不可因此人有功而放纵。” 公主文在马车中顿时皱眉:果然是死读书的蠢脑袋!一罪人而已,想取人性命,何处不可得? 可若是得到这什么【魏武卒】的消息,恐怕父王也要论功行赏。孰轻孰重,他怎么还死脑筋? 就连燕瑛也无奈: “燕琮,他若说出魏武卒,你可知是多大的功劳?” 燕琮仍旧摇头,少年气十足的脸上自有坚定: “我只知,律法不可轻扰。” “今日为此功劳退让,明日便要为人情退让。贵人退让,官员吏民也退让。” “长此以往,我《秦律》行如空本,国祚将乱。” “贵人,王子公主,阿姊,此事不可轻为!” “还请三思。” 他如此死脑筋,如今也反复强调,明明是朽木一般不知变通,秦时却定定看着他,眸光中全是说不出的满意。 “真好啊。” 她拦下仍要劝说的燕瑛:“燕将军教子有方,后继人才衮衮。” 为将为官,宛转油滑者容易成事,包括秦时自己,都不是什么格外坚守原则之人。 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她的一切都可以作为手段。 燕瑛能驻守百越多方牵制,同样也是灵变思通之人。 但是,燕琮不一样。 坚定,持正,忠诚。 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 秦时深深笑开,目光全是欣赏与恭祝: “燕郡尉,当为此贺。” 跟花花一起痛苦码字…… 【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来自《汉书》,意思是——君子即使独自一人,也会坚守正道,不因为众人的错误而屈从。】 146.魏武卒事 燕瑛很难不因此心花怒放。 她甚至心想:不怪大王要立秦君为王后,实在是、实在是……哎呀! 但夸奖的话全盘照收,实际却不得不考虑:持身太正,过刚易折。眼前有魏武卒这样的大事,一味固守条框,反而会贻误战机。 只是家中幼弟被未来的主君欣赏,也算是好事,她因此缄口不言。 而燕琮果然也耳朵赤红。 他读书不大行,家中也多是夸奖些沉稳、勇武之类的。如今将来要追随的主君却这样夸自己…… 少年人胸怀激荡,只恨不得肝脑涂地。 只是,若因此背离原则,依旧不妥。 他目光定定看着秦时。 ——这样刚正的君子啊! 来日为官做宰,定然是上官信重,下属信服。 既如此,如今就得呵护着君子的成长,给他时间,才能长成参天大树,来日以做栋梁。 秦时笑意深深:“今日听燕小郎这番话,着实有道理。” 状抬起头来,急切道:“贵人!我知魏武卒的许多事,他醉酒就会打骂,曾有许多言语,如今也有重伤在身,这才教我做行刺事……” “贵人!”他惶惶然:“求贵人,令我为阿姊复仇!” 说罢,又狠狠磕下头去! 秦时却看着他:“【秦律】不可违,哪怕为血亲报仇,杀人也不允许——不过,你来行刺,自然当定罪。” 腰斩弃市、枭首族诛,皆有可能。 “既有此等大罪,又相告乃是豺狼亲眷逼迫,再有你阿姊死因存疑,对方擅逃兵役劳役……如此,燕小郎,令专人押送状回阳陵,而后于阳陵驿重启此案,严审诸人。” “可违背律令?” 燕琮摇头:“并未,且秦君严行秦法,一应事都合常理。” 状豁然抬头,显然也听明白此事,此刻狂喜落泪:“罪人愿往!罪人愿亲自相告!” 燕琮便又道:“【贼杀伤、盗他人】为公室告,驿亭与官府都可接。此外,夫妻之间相侵害,也属公室告。” 言下之意,此案当审,能审。 同样合乎律法。 而秦时唇角微翘: “状企图行刺贵人,但中道放弃,束手就擒,可能轻判?” 这……秦国如今秉性轻罪重罚,便是轻判,也十分有限。 但此举合法合规,同样也有转圜余地,未曾违规。 他不反驳,秦时又接着说道:“状又检举魏武卒有功,因而待我回咸阳宫,是否可向大王奏请,按【军政事】行特赦?” 秦国甚少有大赦特赦,然军政事除外。 以燕琮对秦律了解,此刻只凝眉苦思许久,而后点头:“可行。” 至于状能不能活命,活了之后又是何等刑罚,就只看他能检举多少了。 不过,魏武卒能花大力训练他,想来对方定然有些天赋,随意杀了,当真可惜。 王子虔骤然松了口气。 他正是向往英雄侠义的年龄,状虽企图行刺,却并未动手。而后甘心受死,只求为阿姊复仇。 再有他经魏武卒特训,显然本领过人、常人难及…… 强负重半日急行百里啊! 王子虔做不到,但他深深好奇! 如今听闻状能因此活命,他也放松了神情。 而秦时则在最后深深看了状一眼——对方当年着意将状与其仇人合为一户,又天长日久灌输【官员无能】这一理念,想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令他行刺吧! 既然如此,秦时反而好奇了: “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躲避重重卫兵,扒在车驾的。” 状小心抬头朝马车内看了一眼,目光在公主文身上一扫而过,而后迅速低头: “公主下车走动,天光灼热,因而下车时在阴影处短暂驻留,令侍女们撑起华盖……” 他就是在人群归拢在阴影处时,迅速接近。 华盖撑起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而后才又灵巧的钻入马车底下。 此话一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公主文身上。 公主文也愕然:“那只短暂一瞬间!” 怎会有人动作如此迅捷无声? 状却低头:“罪人自幼便格外灵巧,轻盈……而后那家人与魏人一同不令我吃饱……” 他服兵役回来后,甚至身体精瘦结实了些,而后又被勒令日日忍饥挨饿,这才越发精巧迅捷。 秦时再仔细打量他时就发现,虽是跪在地面,但从绳子勒进衣服的痕迹可看出,他穿的在这个时节略厚。 “……为了防止马车行走时擦地磨蹭。” 可抛开略厚重的衣物,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干瘦,也并不高壮。 天长日久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偏还叫人吃不饱。 一来损耗人体本源,二来还会使得脑筋变笨,思虑艰难。 而对方在这样的条件下都能避开重重军士,难怪魏武卒费心十几年,也要将他调教出来。 毕竟以那家豺狼的性子,当初既然杀了发妻,这发妻带来的拖油瓶,自然也该一并解决了事。 何苦还要多费粮食,又辗转并户,等到养大才能抵扣服役呢? 果然是位人才。 毕竟对方若真的趁丧事动手,燕家上下,包括自己带着王子公主,恐怕都难逃一劫。 如今只因一个故事,对方便主动滚地而出,如此,当真是上天保佑了。 如今事情已了,燕瑛带着状下了马车,待会儿便该着手安排后续事。 而留在车中的众人面面相觑,秦时也默默笑了起来——她讲这个故事时,当真只是随便想出哪篇是哪篇,目的就是为了叫这两人能安静些。 却没想到,不仅争论中王子公主以及燕琮都有出色表现,还意外偶得这条大鱼。 实在是了不得的好运气啊! 王子虔还跃跃欲试:“秦君,你可知魏武卒是如何训练?我若能坚持打熬一番,是否也能像他们这样?” 公主文不禁郁闷:“你堂堂王子身份,日后该当学习如何统御部下——” 号令百官是不指望他学了,大约这辈子也没那个机会。 但,做个将领还是很有水平的。 既然如此,学这一人的能耐又当如何?难不成还要像游侠一样四处以武犯禁吗? 来啦! 147.骊山役夫 王子虔却振振有词: “我若自身学得好本事,又何愁众人不服我。” “阿姊,你本末倒置。” 公主文冷哼一声:“你若没有这王子身份,纵有再多本事,也轮不着叫别人听你的话。” 两人说话间又呛呛起来,秦时默默听着,只当是打发时间了。 隔着绢纱向车窗外看去,外头隐约黄土飞扬,她吹风的心情骤然消失,此刻从桌案上取出构皮纸与铅笔匣来,重新写写画画。 公主文见状,又忍不住说道:“秦君御下,未免也太过宽容了些。这马车纵然逼仄,角落里却有仆从容身之处。” “你令其候在一旁,执笔书写也不必亲力亲为了。如今倒好,便连热茶都无人帮忙倒上一盏……” 她吵架吵得久了,正口渴呢。 王子虔大大咧咧伸出手去,那水壶还是用磁铁吸在一旁的隔架上,他顺手取过,直接倒入面前的杯中: “喝茶罢了,阿姊你有吩咐侍从的功夫,这会儿已然喝饱了。” 何况这队伍绵长,不停奔走。 马车里还好,车外却是人人身上沾着一层黄土。再从后边的马车中将人叫出来,这倒的茶说不定还没现在干净呢。 不过话虽如此,仆从候在角落,他却是没什么意见的。 秦时却觉得没必要。 如今乘车自然不是三人挤在一排,亲亲密密。 而是各有各的身份,各有各的位置。 这马车纵然已经相对宽敞,但比之辒辌车却远远不及,因而如今再容纳不下第四人了。 便连燕琮,都是跪坐在车厢门口。 至于那“候在一旁”的仆从,秦时曾在秦王车驾中见过。 他们安稳跪在角落里,沉默,安静,没有丝毫存在感。就如同角落里的灯烛,跪坐着一动不动,连头也不可轻抬。 她虽已经习惯了服侍,但如今马车真是狭小,何必再多一人来缩在角落呢? 况且等到了频阳,自己是能休息的,他们却还得打起精神。 人是可以用,但不能毫无节制的用嘛。 秦时因而摇头,又朝车外看了一眼:“燕小郎不必在此久候,若渴了饿了,还请自便。” 说罢又低头继续书写—— 有关于丧仪的诸般礼仪形式,她虽仔细打听了也记住了,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此刻多重复两遍总是没错的。 正说着,马车好像慢了下来。 秦时侧身看去,只见绢纱车窗外,道路两侧的松树外围,竟有了别样的身影。 且队伍绵长,行道缓慢。 她推开车窗,细微的黄土灰尘扑面而来。 道路两侧的松树边缘,人为踩出的小径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距离格外近的普通百姓。 不,这甚至不能说是普通百姓。 因为这跟任何影视作品、任何人为想象中的底层人士,都截然不同。 他们穿着麻衣草鞋,头发蓬乱,面色黑黄。 身上背着简陋的行囊,卷着草席,细拎拎的小腿裸露着,肉眼可见的肿胀。 也有部分人用草叶子将小腿紧紧缠绕,但随着走动时间越久,腿部越发肿胀,上头已勒出了深深淤紫的痕迹。 至于为何不用布缠绕—— 麻布也是需要钱的。 【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并不只单单是一句记载。 公主文也同样朝外看了一眼,此刻皱眉:“这群是罪人吗?怎未见面上刺字?且还如此潦倒……” 秦时摇头:“不,他们应当是普通百姓。” 至于为何如此潦倒…… 因为严刑峻法,因为数不清的徭役,因为能足以压死人的赋税——田租、户赋、口赋、杂税。 这些全部都是要交钱交粮的。 若问没钱为何不去挣呢?没粮食为何不好好耕种呢? 因为要服役。 秦国规定,男子自十五岁起,便要开始服徭役,一直服到60岁方止。 而今秦王一统天下,修驰道,修灵渠,修长城,修宫殿,修陵墓…… 秦国上下也不过2,000万人左右,每年服役人数却超过200万,就像这队伍中那样,丁男不够,甚至丁女来凑。 而今,酷暑之下,饥饿口渴,困顿交加的状态,使得他们脸上只有麻木与困苦,全无一丝活着的感觉。 秦时的心脏瞬间沉甸甸的。 她仔细打量着他们。 秦国的驰道中央为大王专属,旁人不可轻涉。 但道路两侧极窄小的范围内,却可允许普通百姓通行。 只是,行走其中同样律法森严:【弃灰于道者黥】这一律令,就是表明假如在驰道上丢东西,就要在脸上刺字了。 而眼前这群人,连抬脚都觉得辛苦万分,谁也不敢保证恍惚间不会有东西掉落——草鞋,破麻,破碗。 因而大家反而会沿着驰道边缘的草地走动,时间久了,这便也形成了路。 秦时一一看过去,神色格外认真。 而就在这时,行道中有干瘦的男人走着走着,突然扑倒在地。 身侧的人连拖带拽,硬是将他拉了起来,而后匆匆两步,又赶在军士查看之前重新整理好,融入队伍。 否则一旦连坐,岂不是无妄之灾? 还有人在身旁催促:“快快快,今天夜里到不了骊山,咱们个个都要受罚……” 身侧有贵人们的车队,这群人并不敢大声喧哗。 只是这压抑的沉默弥漫着,萦绕在秦时心头。 哪怕是在后世,哪怕是看国际新闻里那些身处在战火中央的国民们,都没有这样惨淡与贫瘠。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的,老迈的,还有强忍痛苦的。 甚至有一两位已经只剩破锣般喘气声的妇人们…… 那些干瘦的如骷髅一般的底层百姓啊! 秦时的嗓音瞬间干哑,哪怕从文字中无数次描写,也没有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这是役夫。” 燕琮在外躬身应是:“骊山地宫工事庞大,因而总是人口不够。今年,已经征过三次了。” 说话间,又有一个体格稚嫩的年轻人直接跪倒在地。 下一刻,附近的军士手持长戈走了过来:“快把他弄起来!走!快走,若再延误下去。你们是想在骊山干到死吗?” 这就是秦国底层百姓的真实。 但长城不可以不修,骊山秦王不可能不建设,灵渠连接南北枢纽,驰道便于政令传播……这一切,全要靠人命去填。 148.只争朝夕 军士的呵斥声压得低低的,却不妨碍秦时听清楚。 只见他冷笑一声:“知足吧!地宫目前只是缺夯土之人,虽费力,却也不是活不下去。” “若是修长城,只背石头,每天都不知要死多少人……” 役夫们低声应着,搀扶,拉扯,放弃。 烈日之下,他们的脚步蹒跚着。 细拎拎的骨架撑不起那丝丝缕缕的破麻布,有脖子粗大的,有两眼暴突全身发黄的,还有身体浮肿的。 还有些看似正常人体态的,此刻却也佝偻着腰背,沉默一步步向前。 腿上的枯草深深勒进了肉里,淤紫的痕迹交错纵横,显然已经不是第1次捆绑了。 背上除了草席,便只有瘪瘪的行囊。在这个服役还需自备口粮和衣物的贫瘠年代,干裂的嘴唇和空瘪的肚腹,已然仿佛成了底层人们的标配。 这些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状态,只一眼,就不断在秦时脑海中闪现。 秦时默默关上窗户。 绢纱窗遮挡着她的面容,心却在胸腔里狂乱的跳,仿佛有无数个建议要撕扯出来。 那些她曾赞扬过的宏伟宫室,那分割400毫米等降水线、却匈奴的万里长城,还有咸阳城那宏伟壮观的建筑群…… 每一寸砖石土木,都不知压在了多少人的尸骨上。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 宏伟的大业与哀哀生民在不同的诗句中呈现,此刻静默出现在秦时脑海中,令她整个人都瞬间沉寂下来。 马车静静向前。 车厢里却因为她的突然沉默与严肃而渐渐安静下来。 公主文并不关心普通百姓的死活,天子牧民,百姓自当听令行事。更何况父王之计,定在千秋万世。 如今一时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身为秦国子民,这当是他们要为国作出的贡献。 王子虔也不关注。 他渴望成为英雄侠士,不管是日行百里还是身怀绝技,日后有没有机会驰骋沙场,总归还是状那样的能人异士更让他挂念。 燕琮虽也同样年龄不大,可他受的是军中教导,更是陪同哥哥父亲们去过战场。甚至年纪轻轻还未成丁,就已经手刃敌军数名。 他也是见过战场的了。 自来战争都有牺牲,攻城战中,云梯高高架起,城墙上头却有金汁与热油。 粪水和热烫的油尽数倾倒,灼烈的温度与刺痛灼烧着人体,却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他还见过战场以下,寒冬数月冻死在墙头的老兵,酷暑时分一头栽倒下去的皮包骨头,伤兵营里哀痛呻吟不绝。 诸多人因高热脓肿而死,又有许多人在痛苦中自我了结。 还有人老迈回乡,然而妻子儿女老父母,却都已经化作尘土,天地之大,茕茕一人。 怆然不需多提。 相比之下,这些人能手脚健全的活着,已然很好了。 三人的不感兴趣,秦时不必多问就能看出。 但这些人的司空见惯,于她却需要不听不想,强自忍耐。 但要忍耐到何时呢? 她要等待机会,等待着自己顺理成章成为王后,逐渐获得权力,慢慢改善民生…… 可待到明年此时,眼前这群人当中,又有几人还活着呢? “秦君可是不忍见百姓劳苦?” 燕琮贴心道:“马车行速加快,很快就会离开了。” “若当真万分煎熬,着令将士将他们驱赶至一边即可。” “若秦君心善,还可赏他们两斗粮食。” 现如今服摇役都要自己带口粮,有这样的赏赐,这群人恐怕要感激不尽。 这样刚刚被她夸赞如君子一般持正的少年,如今说出这样在当下很是合理的话语,秦时却瞬间攥紧了手掌。 她定定看着窗上的绢纱: “倘若我想叫百姓不这样服徭役,该如何做?” “这……” 燕琮一时语塞。 若无人服徭役,那该有的工事又如何做呢? 但秦时似乎也不是问他,反而像是自言自语: “我需要拥有话语权,拥有自己行事断事的自由,拥有一支听令的队伍……” 如此,才能让这些服劳役的普通百姓,最起码能够吃饱,能够在徭役过程中活下来,甚至像【人】一样活下来。 燕琮不明所以,只不过秦君所期望的这些…… 待来日秦君为王后,自然便可获得了。 他仿佛为主君解决了难题,因而认真道:“秦君若有吩咐,尽管差遣便是。” 秦时看了看他,神色重新变得从容: “既如此,赏他们两斗粮食,一瓮水吧。” 心思柔软的贵人们行在道途,常有施舍之举。燕琮习以为常。 此刻略点点头,很快就吩咐下去了。 再看秦时,她却已经静静收拢着桌上的构皮纸,而后重新铺陈。 只这一次,写在上头的却不是秦国通用的篆字,而是一种格外简约的字体,夹杂着许多扭曲古怪的外邦符号。 王子虔却什么都没察觉,只又问道:“秦君,路途漫长,可还有什么故事吗?” 秦时抬眸看了看他:“王子无聊的话,我叫人送两册竹简来读吧。” 王子虔瞬间摇头:“我困了,该回马车休息了。” 说罢扭头就走,毫不留恋。 倒是公主文心思细腻,已经察觉她的心情并不平静,此刻又看了看窗外: “秦卿实在多思多虑,我秦国百姓一直都是这样过的。比之许多无道昏君,父王已然令天下安定,不受战乱之苦了。” 她说罢,同样起身往车厢外去:“暑热,我也休息一阵吧。” 秦时手上动作没停。 巨大的构皮纸上,思维导图将她要做的每一件事都进行了大概的规划,每一步都不能急,每一步又需天长日久之功。 她轻轻搁笔。 以这上头的规划,定能完全契合秦王衡这样千古一帝的想法。 她的人生,只需温水行事,从从容容,肉眼可见的一片坦途。 但,在数千年后的后世,还有一位伟人也同样说过: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 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应该不用我说是谁的诗了吧……】 【这章是小时心理节奏和心态的大转变,写的有点慢】 149.名正言顺 王子公主都已离去,车内逐渐安静下来。 赤女乌籽收拾齐整后重新来到马车,而秦时在此时搁笔,将刚刚书写的纸张折了起来。 转而看向燕琮:“燕小郎,还请入车内,与我讲讲你所经历过的大小战役。如何攻城,如何作战,又如何处置俘虏……” 自己的理论深度可能不够,但广度却一定够。 当代年轻人,什么话题都能掺合两句的。 但如今有了奋进的目标,了解的不够不仅会惹人笑话,很可能还会牵扯人命。 既如此,自然要多累积些知识。 倒是赤女有些担忧:“距离频阳还有三个时辰,秦君不若歇息片刻,这些事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她年纪小小,说话却很是成熟:“秦君来咸阳才不过半月,日日都忙碌不休……” 大王闲暇时还会赏舞听曲观百戏,秦君到如今,恐怕连宫中玉人都记不起来了。 若是以前,为奔前程,努力一些也属正常。 可如今,她明明已经知道大王要立王后了呀,何苦如此忙碌? 秦时却摇了摇头。 按照之前的打算,只需她按部就班,大约半年后的泰山封禅,就是她被立为王后的日子。 对她来说,这已经无比的快了。 可是…… 她看向车窗外。 隔着朦胧的绢纱,此刻车队行走,已逐渐看不到窗外如蚂蚁一般的役夫们。 “可是他们已等不了半年了。” “下一批,下下一批,也等不了了。” 她没能力去劝阻姬衡不要修建陵墓——以他们终身所受的教育来说,陵墓事是比出生更郑重更盛大的事,没人可以阻拦。 驰道直道连接交通,政令所达,即是秦王权柄所在。 灵渠衔接要道,南北来往,必不可少。 万里长城却匈奴,拦胡人,更是一道了不得的军事天堑。 每一天都有役夫被征上山,每一天又都有人死去。 她如果还这样慢吞吞的,遇事先斟酌怎么对姬衡劝说,而后再请王令,最后再借由秦王的下属们,将此事慢慢推行—— 这个过程漫长且不受控制,实在太没有效率。 此刻她安抚的冲赤女笑笑,马车颠簸也不妨碍她静听燕琮的叙述。 她要权柄。 不是手中那枚小小的【持衡拥璇】螭虎私印。 她要能与君王共分天下、能掌兵、能代替君王号令百官的王后之印! 名正言顺,天下拜服。 …… 日暮时分,队伍总算到达了频阳东乡。 此处乃是燕云家乡,秦时默默在心中圈着地址,知道这里大约就是后世的陕西富平县了。 入了老家,燕琮身为孝子,便不能再随侍在秦时身侧,一行人随着燕将军灵柩入府后先安顿下来。 丧礼仍在布置当中,余下众人却可在周围转上一转。 毕竟,谁也不会让王子公主在府中老老实实等待布置完成。 因而此刻,秦时身边跟的除了王子公主外,还有燕瑛安排的家将。 “频阳好多柿树啊。” 公主文抬头看去,只见这高大的柿树已然洒落片片绿茵,在这日暮的夕阳光照穿透中,行走如斑斓庭院。 秦时抬头看去,果然见通往燕府的园林两侧,种满了高大且熟悉的果树—— 柿子树。 此刻片片树叶深绿,果子一颗颗簇拥,已经有如今的鸡子大小。 准确来说,更像个乒乓球。 但这年代的柿子大小也就如此了,虽不知品种早晚,可顶多再有月余就会逐渐成熟。 也算是一样难得的鲜果了。 王子虔还在一旁问道:“上林苑似乎也有,果子若成熟得当,很是甜蜜。” 如今几乎没人能抗拒糖分,他自然也记得成熟后软绵绵、只需揭破一个小口,就能将熟透的橙黄色果肉甜蜜蜜吸入口中的感觉。 公主文也点头:“听宫人说,这个在枝头是不会自然熟络的,需得提前摘下来,至瓮中催熟……” 秦时默默听着,想来这柿子的吃法,几千年都未曾变过——摘下,系在塑料袋中放个苹果,捂上几天。 不过听他们讨论,好似如今没有柿饼吃法。 陕西富平柿饼啊……在后世已然成了地域招牌。虽说千年后品种迭代更新,已然不是现如今这样的柿子了,但…… 总可以尝试一番的。 这贫瘠的时代,每多一项可流通保存的物资,平民百姓的生活就会略好一分。 她默默记下此事。 众人在周围略转了转,暑热还未完全消退,再加上别人丧礼事也不好在外多做徘徊,因而还是回到了燕府。 公主文长舒一口气,在马车里待了一天,对她也着实十分煎熬。 王子虔却兴致勃勃:“我观那位燕小郎,不过比我大两岁,体格却如此高大,武艺应当也十分不凡。” “不知他吃穿和训练有何诀窍,来日,我能否也这样高大?” 秦时想了想,客观说道:“大王身材高大,郑夫人也同样体格健康,王子日后身高应当也能如此。” 至于力气和本领,这就需要一些先天与后天的加持了。 倒是公主文,勤加锻炼才能保证身体健康。 她哼了一声:“若父王入秋后带我等去上林苑,到时我亲自打猎,也好让秦君见识一番。” 她略得意:“秦君……会御马持弓吗?” 秦时却眼睛一亮:“入秋会去上林苑么?恰好我对骑射一窍不通,到时还需请大王为我延请名师。” 技多不压身嘛。 倒是公主文又听她说大王如何如何,仿佛提了要求父王就会应允似的,不由又郁闷起来。 转而问道:“燕将军要何日下葬?” 秦时看了看赤女。 她躬身回禀:“太史令测算,两日后,卯时,方为吉日吉时。” 下葬流程大约要一个时辰,燕府家眷包括燕琮还需留在频阳守灵七七四十九日,燕瑛乃郡尉,且驻守百越之地,因而会在当日与他们一同返程。 秦时算了算日子,此刻也默默松了口气。 这年头出行在外,当真不是那么好受的。 只是…… 待回到咸阳宫,她要如何去争取权柄,而不令姬衡反感警惕呢? 不知道秦朝有没有柿子树,但这个是我国本土品种,应当是有的。 礼记(汉朝)里也曾记载了柿,也叫朱果,猴枣。 请假 又一个重大节点,我捋一下。 《秦时记事》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50.频阳墓室 频阳比之咸阳城,温度要稍微凉快一些。 入夜之后,燕家诸多丧礼事宜已布置好,频阳四面乡县百姓聚集来此。 乡老与地方数位驿亭亭长们同样前来拜祭,燕家上下招呼忙碌,已然无暇他顾。 不仅燕琮与燕瑛跪在灵前,燕老夫人与宁姬也不得安闲。 只是拜祭途中,有乡老忍不住来问:“太尉葬礼,为何如此简薄?” 此时乡县宗族势力凝聚,频阳出了燕太尉这样了不得的人物,乡老们自然十分挂心。 而如今燕太尉一朝病逝,听闻还被秦王特赐【薨】,足以证明他并未被大王厌弃。 可为何从墓葬,乃至丧礼诸事都如此简陋,甚至儿女都未曾齐聚呢? “此前太尉征伐在外,大王又志在天下,符传难请,因而族中便不着急前去咸阳一问究竟。” “可为何,连墓地也修得如此简陋?” 此时百姓出行格外不易,首先要向周围连坐之家保证自己绝不作奸犯科,讲明自己出行所要办的事,而后向亭长一一说明,才能申请【符传】。 也就是介绍信。 最后,再带上个人的【验】——类比身份证。 如此行囊齐全,这才能离开乡里。 唯有这样,才能在耕战制度和连年征战中,保证政府对人口的绝对掌控,不至于征发不齐。 他们族中出了太尉这样的人物,想要得到符传并不是难事。 但难就难在大王凶名赫赫,此前天下又未平定,因而无人敢轻易为此事折腾。 可如今再看,那小小墓室,如何配得上太尉身份? 秦时正跪坐一旁为燕将军献祭祀果品,闻言不由默然。 她承认,燕将军去世后儿女没有全部回来,是格外不尊重、却又格外忠诚的一件事。 以如今的丧礼规格,他只在咸阳城停留三天,回频阳不过两日又要下葬,确实也称得上简单。 但墓室简陋…… 燕将军的墓是在东乡南郊,整个墓室被垒成长方形。 南北长40米,东西宽30米,高约9米。 这种高度可不是用砖石砌出来的,而是先向下深挖出足够的墓室,然后千百役夫用木锤一层一层夯平。 直至将高度夯到露天9米。 算下来,总占地已快接近两亩了。 只这一间墓室,前前后后恐怕都要征民夫造十年之久。 这,却在如今算【简薄】…… 秦时特意来看,已然震撼到不能言语。 至于墓室内部的那些精密雕刻与分布,她暂且还没资格去查看,但只看这宏伟规模就想得到,必定也格外复杂。 而这,还只是燕云临时葬下的模式。 待来日,他却是要跟随秦王一同葬入骊山地宫的。 这样一个【简薄】的墓室都此等规格,那骊山地宫,又该是何等宏伟的巨型建筑? 不。 秦时回过神来,墓室建造10年之久,规格必定是匹配太尉身份的,毕竟燕云也不可能一开始就做好随葬骊山地宫的打算。 他们所说的简薄,大约是墓室布置,以及随葬牲畜家将仆从等? 果然。 只听燕老夫人温声安抚有些着急痛心的乡老:“大王令我家孩子驻守要塞,如今即将入秋,粮食待丰,不管是百越还是匈奴处,恐怕都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是太尉有令,不叫孩子们回来,当以国事为重。” “至于葬礼简单,也同样是太尉吩咐——太尉病重时,大王数度来探,承诺待其百年,令太尉一同随葬骊山。” 这是格外荣耀,且能证明他之功绩的殊荣。 因而如今墓葬简薄些,乡老们沉默着,倒也能理解了。 而公主文在旁边同样供了祭品后,便也跟着秦时退下,有些闷闷不乐: “骊山地宫有父王的臣子,随侍,待来日,我却不得进……” 王子虔大大咧咧:“我不要跟父王一起,我要自己盖地宫,里面陪葬我所有的六博!” 他的金镶宝,象牙玳瑁,珍珠绿松的多面体六博骰子,都得陪葬进去才行! 骊山地宫肯定没有那么多! 秦时默默听着少年人对生死大事的畅想,此刻突然也微笑起来——她好像知道要怎么跟大王说了。 身上的压力陡然放松,于是看向赤女:“明日无事需要我来做,赤女,你去附近召集些乡野民妇,童男童女,我来打听些事。” 赤女点头:“诺。” 又问:“童子十人,民妇十人,另再请乡老家眷若干,不知是否可行?” 此时除驿亭外,百姓最多打交道的还是三老,因而赤女如此安排,秦时只觉得高兴: “很周到了。” 她的第一秘书,待自己有了身份之后,一定要狠狠加薪呀。 而王子虔已经又兴致勃勃看过来:“明日要做什么?” 秦时想了想,王子公主一味不知民生也不行,因而说道:“一些百姓求生之道,你们若有兴趣,也可来旁听听看。” 那必然是有兴趣的啊! 如今正逢燕将军丧礼,他们既不能蹴鞠,也不好大张旗鼓引人博戏,连策马打猎都不行,与其自己没趣儿瞎晃悠,还不如跟着秦卿呢! 最起码,她好像真的会很多。 讲故事也很有意思。 唉,王子虔暗暗想:若下次讲故事不要讲马夫人这样的就好了,虽也有趣,但他还是更喜欢听一些打仗的。 …… 但让王子虔失望的是,第二天,秦时不仅不讲打仗的故事,甚至召来地方百姓,都只问些零碎问题。 ——咸阳城的贵人想要叫一些童子妇人们前去说话,这吩咐自然不能第2天再传达。 而是头一天,赤女便已联络了几名乡老与亭长,由对方夜里回去,选出稳妥、口齿清晰,面容不会惊到贵人、且身份清白的人来。 再有亭长乡老家眷若干,而后再带着童子与妇人们一同收拾清洁。 好在如今天气炎热,白日晒的水倒是能勉强供人梳洗。 若是不够,乡邻再多凑凑柴禾烧水,将自己清洗干净,头发梳弄整齐,还有医工连夜配出药粉来除虫捉虱子跳蚤…… 全部收拾齐整,由侍女们一一验看过,这才被允许带到贵人的面前。 来了!!!疯狂看书两天,肚子里有点东西了!有一册中央文献出版社的书(容易屏蔽的书名)很有意思,就是容易睡,看得艰难。 151.频阳柿树 亭长妻子一大早收拾齐整,就已经来到了院外。 此时天刚蒙蒙亮,便有妇人带着孩子在外头候着了。 其中两人还捏着粗麻的衣角,紧张问道:“贵人见面,咱这衣裳……” 已经是家中最体面的了,但上头仍是没补好。 粗麻衣裳就是这样,洗的少了,穿在身上很是粗粝。捶洗得多了,变柔软了,但也容易烂。 稍稍在枝头挂一下,都能裂出十几道须须。 便是要补,麻布纺织时缝隙很大,也不好补齐的。 如今面见贵人,这样……这样可怎生是好? 亭长妻子也忧心——她也没见过贵人呢,最贵的就是燕家的贵人了,可那也不是自己能轻易得见的。 此刻犹豫道:“不若拿我的衣裳先换着?” 亭长沉吟一瞬,摇头:“贵人特意要见,若装扮的太体面,叫贵人以为咱们频阳富贵了,那也不好……” 他偷偷跟妻子吩咐:“听说是位年轻贵女,装扮的朴素些,万一贵人心软,说不定能多赐些钱帛……” 这便属于平头老百姓的一些生活上的小机灵了,亭长妻子也觉得是。 她虽是亭长家眷,看似在平民中很有权威,可实际如今大秦十里一亭,整个频阳便不知有多少位亭长。 偏如今赋税重,家里田地也不都是上等田,一家又有男孩女孩那样多个,过日子只能勉强骗骗嘴巴了。 若说富裕,那当真是没一点儿余地的。 如今大伙儿忐忑着,也抱着战战兢兢又期冀能得些赏的心思,赶在天边鱼肚白的时候,又候在燕府侧门了。 秦时是不知道这些的。 她如今的生活很是规律且养生,虽昨日奔波一天,夜间也不便泡澡,但医明仍是搓手细细推拿一番,再用小锅炒了艾草青盐敷着,秦时一夜安眠。 等到晨起朝食结束,时间稳稳当当六点钟。 啊呀! 她看着腕表心想:除了上学时,日子还从没这样规律过呢。 但这还没完,散步,理气,读书(竹简一册),因为篆字不大好认,她读书的效率也并不高。 然后是练习篆字,就抄写一册。 其实没多少个字,但一为了记忆理解,二为了练字,整个过程仍要持续一个多小时。 紧接着还要再询问一番王子公主的作息。 而后换衣服,再去灵堂给燕将军叩拜…… 如此折腾下来,等到战战兢兢且麻木的妇人们被召进来时,已经是八点钟了。 当先走进来的是两位穿着朴素粗布衣裳的亭长家眷,而后是乡老家眷,衣服从粗布到细麻,再到粗麻…… 秦时还看到,有两个被牵进来大约七八岁的男孩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中泪光莹莹。 她反应过来,此刻也没说什么,只吩咐道:“我早上耽搁许久,估计大伙也等久了——赤女,我这里还有一些准备要做,你着人安排他们先洗漱更衣一番。” “再简单用些朝食。” 赤女无奈:她昨日都吩咐了,卯时末再来候着就行,可看大伙身上的麻衣都有些湿漉漉的,孩童又哈欠连连,分明是等候良久。 面见贵人,对方必定没吃东西,防止如厕更衣的。 正因为她懂,所以此刻迅速吩咐下去,一群妇人孩童连贵人的面都没见着,就又被匆忙带下去了。 乌籽在旁边为秦时铺纸备笔,此刻还小声道:“秦君着实太仁爱了些。” 即召人来问话,又已提前说明了时辰。偏人家不按时辰来,如今还要多耽误好些功夫。 秦时摇头:“我是贵人,他们只是平民百姓。我若稍稍不高兴,他们就可能吃苦受罚,家庭遭难。” “他们来得太早,不是不懂事,而是因为家小力薄,承受不了一点贵人的情绪。” “若是朝堂奏对,那自然是按时辰做事,不需要我多做宽侑。但他们只是我大秦普通百姓,我相召只是说说话,也不是什么正事……” “将心比心罢了,又何谈什么仁爱。” 乌籽默默点头,知道秦君说这么多是在教她,此刻便点头:“奴婢记下了。” “下次若有吩咐,奴婢会格外说明的。” 秦时笑道:“赤女昨日定然吩咐过了,他们心里想必也清楚。但这种惶恐是人之常情,做不到也没什么。” 不过,才见面时,乌籽还敢大胆点评秦国王室宗庙——极庙呢,如今这段时间说话明显谨慎周到许多。 想来多学学也没坏处的。 赤女也笑道:“是,昨日我已与亭长再三说了——秦君,他们丑时刚过便来候着了,如今等了许久,一说如厕,谁也不拒绝。” “另外我又让厨房煮了些鸡子——他们定然不敢多吃多喝的,就只先填填肚子吧。” 她看看房间里的刻漏:“再有半刻钟便差不多了。” 秦时已经拿起了铅笔:“没事,我刚好整理一下,今天要聊的。” 关于民生,她还得再多问问。 … 赤女说得没错,半刻钟时间一到,侍从们便领着大伙儿重新战战兢兢回到了正堂。 秦时抬眸看了眼,随后笑起来:“不必拘谨,都坐吧。” 此时乡野间跪坐可就随意多了,直接在席子上任意姿势都行。只如今大伙儿拘谨的板板正正跪坐下来,秦时也没说什么,只是问道: “我一路走来,看频阳有许多柿树,这是燕府周边才有,还是家家户户,乡野道旁都有?” 贵人要问的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吗?当即就有妇人们大胆抬头,还有两个乡野孩童也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看着她。 秦时又一笑,指了指小心跪坐在中间一名穿着补丁粗麻衣裳妇人旁边的女童: “你敢不敢回答?” 对方脸颊先是涨红,随后感受到众人目光,单薄的身子一挺:“我敢!我会!” 她脆生生的嗓音回答:“我大父说了,一开始只有贵人府上才有,但结了果子红彤彤的,还格外甜。乡老们就求见贵人,问能不能折枝扦插……” “后来,我们整个东乡,整个频阳就都种了。” 来啦!!!隔壁见! 【大父:爷爷】 【那个书名我发了,但是应该审核没过,所以没显示出来】 152.柿饼闲谈【二合一】 《诗经》讲【折柳樊圃】。 《战国策》讲【杨横之即生,侧之即生,折而树之又生】。 因而此时,秦国农人已经普遍掌握“扦插”技术。虽说没有后世那样规整且存活率高,但已然也有了系统性。 如今女童说整个东乡都有柿子树,秦时有些惊喜,但却并不意外。 她笑意深深:“答得很好,赏秦半两五枚。” “诺。”乌籽从旁边侍从手中接过托盘。 上头是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秦半两,鲜亮的青黄色明明并不璀璨,可在此时,却闪烁着金钱的光辉。 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吸气声。 女童更是瞪圆了眼睛,此刻大胆道:“贵人,是赏我的吗?” 秦时点头:“对。” 而后又笑看众人:“如今秋收时节,耽误众位前来与我叙话,自然不能亏待各位。” “若答的确有其事,不论说得好与坏,我这里都有赏。” 这话一说,阶下席上众人的腰肢都挺得越发直了。 几名孩童还理解不了尊卑森严,此刻眼看那些同样可望不可即的侍从大人们数了五枚秦半两递给女童,又被她汗津津的掌心牢牢攥住…… 赤女随侍在秦时身边看着,此刻心道: 说是秋收,但如今百姓家中并无多少良田,种麦时节早已忙过了,下一茬还未开始,也不耽误什么。 但贵人果然还十分爱赏。 可这一招,又似乎永远有用。 果然,秦时再问时,大家都比之前大胆多了—— “平日这柿果摘下,是自家吃?还是在集市贩卖?” “回贵人,小人们都是挑好的先拿去集市,若卖不出去或没卖完,再带回来重做成腌柿或者干柿。” “小人家中还做过冻柿。” 大家七嘴八舌,互相补充,积极回答。 亭长与乡老家眷还没整理好语言,看到秦半两后格外踊跃的众人就已经把话全说尽了。 “一般都怎么卖?要交税吗?” 秦时慢慢问着,身侧有刀笔吏正在疯狂记载。 “一斗鲜柿果约要5枚半两。听闻在咸阳城会更贵一些,能卖8枚。只咱们频阳到处都是柿果,因而便卖不上价。” “若储存好,待到好年节时贩卖,一斗腌柿也能卖6枚。干柿片则能卖8枚一斤。” “税也要交的,小人们不曾逃税,若去贩卖,要交【什一税】,十枚抽一枚。” 叽叽喳喳查漏补缺,说的格外详细。 此时1枚秦半两的购买力约等于后世的2-5块钱,一斗柿子因为储存方式的不同,大约在2-6斤左右。 如此,可算高购买力了。 当然了,这仅限于低端作物。 若是更高端的盐糖布帛等,秦半两又显得格外不值钱了。 秦时一边含笑点头,一边又接着追问:“既然腌柿和干柿能在年节时卖的更贵些,怎么还要卖鲜柿果呢?” 贵人的问题一点不难,童子们都能答得上来。 只是涉及到制作方面,他们就不如大人们仔细了。 倒是妇人们对此很有一番牢骚。 聊的久了,对方又一直含笑垂问他们这些小事,于是便也不觉得有什么害怕的了。 此时说到兴头上,竟也有两分村头闲聊的滋味。 “唉!贵人有所不知,这柿果并不是在枝头就能熟得甜蜜蜜的,需要咱们在青中转黄时就赶紧摘下来,然后放在瓮中,再放一枚梨果或者苌楚果,这样遮盖上三五天才会成熟。” “否则就是涩的。” “只是做成腌柿,需要催的将熟未熟、还带着硬度时才可做,用生石灰也常调配不好,做出来的不成……” 秦时哑然。 如今没有食品级生石灰,普通百姓用的都是工业级,粗糙且未过滤,失败率自然高了。 但因为添加量极少,大家吃的剂量也不会太多,之前在咸阳宫过滤红糖时的生石灰,因为是要献入宫中的,已然经过层层清洗筛选,秦时这才看着少量用上。 不然,这个剂量尽管对人体倒说不上什么致命的伤害,总之也还是有些不好的。 当然了,除了用生石灰,还可以用盐糖辣蓼草来腌。 但辣蓼草腌制脆柿更合适。 盐……秦国因为人口少,百姓到是有足够的盐吃,但价格高昂,日常用量都省之又省。 为腌柿果,实在是承担不起。 糖……没有离心机,白糖做不出来,红糖才刚在咸阳宫中散开,民间只有些许饴糖,这个腌制是不成的。 “干柿片也是如此,若熟过头了,就没法做。” “太生也不行,但不管生熟,晒制过程中都还容易腐坏……” 这个相比腌制倒简单一些,切片后沸水焯烫,然后晾晒即可。 但一来,如今没有塑料袋,做不到完全密封,晾干后的柿片仍保有20%的水分,很容易坏掉。 二来,晾晒过程中还要看天气,若天气不好,潮湿或有雨水,发霉长毛也是正常。 至于烘干…… 如今园林山地皆属大王私有,或称国有,百姓上山砍柴打猎,还得贵人允准、或者交税。 日常用柴连生活用都不一定能覆盖,更别提【烘干】了。 什么穿越秦汉做猎户,贤士,逍遥天地……不可能的。 相比之下,卖新鲜柿果虽然便宜,可也没多少成本。若要卖出去,总能看到钱到手的。 这是本土软柿的一大特征了,不成熟有涩味,成熟后又一碰就破。 百姓们尽管知道存放到年节时会涨价,可却也无可奈何。 生柿倒是能多放一段时间,但它需要别的能释放乙烯的果子来催熟。若是过了季节,别的果子也没了,那涩味就更难去掉了。 到时,损失还会更大。 至于更利于运输和保存的脆柿,则要等到后世慢慢选育培养,这才能出现。 如今秦国却是没有的。 而催熟的那些果子,成熟期跟柿果差不多,甚至更靠前一些。 比如之前妇人们所说的梨果和苌楚,梨果又称【檖果】【梨】,苌楚就是【猕猴桃】了,基本成熟期都在农历4-8月,柿子却在8-9月。 若再多耽搁一段时间,连催熟之物都找不着了。 秦时点点头,随口道:“催熟柿果,其实用萍婆果或者甘蕉也行。” 即,苹果与香蕉。 这两样催熟效果应该更好,释放乙烯会更快更浓,能更快更稳定的催熟柿子。 但考虑到驯化因素,秦时说的仍是保守。 “萍婆果?这个我知!我娘家嫂嫂田地里就有!今秋我就去求两枚回来试!” “贵人连这也知!是咸阳城的秘方吗?” “听闻贵人们都有家传……” “嘘……” “这甘蕉是甚么?” “未曾听过,是不是专供给咸阳宫的?” 萍婆果类似还未完全驯化的苹果,跟梨子一样都是中国自有的品种。 但在秦国,这东西又小又酸又涩,跟【苹果】完全没有一点干系。 要等【丝绸之路】后才会带回来各种【萘果】,各种种植改良,这才越发趋近于苹果。 至于后世日常能吃到的那种,要到清朝才能引入国内。 再说甘蕉,就是香蕉,以如今的交通,百越之地的水果,可能这些平民百姓终其一生都见不着。 但没关系,知识的种子总在不经意的言谈中渐渐留下。一时应用不上也没关系,能多谈两句,说不得就能给予别人一次机遇。 乌籽在旁默默看着,原本谨慎的妇人们逐渐高声起来,谈话间也慢慢放松且随意。 而秦君坐在高阶上静静听着,时不时说上一两句,大家便又有更多讨论。 虽略显杂乱无章,还带着嘈杂,可似乎又有许多细节说了出来。 再看一侧毫无存在感的刀笔吏,此刻二人埋头飞速书写,额头都已隐隐生了汗。 她似有所悟。 而高阶之上,秦时一直追问到十点多钟,而后看看腕表,又看看自己在构皮纸上简单记下的几个关键点,这才说道: “今日叫你们来,是因为我曾吃过一种柿饼,耐储存,且格外甘甜,又不费钱。” “若你们能学到,待来日托人贩入咸阳,或豪商,家中也能多一份收入。” “不知可有人愿意尝试?” 那自然是有人的! 第1个得赏的小小女童大胆发言:“贵人!我虽年龄小,可日常也帮阿母做事的,我愿意尝试!” “这柿饼做好了,可以卖给贵人吗?” 秦时笑意柔软,眸光却湛亮:“好大胆爽快的女郎!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脆脆道:“我叫丑儿!” 秦时点头:“好,丑儿!九月末我会遣人来频阳收购柿饼,若你有做出的,尽管前去!” “赤女,记下此事,记住丑儿的户籍和名字。” “诺。” 名叫丑儿的姑娘果然开心起来,不顾身侧母亲的担忧,她大胆道:“贵人来收,会给几枚半两?” 秦时说道:“若你果然能制成那样甘甜且耐储存的柿饼,一斗,我出80枚。” 80枚?!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但秦时却觉得正常,一斗鲜柿卖到咸阳城都能卖出8枚秦半两,要四五斗鲜柿试才能出一斗柿饼,这个价格只能说是公道,并称不上昂贵。 更何况,百姓还要十税一。 最重要也最无奈的是,软柿,其实也不适合做柿饼。 软柿做的柿饼略粘软,制作过程和储存中都更容易坏,且对成熟度也有要求。 如今她仔细斟酌过后,便能确定要教给大家做柿饼的这些柿子,就不能选择成熟度过高的。 否则损耗太多,这80枚反而挣不了多少。 可她作为贵人,一旦定价过高,柿饼恐怕便只能作为内供之物,难以流通。 而自来,越是难以流通的东西掌握在普通人手里,就越容易被剥削。 频阳有燕家在,剥削倒不至于,只是给他们一份更多的保障。 待来日,这份平民之法传到更多的地方,哪怕不能给家中增添钱财,也多少能让普通百姓尝到甜蜜滋味。 她是各方综合权衡给出这样的价格,但下方已然沸腾起来。 丑儿更是大胆道:“贵人,现在就要做吗?我家中也有柿树,可要丑儿先摘一筐来?” 真是个伶俐姑娘啊! 秦时问她:“如今柿果可都成熟了?” 丑儿摇头:“我家中的还未熟,如今青青涩涩挂在枝头,还要半月有余才能慢慢转黄。” “但是!附近山坳中有一棵,树顶已有几颗泛黄的了!” “丑儿!”她身侧的妇人大吃一惊:“山林怎可随意去……” 她紧张的看着高阶之上的秦时:那是大王的山地啊。 虽山坡较小,没有虎狼野兽,他们偶尔也偷偷捡拾一些柴禾回家……可怎能当着贵人的面如此说呢? 秦时却假装听不见。 连山林都属国有资源,百姓拾柴认真追究起来都属犯法——这种规则对她来说实在荒唐。 可就是这样荒唐的规则,一直持续到汉文帝时期,刘恒【驰山泽之禁】,这才使得百姓们的生活渐渐有了休养生息的余地。 而如今,秦国虽然还未开放。但秦时却已经默默构思着开放。 只孩童在山坳里多看两眼柿树,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因而她只点头:“那好,你来领路,我即刻派人前去采摘不同熟度的柿果,而后会将制作方法书写,由侍从前去教你们……” “丑儿,你可要用心学。” 做柿饼严格来说并没有什么难以把控的诀窍,因此秦时也不必亲力亲为—— 老实说她亲自实践教导的成果,可能还不如她口述,对方来做。 此刻,她拿出构皮纸上早已准备好的制作方法,写的是篆字,用的却是大白话—— 【选果】【削皮】【悬挂】【晾晒】【揉捻】…… 其中既不费柴禾,也不费石灰盐糖,只需要百姓耐心些,出些巧工。 如此无有成本的制作之法,才是最适合他们去实践、试错、探索的方向。 而随着柿饼对于硬柿的需求,说不定几十年后,已经有人能成功培育出硬柿了。 “赤女。” 秦时交代道:“今日午后,便由你来负责指点大家。” 第一秘书,可不仅仅是第一生活秘书,自然还有职场上的转变与需求。 赤女深深下拜:“奴婢,定不负秦君所托。” 来啦!二合一篇章,因为中间有一段解说不好分章,就一起了,但凡二合一,字数跟两章都是一样的。 153.灵柩棺椁 柿饼诸事交给赤女,秦时就没再关注了。 这样没什么难度的事,假若还需要她亲自在旁盯着,便是千个万个自己,这辈子也难成大事。 而眼下最要紧的,则是送燕将军下葬。 孟秋已过,仲秋才至,清晨卯时的露水已然深重,空气中有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太史令袁忻率众在墓地高顶大声宣唱葬词。 竖穴土坑墓中,青膏泥和白膏泥以层层封裹土中潮气,然后有层层迭迭的木炭铺上。 燕将军一应生活场景已在墓室中布置完毕。 此等墓室,除工匠仆从外,自然不会再请大家前去探看。 秦时因身份贵重,只略错王子公主一个身位,与送葬队伍绵延数里上得山来。 马车运载着灵柩,烈烈旗帜随着秋风飘舞,空气中传来鼓乐手奏响的哀哀之声…… 秦时侧身看去,只见庞大的运输队伍中,除了陶俑铜人,还有《山海经》中各种奇国人物雕塑。 此等陪葬,乃是盼望逝者能入死国,而后另有别处时空的人生。 再向前方看去,巨大的灵柩上端雕刻着博局纹—— 仙人用博局排布人间生死命运,博局纹也定然记载着天地法规。 用此灵柩,是借由天命之力,希望有朝一日,能在此转换时空与生死。 再向下去,则依次排布着铜钱纹、斜线纹与菱形纹,纹路搭配着柏树、鸮、水中鱼。 此乃地之血、肉、骨,水、土、石。 秦时收回视线。 燕云已经是她见过对陪葬死生事,最为淡泊的一位了。 可就算如此,如今薄葬,一应该有的器具、雕刻和期望,都半点没少。 这定然是他生前过问,并着重安排过的。 只看这些纹样便可知道,此时所有人都赋予墓室为【生死道场】。 倘若下得墓穴深处,还将能看到顶部的诸天星辰图。 如此天地阴阳,乾坤结合。生者入死国,时空转换,尸解为仙,乃入新生。 这,才是人们对死亡最大的寄望。 在这种庞大且根基深厚的教育理念下,秦时恐怕一生都颠覆不了姬衡【厚葬】的理念。 骊山地宫,就算征发十万百万民夫,他也一定会建成。 没人能够阻挡。 她跟随灵柩慢慢上山,王子公主也在这等肃穆的仪式下越发认真。 而随着灵柩送入山顶,猪牛羊牲也缓缓送入墓室,太史令袁忻高声唱词,敲定灵柩入墓的吉时。 家将仆从们齐齐用力,而后小心谨慎的将灵柩运往墓穴—— “封——墓门!” 缓缓的石门封锁,青膏泥重重迭迭。 家眷们哭灵的声音同样响起,在卯时末的朝阳霞光中,哀声不绝。 “设牺牲——” 猪牛羊、各色祭品等,又被一一陈放入椁室。 再转入耳室。 而后工匠退出。 太史令高呼—— “填土——” “封墓!” …… 这一场庞大的祭祀持续如今,往来吊唁的宾客们终于陆续散场。 秦时回到燕府,已然疲惫不堪。 她吩咐道:“收拾行囊,再去命人回禀王子公主。待我去与燕家人道别,就该回咸阳了。” 乌籽点头:“诸般行囊已经收拾齐全,只需将秦君惯用物品收起,便随时可以回程。” 秦时点头。 而在燕家正堂,燕老夫人坐在上首,也同样精疲力竭。 灵柩与祭品已然消失,空空的厅堂无端显出寥落来。 燕瑛眼中血丝密布,但此刻却仍是跪地,声音沙哑:“母亲,恕女儿不孝。” 父亲虽已下葬,可她作为亲生儿女,此刻还需要行三日后的【虞祭】,更往后还有【卒哭祭】…… 但此刻,她却也要迅速返回咸阳复命。 然后不得休息,仍要星夜疾驰,回到百越。 燕老夫人摇了摇头,只摸了摸她光滑却微黑的面庞:“你们兄弟姊妹从无不孝,我燕家历代侍奉大秦,你们也同样如此。” “大王信重,令你姊妹南守百越,你兄长北却匈奴,你阿父驻守中原……” 这等史无前例的将大秦军政一应交由燕家人手上的安排,燕家上下,自然是肝脑涂地,九死而犹未悔! 而如今,燕老夫人作为一个母亲,挡不住儿女的报国之心,只能最后吩咐她:“回咸阳时切勿骑马,乘马车,而后睡上一觉吧。” 只为了赶她阿父的葬礼,便不知有多久未眠。而后停灵送葬,诸多时日,每日合眼不过一二时辰。 若再要星夜奔驰回百越…… 宁姬作为生母,此刻在旁心疼地看着女儿,但最终却也只低声说道:“上马车,再睡上一觉吧……” 如此—— 返程!回咸阳。 …… 燕瑛答应得好好的,但回程路上,车队才出频阳,她就已经向秦时请见。 马车停下,秦时客气下车:“郡尉功勋卓著,该是我来请见才对。” 燕瑛踏上马车,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而后微笑:“秦君要与我如此客气么?” 秦时瞬间笑了起来:“正有事要寻郡尉。” 燕瑛看着她:还真有啊? 她此番来请见,只是想再近距离跟大秦未来王后多些了解,毕竟自己远在百越,若一国王后对她心生不满,总要处处掣肘的。 但,话又说回来。 自己都远在百越了,又有什么值得对方来问的? 虽不知这位贵女身份如何,但总不至于对百越都了如指掌吧? 这念头才刚转过,就听秦时说道:“郡尉驻守百越数年,敢问百越是否有部分地区已开始双季种稻?比如岭南交趾。” 此处在如今越南北部红河地带,但在秦时,是统归于百越的。 她并不能确定。 因为最早记载双季稻的,乃是东汉杨孚《异物志》:【交趾稻夏冬又熟,农者一岁再种】。 但汉朝都有文字记载了,如今往前推一推,已经有实际种植的概率应该很大吧? 她双目灼灼,等着燕瑛回答。 而燕瑛沉默看着她:“岭南,交趾?” 她身为驻守百越的郡尉都不曾知道交趾有什么【双季稻】,为何秦君却能直言相询,且看起来并非疑问,而是笃定呢? 墓室灵柩细节参考b站【唠点历史】,《楚辞》《后汉书》等……有一些特别细的细节是我自己编的(架空!!!),实在没找到资料了。 最早记载双季稻的大概是【山海经】,但……众所周知,这玩意儿被删改后原版失传了。 可能有点枯燥,但……写都写了!将就看看吧! 154.荔枝龙眼 燕瑛的反问与迟疑让秦时误会了。 她有些失望:“还没有开始吗?” 随后又问:“那上一次征伐百越,交趾可属于我们了吗?” 南海郡都进了些甘蔗过来,交趾说不定也局部打下了? 燕瑛:…… 这位未来王后的问题好刁钻,她一时竟不知要怎么回答了。 倘若说自己身为郡尉,一不知什么双季稻,二驻守多年也未曾打下交趾,对方是否会觉得她相当无用啊? 这要怎么回答?果然还是应该听阿母的,先睡上一觉。 如今久未成眠,脑袋都显得空空了。 秦时却已经看着她为难的神情自问自答了: “还没有吗?那也没关系,回头让大王快些打下来就好了。” 神兵利器一成,灵渠开凿成功,而后连通南北。 大军远征和后勤补给都能得以保证,拿下百越,说不定不必像另一位历史中那样苦征10年了。 唉!十年! 现如今哪有人口支撑得起10年! 后世960万平方千米的土地养育了十几亿人,现如今二三百万平方千米,人口拼命往多了算不过2000多万…… 哪里舍得打仗牺牲啊! 燕瑛再沉默不下去了。 她赶紧说道:“待臣回到百越,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前去交趾探查。若有双季稻,便连同稻种一同送回咸阳。” 说完自己先顿了顿——独自面对身份未定的秦君,没有王子公主在面前,自己却称【臣】,是否有些不合适? 但她随后又赶紧问道:“还请秦君告之,何为双季稻?” 秦时轻松回她:“就是一年两熟的稻谷啊。” “岭南之地气候温暖湿润,春季种下稻谷,夏月收割。而后翻种土地,六月又能种下一季稻。” “如此,方为一年两熟,双季稻。” 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一种【再生稻】,是收割时根部留高一些,不要翻动。而后重新灌溉,等待生长,便能在根部重新萌发稻穗……只是产量比值第1季要低出很多。” 她想起如今没有杂交水稻和科学灌溉,上等良田也不过亩产一二百斤,且水稻还不是主要粮食,激情又没那么足了。 但燕瑛却已经震撼无声! 一年两熟的稻谷! 再生稻! 秦君说起来又这样轻描淡写,甚至还不甚满意的模样。原来她驻守的百越,竟是这等富饶之地吗? 此刻她郑重拱手:“待臣回咸阳,定然告知大王快快征伐!” 此等宝地如今竟不属于秦国,实在难以安睡也! 咦,她又称臣了? 罢了!不重要! 秦时也在绞尽脑汁。 如今秦国物种不丰,还没开始丝绸之路,许多耳熟能详的作物在如今都是没有的。 但百越之地靠近海边,自周朝时便经常有新鲜作物传入,如今只能再请燕瑛多多留意。 “若有新鲜作物,不管能吃与否,都烦请郡尉着人送往咸阳。” 燕瑛点头:“阿姊麾下有海船,若有外邦夷民前来,我定遣人相询。” 又叹道:“可惜如今暑热未退,荔枝龙眼又已然过了季节,加之不便运输,因而不能请秦君相尝了。” 秦时也叹气:“没事,没有冰块,荔枝太容易坏了。正所谓【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是运不来咸阳的。好在我也不是特别爱,吃不到便吃不到吧。” 非要吃也不是一口都吃不到,但那就是【一骑红尘妃子笑】了,实在没必要。 燕瑛此时已经无话可说。 其实,大王都未曾吃过荔枝的。 荔枝虽别名【离支】,意为:若要采摘运输,须得连枝砍断才能短暂保存。 但这也是有时限的,暑热天气,哪怕连枝水养,最长也撑不过四日。 而百越前往咸阳城,昼夜疾驰也须十余日夜。 龙眼且还能想一想晒干的,荔枝却是半分希望也无。 像秦君所说什么【一变二变三变】,更是闻所未闻。这非得是吃过,且近距离接触过才能知晓的。 而听她的意思,显然不足为奇,甚至寻常到可以轻飘飘说出【不爱】二字。 这其中蕴含的重重深意,燕瑛不敢多想。 马车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秦时并没有遮掩的意思。 她之来处,只需要大王一个人大概猜到就行了。对于其余人等,完全没必要解释。 说到底,还是此时物种不丰,交通不便的缘故。 也不知此时水泥能不能做出来,可做出来后,这等硬邦邦的地面又对骏马的腿脚伤害很大,经常行走马匹的更换速度会加快,这又是一大损耗。 唉! 她在心中深深叹气。 抛开千古一国的豪情旧梦,这个国家实际千疮百孔,已经再经受不起风雨飘摇了。 她说完这些,看着燕瑛通红的眼睛,和湛湛精力也挡不住的疲惫与憔悴,此刻感慨一番对方的精力,又体贴道: “关于百越诸事,我其实还有许多事要问,但一时还未曾想明白。徒劳来问,难免虚耗郡尉时光。” “不若郡尉先行去马车上休息,待回咸阳城,大王面前,你我二人再行交谈。” 燕瑛心中同样有千百疑问无处可诉,此刻沉默良久,也只能拱手告辞。 倒是王子虔已然跃跃欲试,见燕瑛一下马车,立刻策马凑上来: “秦君,我如今总可以骑行了吧?” 秦时看他精神抖擞的模样,也不禁莞尔:“去吧,与车队相隔不要超过百步。另外,随身须有两队侍卫……” 她话音才落,王子虔已迫不及待一夹马腹,高高兴兴向前冲去了。 公主文落后一步,哪怕侍女及时用绢纱遮掩,也挡不住扑面而来的一阵黄土。 她不禁愤愤:“莽夫!” 她打理许久才重新登上秦时的马车,此刻也终于开始想念咸阳。 原来出门在外当真不是什么好事。 早知如此,还不如趁此时光去上林郡游赏呢。 但好在父王之命已圆满完成! 她回想此行,也觉得有诸多道理,比书上更为深刻。若有下次,若有秦君,再次出行也未尝不可。 转而又好奇的看向秦时:“秦君与燕郡尉说了什么?怎么对方似乎魂不守舍?” 秦时想了想,简单总结道:“大约是吃吃喝喝的那些东西,燕郡尉没我精通吧。” 这两章写了整整一晚上…… 荔枝龙眼:此时应该叫离支和益智。但还是根据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提到“番禺(今广州)有荔支、龙眼”来吧。 【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唐国史补》 155.自当允之 巳时出发,回到咸阳已经是深夜了。 秦时在车中已经小睡过一次——此次不必像之前回咸阳那样一路奔驰,因而加上高床软枕,睡起来还称得上平坦。 她的作息已经养得格外健康了。 此时车驾入咸阳宫,赤女用冰水浸了帕子轻轻压在她眼睛上,而后柔声问道: “已是深夜,秦君还要去向大王复命吗?” 那必然是要去的。 如今的出差可不是后世出差,事办完了,就能安稳回家。 她看了看腕表:已经11:00了。 但对于姬衡这等高精力人士来说,11点还未入睡实属正常。 只是不知道他如今是在芳宫,还是在章台宫? 至于后宫处倒不必担心,凭他对自己的高要求,燕将军才入葬,不过七日,他绝不会有心思儿女事。 然而不必她差人前去询问,只见咸阳宫宫门处,周巨正带着一应侍从候在那里,显然大王有令。 车中赤女乌籽顿时着急起来—— 马车疾驰,她们也要见缝插针的帮忙梳洗更衣,重新绾发,断不能让一路尘土出现在大王面前。 甚至中途马车停下,王子虔跟公主文各自回宫,乌籽还趁机从行囊中翻出一双崭新的碎金鞋履为秦时换上。 秦时就安静做只洋娃娃任由她们装扮,好在下车前赤女捧了铜镜来看—— 头上珍珠钗,耳中明月珰。 身着丝麻衣,脚上碎金履。 不施粉黛,只略点了唇上血色。 显然低调又不失礼仪,十分完美。 不过对于姬衡来说,美不美还不如问中不中用。 她如此打扮,只是想叫大王看看,她并不是那么朴素,不然回头再赐些什么,秦时都不好意思提自己的要求了。 她一路默默打着腹稿,此刻千言万语横亘心头,一时竟不知先从哪处着手。 姬衡此时正在章台宫的中庭。 上弦月孤零零高悬,廊腰缦回的楼阁下,他高大的身影伫立在此间,微薄月光下,连影子都暗淡的看不见。 身后侍从们皆化作不起眼的石头野草,秦时才刚转过回廊,眼中就只能看得到他一人的身影。 “大王。” 她脚步匆匆走上前去:“我已送燕将军扶灵下葬。” 姬衡侧身回看她,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容上此刻并没什么悲伤之态,只问她:“燕师请求薄葬,如今可有不周到之处?” 秦时摇了摇头:“大王,将军早知能随葬骊山,一应墓葬用品都是由他亲自过目。” “将军此生为大秦,葬礼虽薄,青史却厚。” 跟在身后的周巨心中又是一叹! 幸好秦君将来会为王后。若身为男儿,此刻大王身边焉有他的立足之地! 姬衡定定看了她一眼,随后竟也笑叹道:“不错,葬礼虽薄,青史却厚。” “此番奔波,秦卿没让寡人失望。” 他终于也下定了决心,确信秦卿为大秦的一番心意——待明年暮春,他将泰山封禅。 到时自当昭告天下,此等女子,堪为大秦王后! 但此刻,仍有嘉奖要赐下: “卿此番辛苦,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难得语声温和,月光与灯火交相映照,那张冷峻面容回看过来,说不上是怎样的俊美,也并不算精致。可长目微微向下俯视,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却仿佛如同这泱泱大秦的化身。 他是姬衡。 来日,也当是千古一帝。 这一刻,秦时心脏狂跳,浑身都热烫起来。 心中横亘的万千念头都在此刻消散不见,她整理好的语言也全都哑口。 此刻只能同样怔怔回视对方,仿佛有魂魄飘飘然升起,正自高空俯视着她。 ——她要说出那不可撤回的话语。 会打乱她按部就班顺理成章的所有节奏,同样也可能在姬衡身上带来负面反馈。 这冒险的价值实在太少,顶多只能为她争取半年,看起来似乎毫无意义。 可这半年,会不会有人因此活命呢? 秦时不知道。 她此时也想不了这么多。 而姬衡仍旧凝视着她,目光有着没能得到答案的微微不解。 然而秦时的目光逐渐专注、滚烫。 他细致入微,感知又格外敏锐,已经能看到对方的身躯都在微微的颤抖,脸颊涌出薄薄的红色。 仿佛有千万心声将要倾吐,却又格外的克制自己。 在这一瞬,姬衡隐藏在袖袍中的手掌不由自主扶在短剑剑柄上,又忍不住摩挲两下。 随后,他听到秦时格外坚定的回答: “大王,我要做秦国王后。” 四周瞬间一片寂静。 周巨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甚至不敢偷偷去看一眼在更后方的秦卿的侍女,看看对方是否早有预料却并不回禀! 更想不出这样的话究竟为何说出! 他尚且如此,其余侍从们更是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连夜幕中的虫鸣都显得格外嘹亮。 有那么一瞬间,姬衡也毫无防备。 下一刻,千万念头转过。 有即将被分出的权柄,有大秦王后的重之又重,还有自己封禅时的计划,以及秦卿那终于掩饰不了的独爱之心…… 他久久不语。 秦时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向前跨越一步: “我想站在大王身边,拥有大王赐予的权柄。同大王一起,筑就这永远天下一统、民生安乐的泱泱大秦。” “后世史书,千秋百代,当百姓们瞻仰着骊山地宫时,我就在大王身侧。” 她定定回视着姬衡的目光,不闪不避,坚定如崖上青松。 姬衡的手已经重重握住了袖中短剑。 他颀长的小臂上肌肉寸寸紧绷,倘若掀开宽大的袖袍,当还能看到有暴起的青筋。 脊背如同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在这一刻,如同张开拉满的弓。 但他的面容却仍是一如既往的冷肃,仿佛秦时所言,轻描淡写,根本没带给他任何惊讶与震撼。 只在良久之后,他忽然轻缓的微叹口气。 冷峻的神色在这声叹息后如冰融雪消,于此刻躯体松缓,萌生出淡淡春的气息。 他似乎略有无奈:“既卿有所请,寡人,也自当允之。” 没想到吧!小时,直球选手! 这一情节在脑海中准备了一年,今晚猝不及防写到了!天啦!宿命如此! 156.忠贞有期 秦时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下来。 她悄然观察着姬衡的神色,发现对方并没有因她的话而动怒,也似乎并没有生出什么防备、以及不悦的神态。 可见他虽然强势,却也当真有容人之量。 能包容她这样狂悖大胆的话语。 之前紧绷的神经骤然松缓,她冲姬衡笑起来,顺便眨了眨眼睛,让些微泪水盈润着干涸的眼瞳。 姬衡见状,若无其事的松开袖中剑柄,而后转身回去: “三日后,寡人将昭告天下。” “卿夜晚可安枕矣。” 他龙行虎步,周巨呆愣一瞬,还未从这巨大变故中回过神来,就已忙不迭跟了上去。 期间甚至没来得及跟秦时对上一个眼神。 而侍从们同样有短暂迟滞,而后呼拉拉全部跟了上去。 章台宫的中庭骤然一次安静下来。 秦时转过头去,却发现赤女与乌籽呆呆站在那里。 她才上前一步,二人竟“扑通”一声跪坐在地。而后脸色苍白,仰头看着她,仿佛无故被欺压的小可怜。 “秦君竟然……” 二人抖抖颤颤,话都不连贯了。 可虽是如此,眼中却有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却也有着不可言说的崇拜与惊喜。 ——秦君竟然、竟然敢如此跟大王说、说…… 二人仔细想一想,浑身就再次战栗。 但若要此时起来,却是万万不能的。 她们可怜巴巴:“奴婢腿软了……” 秦时:……其实她也有点腿软。 但要强撑着面子嘛。 此刻就故作淡定的收回手,然后转头,静静凝视着天上月,再若无其事道: “没事,你们再缓一缓。” 同时她心中也有着略微不解: 以姬衡那样【一切都要在掌握】的心态与习惯,就算内心暗定自己当为秦国王后,可那也不是她现在能索取的东西。 可为何自己大胆开口,他却仿佛……并没有生气? 秦时不解。 并决定夜里回去慢慢想。 毕竟,这是关乎自己一辈子的事啊! …… 而回到章台宫,重新安坐在座椅上的姬衡手持一卷竹简,才要看下去,就听周巨小声问道: “大王不是说,秦君面见以后,就要安寝的吗?” 姬衡这才回过神来。 而后也叹了口气:“既如此,回芳宫吧。” 一行人默默沿着长廊行走,灯火在行走与夜风中微微晃动。姬衡如往日一般,仿佛根本未受影响。 而周巨看着前方引路侍从的灯火,此刻心头却是百般纠结。 到底要不要问呢? 这猝不及防的夜晚,原本只以为是秦卿从频阳回来,向大王回禀燕将军的诸般事。 因燕将军薨逝已过去许多时日,大王的心思也不显沉重。 若是夜间多聊两句,他周巨自然是乐见其成,并深深期待。 可未曾想到,只短短两三日的行程,秦卿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意,因而大胆直言—— 要做秦国的王后! 还要与大王共入骊山地宫! 而大王…… 他是喜是怒,周巨根本揣摩不出来。 他不该问的。 可如果不问,却又始终揣摩不出大王的心思。 对于大王的身边人来说,这是尤其致命的。 可如果问了,又该问什么呢?大王此刻甚至看起来心情颇为复杂…… 正思索间,就听姬衡吩咐:“明日卯时,着人随我一同前往上林苑。” 周巨瞬间打起精神:“诺!臣这就安排。敢问大王,是要在上林苑小住吗?” 莫非是要为王后事,于上林苑另做安排? 姬衡却摇头:“要封我大秦王后,诏书未下,秦卿恐夜间难以安枕。既如此,仍是三日后颁行天下。” “只如此仓促,一应王后礼仪规格来不及操办,三书六礼难成。” “她独爱寡人之心甚笃,如今已然难以遮掩。偏又有惊世大才……” 这热爱心意不仅难以掩饰,恐还要溢出来,甚至都敢当面大胆说要随葬骊山…… 这与当面唱诵《诗经》,歌咏【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又有何区别? 偏偏如此人才,又是他早已定下的王后人选。只如今猝不及防,角色倒转,他的承诺也显得格外仓促。 姬衡想到此处,脚步又不自觉放快一些。 周巨在旁快步急走,仓促跟着,已然急出了一头热汗,又听姬衡的声音继续传来: “如此诚心,寡人也当报之——明日于上林苑猎雁一对,以慰秦卿之心。” 他心中又是一跳。 其实,秦国之前册封王后,根本不必三书六礼——大王封下即可。 而大雁恩爱和合,每年都是春归秋行,从不违时。如此至信如时,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忠贞有期。 同样,也是如今秦国婚姻事中必不可缺的吉祥之物。 大王有此吩咐,显然对秦卿的包容与爱重之心,远胜所有人! 他心念电转,此刻也笑道:“既如此,臣还请先退下。” “虽诸般礼仪难以周全,但臣也当即刻吩咐少府,而后召奉常与宗正前来相议。” 姬衡顿住脚步。 而后他看着周巨,点头应允:“去吧。” 他的身影在宫阁之中渐渐远去,周巨在原地恭送,此时才终于抬起头来,遥望着那高大的背影。 不知为何,一股仿佛要迎接历史车轮的战栗感,油然而生。 他在夜风中浑身汗毛耸立,仿佛自秦卿那一句【我要做大秦王后】起,整个大秦,都将要面对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巨大变革。 …… 而在回南宫的马车上,此刻一片寂静。 医明服彩二人候在寝宫,原本打算好好服侍主君歇息一场,安眠药汤都已煮上。 却见回来的三人中,秦卿神采奕奕,却又眉头微皱,仿佛在思索着格外艰难的问题。 赤女乌籽却全无做奴婢的姿态,脚步颤颤,膝盖绵软,面容泛着微微的苍白,颊上却又生出一抹古怪的红。 又害怕,又颤栗,却又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喜悦…… 医明急急上前:“秦君可是受了惊吓?奴婢去煎一碗安神汤吧!” 赤女乌籽在宫中年深日久,如今却做如此惶恐姿态……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来啦!吃饭去。 157.享用与否 秦时的精神其实还好。 人嘛,做之前考虑许多患得患失,但假如抛却头脑直线莽上去之后,会发现…… 还是做没头脑比较快乐! 只可惜在如今,她做没头脑只有死路一条。 因而还是说道:“那就煮些来吧。” 再看看赤女与乌籽,可怜又心疼:“你们连日奔波,等会儿喝了药汤,先下去歇息吧。” 二人喏喏应下,此刻仍是神色茫茫。 医明:…… 到底发生了何事啊! 她一边急急去抓药,一边内心如百爪抓挠。 而秦时坐在那里休息片刻,一派镇定。 甚至喝了安神汤之后,还能安然梳洗沐浴躺下。 直到她在困倦和清明交替中猛然睁开眼睛—— 不是,她真说了啊!!! 说了自己要做大秦王后,会分享姬衡的权柄,还要睡他的墓地! 她真说了!而姬衡……没有生气! 他甚至给出三日后就下诏书的承诺,以姬衡的心性,此事已然没有反悔的余地。 但是……他为什么不生气呢? 秦时陷入忧虑当中。 她一直觉得姬衡掌握无上权柄,哪怕是对王后,恐怕也只能在他的掌握之中。因而他哪怕有可能明年封后,但那也必须在他的规划之下。 可如今…… 她坐了起来,此刻忍不住摸了摸床头,又想起赤女把自己的电子产品装在行李箱,严密保护起来了。 而在殿外,医明察觉出了她的动作,此刻低声问道:“秦君可要如厕?” 说话间,手上一豆灯火已经跃动起来。 秦时想了想:“医明,你进来吧。” “是。” 医明静悄悄进入殿内,而后将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轻轻柔柔跪坐在榻前。 “秦君有何事难以安眠?” 赤女乌籽实在惊吓太过,因而喝了安神汤就被秦时催着去歇息了,还没来得及告知她。 而如今,秦时想了想: “我今日告诉大王,我要做王后。他为何……” 话音未落,只听“当啷”一声,那一豆灯火瞬间熄灭,天女灯从小几上咕噜噜滚落两下,又无声跌入毯中。 医明却已经魂不守舍,顾不得这灯了:“秦君,跟大王说……要做王后?” 秦时:……罢了,也不必问。 她们几个压根说不出来什么。 她只烦恼地看着医明再次摇铃呼唤侍从来更换灯火,一边陷入自己的思绪—— 如今竟揣摩不出姬衡的心思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下次说奉承话,还能奉承到点子上吗? …… 而在章台宫,同样有人彻夜未眠。 宗正已经年过五十,此刻半夜被人从府中薅起: “宗正大人,中车府令为王急召,请速速前往章台宫!” 宗正瞬间清醒,此刻张开手臂站在那里,自有仆从们服侍他洗漱更衣。 而他却在此刻深思:星夜急召,到底所为何事? 【宗正】一职,乃是先帝钦定,须为王管理宗室事务,如宗室名籍、爵位继承、婚姻等,确保皇权血缘正统。 而这大半夜的…… 不好! 他胡须颤颤,心头抖颤:莫非是大王要趁夜立下太子了?! 想到此处,他再也安然不得,此刻一边颤颤系着头冠,一边大声吩咐:“快备马车!快马!” 宗正府一时人仰马翻。 而跟他一样的,还有奉常。 【奉常】掌管宗庙礼仪、祭祀、文教,兼管皇家陵县,此刻大半夜被叫起来,也同样念头百转—— 如此仓促行事,星夜来召,莫非……是要筹办【册立太子礼】? 之前大臣数度上书求立太子,大王都置之不理。如今夜间突然宣召,不知选定了谁? 王子虔?还是王子乘虎? 王子虔……最近几日问政所见,一册《韩非子》都背不下来,实在、实在…… 王子乘虎虽年幼,却也算是言之有物,心智上倒还罢了,只才问政两日,便因章台宫用冰多了些,又起了热症…… 这可如何是好啊! 大王如此英雄人物,为何儿女,全不肖父? 他心事重重,但胜在年富力强,因而不必备马车,直接策马扬鞭,直奔咸阳宫。 而周巨已经忙的脚不沾地了。 少府卿同样匆忙赶来:“周府令,为何如此深夜,偏要开我王室私库?” 周巨正在跟郎中令说话: “……待去上林苑,莫要多做逗留,只仔细寻雁即可!” 这倒没什么难处,统管宫中禁卫的郎中令不是第一次陪同秦王出行,此刻点头道: “上林苑自有禽畜豢养之所,如今暑热,野雁难寻,家雁却是不缺的。” 只是往年陛下夏日都要到上林苑避暑的,可如今一路西巡耽搁了此事,却偏偏赶到如今暑热将要退去时才出发上林苑,还要亲自捕雁…… 这,又是何等闲情? 他理解不了。 但没关系,身为宫中禁卫的统领,他只需要负责王驾安全就行。 懂不懂的,日常不必思考那么多。 周巨却还在吩咐:“大王要亲手捕雁,送与王后,因而尔等虽陪同,却不可动手……” 郎中令连连点头,点到一半突然惊骇道:“送与王后?!” “正是。” 周巨面上不显,心中却颇为自得——没想到吧!此等大事,只有我第一时间知道! 一旁正纳闷的少府卿也觉得天旋地转。 送与王后?王后? 他们大秦,有王后了?! 这比立太子还震撼啊!大王怎会立王后?!甚至还要去上林苑捕雁?! “周府令……”他声音抖抖颤颤:“敢问王后……” 周巨矜持道:“你见过的,正是此前赐住兰池的秦贵人。” 少府卿哎呀一声:“难怪大王任她宫中行走,还令少府予取予求!” 只是…… 他心头又想起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因而挤开同样震撼的郎中令: “周府令,前些日子我听大王吩咐送去的十名玉人,其中有一位……有一位……” 他张了张嘴,此刻无论如何说不出来,只眼神分外哀怨! 即是要封王后,为何还要命他仔细挑选玉人啊! 又要表明面容俊秀,又要着意选些手好看的……他用尽心思层层筛选,那样的玉人送入兰池,万一已经被享用了…… 那可该如何是好啊?! 来啦!有点迟了,今晚可能就一更了。 158.宗正奉常 如何是好? 周巨也不知呢。 他甚至想起那样有特长的一位,此刻脸色都惨淡起来。 如今只能庆幸秦君自来咸阳城就日日忙碌,实在顾不得赏玩他们。 只不知日后…… 但眼下这不是他该操心的,因而还是催着少府卿: “玉人既然已赐予秦君,日后便由她来安置。少府卿,你如今还是快快打开库房,再选些珍珠玉器布帛备上……” 大王虽是三日后下诏,但以他的心性,明日一大早说不定就要先赏。他们若有丝毫怠慢,实属不敬。 话虽如此,可少府卿脸色仍是惨淡,此刻垂头前去整理了。 一旁的郎中令更是默默。 身为宫中近卫的统领,有王后这件事,对他影响也颇大——比如王后册立,当有亲兵。 到时又该如何选拔呢? 这些念头纷纷杂杂,最后又全部化成无声的震撼:他们那位大王,居然……会有王后啊。 宗正和奉常前来时,章台宫中众人已经一一安置,只少府卿还在东奔西走,号令仆从,在此时就要备上册立大典所需的物品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然是要立太子了! 再看周巨,二人忙问道:“周府令,深夜急召,为何不见大王?” 册立太子事,大王不当面吩咐,这如何能成? 周巨也顾不上寒暄,此刻赶紧说道:“大王已歇息了,是臣来请二位大人——” “三日后,大王将册立王后。” 宗正瞬间瞪圆了眼睛,老迈下垂的眼皮此刻都恨不得撑起来:“王后?!” 奉常更是觉得匪夷所思:“周府令,妄传圣意,你、你——” 不是他不能接受,实在是之前他亲上奏书,奏请大王立下王后,同时定下中宫太子。 大王却一口驳回,言说他无有立后之心,太子事也仍需斟酌…… 怎么如今深更半夜,冷不丁就要立后了?! 他急得团团转:“此等大事,怎能瞒到今日才说?!”最起码也应提前半年啊!否则的话,册立大典又该如何操办、准备? 周巨心道:大王原本想在新年时分跟朝中大臣吩咐此事,可万万没想到,秦卿如此、如此了不得! 周巨至今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心头都不自觉颤颤起来。 此刻就只能苦笑一声:“奉常稍安勿躁,大王虽欲立王后,但册封典礼却应当在明年。” 泰山封禅之事他暂且不提,只说道:“只三日后诏书下达,也仍需奉常宗正二位在侧,臣这才星夜邀请,一同相商。” 看这模样,此事想来已是笃定。 老迈的宗正沉默片刻,又问道:“不知是哪位贵女堪为我大秦王后?” 他们大秦自来是没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那样的荒唐的,也未曾听说出什么情种昏君,既如此,又为何悄无声息突然就要册立王后了? 甚至、甚至他们连人都不知道。 奉常也压低声音:“周府令,王后是郑夫人还是楚夫人?大王是不是要立太子了,因而先为他积攒母族势力?” 又有些发愁:“大王宫中也并非没有我秦国女子,怎么偏她们膝下,如今一位王子未得呢?” 六国才定,国仇家恨非两三代不足以消弭,如今册立有别国血脉的太子,实在叫人心有不安。 然而周巨却摇头:“奉常大人放心,大王所册立的王后,乃是我老秦人。” “正是那位西巡途中带回的兰池贵人。” 咦? 那位?! 众人立刻想起了之前因【东郡坠星】事而在章台宫见到的那位贵女。 对方肤色白里透红,气血丰盈,显然身子康健极了! 再有说话言之有物,还能瞬间安抚大王的怒气,且与宰相王复也有些微交情…… 不知为何,想起她言笑晏晏消弭秦王怒气的模样,大伙儿竟然有些放松。 不放松也不行啊。 自大王登极践祚,手掌权柄,他所想要做的,至今无人能够反驳。 小到一地郡县,大如文字钱币度量衡的一统,都是他一力颁行。 若有不服,秦军铁蹄便能顷刻踏之! 这个王国由他来掌控,此刻便是他要将孱弱的王子乘虎立为太子,大伙儿也只有低头领命的份儿。 如今册立王后,且王后看起来还是位聪慧的老秦人,已然是得天之幸了! 宗正捋了捋胡须,沉吟一瞬,而后竟也缓缓点头:“既是如此,三日后册立大典仓促之间难成,可去极庙拜祭列祖列宗却是应当。” “周府令,多亏你星夜相告,老夫这就带人前去极庙好生布置。” 极庙处于渭水与咸阳宫中央,乃是秦国列祖列宗的祭祀供奉之地,大王册立王后,定要去极庙拜祭才好。 周巨如果不星夜来报,待他明日入章台宫消磨一日,而后才得消息,这老迈身躯不堪骑行还需马车颠簸,便硬生生错失一日光阴,又如何能去好好布置? 想到此处,宗正略一拱手,也匆匆忙迅速折返了。 奉常落后一步,此刻也匆匆拱手,同样追随前去:“大人,略等一等,臣也要一同前去——” 周巨:……等等! “快拦下二位大人!” 他还有许多细节没说啊! 不将该做的事、大王隐晦的意思吩咐到位,他又何必星夜叫二位大人前来! …… 与此同时。 芳宫。 姬衡的寝殿内是没有任何侍从的。 空旷殿内,四角青铜冰鉴幽幽凉凉,墙角处瑞兽灯台正口含一粒灯火,可见度极低,却能保证不是一片漆黑。 雕有云纹瑞兽的紫檀床榻上,垂落的床帐边挂着一柄长剑。在深夜中如同一道幽影伫立,只需他坐起一伸手,便可轻易取下。 同时,在姬衡的枕下,也同样有一柄打磨的极锋利的短剑。 他是令这天下一统的不世圣君,却也同样群敌环伺。六国遗族与国中叛逆无时无刻不想着方法,欲要取他性命。 这也养成了他身侧时时都携带武器的习惯。 只是如今,芳宫内一片静谧,殿外草木中的些微虫鸣都会被侍从迅速且轻巧的驱赶捕捉。 而在这一片静谧中,姬衡静静躺在床榻,人却并未安眠。 来啦! 159.秦爱纷奢 按照一般人的思维,今晚既然饱受震撼,此刻不得安寝,那便要认真思索其中诸多细节。 或沉醉于情绪,或持续挖掘。 但对于姬衡来说,他虽生来就是秦国不受宠的王子,可少年时便已成为秦王。 而后得以亲政,手掌权柄,这天下自然也都要听他的吩咐。 因此虽情绪略受影响,但他压根不会去深思其中意味。反正—— 王后,也是尽在他掌握之中的。 虽然对方只远行三四日便思念之心大作,再也按捺不住一番心意。但对方向来诚恳,日常也毫无遮掩,隐瞒不了这等儿女心思也实属正常。 而他只需要考虑对方无有家族,与三公九卿也无牵连,乃是王后的上上人选即可。 甚至自己还未授其一官半职,对方便已兢兢业业为大秦献出诸多良策。 此番拳拳心意,尤其难得。 既如此,他包容一二也无甚可说的。 只王后的独爱之心啊…… 他闭上双眼,既已作出决定,还望秦卿莫要辜负寡人的这一番恩赏才是。 …… 秦时第二天难得九点多钟才醒来。 四周帐幔低垂,她已然忘记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但显然医明有好好替她遮挡阳光。 而如今她在迷茫中坐起身来,殿外便立刻有了动静。 褶皱深深的绢纱床帐被拢起,殿外天光蒙蒙,室内铜鉴中的冰早已化作了一潭温凉的水。 等侍从们再将窗户打开,一阵微凉的风拂过,秦时顿时笑了起来: “今日降温了。” “降温”一词赤女是能理解的。 她笑道:“是。今日暑热散去许多,秦君可要在咸阳宫游赏一番?”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昨晚的震撼事,赶紧补充道:“秦君不若还是先去章台宫面见大王?今日卯时刚过,大王便又已赐下许多珠玉黄金,绫罗绢帛。” 她扶着秦时起床,一边形容: “似秦君之前极爱的南珠,大王又赐下一箱。” 这个“一箱”,等秦时梳洗和早饭后前驱去观赏,立刻明白,赤女的形容词用的半点不夸张。 约八十厘米长的木箱中,硕大的南珠散发着温柔的光泽堆迭在一起,粉白黄紫,莹润非常。 这一幕实在是难以形容的美丽与华贵。 那些只存在于古人极尽奢华的描述中的富贵与堂皇,如此轻而易举的就呈现在她眼中。 秦时顿时失语。 哪怕后世,塑料珍珠她也未曾见过这样好颜色的一箱。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她微笑着轻叹一口气:“秦爱纷奢啊……” 赤女不知她为何有此感叹:“秦君如今不爱南珠了么?” “不。”秦时蹲下身来,此刻伸手抓了一把莹润微凉的珍珠。 沉甸甸的手感坠与掌中,每一颗都散发着珠玉的淡淡光辉。再一倾斜,硕大的圆珠便纷纷洒落回去。 这谁能不爱呢? “我很喜欢。” 她是个在重病中都带着化妆包,企图能在最后时刻也维持住自己美丽时光的普通女子。 “但是,赤女,有些喜欢,拥有一些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站起身来,此刻抛却两侧侍从们捧着的层层赏赐,反而慢悠悠走出宫去。 殿外雨丝蒙蒙,她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万分清爽。 而后才笑道:“锦衣华服,珍馐玉食,珠玉黄金,这些我都爱。” “我是个庸俗的人,倘若让我日日粗茶淡饭、粗衣麻布,如此自苦,我做不到。” “可这些美丽的东西,我少少拥有就已经万分满足,再多,就是负担了。” 赤女不明白。 “大王御极天下,富有四海,秦君又是我秦国王后,此等珍品,自然该由您来享受啊。” “又要有何负担呢?” 秦时叹了口气:她也不想有这样的负担。 可是人工养殖珍珠在如今技术与材料限制下,成活率很可能达不到50%。 且3年才成珠,珠却不是这样圆润饱满的珍珠,大多数都不成形,且质量差,光泽也缺。 在如今劳动力与人命不值钱的贵族生活理念中,这样的珍珠根本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因而主要依赖的,还是人工采珠。 “你知道怎样采珠吗?” 赤女摇了摇头:她所生长的地方只有池塘河流,便是池塘里有一些蚌壳,那也是生不出珍珠来的。 “麻绳系腰,鱼皮裹身,入得深海,方能得珠。” 可深海有鲨鱼,有暗流,还有因水压导致的沉水病。 采珠人不仅年寿不丰,疾病缠身,只在水下,就十不存一。 而后随着朝代发展,采珠人有了更多的方法可以换气,可以乘船,但,死亡率仍旧格外恐怖。 明朝时【采珠监】强迫珠户冒死采珠,结果是【万人下海,死者千余】。 更重要的是,这珍珠并不是一采,就是一颗颜色美丽的,合格的,硕大的,圆润的。 很可能采千百颗,才能选出那么一颗来进献咸阳。 赤女顿时沉默了。 她是受过平民之苦的——数不清的徭役与赋税,沉甸甸压在心头。 可倘若秦时当真不要这南珠,那进献此物的南海郡,便也要另征赋税徭役了。 这也是秦时不能故作简朴的原因。 因为假如她倡导简朴,海边的渔民无法耕地,其余海货在无法运输的情况下贩不出高价来,他们就交不出赋税,贵族们趁势将珍珠压价囤积,也同样没有活路。 【采珠】如同【采矿】,虽负担这千万人的生死,却也同样避免不了。 不过,秦时向来不是自我批评的人。 如今她连奴婢都有了,在这里因为一箱珍珠伤春悲秋实在没必要——对于大王的恩赏表示不屑不爱,还要劝谏他简朴…… 并不是每一位帝王都是大名鼎鼎的【天可汗】【唐太宗】的。 在姬衡面前说这等话,那咸阳宫四周数不胜数的宫殿群又是因何而造呢? 非要说的话,也要等时机成熟。 因而她转悠一圈后,同样收拾心情,高高兴兴回南宫: “随我一同去向大王谢赏吧。” 话才出口,便见门口有侍从回禀: “大王今日出发去上林苑,秦君,不若先在宫中歇息一日吧。”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阿房宫赋》 但阿房宫是存在大家幻想之中的,因为它只打了个地基。 160.上林苑事 上林苑? 赤女解释道:“上林苑乃我秦国王室园林,大王于秦十三年曾扩建过,如今占地颇大,乃避暑、游猎、以及练兵之所。” 她一番详细解说,秦时明白了。 此时的上林苑在沣水以东,宜春苑以西,北起渭水,南临镐京。 换算到后世,面积在不断扩建中,大约是340-2500平方公里。 其中有36座苑中苑,十二处宫殿群。 池塘湖泊一一俱全,河水连接郑国渠,宫道能与若有驰道相通,乃是古往今来面积最大的皇家园林。 其中不仅有珍奇百兽,更有数千种全国各地搜罗来的珍奇花卉。 只略想一想,就知道是何等宏伟的去处。 只可惜,在秦时所知的历史中,上林苑在秦末被项羽一炬,西汉扩建后,又在末年再次被毁。 至此,世间永无上林苑。 秦时心生叹息,又问:“如今上林苑扩建完成了吗?” 赤女摇头:“听闻大王欲在上林苑再建一座朝宫,朝会大典与论政练兵,皆在此处。” “因而恐国库宽裕后,仍要再行扩建。” ——是传说中的阿房宫啊。 秦时一时唏嘘。 阿房宫总面积15平方公里,只前殿地基就占据54万平方米。 可惜,地基才刚刚建成,墙体还未成形,秦二世继位,秦国就…… 她抛开这些沉重的历史,好奇道:“大王日日忙于政事,为何今日突然前去上林苑?” 便是要去,也应是盛夏酷暑时节前去避暑更为合适吧? 这就不是赤女和前来传讯的黄门能回答的了。 不过秦时也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她只是…… 感觉有点怪。 从她来到这里,姬衡的存在感就无处不在。 如今虽身处咸阳宫,却已经知道他不在此处,心里难免有些古怪。 不过很快,她就又重新振奋起来:“既今日休息,快叫服彩来与我裁衣吧。三日后大王下诏,虽无大典,我却想要打扮地更郑重些。” 赤女想到此事,也不禁心旌动摇:“奴婢这就去。” 只她不解,此刻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问道:“大王明明已命少府为秦君刻螭虎印,又将自己的私印赏下,王后事已然顺理成章……” “秦君……为何还要亲自去求?” 虽未触怒大王,可却叫她们一行人着实提心吊胆,夜里辗转难眠—— 稍有不慎,秦君恐要被下罪吧! 秦时此刻回想昨夜,也觉得自己颇为勇敢。 大约是那月色既美丽又孤独,以至于她心中欲望被无限放大,这才一鼓作气,说出那在此时格外令人震撼的话。 但,此刻她却只笑问道:“大王如此优秀,我想尽快些,也是能理解的吧?” 赤女的面色顿时古怪起来。 整个秦国,无人会否认大王的优秀。 可与优秀相比,大王的性格才是…… 只能说,不愧是秦君啊! …… 对于即将封后之事,整个南宫上下都抱着千万分的激情。 服彩神采奕奕,明明昨日也因震撼彻夜未眠,眼袋青黑,但面上的神采却是格外亢奋。 秦时的尺寸她之前就已量过,如今却仍坚持再量一次。 而后回到后殿,又命侍从们将所有大王赏下的布匹绢帛都拿出来一一琢磨,同时还有库中大王赏下的珠簪钗环,也一一比对着布料…… 她激情昂扬,仿佛不如此便宣泄不了心中开心,秦时也就任她去了。 只是此时还有一个难题亟待她来解决—— “秦君,之前少府送来的十名玉人,又该如何是好呢?” 秦时瞬间也头痛起来。 用是半分用不得了,退回去的话,这些玉人也命途难测,她之前还打算组个篮球队试试看的,但如今杜仲熬出些胶都优先供给铁官工坊,用来做橐龠的密封圈。 她又怎么忍心只为了区区一只篮球就耽误事呢? 如今想来想去,舞台剧,音乐剧,古今中外都想了个遍……不是犯忌讳,就是核心背景以现在的国情理解不了,再就是姬衡大概不会喜欢。 苦也! 但最终秦时决定—— 既然如今没处可用,那也不能让他们在宫里白吃白喝。 都学习去吧! 她挥手传来刀笔吏:“我欲改一番九九歌,从一一相得开始,尔等记下后多做抄录,分发与我南宫众人。” 不管怎么样,会算数总不是个坏处。 不过《荀子》《战国策》里的九九歌,从【九九八十一】开始,到【二二如四】,缺了一之数,如今并不知晓是秦还是汉完善,但数学人才什么时候都需要,就先背着吧。 刀笔吏喏喏称是,很快就将【九九乘法表】记录下来,人才告辞抄录去,就听宫门外有人传讯: “回秦君,王子虔、王子乘虎与公主文前来。” 秦时:……早知如此,不如跟大王说说,也把自己带去上林苑吧。 她干脆回复:“不见。” 要被立为王后了,就是有如此底气。 若在之前,她区区一个无有官职的咸阳宫贵客,是无论如何拒绝不了王子公主的。 但如今…… 有权柄,当然要第一时间用上了。 侍从一愣。 随后便毫不犹豫的拱手退下:“诺。” 而在宫门外,一大早便听闻大王欲立王后的三人从马车上下来,个个神情微妙。 他们中,王子虔公主文对秦时从抗拒、防备、到接受,也不过才过了区区几日。 可不管是哪种情绪,都未曾想过她会做王后。 这怎么可能呢? 这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父王他,怎么会立王后啊? 而且还如此仓促。 王子乘虎在太阳下站着,整个人仿佛一只脆弱的雪团,略晒一晒,皮肉就要化了。 他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前两日高热才退,如今说话也带着虚弱。 “阿兄,阿姊才陪秦君去往频阳,不是昨夜方回吗?怎么对方无声无息就要被立为王后,而你二人却分毫不知?” 公主文脸上生出恼怒之色。 王子虔却大大咧咧道:“我不知不是很正常吗?父王的事,他若想不叫我知道,我又哪里能得知?” “再说了,秦君做王后,可比楚夫人好多了!” 161.花拳绣腿 这话说的很是。 公主文虽难以接受秦时要做王后,可若与楚夫人相比,那自然又好出千百倍了。 毕竟她阿母郑夫人向来直来直去,在楚夫人那等柔弱白莲的姿态上,总容易憋出气来。 也幸好大王并不吃这一套,否则还不知要怎么被压进尘埃里呢。 但无奈的是,大王虽不吃那一套,可却也不吃这一套。 总之大家扯头花多年,归来仍是同一水平线。 如今却又有了后来居上的王后…… 唉。 王子虔大大咧咧没考虑其中深意,公主文却已提前忧虑过了。 如今同样冷哼一声。 他二人说的如此直白,乘虎却同样淡淡一笑,柔弱的面庞上有两分楚夫人的神采: “我是不必如何担忧的,我这样的身子,能否活到成丁还是两码事,这位王后来日若诞下亲子,与我也无甚关系。” “但……” 他那仿佛楚夫人一般的眼眸斜斜向上,颇有深意的看着王子虔,声音也越加柔弱: “阿兄呢?阿兄体格强健,再过几年就要成丁,又是我大秦最年长的王子……王后若有亲子,这未来太子位……” 他淡淡一笑,把话含蓄的收了回去。 王子虔盯着他看了两眼,跟姬衡类似的长目圆睁,不仅没显出他父亲那样的压迫感来,反而又多了一分蠢蠢的气息。 乘虎都忍不住要移开视线了。 却听王子虔突然说道: “父王果然说的没错!乘虎你明明身子孱弱,每日还要思虑这些没必要的事,久思伤身,难怪你总是强健不了。” 他一副摆烂状态:“我至今连一册《韩非子》都背不下,若父王当真要立我为太子,何至于每日问及功课时都跳过我?” 虽然郑夫人跟公主文心中都还有着淡淡野望,但对于没头脑的他来说,父王看不看重,有没有想用心培养,他轻而易举就能感知。 自从察觉之后,他就更不爱背书了。 反正背来背去也背不下,阿姊诵读三遍就能背下,乘虎更是过目不忘,偏偏他10遍8遍都转头就忘…… 唉! 正说到此处呢,就见侍从回禀: “回王子公主,主君今日有要事,恕不能相见。” 公主文瞬间生气了:“诏书还未下,她竟如此猖狂!” 王子虔却觉得无所谓:“以父王的性格,既已言说此事,诏书不过早晚罢了——咦,我下次见了秦君,是否要恭敬些?” 乘虎几乎是怜爱的看着这位阿兄:“不光要恭敬些,我们还要称【母后】或者【君母】呢。” 王子虔沉默一瞬。 “那我叫【母后】的话,不知秦君会不会将他所会的博戏都教给我。” 公主文简直无言以对:“阿弟,你好歹也上进些!多看两册书也行啊!” 便是不做太子,还不能为父王分忧吗? 王子虔想想也是:“那我叫【母后】的话,秦君会把她知道的那些外邦小故事都著书赠与我吗?” 他再看乘虎,又忍不住炫耀道:“此次回频阳,路途中秦君便讲了一位了不起的马夫人的故事,乘虎你在宫中,恐怕从未听过。” 王子乘虎:…… 他对什么马夫人的故事不感兴趣,此刻又只淡淡说道:“如此轻易便称别的女子为【母后】,郑夫人含辛茹苦将你养大,恐怕如今要心痛难当了。” 王子虔却觉得乘虎今天怪怪的。 他的心和脑袋里空空如也,半点没被刺伤到,反而纳闷: “按《秦律》,你我就算成了太子,也仍然要称王后为【母后】的啊。难道你打算为了楚夫人,就不称了?” “更何况,阿母养我没有含辛茹苦啊。” “她常说她身子康健,便是有孕在身也时常舞刀弄枪,再加上又已生过阿姊了,因而不过一个多时辰我就被生了下来。” “阿母还赞我体贴呢。”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心疼乘虎了。 此刻便暂时抛下成见,情深意切道: “楚夫人便不行了,听阿母说她在楚国时常吃不饱,楚王要大臣们把腰勒得这样细——” 他两手往中间一拢,比出了一个不足1尺5的腰身。 “楚夫人定然是被饿坏了,因而哪怕入了秦宫也同样胃口不佳,生下乘虎你时据说险些……” 这些原本传不到他的耳边的。 但郑夫人刚来时,战战兢兢并抱有伟大宏愿,企图能得大王青睐。 但随后她就发现,大王看她还不如看一册竹简。 柔弱有楚夫人那样,她便给大王舞剑舞枪—— 但大王认真看了一刻钟,很快就又走了: “花拳绣腿,上阵杀敌用不上一点。” 总之,郑夫人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而深宫寂寥,唯有孩子陪在身边方得出些乐趣,于是仗着他们什么都不懂,她就什么都敢说了。 后来孩子们大了,这习惯也并未改多少。 若非如此,王子虔一开始也不会知道阿母头上戴的南珠,还不如秦君鞋面上的那颗呢! 不过她说归说,公主文却有了自己的思绪和想法,王子虔却脑中空空。 别人给他灌输什么,在他心里便如飞燕掠寒潭。 只轻轻一点,便又毫无涟漪了。 如今,他也真心实意地轻轻拍了拍乘虎瘦弱的肩膀: “阿弟,你好歹再多吃些吧。” …… 好可怕。 秦时在宫里打了个寒颤:“那些王子公主都要称我为【母亲】了?” 她还年轻,日后见了好大儿,很难不尴尬啊。 赤女解释道:“秦君若是不习惯,令王子公主称【王后】就是,此行也并不逾矩。” 只是显得没那么亲密罢了。 但,皇后的权柄在后宫中乃是至高无上,她吩咐叫什么,其余人遵命就是,秦君完全没必要烦恼。 而秦时看了她一眼,心说:果然将要拥有权柄,和正在拥有权柄,对于手下一干人等所提振的士气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放在往日,赤女哪里敢说出这样理所当然的建议。 这也同样证明了,秦国王后所能拥有的,远超后世各朝各代。 什么【后宫不得干政】? 在此时,王后理所当然应当干政。 谢谢大家的打赏哦!!!感恩! 162.烟煤已成 黄昏时分,秦王衡的马车从上林苑浩浩荡荡返回咸阳宫。 此刻云霞漫天,层层宫殿的檐角处正缀着一朵一朵灿金色的霞光。而姬衡坐在马车上,神情也颇为开怀。 他本就能文能武,勇猛过人,每日晨起必入演武场演练一二时辰方得罢休。 只是咸阳宫地方狭小,跑得并不畅快。 如今在上林苑盘桓一天,又恰逢今日天气转凉,又并无烈日,策马奔腾,所获颇丰。 因而如今虽为了安全不得不坐在马车上,心情也仍旧畅快。 只唯独有一点:“还不到秋时,如今暑热方过,一应毛皮都粗糙杂乱,实在不合。” 上林苑不光有珍奇异兽千百种,还有更多散养的牲畜。 只如今动物夏季褪毛,最柔软美丽亲肤的底层绒毛全部褪去,只剩下皮肤上长而硬的毛发,属实不是上品。 姬衡今日虽没有捕猎这些,但如今回想起来,心中却也觉得颇有遗憾。 毕竟秦卿即为大秦王后,如今她儿女心思急切,因而诏书下时必定无有大典,难免显得单薄了。 既如此,还是命少府整理库中珍兽皮毛,一一赏赐吧。 周巨得秦时启发,私下好生练了一番自己这张死嘴,此刻就笑道:“秦卿爱重大王之心,不在一应布帛珠玉赏赐,只在大王心意。” “若当真痴迷这些身外物,当初她献药有功,得大王赏赐入宝库,又何必只少少取走一些呢?” 那些民间人人传颂的夜明珠,她不过看两眼就罢。 周巨此时说起来,也很是熨贴姬衡的心。 而等他回到咸阳宫,才刚洗漱收拾来到章台宫准备看奏书,却听周巨在殿外惊讶走入: “大王,秦卿来了。” 姬衡瞬间哑然:他才刚回宫,而章台宫甚至没有接到她要来的申请。 但因为宫中已传出她将为王后的消息,因而秦时一路直行,直通大殿。 果真……迫不及待了。 她入殿的脚步比平时略快。 此刻看到姬衡,面上便由衷洋溢出一股格外期待和久盼而至的笑意来。 姬衡饶是心中早有准备,此刻也仍忍不住叹息一声。 只是这儿女心思实在不宜多有,秦卿若有能为,还是多用在大秦国事上才好。 因而他主动发问:“卿匆匆前来,有何要事?” 秦时来的时候一派开心,但看见姬衡,她忍不住又想起昨夜月色下的大胆,难免有些踌躇。 但眼下,有比她的一点不自在更重要的事! “大王,今日铁官工坊处运过来一批合格的煤……石炭!” 这东西原本上下都称石炭的。 但秦时身为贵人,她称呼煤,因而名号也传开了。 从姬衡吩咐传出,令重重开采。 到如今第1批煤也按照要求制作完成,再送往铁关公坊…… 如今送来咸阳宫的虽只是一小部分,只供她验看和面呈大王,可秦时却觉得,这是秦国社会进步的关键节点! 有了煤,就可以炼化化简单的焦炭。 有了焦炭,就能用改良过的橐龠与高炉将温度提升。 温度提升过熔点后,不仅能炼出纯度更高的铁,还能有足够的铁粉与煤渣,做出水泥来! 以及炼制更加清晰且无杂质又稳定的玻璃。 比现在偶尔才能烧制出的珍贵琉璃要更加实用。 有了玻璃,一应吸管培养皿蒸馏用具等有利于医药进步的物件,就能够被打造出来。 更重要的是,只要姬衡认可煤炉取暖的可行性,那么自己做了秦国王后,就可以直接下令,广赐天下百姓取暖之法! 如今虽是难得的小暖期,冬季温度并不像后世那样,可那也顶多是两三度的略微提升。 平民无衣蔽寒的情况下,该冻死的,仍旧会冻死。 如今既然烟煤已成,秦国百姓就更多一份希望。 秦时说着这件事,眸光灿灿,分外开怀,脸颊都微微晕红,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姬衡见状,也不由来了兴趣: “果真如卿所说那般好?” 这石炭之前并未流传开,全是因其燃烧时温度不够,杂质尤其重,且烟气滚滚。 否则随意采矿便能有许多,又何苦还要辛苦伐木? 而更重要的是,咸阳宫一应楼阁都高大宽阔,每年冬日烧炭取暖,尤其靡费。 如今这煤……用起来大约比炭要节省多了。 秦时也开心极了: “原煤开采后,先令杂工挑选其中杂物,再由民夫将其中矸石与石块也挑拣出来,再用石锤和撞击锤破碎锤等,再度分拣筛选,又利用水浮之法……” 归根结底一个目的:那就是将杂物全部剔除。 如此。得到的每一块煤都能正常且充分的燃烧。 这,便是最基本的烟煤了。 此刻她当真庆幸这是流水线工艺已在军工厂格外流行的秦国了。 又是大王亲自吩咐。 因而重重工序安排下去,不必她多做管理,就有官员将其排布到位,而后方能如此迅速得出成果来。 再加上全民徭役,只需将别处的劳工役夫转个工序,便不愁人手。 她只在中途简单画了几张人力带动的破碎锤与水锤替大家提高效率,节省精力。 而如今,自己的事业,终于完成了第1步。 … 姬衡认真听罢,发现其中挑选的工序只是费些力气,却并非什么疑难事。 若论起效率,恐怕要比上山伐木远程运输要来得更便捷安全。 毕竟秦朝的煤矿不是后世已经充分开采开挖的状态,反而处处皆有露天矿藏,以如今没有大型工厂的这种用法,恐怕再采数百年方会转到地下深处。 如此,采矿虽然同样会死人——毕竟徭役也工作量太大。 可去山中伐参天木,以及将木头运送山下的重重难事,死掉的民夫也是半点不少。 如此算过一遍,那些节省下来的民夫可以安排去开凿灵渠,修长城,盖宫殿,修骊山地宫…… 再多些的,令其好好耕种畜牧,如此,秦国上下人人有事可做,乡县自然更少纠纷,更加方便管理。 如此,姬衡当真也开怀起来! “周巨,速速安排。” 他要亲自验证一番。 事业线,小时穿越大半个月,终于又跨出了一大步! 163.史书称颂 秦时也开心补充: “大王,我今日入少府安排人制作蜂窝煤,只可惜时间仓促,便是烘干也来不及只能请大王明日再看了。” 夏季蜂窝煤晒干需三到五日,因为烘干也需12~24小时。 她今天中午才得到煤炭消息,如今才刚入夜,自然是来不及的。 “蜂窝煤?” 姬衡念出这个名字,按过往秦卿所说言语,她之来处,取名字都万分朴实。 是什么形状,做什么用处,一看便知,因而也推测道: “这石炭清洗晒干后,还需打出蜂窝一般的孔洞吗?” 若是如此,那这工序便难了。毕竟石炭质轻且脆,一打便碎。 秦时摇头:“大王有所不知,这原煤如此燃烧固然好用,只是未免太浪费了。” “因此还需在煤粉中加三成黄土或粘土,摔打揉制成短圆柱后,再捅出十几个孔洞来。” 她看了看姬衡的手掌——宽大,遒劲,骨节分明。握成拳头,约摸就有蜂窝煤那般大小。 因而比喻道:“如大王拳头大小的一块蜂窝煤,便足可燃烧2~4个时辰。” 如此既能保证顺利燃烧,且还能延长燃烧时间,最重要的是,当真节省。 姬衡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看了看秦时,而后若无其事握成拳头: “果真?” 这样采出的煤粉已然比木炭好用许多,还要在其中再加三层黄土? 秦时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蜂窝煤做好塞进自己令工匠用陶土黄泥做成的小煤炉了。 此刻重重点头: “千真万确!” …… 二人说话间,周巨已在殿外令人迅速备上炭盆,而后将秦时带来的碎煤块放置其中,再用木炭点起。 微红的木炭燃烧时有细微的龙脑檀香之气悠悠萦绕,很快,又被这烟煤的微微气味所覆盖。 周巨皱了皱眉:秦卿所献这烟煤虽好,却不适合为大王所用,味道……实在说不上好闻。 其实,煤块充分燃烧时虽刚开始有一份独特气味,但当真不是那样明显。 只是如今,大王理所当然享受秦国最顶级的供奉,有更好的东西,自然看不上这些了。 比如咸阳宫所用的木炭,乃是选用上好的青岗栎烧制而成。 此树坚硬,且纤维细密杂质少。选10年以上的树木,就是烧炭的上好木材。 而姬衡独用的,却是同样10年往上年份的紫檀和黄花梨等,每年秋季干燥时采伐烧制。 倘若那一年份上好木材不够,便也同样会选择栎木来烧。 只烧成后,还要放入檀香龙脑药汤中,将木炭浸泡,再次烘干。 如此,方能得到燃烧时有微微香气的上好木炭。 一盆炭火已然点燃。 今日天气温凉,入夜后也有了些微寒意。 周巨忍下自己近距离接触所生出的微微细汗,而后命人抬着炭盆,来到章台宫。 能做大王的身边人,纵然口才上暂且不如秦时,可心思细腻,却是她难以企及的。 如今姬衡只简单吩咐,周巨已无师自通了对比试验。 两处炭盆,一处烧了煤,一处烧了碳。 上头都架了陶土炉,眼见着水即将烧开,这才令人将之一同抬进来。 如今,他低声回禀: “回大王,这二者相比,确实石炭所烧热水更快些。” 他常年为姬衡斟茶倒水,虽然大多数时候不必他亲自烧水,可水将要沸腾时会发出的些微气音,他一听便知。 果然,话说完后再静待一会儿,烟煤上方架着的陶土炉中,水已然咕嘟嘟沸腾起来。 秦时对此并不意外。 毕竟煤的热辐射范围和能量密度都比木炭要更大更高。同等分量与时间,它所能达到的热度自然也更高。 只是这种用原始方法筛选的煤块能不能做到,她心中多少也有些忐忑。 而如今看到成果后,她便知: 这样的煤炭再送去铁官工坊烧成焦炭,已然能成了! 待到新年,说不定当真能送给姬衡一份神兵利器! 如此,方能足够证实她的能力。 姬衡果然也十分开怀:“由此物,便能打造神兵利器吗?” 秦时笃定点头:“大王只需稍等些时日,待军中器械装备一一更换,我大秦上下必当所向披靡。” ——才怪。 换这些都是需要钱的。 但如今虽然匈奴西域与百越都未曾平定,但搞搞清楚,都是秦国打人家,早已被打怕了,一两年内根本不会主动来犯。 都说枪杆子里出政权,但在此之前,总得给百姓一条活路吧! 如今秦国上下千疮百孔,她便是想方设法搞来钱,也会同样想方设法用于民政。 这铁器,只优先装备防守匈奴的那些军队就好。其他的还是需要慢慢来。 否则她当真害怕,一旦驻守百越的军队都换装完成,大王会毫不犹豫立时攻打! 在她所知的历史中,都耗了强秦十年之功才征下来的地方,就算有神兵利器,也不可能三五个月就打下来吧? 先搞民生! 先让百姓活下来,攒攒人口再说! 但这些话自然不能说给姬衡听,因而她又找借口: “神兵利器可得,上等琉璃也可得。而这二者一旦烧成,我还有一些制药之法。” 她柔声说道: “此前献给大王的药,我也不知三五年后还能否生效,因而还需多做准备。” “故此打造兵器之余,还望大王允我占用一部分资源,来为各种神药制作做出准备。” 手搓青霉素在如今的背景下是基本成不了的,就是费尽千辛万苦、三五月成了,也没法干燥制成能保存的药剂。 倒是大蒜素可以考虑。 但总之,如今先扯个借口,以免姬衡今年得神兵利器,明年就要去大杀四方。 她情真意切:“我之所愿,唯愿大王长命百岁,无灾无痛。” “待来日长眠骊山,我也要在这帝宫深处,陪同大王一起,等待万世千秋后的史书称颂。” 姬衡静静看着她,也终于叹息一声: “王后为我大秦种种思量,寡人又焉有不允之理?” 不管是他想要的神兵利器,还是他想要的神药,这些都关乎着他的安危。 秦卿一番心意,他知。 秦朝的烧炭工艺已相当成熟,但我没查到秦王用的是什么炭。 因而选了常规宫廷贵族用的上等炭来写。 164.百代秦法 姬衡突然说王后什么的,秦时略微有一点不自在。 虽说王后之位她自己也一力争取,但这个位置除了掌握权柄之外,同时也要尽为人妻子的义务。 而她……上一次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 姬衡是一位高敏人士,他有绝高的敏锐度,天然能探知人的情绪,如今说这样宽宏温和的话,那是因为—— 秦时每一次看到他,都由衷欣喜。 谁会不欣喜呢? 这,是姬衡啊。 她不知道历史上那位秦王真实情况如何,历史课本中讲他是【暴秦】,流传在幼时的小故事是【孟姜女哭长城】。 然而成年后再读书,却看到伟人称赞他: 【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 【祖龙魂死秦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 甚至还说:“在历史上,真正做了点事的是秦始皇”。* “中国过去的封建君主还没有第二个人超过他的”。* 这让她产生了深深的疑惑,进而又延展出无数思考,她在这份思考中摸索着走了自己的职业道路,也成功收获了第1桶金。 然后,失恋。 而如今,恋情还未开展,她就要去考虑为人妻子的事了。 但,自己真的不喜欢姬衡吗? 没有人见到他不会生出好感吧? 强大,伟岸,深恩,厚信,英俊,沉稳……这些特质融入进一个人的君主荣光中,秦时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为这特质倾倒,还是为这高高在上的王权。 但如今,姬衡对她的宽容,她感受到了。 因而她也忍不住目光柔柔地看着姬衡,像是看自己的恋人: “谢大王信任。” 果不其然。 她看到姬衡的面容同样柔和。 …… 走出章台宫,直到上了马车中,秦时都未再说话。 赤女一开始因在章台宫的言语对话而心生欢喜,可如今瞧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又忍不住有些担忧。 “秦君所提的石炭,很难吗?” 秦时回过神来:“不难。我只是在思考……” 大王不会随便就安排一位女子做王后,在此之前,她一定不自知地释放过什么信号。 否则,明明一开始对方还视自己为客卿,甚至赐下玉人,后来为何又转变主意呢? 莫非…… 她仔细盘点自己那段时间往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此刻找出好几句表达自己拳拳心意的话语,不由愣住了。 是了。 她的崇拜、敬仰、好感和有意奉承,对于姬衡来说,大约就是自己爱慕他难以自持了吧。 她缓缓轻舒一口气。 这不是姬衡自恋的锅,是她没拿捏好分寸语言。 秦朝时的风气虽然相对开放,但女子面对男子时总也有两分矜持的,哪像她…… 总之,虽然过程中略有差异,但结果总是好的。 她又打起精神:“做王后,就要为大王管理后宫,遴选美人……” 老实讲,独占欲乃是人的天性。 她哪怕没有深爱姬衡,但凡有些微好感,都很难毫无芥蒂地管理“遴选美人”之事。 罢了。 该怎么选她也不会,到时若真有这个需求,还是好好培养赤女吧。 她只一门心思搞自己的事业就好。 这么一想,未来的工作范围倒也能大概勘定。 王子虔公主文二人可用,郑夫人身强体健,不用用也是可惜了。 楚夫人么……她虽然茶,但能跳舞一二时辰,可见一身肌肉也能维持绝佳精力……用上! 再来是最好用的秦美人、哦不,秦八子江荻。 她如今一朝贬斥,以姬衡的性格,对方除非立下大功,否则十年八年也不会起复。想要在后宫与公主婵一起保持良好的生活水平,她非得努力不可。 如此,秦时又略微放松些许。 至于现在么…… 她振奋起来:“遣人去问一问王子虔与公主文,明日我要率人做煤球,问他们要不要玩儿?” 至于王子乘虎……还是算了。 之前在章台宫见过,细拎拎的瘦胳膊瘦腿,真怕摔个煤球把自己摔煤堆里。 又问赤女:“你可吩咐诸位工匠,蜂窝煤成型需得低温烘干?不可温度过高——以沸水一半的热度即可。” 若早来一周,烈日炎炎晒个三五天也就罢了,但偏偏如今天色阴凉,且明日说不得还有雨,只好用烘干的了。 但这样做的好处是,明天中午,12-24小时的烘干,这第一批煤球应该就烘的差不多了。 赤女含笑:“秦君放心。” 大王立后之意已便传整个咸阳宫,从上到下,王后之令,绝无人敢怠慢。 哪怕是制册——如今单分出一个部门叫【造纸处】,都在加班加点的煮麻浸泡,来回筛浆。 遇墨不散的上好纸张一日两日做不出来,那柔软且要求不高的初级版本“卫生纸”,难道还做不成吗? …… 王子虔此刻正陪着郑夫人用飧食。 他虽贵为王子,私下却不讲什么【食不言寝不语】,此刻一手红糖包子,一手稻米炒制而出的“蛋炒饭”。 如今随着咸阳宫中铁锅的推行,略微有些身份的都渐渐用上。 碳水与碳水的结合带给人巨大的幸福和满足感,更别提这糖味浓香,炒饭也咸鲜—— 虽简陋,但却实在呀!正正满足王子虔这样极速长身体的半大小子,他待会儿还要再吃一盘炙肉的。 总之,他听到黄门来传讯,第一时间就答应下来:“摔煤球?是怎么玩的?我明日必去!” 郑夫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公主文却说道:“阿弟,你明日还有课要上。” 王子虔却叹气:“我能识得字便罢了,读文章也能读通,阿姊便不要再要求我了……实在背不会!” 他腮帮子鼓鼓的看着郑夫人:“阿母,你当日怀着阿姊时,是否遇了蓬莱仙人?还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怎姐弟二人,阿姊通读三遍便能背下,他却背得艰辛,且转头就忘? 郑夫人本来心里还憋着气——大王要立王后了,王后不是她! 但如今听王子虔这么说,也瞬间愧疚起来:“阿母记不住了……不怪我儿,阿母背书也不成的!” “文儿,你莫要苛责他了。” 公主文:……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号引用原文连同标点104字,本来可以放到作话的,但有些引用放到这里意思就差了一层。 (本章完) 165.却之不恭 只要不学习,王子虔做任何事都积极。 一大早爬起来后,按惯例,他在演武场又消磨两个时辰。 浑身大汗淋漓,却格外舒畅,只唯独沐浴时心生哀怨:“父王昨日去上林苑,为何不带我?” 为他刷洗的侍从默不吭声。 王子虔又憧憬道:“如今都八月了,上林苑的猎物也该渐渐生出肥膘吧?父王昨日猎到什么了?” 侍从继续浇水。 王子虔已经趴到了浴桶上:“往日父王打到猎物都会分赏后宫与我等,怎么昨日却未曾听到有赏的消息呢?” 侍从扶他起来,默默给他擦身子。 王子虔不耐烦的将绢布扯过来一通擦拭,然后又愤愤等待众人为他更衣: “可见父王有了王后,我这儿子也无甚关系了!” 侍从为他系上中衣:“那今日王子还去南宫吗?若不去,奴就准备好衣衫……” “去去去!”王子虔赶紧说道:“不要这个,秦君昨日说要摔煤饼的!这样宽袍大袖的怎么干活?” “快与我换双靴子来!” 侍从应下,面色不变,显然对他的脾性已经习惯了。 …… 今日是乌籽与医明服侍她。 王后一事传开,医明莫名有些焦虑,此刻一边整理药汤一边说道:“后日便是大王册立王后之日,秦君有此闲暇,本该在兰汤中泡着,奴婢来为您保养肌肤的……” 而如今,庭院中有纯黑如墨的煤粉一堆,还有黄泥一堆,做【蜂窝煤】的模具三五个。 这煤饼有什么好做的? 昨日工匠们不已经做出一批来了吗? 今日秦君再与王子虔一同做这些,到时灰头土脸,倘若大王来见…… 她越想越焦虑,偏又不能反驳秦时的决定,因而想了想,又转身进了药库当中。 “秦君,今日叫乌籽多服侍些,奴婢去多配些汤药,连用几日,也养一养秦君的荣光!” 她信誓旦旦,其实秦时对如今的状态非常满意——肌肤丰盈白皙,没有颈椎病腰椎病,例假虽然还没来,但整个身体却非常轻盈。 放在后世,她除非不学习不工作,否则哪养得出来这么健康的身体。 最重要的是,眼睛也没近视。 不过,医明的焦虑她也看在眼里,此刻就微笑点头:“去吧!多配一些。” 多配一些,安安她们的心。 …… 王子虔来得很是利索。 他进入南宫时,秦时正拿着一个古里古怪的木头工具在看—— 这是蜂窝煤的模具,秦时用过铁的,最为轻盈便利。 但如今既然要推广民间,一应多做耗费的材料都不能用,因而便令工匠做了木头和陶土的。 如今的陶土萃烧的也相当结实,只是若是操作不当,大力往下磕动时,仍会出现一些损坏。 因而选来选去,这种任意木材就可以打造的木头模具,就是最合适的了。 比如之前她命人打造时,简单做了栎木桑木和竹木的。 昨日王后之事传开后,今晨少府又献上一柄紫檀做的—— 这属实没什么必要。 但,秦时也收下了,只是言说不必再有,也没有给赏罢了。 她转过身来,却见王子虔站在那里两手拱着,别别扭扭,也不知是要行礼,还是要说话。 她有些讶异:没头脑也会扭捏吗? 却听王子虔哼哼哧哧:“你……秦君……你如今还未做王后,我应该暂且不用称你为【母后】吧?” 秦时:…… 老实讲她也不太能消受得了。 因而赶紧说道:“就是我成了王后,你仍只需称我王后即可。” 王子虔瞬间满意起来:“既然秦君你如此拉拢看重我,那我就……” 他想了一个词:“却之不恭啦!” 秦时几乎要笑出声来:用成语之前倒是先【却】一下呢? 但如今要验证这蜂窝煤适不适合推广,正需要这样力大又不懂干活的傻小子,秦时因而转开话题: “这煤粉与我之前所用纯度略有不同,昨日试做了二成黄土与三成黄土。但工匠们分外细致,不出效率。” “因而今日想请王子来试做一些,若果真简单便捷,于我秦国也是一大好事。” 王子虔果然志得意满:“满宫之中王子公主,自然只有我能堪当大任——该如何做?秦君尽管吩咐!” 他干起活来当真不推诿。 秦时也高兴起来:“先将这煤粉并二成黄土,一起加水搅拌——再来一堆用三成黄土。” 王子虔也并非全无脑子,听说有模具要用,那这加水定然不能过多。 他自己往这黑漆漆的煤粉中加水,凭大力气三下两下搅拌翻铲均匀,叫秦时来看,湿度却是正正好的。 不正好也没关系,水多了加煤粉,煤粉多了加水。 两小堆量并不大,于王子虔而言,当真是顺手之事。 如今既已搅拌成了,他便又洋洋自得。 “如此可能用上?” 那简直太能了。 秦时分他一个模具,让他往煤堆里向下用力多扣两下,待压得紧实之后,往地上轻轻一顿,再一抬手。 模具中的蜂窝煤便顺畅的脱落出来。 短胖一个圆柱体,上头有若干孔洞。 看起来怪模怪样,与宫中常用的木炭又截然不同。 王子虔好奇道: “此物当真比木炭要好吗?” 秦时想了想:“若论轻薄无烟,气味更小,自然是宫中上等的木炭要更好。” “但木炭需炭匠开窑烧制,不管是建窑、砍柴伐木、还是烧制,都格外艰难,且木炭燃烧时散发的热量更小。” 而这煤粉么…… 如今开采毫无压力,最费的也就是挑选其中杂物,成本能压到极低。 再来,如今秦国国土面积并不算大,只二三百万平方公里,其中又有繁华处与人烟稀少处。 而繁华处都有驰道,大多离几个大的露天煤矿开采处也不远,如此,成本就也高不出太多。 只需在乡县设立专门买卖的机构,跟随独轮车一起推广,便是穷苦百姓攒下三五个秦半两,说不定也能推回去半石或半车。 配上随处可见的黄泥——宽裕了就少放些黄泥,实在紧凑,多放些也勉强能用。 再有陶土匠简单做个陶土小煤炉,或连陶炉也不做,用炭盆,或直接就那样烧起来…… 在这寒冷冬日,总能叫人看到生的希望。 来啦!隔壁宋檀见! 【却之不恭:《孟子》“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意思是多次拒绝别人的好意,就显得不恭敬啦。常用来表达对他人盛情难却的回应】 烧煤时的注意事项接下来再写。 166.败犬之吠 宫中不能用,王子虔提着模具哐哐下扣的动作就显得没那么利索了。 因而秦时又画起饼来:“不过,这东西也有好处,比如王子来日若带大军征伐匈奴,军中辎重运输煤饼,就要比木材方便多了。” 没错,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其中【粮草】所代表的后勤物资中,还包括柴薪。 毕竟军队出行有期,不可能每到一地还要先派人去收集干柴,若行经树林也就罢了,就地取材。 比如百越的部分地方。 可大部分时间,辎重车辆走的都是驰道。 尤其是秦时提到的匈奴,越往河套去,越是需要背上柴炭。而大锅造饭,柴炭的消耗量是非常恐怖的。 不仅米粮有六七成都会消耗在路途中,柴炭也同样如此。若是赶上急行军,埋锅造饭时间有限,赶不及便只能生啃干粮了。 而煤饼只要不浸湿,若颠碎了,仍旧能烧。 便是湿了,晒干的时间也比木柴更快。 她这样一举例,虽然王子虔还不知为何这煤饼烧火要比木柴更快,却也已经忍不住畅想起来。 若自己率领大军…… 咳。 他回过神,果然又猛猛狠戳了几个蜂窝煤出来。 两堆加了不同分量黄土的蜂窝煤,在他的猛猛加持下很快就完成了。 不过这一批就不必着急,在这廊下慢慢放着就行。 她看看时间,而后又邀请道:“昨日工匠们制的蜂窝煤,如今已然烘好,王子要不要同大王一起,来看看这重要的军需物资?” 没错,后世随处所见的煤饼,她刚才灵机一动套上【军需】二字,想来姬衡也定然十分有兴趣了。 王子虔踌躇起来:“要跟父王一起啊……” 唉!这样好的事,为何要跟父王一起呢? 而秦时却跟乌籽说道:“大王今日,是不是在章台宫接见燕郡尉?听说燕郡尉姊妹二人打仗时作风十分凶狠,也是大秦的一员猛将——是这样吗?” 猛将?! 王子虔顿时来了精神:“那煤饼在何处?本王子要亲自捧着去见父王!” 他身侧的侍从抬眉看了他一眼,又接着默默了。 …… 秦时说得没错,姬衡确实正在听燕瑛描述百越诸事。 此前与百越一战,因碍于六国未定,大军只盘桓一年有余便撤了回来。 说打下某处……那其实也不算。 只是南海象郡和桂林郡等,都有了郡守,和不安分的百越人。 燕瑛等人驻守此处,一是占住已攻下的土地,二是趁机多做了解。 百越地形独特,大部分地区又湿热,此前秦军跋涉数千里来到,还未开战就已有多数人水土不服。 后来勉强苦战,人命堆迭,这才拿下区区弹丸之地。 姬衡便下令撤军。 此举在当时被六国嘲讽,他也曾被骂黄口小儿、不堪为勇。 但,燕瑛如今却觉得幸运: “当年多亏大王迅速撤军,否则士兵陷于苦战,本地百越族人山林作战娴熟且格外狠辣,如狼如豺,我秦军向来作战倚仗泱泱之势,恐难得胜。” 他们秦国作战,乃是当年商君变法后全民皆兵,因而随时都能征调数十万大军。 再有兵器已然制式成流水线,不管是更换还是质量方面,都远胜六国。 而后天时地利人和,种种优势交迭。 若说单兵作战,他们很可能不及当年的魏武卒,以及现在的百越狼兵。 可若是大军横扫,气势雄浑,一般队伍绝难抗衡。 只这样的大军山林作战,便凸显了劣势。 如今,燕瑛燕璇二人带着士兵在百越之地驻扎数年,如今方才练出些模样来。 此刻提及此事,面上便露出笑意。 “大王当日撤军,又忍下其余国君冷眼讥讽。实在明智!” 当时,王令下发,一令开凿灵渠,便于士兵远程运输,辎重周转。 二令国内休养生息,积攒兵源。 如今若再有天时地利,也未尝不可与百越一战。 意气风发时所向披靡,这不算什么。 但大丈夫能忍辱且有耐心,却是行军作战中最重要的特质。 此刻,燕瑛真心实意,心悦诚服。 姬衡倒不觉得有什么。 先王后掌权时,他虽贵为一国之君,可忍下的辱,可比六国国君的讥讽要多得多。 他心中,六国不过是败犬之吠,迟早有一天会把他们的满口狗牙狠狠敲下。 而百越则是大秦必争之地,便是10年20年,他也终究会得到。 此刻听罢燕瑛所言,便也淡淡应声: “秦卿曾允诺,待明年初将献上神兵利器。倘若铸造有成,吾大秦军中皆可装备。” 秦时总怕他拿到神兵便去打仗,但实际上,灵渠还未开凿完成,如今打仗事倍功半,实属不智。 要打,也要等到灵渠修建完成。 这全长三四十公里的灵渠听起来并不出众,可它贯穿要塞,大军征发省下诸多时日。 若攻打百越,它将是最重要的水上要道。 而如今,燕瑛也满怀期待:“是,我已见过秦卿,兰心赤诚,沉稳包容……” 她说到此处,忍不住又笑起来:“恭贺大王,迎得后宫之主。” 只是太过仓促了些,如今她甚至来不及备上贺礼,宫中也办不出什么像样的盛典…… 不过这是大王的私事,自有宗正等人操心,她便绝口不提,只静静听着姬衡接下来的吩咐。 而就在此时,周巨前来传讯: “大王,秦卿与王子虔来见。” …… 入得章台宫,秦时惊讶的发现,自己拿来哄王子虔的燕瑛,竟真的还在。 咦? 之前燕瑛说自己要着急返程,她还当人已经走了呢,没曾想如今还在咸阳宫。 却不知燕瑛确实已打点好行装,只待向姬衡述职之后就出发。 但随即宫中又传出王后事,于情于理,她都要再多盘桓两天。 只是原本只需以礼相待,可百越路途遥远,她有许多消息来不及更新,如今回来才知道—— 秦君一句话,宫中秦美人连下两级。 再一番话,御史大夫王雪元贬去东郡,做无实权的巡察。 如此,她只好仓促又开了燕府府库,绞尽脑汁,在原先备好的礼品中再往上堆迭。 这位王后,属实了不得啊! 求月票呀!想进前十前十前十! 167.沸水之功 王子虔手中捧着托盘,进入章台宫时努力忍住了对姬衡的惧怕,而后一双灼灼双眼就粘在燕瑛身上。 他运气不妙,之前在宫中学习时,燕将军已然有疾,因而半点不敢去打扰对方。 而秦国诸多将领又都各有驻守之地,非要事不得回咸阳。 如此,他虽有满腔志气,却至今却没能得到一位真正有战绩的将领的教导。 好不容易燕瑛回来了,对方身为郡尉,又是在百越这等艰苦之地驻守,王子虔心中其实很是憧憬。 只是赶的不巧,与对方相见时,是连策马都不允许的扶灵路上。 原本听说燕郡尉回咸阳述职之后就要返程,他心中还略有抑郁。 如今见对方没走,此刻坐在章台宫似乎还颇有闲暇,不禁又激动起来。 而姬衡则看着他手上捧着的托盘,眉头微微一皱: 本就显得痴傻,再捧上这样的东西,越发没有王子气概。 倒是再看秦时,心中颇觉讶异: 他的儿女各有性格,可偏偏在秦卿那里,却能将其使唤的团团转。 可见这未来王后,教导儿女应也颇有良策。 他想到此事,看着王子虔都仿佛觉得还能再有前途,因而便颇宽容道: “这是何物?” 王子虔这才回过神来: “父王!” 他双臂微抬,恨不能将手上的东西面呈其上: “这是格外重要的军需之物,蜂窝煤!” 只可惜不是自己亲手做的,不过没关系,是自己亲手捧来的! 他献宝一般的神采格外赤诚。 便是燕瑛知道他脑袋里东西不多,此刻也不禁好奇: “哦?敢问王子,此物【军需】在何处?” 王子虔得意张嘴:“此物比柴炭耐烧好用且更暖,大军运送辎重路途,有了煤饼,便可省下许多柴薪了。” 这下燕瑛是真好奇了。 百越之地虽山林颇多,可柴禾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只因此地湿热盛行,温度盛时能晒掉人一层皮,可转瞬又会有一场瓢泼大雨。 如此反复,她刚去时接连病痛,身上红疹频发,至今也才将将适应。 在这种情况下,当地百姓用柴用竹,都是要时常翻晒使用的。 这煤饼,果真有这么好吗? 姬衡昨日已看周巨试过碎煤块与木炭的对比,此刻对着怪模怪样的【蜂窝煤】就道:“此煤饼塑形如此,军需转运中恐怕颇多碎块。” “秦卿,为何要有此形状?” 便是掺了黄土,仍旧团成块状也照样能用啊。 秦时自然不会只带这个来给姬衡献宝,军需什么的,随便煤怎样用,煤粉煤块煤饼都行。 之所以做出这种形状—— “为了更节省,也为了更方便。” 她令人提来一个小小的陶土小煤炉。 在后世许多人的记忆中,尤其是农村家庭,一直到2000年前后都仍有许多人在用煤炉。 这小小的炉子占地面积很小,三条支撑腿撑着一个圆柱体,底部有一处风门。 风门延伸到炉体内部,上方放置垫片,然后将蜂窝煤堆迭三块。 不管是炖汤,还是上头放置水壶,都格外便捷。 若真的想大火炒菜,只需将风门打开,更换新煤,稍待片刻自然有腾腾焰火。 若嫌点燃麻烦,夜间入睡时,只需将风门小小留出一个孔洞来,一两块残煤就能坚持到第2天早上。 此刻她一一将用法展示,平民甚至不必用火钳,只两根长竹筷也能操纵。 而此物除了冬日取暖,还有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格外重要的好处—— “因为维持它的火焰成本非常低,所以稍有余暇的百姓很可能就会在上头放置水壶。” “10个人中,总能有一二人能等到水烧开了再饮用。” 如今上层贵族已有喝热水的习惯,《论语》言:见不善如探汤。 《孟子》说:冬日则饮汤。 但仅限于上层贵族。 平民百姓连煮饭的柴火尚且不够,又哪里有资格、有余暇去烧热水再喝呢? 姬衡略皱起眉头。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秦卿仁善,因而格外怜惜下民罢了。 而燕瑛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行军路途,遇水源则饮,还要费神烧什么热水……前头军需用处倒可以听听,只烧水之事实在不值一提。 然而秦时却说: “喝热水,是最低成本的防疫手段。” 防疫?! 此话一出,姬衡和燕瑛同时振奋起来。 虽然如今咸阳宫底下已经有与后世不相上下的排水管道和净污系统,但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层贵族才能享用。 事实上,国内因为频繁战乱与迁徙,四处生出疫病的消息并不算少。 秦国甚至还设立有【疠迁所】,一旦发现有人患有疫病,便立刻送往此处。 此乃律法明文规定。 事实上,姬衡和燕瑛的反应十分正常。 哪怕是她所处的年代,“沸水杀菌”这一概念,也起源自民国蒋府推行的【新生活运动】。 而后等到建国,又普及推广到工人群体和广大农村山区。 因而秦时也如此强调: “凡野外生水、井水,常有污染。” “霍乱、疟疾、痢疾,肝胆之症……若一地疫病肆虐,都与生水有关。” “且部分地区水质尤其坚硬,若不烧至沸腾,也多会生出石淋、胆石、胃石等症。” 她挑出几个细节着重来讲,从病毒细菌到虫子,直说得二人眉头紧蹙,燕瑛更是若有所思: “才去百越时,军中也曾爆发小型疟疾,莫非……” 莫非只要将水烧沸再饮用,军中便能少死数百人?! 她看着秦时,只恨不得拎起对方抖一抖,叫她多说些,再多说些! 而如今没有显微镜,水中的细小虫子是没法让两人看了,但是对于姬衡来说,这样的言语,似乎前不久秦卿也曾提过—— “卿曾有言,鱼脍中也有细虫,因而要少用生食。” “是否也是一同道理?” 秦时有些惊讶——姬衡的记性,显然格外的好。 而且他十分听劝。 此刻她点头:“正是如此。” 有些事的概率,只有零和百分百。 而他们诸般努力,也只是在千万人口的基础上,尽力将概率往低处多推一推。 继续求月票啦啦啦!! 168.乌姓商人 与此同时,东郡。 从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贬斥为秩别为【秩千石】的监御史,若用九品论,则是从一品贬为六品。 而王雪元有此成就,不过用了一朝一夕。 更何况,大王只令他来东郡督办【坠星】之事,却并未赐予相应的监军之权,连【监御史】都像是空有虚名…… 他想到此处,正中午烈日灿灿的时候,在官署硬是坐立不安,最后顶着满身热汗,又干脆出门去了。 离开咸阳,以他的等级,连冰都用不得了。 夫人啊夫人,你可害得为夫好苦! 但话虽如此说,以大王的性子,他若办事有功,未尝不能起复。 因而抱怨归抱怨,该做的事仍在踏踏实实推行。此刻见仆从匆忙赶来,便赶忙问道。 “此处各地驿亭亭长可都还配合?” 仆从同样满头大汗,“主君,我已奔波数日,仍有三位亭长未曾得见。” 王雪元眉头一凝:“这是为何?” 他冷笑出声:虽他长了一副温和皮相,但他们那位大王可向来从不温和。 如今东郡坠星之事已然让其震怒,各地亭长和东郡郡守却又交不出那偷偷刻字的人来,必然是有人包庇其中。 若非那位未来的王后机敏仁善,又能劝得动大王。 此处方圆五里,恐都要尽数杀绝。 这些人浑不知自己在鬼门关闯过一遭,如今只是向外多宣传些罢了,竟还如此推诿…… 实在不识抬举! 侍从也满身热汗。 他们大人一遭贬斥,如今的官身能指挥的胥吏着实少的可怜。 况所要督办之事,又力求传播广远。 因而便连家仆也都全安排上了重重任务。 偏此处烈日炎炎,却无山脉。策马骑行,一片平川,连个遮阴处都没有。 如此来回奔波,其中狼狈可想而知。 “竟也不肯下场雨!”侍从抱怨一声。 王雪元瞬间呵斥道:“这话万万不可对此处亭长去说!” 东郡与咸阳不同。 此处千里沃野,乃兵家必争中原之地。 因而也是如今秦国鼎鼎重要的粮食产区。 如今正值八月,农夫们一来要忙着收割大豆,二来还要紧赶慢赶收拾田地,预备下旬开始播种冬小麦。 如此忙碌,根本分不出人手来。 他之所以工作进展缓慢,也有这一方面的缘故。 但也正因为正值收割季,因而之前那【秦王死而地分】的陨星刻字传言,竟没有流传太远。 如此,倒也让他心头松了口气。 此时大豆收割期,倘若下雨,豆子一泡便要发胀发芽,到时百姓连赋税都交不起。 万一有六国遗民煽动,说【秦王死而地分】,地分了,说不定他们就能耕种更大的面积,收获更多的粮食…… 到时惹出乱子来,他王雪元难辞其咎。 侍从喏喏应下,他也是实在又热又累,这才出口抱怨,因而此刻郑重道: “大人放心,此话我万万不敢对外人讲。” 王雪元这才缓了脸色,而后说道:“你之前说有三位亭长至今未曾得见,是哪三位?” 侍从立刻回禀:“清丰、帝丘、南乐三处。小人已去过两次,均未见到。” 王雪元理了理袖袍,又擦了擦头上汗水:“驾车,我亲自去。” 清丰、帝丘、南乐三处相隔并不太远,侍从坐上车驾御马前行,王雪元在车厢里已忍不住将窗户和门都打开。 虽黄土扑面有些狼狈,但如今这天气,可着实太热了些。 …… 午间出发,马车行走三个时辰,这才来到了距离最近的南乐亭。 此时驿亭内有小吏仍在处理公事,两名刀笔吏则在另一侧匆忙书写,已顾不上抬头。 只唯独在额间汗水狼狈滴下时,赶紧擦一擦。 而王雪元七荤八素的从马车上下来,此刻踏入驿亭,便直接取出符传来。 “南乐亭长在何处?” 他这监御史在咸阳城实在不值一提,可在此处乡县,却已是了不得的大官了。 小吏们立刻起身行礼,再不像之前对侍从那样不敢直言,反而向前方一指: “回大人,有一位姓乌的商人在前方酒舍宴请亭长,说是有事相商……” 他小声道:“那看起来并非普通商贩,来时曾在本地贩牛羊马千余头……” 这在如今是了不起的大商人了。 天气炎热,牛马疫情难测,且路途遥远交通不便。 能有健壮牲畜特意送来此地贩卖,定然是有所图。 而这样的大商人,哪怕并不看重商人事的秦王衡,面对此等有才能的人,也会以礼相待。 因而王雪元又细细打听几句:“这位乌姓商人可知姓名来处?” 小吏摇了摇头。 又说道:“他似乎还带了一位貌美妇人。” 貌美妇人? 王雪元心头疑惑。 亭长并不在三公九卿之列,所处权力也只在乡县之地。 而倘若真是能随意贩售牲畜千头的大商人,又有何事需要郑重宴请对方呢? 他心中不解,但问明白了酒舍方向,而后二话不说就带着侍从前去。 ——不管他们有什么要事相商,当下,只有大王的任务才是最要紧的事! 而此时,酒舍中。 乌姓商人和貌美妇人打听的,却也刚好是他这位监御史。 乌姓商人【乌由】此刻倒出一杯酒水来,客气说道:“听闻此地新来监御史,此前乃是御史大夫。” “我等别无所求,只愿亭长在面见那位大人时,能稍作引荐。” “若有所成,定有厚礼相谢。” 从咸阳城到东郡需要三个日夜,而王雪元来此地不过两三日,对方的消息却已经得的这么灵通…… 就连亭长都未曾听说此事。 不过,此事并不难。 如今人们习惯向不同的对象介绍不同的人才,商人如今地位低下,纵有万贯家财,想要见一见大官也是可以理解。 亭长便摆摆手:“正值耕种季。您二位千里迢迢特意贩来牛马,又不居高价,令本地百姓可合买或租用,已然于我等有天大恩德了!” “只向监御史提及此事,何必言谢。” 只是喝了这水酒,他也还得赶紧回驿亭去。 只稍微处理几件事,仍也要忙着自家田亩。 这劳碌八月,如今实在腾不出什么功夫来呀! 正说着,却见一旁的仆从匆忙来报: “亭长,监御史大人来了。” 历史上真有一位乌姓商人。 - 《史记·货殖列传》: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 169.丹砂矿脉 王雪元踏入酒舍时,只见一桌三人全都肃立一旁,恭谨行礼。 他实在热的狼狈,但一身从容气度从来不丢。 何况如今身份尊卑分明,于是不慌不忙挥挥手,而后自有侍从赶紧又打了井水来供他擦洗。 只这样旁若无人的收拾停当,他这才施施然坐下。随即笑道:“诸位为何不敢安坐?” 再一伸手:“坐吧。” “大人说笑了。” 皮肤略黑的中年男人小心撩起麻衣的下衫,恭谨地跪坐在下方处。 王雪元仔细打量三人: 只看对方身着一身黑色细麻衣衫,腰间玉佩金银一应皆无,头上又只简单包了一块粗麻头巾…… 便知这位应该就是那位乌姓商人了。 一旁壮年却瘦小的男人头上戴了银簪,应当就是南乐亭亭长。 至于那位貌美妇人…… 对方穿着灰褐色的细麻衣,剪裁颇有章法。 头上戴了两根样式朴素的木簪,一支铜簪。 如今她微微行礼后,也同样安坐一旁,虽神色不卑不亢,可王雪元却也知道—— 这位,也是商人。 只因如今【秦律】规定: 商人不得穿着丝绸。 不允许簪戴金银。 更不允许穿着艳丽,多以黑灰褐为主。 而真正家境穷困的人,是舍不得穿这与丝衣比价的上等细麻衣衫的。 亭长在此时匆忙为他倒下水酒,也强笑道: “是小人的不是,听闻大人几度相询,但不巧那时都在家中田亩耕作,再来时都已错过了。原正想着待明日腾出空去请见,却不曾想……” 却不曾想,这位监御史竟直接找来了。 想到此处,亭长就有些坐立不安。 但如今同样也是【秦律】规定,耕种乃第一要务。 他身为亭长,更要以身作则。 不过,自古法理之外,人的喜恶却是不遵从这个的。对方又是如此来历…… 此刻,他便也只能战战兢兢。 王雪元这并没有要发火的意思。 一路行来,四处都是耕作的黔首,哪怕晒得摇摇欲坠,也不肯松开手中石镰。 这等忙碌,难怪有三位亭长都数次见不到人,想来也是家中田亩忙不过来了。 他挥挥手:“无妨,来时我已看到了。在8月下旬,冬麦便可耕种了。是吗?” 亭长赶紧回答: “正是!如今便忙着翻地,再有半月便能播种。” 王雪元点头:“咸阳城明年用麦粉的量会大大增加,你可与本地乡老商量,少种些黍米,多种些麦来。” 他在章台宫有幸吃到过那位秦君传出来的麦饼,馒头,包子、鸡蛋饼等各式各样的好物。 虽麦粉略带粗糙,可是却比黍米更加抗饿,也更加美味。 只看如今章台宫日日供应大王的饮食偏好就知道——待明年,黍米必定吃的更少了。 亭长不期还有此等消息,此刻连忙记下。 毕竟咸阳宫贵人若爱,那来年赋税便可以使用,作价也会略高。 如此,他们便能剩下一二钱粮来。 而那位乌性商人和美貌妇人对视一眼。 下一刻,美貌妇人也再为王雪元斟下一杯米酒。 “大人,小人乃是巴郡人士,此次出行乃是替我夫主谈几桩生意。” “只是小人有一事不解:我族中丹砂矿脉日渐稳定,从不失约,可为何咸阳城中,近半月来竟未有采买?” 王雪元端着酒杯的手微顿了顿。 他再次看着这位美貌妇人—— 难怪巴氏家族愿意让她在外行走,替族中谈下生意,对方的敏锐度尤其惊人。 丹砂,也就是朱砂。 在如今不仅能做炼丹材料,药材、还能做颜料,最重要的是能炼化水银。 除了骊山地宫大批量在采购之外,咸阳宫中也陆续有大量采买。 可这一切,自大王西巡回来后就变了。 不仅未曾听到有什么消息再找方士,就连这丹砂,似乎也不再需要了。 虽只区区半个月的时间,但以商人家族的敏感性,已然能察觉出有哪里发生了变故。 此时,巴夫人心中只有满满的不解。 若说咸阳城有什么大的变故,无非是大王西巡路途带回来一名来历不明的贵女,且十分信重对方。 再看一眼王雪元——据说这位御史大夫遭到贬斥,也与那位贵人脱不开干系。 他们的丹砂生意受阻,说不得就是这位贵人不爱。 可是,为什么会不爱呢? 如今商人在外处处受到掣肘,她日常出行为求谨慎,连丝绸都是不敢穿的。 只这麻衣之下仍有红的粉的白的绿的丝衣来回更替,像今日,就穿了件朱砂染就的,赤红色艳艳若晚霞。 这样艳丽且恒久的色彩,非丹砂不可染就。对方又怎能抗拒这种美丽呢? 她忍不住担忧起来。 毕竟如今商人家族的一切变化,都来源于上层的风吹草动。 王雪元听到此话也不由一愣。 而后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淡青色的丝衣,神色古怪的微笑起来: “这倒并非巴氏族人做错了什么。只是大王从高人得知,丹砂炼化的水银非但不能结成金丹,反而有剧毒。便连染就的衣衫穿在身上,若天长日久,也同样害处颇深……” 这话一说,果见对面的巴夫人面色瞬间惨淡。 巴氏族人能起身,全靠他们经营的朱砂矿。 若使此有害言论传出。家中生意定然要一落千丈。 可倘若想要瞒下,这又如何瞒呢? 平民百姓本就买不起这这种东西,只偶尔药中用上一些罢了。 偏贵族消息他们却是没资格去拦的,而贵族,才是采购的专业户。 毕竟如今能恒久染出的颜色实在稀少,秦国尚水德,爱黑。 那位大王据说也格外爱黑红二色,上行下效,他们的生意这才一直稳固。 而这种将侧重依靠在贵人喜物上的商业行为,此刻自然也是要受到影响的。 不过,王雪元此时还得要再用用他们的,因而又很快宽慰道: “丹砂一事你们倒不必担心。骊山地宫年年月月都需要备下大量丹砂,宫中也并非全无丹砂染衣。” “只如今夏日肌肤贴身,大家才不爱用这红色罢了。待秋冬起,衣服迭穿,自然又会平复影响了。” 巴夫人深吸一口气,此刻躬身道谢。 来啦!继续求月票呀! 吃氯雷他定后好困啊,现在眼睛都睁不开了,如果有错字明天改 170.帝丘山魈 南乐亭亭长属实不是什么机灵人才。 倘若是的话,王雪元也不至于要亲自来见才能见到人了。 但对方兢兢业业忙于田事,于他而言,反而欣赏。 因为这样的人有命令大概率会认真执行,也多半与此前陨星刻字之事无甚联系。 有这样的念头,他瞧着对方实在不甚圆滑,也就无所谓了。 倒是巴夫人与乌由此次计划前来请见他这位前御史大夫,为的自然不止是现下的生意,也还为未来的生意。 此刻巴夫人迅速调整着心情,忍耐着细麻衣遮挡下这瞬间变得格外不适的红色丝衣。仍是柔声问道: “敢问大人,此前我等曾听咸阳宫有召,号令天下豪商前去宫中面见贵人。” “敢问这位贵人,可否就是居住在兰池的那位?” 王雪元点点头:“正是。” 若非有此令,他又何必与这些商人多说那么多。 如今自己一遭贬斥,想要起复,除了实际,也仍要讨得大王欢心。 这些商人们虽不成气候,却也未必用不上。 他喝下这乡县酒舍中低劣的酒水,被其中刺激的苦味和酸涩之感刺激,忍不住蹙紧眉头。 但却仍是作答:“这位贵人心性仁善,并不甚在意士农工商这等地位。” “她想要见一见商人,必定是有事要吩咐诸位。怎么?尔等有何想法?” 那可太有想法了。 乌由跟巴夫人对视一眼,不必言语,就同时下定了决心—— “多谢大人告知,待此间事了,小人等便立刻去往咸阳城,等候贵人召见。” 不管这位贵人要他们做什么?要出金银还是出力?还是要用他们的家族做些什么…… 他们都得配合。 如今六国平定,天下一统。他们这群家族庞大的商人,便如同小儿捧金于闹市。 如今再没有在六国转圜的余地,也不能此国不成,便逃去他国。为今之计,就只有跟上层通好关系。 若有一二事惹得贵族震怒,也能有人帮忙转圜一二。 如今兰池宫贵人有召,正是大好机会。否则以他们这等身份,这辈子又何谈面见咸阳宫的贵人? 只不知这等贵人,如今在秦王眼中是何等地位? 有消息说,这位贵人已从兰池宫迁至咸阳宫南宫,他们不想在监御史面前暴露自己知道太多,以免引的贵人不快,因此这才没提。 只是好端端的,又为何迁宫呢? 南宫群对比兰池,以他们的了解,面积上自然大有不如的。 此番前去,若能结交些后宫夫人们,倒才真是天大喜事。 毕竟,如今天下做妇人生意,总是要便捷轻松许多的。 再来,纵然这位秦王古今未有,天下共主,不知是何等英雄气概。 但枕头风总比别的要好吹一些的。 像这位前御史大夫王大人,据闻他家妻族有侄女在宫中,贵为美人。 可不知为何,王大人遭贬斥之前,对方已先连下两级。 由此可见,这后宫关系,仍需奋力去攀一攀才好。 他们各自都有思量,这边南乐亭亭长却仍是站战战兢兢。 此刻吭哧半天,只老老实实道:“大人此前下令,要我等乡县尽数传达太史令箴言——” 他实在胆小,那句【秦王死而地分】,话到嘴边愣是说不出来。 只能含含糊糊道:“大王若崩逝,这秦国天下必将四分五裂,战火频起,民不聊生。” “因而陨星生字,上天示警,全是大王的一番功德与赫赫功绩。” 这些话他背了许久,都记下了,只是如今当真忙得脚不沾地,家家户户只要未服徭役的,都在田亩中忙着。 便是日常征不完的那些徭役,在此时多数也要放松下来。 除非家中田亩不够,税赋实在交的不足,这才会被征发出去。 但不管是传谣言,还是传这太史令箴言,他们都顾不过来。 王雪元险些要笑出声来。 他在咸阳宫得见大小官员,日常也有众人引荐的秉性独特的奇才。 但像这位亭长老实本分成这个模样的,实在世俗罕见。 也亏得如今驿亭乃是父死子继,否则他当真要猜一猜,对方是使了多少财帛才能做这亭长的。 不过,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老实人也有老实的好处。虽传令与奉承上官有所不及,但却可以大幅度降低刻字的嫌疑。 毕竟,这方圆五里百姓的性命大王是饶下了,可却从未曾说过,不再探究罪魁祸首。 他于是也淡淡点头:“既如此,大王宽宏并不设期限。尔等将此事放在心上,倘若有闲暇,多多宣扬就好。” “是是是。” 亭长看他没有问罪的意思,此刻连连点头。 对方实在全无半点政治嗅觉,好在也不是入朝为官。 此刻巴夫人跟乌由低眉敛目,格外谨慎。 毕竟这太史令箴言,听起来在百姓群中像是这位大王又要宣扬自己的功绩,可只有他们历经多国战事,才知道稍有不慎,此处恐怕要鸡犬不宁了。 【秦王死而地分】 多么尖锐又刻薄的一句话,还要被人冒死刻在陨星之上。 非是死士不得成此事。 又非有深仇大恨,想不出这样的毒计来。 对方行此手段,分明没将这周边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 当初这流言才一传出,乌由就带着大批牛马羊,直接住在原地,不肯再往东郡前行一步。 为的,就是怕殃及池鱼。 但好在随后又有传令官星夜前来,遍传新的太史令箴言。 再加上又有咸阳宫的些微消息传来,富贵险中求,二人便斗胆前来此处,奋力相搏。 如今得到了这样一番消息,属实不亏。 只是乌由身为男子,可能不如巴夫人会讨那位兰池贵人欢心,他此刻又想多卖些好,便斗胆说道: “大人,我于帝丘亭贩卖牛马时,曾听得乡间小民戏说一事——” “言说帝丘小山中,当地百姓从山道穿行时,曾见一位浑身燎泡的怪物正倒地呻吟。” “见到人来,又将麻布往身上一裹,匆忙逃窜而走。” “山民惊吓住了,烧了两日才捡回命来。偏如今四处流言正起,他们也不敢妄作言语,只当自己撞见了山魈……” 巴夫人只选了这个姓氏,但因为是架空,所以不会出现原历史中有的人物。一来怕写不好,二来万一哪里写的不对,容易挨骂。大家只当是一个有点熟悉的陌生人就好了。 171.驭民五术 如今识得字的,在百姓中可没几人。 便是亭长,也不过是通读了两册书罢了。 惹得咸阳宫震怒的【秦王死而地分】这句话,于他们而言,便是传播开来,也只是闲暇时的一句感慨。 其中蕴含什么含义,那自然是识字的大人们怎么说,就是什么意思了。 《商君书》有言:民愚则易治,民智则难使。 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尤其是商君曾在变法中提出一项国家战略,即【驭民五术】—— 【弱民】、【贫民】、【疲民】、【辱民】、【愚民】。 如此,方得秦国如今将百姓驯使如牛羊,也使得国力迅速强横壮大。 但在如今,这事的坏处也显现出来了。 那就是百姓并无所谓的社会责任感——温饱都难成,何谈什么社会责任感。 此等家国大事下,他们遇事最先要做的不是向上禀告,而是快快隐瞒。 一切皆因此时强权横行,百姓全无一点生存空间,且秦法严苛,动辄便有大罪。 在这等耳目皆闭塞的环境下,山民于林中见到这样可怖的怪物,自然不敢当做人来看待。 只晓得对方身披麻布,在林间又是瘸拐又是窜跳,手舞足蹈,哀嚎声不似寻常。 这与山中野兽又有何异? 却又偏偏仿佛有着人形模样。 高热之下,记忆模糊,又讲不出分明,只能将其定为山魈鬼魅之事。 偏又赶上流言四起,对方害怕被拿下治罪,因而便连说也不敢说。 乌由若非亲去乡县地方照管牛羊贩售之事,也听不到这乡间小民用本地言语、小声与亲戚讲自己的可怕事。 他原本也只当是奇闻异事来听,可如今,王雪元多次提及。 他虽至今未敢去陨星前细细观摩,也不知是个何等形状,但大凡陨星坠落,多带天火。 天火与燎泡。 人形与怪兽。 这种种关联令他一时想起,只简单犹豫一瞬,便立刻细细回禀。 而王雪元则豁然站起:“那是帝丘何处山林?又是哪处的山民?!” 他吩咐道:“快速速命人将其带来!” 话音才落又改口:“你快速速去上报郡守大人,令其调兵前往那处山林,细细搜索每一分痕迹。” 他一声令下,驿亭亭长茫然无措:“小人只负责这南乐亭……” 哪有权利去隔壁帝丘抓人…… 至于乌由跟巴夫人,二人的身份地位还不如黔首,又何谈如此行事? 王雪元大感头痛。 他算是知道了,为何上官都不喜欢这等过分老实的下属——实在是没有半分眼力见。 他又何尝是吩咐这人的! 还好仆从一直静候在一旁,此刻听大人有令,立刻便拱手应承: “诺。” 而有了此事,王雪元也没心思再喝这拙劣的水酒了。此刻只看着乌由: “若郡守已调遣好军士,你须与我一同前去帝丘。务必要证得此人,再令其带人前往山中。” “若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我这便向咸阳上奏书,言明尔等功绩。” 听到此话,乌由的心中又是狂喜,又是忐忑, 狂喜是,他终于有了立功的机会。 若有所得,自己所获定然不小。 可忐忑是,一来不知此事与陨星刻字之事有无关联。 二来若牵扯进此等大事中,若是主君喜怒不定,性好猜疑,那他…… 但既然已经向监御史大人明说,此番相搏,他定要做得漂漂亮亮才是! 因而便立即起身:“小人这便前去准备。” 东郡忙忙乱成一团。 而在咸阳章台宫侧殿里,侍女守着那轻巧的陶土炉,此刻提起上头小陶壶,再看里面竖着的三块蜂窝煤,眼中颇有惊喜: “周府令,从昨夜至今已烧至四个时辰,上方这块煤饼仍有小半数是黑色。” 蜂窝煤烧过的便呈现一种微微的淡红褐色,其中还泛着微微苍白。 没烧过的则是黑色。 而如今一夜过去,炉中仍有温度。 只需将风门打开,便可再烧上一壶热水,且夜间根本不必起身添炭添柴。 若是宫中用上此物,哪怕不是贵人们用,上官处用上,他们做奴婢的也能省下诸多事来。 这煤饼,陶炉,也只有下层人才能体会其中的好处。 而周巨却点头沉思:这小小陶炉便如此耐烧。若做个大的,日间在上头温水,那晚间,整座咸阳宫贵人们沐浴,岂不是都省下不少事了? “只唯独有一点,秦卿曾言:此炉若生火正用时,切记不可将门窗封闭,外头的气不流通。” “只因其烟气有毒性,若密闭闻上一时半刻,恐有晕厥休克、失去性命之忧。” 奴婢们瞧他心情颇好,此刻也大胆笑道: “府令大人,柴炭之盆,若是如此,也有同样的忧患啊。” “更何况,咱们咸阳宫没有地方能将门窗闭紧。只除了国库与大王私库和地窖等。” 周巨哑然。 此时咸阳宫乃是由参天巨木盖成,既高且阔,而下方木头门窗处卯榫连接,转折拼接,自然难免有空隙。 若当真严丝合缝,恐怕门窗都要打不开了。 只是因工匠们兢兢业业,这空隙显得不那么明显罢了。 但若是平民百姓自家,有破屋一座,便可称得上是财产了。 除非他们住于山洞和地窖,否则哪有这等门窗紧闭的屋子? 门窗莫非不费木头吗? 好手艺的工匠,也轮不到平民百姓。 不过话虽如此,但周巨却仍不敢大意。 “这话不过秦卿三令五申,必要交代给每一个用此陶炉的人。尔等也需同样记下。” “日后传至别宫,也仍旧须得牢记此事。” 侍女们诺诺应下,此刻听到周巨三番两次说起秦卿,不禁深深憧憬起来。 宫女侍从们之间自有交流,她们对彼此的工作情况也大多知晓得清楚。 又想起兰池宫的姐妹曾说,秦卿不喜过分用人,还与他们布置了排班表,并不需一天一十二时辰都在上工。 此刻看着这陶炉,又忍不住欢喜起来。 这等仁善的贵人做了王后,也不知他们的日子是否会好过一些。 商君书的驭民策略,不光是秦国,乃至后世千年的封建帝国也同样都是这一策略。而最早使用的,则是姜太公向周武王提出。 172.生辰八字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示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秦时合上手中竹简。 这册自周代传世以来,便被贵族们奉为圭臬的《礼记·昏礼》篇,详细描述了如今秦国的婚嫁状态。 她虽自诩对此国了解甚深,但在这等细节方面仍然有些欠缺。毕竟这个王朝实在太短暂,一切重大事项都还未来得及开始,便已经被汉取代。 而今才刚晨起,她仍旧维持着每日看书的习惯,只不过将所看之书换为今日需抱佛脚的这一册罢了。 服彩正带着侍女认真为她梳妆,秦时久坐无奈,便只好再多读读,再多习惯这些篆字。 她已于昨夜回到兰池。 只因大王觉得南宫太小,匹配不上他的册封。 虽只是一道诏书颁下,却仍旧需宏大场所,方能体现他的尊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对自己未来的支持。 秦时自然配合。 如今将快要八月中,满池荷花已经不见昔日繁盛之景。但荷叶碧绿,仍有粉白蓓蕾藏于其中。 赤女命人采上大小花束装点在宫中各处,其余陈设摆件则与她走之前并无不同。 一切都仍是惯常的模样,仿佛在南宫这几日都只是一场梦幻。 但比梦幻更梦幻的是,今日即将行封后礼。 赤女在旁整理着衣服,此刻惋惜道: “秦君若不如此仓促行事,如今纳采问名等六礼,大王说不得也愿意走齐的。” 秦时微笑道:“莫非以前秦国王后册封,历代秦王都行六礼吗?” 那倒没有。 所谓六礼,不过是贵族们之间行婚礼的仪式感罢了。 似大王这等身份,诏书一下便成。 只是她总觉得大王对待秦君似有不同,要更礼遇,又更包容,说不得也愿意与此尊重? 秦时却并不看重此事。 准确来说,她并非不看重此事。而是知道倘若自己无甚差错,来年封禅大典,必有自己一席之地。 对比秦王宫中的小小册封,自然是泰山之巅要更让人憧憬又沉迷。 在此之前,这丰收果实的品鉴滋味,便可静悄悄按捺下。 更何况,倘若真的走六礼那一套,要到【问名】这一步,大王才能得知她的姓名,否则不尊不重,于礼不合,又何苦来哉? 只是这生辰八字的提供,格外艰难。 她又回想起前日太史令仪律前来请见,然后在章台宫细细问及她的生辰八字,以做吉凶占卜。 秦时有些诧异: “此前在章台宫,太史令曾教我蓍草卜筮。那次不是已经占卜过了吗?” 太史令袁忻摇了摇头: “那次确实占卜过了,但此时老夫又已沐浴更衣,静心焚香。如今再问及秦君详细生辰,则是与我王、与我秦国国运再次相合。” 他说到此处,似有所觉,而后又转头看向姬衡。 ——一个生辰八字而已,怎向来洒脱的秦君却如此支支吾吾,有意拖延? 莫非当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坏时辰? 哎呀!无妨! 时辰好坏,全由大王一力来定嘛。 否则前些日子那【荧惑守心】之召,大王还不杀的人头滚滚啊。 姬衡却心知是怎么回事。 他早知,秦时乃是后世人。 只是后世多少年,他并不清楚。 又因【君子不测】的种种谨慎思量,一直也未曾发问后世之事。 只看对方自来大秦后,便兢兢业业,每日忙碌不休。 问与不问,便也无甚差别了。 此刻这跨越时间的占卜测算是否能成,他心中也不能十分肯定。 但,便是不能成又怎样? 而今这天下大一统之局面,在他之前从未有人做到过。 如今自己却依旧成了这天下唯一的王! 若是这枯骨死草当真样样精准,昔日周王朝又为何支离破碎?诸国国君又何苦练兵养民? 只需光撒财帛,礼贤下士,敬邀天下如太史令这般的术算之士即可。 此刻面对秦时有些犹豫的目光,他便也点点头,可有可无道: “卿若不想提,便罢了。” 太史令欲言又止。 生辰八字在如今秦国尤为重要。 不仅是国运牵连,婚姻匹配,所思所想…… 甚至包括官场选拔,也都同样重视此事。 没有生辰八字敬献极庙,他们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为这王后正名? 得位从正变得不正,也只在这区区八字之间。 后世史书又该如何记载? 他想到的,秦时也同样想到。 姬衡不在乎,是因为他的强横足以让他横扫一切。 而秦时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默测算一番,而后才低声说道: “大王,我之来处。乃是2,249年后的秦国。” 事实上,从她穿越的那一刻开始算起,她之来处,当是2,249年后的中国。 若论出生年纪,其实是2222年后。 但,在现代的一切终结于不治之症,踏入那片黄土地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由此得到新生。 既然如此,既然可能本就推算不准,那便从她踏上秦国土地的那一刻开始算吧。 但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秦国,她不知秦王衡二十三年,对应着公元前多少年。 此刻也只能按照另一位始皇帝的年份来简单推算。 倘若不准…… 她想想姬衡笃定又自信的神态,此刻便也在心中默默坚定起来。 若是不准,便不准。 她所做的一切,将做的一切,未来可能会救下的许多性命…… 通通都不在这生辰八字之间。 至于说是秦国人…… 若不如此说,难道还要再为大王讲一讲【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吗? 那恐怕在星火点燃之前,她这等大逆不道的思想,就会将自己所经营的所有成果都扫荡得一干二净。 在后世,大秦早已消失在茫茫历史中,唯有文字记载着它曾经的辉煌与不同。 但在如今,在大婚即将开始时,这一切美好的幻想,秦时最终都不忍打破。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而后大一统的信念根植,郡县制延伸到2,000多年后…… 这种种一切都证明了,他们的文明正自一脉传承。 她说自己是2,249年后的秦国人,这此时的中域之国,又何尝不是未来的中国? 这一章好难写!但,应该写的比较好理解吧? 秦王衡23年,为方便计算,对应的是秦始皇23年,也就是公元前224年。 这样应该可以计算吧? 请个假 今天干了一天活儿,晒黢黑!脑子带不动了,请个假。 《秦时记事》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73.百代秦法 太史令袁忻抚弄自己胡须的动作僵硬了,仿佛是一只永不会更改指令的机器人。 而姬衡也坐在那里,此刻久久不能回神。 大秦之后的2,249年啊。 这山川更替,岁月轮转。他苦求长生不可得,而这后世人,却已回首时光,来到了他的秦国。 此刻,姬衡顾不得震撼这两千多年的惊人差距,也顾不得大秦未来时又是怎样的国策与民生,外邦又是如何臣服? 在他短暂看过照片视频的那一晚,他曾猜测,秦时之来处,输过。但又崛起了。 正如此前被人嘲讽的秦国,如今最终一统天下一样。 但是—— 秦卿当真是从未来的大秦来到此处吗? 不。 姬衡心道:不见得。 因为从始至终,秦卿对于朝堂中诸人没有半点反应。 他若当为千古一帝,丞相王复必定同样有名。大将军燕云同自己随葬骊山,也不应寂寂无名。 但这一切,在秦卿的反应中根本没有表现出来。 但提及秦律、秦法以及这大一统事业,她却又满怀骄傲与自信。 在这即将封后的大喜时刻,姬衡却已经能够确定—— 后世百代都行秦法,但他的大秦,很可能早已淹没在时光中。 又或者已经衰亡落寞,连秦卿这样一位饱读之士,都也没必要再去关注这段历史中的英雄人物了。 姬衡阖上了双目。 他的泱泱大秦啊…… 太史令却在此时终于“哎哟”一声,拽疼了自己的胡子。 他转头看看姬衡,眼神中的茫然格外浓重。 又看看秦时,这样韶华正好的大秦王后,怎会是2,000多年后的人? 可大王都没有露出什么震撼表现,他如此吃惊,是否有些看起来不大像术算有成的太史令? 可是!可是…… 他还想要说什么,然而姬衡却已经淡淡下令:“既已有了准确年份,待生辰八字报上,太史令便沐浴焚香,好好测算一番吧。” 太史令带着满肚子的震惊,默默离开章台宫。 今日所知,恐怕他要连续数日彻夜难眠了。 但秦时却顾不得他的心情。 她此刻只看着姬衡。 对方并未有想象中的震惊,但神色却瞬间沉郁下来,仿佛她之来处并不令他感到激动欣喜。 秦时静静看着他,片刻后,从席案上起身站起,而后慢慢的、一步一步、目标明确的踏上那高高在上的玉阶。 这玉阶并不高,也不需几个抬脚便能来到姬衡身边。 对方已习惯了桌椅,此刻正坐在紫檀椅中,同样略疑惑的看着她。 在这一刻,秦时终于切身有了感觉:自己当真要成为大秦王后了。 这往常绝不容许人轻易踏足的玉阶,从此再拒绝不了她的接近。 因而她微微一笑,眼神如月光,又如水,极其温柔的注视着姬衡,而后伸出一双玉白温凉的手。 轻轻的、试探地握住了姬衡的手掌。 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姬衡的手掌。 在她下意识于辒辌车前对秦王伸出手时,就已经感受到了这掌心的热烫粗糙。带着成年男人灼灼健壮的气血,还有娴熟弓马所磨练出的层层厚茧。 但在此刻,她轻轻握住这张手掌,其中激荡的心情却又与那时格外不同。 姬衡的身子骤然紧绷,小臂难以自控地抽动一下,又在下一刻反手握住她的手: “卿……”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秦时已经轻声问道: “大王,能做大王的王后,我很开心。” “能做郑衡的妻子,我亦觉荣耀万分。” 她不知姬衡因为什么不开心。 也不敢发问,因为对方提出的问题,很可能她回答不了。 既如此,不如反客为主。 此刻,她目光柔柔的看着眼前这位常人难以企及的君主,如同注视着自己最珍爱的宝物。 姬衡感受到这目光——来自被自己所欣赏且信重的女子的、全身心的爱慕。 这细微的情愫如同一道同样细微的闪电,自脊椎骨一路向下穿行,以致浑身寒毛耸立,整个人骤然紧绷,又在内心洋溢饱满的期待中骤然放松下来。 他知道秦卿一时心情激荡,难以抑制对他的喜爱之情。 女子多是如此,因为心思柔软细腻,反而要比男子更容易陷入这种儿女情思当中。 但他所需要也能够信任的王后,在执掌权柄的同时,恰恰也需要有这样仁善柔软、又注重儿女情的特质。 这是比家族、氏族、师承、血缘等更具掣肘力的存在。 整个大秦,还有谁能如秦卿一样,既对他没有威胁,又全身心依靠着他? 同时还满腹才华,一心一意为他的大秦,且如此敬仰思慕着他? 太史令此前占卜的没错。 此乃乾坤之卦,阴阳和合,天命如此。 秦卿此人,当为他的王后。 既如此,他也微笑起来,神色自上而下,也有着格外独特的包容力。 而后手掌骤然用力,沉声说道:“卿之心意,寡人定不相负。” 也望卿能如寡人这般,全心全力,共筑这泱泱大秦! 秦时只以为那次问及生辰八字之事,便如此这般过去了。但在她走后,姬衡却缓缓收拢神色,然后密令太史令: “秦卿来处,万不可对人言。太史令须再做一份生辰八字交于宗正、奉常,待来日祝祷极庙,祭祀先祖,寡人自会向列祖列宗告罪。” 这些她通通不知道,此刻只静静看着手中书册,再一抬头,发现沉甸甸的发冠已经戴上。 今日需格外郑重,因此头发简单梳了高髻,而后在服彩的改良之下,又格外贴合她的气质,万分曼妙端庄。 同时衣着也不再采用往常用的那些清浅之色,而是用格外正式的玄纁之色。 即,黑色的曲裾深衣,朱砂染就的浓郁红边。 这般颜色,乃是大王登基践祚时所用。上行下效,而今秦国贵族婚礼之事,都用此等颜色。 怕秦时穿上不自在,服彩还着意解释道:“这内里丝衣乃是天然所制,有丝衣相隔,朱砂应当并不妨碍。” 这样艳丽的红色,这样浓郁如夜的黑色。 秦时微笑起来:“我很喜欢。” 这章情绪比较难写,但又不能不写。长篇中每一次的情绪转变、推进、迭加,都是勾连着行为的脉络。 希望大家喜欢。 我们大王,始终事业脑在前呀! (本章完) 174.册封王后 礼服既着,接下来,只需要静候良辰即可。 秦时不紧不慢翻看着书册,看起来颇为平静。 但事实上,她内心也有些说不出的激动与忐忑来,只能靠这晦涩艰深的篆字书籍来,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乌籽倒想嘱咐些什么,毕竟哪有新婚仍在看书的。 但赤女却拦住了她,而后微微摇了摇头。 如今虽不是必须要在黄昏时节才能进行的昏礼,但太史令给出的吉时,也是在黄昏之时。 这一整日的时间,看书也没什么不好。便是大王,今日难道还会一份奏书都不批吗? 反正吉时未到,若怕衣服有了褶皱,侧殿时时备着铜水壶,待起身时再微微隔着厚重绢布熨一熨即可。 只是要拿捏好时辰,熨衣服时若图快可不行。 毕竟如今的丝衣轻薄娇贵,须得轻而缓,温度正正好才可。 太阳渐渐西斜,咸阳宫的边角处勾勒出浅浅的金边。而秦时从这晦涩艰深的篆字中回过神来,此刻突然好奇: “此时婚礼,奏乐是喜乐还是哀乐?” 所谓喜乐,是指欢喜的乐曲。哀乐却不一定指的是葬礼上那种,而是离愁别绪,哀痛之心。 赤女有些诧异:“秦君家乡是奏喜乐么?为何?女子大婚离家,家人哀切难舍,自然是哀乐最合。” “正是。”乌籽也好奇:“夫家莫非不体恤吗?该体谅妻子离家之苦,以哀乐相应,迎亲回程,以示对妻子的尊重。” 秦时摇头:“我们那里都是喜乐,意味着大家对新婚夫妻的祝福。” 医疗、交通、社会的同时进步,这才能带来对各种节庆典礼的快乐与轻松。 至于如今嘛,喜乐哀乐都可以,反正她也第一次结婚。 倒是赤女笑起来:“恐要叫秦君失望了。封王后毕竟不同其他贵族,只册封诏书赐下,是没有乐曲相合的。” 毕竟诏书念诵只在那短短片刻时间,这边黄门的声音还未抬起,那边编钟铜管就已经响起。 曲子才刚有了前奏,那头诏书已念诵完毕……便是排布也排布不开的。 秦时想到这等画面,忍不住又有些想笑。 “我知道。” 她在意的不是音乐,而是……实在有点紧张。 而医明却道:“秦君,少府晨间曾令妇人前来交代奴婢,是大婚和合之事,敢问秦君……” 她想说是不是要仔细讲解一番? 毕竟她以前也为王侍奉汤药,深知大王气力过人,推拿之时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松解那肩背…… 哪像秦君,浑身紧实饱满,肌肤肢体富有弹性,稍稍揉按对方便已吃力…… 而且秦君享受时从不紧绷肌肉随时提防,还听劝,她侍奉起来也很有成就感的! 总之,侍奉大王这样硬邦邦且高壮的男子,实在苦也。 不管是做妻子,还是做医女。 但看秦君脉象也约有二十许,这个年纪说不定早已许婚过——哎,她医术不精,秦君又气血丰盈,实在健康,无有阴阳不和之兆,因此不知有无成婚过。 秦时骤然听到这样的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此刻含笑摇头: “不必。” 她谈过恋爱的。 校园恋情一直到踏入社会……现代社会,饮食男女,情到深处,自然而然。 更何况,以后世那个信息量,便是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也不妨碍大家上网小脸通黄。 当真不用再解说了。 医明也松了口气。 过了会儿,她又折返回内室捧了药出来: “秦君,大王如此高壮,秦君肌肤却细嫩,若是……若是……” 她学医之心甚笃,讲起男女事来格外坦然。但如今却做贼一般偷偷摸摸: “秦君若是承受不住,便小声哭出来……大王最不爱人哭泣,再沐浴更衣时,奴婢再为秦君偷偷上药……” 秦时:…… 医明你! 大王他! 总之,有医明这番话在,秦时什么忐忑心情都没有了。 此刻只等黄昏晚霞浸染天边,而后宗正奉常率人前来—— 虽只是简单的册封诏书,但姬衡却也如他所说,做到了尊重。 不仅有活雁两对,还有珠玉布帛,成列成行。 而最让秦时瞩目的,则是宗正手中捧着的小小锦布托盘—— 上头有一方四四方方的白玉印章。 白玉柔润,在阳光下,仿佛一团融了金粉的羊脂,触手便能化出油来。 四四方方的底座上,一只螭虎雕刻的威严霸气,又活灵活现。 这与姬衡赐她的小印不同,也与她自己的螭虎私章不同。 此方大印,则是王后之印,乃是她所有权柄的象征。 在此时,在此刻。 诏书下达,印章接下。 秦时所想拥有的权利,终于掌握到了手上。 宗正仍在一字一句的念诵着诏书: 【……夫王后之位,母仪天下,非贤德之人不足以当之……望诸臣工,咸体寡人之心,共辅王后,同致太平之世。】 秦时郑重行礼,双手抬起,接下这沉甸甸如有万钧之势的封后诏书。 再起身时,宗正与奉常同样笑容和煦的看着她: “恭贺王后。” “待三日后极庙祭祀,我等再来为王后配上军印,私兵等……” “后宫诸般事理,待来日少府卿亲自为王后交接……” “大王诏书仓促,诸位大臣尚未来得及面见王后。诸般印鉴如今也尚在制作当中,还望王后多多包涵……” 说到这里,宗正和奉常也满心苦楚。 毕竟秦国历代国君,可没有像这样从下诏到封后就三日时间的。 区区三日,若非王后印鉴大王早已命人制作,如今诏书下达时,便连这印章都捧不出来。 何其尴尬。 但好在,虽然大王今日仍要批阅奏书百二十斤,但好在如今这封后事宜,总算是完成了。 大家都一同松了口气。 虽是只简单赐下一道诏书,但接下王后印鉴,而后再有诸般聘礼规整,以及宗正奉常若干事项交代…… 等到诸般人马从兰池宫退下,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七点多钟。 秦时被这诸般琐事折腾一遍,已经再无新婚的拘束。而是第一时间令宫厨备下晚餐,而后又命黄门前去章台宫: “今日王后相邀,大王可愿前来?” 春秋战国时,秦朝女子结婚的婚礼(这种三书六礼全走的,必定是贵族人家,普通人是没有资格去遵守这种礼仪的——没错,没资格。)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既是两性之好,也同样要表示对女子及其家族的尊重。 因此是黄昏进行,还要奏哀乐的。 新娘家是为了表示对女子的看重与不舍,意为这个女儿离家嫁人,我们很心痛。(丈夫家里最好好好对她。) 丈夫家族也同样会奏哀乐,意思是虽然我们成婚很高兴,但夫妻一体,不能我这边高兴,让你默默忍受离愁,因此干脆也应合妻子的心情…… 秦朝实在无据可考,所以就沿用了这个,如有错漏,架空架空。 【诏书参考了汉宣帝封许平君,因为秦国实在没有资料可以查,所以化用了几句……】 175.莲花金灯 章台宫中,周巨看着仍在批阅奏书的秦王,此刻也满心踟蹰。 大王最不爱人打扰他工作,可今日…… 正犹豫着,就见兰池宫已有黄门匆匆前来: “周府令,王后遣小人前来传讯——” 他不禁大喜! 同时又深深叹气:大王啊大王!册封王后之日,都不忘正事,甚至夜间还要王后亲自相邀…… 唉! 他摇头叹气,斟酌语言,然后恭恭敬敬请示。 章台宫中,姬衡听罢周巨的回禀,此刻犹豫一瞬,也终于将朱笔放下。 “将今日未批完的奏书放置原处,明朝寡人再来……” 他话音未落,周巨已经恭谨摆出相请的姿态。 姬衡:…… 罢了! 王后都来相邀,想必一朝遂了愿望,因而格外依恋寡人罢! 又值册封当日,于情于理,他都不应再耽搁了! …… 而在兰池宫,秦时正被赤女医明等扶入汤池,哪怕昨日已好生揉按搓洗过,今日仍旧泡了带着微微苦艾气息的兰汤。 “倒也不必如此。” 身边这四人以后就当全心全意为自己,秦时的些许心思,也并不瞒着他们: “我还想让大王看看我穿的新衣呢。” 没做王后之前给予过的情绪价值,做了王后之后也不能因此而敷衍。 在展示的时候,就应当展示自己。 “无甚可看的!”服彩为她通着浓密顺滑又蓬松的头发,话语都大胆许多: “这样玄纁色的衣服,大王有许多呢!” “况且奴婢为秦君制了为王后的新衣,也是这样端正的颜色,秦君、王后明日再穿给大王看也不迟。” 但今晚么…… 服彩拿出黑红两色的贴身丝衣,羞涩问道:“王后要穿哪件?” 所以把衣服扒了,把人再洗一遍有什么意义呢? 她最后穿上的,还是同样款式、只是更轻薄柔软贴服的玄纁色曲裾深衣。 秦时对着镜子看了看,忍不住又问道:“这样的衣服,你是不是做了一模一样的许多件?” 服彩诧异:“王后何出此言?这与白日的礼服正装自然大有不同。自从大王上月提了螭虎印之事,奴婢就在加紧筹备了……” 若非如此,只3天时间,要如何精工细作这样合身又端丽的衣裳! 而且三件,看似同款,实际上布料长度、曲裾弧度,朱砂浸染红色的时间与次数,都大不相同的! 明日穿的,会比如今这件更端庄,却又比白日的多两分意外贴服。 秦时默然。 此时殿外有黄门来报,大王再有一刻钟时间,就会抵达兰池。 服彩顿时着急起来,手下微微用力就将秦时按坐在铜镜前: “王后,奴婢为王后简单梳弄头发,今夜灯火灿灿,彻夜通明。有此华光,正适宜多用些珍珠来配!” 所谓珠光宝气,是指有这些灯火灿灿映照,那些珠玉就同样会流转出温润的光辉。 服彩摩拳擦掌,在秦时头上搞一番摆弄,然后将披散在后背的长发用红绳松松拢起来。 秦时抬眸看了一眼镜中人,而后不由怔住了。 下一刻,殿外黄门传讯: “大王到——” 秦时站起身来,此刻挺直腰背,肩颈处却努力做出放松的姿态。 她从内殿转出,站在殿门处,刚好看到姬衡从辒辌车上下来。 这夜幕低垂,星河高悬。 对方高大的身体自辒辌车上拾阶而下。 车檐处坠下的环佩与丝绦在夜风中摇摆,仿佛她不安定的心。 秦时怔住了。 她在重重火烛中,竟仿佛看不清对方的神采。 于是伸手接过赤女手中捧着的金色莲花灯盏,缓缓向前迎了两步。 莲花的花瓣经过匠心设计,此刻任由夏夜的微风自花瓣空隙中穿过,却未曾动摇其中跃动的火焰。 在这样的夜色之下,她穿着素面黑色的轻薄绢纱曲裾,布料似乎做的并不贴身,朱红色的衣边处,露出脆弱地、毫无防备的雪白脖颈来。 如同他在上林苑亲自捕下的雁。 而这曲裾腰处却又松松垮垮拢出极细的弧度来,走动时裙摆微微拂动,隐约可见鞋履上露出的硕大珍珠。 再看对方今日的装扮—— 姬衡有一瞬间的皱眉。 太素净了。 乌压压的发髻上,只唯独一颗硕大珍珠簪在其间。 除此之外,再无一丝一毫的装饰。 姬衡下意识又想:莫非今日自己只顾批阅奏书,忘了过问与王后封赏同时送出的聘礼? 不知那两对大雁,秦卿可欢喜否? 又或者,珠玉莫非送的还不够吗? 秦时已经走近他来。 这短短几步路,姬衡能清晰看到她眼中是有些微茫然的。 跃动的火焰跳在她的眼底,昏黄的颜色拢在肌肤极细腻之处,凭他的目力,仿佛连绒毛都能看得清。 而当秦时捧着莲花金灯走进,眼神定在他的身上,却又仿佛有了锚点,因而露出了格外信任且安心的笑意: “大王。” 秦时的笑容格外柔软。 当她在重重火焰中看不清姬衡的面目时,差点以为自己的近视还没好。 因而下意识便将眼神涣散,以免聚焦到某处却没辨识出来,引得对方不快。 而当她走近,姬衡的面容又格外清晰的呈现,这让她瞬间安心下来。 不管怎么样,是大王啊。 就算重新近视了,大王也会支持她制做眼镜的吧。 她来到姬衡的身侧,极其自然地将金灯递给了身后的赤女,随后转身,与姬衡并行,贴近。 秦时转身的那一瞬,姬衡看到了她背后松松绑着头发的赤红缎带。 不知是哪个宫女的粗糙手艺,竟好似没绑紧,松松垮垮,随时要散开一般。 他忍不住居高临下,又看一眼。 下一刻,热烫的手中却紧贴一只微凉柔软的女子手掌。 他小臂瞬间紧绷,还未动作,就见秦时仿若未觉,只格外缠绵地将手与他相握。 粗糙,柔软。 而对方翘起唇角,正期待地看着他: “大王,如此……应当不算冒犯吧?” 她的手在袖袍底下晃了晃,开心的神色跃然眼底。 姬衡唇角紧抿,半边身子都紧绷着,欲言又止。 秦时:吓死了还以为又近视了!哦是大王啊那没事了。 姬衡:她好爱寡人!寡人被她全心全意信任爱慕!唉! 176.夫妻情深 二人相携回到殿内,乍一看气氛融融,分外相合。 但实际上,努力克制自己别将人甩开的姬衡心想: 王后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依恋寡人了! 长此以往,可要如何专心去做大事。 而握着姬衡的手努力拉慢他步伐的秦时却心想:果然肢体接触能最快找到亲密的感觉。 不然她真怕待会儿冷场,或者重新回到政务频道。 讲政务挺好的,但她与大王之间不能仅有政务,否则的话,王后的优势就要被她浪费了。 此刻宽袍大袖也同样遮挡了她的微微紧绷,等到赤女率人上了茶,秦时这才松手,但却并未离开,反而仍是坐在他的身边。 长裙逶迤在地,黑色绢纱与朱砂的赤红交迭,随动作又越发松散的红色缎带就更加显眼了。 姬衡又看了她一眼。 秦时却柔声问道:“不知大王今晚可用了些什么?要先沐浴一番吗?” 姬衡刚端起的茶杯顿在嘴边,随后又放下了。 他眼神深深凝视着秦时,一时千头万绪,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周巨侍立在一旁都有些踌躇。竟也不知自己是该率人退下去,还是先安排大王沐浴…… 但是! 秦君、不,王后也太直白了些吧! 按照后宫诸位夫人的套路,总该先吟诗作画,或者比比划划……总之就是先找话题切入聊天,然后等待大王说一句【夜深安置】啊! 天地良心! 兰池宫距离章台宫,快马驾车来回也要一个时辰!秦时等待大王良久,晚饭倒是先吃了一些,但总该体谅姬衡——万一他没吃呢是吧? 如今问一句夜宵也很正常吧? 大王如果不吃,那沐浴更衣也行。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总不至于册封之夜,谈些阳春白雪或苦大仇深的正事吧! 总之,王后如此热烈直白,姬衡向来笃定沉稳,此刻都有些不知要说什么。 他最终起身:“那……先沐浴更衣吧。” 兰池宫本就有秦王专属的汤池,此刻周巨率人前去服侍,秦时却有些惊讶: “大王,不用侍女么?” 赤女回禀:“大王不爱用侍女。” 原因很简单,一来他觉得,女子胆小爱哭,十分不好用。 二来么,胆子大些的,又常常不满足于侍女这个身份。 因而不管是章台宫还是芳宫,侍女都只寥寥几人。 秦时却觉得惊喜,此刻握住赤女微带薄茧的手:“难怪你们这么优秀,原来是大王严选过的!” 如今,都便宜她了! 秦时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赤女却也脸颊微红,匆匆忙抽回手去:“秦君…王后!如今夜深安置,您……您……” 她抿了抿唇,此刻压低声音:“奴婢与医明,会在汤泉处备好药的。” 秦时:…… 她瞬间也紧张起来。 想想看,一米九多的练习击剑长弓与武术的成熟男人…… 姬衡从汤泉出来时,就见秦时正坐在榻边,眉目低垂,似有心事。 这个角度,对方修长雪白的脖颈低垂,看起来似乎格外柔顺。 但只有姬衡知道,对方胸中有万千丘壑,惊世之才。 她的所有目的都在那些天花乱坠的贴心言语中达成,倘若乾天刚健至极,她便如同水一般。 而后他目光向下,果然又看到了那似乎摇摇欲坠的赤红缎带。 但在此刻,姬衡挥退众人。 寝殿宫门关上,而他随意走近,在此刻弯腰俯身,阴影笼罩住秦时的全部。 他也终于伸出手去,轻轻将那根缎带捋了下来。 宽大的手指上缠绕着赤红的发带,姬衡眉目间有微微的畅快。 而秦时看了一眼,这才恍惚想: 他好直接啊。 但男女情事,自然是双方都有感觉,这才会觉得畅快的。 她抬头,也深深看着面前这位君主,而后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对方英俊的脸颊。 姬衡似乎有些惊讶。 但下一刻,秦时已经捧住他的脸颊,而后红唇覆盖—— 他太高了。 秦时有些拘谨地想,但却轻轻吻上那滑动的喉结。 手掌下的肩背瞬间紧绷,仿佛一块厚重的城墙。 秦时的脸颊发起热来,对方全无动作,以至于她如果不想尴尬,就必须继续下去。 下一刻,是下巴处。 姬衡不爱蓄须,因为每日打理起来颇费时间,着实耽误他处理政事。 而如今,这光滑又带着微微粗糙感的下巴处,却能格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柔软温热的双唇。 好、好赤诚直白的心意! 竟如此迫不及待么? 他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下一刻,秦时却又含嗔看他一眼,而后轻轻叼住了他的下唇。 同时她玉白的胳膊微微上抬,宽大的绢纱袖袍滑落,黑红交织出的色泽中映出那一双格外柔软的藕臂,然后交缠至他的脖颈。 姬衡微阖双目,而后又睁开,同时臂膀微微用力,将这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王后,彻底拢入羽翼之中。 …… 秦时真的用上了医明备的药汤。 但用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作为高精力人士,姬衡虽比平日晚了一个多时辰,却仍是一大早起身去演武场勤练弓马。 而秦时在丝滑的被窝里睡得七荤八素,偏稍晚些,少府就要命人前来交接宫中诸般事项,因此实在不能再睡了。 于是又被赤女强自拢入汤泉中。 热烫的水熨帖着全身,她的神志终于缓缓复苏,但此刻筋疲力竭,就只能软绵绵趴在池壁上,任由侍女们服侍了。 赤女正在为她沐发,此刻满心疑惑:“王后昨日簪戴的那枚珍珠簪哪里去了?” 秦时想想昨夜,仿佛是在颠簸中跌落锦被,乌黑的长发垂坠下来,很快又被汗水浸透。 中途半梦半醒有人来收拾过床榻…… 但她记不清了,只好沉默。 医明却不关心什么珍珠簪,此刻一边为她揉搓着腰侧青紫的痕迹,一边心疼道:“大王怎凶狠至此!” 秦时顿时脸红。 而医明还纳闷道:“王后,昨夜奴婢守在汤泉,明明听到你哭了,为何大王还不肯放过……” 来啦! 哎嘿!我的生日也要过去啦! 这章我尽力了,希望不会被那什么…… 177.甘泉宫室 芳宫。 汤泉池。 姬衡刚结束今日的弓马活动,此刻正泡在温热的水中,浑身气息放松且餍足。 周巨令人在一旁侍奉,此刻小心打量他的神色,心中也颇为开怀。 大王向来自律,只唯独今日起得迟了些,因而没时间去演武场跑马,便从兰池一路策马疾驰回到芳宫。 如此,消耗了半个时辰,这才只在演武场略消磨了一段时间便起身沐浴。 他想到此处,不由又是默默叹气。 身处大王的后宫,着实太难了些! 同时还不忘问道:“大王,甘泉宫一应陈设,是否要去请示王后,再行整改?” 距离芳宫最近的甘泉宫,向来是历代秦王后、太后的居所。 只如今后宫无主,为能更好的侍奉王上,这才令楚夫人、郑夫人皆住在甘泉宫侧殿中。 这庞大的宫群中,塞入两名夫人,着实不值一提。 只如今既有了王后,此处就应当是正宫之所。因而早在诏书下达之前,姬衡便令人着手修整。 若非如此,他的王后如今就不至于留在兰池宫。 姬衡睁开眼睛,此刻略一沉吟: “令人前去问询王后,一切听从王后意见。” “另,这咸阳宫地势局促,居所排布不开,寡人欲在上林苑重建别宫,乃令后宫朝堂军演之所为一体。去问问王后,这新建宫群,她可有想要的名字?” 王后一番赤诚热烈,昨夜二人鱼水之欢,格外畅快。他如今虽仍旧沉稳,却仍旧掩饰不住些微放松气息。 哪怕他心中早已定了上林苑宫群之名,此刻却仍旧愿意将此殊荣赏给王后。 周巨默默听着,此刻心中又是一番振奋! 果然,王后对上他们大王,真真再合适不过了! “另……” 姬衡从汤泉中起身,此刻任由侍从替他收拾,只眉却微微一蹙,略犹豫道: “寡人看王后似乎颇爱珍珠,只她用的那些有些小了,再去库房中选宝珠一斛,尽皆赐下。” 王后虽妆扮得颇为朴素,可莹润宝珠坠于乌黑发间,在帐幔外若隐若现的灯火中,尤为动人。 “这……” 周巨迟疑道:“大王,库中宝珠,选硕而圆润的拢共一箱,已经在封后之前就赐下了。” 事实上,昨夜王后自殿外迎接大王时,发间簪的那一颗珍珠,足有龙眼大,只比鹌鹑蛋略小一圈。 姬衡瞬间拧紧眉头。 “既如此,再令南海郡采选至大至明之珠,着新年进献来。” “你亲自去,令王后今日歇息,不必再来章台宫。” …… 秦时今日本来也没精力再去章台宫。 虽是有了丰富的夜生活,但因为歇息时还早,因而除了累,倒也还是保证了基础的四五个小时的睡眠。 只是如今八点多钟吃完早饭,她就要见少府卿了。 少府卿掌管大王资财,产业税收。 包括公田、水产品、渔税、盐铁等。 还负责大王及后宫的各项开支,以及宫室营造、膳食衣服、御用品制造等,同时兼管宫内医疗、戏乐、符节印玺等事…… 这一应种种,如今该移交王后权柄的部分,自然也是刻不容缓。 而秦时也早有期待。 此刻她振奋精神,一边先拿出构皮纸来,简单画出若干张表格,一边掏出铅笔来,以备随时涂改。 铅笔书写颜色要淡而轻,便是错了,划掉即可,比用毛笔乌漆黑涂作一团要方便的多。 而后是一方方方正正的螭虎玉印置于桌前,侍从在一旁捧着朱砂盒,只待她随时发号施令。 但只她一人并两名刀笔吏,可是万万不及的,因而干脆叫赤女与乌籽也与阶下席案处跪坐,而后一同记录。 身为自己身边的得力助手,他们迟早该学学这项统筹管理的技能的。 不多时,少府卿果然前来请见。 他并非自己独自前来,其下还带了少府丞等若干从属,另有账簿、玉匣,钥匙等物,只待王后了解清楚,便可一一交接。 当然了,【交接】的意思,并非以后这些琐事都要王后亲自来管。而是主权柄在于王后身上,还须得对此了解透彻才行。 像符传玉印等,此后便不需再秉告大王,只需王后用印即可。 从某方面来说,她所执掌的权柄,也确确实实是姬衡每日所需处理的政务的一部分。 这些琐事颇耗时辰,哪怕秦时只做最高管理者,只需要了解大概,但一一盘点整理记录清楚,仍是花费了半日时光。 若想要全部记得清楚,还需日后再多翻翻手中笔记,加深印象才是。 好在秦国如今的办事效率,已颇有些高效率、分部门运转的意思。 虽然其中仍有待提升,但秦时初来乍到,手中又有诸多要事,因而一切只循旧例即可,并不打算如此着急忙慌的大幅度整改。 再回过神来时,还未来得及休息,又听黄门来报—— 周巨来了。 再次踏入兰池宫,周巨恍然想起当初于西巡路途中初见秦卿时的模样。 对方那时虽气质沉着冷静,眼神却清澈天然。 想要面见大王,还需他来好心提点一番。 而今才区区20余日,双方身份逆转,竟是此前从未设想过的飞速提升。 这种地位的迅速跃升,便是神仙腾云也赶不及。 他心中又是唏嘘,又是喜悦。 身为老秦人,他心中与大王一样,对家国都充斥着浓浓的骄傲,心心念念都是昌盛。 只大王如今年岁,都还未有一得意继承人,上下臣工心中不是无有担忧的。 只是大王刚健不逊儿郎,因而这隐忧便又遮盖在重重威慑之下。 西巡途中,大王突然反复高热不退,命途危在旦夕。 天下翻覆就在转瞬之间,他那时,都已做好了殉葬准备了。 而如今么…… 此刻,周巨笑盈盈步入正殿,先是又令侍从们将大王诸般赏赐放下,而后又展开一卷堪舆图: “此乃历代王后居所——甘泉宫诸般宫室布局,如今已全部洒扫清理,只待按王后之意略作改造,便可迁宫入住。” 178.上林阿房【求月票】 秦时有些想笑。 大王此次送赏,又是陆陆续续十好几个箱子。 可见肢体接触,亲密交融,互相取悦…… 大约确实是拉近彼此心灵与精神的一种模式。 比如她此刻已然隐约能够猜出,姬衡频繁送赏,一是真的看不惯他太过素净,二是向所有人昭告他对王后的尊重。 毕竟,若是别的贵女为大秦王后,如今家族中自有数不尽的财帛珠玉支持。 可自己身无长物,当初所有都献与秦王,哪怕对方只将药物取走一半,可剩下的也跟财帛这等立身根本不甚相干。 他若不多多赏赐些,便是贵为王后之尊,身无分文,也是处处难行的。 而今,在封后第二日又多多封赏…… 莫非,这就是大直男的示好方式吗? 看重一个人,便多多给她花钱? 由此可见,这位封建君主的气度,已然打败许多接受过平等教育的男人了。 很好。 她很喜欢。 至于甘泉宫…… 她来这里不过20余天,假如算上甘泉宫,便要搬家3次了。 此刻侍女将堪舆图转呈上来,她略看了看,又问:“倘若我想在其中大改一番,不知迁宫日子可有妨碍?” 如今煤炭既成,别的不说,在甘泉宫多砌几道火墙,应是正合适的。 火墙火炕等要到汉代以后才会渐渐开始推行,而在此时,秦王宫中虽有简单的壁炉,但宫室宽阔高大,其中柴炭所能获取的热量,也是杯水车薪。 而今已然快要8月中,待到新年,定然也是严寒开始,她需得早做准备。 周巨躬身低头:“王后说笑了。后宫一应诸事,乃至此等琐事,自然都一切由王后来定。” 秦时满意起来。 这就是她要做王后的根本目的啊。 放在之前,若想整改宫室,她需得斟酌语言,向秦王请示。待得对方同意,再命少府着匠人来配合…… 虽然姬衡颇为宽容,所请求的也都允了。可这来来去去大小琐事,若涉及到大改,需多问一些,对方恐怕很快就要不耐烦了。 堪舆图收下,侍从也刚好为周巨奉上茶水,他被秦时赐座一旁,此刻状似不经意道: “大王心细如发,格外爱重王后,今日觉察出王后似乎尤爱珍珠,因而令南海郡再献更大更圆之宝珠……” 秦时笑容一顿。 之前那一箱已经让她震撼良久,甚至心中还生出了些微忧虑与压力,如今若要再献…… 而且采珠之事,向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如今大的珍珠不是没有,但又要大且圆、且纹理光滑细腻的,便格外难寻。 要在新年前献上,为了增大概率,就只能将基数一扩再扩,到时又不知多少采珠人家被官吏勒令下海…… 珠玉宝石,她没有不爱的,更没有特别爱什么。 再说了,就算当真尤爱珍珠,若这珍珠变得沉甸甸背负不起,她恐怕也很难纯粹去欣赏了。 秦时面容不变,只微微端起茶杯来,不经意间遥遥向下敬了一敬: “大王的心意,我早已知晓。” 周巨微微一笑。 此刻,他又不经意换了另一个话题: “臣之言语,并非一味奉承,实在是大王爱重,确有其事。” “晨间大王还曾令我传讯与王后,大王欲在上林苑建一处别宫,乃及后宫、政务、军事演练之所,为一体,比之咸阳宫规模更加宏大开阔。” “因而还特意遣我等来问询王后,可要为这宫室取个了不得的名字来。” 此举当真十分看重了。 因为为宫室命名之事,向来只有君王有这个权利。 且大王既有此想法,这崭新宫室,未来说不得要取代咸阳宫了。如今却将命名之权交由王后…… 秦时却瞬间握紧了手掌。 上林苑,如此巨大的宫室— “阿房啊。” 她喃喃道,一种席卷而来的宿命感油然而生。 周巨一怔,不知她为何又是这等神色,莫非是欢喜极了吗? 再想想这脱口而出的宫室名称,他不禁喃喃也念诵道:“阿房宫。” 而后问明白哪两个字后,又默默记下: 【阿】指【近】也,【房】为宫殿。 王后脱口而出,只取了这么个【近宫】名字,莫非是简单称呼一句,待来日在郑重定取名号吗? “臣自当回禀大王。” 秦时略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咸阳宫的宫室,万丈高楼平地起,又是如何平地起的呢? 乃征千万民夫,于上覆黄土,一层一层,以木锤石锤,人力击打夯平。 如此堆迭不知多少时日,则黄土层千百层,坚硬如顽石,轻易刨也刨不开时,地基才方成。 而在她所知的历史中,位于上林苑的阿房宫,便是这样花费数年,这才将宏大的地基打下。 但宫墙都尚未完工时,便遭遇项羽一炬。 这漫漫史书,多少如明珠一般宏伟的伟大建筑,都于时光中被战火侵吞消灭。 而如今,纵使阿房宫的复原能带来史无前例的奇迹与壮观,但在此时,在此刻,在在如今的秦国。 它所能填下的,就只有人命。 秦时微微吐口气,而后又对周巨笑道: “烦劳府令。” “如今我有幸为大秦王后,所依凭的乃是大王的尊重与爱护。” “为感念大王恩德,我想以大王名义,征煤三万石,工匠若干,乃向我秦国境内四处巡游。” “一来宣扬大王仁德,引得天下有识之士前来辅佐。” “二是利用推广这蜂窝煤与陶炉取暖之术。” “如此活命之术,一旦能成,愿来日大王再行东西巡视,所到之处,万民山呼。” “有此盛名,大王自当是千古圣君。” 这个饼画的又大又圆又香,周巨只在旁边闻一闻,便觉得心旌动摇,莫名震颤。 千古圣君啊…… 没错!他们大王当是! 他目光灼灼,斗胆 抬头看去:不愧是王后!今日他又学到了! 哎呀,有此番话要说,还有什么不能成呢? 别说是区区三万石煤炭,便是三十万,大王也会欣而允之的! 而后再有些怔怔然地站起身来,又是郑重一躬身: “臣,这便将此话回禀大王。” 求月票哇! 前十前十前十…… 179.辛墨进度 周巨离开后,秦时陷入沉思当中。 赤女拢起面前纸笔,此刻又问秦时: “王后执掌后宫,日后琐事定当繁多,可否要再调几名刀笔吏前来?” 秦时顿了顿:“不急,你先问问制册处,可还有纸张?不拘合格与否,与铅笔一同,都令刀笔吏多加练习。” 铅字虽不易保存,但日常办事行走,论起便捷来,自然是要更胜一筹的。 赤女应下。 “另,以后你们几人都要为我分忧,因而日常也可多加练习。若身边人手不够,便各自再提四名婢女来……” 她身边这4名婢女虽各有侧重,但其实都算是全能,既可以照顾领导,又能统筹琐事,同时还各有专精。 她之前欣喜说“大王严选”,确实是十分靠谱的。 只如今,大纲、表格、柱状图、饼图、思维导图……以及阿拉伯数字,他们该适应的,也该腾出空来早早适应。 毕竟成为王后,能自己做决断的事变得更多,日常也会更有效率些。 赤女呼吸顿了一瞬,随即便躬身:“喏。” 秦时吩咐完这些事,眉头又不自觉的微微蹙在一起。 赤女见状,又赶紧邀她在兰池畔走一走,观观水景辽阔,也能散开心胸。 秦时想了想:“散散步也好。” 顺便也让她斟酌一下语言,想想晚上这枕头风应该怎么吹。 唉,不成王后,一应琐事不能自主。 成了王后,大王爱重,她却又有了新的烦恼。 乌籽在一旁跟着,此刻忍不住又问:“秦君之前跟周府令说要三万石煤与工匠巡游,莫非王后要亲自去吗?大王恐不能同意。” 秦时失笑:“周府令都不曾担心,我看起来很爱出远门么?” 乘坐马车巡游天下,颠簸也要将人颠麻木了,不是所有人都有大王那个精力和体格的。 说到精力与体格,按照科学论证,男人过了30岁,明明应当…… 唉! 枉她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结果全没用上! 她觉得自己的腰肢不算太细,反正是不如楚夫人曼妙,也不如秦八子气质如兰。 但昨夜大王手掌一拢,再一用力,她几乎半点动弹不得…… 秦时又为自己的回想微微脸红,但好在如今天气微凉,她散着步走在前方,身侧众人并没有察觉。 于是又赶紧捡起之前的话题: “巡游天下只是个说法,军士带着工匠和煤向全国四散而去。每至一地,便留下一名工匠跟若干煤块,与当地亭长们合作推广。” 三万石这个数字,也是她斟酌过的。 如今秦国的煤炭资源格外丰富,后天开采便已用之不及。但在前期,大王的目光肯定更多集中在铁官工坊处。 她若所求占比太多,对方难免要斟酌一番。 而且很可能造价会高。 但只这个数,再有她的大饼加持,姬衡很可能会直接同意。 偏温暖些的地方,今年可暂缓脚步,严寒之地,两月时间也足够大致推广一番。 可惜了,煤炭也是敏感资源,否则有商人的渠道加持,恐怕会更加热火。 不过,煤炭不行,成品陶炉呢? 她思索着,此刻越发觉得有信心。 如今这就是最要紧的事,其他反而都能从容些。 不过,没有实际成果的王后,是得不到大王恩宠的。 她又问道:“辛的身子休养的如何了?” 咸阳宫与铁官工坊之间联络往来,还得需要略懂铁工的人来。 赤女回禀:“已大好。他此前家有资产,因此身骨强健,虽是在铁官工坊受了些磋磨,膝盖仍需长久休养,可日常只要不疾奔行走,并无大碍。” “嗯。”秦时用人,向来很舍得培养:“允他出行驾马车即可。” “叫他前来。” …… 秦时被封为王后,兰池宫上上下下皆万分喜悦。但更喜悦的,却是辛。 墨只欣喜于自己的贵人有了更了不得的地位,反而一门心思扎在水车与风箱的结合改造上。 黑目更是闭关画图,也不知怎样的图画,如今都还未校对完成。 只有辛。 他饱读诗书,术算也学的不错,一手画技与体察别人心思的能力,更是与生俱来。 秦时能得王后之位,证明来日他将为王后麾下办事,此刻内心自然是颇为喜悦。 若非王后初册封,定然极其忙碌,他早早便要来求见了。 如今听到宣召,第一时间整理衣衫鞋履,而后迫不及待就跟着黄门前来。 今日阳光不错,兰池被天光映的水波浩渺,辛穿着侍从备下的麻衣,此刻也觉得不冷不热,十分合适。 “拜见王后。” 他躬身行礼,万分虔诚。 毕竟这世上,再没哪个主君会因为他的这点微末不足道的能力,好医好药好饮食的让他养着便是。 此前他作为小小贵族,都同样做不到如此。 如今,自然越发感念。 秦时看了看他——这个在铁官工坊潦倒落魄的中年男人,此刻在一番调养调养后,竟也有了两分名士的气度。 乍一看去,倒还真有贵族风仪。 在如今这个注重姿容仪表的年代,他这么个形象,出门办事也要比别人多得两分便利。 很好。 秦时满意起来:“墨指定你为他的代理人,如今,他进度如何了?” 辛已经做足了准备:“独轮车已先后试制大中小三样规格呈于少府,如今依王后之令,工匠处每日都可备下二三十辆。” 这种东西毫无技术含量,工匠看一眼便知如何做。 之所以不做更多,是因为能留在咸阳的工匠,手艺都是格外高端,做这些实属大材小用。 秦时因而说不必太多。 只是现如今累计二百辆车,辛暂且不知做这么多是要为何,毕竟用当地木匠就地取材,岂不更为便利? 但他的优点就是不会反驳上司。 此刻便继续回禀: “翻水之车墨已重新调制成功,如今只需按大小、规格、尺寸不同制作安装便可。” “且倘若是偏南之地,小人知那处巨竹参天,轻便廉价,做水车更是便捷。” 只唯独王后之前说【利用水力带动橐龠风箱】,墨还带着工匠在试制当中。 感恩大家的月票哇! 180.新婚燕尔 秦时很满意了。 用水力带动风箱虽然看起来进度颇慢,但实际上这风箱在此期间,还经历过一次杜仲胶密封改造,以及人力拉扯改造。 不再像之前那样,要用力挤压皮球那般费力,已经足够用了。 只是墨有那个天才头脑,倘若不多用一用,总怕浪费了。 而这独轮车与煤炭搭配,简直再合适不过。 另外,她前两日翻看阅读器里的文件,还发现了一个被自己遗忘的细节—— “有一种橡胶草,回头我来描述,辛你画出来。” 这种植物长得颇像蒲公英,分布在新疆、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那一带,因此还有别名叫哈萨克蒲公英。 根部可以提取橡胶,还能在盐碱地生长,改良土质,提取橡胶后的残渣,还能制作酒精等…… 总之,这样含胶量高达20%的植物与橡胶树、银胶菊并称世界三大产胶植物,甚至可以做菊糖。 只是历史来源不可考,但因是原生种,因而如今当地应该也有。 在如今连橡胶树都还没能从南美洲传过来的年代,橡胶草实在大大振奋了她的精神。 轮胎,鞋底,密封罐头瓶,输液管,针管推进…… 数不清的可能在她脑中一一呈现,大大缓解了杜仲出胶不足的忧虑感。 此刻,秦时已经决定: “待你图册画好,我便拿去面呈大王,请他着人前往大月氏、以及西域等地寻找。” 辛顿时浑身一紧:“小人定竭尽全力。” 至于黑目那里…… 他所画世界地图至关重大,如今既然没有遣人来回禀,自然也就是还未成功,秦时倒也颇有耐心。 她在兰池边走了半个多时辰,将脑中条条框框都一一整理,而后才回宫去,重新列在纸上。 同时还皱眉考虑:“明日是否要去铁官工坊一趟?” 煤块既已送到铁官工坊,按她所说的方法制作焦炭,因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应当能成的。 只是来回6个小时的通勤,每次一想,都让她望而却步。 秦时又有些叹气:早知如此,还住南宫时,就应该多跑两趟。 …… 而在章台宫。 夜幕低垂时,姬衡又一次听罢侍从对于王后今日日程的回禀,此刻内心颇为满意。 王后虽注重儿女情事,却也甘愿为秦国尽心尽力,果然不愧是寡人信重之人。 只是…… 他略一沉吟:“周巨,你今日说,王后要三万石煤炭,与工匠并行,巡游天下,推广寡人的恩德?” “秦卿初为王后,便有此仁爱之举,寡人又何必居功?” “你去回禀王后,此事全交由她来负责,另,三万不够,再拨十万石煤块以供巡游所用。其余煤炭调配安排,由王后着人统筹,报与寡人即可。” 姬衡于政务上自有天赋,秦时才不过提个开头,他便已想明白其中的推广方式。 必然是在驿亭处先少量推广出去,而后再由驿亭定量销售。 前期的十万石煤块不必花钱,但后期若要售卖,则各处都需掏出钱财来。 如今国库不丰,王后此举若能推广开来,虽投资耗费颇大,但却并不是无利可图。 甚好! 而如今封后的第一天,他所给予的这项重要资源调配权利,已然是对王后最有力的支持了。 他吩咐完这些琐事,却见周巨低头道:“大王,夜已深了,不安置么?” 姬衡:…… 果然封王后之事有利有弊,虽得畅快安心,心旷神怡,但如今兰池宫甚远,还要安抚王后,耽误每日时光,一来一去又颇耗费时间…… 罢了! 新婚燕尔! 他起身:“将寡人未看完的奏书都带上。” …… 秦时已经坐在了铜镜前。 服彩取出一枚珍珠钗来:“这支是新制的,比之昨日那支要小上些许……” 但那支他们今早把寝宫翻遍,这才在地毯中看到,也不知王后昨日是怎么卸的钗环。 服彩小声道:“奴婢可是细细问了甘泉宫侍奉的姊妹,听他们说夜间簪戴太多,敦伦时不易取下,这才特意只简单插戴……” 只如今来看,仿佛效果也不怎么好,今日…… 她比划着一只金冠,看起来颇为庄重。 秦时却笑着摆摆手:“都要歇息了,簪戴成这样做什么?” 出门在外,她有的是庄重时候与大王相处,但夫妻情趣,自然不再这上头。 秦时只选了一支金钗:“跟昨日一样,简单挽发即可。” 服彩应了一声。 王后与大王相处时,与大王习惯相同,并不爱侍奉之人靠得太近,他们因而都只在偏殿等候。 如今自然是王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是秦君的头发又厚又密,单只一支金钗挽发,只能束起前半部分,后方披散下来尤为不美。 她拿着同样一条红缎带,犹豫道:“今日还要系上吗?” 昨日那条缎带,他们找到时已皱成一团。 不知被怎样攥紧,汗湿,又抛掷一旁,也不知大王喜不喜爱。 秦时看了一眼,想起对方迫不及待就捋下发带的模样,此刻也叹口气: “系紧些吧。” 服彩手脚利索,很快又简单为她装扮完成。 而秦时同样再次整理着自己的笔记与书稿,而后默默斟酌语言: 今晚,她要怎样打消大王关于珍珠之事? 还有那阿房宫…… 大王既然有此想法,他又是有名的基建狂魔,如今咸阳城中还有六国宫殿一模一样的复刻。 她区区三言两语,真的能打消他的这番念头吗? 不管怎样,今晚先试探再说吧。 殿外有黄门传讯,大王,到了。 秦时看了看铜镜,此刻微微一笑, 镜中人的眸光便似蕴含了万千柔情。 她走出寝殿,果然见姬衡刚好从辒辌车上下来,于是也上前两步,再次熟门熟路,默默挽住了他袖袍下的手。 姬衡小臂绷紧。 但可喜可贺,有昨日的接触,今日他已颇能克制自己了。 于是也沉默着,牵着王后踏入宫门。 期间再默默低头看了一眼她后方发带—— 想来昨日是王后太过紧张导致? 今日便很规整了。 甚好。 来啦来啦! 181.亲密接触 肢体接触和拥抱有利于增进感情,增添氛围。 秦时不知道那些浓烈真爱的模样,但没关系,她很会。 此刻入了殿内,就直接跟姬衡挤挤挨挨坐在一起,同时还不忘依偎过去。 这次不仅是小臂,姬衡半边身子都瞬间紧绷起来。 他身材矫健英武,并不怕冷,此刻身上衣着也并不厚重。秦时靠过去时,能很快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度。 再加上不动如山的沉稳,当真很有安全感。 论起权柄,她是大秦王后。 论起身份,她还是姬衡的妻子。 既然如此,二人相处自然要有自己的节奏。 姬衡不习惯不喜欢也没关系,只要她有用,这种小细节,他只要不厌恶,就能包容。 果然,姬衡眉头蹙了蹙,却仍是松开刚才一瞬间紧握的剑柄,而后问道:“王后因何事开怀?” 秦时毫不犹豫:“能与大王一起,我就很开心。” 人对于亲密关系的另一半,本来就有依恋。 她说出此话,也是真心实意。 如此赤诚之心…… 姬衡刚准备让周巨把奏书拿过来的话,就顿时含在嘴边。 事实上,后宫诸位夫人见到秦王,自然没有不欢喜的。但是那欢喜是单纯热爱,还是有所图有所依,其实也并不难分辨。 也正因为秦时没有家族没有亲眷,她没必要为别人而曲意奉承,这真心就又显得可贵。 饶是姬衡不在意这些,也不得不承认,确实令人愉悦。 他因此道:“待甘泉宫修葺完成,王后来往章台宫也更加便捷。” 秦时捧着他的手掌把玩,此刻状似不经意道:“甘泉宫我要好好修整一番,恐怕要到新年才能入住了……大王每日前来,我心中很是感动。” 并没有打算日日前来的姬衡:…… 他看了一眼被秦时覆去揉按的手掌,“嗯”了一声,并不作答。 而秦时已经又高兴起来:“不知大王麾下可有熟知西域以及大月氏的人才?若有,可否调拨队伍来,我正有用呢。” 她似乎所有爱慕心思都在姬衡身上,此刻说起话来都格外虔诚: “我知大王每日要处理的政事很多,一定时时刻刻手不释卷,但如今马车御辇左右颠簸,长此以往,唯恐伤了视力。” “恰巧前两日想起来,西域及大月氏等地有种橡胶草,用之可令车轮不再颠簸。” “大王处若有人才,不妨令其前去寻找。” 哦? 姬衡来了兴趣:“只能让车轮不再颠簸?可还有其他用处?” 用处自然是极多的。 秦时只挑了最关键的:“由此物制作橐龠鼓风,会让冶铁之火越发旺盛,神兵利器出的更快。” 姬衡心中也颇为振奋:“既如此,寡人明日便安排卫队,令人前去西域、大月氏等地,多选些新鲜物种来。” 明日安排整理后勤辎重都还要许多时间,秦时的物种画册,制作出来也是绰绰有余。 因而便又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热烫之掌与自己十指相扣,而后用力一握: “谢大王。” 王后什么都好,只是这一番爱恋缠绵的动作实在太多了些,令他颇为不自在。 他目光又下意识扫过发尾上的红色丝带,而后转向头顶那只小巧的金簪,不禁又蹙了蹙眉: “怎么日日装扮还如此素净?寡人已令南海郡来日多进些珍珠玉贝,我大秦泱泱大国,王后不必如此俭省。” 秦时心中默默叹气。 第一,她不是俭省,而是头发本来就很厚重,带的东西太多,就沉甸甸了。 第二,满头钗环白天戴了也就罢了,夜间都要安寝,实在全无必要,她可不想夜里又落的满床都是…… 不过,姬衡的审美其实不错,只看他赏赐的那些珠玉宝冠就知道,并不是一味繁复锦丽的,而是颇注重点睛之笔和协调之色。 所以秦时也没反驳—— 谁会反驳这一番积极赏赐的心呢! 只是又含笑道:“夜间戴太多太大的钗环,就不方便在大王身边啦。” 说话间,她又将头微微往姬衡肩窝里靠了靠,对方长目扫下,见她果然挨挨蹭蹭,仿佛一寸也不想离开他的身边。 苦恼叹息之余,又难说心中没有愉悦之感。 “至于珍珠玉贝……大王,我不想要那些。” 她摸了摸头上金钗,此刻诚恳说道: “我如今身上一丝一缕,一簪一珥,都是大王赏赐。这般爱重心意,比之什么珠玉宝石都要珍贵,我内心很是珍惜。” “更何况,天下至宝都在咸阳宫,我又何必去向外头寻?” “大王若真要让南海郡进献,不如让他们多选些海中新鲜的海草海物。” “我常听有一种海草名曰昆布,日常食用,可免于脖子粗大体征,于人体有益。” “这个,要比珍珠玉贝有意思多了。” 秦时说的,正是海带。 尽管她的年代海带已如此平凡,但实际上,昆布也是自唐代才从海外进贡而来。 国内引进,更是要到民国时期。 若是为采珠,那自然是官府要强征的。 但若只是为一些海中新奇之物,不过是采珠时顺带一得,这任务就没那么紧迫了。 姬衡心中果然愉悦,此刻点头,不甚在意道:“你贵为大秦王后,想要什么,令他们献上即可。” 言下之意,这些都由她来做主。 秦时果然也真的高兴起来。 果然,直男最吃这一套——撒娇好命啊! 而姬衡看她的情绪雀跃,此刻也难免受到感染,因而又体贴道: “今日少府卿前来交接诸般事项,可有不敬之处?” 按照流程,大婚前三日,都是少府前来拜见王后。当然,其中还包括六宫夫人王子公主等。 姬衡显然还记得,之前就有秦美人不老实。 如今秦卿当真被封为王后,后宫诸人若有不听教诲之处,为杀鸡儆猴,直接杖杀便是。 毕竟,秦卿所能,耗费在六宫实在不必要。 思虑间,他眉目间的冷酷一闪而逝。 下一刻,秦时温软的手指却又触摸着他的眉心: “大王别为我忧心,后宫诸事,一切都好。” 姬衡的眉头又动了动。 王后什么都好,但实在爱慕寡人过甚,寡人所有言行都被她认定是恩宠…… 这般儿女心思,也太容易满足了些! 秦时:对付好直男,亲亲抱抱甜言蜜语,拿捏! 姬衡:她好爱寡人!她离不开寡人!寡人干什么她都觉得是寡人在爱她! 唉!【无奈微笑】 182.阿房宫名 秦时能猜到姬衡的意思。 不过后宫总共也只有那么几个人,她是手握实权的管理层,若这样还摆弄不开,且还要吃亏,岂非太无用了些? 而且今日她实在忙碌,顾不得召见。人都没见到,自然无所谓什么恭敬冒犯了。 现在诸事繁忙,与其自己做功课了解后宫众人,不如叫他们多些时间了解了解自己。 毕竟新总裁空降,与其做集团员工的功课,不如让他们了解了解自己。 因而便决定:两日后极庙祭祀结束,再来见见这些人吧。若能从中找出几个如秦八子那般得用的,也算是一番收获了。 姬衡对这些安排,自然随她心意。 此刻反而更关注另一件事:“周巨今日回禀,道你要细细斟酌上林苑宫殿名称,只临时取名阿房?” 秦时想到这个名字就心头颤颤,却不显露分毫,只是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大王不必着急建这座宫殿。” 姬衡头一扬,神色中有淡淡不解。 现如今建造宫殿,自然不是三天一层楼的速度,而是从夯实黄土打地基开始。 光这这一个前期任务,恐怕就要耗费三~十年之久。 而后全天下搜集巨木石材,工匠们兢兢业业……假如想要造出他心目中的宫殿,最快也非一二十年不可得,又哪里称得上着急? 然而,秦时却是从动工那一天便开始计算人工的,此刻自然要用心拖延。 不说建造阿房宫耗费的金钱,只说现在国内劳动力,当真一年到头都要叫人服役吗? 那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百姓的主观能动性都没了。 但劝谏也另有手法的。 比如此刻,她便用一副极自然的语气说道:“此时建造,这宫殿比之咸阳宫,工艺也并未有不同。” “但若是再多等些时日,若铁官工坊那里创新有成,来日些许铁渣铁粉换制新材料,便能做出水泥来。” “此物坚固耐用,实在是不可缺的建筑材料。” “而后若新式琉璃烧制有成,这新宫殿还能大面积铺就琉璃花窗,璀璨耀眼,分外夺目。” “再来,接下来我也要为大王准备诸多惊喜,若是建宫殿把民夫都征走了,岂不是影响大王心情?” 她紧贴在姬衡怀中,此刻转头仰首回望,目光灿灿,姿态却格外绵软。 姬衡便是想说民夫不够,就再征一批,但看王后依依看着自己,似乎很想做出些什么令他开怀。 此刻话到嘴边,便又沉默的咽了下去。 秦时果然又笑意加深,更是欢喜。 她自姬衡怀中转过身来,不等对方再开口说什么,就又一次搂住他的肩背,甜蜜蜜拥抱过去: “大王,你对我真好。” 姬衡便有万千话语,此刻也说不出来了,只好手臂一紧,直接将她拢入怀中。 …… 侧殿中,周巨正坐在那里享受黄门捏腿揉按的手艺,一边遥遥看王后身边的婢女脸红红守在寝殿门口,一边又惬意地喝了口甜茶: 王后依恋之情毫不掩饰,面对大王,又半点不拘谨,这已然远远胜出后宫诸人了。 再来她赤诚柔软,又惯爱直抒胸臆,大王只是更爱政事,又不耐女子明明惧怕却仍要痴缠,这才甚少流连后宫的。 可不代表不够男人。 啊呀! 就说大王与王后,乃是天作之合嘛! 再斜斜瞥了一眼恭谨服侍自己的黄门,他问道: “这几日,章台宫附近可有后宫诸位来打探王后之事?” 黄门立刻道:“府令明察。楚郑二位夫人都曾遣人来问过,越良人、齐八子也都来问过……只唯独秦八子处安静。” 周巨“哼”了一声,此刻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拿捏真相之感: “再有人来问,什么也不必说。” “往后啊,六宫便只有王后一人的声音了。” 黄门惊讶起来。 片刻后他斟酌发问:“后宫诸位,也青春正好……还有前些日子,府令不是还要跟少府卿说,遴选天下美人吗?” “若这样强硬,往后……” 周巨却又美滋滋喝了一口茶——王后给的西域那处的茶方。牛乳、茶叶与些微红糖一同小火炖煮,喝起来香气浓郁又提神,还分外甜美。 他如今已是爱上了。 此刻就叹息一声:“遴选天下美人之事不必再提,有得珠玉在侧,谁又能看得上碎石瓦砾?” 至于后宫诸人…… 实不相瞒,她们若论赤诚,不及王后。 论起对大王的爱恋,更是不及。 论身子康健与智慧头脑,尤其远远不及。 而且,他们也不能解决【东郡坠星】,也不能给大王带来【神兵利器】,还不能将大王仁善之名借用煤块传播天下…… 此等女子,大王何必花精力? 不过白费功夫罢了。 现如今他只求王后能够给他们大秦诞下合格的太子,如此,全国上下也能更有信心、更安定些! 若是王后能快些入住甘泉宫就好了。 大王若日日前来,总在马车上看奏书,实在不便。 …… 而在此刻。 兰池宫一座偏殿中,黑目从重重灯火中摇摇晃晃站起来,脚步蹒跚,头脑晕眩。 甚至两眼之间都晃着金星与黑蒙蒙的雾感。 但这一切,都抵不住他面上的笑意。 贵人要他记的图,他记下了! 如今,也同样放大,画下来了! 眼前这座空旷的殿阁内,除了灯具之外,一应摆设全无,角落里散乱着几方墨砚与细竹笔,墙上还隐约有着狼狈的墨痕。 但! 在眼前巨大的、让织工们细密衔接在一处的雪色绢帛之上,密密麻麻向四处蜿蜒的线条,那样清晰又明显。 上方还有诸多简单却与篆字不同的文字。 此外还有一幅挂在墙上,如今早已彻底晾干,上头只描画的图形不同,其精细程度与地面这张相差无几。 “我……成了!” 贵人交代的事,他成了! 他正待欢呼起来,殿门却被敲响: “黑目大人,该到时辰热敷眼睛了。” “王后有令,入夜后不可强自用眼,否则扣肉蛋一份……” 黑目面上的欢喜瞬间变得惊慌起来,他眨眨已经恢复过来、却仍旧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急急忙忙出殿外去: “我这就热敷,我没有用眼!我只是来校对一番……我、我已校对完了!不必扣我的蒸肉饼和炒蛋!” 总觉得文笔进步了…… 另外,感谢千秋的打赏!每本书都有宝的前排身影啊!还有许许多多我没有一一写出名字的读者,时月,miya,琰脂虎等…… 感恩大家!! 183.焦炭已成 秦时有心想做一名贤惠的王后。 比如学学其他作品里那些晨起为王更衣,送大王前去上班的贤良人。 但事实上,她虽然体格康健,耐力也好,但却仍是夜里累了个七荤八素。 一觉醒来,已然天光大亮。 好在如今这六宫她才是掌权者,且秦国后宫风俗并未像后世那样等级森严,还需日日请安什么的。 而且自己晚起……这也是履行职责的一部分。 她因此倒并不十分愧疚,只是晨起才用了早饭,还没来得及打起精神来处理工作,就听侍从来报: 黑目已画出了她所要的东西。 世界地图! 秦时豁然站起! 而后匆匆忙就带着侍从前往那处偏殿。 赤女在一旁急忙追赶,同时还劝道:“王后不必亲去,只叫人将东西呈上来便可……” 不行。 这样的东西,旁人多看一眼便要去掉小命,她绝不能冒这个险! 因而此刻还又点出两伍侍卫跟上。 赤女见她如此慎重,此刻也默默记下。 不多时,秦时就已经来到了偏殿门口。 此处已有侍卫把守,见到王后前来,连忙慎重行礼。 而她推开殿门后,又迅速合上。 而后亲自执掌灯烛,与一旁侯着的黑目,共同看着他殚精竭虑所画出的成果。 那是上下两面的世界地图。 此刻遥遥挂在宫墙南北两侧,数丈高的长与宽,使得这幅地图也带来了莫名的震撼与威慑之感。 秦时没有那个能力记清楚上头的每一条线和每一处文字,但只看这走向和纹路,便是有些微差别,问题也不大。 因为上头的诸多国家和地理环境,如今都还未成就。 数千年的历史,焉知如今海外又有什么大的变革和地壳运动? 她所想要做的,不过是个大概罢了。 殿内门户紧闭,灯火通明。 她在里头与黑目缓慢沿着墙边行走,影子映照在窗棂之上,其中隐秘与肃穆,叫众人都不敢多抬头去看。 只日日看守不许任何人入内的军士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只是一名从罪役中选出来的役夫,又有什么本事叫王后这般慎重呢? 片刻后,秦时终于出来。 “来人,”她第一时间吩咐: “严格把守此处,除非我与大王前来,否则,不许任何人入内。” 她带来的两伍军士迅速与此前军士交接协同,短短片刻之间,便已经分好了防卫职责。 另外—— “带黑目在兰池游散几日,不可令他劳神用眼。” 而后再看着战战兢兢却又有些不安的黑目,她缓声说道:“好好爱护你这双眼,来日,我还有大用。” 她这样一说,黑目的心便瞬间安定下来。 在兰池宫的这段时日,每日睡得香,吃的饱,肉蛋奶一应俱全,他此生都从未过过这样好的日子。 哪怕当年被所谓的亲爹贵族接回去,都未曾享受过如今的日子。 于他而言,便是梦中都不敢有的。 贵人既说还要用他的眼睛,他定要好好爱惜才行! 而后又吩咐道:“去少府处调一位擅长微雕的木匠来,不识字最好,若认得些许,也不妨事。” 毕竟上头的简体文字他们也不认得。 赤女点头,随后又问:“可要令少府再次征选木匠?” 此前王后令人作曲辕犁,已征调一批了。 现如今虽不至于不够,但以防万一,总是多多益善的。 是的,还有曲辕犁。 秦时想起近日连番的好消息,眉目都不禁柔和下来。 “先不必征调,待我回去整理诏书。” 独轮车、曲辕犁、陶炉和蜂窝煤。 此物一一向四处推行分散,从耕种用具到取暖用具和运输工具,一应俱全。 也算是她为这给予自己新生的秦国,所带来的第一份力量吧。 如今,只看铁官工坊有无进步,能否迅速且高效率的,打造出曲辕犁上更耐用的铁犁头。 …… 而在铁官工坊。 铁炎正在又一次检查高炉,此刻上上下下看过之后,心中颇为满意: “果然都已彻底干透了。” 他作为【新式冶铁项目组】的副组长,新官上任,满腔热情都投入在贵人的命令中。 而前日从咸阳宫传来消息,那位任命他的贵人,如今已成了他们大秦的王后! 如此,便越发刺激着他的工作激情。 像这才修成的座座高炉,他今日已全部又检查过一遍了。 他是老秦人,一番虔心向大王。 但一旁的楚国工匠,同时也是项目组组长的高冶,却是日渐暴躁: “你们这位王后莫不是在诓我?” “明明说了有更好的锻铁工艺,却到如今都不令我等开工。如此拖延,莫非是想骗我们的独门技法?” 既已归顺,那些粗糙的百炼钢工艺,自然也隐瞒不得。 如今这小半月的的日子,他们楚国工匠都已快被众人掏空了。 这秦国的铁匠,甚至已经脱离他,成功锻造过两回了! 虽品质上与当初他在楚国锻造的还略有差距,但已格外细微了。 而这些诡计多端的秦人,最可怕的是,他们每一道工序竟仿佛流水一般,上游有上游的工序,下游有下游的工序。 如此蜿蜒连贯,效率格外可怖。 倘若当初征伐楚国时,有他们这样的锻铁之法,恐怕楚国也抗争不了这么些年。 铁炎却冷哼一声:“什么你们王后?别忘了,当今只有我们秦国!” “既是大王选中的王后,王后所说又岂有虚假。” 且王后不是早早交代过了吗?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想要造出神兵利器来,必要有上好的铁。 而这上好的铁,又需格外高热的炉温。 炉温怎么来? 须得有罪役开采石棉,与各种耐火材料混合,才能打造出这什么初级版高炉。 而后又有新式橐龠风箱。 最后,只等煤炭再在青砖夹墙中慢慢煅烧成什么【焦炭】,如此才能…… 这念头才刚转过,就听得不远处有人疾呼一声: “焦炭成了!” “焦炭成了!” 铁炎与高冶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飞奔起来! 同时口中疾呼:“快送一车来!开炉——” 来啦! 请个假 整理一下事业线! 《秦时记事》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84.太牢牺牲 咸阳宫的夜色在黎明时分终止。 而后是彻夜忙碌的宗正与奉常。 此刻二人相对而坐,正倚在榻上小憩片刻,又瞬间惊醒过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匆匆忙从席上站起,又赶紧往外喝问:“太牢可都准备好了没有?” 仆从们也慌忙回禀:“备下了,早已备下了,王后还未册立时便已在准备了。” 所谓【太牢】,就是天子祭祀的猪牛羊三牲。 这三种牺牲不仅要提前挑好毛发纯净,体态完美的,还须提前养在牢中。 祭祀时,牛居中央,羊、豕分列两侧,盛于牢鼎,陈列于祭坛中央。 酒食器按礼制排列,粮食、果蔬等祭品环绕四周。 如此,方才是天子规格的【太牢】。 两人在宗庙中看了一圈,此刻长吁一声,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还是那句话:仓促。 太仓促了。 连极庙牺牲都让他们焦头烂额,若非如今正值八月,如无王后祭祀,就要举行秋祭,恐怕他们连牺牲一时都难以备的完美。 宗正奉常二人静心凝神,此刻又默默点燃一支香,同时问道: “八佾舞的舞者可齐了?” “齐了,备齐了。” 宗正奉常要准备祭祀之礼,因此要焚香祷告、沐浴静心。 如今在极庙中来回行走、被使唤的团团转的就是少府卿。 他忙得脚不沾地,面色惨淡,脸颊却涌出一抹亢奋的红: “天子规格,八行八列共64人,余下又额外多备了16人,以防不测。” “编钟编磐、鼓瑟笙竽氐角琴筝……也都样样齐全!” “宗正大人与奉常大人尽管放心,此乃我秦国无上大喜,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信任。” 也负不起啊!命只有一条。 少府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却听宗正又问:“此刻正值八月秋季,又有大王册封王后之宗庙祭祀,虽如今祭祀在极庙,但雍城那边也万不可马虎。” “是!”少府卿赶紧说道:“相国大人已星夜前往,主持雍城祭祀。” “少府也有三位少府丞前去,务必令我大秦先王祭祀万无一失。” 他们历代秦王都是在雍城的。 只如今这位大王欲在咸阳与天上星汉相对应,以渭水做银河、四方星宿与重要宫殿等位,因而便在渭水河畔与咸阳宫之间又设立祖宗祭庙。 乃称极庙。 这等大事交代完,宗正心头也松了口气。 此刻与奉常对视一眼,睡是不肯再睡了,只有再问彼此: “王后军印可交代了?” 那自然是交代了的。 他们大秦王后能掌兵五部,一部为 2000人,皇后私兵可驻守,也可遍布秦国,随意差遣。 倒是咸阳宫中因有中郎将守卫,因而王后亲兵大多只少少留一曲——也就是 500人。 有此一曲辅佐王后统率六宫,方才圆融。 二人相互核对,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 而此刻,一大早被带起来梳洗装扮完毕的秦时坐在马车上,忍不住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 同样都是日夜操劳,姬衡坐在那里,端正挺拔,精神奕奕,甚至还有精力拿着一卷书简。 饶是秦时自觉自己身体好了之后,精力旺盛,此刻都不由由衷叹服。 据说世上有种多线程思维的高精力人士。 这种人不仅能同时高效处理多个事件,持久专注,快速响应。 同时也拥有高精神力。 别人要睡七八个小时才能有精力维持一天的活动,他们可能只要两到四个小时就已足够。 甚至需要通过持续不断的高强度工作,才能释放更多的精力。 历史上,听说武皇便是如此。 而眼下这位,又何尝不是呢? 秦时当真叹为观止。 但她实在困倦,已经要坚持不住了。 任谁日夜操劳,还要应付永不疲惫的姬衡,再在凌晨3点被拉起来梳妆,都要如此萎靡了。 她甚至想不通,就这样旺盛的精力,大王如今后宫中只有区区这么几位,子女也不多,究竟是为何?就实际体验来看,他也并非外强中干啊! 但后宫少是好事,她因此只感叹一番便罢了。 只是如今本就身体疲软,马车一路辚辚走过,晃得她越发昏昏沉沉。 于是她看了一眼姬衡,便柔声开口: “大王,我困了。” 姬衡头也不抬:“王后不必枯坐,可在一旁榻上小憩。” 那多不像话呀。 大王还如此勤勉,自己却睡得不省人事,对比起来未免礼仪有失。 但若果为了保证这种礼仪而委屈自己,那也是不成的。 秦时微微一笑,而后身子微微挪动,又与姬衡接近了。 姬衡身子一顿,此刻侧头看她,却见秦时已自顾自将他空置的左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耳畔,然后又轻轻伏在他腿上: “借大王手掌一用……” 姬衡皱了皱眉。 他很想说:成何体统。 又或者是,何须如此? 然而再次低垂眉睫,却见秦时已双目阖上,神色骤然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不再说话,只依旧维持着右手持竹简的姿势,接着看下去了。 角落里,赤女乌籽刚才还准备上前服侍,见状又深深埋下头来。 王后——果然好胆色! 从咸阳宫到极庙,马车缓行须得一个半时辰。 秦时一路昏昏沉沉睡过去,姬衡热烫的手掌垫在脸颊之下,身下又是他格外有力紧绷的双腿。 这一路趴伏虽然让身躯颇为僵硬,可不得不说,睡眠质量还是相当可以的。 在快要到极庙时,赤女斗胆小声上前。 “大王……” 姬衡放下书简,此刻正欲动动肩膀,然而手指微动,就见秦时细长的手指正贴在他的手腕。 他顿了顿,又端了茶杯来缓缓啜饮,而后低声道。 “伺候王后梳洗。” 说话间左手微抬,热烫手掌将她的头颈拢住,直接半扶起来。 赤女迅速松了口气,然后与乌籽一同将秦时扶正,见她正在清醒,于是赶忙又奉上一盏温热茶水。 “王后,极庙到了。” 而秦时眨了眨眼,虽觉得还没睡够,但却已经又看向姬衡,微笑道: “大王辛苦了。” 灵感一瞬间消失太可怕了。 还好又找回来了。 秦朝祭祀没有资料可考,就参考了周朝和春秋战国的天子祭祀。 【八佾舞】是天子规格,诸侯六侑,卿大夫四……礼不下大夫,贫民百姓是没资格祭祀和守周礼的。 关于八佾舞的典故【是可忍孰不可忍】 【八佾舞是世界文化遗产,但是如今还在进行的是韩国,祭孔时会跳】 185.极庙祭祀 极庙到了。 此处是天子祭祀天地祖先的存在,因而建造的格外辉煌。 层层夯土铸造出坚实稳固的地基,四方铜柱与高大木梁相互支应,撑起了这高且对称的穹顶。 廊下帐幔佩玉随风轻拂,无处不大气,又无处不典雅。 四四方方的格局宛如一座标准的体育场,又像一座大型的【回】字形宫殿。 四方建筑略高,中心处是四方形平台,乐舞仪典都在此处。 四面八方则各有数层夯土台基,下方若有祭祀乐舞,天子与诸位大臣便在台基上方静坐观赏。 秦时跟随姬衡一同踏入极庙。 入目可见,皆是躬身拱手垂拜的大臣、侍从与奴仆。 宗正与奉常也迅速前来迎候。 而后又有专人引领大王与王后前去调整衣冠,使其务必庄重。 太史令袁忻揪着自己白花花的胡须,正在一侧盯着刻漏,静候天时。 少府卿同样忙忙碌碌,看到大王到来,赶紧于殿外备好了即将祭祀的贡品。 太牢牺牲早已供奉妥当,如今要备的,则是待会儿祭祀三献礼中所需要用到的物品。 哪怕没人强调,秦时也能从其中感知到这项仪式的隆重。 这样慎重的一项仪式,令她也不由自主脊背挺直,神色严肃。 再看姬衡,他虽仍旧一副冷峻模样,可宗正奉常一一对接项目时,却仍是陪着秦时安静倾听。 有这样的态度,秦时已然是格外满意了。 与此同时,姬衡也松了口气:王后虽满心依恋,不愿远离。但此等重要时刻,她却也知晓分寸,并不一味痴缠,显然很能支撑场面。 因此也放心不少。 下一刻,就听太史令在旁边高声呼道: “时辰已至,行——祭祀大典!” 宗正与奉常在前方引路,秦时与姬衡自极庙前殿,一路走向正中央的四方形地带。 那里,鼓瑟笙箫等乐器手分散在四周,中心处却是八行八列,共64人。 而后人人手持雉鸡长长的尾羽,已然跟随着庞大的乐曲动作起来。 秦时一边走动,一边看着他们。 如今,唯有天子才能用上这八行八列八佾舞的规格。 诸侯用六,卿大夫四,规格礼仪是绝不容许错乱的。 昔日鲁国大夫季氏赏八侑舞,孔子愤而道: “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因而这项祭祀乐舞,也格外宏大且有意义。 秦时难以抑制的心脏砰砰跳,虽脚步不停,眼神却格外专注。 如今,八佾舞的舞者穿着浅黄色与褐色的曲裾深衣,取【秋祭】丰收之意,头上戴着黑色的发冠,簪有金灿灿的铜色。 男女交错,各占半数,穿着严谨,动作整齐。 虽并未有类似楚夫人那样能展露窈窕姿态的舞姿,可却另有一股优美与力量感。 伴随着一旁的歌声,八佾舞也变得莫名神圣、恢弘—— 【於穆清庙,肃雍显相。 济济多士,秉文之德。 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 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 下陷的回字形祭祀场所自带回声。 歌唱乐曲的人分别安置在东南西北四处。 当这恢弘且深远的歌声一遍遍传来时,莫名的,人的精神都仿佛随之沉淀、又振奋,而后又增添出更多的厚重之感。 秦时只觉得自己挺直的脊背处,仿佛有微电流一次次穿过,这使得她的心脏急速跳动,也使得她的精神,又像抽离,又像亢奋。 身侧高大的身影依旧缓步向前,坚定无往。 他是这大秦独一无二的王。 而今日携王后祭告天地,她也将是大秦当之无愧的王后。 此刻。 当二人的脚步齐齐踏上高阶,身后的乐舞之声都仿佛留在了另一个空间。 而宗正与奉常则引导着二人前去极庙正中。 太史令在一旁高声呼喝: “初献礼——” 周巨与赤女一左一右敬奉酒杯,秦时与姬衡拿起,站在三牲面前,恭敬祭拜。 “亚献——” 秦王与王后一同上香。 “终献——” 姬衡拿起面前卷轴,此刻朗声诵道: “乾坤合德,二仪资始。日月俪华,两曜考祥……受命於天,厚载生灵,永光正朔……临驭万方,秦室宫阙,虚位以待。” “咨尔秦氏,天地有召,仁善慧德……而今敬告天地,遥祭先祖,册为王后。” 他声音低沉,却格外有力。 这便是姬衡。 尽管心中有诸般在意,但一旦做下决定,他之决定,便百折而不悔。 秦时知道,以如今王后的地位,册立王后,就是在分享他的权柄,带给他另外的危机。 但,姬衡仍是册了。 此刻,这泱泱大秦的主人站在宗庙中念颂着册立王后的祭文,身担家国,也没有令她委屈。 该给的,能给的,他全部都大方给了。 秦时看着他。 她的身前是天地与秦国先祖,身后是恢宏的八佾舞曲。 而她身侧,则是未来自己要永远支持辅佐的君主,她的丈夫,她的利益共同体。 她目光如水,长久专注而温柔。 …… 极庙祭祀便在这等恢弘的舞曲中,逐渐走完所有流程。 而伴随着舞乐之人的退下,之前四方的祭台,又列入一行行的军士。 他们身着甲胄,手持长戈,面容黝黑,眼神却凛冽无比。 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麻麻,肩肘相接。 这偌大的祭台,此刻当真勉强将他们容下了。 这些是当初曾陪着秦军一同征战天下的精锐之师,而如今,他们则是王后亲卫。 奉常解释道:“此乃我秦国王后之亲卫,按律当有一部,足二千人。” “但如今我秦国一统天下,王后胸怀壮志,虔心辅佐王事,因而大王特赐五部亲卫,足万名壮年军士。” “一应调遣,都听王后令。” 宗正在一旁高举玉印: “请王后掌兵!” 秦时看向姬衡,这英武万分、如蛰居猛兽一般的君主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如山岳一般。 他眉目冷肃,不见欢喜。 但说出的命令,却代表了千万分的信重。 “卿为我大秦王后,当有此贺。” 秦时深深呼吸,而后伸出双手,郑重捧起那方冰冷沉重的白玉螭虎军印。 台下,则是万人山呼: “拜见王后!” 《周颂·清庙》是《诗经》中《周颂》的首篇,即所谓“颂之始”。全诗一章共八句,是西周王朝举行盛大祭祀及其他重大活动通用的舞曲。 不知道秦朝唱什么,就用了周朝的。毕竟那个时候周礼有无上地位。 写的少是因为太难写了!好多资料! 册后祭文资料很少,化用的是唐太宗册立长孙皇后的。 186.王后善妒 这一万军士无诏是入不得咸阳城的。 秦时很能理解。 卧榻之侧,倘若她手上这一万人徘徊在咸阳城内,姬衡便是再信任,夜里都要不得安寝了。 但现在五百精锐一同回宫等待安排,却是可以的。 马车在黄昏的霞光中辚辚而动,秦时看了看窗外,天边的霞光一如既往,在咸阳宫高低起伏的楼阁上,勾勒出来金色的檐角。 而她则恍惚想起之前由此进入咸阳城的那一幕。 “真幸运。” 她感慨着。 姬衡将手中竹简放低,而后抬头看她一眼。 秦时却已经贴了过去,此刻双手捧起姬衡的手掌,真真切切的放在颊边蹭了蹭。 而后眉眼弯弯:“我是说,初来便遇到大王,实在是用尽一生运气,太过幸运。” 那时的她还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做这大秦的王后。 也更加没有想到,她会真的心甘情愿,竭尽全力,与身边的姬衡共创这泱泱盛世。 姬衡眉目微微柔和下来,此刻低头看着书简,突然又问:“王后如今篆字可练习工整了?” 秦时:…… 她的满腔柔情瞬间如同雨打芭蕉,学霸的尊严脆弱如一朵海棠花:“日日练习,如今写出,已然能认了。” 姬衡却是勾起唇角,将手中书简放下:“既如此,此册还请王后来读与寡人吧。” …… 祭告天地祖宗,乃是册立王后的最后流程。 五百亲卫留在咸阳城待命,但在此之前,秦时接见六宫诸人,已不能再拖了。 她于清早勉强爬起来,再度捡回了自己的健康作息,晨间绕着兰池走了半个时辰,这才回到宫内: “宣她们进来吧。” 而后赤女传令,六宫诸人鱼贯从侧殿进入,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一时竟有蓬荜生辉的感觉。 秦时一一看过,此刻内心叹息:当大王真好啊。 然而她内心却并不酸楚,因为王后有审阅【阴令】之权,所谓【阴令】,就是自周朝传承下来的,记录君王与妃子之间的起居事书册。 然而当她打开,才发现自今年春开始,姬衡就没有再与任何一人燕好。 这让她沉默良久。 因为假如姬衡并不热衷此事,那如今她每晚承受的……又是什么? 若嫌弃这些美人时日太久已经厌倦,以他的权力,一声令下,自然也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充实后宫。 但,没有。 【阴令】往前翻几年,这些后宫女子,基本没几次面君的机会。 可见姬衡真的嫌弃她们,既耽误国事,还无甚大用。 如今再看诸位美人,她心中也有淡淡的叹息。 “拜见王后。” 郑夫人、楚夫人站在前列,此刻躬身下拜,身后诸人同样行礼,一时间兰池宫都热闹起来。 “就座吧。” 姬衡既然不喜欢她们,她也没那么多贤惠心态。 皇帝拥有三宫六院,是周礼中不可违逆的规则,她们既然已经存在,如今自己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使用。 身侧,赤女乌籽已然拿起铅笔,面前构皮纸上,各色表格一一列明,只等待每人的简历与资料填充。 然而,尽管将后宫中长史少史都加进来,此刻后宫人数对于一位一统家国的君王来说,也着实称得上少了。 郑、楚二位夫人自不必提,秦八子她也熟悉了,且对方已早早言明效忠。 除秦八子外,宫中还有一位八子,乃是齐国进献。 对方样貌秀丽,一身精致婉约的碧玉气质如春风柳枝,连说话都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 很是甜糯。 这位齐八子生有公主心明,年 11岁。 但心明生来有肺弱,季节交替之时常生咳喘,今日都还病着。 剩下的,就是越国进献的良人,如今生有公主芃, 4岁。 越良人相较后宫其他人,皮肤微黑,眼睛却如鹿般伶俐。大约出身越国贵族的缘故,她身姿矫健,听说剑舞一绝。 但自从越国覆国之后,姬衡就再没召她看过剑舞。 还有一对双生姊妹乃燕国所赠,燕王昏庸无道,献上的姐妹花却是不可多得的精致美人,五官单看哪一处都十分完美。 但,也就仅止于此了。 姐妹二人一模一样,实难分辨,也曾共同育有公主,但还未足月就夭亡。 再有长史少史各一人,长史一子三岁夭折,少史无子。 此九人,便是姬衡后宫的全部了。 但假如按照周礼,君王除王后外,当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 在这个燕国昏庸国君都能坐享数百美人的时代,他这样单薄的后宫,实在是…… 秦时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但不管怎样,人少总是利己的。 她因此又高兴起来,与后宫诸人一一问过话之后,待晚间见到姬衡,又忍不住直抒胸臆: “大王后宫诸人很少,也不爱重她们,我很开心。” 彼时姬衡正在竹简批注,手中朱笔动作一顿。 册立王后之后,为表示对王后的爱重,每日百二十斤奏章便不能全在章台宫批注至深夜了,因而便有一部分会被带入兰池。 但令姬衡心中熨帖的是,王后并不会在一旁痴痴等待,也不会想尽办法缠磨他早些入睡,反而自己也铺上纸笔,练字读书,或记录些什么。 直到他今日收笔,对方也会跟着一同停下。 美其名曰:陪大王读书。 这简单的一份陪伴,已经又令周巨叹为观止了。 难怪大王宁愿耽误些时间都要陪着王后,令她开怀。实在是、实在是! 可怜他向来机敏,如今竟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而如今听到秦时这直接话语时,也没忍住看了王后一眼。 好直白啊。 但是看大王神情,居然还很喜欢这份直白。 事实上,姬衡不仅是喜欢直白,还有种【寡人没猜错】的淡淡叹息与优越感。 像王后这样极爱重寡人,连片刻分离都不想,一有机会便要想尽方法贴近的浓烈依恋之情,果然见不得寡人再临幸其他女子。 可见善妒之心,十分浓重。 他收拢心神,此刻在竹简上简单书就意见,看周巨已经将其收下去,这才叹息道: “王后欢喜在何处?” 后宫是早有的,避不开。大家理性阅读哦。 187.日月所照 哄直男哄得太过投入,秦时差点忘了姬衡看待问题也很是犀利。 不过,没关系,她此刻所说,都是真的。 因而看周巨与赤女都低头静候,秦时于是凑过去,轻轻在姬衡颊边一触。 这如蜻蜓点水般的大胆动作,令姬衡瞬间扬起眉头,又微微蹙紧。 整个咸阳宫,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大胆僭越。 但与此同时,王后的回答也跟来: “欢喜在,我能与大王静静相守。” 她笑吟吟道:“难道大王没有这种感觉吗?若钟爱什么,便恨不得立刻化为己有,再容不得别人染指。” 身为王后,说出这样的话,堪称僭越。 毕竟,君王不可能只属于她一人。 但是情感交流向来是此消彼长,她若太过贤惠,那日后就需要更贤惠了。 相反,自己这三日诸多大胆举动,姬衡虽明显不适应,可却并未生气——秦时与他贴近,并非感知不到他的紧绷。 偶尔夜间她静悄悄拢入对方怀中时,对方会在一瞬间握紧枕下短剑。 她因此心跳如鼓,却只能拼命平稳呼吸,肢体却又因为太累一时调动不得,因而沉甸甸的,没被察觉。 夜深人静,姬衡并未感知她在迷蒙中醒来,因而很快又紧绷身子,而后才逐渐放松。 如此三番两次,如今姬衡显然已经逐渐习惯她的大胆。 二人私下相处,秦时说出这样的话,有把握姬衡并不会因此生怒。 姬衡果然未动怒。 他反而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不错。” “恰如百越之地,狭长一线绵延在我秦国边缘,寡人每看舆图,都恨不能立刻踏平此处。” 王后之独爱善妒,恰如寡人一同。 他,倒也能理解。 “只这孟浪之举,以后万万不可轻易做出。否则王后威严何在?”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秦时只目光敬仰地看着他,然后又贴近他的肩头: “有大王如山岳一般护在我身边,我要威严做什么?” “更何况,我一看大王便心喜,却又十分克制。哪里孟浪啦?” 秦时说得好生委屈:男女之间加深感情,最直接的招数就是亲亲抱抱,身体契合。 在此前提下,灵魂与精神才能越发接近。 她若恪守如今礼仪,那与后宫诸夫人又有何不同?为什么还非要当王后呢? 大王又为何会多赐四部亲卫? 由此可见,受宠的王后和不受宠的王后,所能行使的权利也是大大不同。 姬衡沉默以对。 倘若王后此行此举还不算孟浪,还说什么【克制】,那此前后宫诸人,岂不全如朽木一般? 周巨与赤女乌籽等人敛目低头,青石板映照不出他们复杂的神色,但彼此内心却都有一模一样的惊叹与尖叫: 王后!太厉害啦!!! 而秦时见好就收,此刻又接上姬衡之前的话题:“不过大王说的百越,我也觉得应该早早收入囊中。”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天下日月所照,江河所至,都应是我大秦的领土。” “因而还请陛下今后两三年少征徭役,与民休养生息。待一二年后,军中神兵配备,另有攻占利器,而后一举发动,踏平蛮夷。” “如此,方得和平。” “若再有闲暇,西域与戎狄也该称臣才对。” 她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 仿佛百越本就在秦国彀中,又仿佛日月所照,就应该是他大秦国土。 便是姬衡已经有了踏平六国的赫赫功绩,此刻听得这样理所当然的话,都不由沉默以待。 殿内众人更是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王后、王后不是向来以仁善著称吗? 为何……为何…… 片刻后,姬衡却轻笑一声,目露赞叹:“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王后说的没错,这恰是寡人如今心境。” 朝中诸位大臣尤其保守,每当他说要征伐一处,对方便唧唧歪歪扯出一堆借口来。 殊不知他泱泱大秦,差的不是那点功绩,而是要这土地都归为一统。 如此,方为天地之和。 再有那【日月所照,江河所至】…… “王后好一番雄心!” 他尤其喜爱! 这寥寥数语,姬衡在心中咀嚼两遍,就已觉得顿生豪情,恨不能立刻挥师出军,踏平戎狄! 他瞬间便忘了王后之前的孟浪之举——有这样的雄心,王后所行比寻常女子大胆些,岂不是理所应当! 他姬衡的王后,就该有此魄! “只是……”他看着秦时,没忘记此前在章台宫说要征伐百越时,对方给出的那些话: “寡人还当王后不爱征伐,只爱儒家仁政。” 秦时有些茫然:“我自然不爱征伐——天下兴亡,百姓皆苦。” “只是,不管是百越还是戎狄,不本该是我秦国的吗?” “没有大王一统,让他们自己发展百余年,也未曾听得有什么进步,民生有何顺遂富裕。” “既如此,不如让大王管理一番好了。” 她好理所当然! 周巨低头,已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王后这般杀气腾腾的话语,倘若叫章台宫诸位大臣知道,恐怕又要引得群臣议论,王后凶名也要传出了。 而姬衡也难得沉默。 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王后有此雄心,可见已有养民治国良策。” “既如此,咸阳城、雍城与上林苑、阿房宫的工事便暂且停歇。” “只骊山地宫与长城、灵渠工事,以及驰道直道修整,如今是停不得的。” 秦时却已经十分满足了。 难怪史书都称【忠言逆耳】。 她此前数次,又是直接说人口数据,拿水泥画大饼,又是拿新式琉璃在前方吊着,可姬衡都只提阿房宫,甚至未曾明言暂停工事。 而如今,只说些征伐百越与戎狄之事,对方便已脑补她能令秦国人丁昌盛,因而直言暂停。 她看着姬衡,姬衡也深深回视: “与民休养生息二三年,可堪王后壮志一酬?” 那自然是不够的。 但秦时已经郑重拱手:“谢大王信任。” “这是大王的秦国,来日也当万邦来贺。” 来啦!【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这句话有两种可能来处—— 一是汉宣帝定胡碑(没有证据) 二是由《史记·五帝本纪》中“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以及《后汉书·南匈奴列传》中班彪给刘秀的奏章“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皆为臣妾”等语句演变而来。 小时的策略:以退为进不行,那就以进为退。 总之得达成目的。 188.妃嫔媵嫱 而在秦时逐渐掌握咸阳宫各部门的职能时,后宫诸人心中,却又饱含着诸多心绪。 其中最为安然的,就是已经连降两级的秦八子。 侍女看着正安然与自己博戏的八子,心中满是不解: 明明在王后未继位之前,就已经触怒对方,连贬两级。 可为何极庙祭祀之后,八子竟仿佛还更开心了? 秦八子看着公主婵在院中树荫下与婢女相戏,神情中却有着格外的安然。 她与王后早有默契,如今对方独得大王恩宠,来日下降的权利也会更重,又怎能不开心呢? 若说不开心,还得是育有王子的二位夫人吧。 其余诸人一年也未必见得大王两次,那位与她同阶的齐八子,如今一腔心绪在公主心明身上,哪还有空讲究什么? 恐怕只求王后宽宏,不要再在药材太医上头多加苛责就好。 长史少史连子女也没有,地位又只比仆婢高上一等,自然更不必再提。 燕七子姊妹乃双胞胎,又生得明丽,说不得倒能讨得王后欢心…… 秦八子眉头微蹙了蹙,此刻只又吩咐婢女: “将那册《荀子》拿来。” 听闻兰池那些大王曾赏下的玉人,王后虽没有用上,可却令对方多学习九九歌。 如此,莫非是在术数上有大用? 她想在史书留名,不想仅仅是做【公主婵生母】,也需紧紧跟上才是。 至于郑楚二位夫人…… 郑夫人确实着实不忿。 “我好歹也为大王诞下你们姐弟,可大王仍还这般刻——” 她难过又郁闷,豆大的泪滴涌在眼眶,仍将僭越的话语吞了回去。 只不甘心地说道: “此前有上好的妆粉不舍得赏我也就罢了,如今册立王后,竟还又多赏王后四部亲卫……” 她哽咽难言:“来日若我等稍有不从,这上万人一拥而上,我哪里还有活路?” 而后又郁闷又生气,此刻用饭时都忍不住跟儿女哭诉起来。 公主文叹息一声:“我早看父王对王后另眼相待,只是没想过如此。” 太快了,从王后跟随父王回到咸阳宫,一个月还不到,就已经如此天翻地覆。 父王他乾纲独断,亦根本不在乎后宫诸人。 想到此,公主文心中也有两分丧气:“加之王后本人也格外聪慧,母亲你日后,还需小心恭谨才是。” 倒是王子虔犹豫一番: “王后挺好的吧……” “阿母你不必在意亲卫多寡,毕竟咱们势单力薄,你若惹她生气,哪里用得上万人?父王一声令下就将咱们罚啦。” 他举例:“而且,她都不令你我称母后,已然很是亲切了。” “更何况还又教我一种飞行棋,乃用六面骰子,与博戏大有不同,很有乐趣。” “阿姊,你今日要陪我一起玩吗?” 公主文心中便有千般打算,看着他这蠢蠢的脑袋和赤诚的天真,此刻也只能黯然放下羹勺: “阿母,你还是别想这么多了。日后王后但有吩咐,你听话就是。毕竟……” 她抿唇又看了一眼王子虔,认命道:“咱们对她,也着实称不上什么威胁。” 郑夫人大惊:“文儿,你怎会如此轻视对方?你阿弟可是大王的长子!” 公主文:…… 她再也不怨怪父王不好好教育阿弟了! 他这头脑与阿母一脉相承,能叫自己有两分聪明,已经要感谢父王血脉了。 于是冷哼一声:“阿母若要以嫡长论,莫非阿弟已经能熟背儒家经典了吗?” 郑夫人犹犹豫豫:“你阿弟背书是差了一些,但儒家经典也不必背诵吧?秦国以法治国,要背也是背《韩非子》……” 她难得有智慧,竟还记得起《韩非子》。 而王子虔面有菜色。 因为这两册,他哪一册都不想背。 如果非要选,他宁愿选儒家的,最起码读起来已经熟悉了。 只有公主文顿生绝望: 大秦是以法治国没错,但父王也看重各家经典。若非如此,又何必设什么儒学博士呢? 可恶。 她愤愤咬唇,此刻便也只能告诫自己:日后也听话些罢。 不管怎样,他们是真的对王后没有威胁。 …… 郑夫人处尚有儿女宽解心思,楚夫人那里,却阴云密布。 大王不仅亲睐王后,甚至还在极庙祭祀时又额外赐下四部亲卫! 自古军权最为敏感,姬衡如此,越发叫人对王后地位慎重起来。 若非如此,之前拜见,大家绝不会如此乖顺。 但拜见之后,如今又听得人议论,她所住的甘泉宫要等王后随意改造…… 他们这些身居偏僻殿阁的后宫之人,听起来便仿如边角处豢养的猫狗,实在看不出在宫中地位。 明明她为博大王欢心,已经努力这么些年了。 越良人如今剑舞都已使不利落,而她入宫多年,一身舞艺都未曾懈怠半分。 她的乘虎! 若非想要得父王青眼,又何必小小年纪熬油点灯,日日苦学! 原本还想着能在头脑方面胜过王子虔,虽未敢在大王面前肖想太子之位,但若说心中半分野望也无,那是不可能的。 可如今,王后得了这样的无上恩宠,大王已连续数日,日日宿在兰池了。 王后独宠,哪还有他们母子的活路? 她搂着乘虎,心中哀痛万分: “我儿日后,可要怎么才好?” 乘虎深深喘口气,想起此前拜见、以及章台宫对方替自己等人说话的模样,再看看柔弱哭泣的楚夫人。 此刻只好叹息道:“阿母放心,我观王后仁善大度,想来也不会做些什么。” 更何况…… 他心思略有些黯然的想:以他这样的身体,便是对方要做什么,也没必要。 毕竟,若承继之君脑子不好,尚有诸位臣工可以辅佐。 但身体不好,却是连继承人都难得的。 想到此,他宝贵的头脑中,就蓦然生出一股悲凉来。 楚夫人却是心中又是一恸,此刻抚上自己脸颊上遮盖的斑块,心中万分不甘: “若我与楚国旧部再安排些媵嫱……” 乘虎又深深喘口气。 他虽年纪小,可却已经能看明白许多:“王后能得恩宠,只在父王一心。” “阿母你便是安排玄女仙妃,若对父王无用,他也懒得多看半分的。” 楚夫人想起自己不受宠的缘由,此刻顿觉无望。 嘿嘿又进步了,好开心。 妃嫔媵嫱 ying4qiang2,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阿房宫赋 “媵”侧重陪嫁身份,“嫱”侧重宫中地位,二者连用时常泛指贵族或宫廷中的女性。 189.百炼钢铁 姬衡显然对秦时的雄心壮志相当满意,不久后就下诏,暂停宫殿建筑工事。 如此,又有大批服役的民夫能够回乡。 如今正值秋收,安分守己的民夫们自然在家耕种收割。 而这般犯了诸多小罪、不得不服役的民夫得赦回乡,一路行走,到处可见他们匆匆的脚步和欢喜的笑意。 巴夫人与乌由如今坐在马车中,带着车队一路急匆匆前往咸阳城,途中见到,不免又是一番震撼。 咸阳城与东郡快马也要三日才能有消息传达,他们因与监御史大人多聊了些,因而消息便滞后一步。 乃是前几日才知晓大王要册封王后。 再一想此前宫中传来兰池贵人想要见天下商贾之事…… 二人再不敢迟疑拖延,匆匆忙收拢了将要献上的礼物,便一路疾奔而来,想要速速在这位新王后面前留下些许印象。 然而人还未进咸阳城,就又在城外收到了新的消息! ——大王不仅亲自去上林苑猎雁以赠王后,甚至还额外多赐四部亲卫,且日日宿在兰池! 王后竟如此独宠! 巴夫人与乌尤原本正商量着要如何献礼,听闻这等消息,不由都神色严肃起来。 乌由紧蹙眉头: “早知如此,你我听到消息,便该第一时间前去咸阳。” 巴夫人却又令仆从下车:“尔等快马去咸阳城,多采买珍珠玉帛,珍奇物品。” 乌由见状,不由又酸涩起来。 这位巴夫人身为女性,自然能够与王后更亲近,而他此前不过是贩牲畜起家,生意和人脉比巴氏又侧重不同。 但没关系。 他想着自己携带的那些西域来的宝物,心中也颇有两分自信。 只这位王后能令他们这位一统天下的秦王如此爱重,如今又不知对方是何性情,他们心中难免忐忑。 秦时却顾不上他们的忐忑。 铁官工坊今日有大好消息传来,她本该迅速令人备车前去查看。 然而不巧的是,自打病后就阔别许久的月事,在今日悄然来临。 如今没有合适的安睡裤、卫生巾等,只有赤女等人早已备下的、采用上好艾草搓绒烧成烟灰,而后放入柔软绢布中,做出的基础版卫生巾。 用户体验只能说是能用。 秦时因此也只好留在兰池宫,连散步都没了精神。 一旁手持阴令册的女官将此事记上,而后又问: “可要报与咸阳宫?” 言下之意,若王后身子不便,就不必令大王前来了。 但且说如今秦国还并不忌讳女子月事,更不会将其视为不洁。 便是真有此,秦时也不能就默认自己如今不配。 她摇摇头: “你只记载即可。” 对方讷讷低头,再不敢多言一句。 而赤女看了一眼对方,此刻越发体贴: “王后腹中可有冷痛之症,是否要医明来保养一番?” 秦时没觉得有任何一点不舒服。 但保养自己总没坏处的。 因而她吩咐道:“取艾草与粗盐炒制,装在锦袋中与我热敷一下肚子吧。” 如今暑热消退,气温是最适宜不过的二三十度,微微热敷一下,也确实舒适。 只她略有些遗憾:“本想去一趟铁官工坊的。” 赤女便含笑道:“王后如今统管后宫,诸事繁忙,便是铁官工坊真有宝物,也自该呈送咸阳宫,哪用得着王后亲去?” 她笃定道:“如今既有消息传来,再晚些时候,说不得就有人要带上炼制的成果,来向王后请见。” 果不其然。 待得正午时分,就有铁官在兰池殿外高声叩拜。 等到秦时允他上殿,只见对方眉梢眼角俱是欢喜,还有跃跃欲试的自信。 “看铁官如此欢喜,想来这新的冶铁工艺,已然大成了。” 她也含笑询问。 铁官深深拜下:“正是。” “下官总算不负王后所托。” “如今楚国高冶与我秦国铁炎二人,亲率诸工,分别试用新式高炉,再有焦炭加温,百炼钢铁,反复锻打……王后请看!” 他呈上手中长匣,一旁侍女接过后打开来看,只见上方是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 再由赤女转交上去,秦时看到,虽然不懂锻铁,可也能看出这铁剑的颜色与工艺纹理,与此前那黑乎乎看起来不是很结实的铁器,格外不同。 因而她小心拿起短剑来,又问道: “此剑可能吹毛断发?” 铁官显然已做出无数实验,才敢把这万分稳妥之物呈送咸阳宫。 此刻顿时得意:“王后请试。” 这剑刃打磨得极其锋利,只一眼望去,便知其寒光闪闪,锋锐过人。 秦时也不必吹动头发,只顺手捡了只没用过的毛笔在上头轻轻一划—— 扑簌簌。 便散落一地碎须。 “好!”她抚掌赞叹。 而后又问:“可坚韧耐得住打击吗?” 此前因温度和锻打工艺不同,铁器其实很是脆弱,易碎易折,也不够锋利。 论持久性,更是远不如铜。 铁官又是深深下拜: “王后尽管放心。” “此乃楚国工匠的不传之秘。如今又有此等热烫如地火的焦炭,铁水融化,其中杂质都荡然无存。” 再有退火锻打,百炼之术。 这般铁器打造出来,无坚不摧,且坚韧非常,再不能轻易便击断了! 他又忍不住喜气盈盈:“甚至我等听从王后吩咐,同时又用竖炉烧制一份琉璃——这琉璃中杂物都格外稀少,净透如镜,色泽鲜艳,比之之前更是远远胜出。” “这些,都候在殿外。” 他激动得脸颊涨红,神情亢奋,显然已预见到自己的泼天富贵。 “我等,果然不负王后所托! 若秦时还是兰池宫贵人,他这一番献功献宝的亢奋情绪,自然是要留在大王面前的。 但如今一手指导他们这项技术改进且有重大突破的,是他们大秦的王后。 这项目是王后亲自来看、来过问的。 如此,铁官工坊上上下下激情昂扬。 又有千百工匠来回试验,如今一切稳妥后,有此成果,自然该由王后来亲自验收! “好!”秦时也大喜。 “铁官工坊有此了不得的成果,全靠尔等尽心尽力。既如此,待我禀明大王,上下皆有赏赐!” 不容易啊……哪有从耐火材料开始改进的呢,为我的磨叽叹口气。 (本章完) 190.奢侈琉璃 如今正值秋收之际,诸般事物何其纷杂。 姬衡在章台宫安坐,每日自咸阳各处运来的奏书都不知耗费多少车辆。 而如今骤然又在白天听到王后请见,周巨心中竟有种恍然昨日的感觉。 毕竟,从大王言说册立王后,秦卿就再也没有白日请见过。 如今突然前来…… 他心中百般思量,知晓对方绝不是来送汤送水安慰大王,又想起此前侍从禀报有铁官前来咸阳。 于是心中也是一阵期待,而后速速禀明姬衡。 “大王,王后请见。” 姬衡手中朱笔一顿:“宣。” 周巨趁此机会,赶紧奉上热茶点心:“大王,今日已看奏书六十斤,还请歇息片刻。” 姬衡看他一眼,而后端起茶杯:“王后因何事前来?” 正说着呢,便见秦时已踏入章台宫,此刻面颊红润,神采奕奕: “大王,我来与大王献宝。” “只不知大王若果然欢喜,又该如何赏我呢?” 姬衡挑起眉头:他这位王后,诸般宝物都是由自己赏赐,如今再有献宝—— 这念头才刚转过,就见秦时已安坐在他身侧,动作熟稔又依恋。 姬衡顿觉无奈,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皇后已经冲着阶下侍女招手: “周府令,还请将赤女手中的宝物,献给大王。” 手持利刃与王亲密接触,属实不安全。 如今费这一道功夫,让周巨心中不由啧啧: 别看王后如此依恋大王,行为亲密且微微逾矩,可真正触及大王敏感心思的事,她是半点不做。 何其有分寸! 而后他在阶下打开匣子,眼神不由又是一亮: “大王!匣中是一柄上好的神兵!” 秦时未多见过许多兵器,他却是知道大王库中诸多神兵利器。 不管是大王亲自持有的宝剑太阿,还是他袖中日日握持的短剑,与面前这柄铁剑,都有极大的不同。 这寒光闪闪的锐芒,这上头别样的纹理,还有澄净如霜的白铁质感! 他将匣子高举,躬身踏上台阶,小心呈送到姬衡面前。 而姬衡收回心神,显然已经预感到什么。 此刻,他将匣中短剑拿了起来。 沉甸甸的冰冷触感落入掌中,很快又被掌心热烫的温度蕴得微微升温。 铁官来的匆忙,这短剑显然还未配上一柄镶金嵌玉的剑鞘。 可正是如此,在黑色锦缎的衬托下,极锋利的刀刃就越发显得幽冷,又锋锐无匹。 “好一柄神兵!” 他右手持着剑柄,左手轻托着剑身,此刻细细查看,眼中的喜爱神情毫不遮掩。 而秦时在旁看到他的欢喜,内心也油然生出一股献宝有成的喜悦来。 “大王要试试吗?” 她也很是期待。 自然是要试的。 但这只是一柄短剑,连演武场也不必去,姬衡便顺势抽出袖中短剑—— 他那柄短剑也是在楚国收获的神兵。 同样是百炼铁的技术工艺,在如今秦国兵器的工艺中已然算得上是巅峰。 相比于手中这柄,剑身也更加厚重些。 只大约工艺又在几十年前,如今看着,并没有这等锋锐的色彩。 短剑的剑鞘被轻轻取下,秦时不必他说,便已乖顺的离开座位,而后站立在不远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向来对自己很是爱惜。 而姬衡则赞许的看她一眼,此刻双手用力,兵刃相交,只听得一声铮然响动! 金属交击之声在殿中隐隐回绕,而再看这两柄短剑,只见其上毫发无损。 姬衡朗声笑起: “好!果然是一柄神兵!” 他之力气,本来较之常人就要胜出不少。 且自己原有短剑乃是楚国神兵,可献上来的这柄,显然是工艺有成后的普通成品。 如今二者相交,都未有损,又怎能不令他开怀呢? 但一人手持,用力难免不够,他因而连奏书都顾不上,迫不及待便起身。 “中郎将何在?速调两名力士,来与我试这神兵。” 秦时好生无奈: “大王。” 她在旁边笑道:“只这一柄短剑,哪里配得上大王?铁官今日前来,自然还带有其余宝物。” 姬衡顿时高高扬起眉头。 不多时,铁官就已战战兢兢在殿前下拜。 而侍从则轻轻抬着两方匣子。 打开来看,则是一柄与现如今秦军规格别无不同的秦长剑。 也是同样的锻打工艺而成。 剑身比之前那柄短剑要略厚重一些,战场冲锋杀敌,想来定然无往不胜。 而另一处匣中,则是一整块平整光滑的琉璃。 这琉璃呈淡淡的青绿之色,但却格外剔透。 乍眼一看,仿佛碧波湖水,再无如今宫中常用琉璃的瑕疵与杂质。 铁官此前在兰池侃侃而谈,面带骄傲。如今面见秦王,却只敢趴伏在地上,战战兢兢,慢慢解说: “王后曾于诸位铁官议论新式工艺技法,另有楚国不传之秘,一一改进。又有高炉焦炭……” 他细细诉说着秦时的功绩,对于这冶炼出的铁大为赞叹。 有足够的高温,炼铁的效率都比以往要胜出许多来,更别提这格外优胜的质量。 包括这琉璃,都大为不同。 严格来说,此前低温烧制的乃是琉璃。 只需800~1000°高温就可得。 而如今工艺突破,高温有了,它所烧制的,就可称为玻璃了。 再佐以秦时说的在锡液上方平整凝聚等方法,百般试验,这才成就如今这平整光滑的透明青绿色琉璃板。 以秦时的眼光来看,跟后世那种蓝色玻璃、绿色玻璃相比,也并没有太多差距了。 况且,相比于如今被称之【珍玉】的琉璃来说,玻璃如今的造价会更稳定、更便宜。 秦时因此也欢喜道: “如今有此等新工艺,做出大块琉璃并不算难事。敢问大王,我若以此等琉璃镶嵌甘泉宫的窗户,是否会显得过于奢侈?” 姬衡顿时微微皱眉。 “王后乃我秦国君后,只是用些琉璃罢了,何谈奢侈?寡人库中珍珠、宝玉、夜明珠,尽可拿来一并镶嵌。” 秦时:…… 是她冒昧了。 跟这位陛下比起来,她认定的奢侈都不过是小儿科。 奏书:臣子呈给帝王的文书,是各类上奏文书的统称,涵盖范围较广。 奏疏:是“奏书”的一种。属于更具针对性的上奏文书,通常指臣子就某一具体政事或问题向帝王陈述意见、提出建议的长篇奏文。 今晚没有 傍晚整理了一下花草,晒昏头了,现在好困…… 《秦时记事》今晚没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91.太微天市 琉璃虽好,但姬衡的心全不在那上头。 他此刻已将短剑放了回去,而后又捧着那柄秦长剑来,细细观摩。 越看,越是眉头舒展。 这柄秦长剑,剑身长度快有1米。 剑身呈柳叶状,细长而尖,剑锋格外锐利。 其上两面各有3条血槽,不管是刺入、劈砍,还是战场上用于冲锋,都显出了所向披靡的气势。 以姬衡的身高,这样长度的神兵正是为他打造。 他再顾不得矜持: “来人!” 中郎将即刻上前:“臣在!” 姬衡朗声笑起,此刻右手持剑——他身形高大,身姿英武,臂展又长,这锋锐且沉重的长剑在他手中,单手拿起,竟仿佛格外适合。 如今只斜斜向下一挥,空气中便响起了令人心惊的颤声。 而中郎将微微抬头,也近乎沉迷的看着这柄神兵,已然明白姬衡的意思。 他的手掌也扶上剑柄,缓缓将其抽出:“大王,臣冒犯了。” 能被姬衡选为中郎将,他的身材也格外高大。 尤其手中所持的秦长剑,剑茎比之寻常常见的,要更长一些,显然并非是常规的单手持剑,而是双手。 但这双手握持所带来的沉重力量,却恰是姬衡试剑所需要的。 宫人们迅速四散退开,秦时近乎沉迷的看着眼前二人。 毕竟他,她虽能感知到姬衡格外有力,但若论起演武,如今还是第一次看。 哪个女孩子心中,还没有那些勇士与侠者的梦? 姬衡甚至没有褪去身上衣袍。 此刻看中郎将已准备好,于是率先伸手,挥刺过去。 对方双手持剑,瞬间格挡! 铮铮然交错的金属之声在大殿如嗡鸣般回荡,而两人在收回剑时,却不约而同的查看剑身的印记。 中郎将微一蹙眉,而后又欢喜起来: “大王,臣之剑刃已有缺口!” 而姬衡手中长剑,却湛湛锋锐,全无瑕疵。 “再来!” 此时的二人,就不仅是之前那简单挥刺试探。 两人身躯高大,用力却足,长剑挥砍之间,姬衡的动作既迅猛又汹涌—— 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格斗机器。 秦时在眼花缭乱中,甚至看不清其中剑影,只能看到二人的身形动作迅猛刚劲又有力。 再听那落后一步的声音,铮铮不断。 仿佛二人已兵刃相接十数次。 直到中郎将后退一步,随后捧着自己的长剑细细查看,方才倒转剑柄,深深拱手: “恭喜大王,得此神兵。” 姬衡也格外开怀:“卿与我试剑有功!此剑,就赐予你吧!” 他说完,同样倒转剑柄,抬起手臂。 身侧侍从立刻捧起长匣送了过去。 这崭新的长剑重新落于绢布之上,姬衡以前还激动万分,但如今却不过看了一眼,就大方的一挥手。 “寡人坏了卿随身之剑。如今以这柄暂代,卿可满意否?” 中郎将简直喜不自胜! 且不说这柄长剑锋锐难当,他自然满心欢喜。 就是握持手柄,乃是单手持握,于他而言也无甚干系,本来他单手双手都很是契合。 更何况,有此神兵,大王如今却第一时间赏给自己…… “谢大王!” 他欢喜捧着长匣退下,而姬衡却又看着那柄短剑: “这短剑精巧,王后……” 话音未落,就见秦时从玉阶上匆匆步下,眼中仿佛盛满了星辉,看着姬衡一瞬也不舍得挪开: “大王!” 她声音里的雀跃与崇拜,任是谁都能听得出来。 而后迅速来到姬衡身边,已经顾不得殿中还有其他人,只迅速搂住了他的小臂,再次惊叹: “大王!你武艺好高超!好生勇猛!” 章台宫一应人等全部低下头去,此刻权当自己宛如殿角的金灯铜柱,再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而姬衡还未出口的话顿时又卡在嘴边。 因剧烈运动而青筋微微拱起的小臂上,独属于王后柔软指尖正格外依恋的轻轻挽着他,又看看对方如玉般的面庞,那眼中的欣赏浓烈到仿佛要溢出来。 因而沉默片刻,话锋一转: “这短剑实在太过朴素,与王后并不相称——铁官!与你一月时日,可能再造一柄神兵出来?” “寡人要金丝成鞘,剑柄镶白玉螭虎衔南珠。” “令赐名——” 他顿了顿,又看了秦时一眼:“寡人有神兵太阿,曾是楚国的镇国之宝,如今亦是寡人的威道王权之剑。” “古又有鱼肠短剑,行刺吴王僚所用,乃是勇绝之剑。” “还有龙泉,乃正义之剑。” “又有湛卢,为仁道之剑,传说此剑会自行择主,寻访天下施行仁道者。” “王后仁善,一心为民。假以此神兵作仁道之剑,不知王后可喜爱?” 这诸般考虑,格外细致。 章台宫中静寂无声,但谁都能感知到,大王对王后的爱重。 大家打起精神来,再不敢有丝毫大意。 而秦时忍不住又握紧了姬衡的手掌。 热烫的掌心,微微粗糙的茧子,宽大而充满安全感的骨骼…… 她笑吟吟地,眼中是如水如月般的和缓与喜悦: “大王,我有神兵,大王自然也有。” “只不知假如新的长剑打造来,大王会如何命名?” 姬衡略一沉吟:“天地相接,星象相对。” “天幕中有三垣,乃是太微、紫微与天市。” “其中,紫薇垣乃是帝王居所。” “太微垣却是寡人权柄与政事行使之地——若得神兵,便称……” “太微。” 他看着秦时,此刻心中略有猜测。 而秦时果然也柔柔一笑:“不管是仁德之剑,还是勇绝之剑,这等传说中的神兵,自然都应归于大王宝库之中。” “而我,只想与大王相伴,竭尽所能辅佐大王,为我大秦开创万世不朽。” “因此,还请大王为秦王后的神兵赐名——” “天市。” 天市垣,拥有帝座权柄,象征诸侯朝王,归掌人间司法,又行工商管理诸事。 且能预示人间吉凶,岁丰岁馑。 恰是帝王权柄行使中,想要盛世太平的、必不可少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姬衡深深看她,随后在这寂静章台宫中郑重应下: “既如此,王后神兵,便称——” “【天市剑】。” 古代,包括始皇,非常、非常、非常注重天象!墓室中都是星象对应之图。 具体象征可以看看冯时老师的一些关于古代天文历法的公开课。 太阿,又称泰阿。 除了人间王权象征,也拥有星象寓意。 湛卢剑战国时期就失传了。 嘿!请假了但写出来了随时写的很慢……资料太多了!查不过来,写完就忘!感觉自己白写了,什么知识都没记住! 192.思维导图 有此神兵,哪怕真正为王、为王后所定制的秦剑还未做成,但铁官工坊上下,已经得爵得金,个个领赏了。 铁官喜气盈盈退下,秦时也满心欢喜的设计着甘泉宫的宫室图。 如今的建筑工事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不仅黄土能夯得如同铁板一块,便是石砖烧制,也应用十分广泛。 整个咸阳宫的宫室除了应用木材,更多的也是石砖。 秦时想要在殿内改出暖气,便犹豫在此—— 是用铁皮管道做烟道来取暖,还是模仿老式火墙? 如今,咸阳宫中已有了壁炉和烟道来取暖。 但由于大小和设计,再加上宫殿高而宽,因而冬日并不显得十分温暖。 甘泉宫的改造,便是在此基础上再重新调整一番。 如果是她一人居住,火炕自然再好不过。 但姬衡浑身热力惊人,体温灼烫,显然冬日也睡不了这等灼热的床榻。 因此秦时只打算在宫女仆从的殿阁中用上,主宫室内…… 她思来想去,铁管伪装暖气未免太过丑陋,外头加以装饰又会影响温度。 因而还是召来工匠,先问问火墙的工艺,如今能否做成。 距离降温不过一两个月,如今再做出水泥等物来完全顾不上实验,因而砌砖时,仍旧使用三合土,也是能成的。 工匠们听她细细描绘,虽在屋中加上几道火墙会缩小宫室面积。 但按如今的秦王宫规模,这点缺损并不算什么。 火墙用石砖砌成,上头再由工匠打磨,描金画银,镶珠玉珍宝,反而能令宫室更显的金碧辉煌。 如此工事,少府诸人谨慎道:“虽只简单改建壁炉,但因烟道也要稍改,还请王后允许小人先于偏殿中试验一番。” “若果真有成,再来回禀。” 秦时点头。 煤的应用和焦炭的成功,使得她想做的诸般事物都能迅速完成,简直是她来到秦国后的重要成就。 比如这火墙,若是砌的宽大一些,殿内采光就要受到影响。 虽火烛能弥补,但跟自然光毕竟又有不同。 而如今,她令工匠烧制大大块琉璃来镶在窗棂上——如今的工艺,还做不得整面玻璃。 但小片镶嵌,已然足够使用了。 甘泉宫的改造计划初步拟定,秦时这才放下笔来,准备稍作休息。 谁知刚一起身,她就动作一顿。 只能无奈道:“带我去更衣吧。”换个简易卫生巾吧!草木灰虽然安全,却不够吸水啊。 棉花啊棉花!到底何时能有! 想到此处,她真恨不得立刻让人走丝绸之路,再去下西洋。 但张骞出使西域,还被囚禁十二年之久,她便是令亲卫重走丝绸之路,总也要把西域与戎狄打服了才行。 想下西洋,各处港口码头与百越息息相关,总也要把他们打下才是。 如此,还得看姬衡啊! 秦时深吸一口气,已学会长久忍耐了。 …… 因白日有神兵耽误了姬衡的工作进度,晚间他拖延许久才来兰池。 等到处理完奏书,就看灯火之下,秦时正专心致志坐在桌前,一条一条填充着思维导图—— 上头是自她来秦国后安排下去的任务。 例如酿酒、造纸、制糖、煤炭、铁…… 每一项任务后边,都延伸着与工商事项相关的发展线。 例如【制糖】一项,前方衔接【攻占百越】、【规模种植】、【当地成立制糖工坊】。 后方跟着的是与秦国贵族、西域戎狄、海外贩售,最终指向【填充国库】。 【煤炭】则是左侧【露天开采】,右侧【冶铁】【取暖】【增加、维持人口】…… 【冶铁】一项又向下延伸【神兵利器】【曲辕犁等农具】【建筑与马车零件】等…… 姬衡默默看了一会儿。 他早知王后书写阅读习惯乃是从左至右,并非上下从右至左。 如今虽有些别扭,却也能很快适应。 而秦时写这些,一边是细细整理着思绪,同时也在练习着篆字。 她日日勤勉,如今这篆字写的,虽然说不上字型好看,却也能称得上工整。 姬衡细细看过,在那字体上忍不住微蹙了蹙眉。 但看着构皮纸上整条延伸的思路线,又微微凝神。 等秦时搁下炭笔,他这才忍不住赞叹: “好法子。” 虽他用不上。 他自继位以来,所颁行所有法律与如今进度,都一一在胸。 但有些愚钝臣工们整理事项,如能像王后此法般言简意赅,清晰明了,倒也算得上一桩好事。 “王后好好整理此法,待相国从雍城回来,便由他来学习推广。” 秦时点头:“我正要与大王说,大王日日百二十斤奏书,其中颇多废话,与曲折聱牙之言。” “诸位大臣能只说重点,一目了然,大王也不至于如此辛苦。” 赤女与周巨各自带人来细细整理着二人桌案,另有侍从伺候着二人回到寝殿。 等到更衣安坐,姬衡看着王后那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也不由神情松缓: “王后辛苦了。” 秦时没说话,却已经又搂住他的腰。 她惯常这种亲密接触,而例假期激素变化,又会使人情绪更加敏感。 因而这么搂着,知道这宽松袍衫下的腰身是多么精壮有力,身体是如何高大,也越发有安全感。 虽只册立王后没几日,但对她这样时常趁机行孟浪之举的心思,姬衡竟也已经能够容忍了。 他轻轻抬手,按住了秦时的后背,见对方温顺服帖的依靠在他胸膛,又想起王后事君之心,至诚至真—— 连一柄短剑的名字,都想要与他关系紧密。 再想想那张思维导图上写着的,能够大大有益于大秦的诸般重要事项。 如此,姬衡胸腔热烫,心内竟也默默生出些许自得与爱怜了。 但他正值男人的巅峰时期,虽之前不热衷男女事,但遇到格外契合又大胆的王后,不惜日日从章台宫远道而来,也难说未曾得到趣味。 因而此刻看着对方乖顺安静的模样,手臂用力,就直接拢住秦时的腰身—— 下一刻,秦时便已经又侧身依偎过去,整个人完全嵌入了他的怀抱。 然后摸索着他的热烫手掌,直接从衣衫处贴到小腹上去。 “大王,早些安寝好不好?” 而姬衡微一皱眉,已经能感受到热烫掌心下,王后小腹处的肌肤光滑细嫩,却又微微冰凉。 来啦!哎呀例假期情绪敏感肚子冰凉的状态,大家都懂哦? 193.长史少史 仲秋过后,秦时总算又精神抖擞起来。 而一直在养伤的辛,在安顿好墨接下来的工作后,也终于成了秦国王后身边的【中庶子】。 只与其他中庶子不同,他不必负责王后起居生活,只需要代替她常常出差在外行走。 从罪役到郎官,虽品级低微,但对于辛来说,这已经是他的通天大道。为此他诚惶诚恐,兢兢业业…… 如此,才去铁官工坊一日,便又快马回咸阳城,向秦时奉上了曲辕犁的犁头。 “王后,曲辕犁已试用一日,以牛力耕耘,犁头完好无损,这便是清洗过后的模样。” 秦时大为振奋,此刻从匣中拿出那沉甸甸其貌不扬的犁头来,满心欢喜: “有此物推广,还能赶得上中原地带的冬麦与黍米种植。” 当下最主流的主食就是小米,水稻要偏南方地带种植才更合适。但如今咸阳宫热衷面食和稻米,因而明年百姓耕作偏重,也要因此调整了。 准确来说,因为种植水稻需水量较大,在水车还未普及到丘陵地带时,种植此物颇有些劳民伤财。 秦时哪怕是个米饭脑袋,如今也说不出推广的话。 因而她之前跟燕瑛和姬衡说想早点打下百越,确实是真心实意。 “做的不错。”她大方赞赏,见辛如今拾掇整齐,神色恭谨,对他的能力也颇为满意: “铁官工坊之事,你了解最深。因而如今还有一事,需要秘密交代你——” “但凭王后吩咐。” 辛再次拱手。 秦时要交代的,就是马镫,和马蹄铁。 简单一张构皮纸上,图画和细节都是秦时夜里暗自对着阅读器描摹下来的,资料已然格外清晰。 辛只大略扫上一眼,便浑身汗毛耸立,心脏狂跳。 他也曾是贵族之后,自然善于骑射。 而但凡骑过马之人就知道,这马镫一旦装备上,骑兵在冲锋时就能越发稳固,能使得战斗效率大为提升! 再有这马蹄铁。 骑兵长途跋涉或者快马奔驰,对马的腿脚伤害很大。许多马在赶一次加急军情后,稍有损耗都要废弃,实在每年耗资不菲。 但若是钉上这样一份铁掌,不能说从此无损,但定会大大延长每匹马的使用寿命! 再联系之前铁官工坊所出的神兵利器…… 因如今才锻造试制第一批的武器,并不能达到削铁如泥的程度。 可其中韧性与强度、以及锋利度,依然能将轻易将铜剑都砍出深深豁口来。 如此一来,如此一来! 辛深深拱手:“小人,定不负王后所托!” 秦时点点头,此刻又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份绢帛来:“马匹配合实验,需得隐秘行事——今年新年,我欲将此物一同献与大王,贺我秦国万世基业。” “一应事项,你持王后令,前去太仆寺寻人交接吧。” 这就是她晋为王后的好处了。 这等大事,只需手书一份,盖上王后印,就自有仆从奔走。 太仆寺为秦国重要的养马部门,若非王后权柄,普通一位兰池贵人,除非持秦王手书,否则可轻易得不到配合。 而如今,辛已躬身接过手书:“喏。” 安排完辛的工作,秦时又一一问过墨和黑目的新工作,此时看着正熟练记载自己生活的史官,又看看正在整理文书的赤女。 秦时突然问道:“赤女,我晋你为长史,如何?” 赤女顿时大惊:“王后!” 她脸色苍白,眼圈都急得发红了,显然十分不愿:“奴婢、奴婢福薄,承不得大王恩宠……” 她虽日日见王后似乎轻易便得到大王恩宠,但现实是,她已服侍姬衡小10年,清晰的知道对方在抛开对王后的偏爱后,本质又是何等冷酷。 像她这样的奴婢,偌大咸阳宫,没有一千也有一百。 脱离了王后信重,她又到哪里能寻得这样宽厚仁爱的主君? 六宫中,独属大王的长史少史,如今早已寂寂多年。论起日常生活来,若非王后宽宏,一一重制待遇,并要她亲自过问,恐怕生活还远不如己! 她、她不愿! 秦时愣了一瞬,随后便失笑:“我说的是,属于我的长史。” 这便是大秦一统六国后,姬衡还没有颁布【大秦典则】的坏处了,宫中各项改制略有混乱—— 比如长史身份,原是宫中女官,相当于主君或重要大臣身边的助理,比辛那个【中庶子】更高级一些。 但秦王的后宫规格中,偏也有这长史、少史。 秦时本想提拔赤女为自己的第一秘书,却没想到把人吓得够呛。 赤女骤然松了口气,此刻眼神满是欢喜:“是做王后的长史?奴婢愿意!” 秦时点头:“册令你与乌籽的手书就在桌上放着,已经用了印。回头待少府为你们将私章刻好,我再令黄门前去居所下令。” “日后,就要更加勤谨为我做事了。” 赤女已经喜不自胜,此刻在王后的指示下捧出手书一看,上头竟还有医明与服彩的晋升指令。 只那两人的长处不在于此,因而晋升方向也格外不同。 比如医明,她的晋升手书会被黄门送至太医院,成为正式的【侍医】。 再往上,就是太医,也称医令。与最高长官太医令了。 服彩一心钟爱梳妆打扮,因而晋升【少史】,专司王后身边衣物绢帛珠玉等。 而秦时略一沉吟:“只你这样出门行走,恐有人误会是大王的后宫之人——拿绢帛过来。” 她缓缓又写下一道晋封指令: 【将长史丹、少史飞青,晋为七子。】 这二人是姬衡年少时就在身边服侍,如今在宫中蹉跎岁月,不仅七八年未曾得见君王一面,如今,也已经三十三岁了。 赤女略有犹豫:“王后突然晋封这二人,后宫诸位恐怕……” 秦时却不在意:“不必考虑他们做何想。” 若事事周全对方心意,她还做着王后干什么呢? 除了姬衡,自己在宫中全无半点依仗。 想要让人尽心尽力办事,金钱和前途,总要叫对方看得见的。 至于姬衡…… 他若是会关心这等小事,何至于如今跟后宫如此生疏? 这里的【仲秋】不是中秋节,只单纯是秋天的一段日期表示。 194.商贾献礼 安顿好身边诸人,赤女精神抖擞,还要再去选拔宫女来更好的服侍王后。 而秦时看着自己的煤炭推广计划,此刻落笔犹豫。 大秦的驰道与直道,已然能够衔接四方,论起交通来,其实并不算差。 传达指令在姬衡的威慑下,也足以保证能入乡县。 但此前是不可违逆的王命,她想要推广的曲辕犁、煤炉、蜂窝煤、独轮车等,若强硬向下推广,搞不好又会成为横征暴敛的工具。 而且能否用得上,还得用的人来决定才行。 比如水车与还在试制的压水井等,就需要因地制宜。 那么…… 她来安排亲卫,一一入得乡县推广,不知可有效率?只是以如今的运输能力,听课送鸡蛋恐怕不现实了…… 正自思量间,突听黄门来报: “回王后,章台宫周府令传讯,月前王后曾广邀天下商贾前来咸阳,如今咸阳宫外,已有两名远道而来的商贾,前来请见。” 商人?! 能收到周巨的消息,且还能远道赶往咸阳城的,在如今必定是有实力的商人! 有实力就代表有自己的商队,生意铺的广远,且家主定然有一定魄力。 她立刻振奋精神:“宣!” 而等巴夫人与乌由前来兰池宫时,秦时已经知道了他二人的身份背景。 巴夫人,乌由…… 虽不能与她所知的历史相代入,但这相似的名字,相似的背景,却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另一位曾被始皇赞赏过的巴寡妇清,与著名的衔接西域的畜牧商人,乌氏倮。 而这两人所做的生意,恰恰是秦时如今所需要的。 她对此番会面抱有万分的信心。 事实上,有王后这样的身份,她有信心是理所应当。因为不管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对方都不可能拒绝。 而当巴夫人与乌由小心翼翼拜过王后,被安置在一旁的席上时,二人小心看着身侧。 却发现,王后所坐的独特桌椅,以及她身侧长史和刀笔吏等人同样安座的器具…… 都与如今秦国习惯的席案大不相同。 二人心内同时凛然,只觉晚来些许时日,实在不该! 不仅错过了封后喜事,又似乎错过诸多消息。 因而还是巴夫人仗着自己同为女性,此刻大胆拱手: “妾早在家乡便已听得咸阳宫宣召,只山高路远,来的延迟。如今竟错过了王后盛事,还请王后恕罪。” 秦时摇了摇头,神色很是和煦:“无妨。” 她看起来很是年轻,神色既包容又明丽。 血气丰盈的脸上,似乎从未经受过人间忧愁,双眸更是湛湛有神。 如今认真回视,竟叫人内心都忍不住生出一抹被重视的感觉来。 只他们来的时日尚短,如今无论如何打探不出王后出身何等家族,只看这样的气质外貌,想来也不是什么蓬门小户。 巴夫人因而越发恭谨:“到底是妾来迟了,因而又沿途备下诸多珍奇宝物,以贺王后大喜——还望王后能喜欢。” 这话显然说得直白,一旁的乌由急得额头渗出汗来,只恨自己如今不是女儿身,不好拉近这等贵人的身份。 此刻只愤愤咬牙,勉强道: “小人亦是如此。” 他面容黢黑,因常与牛羊畜牧打交道,又生的精壮,如今因碍于因身份缘故,只能穿麻衣,簪铜簪。 一张脸显得很是朴素。 如此这般一张嘴,秦时就怕他说出“俺也一样”。 如今听得这话,此刻赶紧端起茶杯来想想正事,随后又好奇道: “不知二位沿途可备下什么珍奇之物?” 沿途是哪个沿途? 一个是巴蜀之地,一个是西域之地,莫非是有什么新奇物种与发现吗? 秦时来了兴趣。 而如今若身份相差不多,客人献礼当堂验看,实属无礼。 偏偏一方是秦国最尊贵的王后,一方又是身份低贱的商贾,因而她之行事,众人便格外安然。 只巴夫人和乌由心中同时一喜! 毕竟王后看起来年轻,喜好也如此肤浅。 倘若真有珍奇之物哄得对方满心欢喜,那……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又想起自己备下的珍宝,满心都是自信。 侍从们将他二人所带的物品一一献上,其中诸多金银器物绢帛早已被赤女迅速筛选下去。 这些东西,最好的都在各国宝库,如今又都属于大王一人。 他又赏给王后,实在没必要再看这民间搜罗来的。 只留下一些着实金贵的。 但看来看去,里头都没有什么新奇物种,连一株活物都没有。 秦时顿时兴趣大减。 她的神色并不遮掩,哪怕相距甚远,巴夫人也能感知到——女子看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绝不是这等情态。 她心中焦急。 但好在又有一处箱子被抬上殿来,上头有他们巴氏独有的标记。她不禁放下心来,而后端起茶盏,面上略有自得与期待。 这样宝贝的用上好紫檀来装箱的物品—— 秦时也抱有期待。 下一刻,箱子打开,只见里头是一株宝光灿灿的琉璃树。 现如今的工艺,琉璃越大,越考验技法。 这琉璃树枝杈繁多而细致,上头花叶更是天然质朴,颜色璀璨。如今被打造成这样极精巧的模样,需两人合力才能献上。 若放置于殿中,不知是何等的辉煌与贵气! 此等宝物,他们商贾这样的身份,除非自己置于自己家族厅堂中私下观赏一番,是绝不敢光明正大赏玩的。 而此刻,乌由心中也是咯噔一声。 因为对比这等宝光璀璨的琉璃树,他所要献上的宝物,却显得格外质朴,又灰突突了。 他不禁暗暗咬牙。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巴夫人明明能感知到王后略带期待的心思,然而对方看到那琉璃树后,神色却很快安静下来: “是琉璃啊。” 她赞道:“挺漂亮的。” 巴夫人勉强维持住笑意。 因为任谁都能听出,对方话中的淡然与不在意。 可是像这样的琉璃树,也是他们早早备在咸阳用于献礼的! 以他们家族的人脉,可知之前六国王公宝库中,都极有可能十分罕见。 可为何……王后竟然不喜?! 来啦来啦! 195.火浣织女 巴夫人如此令人惊艳的礼物,却未能得到王后欣赏。 乌由在一旁跪坐,并不觉得喜悦,反而越发忐忑了。 像他们这等低贱的商贾,非有诏令,此生都不可能入得咸阳宫。 但如今却偏偏拿捏不住上位者的喜好,于他们生意人来说,属实不是件妙事。 但尽管如此,在王后将目光淡淡转向属于他进献的那个箱子时,他还是振奋精神,拱手道: “小人生意做得粗糙,又常与西域草原奔波,因而并未能收集什么了不得的金玉宝石。” 侍从打开箱子,从里头慢慢拿出一件灰扑扑的、十分厚重的斗篷式衣裳来。 秦时有些惊讶——这样简陋的款式,这样不起眼的颜色,为何会当宝贝一样被献上来呢? 她的目光凝在上头,显然颇有些兴趣。 乌由精神一振,连忙解释: “倒是曾在西域一小国国王处,费尽心思得一件神女所织的火浣衣——” 他说的似乎不怎么珍奇,但那不过是低调矜持之语。 只看一旁巴夫人的面色,显然这火浣衣已足够称得上是至宝。 此前,在《列子·汤问》中曾有记载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 因而乌由说起此物,不必拿言语去捧,只需淡淡说出来,想来已经足够令王后开怀了。 应该——是吧? 他悄然看着王后的神色,却见对方微微蹙眉,神色辨不分明,但显然不是欢喜的状态。 于是心中一慌,又加砝码解释:“传说这等火浣布乃是大荒中火鼠之皮所炼制,因有神异之处,织女缝纫时也当受天罚,要受十指钻心之痛。” “而一旦成衣,倘有污浊,不必水洗,置于火中焚烧片刻,就可洁净如新。” 秦时却更皱眉了。 这火浣布的原材料,哪里是什么火鼠之皮,分明是石棉! 她在制耐火高炉时,还请大王着罪役去开采的。石棉确实在西域等地有不少矿脉,而石棉纤维一旦扎到人身上,那种痛楚,岂是言语来说明的? 偏还要将这等纤维制成衣裳。 制作之人也不知要受多少折磨痛楚,她只略微一想,便只觉寒毛竖起。 只是对方以此为宝,特意献上,并不好拿对方不知之处来问罪。 秦时蹙着眉,只淡淡开口: “这等宝物……” 她忍了又忍,还是说道:“乌商有心了,只这等宝物,与我大秦并无什么稀罕之处。还是拿回去吧。” 她虽没问罪,可将献上的礼物退回,这岂不比问罪更加令人心惊胆颤! 乌由瞬间深深拜下:“王后恕罪!” 他深深惶恐,此刻脑中念头如电闪,一会儿想着:莫非王后不爱这等灰突突不甚明丽的东西? 又想着,明明他此前与其他贵族言语试探,对方也对火浣布十分感兴趣的。 又或者是,王后柔弱仁善,因而听不得织女们吃苦? 哎呀! 他满腔的懊恼此刻都来不及展现,只颤颤趴在地上,心中悲凉。 秦时却安抚道:“起来吧,并非怪罪你。” “是这样的宝物要靠虐民来获得,显然并非正道,我秦国并不稀罕罢了。” 非要防火的话,这火浣衣碍于形制,其实也并防不了什么的。 毕竟有蹈火危险的平民百姓用不上这等珍奇之物,而贵族们日常侍奉如云,若真碰上火来,难不成还有闲暇开宝库寻这衣裳吗? 鸡肋罢了。 拿来填充宝库,宣扬名头,当真并无作用。 哪怕是赐给铁匠,这等并不柔软的织物虽经过处理,已不会再将纤维扎到人身上,却碍手碍脚不能做活。 恐怕也是要被放弃的。 乌由浑身冷汗涔涔。 他颤巍巍起身,似真似假的做出十成惶恐模样。 一旁的巴夫人也同样双手在袖中紧握,唯恐对方看琉璃树,还要叹一句“劳民伤财”。 秦时心中叹了口气:“一路跋涉来到咸阳,并非轻易。” “二位有事君之心,我已能感受到了。” “只是我并不爱这些,因而想问问,若我有事请托二位,不知要如何谈这交易?” 二人瞬间拱手:“王后但有吩咐,已是我等荣幸,何来交易之说?” 巴夫人也赶忙表示:“妾虽人微力薄,王后但有所需,便是家族拼尽全力,亦会办到的。” 秦时却微笑摇头,发髻上两支黄金雕出的玄鸟衔珠簪也跟着微微晃动。 巴夫人只悄悄看一眼,就知道这等硕大的南珠定然是国库珍奇之物,由此她更加心惊胆战。 只从王后随身之物就可看出,她定然是极得大王恩宠的! 如今贵人有令,她那番话不是奉承,而是真心之语。 却见秦时摇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与人之间的交际,都是依托在利益之上。我今日但有吩咐,却不与你们相匹配的好处,那下次若再有吩咐,恐怕尔等的办事效率便要大打折扣了。” “小人/妾万万不敢!” 二人诚惶诚恐,脑海中却不约而同回想着刚才王后那句话—— 好一个“利来利往!” 区区16字,却道尽他们商贾之事的真谛。 如此透彻又犀利,这位王后,实在非他们揣测的肤浅人物! 秦时却并不觉得——秦国实在是个有些早的年份,不仅诸多物种都没有,便连许多耳熟能详的话语都没有。 她那“利来利往”十六字,乃是出自《史记》,如今还并未有人说出呢。 因而只当是如今商贾卑微,才叫二人这样惶恐,于是又主动提升合作方的信心: “二位不必如此。” “《管子》有言:聚者有市,无市则民乏。商通则物畅。” “尔等促进物资流通,调剂余缺。上则富国,下则富家,士农工商,我大秦缺一不可。” “因而今日有所请。也只有你们,能助我快快达成目标。” 秦时端坐高台,微微一笑: “若二位有信心替我完成此事——赤女,赏金簪二枚,特令两位商人破格簪戴,以示本王后的诚心。” 强权能令商人按规矩办事。 但足够的利益,却能使对方给出无数可能。 如今正需要这样,所以小时才会【礼贤下士】。 196.天下熙熙 赤女是位极贴心的长史。 两枚金簪一左一右呈上。 前者像女子之物,格外精巧。后者却古朴大气,显然适合乌由。 而这其中蕴含的意义,只叫二位商人身躯颤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自胸膛中跃起,而后脊骨处如电流击中,抑制不住的战栗感油然生出。 在秦国,他们作为商人,是没有资格用一切好东西的。 丝绸、绢布、金玉、珠宝。 哪怕富贵如乌由,身上都连一枚玉佩都不敢佩戴——这,便是他们的处境。 但如今王后所说之事还未吩咐,便已然破格赠下这两枚金簪! 这其中蕴含的意义,绝非是只叫他们簪戴,而是预示着来日,他们这等身份,也能有更上阶层的跃升! 家族,子嗣,儿孙。乃至他们自己的功绩,都将铭刻于族书,代代流传! 再有那些利来利往,那些“上则富国、下则富家”的点评,还有夸赞他们能将物资流通运转的溢美之词…… 这一切的一切,都叫二人此刻虔诚又专注,恨不能像一旁刀笔吏那般奋笔疾书,记下王后说的每一个字。 想到此处,二人对视一眼,郑重接过那枚金簪,而后亲手簪戴,又深深拜下: “但请王后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兰池宫安静下来,史官在一旁满头大汗,落笔不停。 而赤女悄悄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怎么,臂上汗毛也缓慢竖起。 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她已见证极了不得的史书大事。 唯有秦时深深笑开,只认为这是自己想要号召商人的手段,因而很快吩咐道:“既如此,便来听一听我的要求吧。” 她的需求其实很简单。 在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将所要推广的物资尽可能的推向所有严寒的乡县村庄,推广给贫民百姓。 这其中,物资乃是成套的。 曲辕犁,独轮车,陶炉,蜂窝煤。 殿内有人将这些东西一一奉上。 其中曲原犁因是木质的,形制过大,但却可以通过卯榫拼接,犁头单独安装。 独轮车看似简单,却让乌由和巴夫人眼前一亮。 再有形式在后世尤其普通且普遍的,三脚圆筒形陶土炉。 而后是三块蜂窝煤。 如今不必秦时再一一解说,自有侍从上前。 先拿火灯简单将蜂窝煤点燃,又一一孔洞对准放入陶土炉。 再演示对孔加速燃烧,以及底下风炉口的开关…… 只简单一番演绎,而后强调不可门户紧闭,就已叫二位商人眸中灿灿,显然意识到了其中格外大的商机。 再有那独轮车,更是他们运输货物再便捷不过的东西。 而且只需用到木头,便是再穷的家庭,攒上一些钱财来,说不得都能去木匠处订上一辆。 只那曲辕犁,听说是耕地之物,如今没法演示,还需他们随后由侍从带去耕田中实验一番,在向各村庄推广。 二人心脏怦怦跳,显然意识到了这些看似平庸的东西中能带来的商机。 但最关键的,却是不知价钱几何,又是要如何做得这番生意。 煤炭乃是最重要的军需物资,如今自然是不能占为私有。因此秦时只问: “若你二人将这些物品成功推广至每一处村庄,而后整个大秦的蜂窝煤总代理,就可由你们二人来承接。” 至于各自承接的比例如何,自然是看二人推广的效率。 她不必解释太多,两名十分精通此事的商人就已明白过来何谓【代理】。 这泱泱大秦,何止千家百户? 但凡有一户家庭习惯了此物,日后就是源源不断的生意! 再简单询问些许细节、价钱以及代理方式等,巴夫人便率先开口:“还请王后货与妾三万枚蜂窝煤。” “这陶土炉,也请让妾带回。” “我巴氏族人将四处游走推广,每到一处,便赠送一辆独轮车,一架曲辕犁,再送亭长乡老这样一顶陶炉,而后若干蜂窝煤……” “随后,便有族人在此处做行脚商,开店铺,专门贩售蜂窝煤。” 这陶土炉他们不便垄断生意,便由当地陶匠各自做出来卖就是。 只要价钱足够便宜,百姓们若遇寒冷,自然会前来购买。 再购买时听从王后之令,建议大家日常在陶炉上烧水,常饮热水,再说些关于水中毒虫的些许故事…… 巴夫人思维敏捷,就常代夫家四处行商,如今俨然已有了一整套完备的生意流程。 落后一步的乌由因四处贩售牲畜,其实论起行脚生意与铺面之广,反而比巴夫人更有优势! 但偏他嘴慢一步,此刻又只能恨恨道: “小人亦是如此!” 秦时顿觉莞尔。 但此事,不过是她广召天下商人的其中一项代办事,还有一项论及重要程度,也半点不逊色这种民生大事。 “你二人行商,乌商似乎常在西域戎狄之处行走,是吗?” 乌由赶紧拱手:“正是。” 秦时点点头:“不知每次行走时,商队规模如何?又会否引得西域戎狄之人的敌视?” 乌由赶紧说道:“回王后,小人常做牲畜生意,将此族的牛羊贩售到他处,再与他们交易盐、布、药材、黍米等物资。” “小人斗胆,如今已在戎狄处略有声名,四方部族并不畏惧提防。王后但有要事,小人在所不辞。” 这就好。 秦时略微松口气。 毕竟以汉之强盛,张骞出使西域都被俘虏数次,前后达12年。 如今只向西域各部族探一探,虽走不了丝绸之路那么远,但若中间被人敌视,耽误时间,也着实不是什么好事。 她原本想着,最坏的打算不过是尽快打造出神兵利器,养出壮民强马,然后将各部打服了才行商事。 而如今有这样一个商队,那事情就显简单许多了。 “既如此,我与你一门新的生意——糖,与茶。” “作为交换,你需要带上我之亲卫,然后探索各种新奇物种。植物、动物、矿脉等。” “能吃的不能吃的,只要是我秦国没有的,通通将种苗、种子,或者植物本身带回来。” “如此,可能做到?” 来啦!隔壁见。 197.任重道远【二合一】 王后的问题,乌由只郑重拜下,声音自沉闷的下方传出,万分虔诚: “小人!定不负所托!” 今日这样的话,他们已承诺过许多。 秦时只笑了笑:“话虽如此说,但糖与茶今年还未有多少库存,便是真的做这番生意,也要等到明年了。” “尔等可先行我交代的煤炭之事。” 百越如今未能完全打下,便是南海郡有些进贡,量总也不大的。比如熬制红糖所用的诸柘,自王令传达,下一车还未能成功送到咸阳来呢。 茶就更不必提。 如今喝茶里头要加上诸般事物,秦时想要与人交易的,却是后世那种简单炒制或发酵出的绿茶、红茶、乌龙普洱茶等。 虽其中工艺她并不熟,但如今民众的创造力却也不弱。只需她交代几个关键,从今年到明年,自有人反复尝试。 除此之外,若有人手,还当能更改进盐的质量。只如今西域那处矿盐其实并不少,不能价值最大化,所以才暂且搁置了。 她心中笃定,说出的话虽轻描淡写,却也代表着一国王后的承诺。 别说当真有此前途,便是没有,乌由与巴夫人自带上那枚金簪,也当竭尽全力。 巴夫人在一旁听着,十分眼热。 亏得自己与王后都同为女子之身,怎么偏叫乌由抢了这头筹? 她因此热切的看着王后,眼中希冀格外明显。 但秦时如今却并没有什么生意要与她做。 按理说,女子之身交流些热火的女子生意,也是顺理成章。 但,衣服鞋履,如今人们的审美和习惯已经比自己更突出了,秦时实在提不出什么建议来。 胭脂妆粉在如今工业没有前置进步条件的情况下,还是维持原样吧。 哪怕是最简单的肥皂,猪胰皂——平民百姓用不起,贵人不屑用。 毕竟此物做出来,一来需要大量油脂,在如今百姓还吃不饱的年代,一头猪可能要养上两三年才会出分量,量就上不来。 更别提这简单肥皂的品质,很可能都不如现如今的清洁之物。 毕竟宫中有医明,她所配置的日用品,哪怕最简单的皂粉牙粉,清洁起来就半点不输秦时之前的牙膏与洁面乳。 那琉璃生意倒是可做——但,也不是时候。 一来,玻璃如今还未成规模。 二来么,用玻璃做镜,牵涉工艺太过复杂,成品清晰度甚至可能还不如现如今的铜镜,再加上不易运输…… 秦时将从头到脚的各项生意一一思量,此刻都未曾发现有什么合适的商机。 罢了。 今日既已画了这么多饼,便先看看他们吃饼的能耐吧。 因而便对巴夫人的神色置之不理。 巴夫人也并不气馁。 有这样的煤炭生意,她都要能将生意铺陈全国了,当下最要紧的,是趁着乌由忙着往西域那边铺设时,尽力多拓展更多地盘才是。 她想到此,又喜滋滋摸了摸头上金簪。 由此阶层跃升,百年后,家谱中定要厚厚记上一册,此行不枉矣! 而秦时看了看腕表——面见贵人,眼前的二人为了不出丑,恐怕都未曾饮食。 从咸阳宫门到兰池都已消耗不少时辰,如今又经过这样一番讨论…… 她因此吩咐道:“乌籽,安排人带二位商人在兰池畔看看风景。” “另叫宫厨备些拿手的吃食来,我要招待客人。” 王后的体贴,乌籽也心知肚明。 此刻一声吩咐,自有侍从来引二人前去更衣休息,活动身体。 而宫厨上下接到这番指令,更是使出浑身解数。 宫外来的小小商人,如今撞大运能与王后亲见,他们自是不能堕了王后威名! 包子、红糖麦饼、喷香的汤面,以及用王后之法酿出的上好米酒! 统统都安排上! …… 巴夫人与乌由此生都未曾得见过什么大人物,但也仍旧为王后的礼遇而战战兢兢。 他们不约而同的感慨着此次千年难遇的机会,同时,又忍不住小心着,旁敲侧击一些消息。 ——虽有些冒犯,但连献礼都未曾讨得王后欢心。 若是不多加打探,下次再有冒犯,那就是全然没有宽恕余地了。 …… 巴夫人被扶到一旁净手更衣。 房内只剩一名侍女,对方正小心地为她整理着葛布衣裳。 可再瞧对方身为宫女,都能有一条细腻鲜嫩的绢布裙,而他们商人,便是家财万贯,也是不能将这些显露人前的。 越是如此,巴夫人便越是大胆,想要为自己搏一个晋身。 因而此刻见室内安静,便格外自然地从袖中掏出一朵指腹大小的精致金梅花来,而后悄悄拢在侍女的手中。 同时又小声问道:“敢问这位女官,妾今日献上琉璃树,却似乎王后并不喜欢,是否犯了什么忌讳?” 侍女日常是常跟着乌籽一起服侍王后的。 此刻极其自然的接过小小金梅花,而后又看了一眼巴夫人,心道: 长史交代的真准,这位巴夫人果然谨慎又大胆。 她若问王后喜爱什么,若是自己敢透露,那定然是犯禁。 但只问琉璃树有无忌讳…… 侍女微微一笑: “夫人说笑了。” “琉璃有甚稀奇的,如今工坊中有许多鲜亮透明无暇的琉璃片,正等着为我们王后的甘泉宫镶些窗棂屏风什么的。” “这区区琉璃树,便是收下,再赏人时也不好拿出手的。” “只是王后大度,不欲说出来令夫人难堪罢了。” 这话说的轻慢。 但正是这种态度,反而叫巴夫人心中凛然。 而后忍不住自嘲一笑—— 她出行在外,虽自己表现低调,可却并不认为家族输了那些贵族几何。 可如今想来,当真是对这位一统天下的秦王一无所知。 莫非真是坐井观天了吗? 自己视若珍宝的琉璃树,在王后这里甚至赏人都不好拿出手,还有品质更好的,只能用来镶嵌门窗。 偏自己还沾沾自喜。 想到此,她之前的雀跃和大胆,都又乖巧的收拢回去。 此刻郑重对侍女说道: “多谢这位女官。” 无独有偶。 另一侧,同样心怀家族的乌由,也在小心询问着宫中侍从。 “王后如此仁善,小人偏要提这火浣布的天罚,说织女肺腑十指都要受痛楚……实在太不应该。” “只不知要怎么向王后请罪才好。” 服侍他的侍从,乃是宫中净了身的黄门,日常就在兰池服侍。 此刻有意被安排来为商人引路,自然也是不吝于说些什么的。 比如此刻,他便也轻描淡写: “火浣布罢了。王后宽容,常与人留些颜面在,不好多说。” “但在咱们咸阳宫,实在瞧不上这些。” “那西域戎狄果然是大荒苦寒之地,像是从未见过什么珍奇之物,这才正儿八经将这些交易于你……” “似这等没什么用处又随处可见的东西,织出来还要叫人受苦痛折磨,王后又哪里喜爱得上呢?” 乌由顿时懊恼起来: “果然是小人的错处。” “原是小人常在西域之处奔波,不晓得如今我大秦鼎盛至此,这才献了丑,引得王后不快。” 唉! 他竟眼界贫瘠若此! 还好王后宽宏。 若是今日见他们的是章台宫的那位秦王,如今…… 乌由哆嗦一下,想起民间秦王的赫赫威名,此刻浑身都冰凉起来。 …… 如今,分餐制的宴饮深得秦时喜爱,但她一日三餐规律正常,因而只让后厨上了一份甜豆花。 虽说红糖与豆浆不甚适配,但如今嘛,大家也没剩挑选的余地。 至于说大多甜食,会不会有人吃不惯? 基本无这可能。 因为在如今,糖分本身就是一项极珍惜的东西,平民百姓终其一生,可能都未曾尝过饴糖的甜蜜。 而饴糖与红糖的香甜,又大大不同了。 二人跪坐在席上,看着面前案几上,侍从一一奉上的碗盏—— 如今耐火炉主要应用于冶铁,连琉璃都要退出一射之地,更别提实用性还排在其后的瓷器上了。 因而宫中惯用的,除了金银器具,仍是陶土居多。 巴夫人与乌由小心观察,又确信王后并不爱铜器,此刻默默将这份心得藏起。 而后小心的端起那碗闻所未闻的豆花来,中间浓郁的黑红色糖粒伴随着豆花的晃荡与勺子的搅动,微微晃开,分外艳丽。 而等二人一口尝下,眼睛便不由亮了起来。 乌由甚至只匆忙咽下第一口,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敢问王后,这,莫非就是要与西域那边交易的糖?” “正是。”秦时也点了点头。 她对乌尤说道:“只这等珍奇之物,产量并不大,因而价格高昂。” “以乌商之见,西域处可能出得起价格来?” “请王后放心。” 乌由郑重说道:“西域虽少有农耕,但牛羊贩售价值不菲。若是多与小人些红糖,说不得还能换来上好战马!” 只是其中程序辗转,因而便不敢承诺归期了。 再来,西域处也有诸多宝石矿脉,同样也能换来。 现如今的宝石,因切割工艺达不到,看起来并不显得晶莹璀璨,反而是有几分古朴美来。 秦时在秦王宝库中已见到足够多的了,后来又得大王赏赐,自己也是不缺。 因而她便摇头:“若能换战马,自然还是战马更好。” “还有那些好养好繁育的牛羊牲畜,也可多多引入。” 战马是重要战略资源,汉朝时,历经数代强制性给平民百姓下发养马抵税的任务,这才能在汉武帝时期积攒下足够的底蕴。 而后才有大汉双壁的意气风发。 而如今,虽大秦还没有经历过分崩离析的战火,也不至于像汉朝开国那样,皇帝都凑不够马车只能用牛车的窘迫。 但,想想未来百越与西域的战事,战马自然是越多越好。 乌由虽是商人,却也懂得其中重要性。 而如今有了红糖…… 他信心满满,只恨不得拉上十车八车的红糖,去西域大肆扫荡,一展宏图! …… 乌由和巴夫人头上顶着璀璨的金簪,意气风发出了咸阳宫。 当务之急,他们是要借由推广蜂窝煤等物,将大王与王后的仁爱传遍秦国。 待此事办成,再来咸阳宫复命。 到时王后另有一份珍奇植物手册,会让他们带上。但凡遇见类似植物,定要想法子采集回咸阳。 如此重用,可谓前所未有矣,又怎能不叫二人心潮澎湃呢? 而安排这一日的事务,也确实耗费了秦时诸多精力。 她此刻放空大脑,将手中计划重新整理,而后就干脆起身出了兰池。 “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辰,不是说大王在宫中建了六国宫殿吗?看看哪一处离得近,我也去观赏一番。” 这么一说,倒仿佛偷得浮生半日闲,当真实属不易。 然而赤女看了看天色,却只能摇头: “最近的楚国王宫章华台,距离咱们兰池,驾车也需要一个时辰。” “而且章华台又称三休台,高大绵长,非三次休憩不得登顶。” “王后若想去,不如今日好好养精蓄锐,明日晨间再去观赏。” 秦时:…… 姬衡恨不能将整个咸阳都拢成咸阳宫的范围了。如今她连赏景都像是去旅游地打卡,还要经过奔波。 此刻便叹口气: “罢了,等辛从铁官工坊回来后,记得叫他来见我,我另有任务安排。” 如今国库空空,又百废待兴,给民众发福利同样需要金钱支持。 秦时只能想方设法,琉璃与瓷器的生意,该开展就要开展。 另外,铁官工坊也不要只顾得冶炼神兵利器,减震弹簧需要什么样的铁,也该细细思量一番。 再有橡胶草…… 便是乌由此行一切顺利,将这等草带回来,恐怕也要耗费数月甚至更长时光。 她看着咸阳宫这般平整的青石和夯土地基,再想想车同轨的秦驰道和直道,此刻便叹息道: “真的很适合骑自行车啊。” 偏现如今人不够多,打造不出更好的商业环境。 想要取得更好的成果,就需将贸易拓展到西域乃至更远处。 区区橡胶草都需到别国才能采集…… 她这秦王后想要做出一番成果来,任重而道远啊! 嘿嘿!下次二合一我就不注明了,大家看点数多了,就是字数多了。 198.巴氏纠葛 姬衡夜间来到兰池宫时,轻易就能察觉出来,王后今日的心情颇为美妙。 他虽不言,却尤其钟爱王后坦诚。 比如此刻,才更衣收拾重新将竹简拿在手中,王后就已经跟他贴坐在一旁,而后欢喜道: “大王,今日有两名商人入宫来。” 姬衡头也不抬,只点头道:“寡人已知——王后如此开怀,莫非是这两名商人有些眼色,献上什么了不得的珍宝吗?” 说起珍宝,秦时便顺势又凑近姬衡,柔软的唇落在他颊边,轻轻一触便分开。 而后欢喜道:“商人所送的珍宝,自然不及大王对我的拳拳心意,并无甚稀奇的。” “但是有商人配合,我想帮大王达成的事业,总会容易许多。” 姬衡将竹简放下。 时至今日,他已经无谓再评判王后的孟浪之举——对方当真爱极。便连商人送的珍宝不及自己所赠,都能叫王后暗暗开怀。 岂不知天下珍宝尽在秦王宝库,商人们倘若能拿出些更好的,那才叫有胆色。 但,不得不说,习惯王后直抒胸臆后,他也时常觉得畅快。 但这些便不足为外人道,此刻只又认真告诫: “商贾之事,获利甚大。世上人人皆爱财,倘若不加约束,以财通行,风气渐长。则王宫君所庶民禁地,无处不可往。” “长此以往,朝野上下腐败,一应话语根源掌握在商人手中,到时,王权也将受掣肘矣。” “皇后召见他们无碍,只不需给出多少宽容,稍稍令他们投以诚心即可。” 秦时一时怔住。 “我还当大王完全不爱商人,是因为嫌他们身份低贱。” 毕竟对商人收总计七八成的重税,还要令他们各处劳役都要去,而且禁丝绸绢布金银玉器…… 放到后世,恐怕大家要叹一句:【拿我当**人整啊!】 但在如今,因为却是一直都如此,所以商贾们也自有避税方法,总归是能接受的。 姬衡皱了皱眉:“从商贾事,不务农桑,利从巧中取,身份着实也高贵不得。” “若百姓人人学他们从中获利,田地由谁来耕种?兵役可还能征得出人来?国将败坏。” “大秦地势广博,物资丰裕,期间各项事务流通也离不开他们,国中四民,士农工商,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好冷静又好有道理的一番话。 只看后世以财通行的大美丽国如今又是谁的背后操纵就知道,财能通天,是从古至今都令人警惕的。 秦时便认真记下:“我今日赏二人一枚金簪,只需完成我的要求,后续宫中有什么新鲜事物,也可令他们向外贩售。” “但身份提升,却是并不会轻易许之的。” 姬衡早已知道,此刻就点头:“王后颇有天赋。” 金簪对于商人来说不足为奇。 但王后赏下,他们能光明正大簪戴,行走在家族、或者在外谋生,都会令人高看一眼。 如此得来许多骄傲与便利,又岂是言语能说明的? 这样小恩小惠施下,恰恰拿捏住对方急于攀升的心理,又有宫中各项新鲜事物许之,并不亏待他们。 理与情,千金买骨的口碑,又有诸多事项推进…… 王后都兼顾到了。 他到底还是笑起来。 冷峻的面容在如今早已染上诸多温度与宽容,长目微微向下,恰巧能看到王后微红的脸颊和仿佛不好意思的推辞: “我做出这决定时,并未想那么多……” “无妨。”姬衡眉头一挑:“寡人平定六国后的诸般国策,亦同样未想那么多。” “不过是,天命所归罢了。” 他这样轻描淡写,秦时却听得心潮澎湃。 这样的千古一帝如今竟安坐在自己身侧,独独对自己温和包容,耐心指点。 她振奋精神,眸中如缀星辰: “既如此,大王稍待我片刻,我再整理一番其他重要事物!” 她说完便到另一侧书桌上去铺纸蘸墨,显然已燃起了熊熊斗志。 而姬衡则顺势收回目光,将之前未看完的竹简铺开,朱笔蘸墨,亦毫不犹豫落下评语。 帘外侍奉着的周巨与赤女对视一眼,心道:难怪大王愿意每日不辞辛苦来兰池! 除了爱重王后之外,显然更爱重有人陪自己一同工作吧! 这么多年,后宫诸位夫人,终究是错付了! …… 巴夫人与乌由在和咸阳宫宫中工匠一一对照了解清楚后,立刻便号召散布天下的族人们倾尽全力去办此事。 为尽快占据更多地盘,两个原本还能相携前往兰池拜见的一家之主,此刻恨不能背着对方占下更多地盘! 为此,哪怕前期要投入大量金银财货,都在所不惜。 而相比于一人起家的乌由,巴夫人所要面临的问题,就要多出许多。 比如要动用巴氏历代积攒的半数财富,替王后做这一件并无甚用的,只施恩与普通的庶民百姓、奴隶劳役等,实在不知有何用处。 因此便有族老喝问:“便是要施恩,将我巴氏名谱传于天下,也该施于贵人之后。” “偏你本末倒置,与这些贱民又有何用?” 但巴夫人能以女流之辈成为如今的巴氏之主,岂会听他这老登唧唧歪歪? 因而便毫不犹豫拔下头上金簪: “妾眼界不高,不知晓为贵族之后施恩,与平民百姓施恩,又有何等不同?” “妾只知道,此事是王后吩咐,金簪乃是王后赐予,我巴氏若想被重用,别说是半数家财,便是八成!十成!妾也愿赌这一把。” 他们偌大族中,不缺会做生意的。 也不缺会人际交流的。 更不缺满腹经纶的。 但唯独缺机会,也只缺机会!钱财这等物,只要族人有了机会,难道还怕日后积攒不起来吗? 族老嘿然冷笑:“我巴氏一族手掌矿脉,全靠上等朱砂谋得如今身家,便是平民百姓中遍传此名,莫非他们还买得起么?” “又有尔等妇人狂言十成也愿意,家财散尽后,莫非你要等王后赏你一口饭吃吗?” 巴夫人更是冷笑:“长久困于族中不踏山河,族老怕是已坐井观天许久了吧?” “妾记得三年前,族老曾收得一尊上好琉璃马,为此欣喜若狂,乃邀全族观赏——此次入咸阳,我亦曾献上族中的琉璃宝树。” 族老并不说话。 献上琉璃宝树之事,是他们全族都知道的。毕竟是面见王后,不施以重宝,岂非冒犯? 他只皱眉:“怎么,莫非那乌商有更好的礼物,竟压你一头吗?” 如此,倒能理解巴夫人回到族中后,有此疯狂之举。 毕竟献礼已落后一步,若再不勤恳些,恐怕王后面前便再无说话余地了。 想到此处,便有人主动规劝族老: “罢了!我族中历代勤谨,但唯有今时才得以面见王后这等贵人。倘若不把握机会,日后还有什么呢?” 巴夫人却慢条斯理将金簪插回头上:“王后见那琉璃宝树,只淡淡一瞥,赞一句【漂亮】就罢了。” “至于乌商费尽心思从西域国王那里得来的火浣衣,王后更是赞叹都无。” 这! 众人一时哑口,而而后便是难以置信: “那琉璃宝树如此璀璨华美,以我巴氏能耐,便连小国国库都可堪一比!王后……莫非不爱琉璃?” “火浣衣都不爱么?这等西域重宝,我族中之前所求,也未曾得见啊!” “唉!可恨咱们朝中无人,宫中也实在探问不出消息,实不知王后是何等家族出身的贵女,怎么竟有如此矜贵眼界?” 大伙儿议论纷纷,又想巴夫人献礼未曾得好,心头也有些为同族的惨淡。 却见巴夫人摇头: “我后来使些钱财,仔细询问宫中侍女,对方却轻慢道:这等琉璃不过是王后用来镶窗的寻常之物,工坊中不知能出多少净无瑕秽的……” “再有那火浣衣,乌商去问,黄门却道,这等东西实在粗陋,宫中不知凡几,便连拿它塞炉子都嫌无用……” 怎会如此! 刚才叫嚣声最大的族老哑口无言,根本不信自己那至尊琉璃马,如今都沦落到将要拿去镶嵌窗了…… “莫非是王后有意矜持,不叫尔等探看他的神色?” 巴夫人摇头:“族老,我常在外替族中相谈生意,对方有无这份心,莫非我还能看不出来么?” 正是因对自己的能力笃定,才越发觉得心情惨淡。 如今回到族中正待一展拳脚,搏一搏王后口中那了不得的代理,盐糖茶与蜂窝煤等…… 偏又遇到这群扯后腿的! 她想到此,心情不虞,因而又道: “族老刚问我示好与平民百姓有何用处,他们怕是买不起上等朱砂。” “但我今日却要告诫大家,为王后行此仁爱之事,我巴氏名声一概不许传出。问之,就是大王与王后施恩百姓。” 她看着众人,郑重道:“我与乌商在东郡遇到此前御史大夫王雪元,对方因族中女子得罪王后,已被牵连,贬至监御史。” “而对方与我等透露消息:现在咸阳宫中都知朱砂剧毒,宫中诸人贴身衣物,再不肯用朱砂染就。” “一时间传于王公贵族之后,人人谨慎。” “诸位没发现么?自八月后,我族中朱砂订单已比往年少了七成。” “若此番言论传自秦国上下,恐怕连这最后三成也保不住。” “此等情形,若不与平民百姓混个脸熟,便连劣等朱砂都无人来买了。” 上等朱砂贵人拿去,自有各种不同用处,尤其炼丹,消耗也大。 而劣等朱砂,民间常常用来染些家具、陶器等,再有镇宅辟邪,也常用到此物。 而后中等的,则被医馆采购。 如此劣等朱砂,虽赚的钱不如上等的,但民间基数大,其实也是一份收入。 但往后么…… 巴夫人冷眼瞧着难以置信的诸位族人,此刻也是一声叹息。 再指一指被她拿来教导全族运用的蜂窝煤等: “再来,王后并不是一味只需我等给出大量金银财货才能满足。” “相反,王后承诺,我巴氏族人能在秦国将此物推广到何处,待来日,这蜂窝煤也定按地域廉价授予我等。” “挣钱多寡,便看有多少平民百姓用上了。” 她轻描淡写给出数据:“如今,一个秦半两,可购黍米一斤。而这煤,能有三块,恰好够烧 4个时辰。” 冬日将至,不吃饭还可顶两三天。 但若受了寒,可是会要命的。 王后此番推广计划,便是叫众人以最快的速度接受此物,习惯此物。 等明年,还怕他们没有生意吗? 这些话在众人面前仔细剖析,一一讲解,族兄很快就没了意见。 他们如今只叹息: “咱们族人还是太少,如今便是一人负责一地,都显然顾不过来,这没能占下的地盘,莫非便要由乌商占去了吗?” 巴夫人也皱眉,但没关系—— “我等先在巴蜀之地,着一二人总揽此事。” “其余诸人,去掉与西域诸地接近的部分,先往最苦寒之地推广,而后再一一朝巴蜀中心收拢。” “如此,尽下全力,族中宝马也不要吝惜。” “在十月初一新年之前,务必要给王后呈送一份极好功绩。” 此番令下,大家便迅速商量起各自要负责的地块、需要携带的货物。 不仅蜂窝煤,那独轮车与曲辕犁也务必要一一教导,使得百姓们会用,舍得用。 如此争分夺秒之时,还有大半行程要浪费在路途上,便有族中年轻儿郎高举手来: “我有一计。” “每到一处驿亭,便给予一天时间令众人相聚,一户出一人,一一听我解说这曲辕犁、独轮车、蜂窝煤等物。” “若能全部听完,不知可否赠黍米一碗?” 如此行事,必然又要使得族中分散各地的钱粮再一次损失。 但这一碗黍米,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已然格外重要了。 但有此听闻,别说10里驿亭,便是20里、30里,他们星夜狂奔疾走,也是要来认真学习的。 而巴夫人看着说话的那位年轻儿郎,此刻眉目和蔼,十分可亲: “妙计!” “我族中有此儿郎,何愁生意不兴!” “便都依此法吧!黍米、布帛等,只需价值相当,不拘是什么,都可送。” 来呀来呀!听课送鸡蛋了啊! 199.黄蒿医书 暑热彻底消退后,兰池宫便渐生寒气。 之前满池接天莲叶摇曳的壮观景象,都显得日渐萧索。 秦时其实并未在意。 毕竟她每日忙忙碌碌,要处理公务,要处理自己的计划,还要给予大王足够的情绪价值,以及身体力行的陪伴…… 每日散散步,八段锦打一圈,已经是养生了。 更何况她所居寝宫,乃是在兰池中央的蓬莱岛上,虽有水景,但因距离过远,并不显得潮湿。 但此等环境,对于时常惦念王后的医明来说,却极为不好。 因而她日日催促着甘泉宫的改造,甚至还问秦时要不要再搬回此前暂住的南宫…… 对于秦时而言,搬到哪里于她根本无所谓。 因为身为王后,她只需抬脚上马车、下马车即可。 但对于众仆从,却是忙忙碌碌多日不休,这才能收拾齐。 “别紧张。” 她安慰医明:“距离新年已没多少时日,只甘泉宫改造完成再行挪动吧。” 王权之下,甘泉宫的改造进度其实很快。 慢就慢在她所提出的火墙,又要保证美观,又要保证取暖效果,因而工匠们须得先另寻一处偏殿,多番尝试再来。 专门的琉璃工坊尚未建好,如今是占据了铁官工坊部分高炉的,因而出产效率并不高。 不过在这个保温材料尚不过关的年代,秦时也没打算打造出大大落地窗,玻璃尚且还做不出这么大的呢。 只需要碎彩琉璃片镶嵌,透光和美观兼具,就可以了。 如此紧赶慢赶,这才能叫少府将工期承诺在9月中旬之前。 而如今,已不足一月了。 秦时为了安抚医明,又赶紧转移话题: “此前我说的黄花蒿治疟疾,你可有头绪了?” 说起专业,医明立刻慎重起来:“王后所言【黄花蒿】,奴婢并不确认是哪一种。” “因而就按照王后吩咐——【青蒿一握,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来,一一尝试,确认脉象。” 这是秦时从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记下来的,如今交给医明,再合适不过。 唯一可惜的是,因疟疾传染过快,在如今算是瘟疫的一种,因而她并不敢四处搜罗病人来尝试,只是一一测药性,这才进度慢了些。 秦时皱了皱眉:“这样测试,可会损伤身体?” 医明摇了摇头,神色温和:“王后放心,奴婢族中有医书传承,虽不知来处,却也很是得用,乃称《五十二病方》。” “其中就有青蒿治牝痣的记录,可见其作为药材,很是安稳的。” 所谓“牝痣”,就是如今的痔疮了。至于《五十二病方》,据传此书成于春秋战国,便连秦时也不知具体年代与作者。 医明身为医学世家的传人之一,有此藏书也是正常。 秦时心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还这样年轻……如今培养医生可不容易,若有什么危险的事,可持我的手令,至囹圄中提那些遇赦不赦的死囚来试。” 医明眼神更是柔软:“王后心疼我等,奴婢知晓的。” 秦时想了想,《肘后备急方》中其实还有诸多疾病记载,比如天花——但这种病人是在东汉时期,被俘虏从印度经越南带过来的,如今说出,无病可证。 因此,在她的待办事项中就排在略后面一些。 但是…… 她此刻看了看黄门传来的消息:“齐八子的公主心明又犯了咳症?” 自她做王后以来,这位心明公主只来面见了一回,接下来便一直缠绵病榻。 因为咳症不消,宫中诸人也不敢叫她轻易面见自己,以防传染。 但小姑娘如今才11岁,瘦骨伶仃,面色苍白,一双丹凤眼盈盈如水,咳嗽时越发显得可怜。 活脱脱一副黛玉身子。 秦时就算没有做母后的心态,可见对方日日抱病,也忍不住紧皱眉头。 罢了。 她想了想:“将我的匣子拿过来,再去召黑目。” 她所说的匣子,就是自己装电子产品的盒子。 手机中的资料不多,耗电又快,秦时只在搜罗必需品时才打开。 但电纸书阅读器确实格外低耗电,文件资料下载又多,因此秦时搜索什么,多用此物。 如今她看着上头【医学】文件夹中的诸多名录—— 其中,《黄帝内经》如今还在编纂之中,前后已持续了一二百年,日后恐怕还要再持续一二百年才能成经。 同《难经》一起,大约要到汉代才能成书。 秦时不知编纂进度如何,就先略过了。 再有《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三册书带黑白图片。 还有两册,则是《临床中医内科学》,与网购 txt版本的《赤脚医生手册》。 这册书与《军地两用人才》,都是秦时打算学通篆字之后,大略要读一遍的。 但如今,她将后头三册暂时排除,只从《神农本草经》开始打开,而后看着恭谨站在阶下的黑目,又微微叹气。 ——这等不识字、却对对图形走向过目不忘的人才,若能再来10个8个,该有多好啊! 在兰池宫的生活是黑目梦寐以求的。 每日只需定时定量完成工作,就有各种好吃的。连熏蒸眼睛、四处游散、乃至放松休息都有人催着。 如此享受,在他心中简直如同贵人一般,因而越发兢兢业业。 唯恐王后失望。 如今听到秦时微微叹气,他并不算年轻的脸上却生出了孩童一般的纯稚期待: “王后!之前王后要小人记下的那些内容,小人已都默出来了!” 侍从呈送上一沓构皮纸。 黑目不识字,拿炭笔书写全无架构,只纯粹按照记忆中的走向描摹。 因而竹简是用不成的。 好在制册处虽然还未做出上品宣纸,这样普通的构皮纸,却是能拿出许多的。 而秦时之前吩咐他记下的,就是如何制盐。 秦时收到后看了看,随后点点头—— 这些东西,如果她亲自对着电子书一一抄写: 一来徒耗电量。 二来会耽误她大量的工作。 但给黑目就不一样了,每一页内容,他只需看上一眼,就能全部记下。 毕竟是亲手描过世界地图的人形打印机,秦时对他寄予厚望,此刻就也毫不吝惜地赏: “赏金饼一匣,蜂蜜烤乳猪一只。” 前者对于黑目来说意义不大,但烤乳猪—— 他立刻面上生出了欢喜! 而后,秦时便又将电纸书递给他:“将这上头两册默出来,需要多少时日?” 之所以说是上头两册,是因为秦时刚打开才发现,《神农本草经》一万多字,《伤寒杂病论》中,《伤寒论》和《金匮要略》加起来八万多字。 如此,就将将十万字了。 对于不识字的人来说,很是需要一些时间。 而那册占内存的《本草纲目》,全书约 190万字——倘若连这个也算进去,未来5年内,黑目恐怕都做不了别的了。 况且前两部书基本都成于汉代,而本草纲目则是明代,没有那么急切。 黑目已经短暂翻过两页,确定其中大小与图形,因而便道:“小人一日可默书十页。若是夜晚秉烛,或可十五页。” 这等人才,秦时哪舍得叫对方秉烛耗眼? 因而毫不犹豫:“十页已然足够了。” 黑目可是从不摸鱼偷懒的,说是十页,恐怕要从早到晚,她很满意。 如今便点头:“那你先记下第一册吧。” 而后赤女重新铺纸磨墨,将之前那迭构皮纸置于书桌的台子上。 秦时便如同抄曲谱一般,一边对照着上头的言语,一边用篆字书写—— 可恨如今将简化字普及会耗费不少功夫,且她抄的内容,又有诸多不可见人之处。 如今这番苦力活儿,就只好自己做了。 但,好在自己的篆字,如今倒越发工整了。 她苦中作乐,又开始琢磨起这制盐,到时交由谁来负责? 之前说是不急,但有商人合作,待明年,倘若能连同糖茶一起带到西域去,不知又能换回多少战马与物资? 因此秦时还是把这事项提出来了。 制盐法并不麻烦,她只需简单誊抄,就可以着手安排人去做了。 而恰在此时,有黄门来报—— “已故燕太尉之子,燕琮燕小郎求见。” 秦时立刻有了人选! 此前她安排燕琮去解决罪役【状】的家仇,还有其中牵连的魏武卒。 本来三两日可成的事,但阳陵距离咸阳并不算远,不知为何却耽误至今。 如今她还记得对方在马车中说【秦律不可违】的守正不桡之态。 有这般人品,她若想找人既不过分苛待盐工,又不会中饱私囊,岂不是万分合适? 至于那名罪役【状】——对方虽有行刺之嫌,倒也可以说是受了恶人蒙蔽。 又有家仇,宁愿一死以报。 也算是有人品。 只不知如今服罪状态如何,倘若得用,待来年安排前去西域一行。他那被魏武卒调教过的武力值,想来也会有大用。 …… 而与此同时,在章台宫,监御史王雪元也千里迢迢自东郡前来复命。 同时,还带来了【陨星刻字】的罪魁祸首。 “大王!臣王雪元,不负大王所托!” 章台宫的玉阶下,监御史王雪元深深拜下。 面上再也没有昔日在咸阳位列三公的风度与神采,反而黢黑油亮,饱经风霜。 姬衡早从东郡郡守的奏书中得知他的所作所为,而今等他面君,已然许久。 但台下王雪元虽面目沧桑,可抬头回禀时,却神采奕奕,眸中湛亮,显然此番出行所获颇多。 如今姬衡听他细细讲来,眉目扬起,显然也十分满意。 若说一开始王雪元心情郁郁,所做之事不过按部就班。 但行至东郡,又意外逢得乌由与巴夫人之后,他有了些许线索,接下来之事便水到渠成。 “臣一路派兵追踪,却在阳陵寻得对方踪迹——” 他此前能位列三公,自然也不是尸位素餐之人。 虽山民们多说对方乃是山魈鬼魅,恶形恶状。又形容中有那人哀嚎奔逃,满身燎泡的状态…… 这却叫王雪元一下子联想到陨星坠落时的熊熊火光。 要知道,能在当地兵将迅速前去查看之前,就已经在陨星上刻字,刻字之人必将受烈火之焚,高温炙烤。 之所以方圆五里都搜不出人来,一是没有一人有火焚之伤,二来…… 想到此处,王雪元心中还不由激荡。 “臣万万没想到,那刻字之人,竟是失传多年的魏武卒!” 传说中的魏武卒,乃魏国王师,曾经魏国最强横的兵种。 泱泱秦军都未曾在对方手中讨得好来,单兵更是能日行百里,神出鬼没,战力惊人。 而对方刻字之后急速逃窜,自山林辗转前去他处,所需不过一二时辰,便已经远离数个驿亭。 如此,郡守封锁方圆十里,又哪能找得到罪魁祸首呢? 但阴差阳错,王雪元本是与商人们交个好,以期来日大用,却不曾想,竟在当时就有所获。 而在阳陵,原本抓捕还没有那么迅速,却不知对方因何与邻家生了仇怨。 那身手精巧又力大的壮士在自己家中嘶吼打砸一番,又冲入对方宅中! 对方哪怕浑身燎泡还未来得及救治,已然命不久矣,却也仍是有着超然的爆发力,险些又反杀那名壮汉! 而就在此时,同样武艺惊人的燕小郎趁势出现,从旁协助,这才将此人一举拿下。 如今,对方已被王雪元急命医令用草药救治,正吊着一口气,一路缓行慢行,这才从阳陵安然来到了咸阳宫。 本来燕小郎也该同他一同复命的,但对方一根筋不知变通。 言道此事是王后交代,又与那名拼杀的壮士的罪责有关…… 因而一意孤行,仍是先往兰池去了。 如今,只好他王雪元专美于前了。 而姬衡扬起眉头,叹息道:“难怪王后曾说燕师幼子守正不桡,当为我秦国君子,来日必得重用……”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台下等待大王奖赏的王雪元:…… 大王怎么不夸我?莫非是我还没跟大王亲口讲述,那天命石碑的艰辛么! 怎么反叫这燕小郎摘了桃子?! 200.琉璃宝树 王雪元觉得自己此行艰辛,绝不是自吹自擂,自怨自艾。 实在是,大王交代的任务也着实不好做呀! 他堂堂三公,直接被贬成无有实权的监御史。 一路骑行前往东郡,当务之急并不是要抓出罪魁祸首,而是安抚民心。 安抚民心要如何做呢? 就依王后给出的妙计,陨星刻字既然说【秦王死而必分】,那他就要联络各地乡老、亭长、以及官员等,四处宣扬这话的另一重意思—— 一旦秦王去世,天下就将分崩离析,战火再起。 七国打了这么些年,早已打得麻木了,人人畏战如虎。 如今家家户户人丁稀少,为何寡妇如此叫人欢喜?实在是缺人口! 不仅国家缺,家庭层面也大大的缺。 便是连那些丧夫丧子的寡妇,自己也同样需要人口。 否则地有谁来耕?柴又有谁来砍?劳役又有谁去服呢? 他费尽心思将这番话深入人心后,应该能打那不安好心之人一番措手不及,多少也能稳住当地局面。 同时,只靠言语宣讲,实在太过单薄。 他需还得动用王后给出的另一法—— 那就是有天命石碑自土中自然拱出,上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是多么霸气又承载王权的八个字! 无怪乎大王一听,便即刻决定将此话刻印传国玉玺。 王后能脱口而出,王雪元内心也不是不佩服的。 但在当时,他心里却只有满心的痛苦。 倘若化成后世那句话,那就是——上司动动嘴,下属跑断腿。 真真是忙到断腿! 那豆子发芽虽有千斤巨力,可若是将整片石板从土中拱出,也不是嘴一动便能成的。 他一路行走,路途就开始试验了。 待到东郡,又秘密令家仆多番尝试。 最后才万分稳妥的选定一块疏松的黄土,先将土面刨松,又在底下放下打好的木槽,然后铺好黄豆,日日给水,计算时辰…… 最后,又令工匠将那石板当中掏空,使其外显厚重,内里却轻薄…… 前前后后,他便如被狗咬一般在后面追进度,一直到来到东郡得第十日,这才算是一切就绪。 原本按照王后之法,此时当有太史令带领郡守及百姓祭祀上苍,然后再有石碑拱出。 但偏巧咸阳城中,大王封后,太史令自然无暇来到东郡。 为此,他又不得不跟郡守交接,寻当地德高望重之人重启祭祀。 偏其中内幕还不得宣讲于人,便只能各方把握,不出一分差错。 东郡郡守为了自己的项上头颅,他也为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如此,方才在烈日之下,祭祀刚停,而后那石板轻轻巧巧被拱露出一个角来,又被安排好的人大声叫嚷出来! 那一刻,王雪元险些哭出声来。 眼看着大量百姓都已亲眼见到土层裂开,石板露出。 安排好的心腹立刻将其从土中拉出来。 在拂去上头尘土,便能看到那端端正正的8个篆字。 也幸好百姓大多不识字,看不出上头新凿的痕迹。 便是有人看出,也不敢多说。 总之,大王乃天命所归这话,已然在东郡深入人心了。 更何况即便有此可怕的传言,大王却还仍是亲自赦免当地诸人,又怎能叫大家不诚惶诚恐,满心恭谨呢? 如此这般,可着实叫王雪元头发都要熬白了一半。 而这事才刚停息,他又意外查到了那魏武卒的来处! 如今功劳苦劳皆有,来拜见大王时,他自然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但没想到,还未曾含蓄的讲出自己的艰辛,就听大王先夸了那只有一番莽撞气的燕小郎君! 王雪元简直要心酸的抹出泪来。 而姬衡用人,也自有手段。 他虽因燕将军的缘故,如今感慨着燕小郎的得用。 但王雪元此行的诸般不易,沿途被报上来的奏书中都已一一讲明。 再耽搁下去,恐要寒了功臣的心,因而便也淡淡一扬眉头: “如此重任,寡人果然未曾妄托于人。” 章台宫宽阔广远,他的声音淡淡回响,却令王雪元聚精会神,不敢有丝毫错漏。 “御史大夫有心气,有胆魄,亦能顾全大局。如此,便将功抵过吧。” 王雪元怔愣一瞬,饶是他心中早有猜测,也未曾想到姬衡如此干脆利落! 竟连拉扯的话语都没有,便直接令他官复原职。 此刻,他慌忙又再拜下去:“臣!多谢大王恩典。” 姬衡却摇了摇头:“此番你确有功劳,御史大夫一职,非你莫属。又查到杨陵魏武卒,可见心细大胆——” “此番功劳,不知卿又有何想要的?” 还要赏? 王雪元震撼之余,又敏锐的察觉出来:大王的心情似乎格外不错。 他不知此番变化是从何而来,但显然与他之前所认知的秦王衡,又有了略微不同。 身为天子近臣,这番变化令他心头有些难以察觉的隐忧。 此刻便下意识说道:“臣离开咸阳许久,不知如今大王可又得了什么宝贝?下臣斗胆,便要一份宝物吧。” 他如今已位列三公。 再往上,便只有相国一人。 但宰相王复兢兢业业,虽看着不是很出奇,可这么多年来竟一丝错处也无。 唯有做人臣子的,才知道这是何等可怕的能力。 王雪元自问自己有上进心,可却并没有这等能耐。 但大王既要赏,他若拖延久了,说不得要令人猜测自己所图甚大。 于是干脆挑一个最安全的。 而姬衡抬起头来,淡淡叹息: “这一遭贬斥,卿到底还是谨慎许多——也罢!你此番劳苦,人也沧桑许多,寡人知其不易。” “既如此,稍后便由周巨带你入宝库,自行挑选珍奇之物吧。” 秦王向来大方,这种赏却也极其难得! 挑什么礼物不重要,重要的却是这份荣誉。 有此殊荣,足以将他被贬斥的口碑,在众臣之中迅速扭转过来。 王雪元高高兴兴拱手,而后也不推辞,只在复命之后,欢欢喜喜跟着周巨前去宝库。 臣子们所去的,自然不是秦王私库。 但是国库也分三六九等,他此刻所去的,自然是多有珍奇之物的那一处。 而推开宝库大门,当先被列入中央的,就是一尊在灯光下华美璀璨的琉璃宝树。 王雪元瞬间要挪不开眼了。 “如此珍奇之物——周府令,这当真是大王要你领我来看的宝库?” 周巨点头,循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尊琉璃树。 此刻犹豫一瞬,还是出言提醒道: “此物并不甚稀奇,若论价值,来日定然与其他金玉相距甚远的。” 以至于王后都兴致缺缺,围着看了一会儿后,便毫不犹豫借花献佛,说是拿来填充秦国宝库的。 大王闻之,显然也知晓其对此并不喜爱。 再有铁官工坊处能出更好的琉璃,因而便也应下了。 谁知这才刚归入宝库没几日,竟仿佛叫王雪元看上了。 这…… 如果对方搬了回去,再过些时日,发现甘泉宫用琉璃镶了窗…… 饶是八面玲珑如周巨,此刻都忍不住迟疑起来。 但他的迟疑却叫王雪元误会了。 他此刻连连摆手:“我只问问。为人臣子,怎能夺大王心头所好?随意挑一样便可。” 话都说成这样,周巨也无法阻拦,只好又笑道:“御史大夫切不可如此妄自菲薄。” “大王一言九鼎,库中宝物,凡王大人看上,尽可带回府中。” “琉璃树也不例外。” 他话音才刚落,正要引人去看看一旁其他金玉珠宝,却见王雪元已然斩钉截铁: “好!那臣却之不恭,就选这尊琉璃宝树了。” 这样璀璨,这样华美,这样晶彩斑斓! 若自己从咸阳宫一路抱回家去,岂不是要招摇的整个咸阳城的臣子们都知道? 哎呀! 便是尊贵如相国,恐怕府中也没有这样的珍奇吧? 还有他家夫人,虽此前二人各有矛盾,但自己一别多日,对方想来也心中有愧。 自己将这琉璃宝树递回去做个台阶,过往的那些,就都揭过去吧! 如此一想,他只恨不得脚下生风,踏云而归,又哪里顾得上周巨那古怪的神色呢? 而章台宫中,姬衡听罢他的回禀,此刻神色也古怪一瞬。 他是真心想赏这位尽心尽力的臣子,可没曾想· 罢了,这世间金玉宝器,其中价值不过都是由上位者来赋予。 琉璃便是给王后镶窗又如何呢? 他说其珍贵,日后也仍然尊贵。 于是又吩咐:“如今寡人既借王后的宝树赏给臣子,王后那里但有所需,你也尽力安排就是。” 又问他:“寡人赏其五部私兵,王后身无恒产,来日恐不好驾驭——周巨,去我私库领金饼一千,再送与兰池宫吧。” 而在兰池坐着莫名其妙又添了一笔财富的秦时:…… 感谢命运的馈赠,叫她遇到了姬衡这样的大王! 老天爷请放心,她一定尽心尽力,辅佐大秦! …… 话虽如此,但收到金饼之前,秦时确实也没放松什么。 燕琮前来复命,她心中很是欢喜。 虽然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燕琮却在这样的小事上,执意先面见自己—— 秦时虽然知道他并无什么派系观念,一切不过有始有终罢了。 但这样耿介的君子,她也依旧万分满意。 因而寒暄过后,便迫不及待问道:“那位壮士,可曾违背诺言,冲动行事?” 父亲不在,自己又独自远行处理事务,燕琮的身上少年气息消退许多,如今全然是一片认真。 “回王后,对方说话算话,虽仍是戴罪之身,却也肯听告诫。” “他借故在家中宣泄一通后,也不过只砸了两片陶碗,而后便直接报了官。” “又有隔壁魏武卒牵连,他原先那姐夫一家,如今有通敌卖国之嫌。” 显然囹圄之祸,避开不得。 再加上他又跪在官邸前痛陈其中谋杀妻子的手段,阳陵的亭长与乡老们,已然群情激愤! 杀妻此等大罪,再加通敌叛国! 稍有不慎,上官就将连坐数十户人家。这此番行径,岂非是要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因而不必多说,自那老虔婆口中问得其中真相,而后那姐夫当堂认罪,便毫不犹豫判了刑罚。 不过,正因为有魏武卒事牵扯,他们并未第一时间被判死刑。 但从路上得出的消息来看,已然全家都已被发配至危险苦寒之处做罪役,遇赦不赦。 或许开采石棉,又或许深挖煤炭,亦或者修长城、灵渠等。 总之,虽未立时受死,却也活罪难逃。 燕琮拱手,而后认真道:“恭喜王后,壮这般勇士,如今已然心悦诚服。王后但有驱使,莫敢不从。” 状这样的特种兵传人,秦时自然也是记在心里的,但她给对方的工作安排却不在这一时三刻。 因而含笑反问他: “那你呢?燕小郎君虽还未成丁,可若我有吩咐,你做,还是不做?” 燕琮毫不犹豫:“小人虽人微力薄,但亦是秦国子民。王后有令,尽管吩咐便是。” 秦时看着他,本想立刻交托手边事。 但想起如今人们对孝道的看重,突然又叹口气: “罢了。你孝期未过,如今为了我的些许琐事奔波许久,已然是我不周到了。” 年纪又这样小,放在后世,如今还是个初高中生呢。 她想了想,本来想先赏赐一番,令对方回频阳守孝,却见燕琮神色从容,气质稳重: “父亲在世时已然吩咐过,从今往后,我将为王后驱使。一应事物,王后若不嫌弃,但请吩咐。” “至于为父守孝,小人离开频阳时,母亲曾有吩咐——至孝莫过于忠国。” “王后乃我大秦的王后,所言所行,也皆是为了我大秦的百姓。” “燕琮不才,愿为驱使。” 他郑重拱手拜下:“还请王后吩咐。” 秦时怔愣一瞬,随后也毫不犹豫:“果然不愧为燕将军的子嗣!待来日,你父子二人一同名留青史,亦是我大秦的煌煌天命。” “燕琮,今我向大王请命,任命你为大农丞,专属大农令麾下,却只需听我吩咐。” “若得大王准令,即命你立刻带我私兵一部、金饼一千,前往渤海郡。” “我秦国制雪花精盐之重任,而后就交托于你了。” 一夜没睡,凌晨起来刨花园,今晚还能写得出来……我真了不得! 201.悲从中来 极庙祭祀后,这是王后首次动用私兵。 且是一部,足足2000人。 又要千里迢迢前往渤海郡,同时,带领他们的还是并未设有官职的燕琮。 姬衡在章台宫接到王后手书,此刻看着阶下敬拜的英武少年郎,眉头略皱。 “王后为卿所请大农丞,又专司制盐……” “所说雪花精盐一事,又是如何制得?” 燕琮神色沉稳: “王后有言,如今秦国精盐,颜色不够纯净,味道也略发苦,” “哪怕咸阳宫中重重筛选,细品起来,也仍旧不够纯粹。” “她恰好有治精盐之法,观之如雪粒,洁白尤胜羊脂,且比现如今煮海水之法要更简单。” “如今天气将寒,渤海郡也即将温度降低,但对比咸阳,仍旧是十分令人舒适的温度,恰好可去海边做出诸多工事。” “若得上好雪花精盐,来年便可令商人带去西域戎狄之处,为我大秦换得诸多好物。” 他虽书读得一般,但复述起王后的话来,却是格外精要,半分重点也不差。 至于精制盐的法子,王后虽细细交代了,他又有图纸文书,详详细细。 但大王没问,燕琮自然也就不说。 论起保密与沉稳,他当真没被看错。 姬衡也并不过问这些细节。 他只是眉头微皱:“盐工徭役辛苦,卿年龄尚小,又带这一部私兵……可要寡人再为你配一二副手,提供驱使?” 自古兵卒难驯,倘若领他的是燕云燕将军,姬衡根本不必有此忧虑。 但燕琮如今还未成丁,突然受此重担,少年信心格外重要,姬衡并不愿其在这小事上被摧毁。 燕琮却还是拱手道: “回禀大王,军中诸事,父亲曾言传身教。若为王后吩咐尽快达成,一二副手,臣满心接纳。” 他说的虽谦虚,但姬衡却听出了未竟之语—— “也就是说,若寡人不如此安排,你也会慢慢收服这些人?” “好!好!好!” 他抚掌而叹:“不愧是燕师的儿子!雄姿英发,意气如虹。” “既如此,便依王后安排吧。” 他拿过一旁的诏书,取出印玺来加诸宝印。 看着燕琮意气风发却又沉稳漠然的模样,想起昔日燕云不苟言笑时的状态,也不禁又深深叹息一声。 但不管如何,燕师子嗣有这番胆气,又有这一番沉着性格,于他而言,其实颇为高兴。 待来日,说不定大秦又要有一位无双将种。 这份情绪一直持续到夜间回到兰池。 而秦时问也不问,只是含笑道:“大王今日见燕小郎……” 她微微笑着,很是笃定。 姬衡也微笑起来:“确如王后所说,可堪大用!” 侍从们一一服侍他更衣洗漱,等到一盏热茶送来,他这才好奇: “只这雪花盐一事,之前寡人曾听王后说过,当时只道不急。” “又为何如今再有月余就是新年,还要另他们千里迢迢前去渤海?” 说到这个,秦时的面上不由带出了些幽怨,平日里湛湛有神的眸子仿佛含嗔,连声音也可怜起来: “本来是不急的,只是国库中若有钱,大王为何次次赏我,都动用私库呢?” 姬衡不由哑然。 因为国库中的那些钱,打六国时用了许多。 从六国中搜罗来的,又很快消耗在修驰道、修长城、修灵渠、修骊山地宫……上了。 总之,如今只能换一句【空空如也】。 不过姬衡倒也并不太为金钱操心。 因为如今没什么民生工程要花钱。 而按照惯例,百姓服徭役时,口粮都是需要自己带的,否则这偌大秦国,又哪来的金钱支撑他连年征战? 秦时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一门心思想尽快搞钱。 有姬衡这样黑心而不自知的资本家,他竟还想要去打百越? 三军未动,粮草又从何来呢? 百姓当真要熬不住了! 倘若此情此景套在她所知历史的那位始皇帝身上,也怨不得他一死,就天下分崩离析。 胡亥的不做人是一回事,百姓们再支撑不住了,却是根本因素。 不过提起国库,秦时虽幽怨,但论起大王赏赐,却仍是十分开心。 此刻便又贴坐到他身边,欢喜道: “我今日令燕琮带千枚金饼前去渤海郡,大王赏赐,正解了燃眉之急。” “实在是我身无恒产,这才叫大王多操心了。” 身无恒产虽是个大大的缺点,但相比于她无家无族,无背后势力,却又是大大的优点了。 姬衡并不在意。 这普天之下,若有谁比他更有钱,那才是大大的问题。 因而反而愉悦道:“国库再空虚,王后所用,寡人亦是支撑得起。但有所缺,尽管报于周巨就是。”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豪气。 论起杀伤力,堪比那句【我养你啊】! 但与那句话相同的一点是——这种养,只能维持生活,不能支撑梦想。 秦时心想:我还想铺水泥,炼橡胶,打龙骨,做巨船,改良医药,提升寿命,多增人口,扩大版图…… 大王虽说得豪气,但这里头哪一项,不需要巨大钱财? 她还是自力更生比较靠谱。 不过有人心甘情愿花钱,这是个再好不过的习惯,她也绝不能辜负。 因而便开开心心道: “我想打一副玉璜项链,只是大王之前赏下的玉都不太合用,不知能否再去库中挑选一些?” 殿内服侍的服彩微微抬了抬眼皮。 王后……真会哄大王啊。 虽然她也不太懂,为何明明是在索取,大王却显得颇为开怀。 那玉璜项链沉甸甸的,之前早命少府做了两套,但除了极庙祭祀,王后日常基本没有带出门过。 大王甚至还曾赏下几副,但王后也只爱夜间拿出来欣赏一番,日常同样不带。 如今说这话…… 她有诸般打扮王后的心思,但对方却不是总配合的,此刻心中不乏幽怨。 只是秦时这话,倒令姬衡回过神来: “王后自去吧。” “六国收藏中颇有些珍奇金玉珠宝,挑选后令少府快些打造。” “十月初一新年,王后也该接见诸位臣工了。” …… 兰池宫里一派融洽和美。 而在咸阳宫的偏僻道宫中,还有一人面色发绿,显然十分惨淡。 此人,正是曾豪言【七日炼得金丹一枚】的方士茅生。 他本来还想营造出一番仙风道骨,但不曾想这位王后如此犀利,竟叫他自己口服金丹。 且若仙丹炼制不够,便不得见荤腥。 如此,他在咸阳宫中被重重军士看守着,如今已有一月没能吃上一口肉了! 如今说话都有气无力,面色在铜镜中,更是显得惨绿惨绿。 可怜他自从塑造仙名,四方恭请,又何尝受过这等苦楚? 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该被远大前景冲昏头脑,然后来咸阳宫自投罗网。 想到这里,他心中也满是幽怨: 大王也是堂堂君主,怎么喜新厌旧这么快? 他在四方游散时,还曾听说大王四处寻仙求道问金丹。 可谁知刚来咸阳,对方就变了。 这变心速度之快,倘若茅生能知后世之事,心中都要大骂一句渣男了。 但如今…… 他看着手中薄薄能照出人影的稀粥来,里头淡黄色的黍米,都快要看不出颜色来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茅生总觉得里头的米粒,比昨日更少。 因而又努力瞪大眼睛,提高有气无力的声音,喝问门口守卫。 “尔等是不是亏待我了?” “这粥水怎么日渐稀薄?!” 他虽没炼出金丹,但做事的态度却是万分虔诚的。 因而每日炼丹之前,还需沐浴焚香,静心更衣。 这几日沐浴的时候都险些晕在桶里,而后数次炼制,从灵药萃取,再到还丹,制作期间总有些大大小小的问题。 放在平时,这样方显得他金丹炼之不易。 但在如今,他越是静心,越是静不下心。 火焰在丹炉中熊熊升腾,他脑中想的却是烤鸡、猪豚与羊肉。 然后腹中擂鼓,口水横流。 稍不注意,又坏了两回丹了。 如今再这么吃下去,恐怕他这辈子都炼不出金丹来了。 然而门口守着的军士一言不发。 送粥水的黄门却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语音也没什么差错: “方士大人说笑了,此前五谷俱全,可金丹仍是未见踪影。因而小人们斗胆猜测,恐怕是吃的不够洁净。” “如今换了这黍米粥,前日方士大人不是已炼到【还丹】这一步骤了吗?只差一点点便能成功,可见其卓有成效。” 茅生登时快要晕过去! 吃得不够洁净?! 一日两餐只这两碗粥水,饴糖与精盐一概都无。前几日还供应有腌薤,后来连这些都没了。 他如今如厕都只有稀薄的水!再洁净下去,且叫他不必用恭桶了罢! 然而他没晕过去,黄门却仍是忠心耿耿为金丹着想: “此次若再不成丹,下一旬,小人还请方士大人试一试米汤吧。” 茅生喘着气,两眼发黑,头晕目眩。 一时竟不知是饥饿导致,还是自己受不得这屈辱。 如今黍米粥已经能数得清米粒了! 若再换成纯纯米汤,这哪里是要他炼金丹,这是恨不得将他活祭呀! 他悲切地哭出声来:“我要见大王……” 但想想在章台宫被那冷峻威严如猛兽的君主一声号令拖了下去,这话到嘴边,又换成了更惨痛的呼唤。 “我、我这金丹不成,是有原因的——” “我要见王后!” …… 王后并非轻易得见的。 但黄门有此消磨人的手法,自然也与秦时之前的吩咐有关。 此刻他虽表现得万分艰难,却仍是在茅生软语相求之后,向兰池宫回禀了消息。 而秦时这段时间来诸事不断,一时还真差点忘了这求仙问道之人。 “果真一枚金丹都没炼出来吗?” 她很是好奇。 黄门点头:“丹房重地,小人不敢轻入。但茅生每次成丹失败,原因多有不同。” “以小人浅见,并不像是刻意为之。” 秦时也觉得不像。 毕竟茅生被人追捧久了,除了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瞧不起所有人的模样,其他时候的演技,接近于零。 她来了兴趣: “那看起来确实挺难的。” 之前茅生这般那般的的讲,她还以为不过是饥饿营销的噱头。 如今想来,还真有诸多精巧步骤。 “既如此,带我去丹房看看吧。” 那璀璨金丹,到底是怎么炼成的,她只知理论,却还未曾见过实操呢。 偏僻道宫中,茅生有气无力的盘坐在蒲团上。 他腹鸣如鼓,身子更是软的连腰都挺不直了。 但自己的方士包袱还在,待会儿王后若来,见到自己这般凄惨,岂非更不信他有本事了? 因而又寻出腰带来,狠狠将肚子勒了又勒。 他常守在热气腾腾的丹房,衣服或是飘逸的麻纱,或是单薄的绢布。 如今远远看着,站在门口,风一吹,细细的腰肢和精瘦的身形尽显。 秦时不由讶异: 这方士为了取信于人,营造出这么一股飘然欲仙的状态,自律倒还真是蛮好的! 毕竟她虽有暗示叫黄门不必令茅生过得太好,却未曾想,黄门的主张是叫他饿着。 也是,只有真正饿过的人才知道,这是如何的抓心挠肺。 等到走近时,秦时的想法又变了。 只因一段时间不见,茅生的面皮松垮,脸颊凹陷,面色更是惨淡发青,跟初识见到的白里透红的健康模样,又格外不同。 这样瞧来,哪里像是仙风道骨呢? 分明是个妖道。 她顿时真心诚意的感叹起来: “原来炼不成金丹,对茅生你的打击这么大吗?” 都形销骨立了。 茅生不知如何回答。 他只偷偷看了一眼眉目如画,气血丰盈的王后,心中恨恨的想: 不怪是想出这等恶毒法子来磋磨自己的王后,连言语都这般恶毒! 难道是他不想吃肉,不想炼金丹吗? 但就是出问题了啊。 如今对方在自己困顿饥饿之际,又要看他炼丹…… 如此,自己师门秘传的丹经一册,诸般秘要,岂不是都要被这恶毒又强势的王后学到了? 想到未来丹经失传,道统断绝…… 他不禁悲从中来。 隔壁【宋檀记事】353万字了呀!已超过我的历史极限两倍,好开心!!! 继续继续,还有好多内容要写呀! 202.忠心耿耿 现如今,其实没有成册的丹经。 例如像茅生这样的方士,所学的炼丹之术,向来是师门秘传。 但究其根源,也不过是依靠道家,《老子》,以及《山海经》又或者《五十二病方》中的零星矿物记载,一路摸索着炼制丹药。 正因如此,所以炼丹失败率不仅高,且还经常处于试错阶段。 若能成丹,必然就自诩大成。 再加上如今常用硫磺、雄黄等物,服之亢奋,精神大振,在当下药物手段缺乏的情况下,自然就被认为是修炼有成。 茅生也是因此渐渐自得起来。 整个道派中,他虽不是最有天分的,可却是最有机缘的! 而如今…… 他又默默挺直因饥饿而塌下的腰,再次努力维持形态。 再看前方缓缓行走的王后,他心中愤愤: 就算金丹未成,他也仍是师门最有前途的! 若他死在秦王宫,来日整个道派都不为秦国贵族炼丹,到时惹得四方声讨,恐怕秦王也要焦头烂额吧? 毕竟,如今不管是以前的秦国,还是如今与六国合并而成的秦国,大家都是坚信死后成仙的。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被恭维得如此糊涂。 但。 王后如今想看自己师门秘传的丹方,他很想宁死不屈。 可勒得紧绷绷的腰肢肚腹里空空如也,一张口,也不知先涌出的是口水,还是自己的骨气。 茅生默默开始脆弱。 咬牙!坚持!骨气!他可是得道之人! 炼得金丹虽有些小小的后遗症,可确实已经成丹了! 他是有真本事的! 然而此刻,却听王后发问: “哪边是丹房?” 茅生脑子一热,此刻艰难说道: “启禀王后,丹房乃我修炼重地,外人不可轻入。” 王后却不走寻常路:“如果当真轻入了呢?” 茅生:…… 那不如先请他吃一碗骨头汤饼……不是!!! 他脑子一震,终于想起了骨气! 此刻忙正色道:“一旦轻入,则会扰了丹房气机,而后各色金丹,恐怕再难大成。” 他好一番唉声叹气,仿佛一旦有人打扰,便是莫大罪则。 秦时微微一笑:心想莫非是消磨时间还不够,以至于茅生还如此倔强? 那可不好。 若不尽快归服,她又怎么赶在新年之时为大王献上火药呢? 见王后不作声,一旁服侍茅生的黄门眼皮低垂,声音恭谨: “启禀王后,方士茅生入宫这段时日,丹房无一人擅入,然金丹还是未成。” 言下之意,王后就算进去了,也不耽误什么。 哦? 好机灵的人才。 眼见着茅生这番话脸皮越发青白了,秦时则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默默无闻的小黄门: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丹朴,乃是宫中阉宦。” 他颇有心机。 王后既然要问,说不得就是想提拔自己,自己是阉宦,如今宫中不多,说出来说不定猎奇,能调到王后身边去呢! 毕竟大王无甚喜恶。 阉宦也罢,宦官也罢,大王向来只看他能看到的得用之人。 而如今,这偏僻道宫有王后亲至,对方又好奇的问了他的名字—— 上位者的随意一句话,对于底层人士来说,都是向上攀升的阶梯。 而秦时并未察觉对方思虑那么多。 她只是略一扬眉——虽她自己没有察觉,但这个动作,却实更像姬衡一些。 “丹朴?好名字。” 金丹与《抱朴子》,他又恰巧服侍的是方士。 怎能不说一句缘分呢? 秦时看了看飘飘欲仙却仍旧咬牙不松口的茅生,此刻又略笑了笑,神色随意: “丹房既然这么慎重,不知茅生你修的丹经是哪一册?” “《抱朴子》?” “还是《周易参同契》?” “莫非竟然是《黄庭经》?” “所炼金丹又是什么法?九鼎法?九转还丹法,还是六一泥法? 她仿佛当真只是随口一问。 说到这里,又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 “是了,你连丹房气机都会轻易被人所扰,想来【六一泥法】这等封印之术,还没有学会吧?” 她颇为坏心眼儿。 不管是《抱朴子》还是《周易参同契》,哪怕是后世鼎鼎有名的《黄庭经》,在如今都是不曾出现的。 更别提那些花里胡哨的炼丹之法。 本质上也还是练毒丹的,但听起来就好似非同一般。 比如此刻,茅生已然两眼发直,脑袋空空? 因为王后说的这样随意又笃定,仿佛是很大路货的炼丹之术。 什么这册那经的,听起来比之他师门秘传又正统许多! 还有什么封印之术,九转还丹……九转金丹,若还丹九转,吃上一颗,岂不是可以立地升仙? 他震撼着,一时讷讷站在原地,已然陷入了绝望之中。 而秦时虽不知他肉体为何如何消磨的这样快,但也不妨碍她精准打击对方的精神。 比如此刻,她又问道: “不知你们这一派修的是内丹法还是外丹法?” “若是内丹法,最基础的周天功会了没?”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而后筑基,踏入修仙之道。” 这玄之又玄的一番话语,令人不明觉厉。 别说是方士茅生,就是跟着的侍从们,也无不心神震撼,满心敬仰。 ——他们的王后至今身份成谜,偏还能得到大王无上爱重…… 莫非,果真非尘世中人吗? 还有这什么内丹外丹,筑基修仙……听起来好了不得! 让人心脏砰砰跳,恨不得也学会这样的秘术。 而后苦苦修炼,白日飞升,腾云驾雾,得道成仙! 他们又哪里知道,所谓【内丹】之说,要到隋朝才有这名号。 而外丹之术,虽类似于茅生炼丹的手法,但后世道家总结的丹方与经典,确是比如今要多出许多的。 甚至她哪怕一句不会,修仙多看两本,也能张口就来了。 如今,秦时满意的看着对方茫然的神色。 按她的吩咐,金丹不成便不见荤腥。 而众所周知,营养不够,大脑则会混沌迟钝,渐渐理智消失。 她又哪里知道,丹朴在此基础上,又往上加了码。 如今茅生脑子里别说营养,就连维持大脑运转的最基础的糖分,都掏不出来了。 于是阴错阳差。 她轻而易举用这些花里胡哨的炼丹手段,将茅生的信心碾入泥底。 如今眼见着对方已许久不言,面色更是惨淡,秦时这才回过神来一般问道: “你怎么不回话?我瞧你身上并无炼精化气的痕迹,莫非道功只修得一点点,就敢出来招摇撞骗吗?” 茅生想大声解释! ——这金丹虽没炼成,但他人绝对是有正统传承的! 甚至炼得金丹,得道成仙,这是定然有前途的! 只是……只是他胸中万言,又想起曾经师长同门的骄傲与成功,如今再想想秦国王后所说的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 最后。 他终于呜咽着淌下两行泪来: “我没有招摇撞骗……” 这句话喃喃而小声。 可一旦出口,代表着他的骨气已然消散。 一时间,茅生的面色甚至更为绝望,而后又满心痛苦,道心破碎的承认道: “是我,我学艺不精……” 呜! 师父!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他茅生,今日要将道派的名声毁于一旦了! 王后所说的那些这法那法,内丹外丹,筑基修道…… 他一个都没听说过!!! …… 没听过才对。 若是听说过,秦时就该问问,到底谁才是穿越的? 但如今,眼看着茅生面色惨淡,她脚步停驻在丹房门口,再次问道: “若你修炼不精,这丹房我还是不去了吧。” 王后何等体贴,连这等修炼不精、招摇撞骗之人都如此宽容。 众人皆默默听着。 茅生却惨淡一笑。 配合他凹陷又缺乏精气神的面孔,如今瞧着,竟仿佛有种命不久矣的虚弱感。 “王后既有这样厉害的传承,我这小小丹房,又有何存在意义呢?” “若是想进,便尽管进吧。” 秦时淡淡叹息一声: “茅生切不可妄自菲薄。” “你能被人举荐到大王面前,想来也是有一二分本事的。只是在这丹道上不甚精通。” 这话说的。 茅生更想苦笑了,他分明最精通的就是丹道。 但王后却又接着说道: “我原本想着,若你炼得金丹有成,服之又确有神效,便请大王下诏,邀你师门中人入得咸阳。” “而后我有秘法,需有精通人士来,炼得一方能令万邦臣服的神药。可惜……” 她欲言又止,此刻只摇了摇头,便连丹房门也不进,转头就要离开了。 茅生茫然一瞬。 下一刻,他慌忙将腰身压得低低的,整个人伴随着下拜的姿势,都要跌落进尘埃里! “王后!” 见王后一行人停住脚步,他这才颤颤问道: “敢问王后,这所谓能令万邦臣服的神药,王后确有丹方吗?” 秦时心道:那怎么没有呢? 因而笃定的点点头。 “我家族中典籍颇多,不仅是这等丹方,便是太医令,如今恐怕都要研究我给出的各种药方了。” 虽然黑目还没有默写出来,但也快了。 “……本想着交由你们,然后为大王贺新年。” 她没再叹息,反而冲对方安抚的笑了笑,包容之意尤甚。 而后转身欲走。 下一刻,却听身侧护卫一阵喧哗。 再回过头去,却见茅生已然趴在地上,死死压住了她的一片裙摆。 “王后!” “王后看看我!” 他一副已然要活不下去的凄惨模样,用尽了全身力气,疯狂大叫道: “我可以!小人可以!小人的师门也可以!” “求王后莫要将此神药的药方给别的道派!便交由我们吧王后!” 他凄凄惨惨,哭哭啼啼。 什么骨气,什么道心,甚至腹中饥饿都忘得空空,只疯狂重复一句话: “我对王后忠心耿耿啊!” “此丹方倘若外传,叫我师门上下从此目不识丁,灵台蒙昧,不得好死,遗臭万年!” 他师门秘传如今已三百年,费尽千辛万苦求来验证,而后成功的,也不过三个单方。 而如今。 而如今…… 什么内丹外丹,什么筑基升仙,什么能令万邦臣服的神药?! 这样的金丹炼制出来,莫非要云霞漫天,神兽环绕,震惊寰宇,而后令万方臣服,纳头便拜? 只这样一想想,他惨白脸颊上就涌出了淡淡的红。 而后白眼儿一翻,整个人便晕厥在地。 秦时:…… 其实她也酝酿了一番勉为其难的话语的。 可惜如今没了观众,便也说不下去了。 丹朴已经利索的拿起茅生的手,硬是将他紧攥的指头一根根掰开,其中用力,毫不犹豫。 最后轻轻柔柔将衣角牵起,还小心的用掌心略压了压,唯恐其中折痕令王后不快。 这等小心翼翼又格外细心的状态…… 赤女跟在秦时身边,此刻也认认真真打量着他。 丹朴感受到这眼光,此刻仍是恭敬垂头,迅速又退至一旁。 等待王后一行人渐渐远去,有侍从前来,打算将茅生拖至医令处。 却见丹朴摆了摆手:“不必麻烦。” “令厨下化一盏盐糖水来,待我先将他灌醒,万不能来回耽搁时间,误了王后大事。” 他是曾在王后面前留下姓名的侍从,虽如今地位不高,但侍卫们却也并不拒绝。 而这盐糖水才刚化来,丹朴便熟练的掐住仍旧躺倒在地的、茅生的下巴,而后略一用力,对方便张开了嘴。 只是大约虚弱太久,如今张嘴的幅度都格外小。 丹朴神色平静,此刻手指缓缓向下,再一调整力度—— 只听得“咔嚓”一声,身边侍卫们眼皮一跳。 就见这小小的黄门,正若无其事地将盐糖水一整碗,全顺畅的灌进对方嗓子眼儿里。 而后将人抬起,手掌向上一托一抬,又是“咔嗒”一声。 好熟练的手段! 众人在心里龇牙咧嘴。 只是灌一碗盐糖水,怎么着不是灌呢?为何非得将人下巴弄脱臼再推回去? 不过又想:这茅生也不是什么好人,为沽名钓誉吹嘘自己,还说他们大秦军神杀伐太重,疾病乃是天谴…… 哼,这般一想,大家又都不做声了。 等到茅生悠悠转醒,便见有侍从匆匆从兰池而来。 对方看着丹朴,殷殷笑道: “丹朴,王后身边长史赤女大人吩咐:即今日起,即调你入兰池,为长史麾下行走。” “如此,你可愿意?” 丹朴毫不犹豫:“小人但听吩咐。” 嘿嘿!写饿了好想吃东西啊! 可惜隔壁还没写完…… 203.铜镜信号 丹朴在兰池宫融入的很快。 他本就是聪明人,如今费尽心思攀得王后身边,哪怕至今仍在长史麾下行走,但机会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吗? 唯独有一点令他略为遗憾。 那就是王后待下格外厚重,侍女黄门等,一应有自己的排班分配,在职与加班分的很清楚。 他若是额外表现,赤女大人还并不赞同。 只说如此行事,可叫别人又怎么工作呢? 踏实本分的,难免惶惶害怕自己不表现便得不到机会。 费心钻营的,便又力求找准表现时机。 长此以往,将影响侍从们的精神,令其更多的不是考虑本职工作,而是如何令上官欣赏。 做事更是只愿做得脸的,做坏了也不是想弥补,而是遮掩…… 说到这里,赤女意味深长: “虽说咱们做奴婢的,令上官欣赏是至关重要的一项。但你如今已有了前途,便暂缓一缓,也没什么坏处。” 她这样说,丹朴便明白了。 于是私下里除了听从赤女吩咐,又多方观察,发现如今兰池宫中有一名【中庶子】—— 辛大人。 这位辛大人行事匆匆,持王后手书,不仅连通铁官工坊,还有至关重要的太仆寺! 他并不常来王后面前表现,却仿佛身怀重任,每隔一段时间若要禀告,王后定会腾出时间来耐心垂询。 至于是什么事项,丹朴并不敢随意打听。 他只晓得,对方一定有被王后欣赏的地方,于是私下常去侍奉,打杂跑腿。 而辛如今负责的,则是军工重器——马镫与马蹄铁。 如此敏感的事项,有人围在一旁,自然令人注目。 对此,秦时并不阻拦。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人有上进心,做事才会考虑更多。 力求想做的更好,这是好事。 更何况,他又是在完成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后,主动去做的。在这个知识作为珍贵资源的年代,丹朴这种行为,跟私下回家考证并无什么区别。 甚至充满了主观能动性。 更何况,如果这么简单,就从辛那里得到了马蹄铁的消息……那她也不必重用对方了。 臣不密则失其身,犯下此罪,辛也绝无活路。 而眼下,秦时正在头痛另一件事—— “王子因何事前来?” 不仅来,还不说话。 阶下坐着的正是王子虔。 以他的性格,能耐得住,且安坐这么久都只沉默不发言,已经足够令秦时纳罕了。 而王子虔此次前来,不为博戏,也不是寒暄,他只纠结半天,还是郁闷道: “我听闻王后册封燕小郎为大农丞,如今前往渤海郡做事去了。” 秦时也并不瞒着他。 这也没什么好瞒的。 如今的王子公主,来日若不是未来的君主,就是君主麾下得用的人。 以他们的权势,若真心想办好事,比其他兢兢业业奋斗来的官员不知要便利多少。 因而她笑了笑:“燕琮虽年龄不大,性格却沉稳端方,且十分有原则,执行命令更是一丝不苟。” “我这项事,更适合交由他这样的人才手中。” 更何况,燕家也需要这个机会。 长子燕琅身为将军,燕瑛燕璇也已是郡尉,但却都执掌重兵,远离咸阳。 如此是君王信重,却也是危机。 之前燕将军留在咸阳,也是他们燕家向君王表示忠心之意。 而如今对方薨逝,偏偏燕家人全在频阳丁忧守孝。 如此,乃是大忌。 更何况,燕琮虽是燕将军之子,但因未成丁,所以至今还无官职。 若留在家中,丁忧守孝非三年不得入仕,如今被王后强召而来,这份工作于他而言是挑战,却也是莫大的机遇。 因而燕家上下只有欢喜安心的份儿。 燕琮本人,也更是格外慎重。 秦时与王子虔仔细讲了其中意义—— 她自认自己做的是比姬衡到位的。 最起码此事姬衡根本不会耐心解释。 在他眼里,这便是天生就能懂的东西。 然而,这世上有句话,还叫做对牛弹琴。 因为王子虔只默默听完,茫然一阵子后,又幽怨道: “他未成丁,我也未成。王后有事,难道本王子不比他靠谱吗?” 而后气鼓鼓道:“本王子可是要叫你母后的!” 秦时:…… 别说是秦国这偌大家业,就是家里财产仅剩十枚秦半两,想来做父亲的但凡有选择,都不会交由他吧! 她真的理解姬衡了! 王子虔却心都伤了。 高大英武的少年那仿似姬衡的长目,不仅没有他父亲那般的威严,反而瞬间红了眼眶,而后泪水隐现。 可见对于半大少年来说,不被长辈看为能依靠的大人,当真是一件非常伤自尊的事。 秦时缓缓吐口气。 再怎么样,谢天谢地,王子虔的功课倒不必自己来辅导。 她慢慢喝口茶平复心情: “可我却听大王说,你与乘虎、公主文他们在章台宫论政,平日里却并不甚有精神?” 那怎么能一样呢?! 对此,王子虔当然有话说。 所谓论政,就是父王与大臣们讨论奏书中的某些事要如何应对,他们也跟着发表些意见。 但因为实在是脑袋空空,姬衡甚觉丢人,再加上时不时还要因他的回答而生气,久而久之,便不怎么提问他了。 乘虎又是三天两头生病,稍复杂一些的问题,他若当堂回答不满意,便要成夜不寐,细细思考。 如此伤及身体本源之事,姬衡便是再对孩子们不关爱,也只能叹息着放弃。 倒是公主文经过一番培养,偶有周到之语。 但这番能耐,对于守成之君来说,还远远不够。 姬衡的隐约忧虑,秦时是能体会到的。 对于王子虔的回答,她也无奈。 燕琮虽不喜读书,但人家只是不喜,该读的却也读了。 王子虔是真的,该读的什么都没记住。 但有些人就是这样,天生对文化课就没有那根弦。 她叹了口气:“你这样的心性,便是在章台宫耐着性子磨几年,恐怕也磨不出什么好处来,反而白白浪费了这一份精神。” 少年意气如虹,遇事从不退缩,有韧性还有精力,不多用用岂不可惜? 既如此—— 秦时吩咐赤女捧来一个匣子,匣中有若干迭放的构皮纸。 她拿出来慢慢挑拣,取了一张前几日才被黑目送来的图纸。 而后问道:“我有一项任务秘密交代于你,若有成,则在新年当日,由你敬献给大王。” “但这任务繁琐细致,又有诸般考量,看起来也不甚起眼。论其枯燥程度,可能只比你在章台宫问政好一点点。” “你是做,还是不做?” 王子虔哪顾得了这么多! 燕小郎都能带一部王后私兵前去渤海郡,还身负官职! 他这样的王子身份,虽先不指望官职,可有正事交代,岂不是将自己看作能成事的丁男呢? 如此,自己再也不必被阿姊逼着背书,在章台宫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唯恐父王问到自己…… 学渣狂喜! 他眉梢眼角都飞扬起来,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格外不过脑的单纯气息。 可他长得又与大王有几分相似…… 秦时简直不忍直视,心想还好如今不是商周,否则以当时人们爱杀长子的习俗,王子虔这性格,怎么都不肖大王,恐怕性命难保! 这会儿只将构皮纸传给他: “这东西看似简单,实则还需小心测算,步骤琐碎。” “其中理论材料和图纸都详细画在这上头,你若办不成,日后便不需再来找我讨要什么安排了。” 王子虔信心满满:“王后放心!” 再低头一看,只见眼前这斑驳的构皮纸上,是小篆细密写了些什么【简易信号镜】…… 再看文字,交代是将铜镜片打磨的尤其光亮,然后通过光线折射,向远方发出讯号。 其中还有一册讯号短语,看起来果真十分简单。 但这却是十分适用于军旅的!正合王子虔的心意! 他大喜告辞,此刻已然迫不及待了。 打发完王子虔,秦时也松了口气。 赤女贴心地为她揉了额头,一旁角落里的丹朴却格外郑重的看了那匣子一眼。 如此珍贵的宝物,王后却放心交代给赤女大人看管。待来日自己发奋向上,不知是否他也能得到这份信重? 另外,长史大人日后会不会出宫成婚呢? 若是有此打算,他也可以再更努力一些,提前学学啊! 不过王子虔的到来,也给秦时提了一个醒,他如今麾下可是有不同子女的。 因而吩咐道:“再请乘虎来。” 就那个7岁的小弱鸡身子,还是别学什么文化知识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便是身子弱,不能跑不能跳,多在屋子里转转圈也比背书好。 她挑挑拣拣,此刻实在没有什么能吩咐乘虎的东西,于是干脆自己拿起炭笔,现写一张: 【升官图】 这是古代的大富翁游戏,通过骰子陀螺转动,选自己为白丁还是官绅,其中也充满了趣味性和些微思考。 她如今只是按照如今秦国官位,修改其中对应官职。 乘虎爱不爱玩不要紧,要紧的是让他先放松放松脑子——倘若与侍从一起玩,对方已做到了相国,他却还是平民百姓…… 以他那副骄傲的性子,恐怕也要急眼了吧? 等脑子能空下来,放进书籍以外的东西,就可以循序渐进,再适当活动起来了。 赤女在一旁看清了规则,此刻便不由笑道: “王后这番升官图若赏给王子虔,对方定然欣喜若狂,恐怕要有一二个月都见不到人了。” “所以啊,”秦时缓慢停笔:“正因为他喜欢,所以才不能给他。” 因为他真的会沉迷。 只是…… 赤女有些犹豫:“王子乘虎聪明才智宫中皆知,王后若给此等游戏令他细心钻研,不知楚夫人会不会认为是王后要故意如此?” 引导乘虎一心游戏,不思学习,而后叫大王生气…… 惯子如杀子啊! 秦时却一扬眉头: “我是王后,我做事不需要向她交代。” 更何况…… “乘虎由她养了这么多年,身子也没见得好,可见她的法子根本就没用。” 姬衡再怎么样,也是一位父亲。 王子虔他都能包容,可见虽不会教育,却也并不是放任他们不管不顾的。 “恐怕大王宁愿要一个长寿普通的儿子,也不想要一个连话都不敢多问一句的孱弱之子。” 当然了,乘虎与王子虔两人如此极端。秦时细细思来,也只能算他有运气了。 赤女便又笑了:“王后这话,显然已经适应如今身份了。” 一开始时考虑的总是多些的。 秦时却叹口气:不适应不行,再不树立权威,宫中诸事就要让她焦头烂额了。 冰炭供应,布料赏赐,薪奉安排,公主生病,王子不适…… 甚至宫中,女官、侍卫等也有一应杂事,由下人一一筛选回禀。 她细细想来,自己来秦国已经月余,如今别说咸阳宫中的六国建筑,便是连百戏都没赏上一场。 她虽然也热爱工作,但不能全年不休的工作啊! 如今先把王子公主们都给安排上,回头他们的母亲,也一个都跑不了。 身为六宫之主,她还要挣钱打天下呢。 宫务什么时候处理都可以,唯独不能在发展期。 想到这里,她又另选一张纸,然后按照宫中公主王子的年龄,依次向下安排—— 公主文处事圆滑但心胸不够,诸般纠纷调理之事不涉及她本身利益,因而可以让她去做。 比如……让她接手郑夫人楚夫人迁宫的诸般事宜? 公主心明生来肺弱体质也差,暂且干不了什么,先养着病吧。但她母亲齐八子为人低调,默默无闻,不如试着管一管宫中薪俸发放? 其余没别人了,公主婵与公主芃一个两岁,一个四岁,还都是离不开母亲的年纪。 秦八子她很有印象,虽生得一副兰草之姿,心却是百转千回——这等细致繁琐的综合公务,正适合由她来总揽。 另有燕七子、后宫长史少使二女一子夭折…… 哎呀! 秦时烦恼的又揉了揉额头:怎么如今连人手都凑不够? 商周爱杀长子,一是当时人们并没有礼仪之道,杀人是司空见惯。另外,那时未婚男女看对眼了就睡,因而并不能保证长子血统纯正,所以…… 后来【周礼】的出现,之所以会被大家心心念念了几千年(虽然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有很多不合理之处),但在封建社会中,它实在是关于礼仪道德的规划重中之重,构建了完整的社会秩序。 【升官图】很有意思,这里不详细说了。 204.昆仑圣地 姬衡夜间回到兰池,宽衣安坐后便问: “寡人听闻,王后将六宫权柄分散给诸位夫人了。” “可是如今人手不够?” 他对此不发表意见,只唯恐秦时不懂,因而说道:“卿贵为王后,想要何等人才,年末自有【考课】选取能臣能吏。” “到时,王后自去招选就是。” 秦国如今虽没有科举,但考课制度下至吏员亭长,上至三公九卿,人人都要参与。平民百姓也有定期培训—— 当然了,只限【平民百姓】。 许多人是够不上【百姓】这个资格的。 这【考课】制度选拔也并非虚名,官员看地方治理指标与司法治安,军队看战功和训练成果以及边防标准。 便是吏员亭长,也要看其完成日常事务的效率。 如此,方使得秦国有源源不断的人才供给。 至于后宫诸位夫人…… 姬衡神色淡淡:“她们未入宫时或许得了族中培养,但在宫中荒废已久,如今便要上手实操,恐怕会令王后烦忧。” 言下之意,用人可以,但也挑拣些好的吧。 秦时笑了起来: “人的能力向来用进废退,诸位夫人久居深宫,或许处事并不完美。但我亦是第一次做王后,大家相互磨合就好。” 更何况……这么大堆人闲着没有事做,忧郁的忧郁,有心思的有心思,还不如给国家做点贡献呢。 但这话说出去,未免不好听。 万一姬衡一时起了心又去关爱她们,秦时虽做了王后,可也没有主动“贤惠”的打算。 她因此便又将额头贴在姬衡的肩头,声音闷闷: “诸位夫人在宫中许久,我为她们安排些事来做,也省得她们要来与大王送汤献舞……” 跟聪明人说话,向来不必很多。 姬衡果然又“嗯”了一声,而后干脆道: “王后乃六宫之主,寡人不过怕你人才不够。该怎么安排,自然由王后说了算。” 罢了! 寡人与王后鱼水和谐,自打封后,已经未见后宫一人。此等情形,上天焉不知寡人为我秦国做出的牺牲? 王后果然爱重之心甚浓,便是如此,也仍要心中酸楚。 罢了,随她安排吧。 倘若她能在这些儿女情事上少费些心思,多多催促在太仆寺久居的辛,与刚领了什么秘密任务的王子虔,将那些利国之物早早献上来,寡人才是真的开怀。 他略过这些不提,但秦时却也另有安排: “大王所提的考课选拔,对我选拔人才十分有用。只是参与其中的都是我秦国官吏,个个身怀重任。倘若被我随意抽调,恐怕在别处的能耐就发挥不出来了。”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些人只想为大王服务,做大王麾下的重臣。 强扭的瓜不甜,没有主观能动性的下属,秦时也不想要。 她因此提议道:“不如由我先放出风声,年后将在咸阳举行抡才大典。” 抡才,意为选拔人才。 今虽还没有隋朝时开始的科举制,但姬衡却也听懂了: “王后想自己举办考课?” 秦时点头:“我之所用,不须像官吏那样各方能耐均有,因而侧重某一特质即可。” “例如有数算好的,善于画图的,速记的。又或者还有些织布快的,甚至擅长做酱做醋的,会种地的……” 从上至下,从文到武,方方面面。 如今能用上的,她都要考上一考。 毕竟接下来诸般事项,怎么着也能将人才安排过去。 如今能用上就是最好。 便是用不上,或者 10年都不得用,但10年后,想必秦国已然进入一个新阶段,到时这些人才,正是一展拳脚的时候。 知识储备,总要从零开始的。 姬衡点头,虽琐碎了些,但想到王后才来咸阳宫安顿第一天,便着手改善饮食,是十分重口腹之欲的。 她既贵为一国王后,若饮食不畅,岂非秦国国力微薄? 既如此—— “王后便自行筹备吧。若缺了什么,只管去库中取。” 这可是为国储备人才,但国库能取出什么来呢? 秦时又暗暗叹息—— 煤炭红糖精盐琉璃药品茶水泥……什么时候才能规模化,然后开始卖呀! 这种连项目启动资金都难撬动的贫穷感觉,仿佛自己奋斗多年,归来又重新创业。 但是…… 她柔软微凉的脸颊,又轻轻贴上姬衡的侧脸,随后开心道: “大王每次如此大方信任,我心里都十分欢喜啊!” 在后世自己创业时,用的是辛苦攒下的工资。男朋友的工资虽高,却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动的。 毕竟,手心朝上,人穷志短。 而如今…… 啊呀!不是她要求低,实在是大王这项特质,以后也请多多保持呀! 姬衡身子不动,此刻任由王后搂着他胳膊撒娇,平静的面容上,也忍不住涌出了一丝笑意。 还未得见实物,王后便已如此开怀—— 可见王后事君之心至诚至纯,微末小事就已令她如此情不自禁了。 殿内静悄悄的,一应服侍的人便都如角落里的灯柱一般。 唯有新提拔的丹朴抬眼小心看了一眼,又记下王后的声音情态—— 他也年纪还小,脸也生的嫩。 下次办事,若碰到女官宫女姐姐们,不知能否学上一学啊? 虽不敢在宫中有什么牵扯,但女子向来心软,若办事能多寻些便利,日后长史大人,是不是就越发倚重自己了呢? 善于反省的丹朴默默叹气:他讲话时,总欠缺了两分悦耳的。 眼见大王并无处理奏书的意思,周巨跟赤女对了个眼神,而后便默契地退至殿外。 而待得众人退下,姬衡却突然问道: “寡人听闻,王后以筑基修仙之法传授茅生,然而对方实在愚钝,不堪理解这仙神法旨,因而晕厥过去……” 秦时顿时无语。 三人成虎,如此迅速。 她又想起自己所说的那些什么六一泥法、九转还丹……一个比一个更不靠谱。 那什么九转还丹,就是把水银转化一遍又一遍,循环9次。 金丹纯成这样子,一口服下,不死才是命大,死了就叫升仙。 如今姬衡倒是没说再派人去海外寻仙,但秦时也万万伺候不了一位一心求仙的君王。 只服丹药也就罢了,若是像后世嘉靖皇帝那般…… 她因而正色道:“都是编的故事。” 怕姬衡不信,她一一列举:“千年白蛇修炼成精,地府判官为人换头,妖物邪祟画皮成精……” “都是瞎编瞎说罢了。” 姬衡点点头:“便如《归藏》中姮娥窃药奔月,化为月精一事?” 所谓《归藏》,成书于战国时期,后世早已失传,只在某些古书中引用有只言片语,秦时没看过这个。 但如今,她也只好点头了。 姬衡却若有所思:“王后所说《黄庭经》,炼精化气,内丹外丹之说,言之有物,颇合道家老庄之理。” “想来成书确有根据。只是所炼金丹,便如茅生献上的金丹一般,内有硫磺、铅白等剧毒,丹毒难去。” “可是如此?” 他已年过36,越是如此,便越能感知到寿数是珍贵——他的泱泱大秦啊! 在王后的来处,大秦早已淹没在时光中。 但他为秦国国君,若有希望,自然是能想亲眼见证这千秋万世。 秦时看他神色,此刻也只能叹息道: “大王,我之来处,两千多年之后的世界,至今仍无一人能炼得金丹,飞升成仙。” 她握住姬衡的手掌,热烫,干燥。 然而对方的神色,却有着郑重与思索。 她顿了顿,最后反而微笑,而后诚心实意地说道:“大王贵为人皇,天下万物,莫不从服。” “因而便须担山承社,为秦国千秋万世,不立危墙。” “若仍想寻仙,待得来日入骊山地宫,还请大王与我一同在地宫中长眠,求尸解成仙,寻得生死逆转,得入昆仑圣地吧。” …… …… 甘泉宫偏殿。 刚搬来的楚夫人看着侍女来来回回归置着东西,但怎么摆都令她十分不满,此刻便又喝道: “罢了罢了!不是原来的宫殿,怎么都令人不适,别摆了,都退下吧。” 贴身侍女神色紧张:“夫人!” 楚夫人幽怨道:“王后恶毒狡诈,明知我乘虎过目不忘,偏还要送他来做这什么【升官图】,玩物丧志,岂不是要令我儿荒废学业?回头大王不喜……” 话虽如此,声音却仍是小了许多。 而身侧婢女拿着铅粉给她敷面,对这些幽怨之语充耳不闻,只叹口气: “奴婢打听到,王后有一盒妆粉,敷在脸上细腻贴服,匀净透亮,仿若无暇……” “夫人若是收敛些,比如像昨日那样欲要为大王献舞,改为向王后献舞……” “如此这般,王后说不定会赏下这等珍奇之物呢。” 楚夫人柳眉紧蹙:“难道我像那郑夫人一般,因馋这等妆粉,还要对大王生出幽怨吗?” 侍女只小心地拿指腹轻轻将铅粉匀在她眼下的斑块儿上,而后再次轻声问道: “那夫人是想要还是不想?” 楚夫人不作声了。 铜镜明亮而清晰,映照着她青白的面容上,眼下硕大斑块尤其显眼,整个人的容色都晦暗许多。 便如池中亭亭白莲,枯了一枚花瓣。 花朵越是完美无瑕,这枯萎的一半就越是令人难以忍受。 随着侍女小心敷上妆粉,这暗淡气息渐渐消退。 可楚夫人却兀自看着铜镜出神。 宫中都知,铅粉与人体无益。偏她如今饮鸩止渴,已经离不开这东西了。 见她沉默,侍女却又轻轻叹口气。 王后得大王信重,为人却甚是仁善。虽是令二位夫人迁宫,但这却是秦国规矩,也是大王的命令。 且所迁宫殿只偏僻些,一应待遇反而提升,夫人又有何不满的呢? “可此处,距离大王章台宫又更远一些了。” 楚夫人怎能满意? 侍女却道:“便是以前离得近,难道大王还能日日召见夫人吗?” 楚夫人默然不语。 相比于后宫诸人,她见到大王的机会确实是要多些。 那是因为自己入宫多年,舞姿一直在精进,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因而大王为国事烦忧时,若想请百戏,她便去自荐献舞。 可除此之外,也并未得到些什么恩宠。 迁宫不迁宫的,确实于她没什么妨碍。 她之所以不忿,不过是意难平罢了。 “可王后容貌……”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脸颊,虽没明说,但王后容貌显然是不及她——她年轻时的。 可怎么大王如此爱重呢? 不仅爱重,甚至还特赐五部私兵。 这是历代王后都未曾得下的重赏,他们那位年轻的王后又凭什么呢? 侍女犹豫一瞬,还是小声说道: “夫人不必自苦,奴婢又悄悄打听到,王后之所以得大王恩宠,那是因为她并非凡人。” 什么? 楚夫人顿觉荒谬。 然而侍女的神色却万分认真:“宫中已然悄悄传下了,王后与方士茅生密谈,亲口传授对方金丹之法。” “不仅如此,还有什么筑基修仙之道。只是方士太过愚钝,哭着说自己学艺不精学不会……” 她又更小声用气音道:“听闻王后还有一神丹,若炼成,能令万方臣服……” 侍女越说,神色越是郑重,声音都压得几乎听不见。 “听说那方士当时便受不得这神仙教导,直接被仙神法旨冲晕了过去。” “如今宫中上下,皆知王后真身,乃是昆仑仙使。” 楚夫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昆仑仙使?! 何谓昆仑? 昆从比日,仑为伦次。 太阳日日依轮次而行,所谓昆仑,便是连接天地日月星辰,时间与空间的极圣之地。 至今秦国阆中郡,仍有昆仑五楼十二城的升仙祭坛。 虽至今无人成功而渐渐流于传说,但昆仑仍是所有升仙之人的圣地,也已然是当今人人心中的观念。 而他们秦国王后,竟然是昆仑仙使吗? 楚夫人又是相信,又是不信。 纠结与矛盾齐齐缠绕,让她的眉头也紧蹙起来。 直到这时,突有兰池宫长史乌籽前来: “楚夫人,王后有请。” …… 越是有本事的人,其秉性越是固执,大王的求仙之梦,不会三言两语就破碎的。 但,活着求仙,还是死后在墓室里追寻尸解成仙,这又是不一样了。 我们小时,当真付出很多(情话)哇! 有点卡文 要查的资料太多了,今晚弄了好久也没捋好,请个假。 《秦时记事》有点卡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205.丹与飞青 姬衡用人,向来只分有用和无用。 有用的,便要立时能用。 因而如后宫夫人们这般需要历练一番才能得有用的,他是万万看不上的。 大秦一年四次考课制度,只要他想,人才用之不竭,虽说如王后那般的人才实属罕见,但其余人等,都是可以替代的。 也正因这份心态,所以官员提贬、人才任用,他天然就能轻易拿捏。 而如今,王后要用诸位夫人,他虽不赞同,但既然是王后权利所在,他自然也不会干涉。 可秦时却知道,人一旦闲得久了,便容易生出是非来。 后宫诸夫人哪怕是再不起眼的长史少史,也都是能识字的,不利用起来,岂不大大浪费? 因而当楚夫人来到兰池宫时,却见殿内已安坐数人。 楚夫人并不想搭理他们。 若在以往,身为宫中最常能见到大王的人,她自然要多说两句的。 可那是以前。 大王封后之后,她们方知原来这世上竟也有女子能独得大王爱重! 对比之下,岂不显得他们以往如同笑话? 相比于楚夫人的神色郁郁,郑夫人就显得安然多了。 楚夫人心中冷笑,她自然安然! 毕竟,谁让郑夫人虽蠢笨,却有善于钻营的王子公主! 同样是大王子嗣,她的乘虎天分过人,却只得升官图这样的游戏之作。 而王子虔那头脑空空的家伙,连一册论语都背不熟,偏还能得王后密令造什么去了。 更有公主……区区公主,凭什么还要负责她与郑氏二人的迁宫事宜? 如今宫已迁好,只剩诸般琐碎杂事,还用什么人来特意负责? 王后此举,分明是在收拾她。 尤其是自己与郑夫人常年不忿,如今却连宫中事务都要听她女儿的话…… 如此,越发叫楚夫人隐约青白的面色更加难看。 郑夫人心里本来也有些发苦。 大王对王后的恩宠,她之前便已见识过了。 什么上好的妆粉,什么硕大的南珠,又有诸多金银财帛流水般赏赐。 而后将其封为王后,日日驾临兰池,于郑夫人而言,竟也仿佛不怎么惊诧了。 只是王后偏又将这般重任交由文儿手中,这般复杂的宫务,难道不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更有身份和经验吗? 她想多思索一阵,但无奈脑袋也实在不给力,勉为其难装模作样思考许久后,只猜测这是否王后在警告自己安分些,因而心中也并不开怀。 然而,当发现楚夫人的面色更加难看时,她唇角一翘,突然又开心起来。 宫中最有实力的两位夫人都沉默不语,余下众人自然也安静万分。 只有秦八子安之若素,此刻像是没感觉到气氛复杂,只向后方安坐的两位七子微笑道: “还没来得及向二位七子贺喜。” 皇后梳理六宫,因觉得长史少史与她麾下重复,于是干脆将如今年已三十三岁的长史丹、少史飞青都一应提拔为七子。 虽只是简单位格提升,但却代表着宫中并没有忘记这两位既不受宠,也没有机会面见大王,更加没有养育孩子的七子。 二人接了王后诏书后便诚惶诚恐,如今得了秦八子的恭贺,自然也连称不敢。 她们二人沉默许久,如今虽然因为突然被提拔而欣喜又惶恐,却同样又不解,不不久前才连贬两级的秦八子,如今为何显得闲适又开怀? 王后又为何想起她二人呢? 莫非是觉得她们年龄大了,没什么竞争力,因而才好提拔给大王看? 乱七八糟的思绪堆在一起,没过多时,就听黄门传讯,王后已至。 众人立刻端正下拜的姿态。 只是她们日常还习惯跪在席上,王后早已用上了桌椅,前方又有高阶堆砌。 如今瞧来,竟仿佛又矮了许多似的。 秦时却没在意这些。 大秦王后拥有参政权,兵权,因而她所看过的后宫争宠勾心斗角等手段,在她这里都用不上。 因为最关键的姬衡,眼里根本没人。 既如此,她只需要下诏,对方执行即可。 若有违背,权力压制,不必多言。 此时她召宫人来,也同样是这流程—— “宫务繁忙,我一人难有闲暇,因而需要诸位夫人前来协助。” “赤女,将纸笔下发——还请诸位夫人将自己擅长不擅长的本事,都一一写上。” 她轻描淡写:“不想写或藏拙也没什么,只是在我这里得不到差事,逢年过节,就只好看着你们的其他姐妹穿金戴银了。” 王后的神色不辨喜怒,说出的话也轻飘飘的。 但这等场景出现在众人脑海中,却让他们各自咬紧了牙关。 比如楚夫人,她只要一想郑夫人比自己多得两匹绢帛,心都要焦灼起来。 而郑夫人又想着王后用着的那上好妆粉,倘若只赏给楚夫人而不给自己,同样也要夜不能寐了。 宫中两位位分最高的夫人都是如此,更别提其他人了。 大家盯着面前的构皮纸和小小铅笔,哪怕并不适应,却无人敢说话,只求最快速度接近王后的习惯。 最后排的七子丹、七子飞青对视一眼,此刻盯着构皮纸,也迟迟不能下笔。 她们二人本是先王后宫中的宫女,当时赏给还未亲政的秦王衡,能识得字,已是二人努力上进了。 如今…… 两人犹豫着,小心对照着这个古古怪怪的四方框,依次看着上头的【姓名】【年龄】【籍贯】【工作经历】等…… 纠结半天,对着另一张例书,又轻柔的在纸上艰难写下【织布】二字。 宫闱深深,也唯有这样重复麻木的工作,能帮她们打发些空闲时间了。 秦八子对着表格和例书认真研究,眸中光彩却越来越亮。而后小心执笔,细密篆书依次书写,显然她是经过家族认真培养的。 而郑夫人看着眼前硕大的表格和密密麻麻书写的例书,头皮都紧绷起来。 她下意识左顾右盼,想找公主文取取经,然后左右只有侍女和后宫诸人,毕竟抓着细细的炭笔,纠结半天,只勉强端正写上了【姓名】。 但是……只姓名,她要不要报清楚祖上啊? 毕竟自己以前是郑国人,万一王后不喜欢呢?她写明白自己姓氏家族,写细致一点,王后就知道自己是阴差阳错才来咸阳宫的吧? 还有就是,怎么写才能让王后既不给自己安排差事,又不给楚夫人赏赐呢? 还有这个【工作经历】,例书是用长史赤女来举例:【xx年入咸阳宫为洒扫宫女,xx年调入芳宫……】 她呢? 【xx年服侍大王】? 还是【xx年在郑国】? 哎呀!到底是 xx年啊!怎么记不清了!当时自己多少岁来着? 郑夫人满头大汗。 卡文卡得满屋子溜达…… 206.人事安排 秦时翻看着一张张从右至左,从上至下的简历。 都不必细看,只看上头篆书的工整度,就能晓得哪位是真的读了书且有些本事的。 不管他们之前是哪国人,来到秦国,自然是要练习秦国文字。 其中字的好坏,就最能体现出是否有学习的习惯。 其中书写的最优秀的,当属秦八子。 其次是楚夫人。 包括新晋的两位七子,丹与飞青,比划都能赞一句工整。 只唯独这张…… 哪怕没用墨,人人都发了显色度极好的铅笔,眼前这张表格也被涂得乱七八糟,写得一塌糊涂。 不出所料,来自王子虔的母亲,郑夫人。 所以…… 秦时若有所思:“原来老话都讲儿子像妈,女儿像爸……是有两分道理的呀。” 再仔细辨别其中内容:郑国贵族之女,年 30,籍贯写的太长太多太乱,秦时便直接略过。 毕竟甭管籍贯如何,现在都没郑国啦。 再有就是擅长的事物—— 这里秦时本打算写【特长】的,但因为这两个字对她的震撼很大以至于下笔又改了。 唉,那些还在兰池惶惶度日的玉人们,也不知数学学得怎么样了。 而郑夫人的【特长】:妾会打架,略识刀兵,身体强健,运气颇好! 以下还有密密麻麻的举例: 【妾幼时就能吃能喝能打,年龄比我大的,先抓了头发再打。年龄比我小的,先骑上去打。】 秦时想想这个画面,不由笑了起来:看起来是真的很会打。 【会刀法,会长戈,本想做将军的但是族里嫌妾脑子不好记不住东西,于是改做“娣”,结果阿姊还没出发就病倒了,于是换成妾来……一应娣侄也没带】 倒真是阴差阳错了。 如今贵族嫁女,会在嫁女的同时,将族中姐妹或者侄女一同陪嫁出去,乃称【娣】和【娣侄】,乃是媵妾制度。 不过据她了解的,之所以换成郑夫人,乃是因为郑国此时企图发兵,因而选随意选了个身板结实的。 不过,郑夫人显然并不清楚,因而仍旧觉得自己好运。 【妾成长至今,只小风寒一次,读书爱头痛,再无其他病症!身子康健极了!】 秦时顿时震惊了:“郑夫人身体这么好吗?” 好健康的身体呀!如果她现在不是更健康的话,真的会嫉妒起来的。 赤女接过一看,随后笑道:“郑夫人说谎,她分明也有过医案的。之前偶听有人来章台公报她身子不适……” 但身子康健在这个简历中并不算什么突出的工作优势。 看王子虔的头脑就知道了,秦时并不认为她在说谎,于是又叫来了医明。 而医明只略一思索便记了起来: “确有其事,郑夫人共有脉案七册,其中6次中有3次饮食不调,3次饮食过饱,还有一次是练武时不慎崴了脚。” 秦时:……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莫非当真是脑子空一点,身体才会更好吗? 那她给乘虎的那份升官图,是不是也不太合适? 至于【运气颇好……】 【妾幼时住偏院,饥饿难耐将将欲死时,便能刨出一窝田鼠家产共计二十余斤黍米来……】 【妾成年时本被嫌弃太高大,不好婚嫁,就被指为长姐陪媵,吃好喝好】 七国之中,当属楚国女子最受欢迎,身姿窈窕,能歌善舞。 而秦国女子因全国上下行耕战制度,自然是越健壮越受欢迎。 郑夫人被嫌弃,也可以理解。 【陪嫁媵妾原本也要控制饮食,力求纤纤,然而阿姊病倒,又临时将我顶了上去……】 【来咸阳宫不过三月,便已查出有孕。】 【两年后六国征战,只与大王一次见面,又生王子虔……】 这拉拉杂杂,琐琐碎碎写了不知多少细节,连这样的事都详细交代出来。 秦时看着唯独郑夫人这厚厚一沓纸,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能写得满头大汗,下笔飞快,字迹潦草了。 但,很好。 以前的秦时相信唯物科学,现在的她,已经开始看重玄学了。 别的不说,她可是已经亲手占卜过的,对天命之说也有了些许看法。 而郑夫人这运气,她仔细参详: “确实挺好?” 只从她自己的需求来看,吃饱吃好,地位向上,安稳无虞,就已经很好了。 更别提从秦国的角度来讲,当时大王年纪也不小了,宫中亦有侍奉之人,但却迟迟未见子嗣,显然对终于拿下亲政权的姬衡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既如此…… “就令郑夫人暂领【祠祀令】的工作吧,告诉辛一声,若铁官工坊与少府处,哪里有研发不通的,便去郑夫人那里多宣传其好处用处,叫她用心请求一番吧。” 工艺得学,得试验,玄学也得跟上。 这世上有的是99%的汗水,但那1%的灵感却是至关重要的。 而在秦时这里,灵感不可控,运气却是可以多试试的嘛! 她含笑吩咐赤女:“你去好声与郑夫人说一声。若她诚心祈求成功,我这里自然有赏。” 至于要怎么确信这功劳是郑夫人的,这不重要。 赤女瞠目结舌,显然未曾想过王后会将宫中夫人这般使用。 但不得不说,看看郑夫人的简历,再联想王后安排的这工作,竟颇有一种物尽其用的感觉呢。 况且郑夫人心思直白,只要赏赐给够,好话说得动听些,想来她应是愿意的。 既如此,便也欢喜的领了命前去。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她回来复命,这才神色复杂道: “郑夫人说,她愿意诚心诚意祈求王后心想事成,所行皆顺。但不知祈福一年后,王后能否将自己密用的上好妆粉赐她一盒?” “还有,希望这妆粉,王后不要赐给楚夫人。” 秦时:…… 她的粉底液基本没怎么用过。 不过,现在问题重点不在于粉底液呀! 而是……“她只要了这个吗?” 赤女也神色复杂:“只要了这个。” 但这东西哪怕世间罕有,可对王后来说也并不是十分重要的。 只因王后气血丰润,皮肤无暇,哪怕不施妆粉也莹润如玉。 况且,她本就不爱用。 既如此,秦时也忍笑点头: “那你命人传讯去吧,我同意了。只要她尽心尽力祈福,不必一年,半年后,我便将这世间仅有一盒的妆粉独赐给她。” 划重点:其他人全没有的。 总之,大秦顶级CEO如今暂代HR的工作搞定了郑夫人,却还有一位楚夫人亟待安排。 相比于郑夫人什么都讲的傻白心思,楚夫人这份简历就写得平整多了。 也简单许多。 秦时大概看了一眼,对方在特长方面只简单写了【善歌舞】,便了然的笑了笑。 楚夫人可不只是善歌舞。 她入宫多年,平均每月一支新舞,编舞编曲全由她来安排,这等超强的艺术天赋,哪怕在后世也能坐上顶格。 而且她不止歌舞,诗书方面,乘虎显然也遗传到她。 不仅颇有心机智慧,头脑知识也不缺的。 只是她如今人在咸阳宫,身却是楚国人,六国之中,唯楚国负隅顽抗最久,恨秦至深。 她夹在其中,以弱女子之身,独抗这无奈的天下大事,徒叹奈何。 再有王子乘虎,分明颇有天分,却囿于体弱多病,无望继承大统。 楚夫人跟着熬了这许多年,显然心思已经渐渐没了以前的开阔。 秦时盯着【善歌舞】这三字,此刻便笑道: “夫人既深爱歌舞,便令她负责单独成立一部,自少府中遴选人才,专为我秦国排戏。” “此戏剧并不是要大王留在宫中细细观赏,而是要自咸阳出发,向我秦国山川四海乡县驿亭巡回演出。” “这第一出戏,就编一出【东郡陨星刻字】的神谕故事吧。诸般细节,回头待我筛选修改了一同送去。 这故事中的主角可以是姬衡,也可以是昆仑仙使,山精鬼怪…… 但无论如何,核心思想都是他们敬重姬衡这位人皇,而后不惜冒着天罚之威,挥手降下陨星,刻字示警。 以情入手,以剧情展开,而后将秦王心系天下黎民的念头宣讲出去。 搭配着如今正四散的蜂窝煤,待明年大王泰山封禅,百戏逐渐宣扬四海,大王就不必再愁民间口碑了。 而上位者,一旦有了口碑二字,日后做起事来爱惜羽毛。 再行鱼肉之事时,说不定也能更好回缓一些。 再看下一份。 新晋的两名七子写的简历大同小异。 她们虽不是同乡姐妹,却是同时入宫,一同侍奉楚王后,而后又一同被送到姬衡身边。 因而一应轨迹多有重合,只如今,也是宫中年龄最大的,已经33岁了。 她们这一生,10岁之前困于温饱,16岁之前又小心翼翼侍奉主君。 而后又被安排到姬衡身边,从未有片刻自由。 虽如今谈自由是奢侈,但显然再这么荒废下去,两名女子就要如同墙角的野草一般,伴随着冬日来临,也将渐渐枯萎下去。 而秦时看着两人特长。 不出意外,都是【织布】。 现如今已有了简单的织机,而宫中女子打发时间多是用这个。 她们身无长物,亦无身家背景,也不被大王爱重,月薪都少的可怜。 生活枯燥无味之下,能将这份手艺练得格外娴熟,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只可惜…… 秦时略叹了口气。 没有棉花,如今织布须得养蚕种麻。 也没有足够的人口和资源,以如今秦国的生产力,就算是改良了织机,他们也没有这么大的生产资料和市场。 人口,人口! 这是她不知多少次感叹了。 难怪汉初时要颁行法令,强制每一户人家要养马种桑,规定数额方能抵税。 征战死亡大半,如今缫丝养蚕者何其微薄! 别说是向别国贸易,就是秦国之内,也只将将够供应。 秦时想了想: “去请二位新晋的七子前来。” 丹与飞青在如今已经是年龄不小了。 因为甚少见阳光,住的宫室又偏僻寂寥,她们面色苍白,气血并不很丰盈,显然在营养均衡方面并没有做的很好。 但身材高挑,眉目柔顺,是叫人一眼看去,就觉得温和可亲的磁场。 又因为安分谨慎且小心,因而楚王后去世后,姬衡都未曾对他们的态度有什么改变,也令她们在宫中有了些许容身之地。 而如今,二人接到王后召见,颇有一种靴子落地的畅快感。 因而小心翼翼的拜见之后,便静静聆听着王后的示下。 谁知这年轻的王后却并不问别的,只是含笑道:“听说你二人如今住的偏殿空寂辽远,离大王居处又远是不是?” 略长两月的丹立刻小心翼翼回到: “回禀王后,妾二人清净惯了,且已年老色衰,亦不适合离大王居所太近,以免扰了大王心情……” 言下之意,对姬衡的抗拒很是明显。 再看飞青,她苍白的脸上,也还有着两分惶恐之色。 可见秦王衡的凶名,真真切切的贯彻内外。 关于这一点,秦时可不会为姬衡委屈:大王是在她面前仿佛很是纵容,可一切的前提,都是她还有用。 越是身份卑微者,越是能感受到这种被人掌握生杀大权的恐惧感。 她并没有考究这话是否真心实意。 只是,面对这一生惶惶不由人的二位七子,她如今也直奔主题: “我见你二人所写特长为织布,只可惜如今缫丝养蚕方面,我秦国还没有什么大的进步。” “就算有,也当在一二年之后了。因此我想着,这深宫广远,如今能用的人却不多。” “若你二人不嫌弃脏乱辛苦,不知可否为我,为大王,养下一些鸡鸭?” 别的不说,那些科学的养殖技术,若能让鸡健康长大,孵小鸡的成功率提高,产蛋率和增肉率也提一提…… 慢慢发展下去,待来年,能让秦国幼儿多吃一个蛋,也是莫大的功德。 而她们再怎么地位卑微,也到底是姬衡后宫的七子。 有这样的身份,推广宣扬出去,不仅是一番美谈,也更容易让百姓接受。 秦时有这安排,也是从织布上头,看出她们有耐心且细致,因而这才发问。 若她们不愿,那也没什么,自然有无数下属来操持此事。 来啦! 207.鸡鸭安排 丹与飞青有些茫然。 养鸡鸭? 现如今,秦国百姓是有养鸡鸭的啊。 二人出身贫家,最是知道,秦国是征有【羽赋】的。尤其是战争期间,更是需要普通百姓交鸡羽等用来制作箭羽。 如今……王后令她二人养这个做什么呢? 若是想宽慰他们深宫寂寥…… 犹豫一瞬,丹小声道:“鸡鸭常有叫声,妾只唯恐扰了贵人清净……” 倒是飞青两眼熠熠:反正他们住的偏僻,有叫声也不妨碍什么,若是真能养,鸡子鸭子,岂不是日常也能吃到了? 这跟之前派给郑楚两位夫人的任务又有不同,还需人积极配合才行。 秦时因此缓声解释道:“养鸡鸭并不单纯是让你们养来玩耍,只是我这里有些法子,能够从孵蛋开始就大大提升成活率。” “只是还需要些时间慢慢验看一番。” “你二人为大王后妃,秉性细致温柔,若是能在此事上有功劳,来日也能再提一提等级。” “而后若推广乡县,也将会说是你们的成果……” 秦国上下恐大王久矣,他的政令虽能一丝不苟的传达乡县,但执行力与主动性就很难说了。 而如今,大王口碑一时难以逆转,强权之下也未必有好结果。 但王公贵族的后宫佚事,大家却都是爱听的。 就像秦时交给楚夫人那编排什么昆仑仙使为了秦王降星示警,又比如大王后宫之人,为了感念大王恩德,因而想出这等方法…… 一时信不信不要紧,重要的是让人有兴趣听下去,记在心里,同时也传播出去。 知道的人越多,能活下来的命也越多。 如此,也不枉她这一番安排。 丹与飞青对视一眼,而后毫不犹豫,深深下拜: “王后有此恩德,妾等但凭吩咐。” 又道:“如此爱惜贫家之事,王后能信任妾,妾深感荣幸。只是传扬妾等名字,实在不该。” “如此功德,往后便是不交由妾,也自有人手来做,如今又怎敢冒领王后圣名呢?” 秦时却摇头:“此法也不是我所创,交由你们:一来你们有身份。二来,这却并不是什么轻省活儿,鸡鸭养的多了,难免味道难闻,且死生瘟病,都都需人细心照料。” “便是有奴婢使唤,却仍旧费心费力。” “只是我瞧着你们在宫中没什么事,大王也并不流连于此,因而才来问一问。” 面对这样两个苦出身的女子,秦时的神色也越发柔和: “便是不做也没什么的,与别的宫妃相比,这工作可能不够体面。” 丹“噗嗤”一笑,此前的柔顺与谨慎渐渐丢开: “那些都是贵人身份,自小未曾饿过的。但妾与飞青却是家中活不起了,社前土都吃过的。” “养鸡鸭之事,妾等再合适不过。倘若王后恩德,能赐个广院,妾还能带人在里头种些菜蔬。” 这偌大咸阳宫,姬衡再要体面不过,如今却是鸡鸭菜蔬都安排上了。 秦时忍笑,但却肯定回复: “自然!” “不仅有广院,还有奴隶、仆从并20人,皆由你二人差使。” …… 王后手书一份份签发出去,诏书更是一份份下,后宫诸人都都接了不同的工作,主打一个满宫无闲人。 如此这般,当秦时最后叫来秦八子,准备将公务统筹工作也交出去时,当真是松了口气。 乌籽将一应竹简交出去,犹豫道:“王后当真要将宫务交予秦八子吗?” 秦时笑道:“印玺仍在我手中,一应安排也仍需我来批准,她只不过做整合工作罢了,不必担忧。” 乌籽摇了摇头:“王后现在心系国事,自然无暇打理这些琐事。只人心欲壑难填,将如此大事交由秦八子,待一二年后,倘若王后想要回拢这份工作,秦八子若生了怨望,又该如何呢?” 秦时含笑,也同样摇头。 在这座咸阳宫里,最不可靠的是依靠别人。 但最可靠的,也是姬衡为了秦国,是能够依靠的。 他如山岳一般屹立不倒,满宫中就无人能够倾覆自己的权柄。 倘若真有一天行有不测,便是公务都交予秦八子又怎样呢? 独属于她的王后私兵,仍旧只会听从她的号令。 老人家说的对,枪杆子里出政权。 那五部私兵听起来不堪一战,但在这座咸阳城,已经是她最最强横的倚仗了。 而殿外,秦八子正如风中兰草,款款走来。 她是有自信也有智慧的人,王后的脾气亦早有接触,因而知道自己当会得用。 只是…… 只是未曾想过,王后竟如此信重自己! 这可是六宫的宫务! 眼前层层账册堆迭如山,身后运输车辆仍是不绝。 琐碎事下至柴炭宫奴薪俸,上至贵人安排,都一一包含其中。 而这些、这些最能显示王后威仪的权柄,如今竟这么轻飘飘交由自己手上吗? “王后!” 倒是镇定如秦八子,此刻也深深下拜: “妾蒲苇之姿,何堪王后如此大用?” 她只是小小八子,在这咸阳宫中位分不值一提。上头分明还有更有威势的楚郑二位夫人,又为何独独选了自己? “没有为何。” 秦时淡淡看她一眼:“你比她们更早的向我展现了聪明才智,这就是原因。” 她身为王后,耐心看一看简历就是对底下人的了解了。 秦八子眼光精准,动手也利索,处理宫务行不行的,处理了再说吧。 若是不行,把赤女乌籽锻炼起来,也能顶上。 秦八子却瞬间神色郑重起来。 她确实更早的向王后展示了手段,只是后果……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拜下:“妾,领命。” …… 这些琐事安排出去,姬衡并不过问。 只夜间回兰池时,微凉夜色中,秦时看着天边明月,忍不住又淡淡叹息: “今年太忙,竟错过了八月十五。” 姬衡微微抬头,天边月并不圆满,上头还带着一层朦胧雾气,四周火烛摇曳,王后的神采倒是比月更动人。 “八月十五是何等节庆?” 秦时回过头来,对他微微笑道:“名叫中秋,乃是团圆之节。” 中秋节的演变过程漫长又遥远,但在如此月色下,秦时并不打算深究这段历史。 因而只简单道:“因为哪怕远去故地三千里,抬头所见,明月仍是同一轮。” “因而八月十五,中秋节,月满人团圆。” 姬衡收回目光。 “每月逢十五的满月,乃是月相中的望月,王后若思乡,下月十五,寡人来陪王后赏月就是。” 他声音平稳,显然对这陌生的节日并无情怀。 而秦时则笑起来,明明是一同走在兰池畔,却仍是忍不住又挽住他的胳膊,与他十指相扣,而后声音柔婉,如这飘渺的月色。 “多谢大王体贴。” “大王对我这样好,偏偏言语却说的生硬……下次,大王可以说:‘因见王后爱月,特地推了公务来陪’……” 姬衡如今被挽起胳膊,已经不会半边身子紧绷了,但闻言却仍是皱了眉头: “特推了公务来陪……不必如此。” “逢十五,早起一个时辰,提前将当日公务完成即可。” 秦时看着他认真严肃的侧脸,月影朦胧中又有一股神秘且令人倾倒的气质。配合着这番一板一眼的话语,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辛苦大王了。” 姬衡看她一眼,觉得对方不是在真心实意的谢。 但想想王后这段时日,每晚与他同时处理公务,也着实辛苦,晨起软绵如云,更是在床榻起不了身。 因而便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这难得的散步缓解,若只单调走路,未免有些浪费时间。 他于是又问:“王后至今未曾召见私兵,是心中有何顾虑?” 五部私兵,一部去了渤海郡,还有四部仍在咸阳城待命。 他们都对大秦忠心耿耿,但若要御下,王后总需面见一番才是,否则行使起来,总不能如臂使指。 秦时也有些烦恼:“我未曾行过兵家事,因此不知该如何令他们心悦诚服。” “大王,若我稍稍修改这五部私兵的配置,为其增减一二十人,另提一番待遇……知会否扰乱其它秦军的心绪?” 姬衡略皱了皱眉。 按照王后的说法,这就不是指稍增减人员配置,分明是想要改制。 对于整体秦军的统筹安排自然是不利的,但…… 姬衡莫非还会怕这一万人吗? 此刻他只声音淡淡,神色笃定: “既是王后私兵,一应自然都由王后说了算。” 咸阳宫有忠心耿耿的中郎将,咸阳城遍布着对大秦、对他誓死追随的秦军。 而后秦国各地,天下军士,无不为大王号令相从。 在这个大一统的国家,他的存在便是至高无上的王。 而秦时也欢喜起来:“多谢大王!” 实不相瞒,她已经对这些私兵有了安排了,眼下略紧张的,无非是钱财二字。 但因之前姬衡赏赐的足够多,因而还能支撑着。 如今,她只是又努力将额头轻轻抵在姬衡的胸膛,声音闷闷传来: “做大王的王后,真好。” 3000字……不够多但也能看了! 208.部曲制度 王后向来多情又缠绵,如今夜突然说要来赏月。 也如她突然又行这脱略形骸之举。 姬衡上半身的肌肉只紧绷一瞬,又缓缓放松下来。兰池四周静寂无声,只剩略微虫鸣,天边月如薄纱一般柔柔拢住水波。 风一吹,就是一股秋日的气息。 顿了顿,他亦低声道:“那是自然。” 做大秦的王后,做姬衡的王后,都自然是最好的。 秦时将额头抵在他胸膛。 姬衡并不畏寒,身上的衣裳也单薄,因而她能清晰感知自己每一次接近对方的紧绷。 夜间她有时情不自禁挣扎,还能触到枕下的短剑。 但是,尽管对方如此警惕,却未曾拒绝她的每一次靠近。 对王后的信任与看重,从肢体到行为,都毫无保留的表现出来。果然是【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性格啊。 她微微笑起来,又突然生出坏心眼儿,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又明显感知到手下肌肉狠狠紧绷。 姬衡的腰肢并不粗壮,他有着宽阔的背,臂展极长的手臂,但却并不显得大块头和臃肿,反而有着东方含蓄的劲瘦内蕴之感。 夜间二人相契合时,当她的手臂在对方后背摩挲,每到腰处,都会引发他更用力的动作。 他……其实很敏锐。 又因为时刻都在危机包裹之中,于是对每一个动作、对方的情绪,都感知得很清晰。 如今王后骤然搂搂抱抱不成体统,但姬衡却能从她的肢体感受到——王后并非想撒娇痴缠,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这种状态颇新奇。 这种情境他之前也未曾有过。 淡淡艾草香气萦绕四周,比那些日夜闻过的幽微兰香更显得意蕴悠远。 而此刻,他便也一动不动,任由王后搂抱住。 毕竟,王后向来娇柔,这样姿势维持不久的——无人可见处,他微微翘起唇角。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秦时自己就先直起身了。 姬衡乃习武之人,他下盘极稳,身子也端正,且带着淡淡的暖意,一米九多的英武身躯与秦时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她若想入对方怀中时,便如同窝进了一个极安全的地方。 再这样纠缠下去,她怕是直接要睡着了。 漫长的随行队伍又跟着缓缓动了起来,身后鸦雀无声,任谁都能感知到王后所受的恩宠,任谁也不敢扰了大王清净。 而秦时心满意足,觉得姬衡又对她有了更多包容,于是重新挽手,一边散步,一边絮叨着她的计划: “如今我在些微小事上做了调整。” “如今国库没钱,想要百姓过得好,一是要依托商人,二么,就要靠百姓自己。” “蜂窝煤如今想来已四散推广,接下来百姓日子想稍好一些,我打算多推广些家禽。” 姬衡静静听着,并不多言。 秦国如今的家禽,跟后世那种胖墩墩的母鸡老鸭格外不同。它们羽毛斑斓,身姿矫健,劲瘦有力,张开翅膀能飞过百十米远。 后世农村中的土鸡情急之下,偶尔也能滑翔出这么远的距离,但在如今,却是每只鸡都能的。 “先在宫中试做吧。” 煤炭推广开去,家家户户能过一个温暖的冬天。到早春时节,就能利用炕火来孵小鸡。 如此,成本节省许多,市场自然会形成。 尔后,家中喂养鸡鸭的,若圈养,就可以选择厚厚粟壳铺地,撒上辣廖草酵母团,形成一个低配版的发酵鸡床。 鸡粪在里头发酵,既不会有明显的臭味,便于养在院中,也多少有一定抗病菌的作用。 如今难形成大规模养殖,最怕的就是瘟病。 而这种将鸡鸭散于民众自家的方法,又有发酵鸡床在,只要管理得当,发病的风险总是低于收益的概率。 另外,发酵一阵子更换后,那些粟壳与鸡粪混合,还能肥田。 若实在没有多余的粟壳,土地也一样能行,只是需勤打扫罢了。 鸡鸭长大后还可以适当剪羽,动弹少了,吃的多,变胖也是自然而然。 就算是品种原因体重有限制,但总归是比之前多出一些肉的。 还有一些科学饲喂的方法,能够让鸡多下蛋…… 喂的好了,一只鸡一日一枚蛋,多饲养几只便能供全家攒下来换些其他生活用品,或者补养身子。 秦时一一絮叨完毕,身后一应随侍宫人竖起耳朵一丝不苟的听着。他们中除了罪役之后,更多的都是穷苦人家。 挨饿受穷的人,对这些最为敏感。 姬衡对此并不显得不耐烦。 他也并非没有受过穷的君主,对家国大事不敢放松,这些关乎民生后勤之事,也同样要做到了解。 昔日在楚王后宫中,动辄受罚挨饿,也偷偷爬树扒过鸟蛋的。 他只觉得,这种感觉格外新奇。 因为王后所说的事全都言之有物,计划在行,事关秦国。 倘若每次散步都是这些话的话,那也并不算耽误时间,只是将坐着处理的工作换成这种方式罢了。 因而不禁面色和缓,神情虽不流露,却已经能让人感知到放松。 只是…… “王后太过关注那些庶民了。” “我秦国既要壮大国力,还需得兵马强壮。否则国中之人贪温饱,若有强敌来犯,不过是为敌人畜养的餐食。” 秦时却并不反驳,只微笑道:“大王,若想马儿生下强壮的马驹,母马也定要吃好,公马也得选强壮品种。” “人也是如此。” “丁男没那么多徭役,能有功夫为家中种地耕田,养育家人,自然也能养育己身。” “丁女不必顶上徭役,生子有人照料,喂养能吃饱……如此爱护之下,不出十年,国力必将翻番。” “到时大王哪怕剑指远东,也不愁无人可用了。” 十年? 姬衡顿时皱了皱眉,但想想十年后自己亦是壮年,也就作罢了。 “更何况,如今国库空空,强征赋税只能解一时之危,还容易动摇国力本源。” “而百姓有了闲暇余裕,多余资产,自然也要与其他人互市交易。如此资源流通,金钱流转,藏富于民,收赋于国……” “百姓若有十枚秦半两,官府要征一枚赋税,他虽心痛,但也不得不交。” “但若是他仅有一枚,官府却要这一枚。没了这些,他全家都要饿死,如此,就只能拼命了。” 秦时不厌其烦的细细说明这些道理。 姬衡未尝不知道,他甚至也知道爱惜民力,也知道不能将人逼至穷途。 他不是鱼肉百姓那种人。 但很可惜,以如今的教育理念,在所有贵族的眼中,这些平民都算不上是人。 他们连自己的姓氏都没资格拥有,哪里称得上是百姓呢? 黔首、匠户、商人、奴隶、罪役、刑徒罢了。 既不是人,还用管他们如何想呢? 牧民如牧羊,不听话的,鞭之杀之即可。 他神色不动,仍觉得王后过分优柔。 但秦时却知道对方已然听进去了,此刻便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而后又柔声道: “大王之前暂停了部分徭役,已然是支持我了,我心中都明白的。谢谢大王恩德。” 姬衡凝目看她,总觉得王后每次含笑说“谢大王恩德”这种话,甚会撒娇。 …… 一应琐碎事安排完毕,秦时也该考虑自己手下现余的4部私兵该如何安排了。 参考自己手中现有书籍,她不是拿不出训练一支虎狼之师的办法。 但,时代的超越不仅是技术上的革新,还有个人体质上的进步。 比如如今,士兵们是没有资格顿顿吃肉的,甚至半月一月才有一次肉吃。 若是长久无有战争,便连这肉也是没有的。 在这样的伙食情况下,想要人超越身体极限,消耗的就是自身寿命。 再来,许多战术和锤炼士兵意志的行动中,都有夜行锻炼。 但如今的士兵,是没有夜视能力的。 战争中若要夜行,两侧是有充足的执炬者的。 而如今,除了天赋异禀者,整个秦国的平民百姓基本都夜盲。 而夜盲在胡萝卜未传入的秦国,暂时无解。 毕竟,也没有那么多动物肝脏来供他们吃。 魏国魏武卒之所以消亡,也是因为虽能打造雄兵,却也耗资惊人。当王宫无力支撑这份经费时,他们这个兵种,也就自然而然消亡下去。 因此,关于自己掌握的最强大的力量,秦时是有慎重考虑的。 但在一应安排之前,她还需得见见人才是。 与此同时,私兵在咸阳城久等候仍未得王后召见,私下也是略有不安。 如今秦国乃是部曲制度,他们既是给王后的私兵,按律只有 2000人一部。 若在边军中,一部是能有两万人的。 但边军不可入咸阳,王后私兵却能进出无阻,因此论身份,他们其实是略提了一些的。 毕竟为王后私兵,可比入战场厮杀要安稳许多,但相应的,升爵免税也难。 如今大家私下说起,部曲长官校尉林便叹口气: “早知王后还无安排,前些时日就该跟燕郎君一同前往渤海郡。” 每一部皆有校尉,因而便有校尉炎跟着叹气:“听说去渤海郡乃是管理制盐之事,盐工苦重,我等前去也少不了受折磨……” “我等私兵不该在咸阳城随时听候王后号令吗?怎还未面见,就支派到渤海郡去……” 话虽如此,但历代王后若不行谋反事,又哪里支配得上呢? 当初跟随楚王后行谋反事的那些私兵,如今恐怕连骨头都朽光了。 如此说来,倒真宁愿外派到各地去。 但是叫他们想法子调离,那众人也是万万不肯的。 毕竟…… 有人就窃窃道:“我早打听过了,王后才入咸阳宫时便多金爱赏,如今更是上下都称仁善,还是昆仑仙使,有金丹秘法能让四方臣服……” 总之,主君强大,他们做下属的自然也跟着荣耀。 更何况…… “大王可是一统了六国,天下都是咱们大秦的了!咱们王后听说也是老秦人,即安排我等做王后私兵,我定要好好效忠才是。” 调离是不可能调的。 大王有命,若他们表现出些许不满,等来的便是人头落地。 此话一说,大家于是都默契的表起了忠心。 而下一刻,就听有黄门宣召:“王后有令,命四部校尉,麾下军侯,皆入兰池……” …… 秦时正看着如今的部曲制度。 一部长官为校尉,掌管若干曲。 一曲掌管千人,则称之军侯。 四部私兵,如今有校尉四人,军侯八人。 麾下【五百主】十六人,【百长】【屯长】【什长】【伍长】若干,名称都十分直接。 比如百长管百人,屯长管50人…… 那么……要如何调整呢? 她轻轻转动着手中铅笔,思虑深深。 再看这5部士兵配置,以姬衡的性格,他既然赏赐,自然也不弄些虚头巴脑的。 这些私兵的配置尤其完善。 其中只重弩,就足足有3架。 听起来不多,但这等弩机却是秦国战争制胜关键。 只看兰池宫后面巨大的石雕巨鲸图像所刻印的大王功绩就知道,倘若力气足够,方向精准,是能于海中捕鲸的。 而后还有常备弩机,一部也有10架。 甲为皮甲和藤甲两种。 兵器则是矛、戈、剑、戟居多。 只不过此前秦国铁器制造工艺一般,铁质脆,不耐用,因而他们的常备武器还都是青铜材质。 如此,确确实实是姬衡心胸了。 初初与他们磨合,秦时并不打算要大改特改。 她没有反叛的意思,有姬衡这位大王在,就是她走投无路,这五部私兵也不过是螳臂挡车。 他们的存在,更多的是为展示王后权柄。 因而秦时要有打算,令他们好好训练,待成虎狼之师后,为她四处开拓【丝绸之路】。 远去戎狄,西域,百越海港…… 这漫漫行途,非大意志大勇大能者不可得。 而她要做的,就是先把这群私兵的可用性提升起来—— 先从改变军中职责开始,然后再配更好的伙食。 如此一张一弛,待来年西域出使,必有一部私兵需要跟上。 粟就是小米,耐旱耐贫瘠耐储存热量高,是秦朝无可替代也替换不了的主要粮食。 7.26 补充 持续牙痛十多天了,反反复复,消炎药吃许多了(遵医嘱但没什么效),最后防线是洛索洛芬钠强效止痛。 现在还停留在布洛芬阶段,但服药一小时仍旧没用。 今晚怕是写不出来了。 《秦时记事》7.26 补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209.放弃辽东 校尉四人,军侯八人,如今都在兰池外等诏。 而秦时将手中宫务交接完毕,而后便吩咐:“请他们进来吧。” 十二人鱼贯而入。 能在如今的秦军中升职升爵,全无半点徇私可言。因为以此前战争的密集度,他们每个人都是实打实的军功拼上来的。 比如校尉,必定是参与过中等规模战役且立功的。 而军侯,位比【百将】略高,同样也具有战略组织能力。 此刻秦时高坐玉阶之上,静静看着他们。 四部私兵,按秦律,每一部校尉和私兵都在身上有做徽记。每一部的位置都统一,也与其他部属不同。 因而很容易分辨。 “来将请报上姓名。”赤女在一旁提示道。 众人神情紧绷,此刻依次上前: “末将林。” “炎。” “黑豚” “多粟” “拜见王后。” 秦时一一对照着他们的名字,发现人如其名。 校尉林文质彬彬,看起来像是读过书识得字。 炎则面颊赤红,不知是激动还是天生如此。 黑豚长得确实黑,但更重要的是壮,很壮。 多粟也同样如此。 毕竟要持长戈剑戟杀敌,哪怕是持弓弩,也同样需要极大力气。军中肉食供应并不充足,因而普通贫民极难养成姬衡那样匀称劲瘦的好身材。 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本事。 秦时微笑起来:“诸位不必紧张,大王既舍得将尔等赐予我,自然是极看重你们的。” “劳诸位在外久候,乌籽,上些吃食来吧。” 众人诺诺应下,又被安排在席上。 黑豚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肚子:他们昨夜洗刷干净,天还没亮就从宫外入兰池,又等了大半时辰,如今…… 总之为了不更衣,大家忍一忍也是常态。 只他饭量大,幼时又饿过,每次忍耐都觉得浑身难受。 如今听王后这么说,心神一松之余,还隐约有点感动:王后果然如他打听来的那般,是个仁善的。 他有这种感觉,其余诸人自然也有,此刻安置席上,大家不约而同地缓了缓紧绷的神经。 王后说得没错,他们的秦王既然立了王后,还赏赐私兵,必定是极重视的。 倘若他们有冒犯不从,秦律当斩。 但如今看王后仁爱体贴,大家心里的忐忑也少了许多。 宫人们陆续上了吃食。 热腾腾的红糖豆浆,皮厚肉也多的大肉包子,红糖麦饼,老鸭汤饼…… 大约是充分考虑了从军之人的胃口,十二人面前的饮食都很大量,尤其糖油充足,让在心里默念不可失了规矩的众人,都不约而同的咽了咽口水。 秦时的声音适时传出:“不必拘谨,诸位都是为我大秦一统立下赫赫战功之人,些微餐食,权当是犒劳各位将士辛苦。” 这话一说,阶下众人对视一眼,肉包子蒸腾的淀粉香气,红糖麦饼让人难以拒绝的甜香…… 黑豚首先忍耐不住,直接抓住了麦饼。 他这辈子除了挖草根含饴糖,再没闻到过这种见不得的甜香! 吃一口,灵魂都酥掉了! 再喝一口旁边壶中的汤水——黑豚一愣,一口缓缓下肚,又默默放下去了。 而后他犹豫好久,最终又选了另一碗豆浆。 从军之人吃饭很快,秦时在上头看着,不过七八分钟,大家就已经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的将满桌吃食都吃完了。 唯一不同的,就是有些人面前的酒壶一口便放下,有些人却是连喝几口。 没错,那一壶,是宫厨不久前才进上来的酒浆。 有杂质,也有些酸涩,不是米酒,而是真正酿造的酒液,甚至宫厨改良过后,度数已经在 10°以上——如今发酵酒的顶格了。 在当今秦国,这算得上是好酒,烈酒。 在军中,这样的好酒极难遇到,没有人不爱。 但众人最克制不过的,也不过连喝三口,随后就放下了。 秦时心中很是高兴。 因为由此可见,这四部私兵,军纪仍旧严格。 至于说军中戒酒…… 在如今,极难做到。 因为取暖手段不足,冬日里,边军无酒暖身,恐怕要冻过去许多。咸阳周边的军队稍好一些,但是没有棉花用不起丝绸,大家受冻也是寻常。 再有战争杀人之后,若不及时缓解恐惧,很多人会在夜间发狂,进而引发营啸…… 因此哪怕严格如秦律,对酒,也是允许的,不过稍作限制罢了。 秦时上酒,没有考核他们的意思,毕竟十度的酒,在她看来当真不算什么。 精酿啤酒能有的度数,甚至好些米都能达 16°。 但是众人能克制,仍旧让她十分开心。 因为这代表属于她的私兵,仍是克制己身,精兵悍将。 等众人吃饱喝足,眼看着气氛渐渐又冷静下来,她因此直奔主题: “诸位能为我私兵,自然未来也是有一番规划的。最近的明年春,最远的两年之内,都需要大量人手来办。” “因此诸位只需要强健自身,随时待命,就已经能报君恩了。” “只一点,我所要求的是,非精兵强将不可得。” 众校尉顿了顿,齐齐拱手:“请王后放心!” 他们行军打仗,可是半点都不虚的!可恨如今不在演武场,不能叫王后看看他们冲阵杀敌的本事! 秦时又笑起来。 她实在很爱姬衡为秦国打下的基础——上下皆从王命,老秦人又对大秦忠心耿耿,甘效死力。 而王后权柄理所应当,谁也不会因此觉得自己不被看重了,因而奋发精神永远拥有。 不过,前途的饼画完了,还得来点实际的。 不然只有一个遥远的目标挂在眼前,指望人们自己约束提升自己,本身就违逆天性,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大毅力的。 因而她又说道:“不过,既为我的私兵,我已禀明大王,每部调医令一名随军驻扎。” “私兵一应调理,皆由宫中供应。” 如此,基础医疗保障就差不多了。 再有…… “每七日一考课,具体考课内容,由校尉商量呈报于我。每曲优胜前十名,赏鸡鸭一只。” “每月前三名,再加红糖一罐。” “每部优胜前十名,除红糖与羊,还赏金一两。” “每三月四部同时进行比赛,前十名,再金五两。” “校尉所带队伍倘若优胜,校尉得金饼一枚,荣誉徽章一枚。” “具体细则,稍后长史会将帛书交于尔等。” 她没详细说,但尽管如此,每七日,每月,每三月的各种赏赐,已然令人头晕目眩了! 要知道,他们五部,总共才一万人啊! 一万人之间的竞争,对于他们这群人来说,那叫事儿吗? 这样赏…… 王后果然多金爱赏! 总之众人大喜,此刻下定决心,回去就操练起来,无论如何不能丢了脸面! 还有那金饼,他/们拿定了! 而玉阶之上,王后吩咐完这些事后,就又大方道:“既如此,尔等便退下吧。” 还在细则中加了每晚识字5个的文化课,且在考课之中。如今大家这么高兴,还是不说了吧。 众人又是一愣。 历来新官上任三把火,王后宽仁大度先把甜枣给完,他们自然感激不尽。 可,棍棒呢? 就如此结束了吗? 众人颇有些惶然。 秦时却没打算对私兵制度指指点点。 事实上,如今秦国能横扫六国,正是因为他们的军队制度已经格外完善了。 姬衡在手机里看到的大典,确实威武雄壮,一丝不苟。 但是阵列训练,本就是如今秦军的基础训练。 只是做不到那样枪出如线的整齐罢了。 还有军号训练,鸣鼓鸣金,军阵训练,以及日常举重、跳远跳高、摔跤格斗等…… 这些在秦军中,都已经形成系统了。 她想拿出现代军阵训练方法来令人拜服,属实不太可能。 再加上如今的“耕战”制度——秦军服役结束回到家乡,每年还需要定期参加训练跟比赛考核。 一旦成绩不合格,当地的里长亭长就会受罚。 全民皆兵,不外如是。 秦时自认自己与军纪最大的接触就是军训,又怎么好外行指导内行呢? 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提高伙食待遇。 就先从考核开始吧。 她因而又笑道:“退下吧。” 众人不知她心中所想,此刻拿着受赏的诏书,到底惶惶然退下了。 而在兰池殿外,他们对视一眼,此刻终于发了狠—— 王后赏脸,不对他们多说什么。但连医令都送去军营,非大王支持不可! 如此,他们倘若受了赏却不肯用心,别说是大王王后还没使出的雷霆手段,就是其余兄弟们看着,又岂能不眼红?! 恐怕拼了命都要拉拽他们,好自己享受这福利吧! 为今之计,只有拼命罢了! …… 八月下旬,气温明显逐渐转凉。 甘泉宫的修建进度不必秦时询问,就已经默默加快许多。 否则天寒工作,且不说匠人们会不会冻伤冻坏,只耽误了王后迁宫,他们就没有活路。 因而在秦时不知道的时候,她想改良的火墙壁炉等,都在秦国原有基础上,狠狠改良过了。 上位者所能享受的资源,属实不是贫民百姓能幻想的。 与此同时,向外拓展的巴夫人与乌由,却是已经在路上了。 与秦时所想的不同,他们并非从咸阳向四周辐射扩散,反而是准备简单行李,直奔如今秦国苦寒之地的最远处。 “可惜了。” 巴夫人乘坐马车飞快地行走在秦直道上——直道原为传军令所用,管理比驰道又更严格。 像他们这等身份的人,只能在重重申请之下短途行走。 而如今有王后手书命令在身,行走间畅通无阻,于巴夫人而言,也是格外畅快的一件事。 但如今,这畅快之中又夹杂了些许不安。 “待新年回禀,还望王后能宽容些许……” 她和乌尤各自划分片区,但两人是做惯了生意的人,因而知道像王后那样说的,从咸阳向外辐射推广蜂窝煤,其实当属下策。 在不冷的时候,底层百姓囿于填饱肚子,根本不会把这个当回事。 想要一样东西最快被人接受,那自然要急人所急,需人所需。 由此,非得等到天寒地冻时才更有效。 也就是说,年后十一二月,方才是中原地带最好的时机。 那时天气虽寒冷,却不至于冻死人,却又叫人十分难熬,如此,方能高效。 这并非他们功利至上,而是秦国幅员辽阔,两个家族加起来,也着实没那么多人手。 因而,他们不约而同选择先从更远处更寒冷的地方开始,慢慢再回到咸阳。 只是这苦寒之地,他们思来想去,仍是不约而同地先放弃了辽东郡。 这也是无法之事。 辽东郡再后世吉林一带,不仅幅员辽阔,更是距离咸阳约有3000多里。 哪怕是行走在驰道直道上,他们也需 3~6个月才能抵达,且还是在一路畅行无阻的情况下。 若当真带着大宗货物前去,彼时别处都要入夏了,他们恐才去到辽东,刚好赶上此地春暖花开,那又要如何推广呢? 无法之下,哪怕辽东郡对秦国而言格外重要,今年也实在赶不上了。 他们只能优先排除。 并决定回禀王后之后,待明年春开始着人前去。如此,既能一次备齐大宗蜂窝煤,又能刚好赶上下一年寒冬。 此地既幅员辽阔,林木资源也丰富,王令不得私自砍伐,在此地自然也因地制宜的放松。 总之,放弃乃是无法,非是他们不尽心尽力。 还望王后知情之后,多有宽恕。 而如今,巴夫人所要走的,则是陇西郡。 他们从蜀地出发,或从咸阳出发,自然是将全部资源都带上。 只不过一路行走,一路人员便分散留在当地。 如此多线并行,才能最快最高效率的完成王后使命。 因此,巴氏族人虽往外域扩张生意的本领不如乌由,却仍是靠家族人口占得先机。 而巴夫人作为要亲见王后的人,此刻自然就优先选择如今已要入冬的,最远却也战略意义十分重要的陇西。 陇西包含青海甘肃等地,幅员也十分辽阔,但却地广人稀。 若从人员价值上论,自然是不及中原的。再过月余,此地也将大幅度降温结霜,到时衣甲难护,冬日只能住在深洞中才能勉强度日。 但此地又格外重要。 大王每隔数年便要西巡,也是为了加强掌控。 在此地筑长城,部署兵力,设置障塞。 还有昔日燕将军的长子燕琅驻扎在此,为大秦守住国门。 北抗匈奴,西守羌人,西北还有月氏部落等。 如此重要之地,王后千万吩咐,第一批蜂窝煤,务必要交给边军。 如此,巴夫人自然义不容辞。 本月全靠止痛药活命。好在再吃两天应该就差不多了。 【放弃辽东,当真是不得已。虽然也是重要的战略之地,但真的太远了,以秦国的速度走驰道直道都需要三~六个月,等货物运到,黄花菜都凉了。但明年一定安排!】 210.抵达岷县 刚过岷山,气候一下子凉了起来。 前方便是巴夫人此行的目的地,岷县。 如今才不过8月末,气温就已经使得草木成霜,巴夫人在马车中被侍女伺候着,又加上了一件皮毛外袍,这才使得手脚回暖。 她掀开车帘,前方马夫的手掌已然冻得通红中隐约带出青色,空气中都是霜寒的气息。 而她却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如此苦寒之地,正是咱们煤炭推广的好时机。” 再往身后瞧去,辎重车辆能跟上的不过三辆,但不必着急,后头自然有源源不断的供给。 她吩咐道:“找此地县廷,奉上厚礼,与王后手书,也好方便咱们行事。”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循道前行,在前方逐渐出现的人家中迅速找到了想去的地方。 岷县只算是个小县,当地县令本也不值一提。 但此地驻扎着边军,大王西巡又必是来此,因而县中人口聚居颇多。 边军们的家庭也多分散在此处。 虽日子艰难,但如今哪里不艰难呢?因而渐渐人口增多,此处县令的薪俸便也随之提了上来。 按巴夫人了解,约莫有600石左右。 按照此等薪俸,她既不是为了求情办事,所送出的金玉布帛就也堪比六百石的粮食。 此地贫瘠,冬季气温极低,夏季虽不高,可降雨量颇少。 除了种粟,仿佛竟没什么盼头似的。 当地县令看到有人来报,也并不见得如何喜悦。 但重要的是王后手书!手书中言称需在本地推广民生之物,各地父母官多加配合。 这让他不禁郑重起来。 此地偏远,他也是才接了自咸阳城发往全国各地的奏报,才知大王立了新的王后。 只多方打探,对方身份都格外神秘,此时见有王后亲信前来,自然忙不迭又设宴招待。 巴夫人历来出行,虽擅长以钱财开道,但毕竟身份有限。 略有些身家背景的人,常常都不如何尊重。 如今持王后手书一路前行,所行皆得上座,畅通无阻,这令她心中又生出两分野望,务必要将王后命令执行不怠,如此,才能叫这荣光能长久保存。 此刻,县廷的宴席之上。 不仅县令在,县丞、县尉也都四散坐在席上。 推杯换盏之际,众人便打听道:“君远从咸阳而来,又有王后手书,不知可曾面见王后,对方又是何等威仪?” 【君】! 只这一个称呼,便叫巴夫人眉头洋溢着喜悦。 她也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因而便笑了笑:“我为王后办事,所言所行难免偏颇,原不好与各位大人讲。” “只是面见王后时,我曾献得一棵约有丈许高的琉璃宝树。” 琉璃宝树?! 嘶! 众人皆倒抽一口冷气,只因县令大族出身,如今也有一盏琉璃酒樽,非接待重客时,绝不会拿出。 丈许高的琉璃宝树,又该是何等辉煌璀璨?华贵至尊?! 众人便伸长脖子,殷殷问道:“王后可是万分喜悦。” 巴夫人摇了摇头:“王后只略看了一眼,便赞美丽,而后不再关注。” 众人又皱起了眉头。 他们在这贫瘠的边地打磨功绩,凭的不过是奏书送上,大王欢喜,而后方能提拔一二。 再有,每年的考课如影随形…… 而上头的喜好,自然需要万分细致的揣摩。 也许终生都不会用上,但不可没有。 莫非是王后不爱琉璃? 巴夫人却又叹气:“直至我离开咸阳宫,探问王后身边侍女才得知,原来王后所居的甘泉宫,竟要以这琉璃作窗,随意镶嵌。” 此话一说,满室寂静。 大家能做官,见微知著的功夫是少不了的。 王后能以琉璃做窗,证明王后背景雄厚,又得大王极力看重,听说还有五部私兵,咸阳城内畅行无阻…… 也不知是何等神秘家族出来的贵女! 县令的笑容于是也热诚起来:“君得王后口令在此地推广煤炭事,意在天下民生,本官自然鼎力支持——” 巴夫人喝下水酒,此刻也觉得心头大快。 …… 而对于陇西郡的平民百姓来说,附近驿亭亭长的召唤就显得莫名其妙许多。 马上将要寒冬,他们要四处拾牛粪、草根、残枝、枯叶以及一切能烧热的东西回家。 还要储备大量粮食。 既没钱,也没空闲。 在此时召唤,家家户户虽不情愿,却也仍是听令前来了,而后就听得一件难以置信的好事—— 只需三日后在所属驿亭内听一日的课,临走便可得粟米一碗! 大大的一海碗,黄澄澄的粟米都堆得冒尖了! 多加些水,都够一家三五口两三日来喝了。 当然了,只是混个水饱,但水饱也至关重要啊! 至于要听什么课,他们能不能听懂——哎呀,不重要的! 有这碗粟米在,便是听不懂,他们也会掐着自己睁大眼睛的。 “当真么?” “贵人总不能随意骗我们吧?” “万一只是想看我们一番玩笑呢?” “一户只需来一人,那我让家中大女来行不行?” “这般好事,我偏要自己来。” “这风刮的好凉,明日恐还要再冷下去,我得再穿一件。” “无妨,我家二儿明日便躺在草窝里不出来了,我再穿上他的衣服就好。” 大家一番挤挤挨挨的商量,问明白明日天亮后便可来此,急忙欢欢喜喜,又将这消息四散出去了。 而此地仅有的两三位陶匠,也在今日都接下了大份订单。只需要模仿做一个怪模怪样小巧的三脚陶土竖炉,做得多少,这大户都愿意收去! 甚至给了大笔定金。 只是…… “这竖炉颇厚,当真烧制的话,只在窑中就需一二日时间。” 虽不必上色,又不像那些土瓷一般讲究什么光滑…… 三名陶匠同习一门手艺,自然也同归一人师承,此刻聚在一起,略一商量,便当即决定合作开炉! 三人再带上家中子弟流水线作业,不愁出不来成品! 有这样大单生意,今冬,必要使得家中能顿顿吃上饱饭。 他们虽只是墨家外门,但烧陶的手艺,却也是经过了十几二十多年检验的,半点不怕! 本章有点少…… 【甘肃岷县的农历八月差不多是十月份,此时的气温已经很低了,最低有可能达到零下一度,最高十五°,等到冬天,低温有可能接近零下二三十度,比东北地带自然不如,但这里一没有降水,二没有足够的森林资源,取暖比东北要难很多。(来自网络搜索)】 211.巴氏推广 此时的墨家,并不是一味做手工发明创造的。 相反,他们的成员成分复杂,士农工商都有参与。原本就像法家与儒家一样,只有用或不用。 但,对于统治者来说,墨家信奉选举禅让之制且大肆推行,无疑是动摇各国君主家天下的统治。 另,墨家内部推行的【墨者戒律】,甚至比秦律还要严格,失期3日即斩!且只尊墨家戒律! 如此对抗君主统治的行为,哪怕墨家工匠佼佼,有诺必守,最终也仍旧被排斥在七国之外。 就像如今岷县之地的陶匠一般。 他们只算是墨家的外部成员,略微学了些手艺,成家立业后渐渐四散各处,拖儿带女,便再顾不得一边服从秦律,一边还要尊奉墨家…… 如此,便都渐渐安定下来。 此刻接到这样大的生意,定金丰厚到根本不怕对方反悔,三人便齐齐联络,驻扎在河畔淘泥处开窑,三日后,必有不少于500只陶炉! 但巴夫人心中,这可远远不够。 抛开岷县军户不算,这里的民户也相当之多,只不过她的煤炭虽在路上,但因沿途又分散各地,此处乃是终点,因而也并不算太多。 至今只能寄希望于推广顺利,天寒后订单多多。 否则,他们当真要用族中积蓄来填补,以慰王后之心了。 倒是同行的族人也裹了厚厚的衣裳,首先便道:“此处当真苦寒!” 咸阳城才刚散去暑热,秋凉正宜人。此处居然都需要厚厚穿裹了。 侍从们提着简单的铁皮炉放在厅内,但因轻车简从,显然不够,因而又生了一盆红彤彤的煤。 如此,这才叫众人觉得舒适些。 至于王后千万交代的不可紧闭门窗,以免火毒…… 巴夫人都不必抬头,都能感知到门缝床缝处吹来的丝丝凉风。 她叹口气:王后能在意这个,当真是与大王截然不同的秉性。 因而又吩咐道:“三日后的讲课,务必告知众人须得留足通风口。” “此地穷苦人家甚至愿意挖洞而住,洞内若塞得紧了,那可是要命的。” 以往冬日没有这什么蜂窝煤,便是烧炭烧柴,也常有睡死过去的。 大家因而纷纷应喏。 族人又问:“王后不是说务必要让边军用上这煤炭吗?怎么不先去军营求见燕将军?” 巴夫人喝了后热茶,总觉得没有王后宫中那热腾腾的红糖奶茶香甜,此刻就摇头道: “怎么去?” 军营重地,他们持王后手书来见,贸然送上数千斤的蜂窝煤——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一来,这位燕太尉之子并不是咸阳宫中官大夫,反而很注重行动。我等就算持王后手书亲见,但后续煤炭还未就位,白说一场,这份礼便送不到心坎上。” “二来,边军中多有人于此地成家立业,我们先于家中推广,待百姓得了好处之后,再献入军中。如此消息内外传达,上下皆知,方显出王后恩德来。” 同样一份礼,怎样送才能达到效果最大化,这可是他们商人家族最要讲究的事。 族人明白了:“我这就去探问,后续辎重还有多久才能抵达。” …… 自古以来,不管交通发不发达,乡间消息的传闻通常都是这里头最快的。 再加上听课还送粟米一碗,这陶土大碗堆得冒冒尖尖的,被大家这么一比划,不管哪家哪户,都觉得心动。 便是当地富户,听说是持王后令前来宣讲,用不用得上都也要前去一探究竟。 如此,三日后,当巴夫人随意选了一处驿亭前去探看情况,却见这不大的驿亭厅堂当中,竟已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或站或倚,或直接垫了草团席地而坐的。 还有些明显有身份的人,在楼上听着…… 驿亭四周,用来挡风遮寒的苇席早已卷卷垂落,虽不能密封,但却已经能遮挡四处呼啸的寒风了。 而在正中央处,族人面前放着好大两石黄澄澄的粟米,另有一只陶土大海碗堆了冒尖的粟米,又放在粟米之上,叫人一眼便看到了。 而他面前,则分散摆着3只陶土炉。 三只脚支撑着小巧玲珑的陶炉,底下风门大开,空气流通之下,三块蜂窝煤火势健旺,只略一走近,便能看到底下红彤彤的火来。 上头又放了一只陶罐,里头热水不知烧了许多久,正咕咕嘟嘟翻着泡。 如此,也不知是人多,还是这陶炉的暖意传达,整间屋子竟热腾腾起来。 离得近的农户脸颊都有些热的发红了。 巴夫人静静观望着,并未说话。就见族人首先端起那一大海碗的粟米,向四面八方举起,给众人看了看: “诸位,今日一日课毕,认真听完的,再回答出我问的问题,这碗粟米便可以带回家去!” 他嘻嘻笑着,像乡间闲汉一般,虽不显得君子,却让老百姓格外有熟悉感。 “那问题十分简单,便是三岁小儿听罢也能答得出,只不知大家可带了布袋来,咱们这大海碗只有一只,可是捧不回去的。” 穷人家哪里用得上布袋? 石罐子、竹篮子,再不济,将自己身上的衣袍一搂,怎么着也得将这粮食兜回去! 便有妇人大胆开口提问:“当真简单?” “当真!”对方斩钉截铁。 “此事可是我大秦王后为咱们天下穷苦百姓求来的神物,乃是土中之精。” “为的,就是想免除咱们的寒冻之苦,又怕大家不知如何用,又如何省钱,这才命我等前来为大家讲解。” “因而还请诸位放心,绝不会故意设难题刁难各位。” “我只怕这两石粟米,今日还不够分呢!” 这族中子弟年纪不大,不过刚成丁,但向来能说会道,在族中就颇讨得长辈喜欢。 如今被委派此任,他也不着急进入正题,只是“哎呀哎呀”叹着气: “不曾想咱们岷县的人家竟这么多呢!这粟米若不够,回答慢的,还需再等等才能再送来呢!” 一户一人,可是驿亭亭长按照名册来安排的,绝无疏漏,也绝不会多占便宜。 他这样一感叹,大伙儿便立刻着急起来,像这样的粮食,当然是落袋为安最好。 于是就有半大少年利索回答: “能等!能等!咱们可是边地,常有羌人来犯的,人不多,可要怎么挡呢?” 边军也不是一直都打胜仗的。 如今秦王厉害,他们边军又有凶名,这才显得安定些。 但在上一辈,也常遭战祸的。 “正是如此!” 那年轻男人一拍手:“王后就是感念边地苦寒,各位守边辛苦,这才叫咱们第一时间将这神物送过来!” “便是咸阳城,如今都还未推广这个呢。” 如今人们信息渠道单一,也很少出远门,因而并不知咸阳城还在秋天,如今还用不上这个。 但只听这话,哪怕知道是上官有意哄他们,但他们身为秦人,又哪里曾被哄过呢? 只觉得万分欢喜。 “咱们王后竟是这样好的人吗?” “王后这样好,为何大王却传出了凶名?莫非是故意叫人怕他们?” “可不敢说,此前不是曾来西巡吗?只是还没停留便匆匆就走了,只晓得上下皆战战兢兢,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大王……” 大家七嘴八舌窃窃私语,直到前方离火炉很近的妇人擦了擦汗,将身上的破旧袍子给脱了下来。 边地彪悍,女子行为也更大胆,如今当众脱衣,里头虽也衣着整齐,却仍是叫众人不由自主看了过去。 对方脸颊红彤彤的,此刻便道:“这炉子好生热,我今日来,穿了全家人的衣裳,出汗了,怕回去受风。” 她脱下的,可不正是男人的衣袍吗? 如今能被一碗粟米吸引的人家,多数也都是这样。 但这话一说,大家便才发觉: “正是!今日怎么这里这样暖和?” “炭盆生的多吧?你瞧,这有三个呢。” “可这么丁点儿,平日里自家烧粪烧柴,要那样大一瓮火,才显得屋子暖和些呢。” 巴氏族人心道【妙啊】! 此刻便赶紧接话:“这就是王后要跟你们宣扬土精的好处了。” “这土中之精蕴藏真火,烧起来自然比柴炭要更暖和些。像这样一只陶土炉,白日往上头放三块蜂窝煤……” 他将蜂窝煤孔洞对准,一一展示:“炉子上放着瓦罐,便可日夜都有热水……” 而后风门、蜂窝煤的孔洞,以及夜间如何防护、密闭空间该如何等,都一一讲解,既细致又诙谐,倒教大家听得认真。 只满心琢磨着:这土精也不知贵不贵。 若是能咬牙买上一些,今冬家中老人孩子,说不得便不会冻死或冻坏了。 如今的环境质朴,大家还未经受过这等广告宣传,新奇之下,讲课的效率很是出众。 而这一天时间,当然不会只讲这陶炉、蜂窝煤以及各种注意事项,还有要烧开水杀虫的宣讲,听得众人一惊一乍。 待得正午过后,气温没那样低了,又从厅堂后再抬出一架曲辕犁来! 那寒光闪闪的犁头装上,再从驿亭处牵出老牛来,直接领着众人上田垄走上一趟! 如果说那蜂窝煤,家境实在贫寒便不是很感兴趣,那这关乎饮食的曲辕犁,却是所有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这犁头推送反转,不光老牛,便是家中壮男壮妇牵拉也可使用! 土耕的更细更深,来年种粟便会长得更好,这是所有种地的百姓都明白的朴素道理。 如今,竟是要每个驿亭留这样一副曲辕犁,供大家参考仿制么? 而且这曲辕犁虽大,但只用些木头,他们寻木匠攒上一攒,自己便也能打。 前方的犁头寒光闪闪,听说是精铁所造,虽暂时用不起,但磨些石头来,也能凑合用上吧! 大伙儿瞬间激动起来。 等寒风吹得脸颊微红时,再重新回到温暖的室内,大伙儿齐齐打了个寒颤,而后越发感知到这蜂窝煤的好处来。 只是,眼前却不只是那陶炉,还有一堆黑黑的煤粉和一堆黄泥。 那宣讲的年轻巴氏族人,则一副心怀天下百姓的贴心模样: “王后还说了,有些人家若着实苦寒,这蜂窝煤实在买不起,便教大家来我巴氏商铺买这便宜煤粉。” 他伸出手指:“只消六枚秦半两,便可装上一车的煤粉!” 那独轮车适时推出来,一人便可掌控! 上头煤粉堆得高高的,看起来着实数量不少。 “大家买这回去,像我这样加水和黄泥摔打成型,再戳出孔洞来,虽不像买成品这样便捷,但也照样能用……” 顺带再推广一番这独轮车。 他们并不售卖,只大大方方展示出来,家中有木匠的便两眼发光。 陶炉这么一讲,那陶匠定然是要赚上一笔的。 如今木匠也要因此受益了吗? 而这车,确实又好生方便! 甚至有半大少女都胆怯凑上前:“大人,我,我,我想试着推一推……” 她家中只有母亲,偏是跛脚,行走着实艰难。 若自己推得动这车,瘦弱的母亲坐进车里,岂不是也可以一同行走了? 若下次有灾,便能推着母亲一起跑了。不至于叫母亲再次像幼年时那样被丢下,以至于腿脚坏了。 她虽大胆,那巴氏族人听罢,只有欢喜的份儿! 不想这岷县边地百姓竟如此大胆又配合,此刻便由着那少女上前。 对方面黄肌瘦,显然家境也极其窘迫,两手如鸡爪一般紧握住车把,看着单薄又脆弱。 可她憋红了脸,起步时稍稍费些力,那装满了煤粉的独轮车便真的咕噜噜向前走动。 少女的神色却越发轻松起来,只在厅堂内于众人的惊呼中转向走动两次,她便已双眼灿灿! 想来今日课罢,便是这蜂窝煤先不要,独轮车也是要给家中安排的。 有此物,不管是服役还是四处捡粪拾柴,都万分便捷。 当然了,若还能再省下几枚秦半两来,那蜂窝煤还是要有的。 毕竟像大人说的那样,喝了生水,不仅腹痛要命,还容易生病拖累家人。 她那幼弟当初腹大如鼓…… 她年纪轻轻便有这番思量,那些惯会操持家庭的丁男女们又何尝不知呢? 一时间,整个课堂的氛围都热闹起来。 如此,可谓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便是再穷苦的人家,只要家中能有一斗粟米过冬,就不至于掏不出这六枚秦半两。 但话又说回来,若当真穷到连饭都没得吃了,以巴夫人四方行商的心肠来看,那也是无奈之举。 不吃饭,冬日也照样熬不住。就不必多想这蜂窝煤什么的了。 眼下,还是顾着能活的人吧。 来啦!!!字数多了一点点…… 212.将军燕琅 如此来回折腾一整日,甚至都手把手教这些黎庶亲手做煤饼了。 贫苦百姓的适应力是极强的。 没有模具,买不起陶炉,那煤饼和上黄泥加水直接做成块状条状,也照样能烧。 这么用起来,是要一些秦半两,可但凡有办法,大伙也不想花钱的。 只因如今田园林地都属大王私产,他们岷县周边地广人稀,稍远一些的山林虽哪怕植被丰茂,却也不是普通百姓轻易能接触的。 不仅进山要重税,还有野兽盘踞。 林地外围虽管理不那么严格,可也只能捡些又枯又细的小枝,火一拢便烧光了,每日埋锅造饭都难,更别提整日整夜取暖。 当地也有卖柴炭的,但那烧起来也同样是快。平民之家略有些余钱,去买些柴来,烟气也照样冲天,还没有这煤饼经烧。 思来想去,倒还真是合适。 唯独二楼些许富庶人家的侍从们,面色不甚好看。 只因当地柴炭也是一项大生意。 不拘是买柴还是买炭,看似小利,却着实能赚下大钱。 如今王后突然要推这煤饼什么的,岂不是在他们碗里抢食? 巴夫人在人群中观望一眼,此刻不禁又微笑起来。 商人事,自然还得商人做。 他们秦国王后之所以聪慧,就是将这些事交给了她这样的人。否则令驿亭强推—— 小小驿亭,又怎抵得过当地豪强呢? 但与她就不一样了。 既然自己能分得大秦一半的煤炭生意,那每到一处,便将其再授权给当地驿亭,与这些人家合作售卖。 他们巴氏族人光是推广都已经应接不暇了,又哪来这样大的人口,在全国各地都开展生意呢? 如此,方为双赢。 更何况这煤饼听着粗陋,看着也不分什么规格档次,真正的贵族人家,用上好木头烧成炭来,燃之无烟,还有馨香,岂不比这个有身份的多? 因而虽动摇大家的生意,却并没动摇到根本。 如此潜移默化,大家有利可图,这事便也罢了。 若真要不行…… 巴夫人冷笑一声:若当真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只好将这煤炭再送往边军去宣扬一通了。 那位燕将军能驻守边地多年,深得大王信重,自然知道此事是该向着谁的。 手握兵权,难不成还怕当地这些宵小吗? 她心中弯弯绕绕,思虑周全。而楼下厅堂中,机巧灵便的巴氏族人已经开始向大家提问了。 众人有些忐忑,怕这贵人提些刁钻问题,他们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若回答不来,可就白费了这功夫。 谁曾想,对方果然如他所言那般守诺。 第一个问题只问:“烧蜂窝煤时需得注意什么?” 如此简单! 当先便有一半大少女小声道:“不得紧闭门窗,封守太过严密,无法通风,易中火毒。” “好!” 那宣讲的年轻男人大声喝彩,而后便毫不犹豫的伸手招那少女上前: “你带布袋了吗?” 女孩子怔愣片刻,而后瞬间涨红了脸——家中阿父并不信有这好事,虽叫她前来,却并未叫她提着篮子,拿着布袋。 于是伸手将自己的粗布裙兜了起来。 上头零碎还有补丁,但盛着粟米却是无碍的。 年轻男人笑了笑,而后伸手拿着大海碗,往那堆得高高的粟米堆中那么深深一舀,堆得冒尖还在不断向下滑落的黄澄澄的粟米粒,便直接倒入对方的裙兜中。 “呀!” 这样满满一大碗,别说是一碗,就是装两碗也是能装的!王后真好,眼前这位大人也好! 女孩子压抑着惊呼一声,而后涨红了脸,连连道谢,迫不及待便往家中赶去了。 有她做开篇,众人意识到题目当真简单,又意识到这粟米并不是滥竽充数,混了许多石子沙砾的! 没见刚才那人向中心向下用力舀了,出来的都是黄澄澄的上好粟米吗? 众人七嘴八舌踊跃上前,只在瞬间,就将面前的粟米堆团团围住。 巴夫人微笑起来。 此次宣讲对他们这生意人来说虽简单,可大家也是一一演练过的。 各地送的东西也不一样,甚至也有可能有族人滥竽充数,将劣等米混入其中。 但不管如何,对于黎庶来说,这都是粮食。 若各地宣讲都有此水平,那王后之令,定会格外优秀的完成的! 她高傲冷哼一声: 那乌商就算能行走西域,为王后带来珍奇物种又怎样?那都是明年的事了。 今年,拔得头筹的必定是她巴氏。 …… 而在边军之中。 率轻骑兵操练结束回返营地的燕琅,却得到下属来报: “将军,有一巴氏商人请见,手持王后手书,已等候两日了。” 燕琅一愣:“商人?王后手书?” 他虽在边军之中,但昔日父亲曾拜为上将军兼太尉,自己也是将军之职,对于咸阳城发生的事,自然不能全无消息。 因而也知道,大王不久前册立了王后。 只是,他这岷县边关苦寒之地,又为何会有商人持王后手书来见? 莫非是要他率边军行商贾之事吗? 燕琅能拜为将军,自然也不是墨守成规之辈。 军伍当中行商贾事,只要不违反军令,适当放宽他是允许的。 毕竟想要维持边军粮草,只靠咸阳城处处调拨,亦是艰难。 他为王戍守多年,也知大王的底线。 只是,如今将逢冬日,正是四处敌人来犯的时机,若在此时行这些事…… 又想起家中幼弟与姊妹说起的王后为人,他张开手臂,任由侍从褪去衣甲,而后吩咐道: “半个时辰后,待我梳洗休整完毕,请人来见。” 营地外的巴氏族人久候两天,如今听得对方终于回返,不禁大喜过望,赶紧吩咐随从将备好的大箱子抬上。 等到燕琅来至前厅,却见得这巴氏族人又命两人抬上一个怪模怪样的铁皮炉子。 这炉子底下是需双人合抱般粗壮的铁皮炉筒,上头则是一张更大的铁板。 再往上,还有一根明显未装完的细长筒状烟囱。 “这是何物?” 巴氏族人忙行礼道:“这烟囱铁皮若是装的长一些,热烟在烟筒内流转,便能使得整个厅堂内热意融融。” 顿了顿,他才又说道: “将军恕罪,这是王后亲自交代的。” “王后道将军率将士们戍边辛苦,因而想叫大家免受苦寒,这才命人打造出来铁炉,再配上我巴氏族人远道运输来的煤炭,定能使得营地冬日免受苦寒。” 燕琅此刻眉头和缓,遥遥拜下:“谢王后。” 只他在边地,还是能取暖的,营帐中再过几日便要架起巨大炭盆,而后有柴炭日夜不熄了。 那商人家族的年轻儿郎却大胆笑道: “将军,王后赏下此物,是想叫将军亲自试试其中好处。若是得用,便请工匠在此地,或用铁皮加长烟囱在屋子,又或用陶土砌墙,内置烟道。” “如此,便为普通将士们的住宿之处也都安排上。 边军之中,铁是有的。 若是觉得造价高昂,那就砌陶土火墙火炕。 那铁皮炉子仿的是后世农村冬天用的取暖炉,不管是柴炭还是煤,都是可以往里填塞的。 只是放煤的话,不必时常添柴,夜里留两块煤饼,也能安稳到清晨的。 炉上还可放置大水壶,冬季边军营地滴水成冰,有这个,自然又免些其他折磨。 侍从口舌灵巧,言简意赅,此刻三言两语既说了开水的必要性,又说了这铁皮炉和煤炭的好处。 还不忘宣扬一下巴氏正在替王后向各处苦寒之地推广此物,先刷个熟悉度。 燕琅耐心听罢,神色也越发松缓。 只要不在战时,做将军的总是不至于太凄苦的,但戍边的普通军士就不一定了。 他们既置办不起足够的皮毛,也没有办法穿更暖和的丝绸,因而只能将破麻絮、柳絮、芦花等都塞进衣服中,勉强抵寒。 都是自己麾下的兵将,冻伤冻损,他也难免心痛。 而冬日外敌常常来犯,劫掠粮草,苦寒苦战之下,若无足够柴炭,士兵们着实要受一番苦头。 往年军需中有大量支出,就是采买柴炭。 王后之举,可称仁爱。 燕琅又想起家人提及这位王后言行,还有燕琮已迫不及待前往渤海郡,此刻也终于明白过来—— 王后仁善性格,体贴下民,果然与大王是截然不同的秉性。 …… 远在咸阳宫的秦时,自然不知道自己一句话的吩咐,叫众人使了这么大的力气。 便是知道了,这也是应当的。 她的一声吩咐若无这么大的动力,又干嘛做王后呢? 此刻她只轻声问道:“茅生的同门,可都应召了?” 赤女微笑:“有王后书写的昆仑秘法,如今得到回信,整个师门都已赶往咸阳。” 只是他的师兄弟们分散各处,最远的如今书信还未抵达。 但秦时却并不在意:“有这些也够了。” 她想起对方上呈金丹之事,此刻眉目冷肃:“如果我给出秘法,但这批不行,那就再召下一批。” 赤女低头:“是。” 至于不行的这些人要如何处置,那就不必多说了。 在古代,粟是小米,黍是大黄米。他们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北方主要粮食。 但是小米作为五谷之首,别名很多,一枕黄粱的黄粱也是小米。具体我不细讲了。 秦国是没有拜帖的,这个时候下位者请见上位者,一般都是亲自上门,等待。 今日略短一点…… 213.玉人安排 当兰池宫的鲜枣供应渐渐减少时,天气骤然转凉,已经进入九月了。 白日里再无高温,太阳也从炽烈转为暖融融,兰池宫外刮来的风也带出微微的水汽—— 深秋,到了。 此时距离秦时来到秦国,已经两个月了。 宫务被分散给诸位夫人后,她终于能从这繁重的琐事中腾出空来,也到底想起来至今还没处理的那10名玉人。 如今想了想,就召唤道:“将他们带来吧。” 这些玉人个个健硕英武,不是十分帅气,却也颇有男子气概。 他们或许已经习惯这种静默等待机会的时日,一段时间不见,哪怕无人督促,仍旧保持着精神抖擞的状态。 只是如今再来兰池时,再不像第一次面见时那样大胆又热烈,反而个个垂头躬身,很是拘谨。 想来讨好兰池宫贵人,跟魅惑大秦王后,所得的待遇也是截然不同。 秦时有些想笑。 尤其是看到那位特长的力九缩在队伍最后面时,想起曾经得到大王赏赐的复杂难言,到底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她安抚道:“尔等并未犯下错处,不必紧张。” 许久不见,王后的声音还是如此仁爱可亲,众人垂首应诺,但却仍是不敢抬头看她。 秦时也不在意,只是想起之前记下的资料:“你们都曾是少府卿细致筛选出来的,个个身怀绝技。” 比如她就记得,那个叫【陈器】的,只听有姓氏,就知道祖上也曾是贵人之后,因而他善书金文。 金文——就是铜器鼎上的铭文,也叫钟鼎文。 若没有底蕴,一般子弟是没有资源学这个的。 还有叫【玉戈】的,剑舞独绝。 秦时难得有闲暇,此刻便笑道:“尔等如今久在兰池,却无一展所长之处。叫你们来,也是不想一身本领荒废。” “如今,我这里有几个去处——楚夫人正在排练舞剧,来日将自咸阳去往全国各地乡县巡演,以示大王恩德。” “尔等擅长乐舞弹唱的,可自请前去。” 那里绝无安置不下的道理。 只因秦时是打算做成全国巡演的,她甚至已口述大纲命辛写了几册经典故事,只等楚夫人将【东郡坠星】的故事排练完,就可以尝试新的了。 这话一说,玉人中便有几个面带喜色。 还有些却满目愁容——比如力九,他除了特长之外,就只擅长投壶。虽在王后命令之下将九九歌背熟练,也略通了些术数,但也仅只略通而已。 论其他技艺,是远不如人的。 还有陈器,他的一手好金文,又如何去舞剧中呢? 最后还有一名略沉默的吹笙者,名字就叫【笙】。 他虽擅长,但此刻却率先拱手问道:“敢问王后,小人愿久居兰池,以奴为婢,只求王后再赐些如【九九歌】一般的术数之道。” 他犹豫着,到底还是说出来了:“小人、小人甚爱此道。” 秦时有些讶然:“喜欢数学?” 不错不错,她如今很缺基础人才,有向学之心也不错。 “既如此,你暂且留在兰池吧。” 她正打算在兰池宫来一次简单的考课,然后令宫人们先学学识字。 篆书虽难,但就算推广其他字,未来三五十年内,重要场合仍需要认得篆字。 学一学,总不会浪费的。 而笙,她看了看记录——对方虽看起来对数学感兴趣,但却仍是不识字的。 倒是陈器的能力…… 秦时琢磨一瞬:“你既然擅长金文,那甲骨文也会吗?” 在她所知的历史中,甲骨文残片被发现约15万,其中单字约4300个,但被通用释读的仅只有千余个。 而如今擅长铭文的,很多却其实不识字。他们只是会一笔一划认真琢磨的工匠。 就算认得金文,恐怕对于篆书与甲骨,又差了些许。 而这三样皆通的,如今无不是有才之士,在朝中俱有官职。 若令他们单独负责这个,对于个体而言,难免有些大材小用。 故而,她有此一问。 陈器不解:世家大族出身,他既然通金文,自然也擅长甲骨演化。 此刻便拱手道:“回王后,小人一并擅长的。” 秦时笑了起来:“你既有此学识,不知是想留在少府伺候贵人,还是想由我来给你安排一项工作——可能需数年之久,也不甚能显荣光。” 只是,可能千百年后,有人发现了你的铭文,你的落款。 你将留于青史,也可能被时光覆盖。 你于当世无甚大用,但总有垂首史书的人知道,有人为此付出。 陈器再次躬身:“小人,愿为王后差遣。” 他因能书善文,又不是家族核心,因而逃过一劫。可昔日贵族,如今却做玉人…… 他不想。 他没有勇武之气,不能为王后博得军功。 也没有惊世大才,不能为王后出谋划策。 更不会像那位中庶子辛大人一样,能让王后安心差遣——他以前便不学无术。 会金文,但也只擅长这一项罢了。 如今这仅有的机会,他牢牢抓住:便是一生沉寂,只需安稳,就已是大幸了。 秦时因而微笑起来——面对底层下位者,她其实甚少有什么严厉神色。 此刻便也温声说道:“既如此——赤女,传令于少府,我欲筑鼎,鼎上不需花鸟祥纹,只需要将甲骨文、金文、我秦国篆字,同字刻印。” “有多少字,需多少尊鼎,便筑多少尊。” “陈器,你可能做到?” 沉默英朗的昔日贵族躬身拜下:“小人,必从王后之命。” 秦时又轻笑起来,说了句令陈器莫名的话:“我可不想数千年后,大家觉得我亏待了人。” 后世咸阳博物院藏鼎中有工师癫署名,如今,陈器也当有资格。 “从今往后,你就不是少府玉人,而是工师。” 工师者,是秦国负责具体制造器物的小官职。 而陈器拱手,此刻胸腔内,心脏正砰砰狂跳。 几乎是被命运驱使着,他再次狠狠拜下,声音稳而坚定: “臣,拜谢王后恩德。” …… 是夜。 兰池畔微风渐凉,姬衡照例与王后一同悠闲行走。 当然了,悠闲的只是躯体,大王的脑中仍有诸多家国事。王后也未曾闲着,一一絮叨着将今日所做之事向大王讲说。 姬衡觉得,这是王后爱他之心至诚。 但秦时却是在努力经营家庭关系——虽然这个家庭有些太庞大了,但不妨碍她用亲密关系来维持彼此的信任。 此刻走走贴贴,挽着的手臂柔软光滑,行走间手背会触碰到袖中短剑,但这并不影响秦时仍旧执着与姬衡挽手。 此刻,秦时才道如今九月,鲜果逐渐减少,不知来年去西域,能否再得些新物种? 就听姬衡突然问道:“寡人听闻,王后今日召见了玉人,且提拔了一人为官。” 他的声音不辨喜怒,神色也是常有的冷峻,秦时柔柔看他,目光灿灿:“这些玉人还是大王吩咐后,精心挑选赏我的呢。” 姬衡沉默。 秦时却又莞尔一笑:“更何况,工师也算得官吗?” 只比匠人略高一等罢了。 在这位大王眼中,压根不值一提——比之更高一些的中庶子提拔,大王都未曾过问的。 偏偏他如今却提了,秦时于是也道: “我秦国篆书优美流畅,字形妥帖,定是大王几经筛选才得来的好文字。” 历史上,甲骨文和金文的简化字乃是大篆。 但小篆,却是秦国丞相李斯简化而来,作为【书同文】的【书】推广全国。 这个陌生的历史中,如今此字已然遍布秦国。 这也是秦时没有打算轻易改弦易张、再习别字的原因。 短期内频繁换字,会降低人们对【书同文】的认同感,看似轻便,却着实不利。 “只是这世上天灾人祸难控,传之后世,难免学习艰难。” “因而我提拔一位作为工师,在青铜鼎上铭刻甲骨金文与篆书。” 她手上微微用力:“这样千百年以后,仍有人知道大王传播天下文明的恩德。” 姬衡“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但脚步却微微加快。 秦时抿唇一笑,已然发现大王如今的喜好与宽容了。 只入了夜后,将微凉的夜风挡在殿外的重重帐幔后,这高大英武的君主用热烫有力的手掌狠狠钳住她的腰肢。 如同鹰隼自天空迅猛俯冲,将猎物牢牢按在指爪之中。 王后抑制不住地喘息一声。 她墨一般的长发铺散在特制的柔软枕头上,酡红面颊上的灿灿双眸睁开,却看到对方突然又俯下身,毫不犹豫的攫取一块软肉碾磨,而后又仿佛随口一问: “王后今日还未曾回禀,那位少府卿精心挑选的玉人是做何安排了?” 锦被之中伸出一双玉白的藕臂,又缠绵地自致命胸膛向上,搂紧了更是要害处的脖颈。 感知到上方的人浑身紧绷,而后才又喘息又无辜道: “是我忘了。” “对方特长乃是投壶,百发百中。” “既如此,咱们大秦的王后爱惜人才,便差去中庶子那里,用来配合试验新的物品了。” 虽然今日仍是 3000字,但刚好卡上一个剧情点了。 盲猜今日评论会多……看透了你们这群口是心非的人。 请假 昨天失眠了通宵,白天也没睡着,今晚状态很差不一定能写出来,大家不要等。 《秦时记事》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214.路间见闻 九月,全国上下一应徭役都暂且停止,各地遣返回乡的役夫不胜其数。 如今正是黄豆与小米成熟收割之际,秦国上下以耕战为主,非战便是在徭役。 但徭役,也不能耽误天时收割,否则大秦粮仓何来丰盛? 因而此时便陆续有返乡人家。 但久经压迫的老百姓却并未见得有什么欢喜。 只因他们这些壮男壮女被征去徭役,家中田地只有妇儿老幼,便是有上等田能耕种,没法深耕细作的情况下,又如何能丰收呢? 大家根据户籍地结伴回城,离开咸阳城外,就仿佛听得有人在讨论什么王后仁爱…… 众人一愣。 “这位老丈,咱们秦国王后可是做什么赏赐了吗?” 若非有赏,他们在这乡间地头随处夸耀,又是为何? 那老丈却欢天喜地: “咱们王后命人新制了一种犁来,我与家中老婆子两人牵拉,就可以将下等田翻耕好。” “待明年再种起粟来,恐还要再多收两三斗!” 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一片欣喜,干瘦的躯体都抑制不住那种温饱的满足感。 仿佛王后送来的不是犁,而是成谷成仓的粮食。 但成谷成仓的粮食会让这些底层的农人惶惶不知所措,可能把地耕得更好更深更细的工具,却是授他以渔了。 与此同时,还有距离咸阳更近的地方。 中年男人扶着自己白发苍苍的老师从船上下至渡口,却见成片成片的芦花如今还在秋风中摇曳。 师生一行人此刻不由一怔。 “此地莫非都征去徭役了么?怎么如今已秋了,芦花还没人采。” 穷人家过冬,便是破麻碎絮哪里能够?填充衣裳的,更多用的是芦花野草。 但这江滩野草浩荡,芦花飘摇,分明还没有被人采收。 “我近年观之,徭役愈发的重。仲秋之前闻听说咸阳城有通告,暂停部分徭役。如今看来,也只是虚谈罢了。” “我却知之前有消息说这位秦王要在上林苑盖一座阿房宫,只是徭役还未征发就已停止,那些人转道去修驰道了……” “秦国的严刑峻法,一律压在普通百姓身上,闻听又立了王后。若王后诞下儿女,大秦统治稳定延续,则百姓越发要受苛责……” “长此以往,不消数十年,便又有战事要起,天下分崩近在眼前。” 众人议论纷纷,那年迈的老者佝偻着背,缓缓看了看四处的芦花,又看了看这漫漫江野,此刻抬步向前: “千言百说,不如亲眼去看、去听、去问。” “闻之,见之,知之,行之。” “尔等只空叹又有何用?莫要辜负了你们师祖的一生主张。” 听老师又提起10年前去世的师祖,众皆一默,神情中却又有着黯然: 纵然老师名震七国,但如今天下一统的是秦国。 秦国,只要法家。 有儒家名士前去,也只做了无甚大用的博士。 不过是管些古今史事,书籍典章等。朝中大事,虽也参与,却至今也未得重用。 他们这一生,传道授业,便如萤火,只能在黯淡无光处生出些微末的光芒来。 又何时才能叫这世间看到他们的灿灿光华呢? 再往前行去,经过一片灌木地带,却见许多人都在此处挖那沉甸甸的黄泥。 这又是为何? 不仅挖。 他们还在路边停了怪模怪样的独轮小车。 这车前方有一个大斗,看起来颇能装些物品,底下却只有一个轮子,两只把手,可见工匠用料极为俭省。 “只一只轮子推起来不会歪吗?便是要省些木料,也不该是在这种地方。” 弟子中便有人喃喃。 但他们谨记师傅教诲,此刻虽有疑惑,却并不随意下妄言,只是又停在路边多看了会儿。 只见其中一个黑瘦的妇人挑着两担黄泥,赤脚踽踽前行,而后再将黄泥倒进那斗车之中。 还有一同挖泥的妇人问她:“春,你还来么?” 那妇人摇头:“不来了,我这已是第二车泥,也买不起许多煤粉,俭省些够用了。” 说话间,她用一根葛藤牢牢缠缚两只车把,然后挂在自己的脖颈,向两肩绕后。 身子倒转,两手向后,竟是直接拖拽着那独轮车向前行走。 众人大惊! 这独轮车抬了满满一车黄泥,这妇人竟也能推动! 而且…… “只少了一个轮子,怎么看起来竟这样便捷?” 他们这路非官道驰道,只是乡野小路!双轮车行走没有车辙的话,定然是磨损严重,且吃力十分难用。 可这独轮车,却真真是妙想了! 只是这个深秋时节,他们挖这许多黄泥,莫非是想将屋子糊得更不透风些吗? 众人不由自主地簇拥着老师向前行去,那妇人察觉有人跟着,回头见是一群穿着细布衣裳的人,便知对方身份尊贵,却又不是官。 于是只微微侧身,往这乡野小路的边缘走。 年迈的老者缓缓抬手,止住了弟子们的脚步,此刻向前招呼: “这位老妇,我等是前来求学的,看此地人人都在挖黄泥,不知却是为何?” 那妇人听着他这有些拗口的言语,此刻只喘口气:“咱们王后叫人来推广这煤饼,有钱的便直接买蜂窝煤。” “像我家这样穷苦的,可直接买煤粉自己和。” “若是连煤粉也买不起,五车黄泥可以换一车煤粉。我家中已换得三车了,足够了。” 众人又是一愣。 什么煤粉?怎么还能用黄泥来换? 老人家听不懂,于是大大方方:“这煤粉又是要做何?不知老妇家中方便否?我想带弟子们讨杯水喝。” 这乌泱泱有十几人,那叫春的妇人犹豫一瞬,到底还是答应了。 “只你们要先去验过符传才行。” 出行外地,又到陌生的乡里,不在驿亭处验过符传,是会容易被抓走的。 那老人家笑道:“自然。” 却听妇人又得意起来:“我家中子女力气甚大,蜂窝煤也有。你们赶得巧,如今倒还有热水喝,免得万一生了虫子,再得出病来。” 言语间显然对此十分自豪。 当然了,热水也是需要煤来烧的。 这妇人如此大方,也是因为已经有两名壮年男人,过来帮忙接手她的推车了。 这处黄泥地既然能容得众人随便采挖,自然也是离村中颇远的。 那妇人带着众人又行走了二三里地,恰巧经过一处驿亭,这边等着人验完符传,那边就又有两名男人替她推着那独轮车向前行走。 一边还讨论着前推还是后拉,以及在这乡间小道上独轮车的妙用。 这来回数里地,假如没有这车子,妇人便是担黄泥,一日走来回都不知要多少趟,且还担不回多少。 “想出此法的,定然出身贫家,做过苦工,这才懂得爱惜人力!” 他们大声讨论。 那妇人却茫然说道: “怎么,你们那处没有去驿亭处听课领粟米吗?独轮车也是王后想出来的。” 众皆大惊。 怎么,怎么……他们听闻王后是了不得的贵人出身啊? “你不懂。”妇人却神秘道。 “我家中有亲在咸阳处服役,如今回来,听说王后乃是昆仑仙使。” 她又开心起来:“若非如此,怎会如此记挂着我们呢?待新年,还得与众位神仙多多上些香才是。” 众人好生茫然。 那他们还听说,这位王后出身巨贵,听说巴氏家族献得琉璃宝树一尊,王后虽不言语,侍女却说这只配拿去甘泉宫镶窗…… 这独轮车,黄泥,还有什么煤粉,与琉璃宝树相差也太大了吧? 又行得一里地,总算是来到了这妇人家中。 院外有稀疏的篱笆,墙内种着些小菜,有年轻汉子正在用力翻拌着地上那一堆黄黄黑黑的东西。 那妇人见状,还未来得及打招呼,便又急急忙上前: “哎,你没去驿亭听过课就是不成!那贵人千万交代了,黄泥切切不可贪多,否则这煤粉烧不起来,烟又大,还不能用,便像是把钱扔了!” 说话间又寻了簸箕,狠狠往里头加了两簸箕煤粉才算。 而后这才反应过来,指了指院外的一行人:“他们在路上帮我推车,验符传说是读书人。如今要来家中讨杯热水喝。” 那汉子的笑意便热诚起来。 “我今晨才服役回来,春心疼我,不叫我去推这车子……多谢各位贵人。” “喝热水是吗?” 他热切招呼众人前去那简陋的厅房。 门一推开,一股不甚明显的暖意便传了出来。 走在最前的老人又是一怔。 却见屋子里摆了个古怪的三脚陶土炉,上头正放着一个陶瓮。 掀开盖子,里头是袅袅蒸腾着热气的水。 那汉子又有些拘谨了:“我家中没那么多陶碗……” 众人忙从身上取下行囊,而后找出水壶与水囊来,心中颇感怪异。 若说这家贫吧,确实是贫。 这服役的汉子身上衣裳丝丝缕缕,显然已经洗的快要烂了。如今深秋天气,穿的也少,并不是保暖的样子。 可说富贵吧,还未到寒冬,家中竟是舍得这样取暖烧热水。 这小小的炉子,放柴定然是不能的,必定是稀罕的木炭! 那老人家却问道:“这就是那煤粉吗?” 那汉子顿时得意起来: “正是!春可是持家辛苦才换来这些,如今烧起来,只需慢慢烧。一日两餐,常有热水,一天不过 6个煤饼!” 他有些不好意思:“春之前黄泥也加多了,否则听她说,只白日用,三块就够了。” “我家中还有妇人待产,否则只做饭,一日一块就够了……” 他絮絮叨叨,什么都讲,手上动作却不停,只麻利的将众人的水壶水囊都小心灌满。 老者看着那巨大的水瓮,想也知道这是为家中妇人备下的,否则哪顾得上他们这十几人的水囊。 队伍里有年轻男人便问道:“这应当不比柴便宜吧?” 男人苦笑:“是要略贵些许,但这个更暖。且只做煤饼费些功夫,其余时间,我们可以种地,做工,反而更划算些。” 他们这里距离咸阳近,附近的山头都是为王所有。 稍大一些的树林全被圈了起来,以供养参天之树,禁止百姓上去。 因而平日里烧饭的那些枯枝败叶,全是乡间地头一丁一点儿搜集起来的,半分也不敢浪费。 这功夫不累,但却格外消磨时间,若哪一日没攒够,那一日便烧不得火。 赶在寒冬来临之前,他们还要备下更多。还要加紧给家中的衣裳再多缝一些芦花草叶…… 贵人们一年四季都有闲暇,穷苦人家却是睁眼都在求生存。 老人家若有所思。 那水是烧开后,又封了炉子的风门慢慢温度降下去的,一行人站在院子里吹着凉风,一边看着妇人熟练的团着煤饼。 “此前听您蜂窝煤,为何叫这个名字?” 妇人一愣,还没说话,就见家中有半大少年从院子外进来,听到这话,便小心捧起手中的一摞圆柱煤球: “这上头有孔洞,像蜂窝,所以叫蜂窝煤。” 一行人忙凑过去看。 春却好奇:“你这又是从哪儿来的?” 半大少年笑道:“我去匠人处了,他说亭长想再多打一副曲辕犁,咱家的须得再推一日。为做补偿,就多送我3块煤。” “阿母,我答应了。” 那妇人一盘算:“正该答应!你阿父才服役回来,让他再休息一日,后日咱们再跟耕地种大麦。” 这大麦不是小麦,而是后世欧洲用来做畜牧养殖的一样禾本,种起来便如粟米一样,生长又快,又耐寒又耐贫瘠,还方便保存。 只是粗糙,且不如粟米耐饿。 但却也能吃,还可以卖给贵人们用这个酿酒呢。 对于农家来说,虽此时种下稍稍有些晚,但妇人家中田亩不多,也足够了。 又眼馋道:“亭长家中的上等田,昨日我看他用那曲辕犁耕过了,又深又细。听说是要种小麦的,说是咸阳城流行一种包子……” 但那上等饮食距离他们来说太远了。 妇人又满足说道:“咱家虽没牛,你阿父却是能当牛使的,定能将田也耕得很好。” 一家人听罢都美滋滋的:“王后不愧是昆仑的仙人,对咱们就是爱护!” 【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行之,明也】荀子。 荀子的主张是儒法共用,我没什么政治眼光,只大概觉得这个比较合适。 这个时候,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架空就架空一个他的弟子吧(他的两名弟子李斯跟韩非才是牛人,但我忘不了天行九歌就不写了!) 【秦国这个时期称乡间妇人,就是直接称呼老妇,小妇,不带贬义,甚至大家也这么自称。如果是熟人之间,可能就是以夫家姓氏,比如张妇、李妇。】 215.神兵铸成 大国如蚁巢。 天下事也如那不为人所知的兢兢业业工蚁们,一点一点搬运改变着。 置身其中,没有人能感知到会有多么大的时代洪流。 但是隐约的,从全国各地涌动起的思想风潮,以及思想本人,正慢慢的逐渐接近咸阳。 在他们的触角中,也同样能隐约感知到——秦王衡,似乎政治主张不一样了。 而秦时却是又度过一次坐立不安的例假期,结束后她松了口气,立刻要求汤浴,再透透彻彻洗个头。 被人小心地扶进汤池中,她浸泡在热水里,此刻才觉得舒缓,因而又琢磨起棉花一事。 最早的陆地棉乃是由丝绸之路传入,西汉就已经用上了。 虽说这种棉花不像海岛棉那样绒长保暖且密实,但海岛贸易想要发展,可能还需若干年月。 相比之下,还是更接近的丝绸之路要抓紧开拓。 没有棉布,在如今着实不方便。 尤其是兰池宫在咸阳宫群的边缘,夜晚登楼远眺,还能听到这偌大咸阳城中,千门万户连绵不断的捣衣声。 这可真是【咸阳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了。 因离得远,这声音并不显得烦躁,却让秦时意识到,如今百姓们想穿麻衣,还得再将粗麻捣得柔软,才能让身体接受那种粗糙。 捣衣再将布料经纬变得密实,如此,也在冬日好填充更多的碎絮芦花。 身后侍女正小心为她擦着背,医明则倒出药汤,预备待会为她沐发,同时还道: “王后身子康健,大王也并无虚弱之态,如今都快两个月了,为何……” 她又摸了摸秦时的脉搏,发现一切正常后,显然有些操心。 秦时也在沉吟之中。 古代没有安全的女子避孕之法,男子倒有——比如那些玉人。 可想要将这些手段使在姬衡身上,那无异于嫌命太长。 但是,秦时却从未因此恐慌过。 她至温泉中抬起胳膊,被热水蒸腾的白中透粉的胳膊下,涌动着她的血液,连接着她的心脏。 她这重获的新生原原本本彻彻底底,都只为她的健康与快乐负责。比如她知道,自己此生都不会再生病。 又比如,她知道,当她不想怀孕生子时,是不会有此隐忧的。 但,医明的想法,她也能理解。 姬衡已经三十六岁了,按照如今的年龄算法,新年一过,他就三十七岁了。 假如 40岁时有了继承人,孩子二十岁刚成丁,他就已经年迈了。 秦国祖上不乏有活了80多岁的君主,但寿命之事,谁也不敢断言。为这天下的稳定性,他要么永远强大下去,要么为秦国找寻一位健康、且头脑正常的继承人。 这也是他如此轻易就答应封后的原因。 大秦,需要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汉武帝刘彻29岁才有了第一个儿子,已经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而秦国终结数百年的战乱,赢得大一统,姬衡的压力更是肉眼可见。 如今,全靠这位强大的君主一力支撑。 她又将身子向下沉了沉:“我不会错过泰山封禅的。” 她要借由这次机会,去亲眼见一见这世界。 否则困于深宫,迟早有一日,她将融化在这万人之上的欢呼声中,再不记得曾经的悲悯。 医明有些不解,但她向来有分寸,儿女之事,想来大王心中更着急。 她只需好好研读药方,再多寻一些治病救人的方子,如此,才能让未来的王子公主更安然。 她于是又很快转移话题:“如今已是九月下旬,十月一乃是新年,宫中诸人要向大王献礼的。” “王后千万不要忘了。” 她又压低声音:“同时,十月初一,亦是大王生辰。” 秦时心中一动:被册立王后时庙见祖宗,她曾亲眼见到姬衡的生辰八字,确是十月初一。 秦国所用颛顼历,十月初一,也就是如今的大年初一。 因而琢磨一番,这才笑道:“放心,我有安排。” 等到梳洗休整结束,就听辛在殿外回禀,铁官工坊有人来报。 秦时来了兴趣:“莫非是我与大王的佩剑已铸好了吗?” 辛拱手:“正是!” 那还等什么?! 秦时振奋起来:“去章台宫。” 马车迅速备齐,侍从奴婢仪仗浩浩荡荡,辛跪坐在车门外,还不忘向王后回禀: “回王后,铁官工坊听王后令,废弃铁矿渣并未沉入渭水,而是就地堆积。” “工坊内工匠们兢兢业业,唯恐错失了新的锻铁秘技,因而日日都有比拼,进度飞快。” “正因此,积攒的铁矿渣已数量不少。” “不知王后来日有何安排,可需臣将其好生安置?” 秦时顿时笑起来:“今日面见大王后,铁官工坊一应重要事项,便交由大王的人手吧,你不要再参与了。” 辛顿了顿,随后低头:“臣明白。” 盐铁之事,定要掌握在大王手中,才会令人安心。 却听王后又道:“但你不参与其中大事,却不妨碍仍旧居中传达我的吩咐。那废弃铁矿渣,便是你来年的新任务。” 她要尽可能减轻民众的徭役,又不影响修各地官道、驰道、直道,那么水泥也是时候开始研发了。 这东西的技术难度不高,只需要铁矿渣、石灰石、粘土即可。 但跟琉璃一样,所需要突破的就是炉温。高温煅烧研磨,配方需要细心试验,这才能明确配比。 而之所以拖到如今,是因为能够耐高温的高炉和生出高温的焦炭,才是这一切的前提。 当然了,以这种方法做出的水泥,可能标号不够,可能强度不够,用上两三年路面就要坏掉,是远远不及黄土夯实来的稳固。 但黄土须炒熟烹熟,不生草籽,然后由人力一寸一寸夯实,层层铺垫而来。 每铺一段路,便不知要劳动多少民夫。 水泥虽不经造,但却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让路面成型,让每一份工期都变短。 如此,怎么不算减轻徭役呢? 只是硬质路面,马车牛马在上头疾奔,对于腿脚的伤害便是打了铁蹄也抵挡不了。 但在如今,自然还是以人为本。 辛不知道王后所说的是什么,但这不妨碍他对王后万分信任。 连那万分隐秘的锻铁工艺都格外熟稔,短短几句话,一些吩咐,便使得此前拒不从命的各国工匠们,如今使出浑身解数,唯恐落后于人。 再出一项宝物又有何难处? 宫人都传王后乃是昆仑仙使,叫他看来,却是格外可能。 因而又恭敬拜服: “喏。” 而在章台宫中,姬衡也早已得到传讯,铁官工坊将来为王献上太微天市剑。 赶在新年来临之前交上这样一份神兵,姬衡心中自然万分满意。 此刻的章台宫仍有百官奏事论政,他却已是喜不自禁: “快将王后迎来。” 丞相王复仍是一副年老体衰的模样,虽处理政事仍旧快稳准,但日常存在感却低得可怜。 既不如御史大夫那样常有喋喋不休之语,又不似曾经的太尉那样寡言。 自燕太尉去世后,大王已不再设有新的太尉,直接掌管军权的心思格外明显。 而这路途中遇到的神秘贵女,不想不仅有海上仙药,竟还有各种良方密策。 听闻这神兵利器如今已能批量打造,接下来数年内,若将秦国上下军备一一更换…… 小老头儿八风不动的脸上都忍不住生出一份愁容来。 无他,国库空虚啊! 再有,王后向全国推广那煤炭什么的,虽是利民生之好事,却未免过分优柔。 草民如百草,冬日枯萎,春日却又会茂盛生长,原不必废下这许多钱财。 那蜂窝煤若是要卖出去,多少也能解一下燃眉之急。 他心中千言万语,人却仍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非大事不肯轻言。 便是言语,也是支持大王的。 周巨陪在大王身边,看到他那副熟悉的模样,心中不禁生出了两分优越感: 虽当日试药我没能抢在相国面前,但大王与王后之间的进展,却是我第一个得知的。 相国啊相国! 大王深夜册立王后,你怕是夜间得知也辗转难眠吧! 而不多时,金簪高髻、身佩玉璜的王后,也自章台宫殿外走来。 才踏入殿内,她看到姬衡抬首的模样,便真切笑道: “恭喜大王,再得神兵。” 她缓缓踏入章台宫内,格外自然地坐到了姬衡身边。 百官们低头不语,宰相王复眼皮一跳,但见大王却并不觉得有妨碍,于是也沉默下去。 哪怕,历来章台宫都不会有王后轻易踏足。 更遑论安坐在大王身边。 殿外,腰配秦长剑的中郎将抬了抬眼皮,手掌情不自禁抚上剑柄。 虽他这第一柄神兵,往后未必赶得上那些精雕细琢的。 但这可是第一柄! 大王将其赐下,他又领着中郎将这个负责宫中禁卫的身份,大王对他的信任何须言表! 为此,他又将胸膛挺得更高更直,如此,方显出一片忠心啊! 姬衡却也已经笑了起来。 一心征伐天下的他,对于神兵的期待,远胜于王后此前所提出的任何! 此刻他长目飞扬,雀跃神采,格外难得: “神兵何在?”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来自李白。 最早传入我国的是非洲棉,也称陆地棉,现在已经渐渐没有人种植了。出土自西汉时期的新疆,当时并没有广泛传播。 但海岛棉也不远,隋炀帝萧皇后的凤冠里就有棉花。 短了一点点,但是马上就新年了! 216.太微天市 神兵就在铁官手中。 他恭谨低头踏入殿内,只觉得此生荣光就在此刻了。 “拜见大王,王后。” 当初他有多么配合兰池贵人,如今反馈的荣耀就有多么值得期待!铁官身后两名侍从稳稳捧着长匣,而他则骄傲道: “启禀大王,臣,不负大王王后所托,咸阳城渭水河畔铁官工坊,众铁匠废寝忘食,终于于吉日铸造百锻钢铁神兵——” “特来献与大王、王后!” 铁官此言半点不虚。 自打王后定下秦国副手、楚国为正的锻铁项目组之后,又有不识抬举被排除在外的铁匠日渐遭遇冷落,大家就都充满了积极性! 而且,王后给出了改造高炉耐温之法,新的用水力带动的橐龠风箱,还有那温度能化铁水的焦炭…… 这三件套的基本设施,再配上什么褪火之类的工艺,参与项目组的一干铁匠自认得了无上秘法功绩,能比之当年的欧冶子了! 名垂青史,剑器传千秋,指日可待! 因而越发努力且相互竞争起来。 好几次,那楚国的铁官都险些没能比得过其他人,若非有王后高瞻远瞩,又令秦国铁官做其副手,恐怕这支队伍都要先闹腾起来。 但众人协力齐心之下,终于将那锻铁技艺一改再改…… 铁官不无自豪的想:倘若将此前秦国的铁器拿到如今来,恐怕要被现如今的神兵如泥一般削掉,半点都不夸张。 秦时若知道他心中所想,肯定也要轻声一笑:那是自然。 她所找出的锻铁之法,乃是总结到了明朝。 明朝铁器之发达,已经十分趋近于近现代了,再有进步,就不是工艺上的事了,而是材料的研发。 而秦国,不过铁器刚刚萌芽,士兵们的兵刃甚至铜多于铁,其中所带来的技术飞跃,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讲明! 但参与此事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了这般铁器,大秦铁骑,更是所向披靡。 尤其是他们上下费尽心思所锻造出来的秦王之剑—— 周巨亲自走下台阶来打开那长匣。 更长的一柄,是按照大王习惯打造的秦长剑。 铁官心中也隐有野望。 那太阿剑曾是楚国之宝,如今大王虽服太阿之剑,又怎比得上他们秦国工匠打造出来的神兵呢? 因而一干人等竭尽所能,甚至剑成之日,还打算做祭祀牺牲! 神兵需灵,他们凡夫俗子,莫非要人祭才行? 然后被辛拦下了。 “王后有言:大王一统六国,乃乾天之子。一应所得,上天自能感念其至诚。” “既如此,人殉牺牲,大可不必。” “若要祭祀,备太牢牺牲禀告天地即可。” 如此,铁官工坊上下才免得工匠投炉,以证神兵! 而后果不其然,上天顾念大王,所得神兵寒光烁烁,削铁如泥,不必人祭,也知定然比欧冶子大师曾经的作品要更加锋利坚韧! 如此,才是铁官工坊上下的荣耀! 周巨已捧起了那柄沉甸甸的秦长剑。 剑鞘是提前打造好的,上有各种金玉珠宝镶嵌雕镂,华贵万分,气势莫名。 浅浅抽出一截剑来,见得一片寒光闪闪,钢铁锻纹清晰可见,剑身还有两枚小篆刻字—— 【太微】 因大王有巨力,此剑的剑身也比普通的更重一些。 它长度已经约有1米了,柱型剑柄雕刻着腾龙玄鸟与云纹,上有墨玉金丝镶嵌,便如这赫赫咸阳宫一般,庄重又高贵。 周巨小心将剑身送回剑鞘去。 再看另一个长匣,此剑又比秦长剑短上许多,剑身比之秦王之剑又略短一二十厘米。 但,同样是剑鞘华美,云纹与玄鸟交错,珠玉珍宝镶嵌,雕刻出飞天之势。 同样抽出剑身来,冷冽而锋锐的锻纹之上,【天市】二字清晰可见。 周巨将剑匣盒上,此刻带着两名侍从恭敬向前,而后小心躬身,两臂高高抬起,将其供向姬衡与秦时面前。 “恭喜大王王后,得此神兵!” 姬衡先将天市剑取出,转身递给秦时。 那沉甸甸的百炼钢置于手上,秦时只觉得分量十足。 而当她再小心抽出来时,只见剑刃极薄,锋利无匹,寒光闪闪,比她之前花近万买来的未开锋工艺品,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上头小篆【天市】二字,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万分优美。 她抽出剑来。 铮然一声,不顾周巨骤然瞪大的眼睛,还有众臣子们紧绷的神色,只满心欢喜地欣赏着。 身侧姬衡只是身躯微紧,但却并未拦她。 而她则在章台宫灿灿烛火之下小心看着,喜悦神情肉眼可见: “大王,王后的天市剑,可与大王的太微相配?” 她眸光灿灿,目光的期待与欣喜格外明显。 姬衡并未言语,只同样缓缓握住那柄长剑,也抽出剑来。 长而锋锐的剑身遥遥向前一指,阶下众臣工们又立刻躬身拜下。 在这一刻,他看着这代表大秦铁骑无所不往的神兵,姬衡同样亦是眸光灿灿。 他朗声道:“自今日起,此太微之剑乃王道之剑,我秦国历代君主,当服此剑!” 而后剑柄倒转,横置于王后面前,与天市剑并排放置,冷峻与野心化为欣慰与包容。 他缓缓道:“此乃王后心血所成,大秦神兵,当记王后功勋!” “太微天市,当共居寡人紫微垣中,为我秦国王室权柄!” “王后,当服此剑!” 阶下众人齐齐拜下:“恭贺大王!我泱泱大秦,万世千秋,当恒久不败。” 从章台宫回来后,秦时抚摸着属于自己的长剑,此刻无论如何舍不得松手。 甚至还考虑道:“我是不是该学一学剑术?” 赤女微笑道:“王后想学什么都行,昔日还曾要学习骑马,都是强健身体之行,大王当会应允。” 只是强健身体的同时也格外危险,若要学习,恐怕大王还需尽力筛选可靠人才保护王后才是。 秦时想起自己曾经的豪言壮语,默默将剑放下: 马镫马蹄铁没做出来之前,她绝不会冒险去学骑马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写的好慢啊!资料太多了……查了很多但没写到,急死了。今晚先就这些了,我得去写点得心应手的换换脑子。 217.琉璃镜语 进入9月下旬,咸阳宫变得异常忙碌。 秦时哪怕身处后宫,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从上至下,从仆从至后宫夫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一切,都是为了十月新年做准备。 服彩甚至已经熬得两眼赤红,务必要使得王后在新年祭祀中大放光彩。 秦时每天要签发的手书也格外多,甚至辛都提前告了罪,并带上新来的丹朴,在太仆寺加班加点。 他所负责的马镫与马蹄铁,在王后的图纸与文字说明之下,制作起来不过是铁匠熟悉一二日的功夫。 剩下的这一二月时间,则全部要用来实践。 马蹄打到多深才会觉得合适,800里加急时是否会有所不适,又会不会中途掉落? 大约行驶多久,需要重新钉一次马掌? 以及,如今虽然已经有鞍鞯,但配合着马镫,明显又显得不够完美。 他干脆要了工匠一同将其改到位,如此上下装备齐全,又从中郎将处要了几名新兵前来实验。 辛十分会把握机会。 王后只提了马镫跟马蹄铁,但他却桩桩件件都一一做了记录与说明,如今更是主观能动性拉满,已经开始琢磨着有了马镫之后,骑兵在上头的适应性。 他为王后麾下,新年之时,定要让王后大放光彩! 而丹朴从一个小小的服侍人的仆从,一路来到了咸阳宫长史麾下,那些讨好的技巧还未练习完整,就被辛拉了过来,没日没夜的熬油点灯。 饶是他是精力旺盛的半大少年,此刻都熬得两眼发直。 什么撒娇,什么好听话的学习,已全然顾不上了。 脑子里只有那些记也记不住的漫天飞舞的篆字,还有辛大人一项又一项记录下来的各种数据…… 他在茫茫然的深夜中骤然惊醒,心想:之前宫中升职加薪的那些个黄门,听说过的也不是这样的日子啊! 但在转瞬之后,沉甸甸的困意又很快席卷,他又一次睡得人事不知了。 这忙碌自上而下,谁都未曾逃过。 黑目已经默完了那两册医学典籍,秦时对照口述,另刀笔吏用篆字书写后,一份医明拿走,另一份则是太医令领去了。 如今上上下下都在研读王后所带来的昆仑医书,务必要探索其中奥妙,验证其中功效…… 医明虽不曾言,可只看她熬红的眼睛就知道,定然是没少夜间学习。 对此,秦时也只能说道:“你今日贪这夜间一二时辰,10年后,若如绣工们那样两眼发花,不能视物,到时我这里又还有新的典籍,那可要如何是好啊?” 医明抿了抿嘴,到底是医学世家出身,对把持自己很有自制,因而咬牙应下了。 随后她又问道:“王后,不知墨何时归来?我有若干器具,想请他一同参考。” 被辛带过来的半大少年墨,年纪不大,言语也少,但脑中却常有奇思妙想。 虽在兰池宫显得低调且寂寂无名,但实际上他所出的每一项成果,都要令王后一赏再赏。 如此,便是看不懂那些的,也知道他身怀大才了,必将得王后重用。 如今医明听了王后的些许言语,也很有些东西想要打造,只是不知会不会徒劳无功,这才想与墨先商量一下。 而秦时想了想:“他如今在王子虔身侧,但那项任务并不艰难,想来很快就要回来了。” 王子虔其实并不知他的研发能力。 他只晓得,被王后留在兰池宫好生对待的,定然都是有本事的。他害怕自己的第一项任务因为自己头脑空空搞砸掉,这才请示王后,将墨带走了。 只是如今,他只需对着图纸再仔细要求匠人打磨铜片,其余之外都用不上此人,着实是有些浪费了。 墨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的脑子里每天都是些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想法,有些能连接上,有些却是风牛马不相及。 不管在何处,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 而身为秦国王子,且还是最年长的,王子虔在宫中做事也有诸多便利。 比如此刻他所要的各种材料,从铜片到金箔再到琉璃,此处都是应有尽有。 对墨来说,一一观察这些不同性质的东西,反而会比空想更有趣。 他蹲在地上,此刻小心拿着琉璃片来回摆弄,见一只蚂蚁不知如何来到这里,便伸手将手中琉璃片压在它身上。 底下的蚂蚁察觉到了,此刻团团转动,十分无措。 而墨本想将琉璃片拿起来,可透过这隐约的色彩看去,却不曾想,底下的蚂蚁却仿佛比他肉眼所见要变得更大了些。 他盯着那枚琉璃片,拿起又盖上,终于确定这不是错觉。 而这边,王子虔的简易信号器却又一次编辑失败。 准确来说,有图纸和原理,找工匠打磨出来是非常容易的,甚至只拿宫中的一面高清铜镜就可以。 压根没什么技术含量。 但问题是,王子虔想要发挥它的更大作用,就需要编撰一套密码口令。 但他实在高估了自己的头脑,如今纠结许多日,至今毫无头绪。 再看看之前编撰后又废弃的那3套,他唉声叹气! 3套为何废弃呢? 因为编撰好之后,他花了3天也没记住。 如今只好黯然地承认自己编撰地不好。 但好在,自己配合王后的想法,搜罗了很多实测记录。虽没技术含量,但也有苦功啊! 赶上新年呈上,父王一定会认识到:他的好大儿,亦是有不菲的天资啊! 再看看一旁的墨,对方仍旧盯着地上的琉璃片久久不语。 他不知对方此刻已在开展头脑风暴,只是心有戚戚也跟着坐了过去,并没有什么王子的架势。 然后唉声叹气道: “像你我这样需费尽头脑才能完成的工作,实在是不容易。” “我听兰池宫人讲,王后赞你为大才。那你既无事做,为何不帮我编一套镜语呢?” 墨抬头看他。 他年龄尚小,对这个年轻的王子也并不过分畏惧,此刻只摇头,乖巧道: “辛跟我说过,我想做什么新东西都可以,但若要为其赋与言语,那就万万不能了。” 这简易信号镜纯粹是王后用来打发王子的一项小工具,辛自然也是知道的。 但这小工具,在关键时刻亦是能有大用处,包括王子虔冥思苦想的镜语,便如军中旗语与密令一般,都是不能轻易为人知晓的。 墨年纪尚小,又何德何能参与此事呢? 自然还是交由大王来筛选人才才对。 而王子虔茫茫然想了想,又同情的看着他: “你说的辛,是王后身边的中庶子吧?他听说去太仆寺喂马了——我也想去喂马,那边神骏很多,可惜父王始终不肯赏我一匹……” 小小的王子,也有大大的烦恼。 “听说父王之前有一匹河曲骏马,高俊英武,正匹配我这样的英雄少年!” “但我去要,父王一直不肯,说我未成丁之前,骑不得这样的高壮军马……” 他满目遗憾与憧憬,此刻又要发。 而墨盯着地上的蚂蚁,又将琉璃片捡出来左右观摩,用手抚摸。 彩色的琉璃片背后,他指腹的纹路都越发清晰了。 状态没拿捏到啊…… 218.阴阳神丹 当色彩并不纯净的琉璃片放大了蚂蚁身上的细节时,在铁官工坊隔壁新建成的简单琉璃工坊,工匠们聚在一起,也在第一次验证着王后交予他们的不传之秘—— 新式琉璃制法。 要让琉璃的颜色更纯净,通透度更高,甚至能成功做出大块的、平整的,且能够控制出更完美的造型…… 此前,他们在有限的时间内废寝忘食,百般试验,终于成功为甘泉宫呈上部分璀璨且颜色通透的琉璃片。 经能工巧匠的搭配拼凑后,将是一副格外曼妙华丽的窗棂。 但那还不够。 工匠中识字之人不多,这又是将成为秦王宫中的创收秘法,因而在前期,一应重要流程,还需辛拿着密册来,分若干组别,每人掌握一项。 如今,各组工匠们私下试验,已经开始着手【吹制压平法】、【圆筒剖开压平法】、【冠冕法】、【浇筑法】等。 这其中有许多大块玻璃的制作窍门,同时他们还要从原材料着手,通过草木灰与磁铁一步步减少里头的杂质,才能使得气泡更少,颜色更通透,透视的画面越细微…… 如此种种,简直不啻于将一个家族的兴旺秘法交给他们。 工匠们战战兢兢,却又如获至宝。 当墨被辛带来时,他们刚用吹制法,吹出了一个几近于无杂质的高透琉璃花瓶。 虽然还是避免不了的带上些许蓝绿色,花瓶也不算太大,无形中减低了难度,但却已经是迄今为止,他们通过新法做出的最成功的一只成品了。 而墨被带进来后,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那通透的花瓶。 他迅速冲上前去,在众工匠的惊呼声中,将花瓶高高捧起,然后贴到眼前。 透过那微带蓝绿的琉璃,他看到了远处模糊扭曲又放大的篝火,还有更远处,正面带为难的辛。 他的身影扭曲,他的神情他的面容也格外古怪,有膨大的地方,也有缩的更小的地方。 但当琉璃花瓶放下后,对方庞大扭曲的模样也骤然回归了正常。 “我想要这样的。” 墨看着他。 辛走上前来,先将那只琉璃花瓶放回面前的桌案上,待工匠们再次敢怒不敢言的围上去后,他这才小心的看着墨: “想要这琉璃?” 他安抚道:“这琉璃虽是千古奇珍,但王后对此并无偏好,待我回兰池回禀,这只当进献给大王。但大约明年,你应当就能得到了。” 墨摇头:“我不要一整个。” 他伸出手指,在前方花瓶上遥遥画着圈: “我要这样拱起的、凹陷的,薄的厚的,各种曲度不同的纯净琉璃片。” 旁边的工匠并不识得他,见是中庶子大人带来的,此刻强忍怒气: “琉璃片还不多吗?” 他们为试验新法,哪处不是堆积了大筐大筐的琉璃片? 因平整度或颜色不够,压根儿不能呈送去甘泉宫。如今只需到四处搜罗,很快便能攒够十来筐! 辛皱了皱眉:“王后吩咐过,你若想试什么东西,直接大胆试就是了。这废弃琉璃片当真管用?” 墨却已经蹲下,开始将琉璃一片一片放在眼前,而后胡乱点头: “我也不知想要什么样的,便在这里头翻找一下吧。若能有接近的,再请工匠烧制不迟。” 他眸中灿灿,仿佛有远超时代的星火迸发: “辛!若是真的试制成功,这琉璃片可将看到的东西放大缩小……” 他握紧辛的衣袖:“辛!这是神仙之能!” 辛不大懂。 但不妨碍他摸了摸眼前这少年的头发,而后温声叮嘱:“小心划伤,记得带上手套——王后吩咐过的。” 再说了—— “王后,本就是昆仑仙使啊。” …… 而昆仑仙使本人,此刻正听着赤女的回禀: “有方士一行远道而来,称其为王后所召,茅生同门。” “在咸阳宫外求见王后,祈请得闻昆仑秘法,长生之术。” 秦时顿时笑了起来。 长生之术,姬衡倒是也想听呢! 但他看过秦时所记下的那些书册,其中有一道叫《性命圭旨》的,讲【火候无为合自然,自然真火养胎仙。但存神息居丹扃,调变先天接后天。】 听起来似乎是修仙之法。 姬衡颇有兴趣,但这册书成于明代万历年间,其中本源要素讲的是【儒释道】。 秦时挑挑拣拣,只选了些道家看似靠谱的摘抄起来,姬衡仔细读了两遍,什么性命合一、天人合发、玄窍功夫…… “玄之又玄,不过无用之功!” 他将此册轻掷回桌案,对此等仙术很是瞧不上。 因为这上头不管哪一册理论,讲的都是苦修和顿悟。 而他身为一国之尊,之所以苦寻金丹秘法,就是因为放不下这大秦国祚,也不可能抛下家国去潜心修道,寻得尸解飞升。 他还当秦时真要传授什么金丹秘法,如姮娥那般,吞服一颗便可飞天。 但飞天很好,可如果要永困羲和,要抛下他的大秦,那姬衡是万万瞧不上的。 他向来不忘初心。 求仙求的是长生,长生的本质是要看着自己的大秦国祚千秋万世,而且由他亲手掌控。 但如果飞天不得回人间,那修的个什么仙?除非再有仙国王庭交由他来掌控…… 总之,姬衡虽未明说,但秦时知道,他就是纯粹想做统治者。 若非如此,也不会专挑这一册来写。 此刻她笑了起来:“大王何必如此苦寻长生?” “人的寿命有长有短,但一生成就却能镌刻史书。” “历史上有什么人能像大王一样,在如今的年岁,就已一统天下,踏平六国?” “又有什么人在如今已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使我中域之国的文明代代传承,永不凋落。” “又有那联通大秦四海八方的驰道直道,以及却匈奴千百里的长城……” 她握住姬衡的手:“大王才36岁,就已有如此前无古人的万丈功绩,若要像先祖那样活到88岁,人生便连一半都未过去呢。” “急这些光阴做什么?” “彭祖便是活了千岁,于我秦国子民而言,又有多少人知道他呢?” 她早早就告诉姬衡,哪怕是两千年后,也未有人寻得长生之法。 如今不口称万岁,连百岁也不说了,偏要拿大秦先祖的80余岁来讲,着实破灭大王的梦想。 周巨在旁提心吊胆,唯恐盛宠不衰的王后因此话触怒大王。 但谁知,姬衡身为务实的工作狂,那些虚无缥缈的吹嘘固然能令人开怀,却远及不上这切实数据带给他的安心感。 不错! 寡人才30余岁,便已创下许多人穷其一生都创不出的不世功绩。寡人这一年,抵得过旁人十年百年苦功! 而若要像先祖那样,如今他剩下的执政生涯,且漫长着呢! 他神色松缓,也并不多言语,但秦时看着他,却已经知道他没再纠结此事。 因为他很快又换了重点: “王后所说的金丹秘法,可使万邦臣服,又是何等秘法?” 他狭长凤目看向远处,口中声音虽轻却稳: “此等秘法,那群方士若有他心,就遣中郎将率人就地格杀——再来相召我秦国忠信之士。” 秦时想了想,提笔蘸墨,缓缓书写了一行篆字。 【凡神丹以硝石硫黄为主,草木灰为辅。硝性至阴,硫性至阳,阴阳两神物相遇于无隙可容之中,其出也,人物膺之,魂散惊而魄齑粉】 这时宋应星的《天工开物》,讲的是【凡火药……】 她这段时间细心抄了几个配比,对这段话也记忆犹新,如今拿出来给姬衡看,自然再合适不过。 而那些金丹配方,她只管拿出来,试做是方士的事。 比如唐代《太上圣祖金丹秘诀》里的记载,以及北宋《武经总要》里记载的火药配方、以及火器性能和用途。 姬衡仔细看了秦时写的那段话:“此等神丹,果真能令人魂魄惊散吗?” 秦时点点头:“正因如此,不仅声音如炸雷,更容易伤到四周。所以才令大王赐下一片偏远空地来,令那群方士守在其中,好生钻研。” 当然,不管是建造工坊,还是工坊所需要的守卫,这些秦时一概不沾手,都当由姬衡来安排。 而姬衡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又叹息一声: “若有此神丹,但凡多练几颗,却匈奴羌敌之时将此神丹使用,惊雷一响,马群惊散,便不战而屈人之兵。” 秦时眨了眨眼:她给出的可是古书上言之有物的记载,又有自己藏在手中,暂时不打算第一时间给出的现代配方记载—— 她瞧不上方士,但也并不想轻贱众人的性命。 现代火药的杀伤力那么强,在此时人们还未明确能想象火药威力时,倘若一上来就制作这样的,若出事故,恐怕不知要贻害多少人。 既如此,哪怕多费一些时间,也先从基础的开始试吧。 有了这样的基础,神丹再多炸几次,那也能知道其中利害了。 而后期想在上头改进升级,增加杀伤力…… 那也比凭空琢磨要来得更有效率吧? 引用的典籍在书里都一一注明了,这里就不多额外解释了。 219.长久功夫 金丹秘法被姬衡弃如敝屣,但用来钓方士,却是能把他们都钓成翘嘴的。 比如如今咸阳城外候着的那群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耄耋老者,也有灵性少年。如今拿着茅生寄出的帛书反复再看,忍不住又琢磨起来: “这位王后所说的外丹、内丹修行之法,看起来确有道行啊!” “难不成真是昆仑仙使吗?” 为首的耄耋老者不吱声。 这世上有无昆仑仙使,他不知道,只晓得如今师门的金丹吃下去,未曾得见一人有成仙。 又或者是对方尸解后,他凡夫俗子看不出来…… 但,太上老君李耳骑青牛西出函谷关成仙,却是人人皆知的。 冲虚道人列御寇,能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擅长御风而行,也是有典可查。 彭祖更是擅长养生、导引与房中之术,道家人人皆知,他活了800余岁。 更有无数典故中,一枚金丹可飞天的成功记载 如此,不能成仙,乃是他们修行不够,绝不是没有昆仑! 既如此,王后的成丹之法,哪怕此去有被囚杀头之危,他们也不能错过! …… 秦时尚不知咸阳宫外的众人已经抱着悲壮心态,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求道牺牲感。 临近新年,尽管她将六宫事务发放出去,但需要她来决断的事,依旧有许多。 别的不说,楚夫人那里新排的戏,就需要她来看上一遍。 这是王后给出的第一要务,楚夫人心中尽管满心怨愤,但却也着实咬牙。 总之,连郑夫人都有了个不大不小的任务,她绝不可能落后于人! 而王后如此强势,只盼她看在自己兢兢业业的份上,叫乘虎别做那什么游戏了,也如王子虔一般领些正经事务吧! 她这一番慈母之心,秦时并未体悟到,她只是看着自己给出大纲、然后楚夫人找人编撰,又排下来的一曲戏,此刻皱了皱眉。 楚夫人在一旁跪坐,见王后皱眉,不由又有些委屈,同时还有些微不服: “可是妾有哪些地方未曾做好,叫王后不开怀了?” 秦时并不理她话中的这些官司。 有琢磨这些东西的功夫,她不如去看看两位七子养的鸡如何。最起码小鸡毛茸茸的,哪怕尴尬期也显得比人可爱。 因而就道: “诘屈謷牙,一般人听不懂。不合格。” 楚夫人大为振奋,雪白的瓜子脸上,一双眼中流光含情:“王后觉得难懂吗?” 秦时坐在高阶,此刻横眉向她看去: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天下百姓觉得。” “那些不识字、未曾读过书的人怎样理解这部戏,你就要为他们编出何等样的台词。” “天下贵族豪强臣工,有哪个不知大王的赫赫功绩,还需你我来强调吗?这戏我一开始便交代了,是要唱给天下万民的。” 又是文言,又是用典。她来听都觉得分外拗口,舞美再好又怎样? 听不懂,便全是白费。 “重排吧。” 她淡淡吩咐道。 “其余都很美,只这戏词要全部改掉。” “若你挑不出得用的作词者,便请大王宫中豢养的民间百戏成员前来配合。” 楚夫人顿时怒从中起! 但她只是一名夫人,王后却能掌兵。此刻一怒之下,也只怒了一下罢了。 因而便幽怨道: “那些不识得字的黎庶民夫,连周礼都没有资格参与,听这些又有何用?” 秦时端起茶盏: “你如果做不好,那我换人便是。” 楚夫人登时闭嘴。 而后遥遥下拜,乖巧道: “妾,知道了。” 秦时却连正眼都未曾给她,只吩咐道: “叫乘虎过来。” 楚夫人心中紧绷,然而王后宫中的长史已侍立在旁,恭请她离开兰池。 她心中百般纠结,最终还是离去了。 而时隔许久不见,乘虎的模样,看起来又比之前要沉静许多。 他静静立于阶下,年幼的身子依旧孱弱,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脉络依稀可见。 但若说是否比之前强壮些,以秦时来看,那是半点没有的。 甚至7日之前还又曾病了一场。 她叹口气,声音温和:“乘虎,你向来体弱,大王不欲令你劳神,因而我令人做了升官图与你,不知玩的可有趣?” 乘虎拱手,一五一十道:“此升官图蕴含为官做人,治理一方的道理,儿臣已研究多时,颇觉其中奥妙。” 秦时:…… 本末倒置了啊,孩子! 她大感头痛,此刻干脆不说别的,只直接吩咐: “我有强身之法《金刚经》《导引术》《八段锦》等,如今太医院中已有人练出心得来。你若能安心习练一个月,量力而行,待新年一过,我亦有安邦定国的重任交于你。” 之前她重病,用了许多中医方法增强气血,调理身体。 因而所说的这些,秦时都有切实练习过。 再加上资料中的图文详解,只需做过一遍,医明便能根据图册资料记下,再与太医院众人一一练习详解,并彼此对照着诊断其中作用…… 如今,已小有所成。 乘虎的脑子既然一刻也不停在思考,她没法强制人停下来。 对于聪明人来说,禁锢思维是比囚禁身体更令人难以忍受的事,因而就只能指望这个—— 但愿能起些效果吧。 乘虎对王后莫名其妙的养生之法并不理解。 他这身子先天孱弱,又思虑过重,宫中太医令已数次与父王讲:身躯柔孱,难承大事。 而如今,王后却一再要求他调理身体…… 他聪慧过人,又熟读诗书,此刻便已明白: 在王后眼里,阿母担心的那些事,从不是她的重点。 她之所以能被父王看中,正因为王后的心中也与父王一样,只有大秦国祚,天下万民。 想到此,他却情不自禁微笑起来,以往柔顺的无谓感反而消失许多,而后对王后郑重拱手: “儿臣定不负王后所望。待来年,也当为我大秦排忧解难。” …… 而等这一切处理完毕,秦时还要给宫中各位年幼的公主安排珠玉珍宝,皮毛布帛—— 新年赏是新年赏,新年前该有的新衣服、新鞋、新首饰同样也不能少。 等这一切琐事处理完毕,她这才伸了个懒腰,看看天色,随后吩咐道: “去丹和飞青那里看看吧。” 两位七子如今有了正经工作,每日里振奋的不得了。 虽宫殿搬的更偏僻了些,但如今王后都还住在偏僻的兰池宫呢,她们在此处,既清静,又不怕扰到别人。 每日只需严格按照王后所说来吩咐仆从们,豢养着大群小鸡,但凡想到有朝一日,穷苦百姓中也能隔三差五吃上一枚鸡子来,心中便有无数激情。 而秦时从兰池转到这偏殿时,宫门紧闭,侍从候在外头,十分守规矩。 她并未叫人通传,只令人开了门进去,却见这偌大院中,四四方方用竹篱笆高高围起好大一片养鸡之所。 篱笆边缘还搭了高低木架,供那些野性犹存的鸡们在拔羽之后,仍能跃到上头休息睡觉。 不过眼下这群鸡仔还小,还不到剪羽交税之时,因而秦时所见,就是小鸡养够一个月之后的尴尬换毛期。 而在这鸡圈的地上,正如秦时吩咐的那样,厚厚的一层粟壳、麦壳、稻壳,甚至能看到腌臜鸡粪。 可用鼻子嗅闻,整片养鸡之所,却并没有什么太多异味。 可见二位七子在这上头,确实是下了功夫。 “王后!” “拜见王后!” 殿内,丹与飞青匆匆赶来。 二人较之她的年龄大了许多,可脸上的恭敬神情却半点不作假。 比起以往日日夜夜在宫中织布、以消磨无望时光的过去,现如今,伴随着这叽叽喳喳的家禽,还有王后画下的各种大饼,反而日子变得更有盼头了。 也因此,她们反而越发恭敬,一丝不苟。 秦时却笑了笑:“这里很干净,你们做的很不错。” 丹便羞涩的笑了起来。 “都是按照王后吩咐。” “下方粟壳稻麦壳中,都加了许多酒曲。白日里,鸡群在里头觅食,翻拌抓起,虽能看出里头日渐陈腐,却真的没什么异味。” “唯独下雨时略有不便,妾正想禀明王后,能否在此院落中搭下顶盖来?日后这鸡群,说不得还要养上许多时日呢。” 秦时点了点头: “你能有此细心,就该早早回禀。这些吩咐——赤女,你去找少府的人速速去做。” 否则冬日严寒,养鸡就不方便了。 丹心中大定! 而飞青也跟着笑道: “此外,妾也按王后吩咐,笼中时常有石灰粉撒入。只妾等初次承此重任,不敢贪多,二人只养下鸡500只,如今一月过去,只夭折十二只……” 她似是想起过往,此刻眼圈微红,神情却格外雀跃: “王后之法,现如今都已能推广万民了。” 毕竟在家禽养殖的过程中,除了一些伤病外,最难的就是小鸡成长的这个时期。 500只只夭折这么些,对如今的养殖技术而言,已然是难得的突破了。 秦时却笑了笑,安抚她的急迫: “你我在宫中所需所用,都有大王支持,不必囿于金钱财帛。” “而对于外头的黎庶百姓,每一枚秦半两,每抓一只虫子所付出的时间,都是他们生活中难以避免的成本。” “我等既要推广,务必要将推广的方法做到周全,尽可能减免他们的损失与负担才是。” 她温柔的笑起来,神情不急不缓: “这些是长久功夫,急不来的。” 今晚没有哦! 这边先晚安! 《秦时记事》今晚没有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220.遁去的一 咸阳宫的小鸡崽养的很好。 秦时仔细计算过,如今的鸡还是原始品种,未经过各种驯化培育,因此常规的产蛋时间,是在破壳儿五六个月之后。 那时刚刚春天,气温还算不错,而等到 8~12个月大时,气温渐高,又赶上鸡的产蛋高峰期,正正好能过渡夏秋。 冬季,不管是宰杀或者孵蛋,总能让百姓们尝一点甜头的。 为此,她也要好好鼓励丹与飞青,这又与此前对楚夫人的冷淡格外不同了。 两名七子久居深宫,哪里想过王后会这样轻声细语,哪怕她们年岁更长,却仍是从这问询中得出了更大的自信心。 “王后请放心,妾等一应吃住都在这里,明年秋定然能叫王后满意。” 秦时没什么不放心的。 事实上,她准备效仿汉初的【黄老之治】,看看有没有办法令大王放松对百姓的束缚,然后再通过初期规定家庭种植、养殖什么,来达到一步步积攒资本的目的。 养鸡鸭,不过是其中一项罢了。 只是,【黄老之治】说起来千般好处,对于统治者来说,却是政治主张的大变局。 老实说,秦时并没有信心能做成,因而只能脚踏实地,先将能做的都做好。 这些琐事虽不繁重,却也着实耽误工夫。等她全部处理完,一心只待新年大典时,那群方士已经在咸阳城等候3日了。 赤女为她奉了茶,一边还笑道: “王后此举当真高明,听说那群方外之人常常桀骜,便连那茅生,初见大王时也言出不逊。如今晾他们几日,又有昆仑秘法在前方吊着,不愁他们不服帖。” 秦时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如今忙完了,正是时候,宣他们进来吧。” 啊呀,真不好意思,日程表没来得及记上,以至于把这群人忘了。 但没关系,谁让她是王后呢。 而在咸阳城内,方士们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丹鼎、器具等,聚居在逆旅里,每日都要在咸阳城的宫门处小心探看。 如此行迹诡异,以至于此处驿亭的亭长已带人来验看符传多次,又有书信表示乃是王后相召,这才摆脱了牢狱之灾。 而如今苦候三日,王后才来召唤。 “走吧。”年迈的青阳子叹了口气: “咸阳宫虽有秘法,但这位昆仑仙使拖延许久才传召,显然看不上我等。想来是你们茅生师弟做得不好。” “既如此,尔等欲学仙法,务必要显得恭敬些。” 年纪略长的师姐就质疑道: “他们这些贵族常爱给自己贴个仙人跟脚,茅生师弟虽来了书信,却还不知真假呢。” 青阳子却摇了摇头:“这位秦王,我曾见过的。” “昔日他出巡,威仪赫赫,紫气腾腾,水德之星大放光明,紫微垣中奕奕光彩,显然秦国国君当成一方雄主。” “但垣中虽光辉灿灿,星芒却又很快暗淡,显然后宫无主,后继无人。因而我才不欲来宫中求道。” “而前些时日荧惑守心,又东郡坠星,为师已断言,秦国国君恐怕……” 他叹息一声,缓缓摇头:“如今,秦王衡的命局已经历大变革,再不复往了。” 大弟子清微为大师姐,此刻仍旧疑惑: “星象变幻莫测,这又与宫中王后是否昆仑仙使一事有何干系?师傅为何如此慎重?” 青阳子摇头:“清微,你虽有向道之心,却并无感命天赋——秦王衡的凶名天下皆知,他所能掌控的权力也无人可以染指。” “但在萤惑守心、东郡坠星之后,却又在转瞬之间立了一位不知名来历的女子为王后。” “而今星象灿灿,紫微垣中重新大放光彩,且神光熠熠,彻夜不衰。” “如此,你还不懂么?” “不管这位王后是不是昆仑仙使,她都确有神异——想来大秦天地之气不忍凋,天衍五十,遁其一。” “王后,就是那遁去的一。” 众弟子讷讷,连清微都深吸一口气,眼看咸阳宫城已至,此刻神色变得肃正起来。 …… 秦时并不知道方士们自有天赋,此刻只慢慢整理着自己从各处东拼西凑摘录下来的【修仙】之法。 除了那些太不靠谱的炼丹术没记载之外,但想起其中包括的化学知识,又选择性的摘录了一些。 真难啊。 想给农民推广农作物,结果没有玉米、红薯、土豆,也没有棉花。 想发展一点科学,现在最基础耐用的蒸馏器具都难凑。 军备上倒是有所突破,但百姓们日子过得依旧不好——疆域版图扩大,但无人治理,也无人耕作,那又有何用处呢? 到时敌人采取敌疲我扰,敌进我退的方式,他们反而陷入被动了。 而就在这重重忧虑之中,方士们应召,来到了兰池宫。 青阳子晃了晃拂尘,一双老迈却清澈的眼睛向着四面八方看去。 只见这湖水浩渺,烟波与枯荷交映。中心处蓬莱岛上,一尊石雕巨鲸如猛兽镇压,兰池宫宫门大开,有浩荡气韵裹挟而来。 他因而笑着,仙风道骨的架势重现:“我大秦尚水德,王后居兰池,能辅大王龙游入海,再合适不过了!” 传讯的黄门并不识字,只以为此水指的仅仅是兰池,因而忍不住大胆问道: “王后不日将迁往甘泉宫,不知可有影响?” 宫中各处已开始搬迁准备,因而小黄门发问,并不逾矩。 青阳子微笑起来:“兰池乃芬芳浩渺之水,甘泉乃天降功德雨露。” “我大秦水德,如江河不息。” 他显然比茅生有道行多了,短短几句话,哪怕知道他们没甚本事,可赤女听到回禀,也不由眉间一喜。 再领他们上殿时,神色虽仍旧平稳,但秦时却能看出来—— 更温和了。 之前还说晾他们几日更好呢! 她也不以为意,毕竟中间的老人家瞧起来确实仙风道骨,皮肤莹润,不像是没修行的。 最起码走出去说是有道行,别人都会相信的。 再想想茅生…… 之前见的模样已经忘了,只晓得最近所见,不仅面黄肌瘦,皮肤青白,还脸颊凹陷,声音虚弱…… 啊呀。 秦时忍不住心道:可见好竹也要出歹笋的。 台下众人的涵养也跟茅生不一样,既然师兄/弟吃了亏,他们如今行礼就很恭谨。 “方外之人青阳子,率众弟子,拜见王后。” “观王后眉宇有浩气荡荡,又历经生死劫,而今福泽绵长。” “我大秦有王后,如玄鸟栖梧桐,亦是国祚绵长。” 青阳子不卑不亢,虽站在阶下,眉宇间依旧从容又温和。 秦时挑起了眉头。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会向往玄学,因为有些话真的让人听之则欢喜,且仿佛又真的看透了她的命运。 抛开那些赞扬的话语不提,【历经生死劫】这句话,是指她的绝症消弭,还是指自己这不明人士得到秦王承认保住小命呢? 但没关系。 她爱听。 因而也笑道:“青阳子道长的夸赞与祝福,我收下了。只是咸阳宫中的方士茅生,却仿佛并不肖师傅。” 茅生但凡有这张嘴,以姬衡求仙问道的心,予取予求不肯说,但独守一宫人称道长,却是轻而易举的。 青阳子却从容微笑:“人吃五谷,秉性天生。茅生修行不够,是我这做师傅的失职,还请王后宽恕。” 他再次稽首下拜:“而今青阳子率众徒弟先来,亦是有一颗虔诚向道之心。” “但虔诚向道之心,如今对秦国无用。” 秦时看着他们,神色虽温和,讲的话却犀利。 青阳子并不着急:“我道家顺应自然,无为而治。当真对秦国无用吗?” 秦时怔住了。 片刻后,有莫大的荒谬感席卷而来,却又夹杂着些许不能言说的欣喜。 【顺应自然,无为而治。】这分明也是黄老学说。 是了,自古以来,道家都与黄老学说联系紧密。 黄帝治世,老子论道,方为【黄老学说】,只不过,比起单纯的道家论,黄老学说中又加入了法家学派,虽清静自然无为,却并不是一味放任。 而这汉初收拾起秦国四分五裂后的烂摊子,使得天下平稳,百姓安居的治国良策,竟由这样一种荒谬的方式来到她的面前。 她甚至有十足的惋惜: “倘若当初来咸阳宫面见大王的,是青阳子道长就好了。” 可惜茅生交了份极糟糕的答卷,如今大王亦看不上这群方外之人,更遑论听他们的道家学说。 青阳子清澈的眼中仿佛盛满了智慧,年迈之人的人生际遇,谁也不能称量厚薄。 “茅生学艺不精便贪图浮华,一心为秦王而来,有此境遇,亦是他该当承受的。” “而我等,如今不是为王后所召么?” 他说完,又微微俯首:“还请王后观我等虔心之行,若有缘,请赐昆仑秘法。” 秦时深吸一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当真觉得青阳子的道行不比太史令袁忻更差。 但二人无处可比,她也只能叹息一声,真切的惋惜起这位道长了: “自古法不叩门,道不轻传。” “道长可知,一旦修习我昆仑秘法,你们师徒一行人,此生都不可能离开咸阳城了。” 青阳子却微笑道:“我辈所求,不过昆仑而已。昆仑既不在名山大川,也不在繁华宫城,只在我等道行深处。” “既如此,在何处修行,又有什么妨碍呢?” 秦时深深看着他,此刻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匣纸来,隐约可见其中墨痕。 “这是我摘录而来的昆仑秘法,能否由此求仙得道,我并不知。但与如今的道法相比,自然也是有大智慧。” “诸位想要修行此等秘法,首先要替我为大王炼得神丹。” “此丹炼制起来极为危险,恐伤性命,而须得诸位秉持道心,慎之又慎。” 青阳子皱起眉头。 “敢问王后,此丹炼制,危在何处?可须祭祀牺牲?” 秦时摇了摇头:“我只能先告知这神丹之名——” “九天应元雷神丹。”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默默吸了口气,就连青阳子也眉头紧皱—— “九天应元雷神,此丹成必有霹雳降世——王后是要我这些徒儿,赌上性命了。” 他叹息一声,然而身侧的大弟子清微却双眸灿灿:“朝闻道,夕死可矣!倘若能修得昆仑秘法,弟子愿承这霹雳雷火!” 她皮肤微黑,虽是一副仙风道骨的道人装扮,露出的手指却宽大粗粝,显然并不是那等被人供养的方士。 秦时不由微笑起来:“好勇气!” 再看青阳子,她笑问:“道长作何决定?” 青阳子叹息一声:“为求道,我等愿为王后,炼得神丹。” “只是此丹取名九天应元雷神,乃从霹雳之火,一旦降世,必有杀伤。” “还望王后念及自身福泽,万万少做些杀生吧。” 秦时顿时真切微起来:“倘若初见乃是青阳子道长,这昆仑秘法,又何须大家从险中求呢?” 她肯定会主动奉上,以求这群明显有知识、有文化、又爱重天下黎民的人,留在咸阳城辅佐她呀! 而如今,却只能威德并施了。 说来说去,还是茅生太不中用了吧! 也不知是学了个什么样的半瓢水,竟敢如此晃荡,险些叫她错失人才了。 至于火药用起来带出的杀伤…… “神丹便如刀剑,用之护国,便是国之重器。” “用之施虐压迫、侵害他人,就是凶器。” “是重器还是凶器,与是否神丹并无干系——道长心怀善念,但只有善念却无剑锋,是庇佑不了我秦国子民的。” 青阳子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而等他们一行退下后,秦时淡淡吩咐:“茅生向道之心不虔,今日便叫他空腹静心一日吧。” 真是的!一屋子锦绣人才,怎么偏生他这个草包出来招摇撞骗? 不饿他一顿,实在难消心头之气。 而在章台宫,正一字一句听着侍从回禀的姬衡渐渐放下手中竹简,神色慢慢郑重。 最终,在章台宫寂静无声的氛围中,他却又朗声笑了起来: “王后,大善!” 来啦! 221.清静无为 远在偏殿道宫丹房的茅生肚子咕噜噜一声叫,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自打饿过那段时间后,他如今再受饥饿,便觉得抓心挠肺,如今还未到时辰,就已经开始想念餐食了。 不知今日宫厨又会做些什么呢? 师傅师兄师姐们回信说已至咸阳,后来再无消息传达……何日才能有王后召见呢? 他半是忧虑,半是期待,空气中有微微红糖的香气酝酿—— 啊! 被关的久了,他如今也能从这平淡中品出幸福来:今日显然有红糖麦饼呢。 茅生端坐在那里,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 而在章台宫。 起初听到侍从们传来青阳子在兰池宫外的言论时,姬衡虽觉顺耳,却并不放在心上。 这些奉承言语,倘若他想听,太史令能说出一箩筐来。 但如今那小老头儿越发奸猾,等闲不再开口,可宫中一应宫殿挪动等,都经他细细看过。 青阳子所说,不值一提。 只是想不到,那曾经在章台宫大放厥词的方士茅生,竟有这样一位师承。可见果然是朽木庸才,不堪大用! 若非王后仁慈,如今还留他的命做什么? 每日半碗粥都嫌浪费。 他放下手中竹简:“去回禀王后,她所要求的神丹工坊已在渭水河畔建成,与铁官工坊相距不远,重兵把守。这群道人们驯服后迁至那处,就不必再有额外担忧了。” 九天应元雷神丹! 好名字! 那青阳子既说霹雳之火,王后又未曾反驳,显然定然也是有雷火的。 若炼制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旁边便是渭水,大河滔滔,取之不尽,看守的兵将们挽救起来也更方便。 说罢又忍不住再次回味了一下这个名字—— 【九天应元雷神】 这个发展自宋代的名字对于姬衡来说相当陌生,但其中代表的道家意念,却是能被他感知到。 毕竟周朝时,人们还认为雷声乃天言,雷行乃天书。 而在更早的夏朝,人们便已开始了对雷的祭祀。 如此天言天书,何其威重,此神丹既然敢用此来命名,那神丹既成—— 他眸中灿灿,显然已经万分期待了。 至于炼制神丹的安危…… 别看青阳子忧心忡忡,清微更是说出了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话。 但秦时本人也没那么担忧。 因为火药初期发展,因工艺和纯度问题,杀伤力并不会太大,只是以人为本的观念刻在心里久了,她因此才要求重重防护罢了。 只是…… 她自章台宫接到姬衡的传话,没打算那么快就将人带去工坊,而是先要在宫中看看其是否只有嘴上功夫。 而青阳子熟知道家典籍,秦时对他很是看重,于是又追问: “他们师徒见面,可曾相顾无言,泪洒千行?” 赤女很快出去打听,片刻后,她神色复杂的回来: “那位青阳子道长才跟茅生相见,便将拂尘在掌中绕了几圈,攥紧了握把——” 所谓父要子先亡,抽出七匹狼。 而当时的场景虽无七匹狼可抽,拂尘柄却是上好檀木所制,又硬又坚。 师徒二人中,只茅生如同一头傻狍子一样欢喜的向门外迎来,才来得及怯怯喊一声【师傅】,青阳子的拂尘柄就已劈头盖脸抽在了他的嘴巴上!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又红又白。 而后……雨打芭蕉声声急! “孽徒!为师千万叮嘱,遇到事了切莫将为师交代出来!” “如今你害我颜面扫地,道心不坚!清静不得!又害你师兄弟们平白受人看不起,无为道行都没了——你竟还有脸面叫我师傅?!” 茅生又委屈又痛,但好在他的尊严与骨气,早在宫中磋磨多日,都已经消失不见。 因而此刻很快猛猛哭出来: “师父!这如何能怪我,分明是咱们道门中的金丹典籍不全!” “我好不容易炼得金丹,大王不肯服,偏要叫我吃。咱们典籍中说非生有大气运者服不得此丹吗?莫非是要我的命?” “王后又要我每七日便炼得金丹一枚!炼不出便不给饱食!” “师父!” 他殷殷切切,杜鹃啼血: “你都没发现徒儿瘦了吗!” 青阳子已将他从头到脸,脊背肚皮屁股腿都抽了个稀巴烂,此刻拂尘柄摇摇欲坠,显然快要坏了。 他哼了一声,仙风道骨一派安然的面容骤然狰狞起来: “既在宫中连饭都吃不饱,你又为何还要苦劝我们前来?!” “你师父师兄姐们,莫非就能忍饥挨饿么!” 茅生顿时大哭:“师父!可王后真的是昆仑仙使,不仅能修外丹内丹,还有六一泥法,九转还丹……” “我们门中,至今也只有金丹三法啊!” “你们若不想学,又来咸阳做什么?” 茅生这话一说,师兄姐们赶紧又一窝蜂凑上前来,为师傅拍背顺气,又将那破烂拂尘丢到地上,狠狠劝道: “师弟学艺不精,咱们做师兄姐的,自然要为他周全一二。” “正是正是,师弟虽愚笨,却不是不识货的,那昆仑仙法想来确有其事——” “师傅不必揪心!您如此爱重徒儿们,大家又岂会不知?师弟不孝!来日那九天应元雷神丹,便叫他开第一炉吧!” 众人七嘴八舌,殷殷顺气,可算叫青阳子面色好了许多。 下一刻,门外突然有黄门通传: “敢问各位仙师,可要用些饭食?” 他小声提醒道:“待诸位安顿好,还当请王后来亲眼见一见诸位的本事。” 不吃饱点儿,若表现差了,那他们这群服侍的人岂不是前途更不妙了? 奔波半天,入得宫中又不敢多用餐食,众人早已饥肠辘辘了。 厚厚的房门打开,青阳子宽大的袖袍拢住拂尘柄,只余下长长垂顺的雪白麻丝露在肘间。 徒弟们规规矩矩簇拥着他,只茅生被挡在身后,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孔。 老道长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一双眼眸更是温和清澈。身侧男女道长更是气质柔和,清静安然: “有劳诸位了。我等修道之人,随意用些即可。” 黄门微笑起来:“是。但王后有令,茅生向道之心不虔,今日且先空腹一日吧。” 后头肿脸胖腮痛苦满满的茅生:??? 来啦!有点少啊但来不及了先这些吧。 【秦朝有拂尘(一种清洁工具,类似鸡毛掸子。)但道教是没有拂尘的,拂尘跟道家关系的形成要到东晋以后。但这里不拿点什么总觉得怪怪的,就私设了。】 太卡了给我一天时间整理一下 可恶!我得大整一下思路! 《秦时记事》太卡了给我一天时间整理一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222.雪花精盐 姬衡夜间回到兰池,就见秦时说道:“这群方士中有一位道长,见识应当不差。大王若有闲暇,可召他去说说话。” 姬衡正被人伺候着宽衣,闻言便摇头:“道家学说与我大秦法家并不相容,多说无益——王后只督促他们尽快炼得神丹即可。” 又颇有兴致:“那九天应元雷神丹,当真有此威猛?” 秦时便又叹又笑: “历来新式武器研发,总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大王便是心有期待,想要见到这样神效的成果,也要等到明年了。” “初期所做……” 秦时想了想:“可能一开始出来的成果,并无这等神效。” “那也无妨。”姬衡却很能等待——当初灭六国时,他强行要一力攻楚,想尽快拿下此地。 却不曾想秦军大败而归,若非燕将军力挽狂澜,如今还不知是谁主这天下。 他便是再没有耐心,经此事也磨出来了。 于是又叹息道:“王后此前不是进言说民生凋敝,还需宽容些许吗?那寡人再等上一二年也可。” 一二年…… 秦时假装没听到。 倒是姬衡还关注着另一件事:“甘泉宫修葺进度如何?如今天气渐寒,此处水汽丛生,不宜过冬。” 秦时便想起乌籽日日回禀的进度,因而笑道:“正要请太史令寻得吉日,便可迁宫了。” 甘泉宫不算大改,只是按照生活习惯重新布局,然后修饰最要紧的墙暖就好。 其中最耽误时间的,一是先在侍女宫仆住宿处修建火炕以做试验,二是重新镶嵌窗棂,火墙装饰。 但再如何,如今一个半月过去,整个少府都倾力于此,又哪有不成的呢? 姬衡点头:“甚好。” 又道:“库中有夜明珠,王后尽可使人取用。” 秦时摇了摇头:“谢大王,我已令人选了珠玉珍宝,夜明珠并不爱。” 姬衡对这些并无所谓,只是唯恐王后拘谨。 毕竟她素来简朴,兰池宫未见什么贵重装饰,连用些匠人烧制的琉璃镶窗,都要问一问是否奢侈。 他如今能有此体贴,若是周巨在殿中服侍,恐怕都要为后宫其他夫人掬上一把同情泪了。 可见果真是错付了! 殿外,赤女一边尽力等候吩咐,一边琢磨着迁宫所要注意的种种事项,心头又不禁雀跃起来—— 兰池宫地处偏僻,蓬莱岛又辽远,大王每次过来或王后出行,都很是不易。 如今搬到甘泉宫,距离章台宫和大王日常休憩的芳宫都格外的近,乘马车来回也不过半个时辰。 如此,二人亲密相处更多。 过得新年后,不知王后能否孕育王子? 同时又有些担忧起来: 届时还要想法子让医明多煲些补汤。 她不是再三说王后身子极好吗?既这样好,那就更会快快有孕在身啊。 如今还未成,果然是大王该补一补吧? 她脑中浮想联翩,面色却因近日频繁处理宫务而变得尤其严肃。 周巨在一旁看她一眼,心想这当初芳宫的小小侍女,如今跟在王后身边,被提拔成了长史,显然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想到此,他又暗中提醒自己:王后对人不吝赏赐与提拔,日后自己还需更加尽心一些! 这样哪怕大王未曾放在心上,他能让王后美言两句,那也是极好的。 二人在兰池宫散步,又叙了一些话语——主要是王后在汇报,大王在倾听。 等回到兰池重新更衣安座,却又各自铺陈纸笔,做自己该做的工作。 气氛极为和谐安顺,便是姬衡,也尤爱这种有规律的安排。 若非如此,他也不是日日要与王后敦伦的,何必还远驾兰池? 而就在此时,殿外有黄门匆匆前来。 “长史大人。” 他在外低声回禀,额头见汗。 而赤女则快步疾走到宫门处: “如此着急,出了什么事?” 对方赶紧说道: “渤海郡快马急传,大农丞燕郎君有重礼献与王后!” 赤女心头一跳,知道这事是秦时费了好些功夫才安排下去的,此刻也不拖延。 “将人速速带来,我这便去回禀王后。” 话虽如此,她却又静静等了一会儿,看着那风尘仆仆的郎官被人快速引来,这才又转至殿外,轻声回禀: “王后,渤海郡有信使前来。” 渤海郡,燕琮,雪花精盐! 秦时立刻激动起来: “快将人带进来。” 姬衡倒也记得此事,此刻同样将竹简掷下: “燕小郎还未成丁,便被委以重任,如今既有重礼相呈,想来王后吩咐,他并未怠慢。” 秦时欢喜道:“燕将军满门忠义,大王选中的人才,又怎会怠慢呢?” 王后所言甚是动听。但姬衡想起竹简中所书秦国上下仍不安宁的事,此刻心头却横生一抹恼怒。 若如燕将军这般忠于寡人,为秦国大业好好行事,莫非寡人还会亏待尔等么?! 他的神色似有不快,秦时敏锐察觉到了。 但没关系,很快大王就会开心起来了。 果不其然,那风尘仆仆的郎官被带入殿内,此刻激动又恭敬地拜下: “启禀大王,王后。臣奉大农丞燕郎君之命,为王献礼!大农丞未负王后所托!” 周巨将他捧上的匣子打开,发现里头是一片晶莹剔透、散碎如雪粒般的东西,一时竟看不出这是什么。 但这等白净剔透如雪一般的重礼,也藏不了什么不法之物。 他匆匆扫了一眼,验看里头无有内容,就同样弯腰拱手,将盒子呈上。 而秦时已经迅速坐到了姬衡身侧,此刻看着那匣中满满的盐,已与后世成品相差无几了。 她果然大为振奋:“好!” 而姬衡看着眼前这样东西,也是格外振奋。 正待询问,却见旁边王后已呈递过来一枚小小茶匙。 他伸手接过,轻轻沾了一点如雪的盐粒放入口中——不涩,不苦,只纯粹的咸味,且精细雪白若此! 再接过王后奉来的一盏茶,他叹息道: “难怪王后敢称此为雪花精盐,果真不同凡俗。” 旁边周巨与赤女也俱是震撼: 这是盐?! 阶下郎官再拜,又恭谨奉上一卷帛书。 见姬衡仍在反复观摩着那盐粒,秦时打开帛书,却见里头并没有什么客套的话语,只恭谨问候。 而后,便是燕琮一一记下的工作日程。 从入渤海郡开始,到接管盐场,再到整理员工,修建新的盐场,引入新法,雪花精盐产出…… 这桩桩件件,他虽说的轻描淡写,但人心纷杂,他又还未成丁,此去千里为王后行事,难免要受些磕绊。 再有那两千私兵还未磨合,能按他的吩咐一丝不苟的行事…… 她将帛书递给姬衡,对方匆匆扫过一眼,已然又复杂感慨: “燕师后继有人矣。” 将军燕琅沉稳忠义,在边关苦寒之地却匈奴数十年未肯退。 燕瑛燕璇柔韧刻苦,在百越之地周旋,亦不损大秦声威。 唯独这小子燕琮,虽未成丁,也未有功绩,便连性格都过分忠直老实……可只有姬衡知道,越是这样忠直的性格,越是能守拙沉稳。 将才万千,但将将之人,却犹需这样的定力与手腕! 他将帛书放下,慨然叹息: “再过些年月,我大秦又将得一重臣。” 秦时笑道:“不必过些年月,如今就已是了。” 此刻看着阶下那与有荣焉的郎官,想也知道,燕琮已将这些私兵完全收服,否则对方不会有此神采。 她因而又叫人上前来,细细询问了制盐时发生的些许琐事,等到人逐渐放松后,这才又吩咐宫人将其带去休整,另有赏赐若干。 等人退下,秦时问道: “大王,燕小郎有此功绩,不知大王当如何去赏?” 但这次,姬衡却并未大方提拔,反而沉吟一瞬: 虽有此功绩,但一未成丁,二来亦是因王后吩咐行事。他少年稳重,赏赐不急于一时,王后先多多吩咐他做些事才好。” 言下之意,并不打算这次就提拔 但紧跟着却又吩咐:“燕师家眷虽在频阳守孝,王后若有闲暇,还需遣使者多加关怀。” 秦时顿时明白了。 还未成丁就已有了大农丞之位,已然是破格提拔。 再接连提拔,赢得高位,于青少年的成长中显然不妙。 而姬衡如今有意压下此事,反而越发显出他的看重了。 她于是又笑道:“一处盐场成,我秦国其余各处盐场也当慢慢改进。只燕小郎一人,实在分身乏术。” “大王便是要用人,也不能叫他远在渤海郡苦苦盘桓——我会吩咐他多尽心教些人,但盐场之事踏入正轨,大王还需寻找可靠郎官前去接替。” 她含笑道:“待他回到咸阳城,我另有使命吩咐。” 姬衡顿了顿。 而后又神色复杂的看着秦时: “王后果真舍得?” 盐铁之利,何其贵重! 王后明明有首创之功,却轻而易举就将其抛下…… 秦时笑了起来:就因为这样贵重,所以她才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啊。 试图挑战统治者利益的,都被称为【不轨】。 她握住姬衡的手:“我之所有,皆是大王所赐。这盐铁本就是秦国专有,待来日国库丰盈,大王私库又满,还请再赏我珠玉珍宝,金饼万千啊。” 她笑语盈盈,目光中全是信任与期待。 而姬衡没再说话,宽大的手掌反转,握住了她的手。 但…… 只是制出雪花精盐一事,并不能让秦时万分开怀。 如今,秦国盐铁官营,盐税极重。 民间有“斗米石盐”之称,俨然已经米粮同价了。 最贵时,甚至要150枚秦半两才能买得一石盐,也就是 60斤。 六十斤。 听起来似乎能吃许多年,但一来此时的盐分不纯,除涩苦外,杂质也多,因而每日需用量要多出许多。 再来,现代人摄取盐分低,是因为他们日常还有更多的食物中都带有盐分。 饮料,零食,能量多到溢出来。 但秦国万物匮乏,盐就真真正正只在一日三餐,这代表着,实际需盐量又大大增加。 而这150枚钱才买到的盐,很可能一家五六口,只够吃上一年的。 偏偏这一家五六口,如果按秦简所说,授上中下田亩,又或者全年服劳役…… 一年到头扣除各种苛捐杂税、田租人头等,能剩下的钱,也不过只有二三百枚秦半两。 如此对比,方能显出盐税之重,盐价之贵。 也因此,秦国此前的盐虽能够支撑百姓们日常所用,但大多贫民却并不舍得买,以至于日常【淡食终日】。 但没有摄入足够的盐,人不仅容易失去力气,日常头晕、乏力、恶心、呕吐乃至水肿,都是常态。 以这样的生活,想要养出壮硕儿郎,除非基因好,天赋异禀,否则活下来的也难有长寿之相。 当然了,此前因为六国底层百姓皆是如此,所以大家没能比出差距来, 但想要富民强兵—— 秦时将帛书拿在手中,仔细看着上头的数据。 这晒盐法乃是重重改进,虽说后世吃的多是矿井盐,但在如今开采难度大,反而不如这海盐便利。 而燕琮行事不打半点马虎,每一样都要力求与王后所书数据相同。 因而这盐场虽才初初改制,但已能初步估计,年产约1700多万斤。 这份工艺,俨然已经能跟明朝中期的渤海郡长芦盐场产盐量相当了。 若是上下百姓均能摄入足够的盐量,只这一处盐场,一年产出,就够 500万百姓食用。 如今,两淮、两浙、山东、广东等全国各处盐场,还没正式开始更新呢! 她将这种种数据一一解析给姬衡看,而对方沉吟片刻: “王后想说什么?” 秦时低声,微笑道:“大王,该减盐税了。” 如今盐利二十倍于古,富贵者富甲一方,小民者日渐贫苦。 “一石盐要一百多钱,百姓买不起,便不吃了。” “盐税再重,又如何呢?” “另,如今我秦国盐铁虽官营,却将盐私包至各处民间营场。” “民间盐全部卖于官府,再由官府统一定价,价中包含着高昂盐税。” “而盐税归山海之利,乃入少府,进大王私库。” “可有此重利,私库却日渐干涸。显然如此贵重之物,我秦国数千万百姓,已然吃不起了。” 长老!我来迟了! 223.盐税改革 姬衡眉头紧皱,久未言语。 盐铁之事干系重大,盐税又岂能轻改? 况且那等庶民本也就购盐颇少,若降了盐税,岂不是收入更低? 秦时也并没催促。 其实,她所想改的,又岂止盐税一事。 甚至还想让姬衡【驰山泽之禁】。 这项汉文帝刘恒用来富民养民的政策,通过放开国家对山林湖泊等自然资源的垄断,让百姓们有更多的渠道来养活自己,也为汉初的“文景之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开放以后,百姓们进山打猎、捡柴,稍稍砍伐些树木,挖些药草…… 就都属于正常的民间活动,不会面临税收与犯罪。 若是家中实在无粮,便是进山挖草吃树叶,也能苟活一段时日。 不像如今,当初在频阳,秦时询问那些柿子树,名叫丑儿的民间姑娘大胆发言,说山中有一株早熟柿树,还被母亲惶惶然拦下了…… 那些都是大王的东西! 而如今,只能先从盐税开始劝吧! 秦时并未有治国的经验。 也不敢称自己在这上头有天赋。 但依葫芦画瓢,多施仁政,总是好的。 况且姬衡施政,所面临的文武百官阻力,要比刘恒小上更多。 只因这秦国上下,全都依靠他一人的霸权,一言既出,摧枯拉朽。 唐太宗尚且有魏征这位铁头各种阻拦,但放眼秦国上下,便连朝堂中仅次于秦王的相国大人,日常都只做个聋哑家翁。 大王如何说,那便如何做。 大王如何想,他便如何说。 可惜了。 秦时心中甚至有些遗憾:倘若如今秦国上下行黄老之治,相国王复这样的秉性,在史书上的评价,当不逊于“萧规曹随”的宰相曹参。 她不紧不慢,重新描摹着篆字的比划——隶书逆锋起笔,中锋行笔,篆字却需圆起圆收。 如今,秦国朝堂中的官方文字依旧是篆书,隶书只在民间与中下层信息流转。 且篆书难辨,隶书却简单许多。 因而她只能耐下性子,学习的进度并不算快,只日复一日,笔耕不辍罢了。 姬衡原本有些烦闷心绪,且对王后的这份建议并不采纳,可瞧见对方不紧不慢仍在练字,不由也静静看了一会儿。 直到纸上篆书成型,他方才问道: “王后提了建议,却并不苦劝,若寡人不允呢?” 秦时却仿若不觉,只淡然放下笔道: “这天下是大王的天下,大王若不允,我也没有法子。” 随后她却又笑了起来,而后轻轻牵起姬衡的手:“若我多撒撒娇,求求大王,大王会同意么?” 她身子依偎过来,眼中的信赖与祈求格外明显。 姬衡难得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片刻后,他立即张口想要拒绝。 口中再要说什么【朝政大事,岂是撒娇能改的】…… 但话还未出口,就听秦时又道: “国库空虚,大王的私库也日渐单薄。可见,这财政一事,还需王后来持家才行。” “自古民间不都如此吗?女人家管着家中财帛,精打细算,开源节流,方可度日。” “将各地民间盐场收为国有,定下极低的盐税,又在这基础上只稍稍加三五钱来卖给百姓。” “不管是耕种还是服役,都需吃盐来保证力气。若是一石盐只需三十枚钱,想来10家有八九家都是出得起的。” 此时对人力的依赖颇重,但凡有法子长些力气,多干些活儿,百姓们便是勒一勒肚子,也会努力的。 当然了,具体实施起来有何难度,能否像她想的这样人人争相买盐,秦时却是不管的—— 那自有上下官员来操心。 她如今要做的,就是将数据讲得动听些,语言 PPT做的更美妙,饼也画的更圆一些。 历来拉投资不都是如此吗? 不将前景描述的动人一些,数据夸大一些,对方又怎么舍得投入呢? 而其中,最直观的数字演示,在如今也必不可少。 “我秦国如今人口约二千五百万,因多年征战,家中人口并不富裕,只平均按五人一户算,这也有500万户。” “算八成人来吃盐,便有400万户。” “这400万户只每年在盐一项,按三十钱算,便可获利 12000万钱。” “便算作12000金吧。” 这是如今官方的流通数字,但实际上,一金与秦半两之间的换算公式,常与粮食挂钩。 粮食价贱,兑换率便低。 粮食价贵,兑换率便高。 秦时只拿来随手举例。 “这一万二千金,便是取出二千金来用来收拢盐场,发放员工薪资、运输成本等……” 她像是随口絮叨,而后才又诧异发问: “敢问大王,秦国国库一年能收税金几何?” 姬衡一时沉默。 说什么? 说哪怕在最富强的时候,商君利用变法来丰盈国库,前后用了十数年,国库中税金最高也不过40万金。 这还是征战准备的最强储备。 而如今征战过后,百废待兴,人口凋敝,税收亦是艰难。 因而秦国上下便又回到了商君变法之前,一年连3万金都凑不到。 甚至这三万金中,还有少府盐官发放特许权给商人,从而收回来的一万金。 虽说这只是单纯金钱税收,其他还有粮食、桑蚕布帛、珠玉宝石,以及翎羽猪鬃等物。 但,盐税何其重,才收来这等金钱! 偏偏在王后口中,只要将盐场收归国有,降税降价,引得百姓们全都购买,收入还并不减少…… 姬衡皱起了眉头。 他心知此事施行并不如王后说的这般顺利,秦国百姓贫苦,八成门户来买更是妄想。 但,百姓们吃盐多了,做起事来也会更快吧? 他的驰道直道,灵渠休整,长城修建…… 且他金口玉言,既说了要减轻徭役,这一二年人口必定还有增加。 便是今年不买盐,明年后年也不买么? 但若是交由商人,那每年的特许经营费用,不过是定额罢了。 他内心的天平瞬间动摇。 而秦时却又在心中默默叹口气。 此时真的很需要一位桑弘羊啊! 她对于财政之事竭尽所能,也只能画出这样的大饼了。 后面有一章作话。 太长的作话挪到这里了。 桑弘羊非常了不起! 且不说他的军事素养和政治能力有多强,只单说财政这一方面,他的理论甚至奠定了整个中国古代的财政核心,而且在近代财政中也多有启发。 当然,他后来因为政治原因被族诛了。其中历史复杂,各方解说不同,大家有空可以看看,这里就不讨论了,就看点片面的。 总之,这种传奇人物,真的很了不起。 就像是历史上许许多多的天命之人,使命既成,一切就交由史书了。 有些天命之人,比如岳飞,比如辛弃疾,还有于谦。他们天赋异禀,力挽狂澜,但敌不过昏庸主君。 而有些,却在属于自己的时代,大放光彩,改变国家。 比如【钱镠铁券】。由唐昭宗赐下,宋代被宋太宗调阅,后又赐还。 元朝时丢失,被渔夫打捞出。 明朝时,钱氏后人携铁券求见朱元璋请求赦免死罪。 朱元璋赦免了。 而在近现代,这个家族出现了钱三强(两弹一星),钱钟书(围城),钱学森(中国导弹之父),钱永健(诺贝尔化学奖),钱穆(国史大纲)……等许许多多了不起的人才。 而这样的天命,还有另一个传奇故事。 1863年,前清秀才宋大顺,18岁那年亲眼目睹了石达开兵败大渡河,多年来一直在推演当年石达开究竟要怎样才能避免被清军歼灭的命运。 72年后,1935年5月,90岁高龄的宋大顺在同样的位置,亲口告诉了一个姓毛的指挥官,要红军离开安顺场,北上飞夺泸定桥。 而在此前数千年,孟子就写【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这是红军的基础,却又何尝不是这个国家的天命。 跟正文无关,就是写到这里了,很是感慨啊! 我们中国的历史,和书写历史的人,都好像怀揣天命,太了不起了。 224.盐税觐见 姬衡很明显动摇了。 他并不是一位行事迟疑的君主,此刻沉吟一瞬:“明日至章台宫,先让少府将盐铁事务呈上,我再做斟酌。” 秦时莞尔一笑,在此刻又拿出杀手锏:“盐之一事何其重要,大王谨慎亦是应当。” “只是国库虽空虚,我秦国豪强却累积众多财富。这等上好内供雪花精盐,若贩于他们,一石若无有二三百钱,岂不是显不出珍贵来?” 姬衡顿时侧目。 二三百钱,这与此前计划卖给黎庶的二三十钱,差距可足有10倍。 却见秦时已经伸手捏住了一小撮盐,看着它簌簌落下,而后对他眨眨眼: “毕竟身份不同,要吃的东西也不同。普通百姓囿于钱财,那花10钱20钱买些颜色不这样雪白,颗粒不这样细腻的盐……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技术的革新不仅带来高品质的成果,还会使成本进一步压缩。在这种情况下,以前那种粗盐是没法再贩卖了。 但使盐不那么雪花,只需省掉两道工序,便也能成了。 如此,贵人们有了想要的阶层与身份,百姓们落得实惠。 国库有了钱财。 如此,岂不皆大欢喜? 甚至假如这样分品级贩卖,此前她大概计算的每年1万余盐税,恐怕还要多出更多来。 姬衡眉目飞扬,此刻也笑了起来: “王后……” 他想说一声,王后促狭。 又或者是,那后世究竟是怎样的时代,叫王后对阶层和士庶之分如此含糊,仿佛她出这样的计策是妙计,而不是本应如此。 在王后的时空中,商人莫非也可以簪金缀玉,绫罗满身吗? 只可惜如今却是不能呢。 商人们若失了约束,有了能展示自己的机会,那么越来越多的农田,就会被渐渐放弃。 国库收税,也并不仅仅只靠金玉布帛。 他沉吟良久,最终却只点头: “此计,甚善。” 秦时这次是真的灿灿一笑:“大王虚心纳谏,愿意听我讲这么多,亦是世间难得的雄主。” 姬衡长目飞扬:“寡人向来如此。” 秦时顿时莞尔。 …… 比起王后,姬衡此生都颇为自律,即便如今已是深秋,他仍是寅时中(清晨四点)便起。 不过王后向来沉眠,姬衡也并不在此小事上计较。此刻径自绕过八尺彩漆屏,周巨带领侍女们涌上前来,有条不紊的服侍着。 他早已习惯如此,等到穿衣侍奉完毕后,就要离开兰池,其余诸般琐碎事项在马车中进行便可。 想了想,又吩咐道: “今日用大农丞呈上来的雪花精盐做得餐食数道,送往章台宫,寡人与百官同享。” “召少府令、相国,速来章台宫。” “另……” 他向屏风里安静沉眠的内室看了一眼,此刻又微微吐口气:“罢了。” …… 周巨茫然跟回车上,心眼子已经拐了180个弯,仍揣测不出大王那句话的意思。 他渐渐开始焦虑起来。 而秦时昨日又满足一个劝谏KPI,且雪花精盐着实给了她巨大的惊喜,夫妻和睦,自然又一夜到天亮。 只区别在于,如今天气转冷,她的身体也很应季,比之前的6点钟醒,又晚了半小时。 侍女们熟练的进屋挽帐,服侍她洗漱更衣,而医明端了一盏香粉来,缓缓添入殿内角落的铜瓮中: “王后,少府新进来的野菊,奴婢晒干后合成香粉,不知王后喜爱吗?” 铜瓮中的融融暖香渐渐溢散出来,但殿内广阔,门窗打开,这味道并不显得浓郁复杂,反而极清淡,像是在秋日旷野中,隐约嗅得远山的一抹野菊香。 春兰夏艾秋桂,到如今深秋的野菊,秦时还没闻过不好闻的。 此刻只满意道: “我很喜欢。今晚沐浴时,兰汤也调野菊香吧。” 医明瞬间开心起来。 服侍王后果然比服侍大王要开心多了! 在大王身边,若周府令未曾吩咐,他们便不敢轻易更改。 便是改了,合适了,喜欢了,大王也不会出言夸赞,只有在下一次更换中,他才可能又蹙眉说上一句: “换回去。” 这样含蓄,让医明这个调香者内心也颇有负担。 王后就不一样了,喜就是喜,爱就是爱,若不喜,也直说。 上上下下才服侍她没几个月,已然能够格外契合心意,这不是他们观察入微,而是王后秉性就温和大方,从不爱叫人费神揣测。 正是这样的王后,才叫她们私下商量着要更加虔心。而王后是否孕育太子,也是当前重中之重。 医明有心想问一问,是否要为大王保养身体一事,但殿内人多,此时并不是良机,因而便又作罢。 而赤女在服侍完后问道: “王后今日有何安排?” 王后的日程表日常在她手中,只今日上头只简单写了【铁官工坊】。 莫非是要召铁官前来吗?还是亲去铁官工坊? 而秦时想起此事: “我看青阳子道长并不像茅生那样,仿佛当真有些才华,因而想叫铁官来,打造一些器具以便他们使用。” 可惜辛正处于关键时期,如今不好调人,否则她来描述,对方作图作说明,才真的方便。 而且现在材料工艺限制,想打造的那些器皿,也不一定铁官能成,因而还需叫少府木工与新任琉璃官来。 想到这里,她又问道:“听说青阳子师徒等人入咸阳宫来时,带了诸多丹鼎器皿。” “如今在道宫中,可还安分?” 赤女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再安分不过了。” 那茅生大约当真不学无术,实乃劣徒。如今一日已挨了师傅师兄姐们三顿打。 再加上饮食又区别对待,想来心神摧残极大。 再见王后,除了伏地痛哭,他再倔不了一丝一毫了。 “倒是青阳子道长,似乎真有道行。王后赐下那一页金丹秘册,他研读许久,如今只恨不能看完全册,因而时时问询宫人王后几时有安排……” “想来若要叫他们炼制那九天应元雷神丹,这师徒一行人,自然是无有不从。” 来了来了!!!休息好了!本月将勇猛再战! 谢谢大家! 225.天文历法 秋意寒凉,梧桐落叶。 兰池宫上下忙忙碌碌,都在准备着搬迁事宜。 秦时处理公务之余,看到赤女跟乌籽正团团转处理着侍从们回禀而来的种种琐碎事项,心头不禁生出一抹欢喜来。 做王后真好啊。 迁宫只需抬抬腿。 既不需要跟装修设计师工人们扯皮吵架,也不需要整理行李到半夜,搬过去后还要一一整理。 她停下笔来:“乌籽,临近过年时搬家,宫中上下必然忙碌不休——跟侍从们说一声,岁除日,兰池宫上下皆有赏。” 岁除便是除夕,只如今秦国并不如此称呼。而乌籽听罢这话,又看了眼宫中其余服侍的众人,不由笑了起来: “谢王后!” 虽大家面上不显,但等下了值,还不知个个要如何欢喜呢! 乌籽心道:王后,当真好受欢迎啊! 临近中午,秦时终于处理完今日呈上来的宫务,此刻便吩咐道: “去道宫看看吧。” 看看如今方士们炼丹,用的是什么丹鼎技艺。 谁知马车方才备好,宫外便有黄门传讯: “王后,太史令求见。” 秦时顿时好奇:“太史令?” …… 太史令袁忻也是心中发苦。 自打今年大王西巡回宫,他整个人便如一只陀螺,转啊转的没停过。 先是夜观星象不好,荧惑守心,大凶之兆。但大王还在西巡途中,无人可说,因而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好不容易大王西巡回宫,大凶之兆已破。然而再一抬头,又有东郡坠星…… 老实说,那时太史令自己也想摇摇欲坠了。 他年纪大啦!真真折腾不起了。 未曾想大王西巡途中带回来的贵人,竟有如此胆魄,三言两语,便让大王由怒转喜,格外开怀。 他喘了口气。 而后燕将军薨逝,大王又命他堪舆封墓,测算时辰,一路奔波……苦也! 回到咸阳宫才刚喘口气,第二日就听说大王要册王后了…… 此时秦国上下尤重天时星象历法,他这太史令,此前不过每逢大事卜一卜。 到如今,却是一卜再卜,压根没停过。 又得知王后这样神奇的身份,如今宫人们都传她乃是昆仑仙使。 太史令斟酌来去——2000多年后的秦国人,这又怎么不算仙使呢? 更何况有此王后,天幕中紫微垣中一片大吉,他因此终于享受了些许闲暇时光。 虽也眼馋王后所说的那些金丹秘法,但这老迈身躯可不能显得太闲了,因而还是年后再使人抄录去吧。 谁知人在观星台,一大早拥被才醒,却又被大王传召! 太史令深觉命苦! 于是洗漱整理,又匆匆前去。 彼时大王才从演武场出来,略梳洗后,便遣人将他召至殿前,而后问道: “王后何时可为我秦国诞下太子?” 太史令:???! 大王,你才成婚两个月呀! 大约是他眼中的震惊太明显,姬衡眉头一蹙,便又问道:“太史令夜观星象,竟未能得算吗?” 袁忻痛苦摇头:“人主煌煌气运,老臣只能看既定之事,却不能轻易卜算将来。” “倘若人人得看此事……” 那此前大臣们还纠结什么? 只需暗自请托他算一算,宫中两位王子有没有继承之资便好了。 若他真有这本事,当初大王西巡出发前,他便该喜滋滋催促大王快去,路上有咱们秦国的王后呐! 姬衡眉头紧蹙。 他并非不明白。 只是,就像医明暗地里的担忧一般,待过了新年,他便三十有七。 这偌大一个秦国,国君在这个年岁却还未有太子,国祚恐将不稳。 西巡途中,他命悬一线之事虽严密封锁,但难保时日久后不会被人翻出来,六国遗民若配合作乱…… 太子……太子! “寡人知道了。” 他挥手,太史令便迅速退下了。 但退下并不代表这件事完结。太史令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来兰池宫观一观王后的面相—— 万一有所得呢? 如今黄门引他进得殿内,秦时不知道这老臣心中的为难,只是好奇道: “太史令今日怎么有闲暇到兰池宫来?” 袁忻有话却不好直言,此刻看着王后腕间露出的那支两千年后的腕表,便含笑道: “臣听说王后有圭表一支,如铜晷刻漏,分毫不差……” “这个么,时日久了也有误差,倒算不上分毫不差。”秦时褪下腕表。 这支造价高昂的腕表姬衡只略赏了一番,便又径自将此物还她,日常也并不显得好奇。 秦时还当如今秦国人对这等【奇淫技巧】的东西半点不感兴趣呢。 如今太史令有眼光,她也颇觉欢喜,侍女在旁捧着托盘,将其转呈到太史令手边。 太史令恭敬道谢,半点看不出这是他临时想出的借口,而将此物捧在掌中,他却发现这果然是枚宝物! 且不说这宝光璀璨的蓝宝石切面,只这沉甸甸又光滑如镜的不知名金属,便显得宝气纵横。 再看上头不断走动的指针,长中短一共三支,他只略微一看便明白过来: “我大秦这十二时辰……” 上头有12个点,指针指在其中一处,推算下来,恰是如今时辰…… 秦时知道,他想说的是两千年后的秦国,还是这十二时辰。 但宫中人多口杂,不便如此,因而便又笑着解释道: “这12时辰在我家乡化作24小时,每一刻度便是半个时辰,即一个小时。一昼夜,短指针走两圈便是……” 而这表盘中下方,则还有一片不知名字符。 “敢问王后,这又是何意?” 秦时看了看,便笑道:“按照阴阳和合历法,上头所示,正是今日——九月二十五日。” 小老头儿喜形于色,秦时看了也欢喜,此刻便教他如何调整时辰,切换日期。 太史令拧着弦,沉迷于此,显然是觉得这小小妙物已巧夺天工。 眼看着上头不知名字符一个一个跳动,他在心中大约对应着日期和文字,也颇有成就感。 然而那文字从规律的数字字符跳动,骤然又转成了另外两个笔画复杂的字。 他不禁疑惑的又重新调整,再看一遍: “敢问王后,为何此时多显出来字符?” 简体字的数字笔画十分好认,他多看两遍就能对应的来。偏偏在【九月初三】这日,旁边会多出文字来。 左右再切换,九月初四与初二都并无异常。 秦时看了看,笑得很是随意:“二十四节气么,九月初三对应节气乃是霜降,因而上头会有提醒。” “所谓霜降前后,种麦不愁——我秦国如今种麦的人不多,这习俗谚语就只听听便好。” 太史令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将腕表恭敬放回一旁的托盘,而后问道: “老臣斗胆,对此宝颇有兴趣,不知可否赏老臣钻研些许时日?” “这有何难?” 秦时等的就是这句话。 姬衡说的没错,圭表在秦国并非无有替代。 身为上位者,她若非习惯了,日常连自己看时辰的需求都没有,自有下属会时刻回禀。 太史令便是将此物拿回去拆了,她也觉得值。 眼看着对方欢喜又激动地抱着匣子迅速出了殿门,仿佛此次前来,就只为了这枚腕表,秦时不由失笑: “待下午,太史令不会又想起他未完成的事,还要再来求见吧?” 倒是赤女在一旁微笑: “王后曾对着腕表说节气调整,以及历法,如今将腕表交由太史令,是有意令他钻研吗?” 秦时看她一眼。 天文历法一事,关乎王权正统,在她有若干关于民生的谏言要说之前,并不好拿这个再去跟姬衡直说。 但若是负责天文历法的太史令主动察觉呢? 霜降啊…… 她还有24节气种植歌呢,虽然要种植的许多东西,如今秦国都还没有,但汉朝有二十四节气,有太初历,有丝绸之路,秦国也迟早会有的。 天文历法对于国家来说,是对农时的校正。 对于农民来说,能让文化贫瘠的他们能更准确的把握天时,增产增收。 太史令大人可千万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啊! 毕竟十月初一过新年,她着实是不适应。 而后下意识抬抬手腕,发觉其上空空,便又失笑道: “走吧,去道宫看看。” …… 太史令果然是行至半途,才突然发觉自己并未来得及观察王后面相。 那大王的太子一问,若改日再提,他总不能还拿今日这话搪塞吧? 可是…… 他犹犹豫豫,看看茫茫青天,又看看怀中捧着的匣子,想那上头奇怪字符以及王后说出的二十四节气…… 九月初三,霜降日。 好似农时记录中,霜降确实就在这日前后! 这样的阴阳和合历法如此精准,莫非比如今的颛顼历,要更加能对应天时吗? 而如今秦国立法节气,不过是二分二至与四立。 春分秋分,夏至冬至。 立春立夏,立秋立冬。 有经验的老农们根据这8个天时,便能大约估算出种地收割的时日。 但这需要积年经验,也要时刻观测土地墒情,若无人传承指点,便容易有差错。 在这个生产力薄弱的时代中,农时若有误差,是会耽误全年收获的。 他越想越是心动,此刻便不由又心痛叹惋起来: 大王真是的,着急问什么太子啊! 与王后日日相处,都未曾观摩此等宝物吗?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也在播种与秋收啊! 来啦!秦国现在用的颛顼历,汉代改成太初历。现如今调整来的农历,阴历,全称其实是阴阳和合历法。 我们这边农村到现在过生日还是按农历走,以至于我长到很大才得知同学们是过阳历生日,深觉诧异。 这就是地域习俗不同了。 226.丹鼎蒸馏 如今的炼丹之术还较浅显,秦时都能摘录诸如《周易参同契》上的文章来模拟金丹秘法,那方士们所用的丹鼎,自然也就平平无奇。 秦时率人到道宫来一看,只见这丹鼎有铜有陶,模样还偏质朴,旁边再备些鼎釜等工具,瞧着也算是齐全。 青阳子介绍起来也颇质朴:“用铜、陶二器,火候稳重,成丹不易坏,日常练些草药亦能稳住药效。” 导热虽不快,但保温效果却好,跟铁锅炖肉和瓦罐炖汤是一个道理。 而如今方士们之所以被人追捧,一是因为他们善讲些玄之又玄的话来契合当今追求。 另一方面,能做这一行的,其实学历颇深。 比如秦时想找的术数之才,方士们人人都有基础。些微药草性能,就更适配他们这个职业了,不足为奇。 而茅生之所以能赶在师兄们之前就声名鹊起,也确有其独到之处。 比如此刻,他自己的那只丹炉就格外华丽。 虽不至于镶金嵌宝,却也雕镂了各种山水造型,如今见到秦时来,心头更是发誓要在王后面前讨得好处,再不能过这样凄惶的日子,因而越发卖力! “回禀王后,师兄师姐们都已返璞归真,只有小道才学了微末本事,离不开这外物。” “像这丹鼎,其实最合适是找一处山水灵脉、龙脉汇集之地,在此处打下地穴,以作天地之瓮。” “而后炼丹,观其灰候,接引天地清浊二气,苦守三年,方能得道。” 他侃侃而谈,在王后奇异的神色中终于找回了些微自信。 然而秦时盯着他,却心想:好你个诈骗犯! 那些神经病一样的九转还丹骗人之法,该不会就是你传下去的吧? 还有这练习外丹之术——找一处地穴,挖坑炼丹,观看烧出来的灰烬,推测火候,这确实是有记载的炼丹之术。 她扬起眉头:“真的吗?我不信。”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茅生便又激昂起来: “王后切莫不信!” “我之所以比师兄姐们更早炼出金丹来,正是因为我之炼丹术,契合了天地变化。” “丹炉分上下,乃对应天地两仪。” “三只腿脚,则对应天、地、人三才。” “脚长四寸,则是春夏秋冬四时!” “炉深8寸,则是春分冬至,四时八节!” “鼎开八门……” 他激情昂扬,越发自信,正自滔滔不绝时,却听王后突然又问: “你那枚金丹呢?吃下去,我看看能不能成仙。” “若不能,我这就命人帮你尸解,入昆仑。” 茅生:…… 他闭上了小嘴巴。 再无助地看看师兄姐们,却见他们各自认真的看着手头的药材与矿物,对这边的交谈充耳不闻。 再看王后。 茅生眼圈微红,青白的脸上挂不住二两肉,只委屈道:“我缺了那大气运,服丹,怕是承受不住……” 秦时便哼笑一声:“既没有道行,就别说这些废话——” 她真要讲修仙故事,她不必拉网页就能说出千百个。 不过…… 秦时又神色古怪的打量着他:“你很擅长这一套啊……” 游说自己是不信的,但假如出使西域时带上他,再编一二部修仙传奇…… 秦时微笑起来:“来人。” 立刻有侍从躬身在前。 “请方士茅生居于偏殿,每日三餐供应。再请医令来为其诊脉,督促运动——一月之后,我要见他颊边丰盈,肌肤白润,乌发油亮,体态轻盈。” “再令少府为其用上好绢纱制衣……” 总之,要轻灵如鹤,怎么仙气飘飘怎么来。 而茅生,他最好学习能怎么打理好自己,营造自己得道成仙的架势。 众人被这一连串的吩咐弄得稀里糊涂,但王后既然有令,自然大家该尽心尽力。 再看道宫中诸人,也是目瞪口呆,全不知这蠢钝师弟明明犯了错,却为何又有此待遇。 哎!秦国王后,实在太过高深莫测了。 而秦时吩咐完这些,又看向最前方仍在为丹炉添火的青阳子: “对茅生的安排,道长可有什么高见?” 青阳子仙风道骨,一派清净自然:“王后既开恩另有安排,老道只有感激不尽。” 秦时微笑起来:“那道长呢?又可曾炼出什么金丹?” 青阳子摇了摇头:“老道天赋不足,至今也未成金丹,只些微末外用药丹,能暂缓痛楚……” 他说的乃是煅石膏与硫磺。 前者收敛生肌,止痛消炎。后者对脓疮肿痛杀菌有效。 不能说包治百病,甚至使用范围也不算广。但在如今这个年代,已堪称灵丹了。 秦时对此并不抵触,中医治病,向来什么都敢用,且什么都会用。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更是常态。 只是…… “这要如何炼制?”她颇有些好奇。 青阳子并不意外:王后虽书写了金丹秘法,但若真的精通此道,就不会走路时脚步虚浮,并无轻灵羽化之身了。 他打开丹鼎:“如今才刚生火驱毒,王后请看——” 秦时看明白了,所谓生火驱毒,乃是他用高温给器皿消毒的一种法子。 但是—— 炼丹时总有各种提纯以及抗干扰的需要,诸人的丹炉也都根据习惯略有不同,期间还要搭配釜瓮等工具。 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丹鼎一侧,被青阳子简单加热消毒的那些器具中,竟有完整的蒸馏装置! 完整、且相对先进的一套。 蒸馏装置其实并不稀奇,早在商代妇好墓中就有发掘汽柱铜甑。 西汉海昏侯墓中,更是有一件能够蒸馏酒的蒸馏器。 但那都是相对原始且基础的。 而眼前青阳子所用的这一套,小巧,且材料只是最基本的陶。 但从上头的各项配件也能看出,已经无限接近于后世的简易蒸馏器了。 秦时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当此物需慢慢绘图设计呢……” 原来,每个时代都有些不知姓名的人物,早已走在了科技的前面。 她看着青阳子:“若有足够材料,道长可否率人将此蒸馏器做的更大,更完美?” 在如今这个时代,手搓青霉素是达不到了,大蒜素的蒜还在西域没能传播回来。 而最简单的消毒,只能依靠草木灰。 而如今,既然有了这样的蒸馏器,高纯度的医用酒精,不知可否在咸阳宫备下呢? 来啦! 227.干部任免 姬衡夜间回兰池,果然神情很是振奋: “寡人听闻王后又将出神药?” 周巨正在为他宽衣,殿内都是知情人, 秦时因而也叹息:“是啊,之前大王高热,回想起来,实在令人心惊。” 姬衡神色松缓,王后一心一意为他,他时刻能感觉到,如今也大方赞叹:“那青阳子看来也颇有用处。” 秦时笑起来: “大王切莫期望太高,此等神药只能防创后的高热脓疮感染,若急性高热,擦拭降温可短暂行使,其余用处不大。” 真要说起来,她更想要碘伏。 但碘伏是到20世纪中期才人工合成的化学制品,以如今的手段,想也想不得,只能算了。 她虽然略有遗憾,但姬衡略一思索,却仍是开怀:“能迅速降热已足够称神了,别提还抗高热脓肿——此物若在军中常备,我大秦儿郎……” 他浮想联翩,但秦时却又只能苦笑: “大王,此等神药,需从酒中淬炼。因而如今,我也只能在咸阳宫备下少许,再多却是不能了。” 姬衡的兴奋果然渐渐消退。 【从酒中萃取】 酒为粮食精,秦国本就不鼓励大肆酿酒,因为如今粮食产出,尚还不够天下人吃饱呢。 若为了淬炼这酒精而致军中军粮不够,岂不是本末倒置? “罢了。” 他叹息一声:“能在咸阳宫备下,寡人亦知王后拳拳爱护之心。” 秦时挽起他的胳膊,声音柔和又坚定:“待盐、糖等物广销各处,国库丰盈,大王轻徭薄赋,百姓耕者有田……不出十年,这神药能在军中常备。” “还请大王再耐心等待些许时日。” 姬衡想起今日在章台宫讨论整日的雪花精盐,此刻也不禁眉目松缓: “王后所言极是。” 因而又问道:“王后所行诸事,事关重大,五部私兵如今可堪得用?若不够,寡人便再行调配。” 秦时想起那些为了猪、牛、羊等奖励拼命训练的私兵们,此刻也是忍俊不禁: “谢大王厚爱,但我并无调兵遣将的能耐,如今这5部私兵,便先叫我学习着吧。” 她倒是是想要十万大军呢,但谁来掌控?谁又肯听话掌控? 得用的人手在精不在多,如今五部,也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再多……她也养不起了。 “倒是有一事——” 她缓缓开口:“新年之后,我想在咸阳宫行考课——凡我秦国人才,不问履历身份,役夫走卒,行儒还是老庄,贵人囚徒,但凡能过考课,都想召来一用。” 姬衡眉头微微一皱:“役夫走卒连字也不识,如何得用?” 秦时笑道:“大王,天生我材必有用,像我宫中的黑目也是大字不识,但不妨他的用处,于我而言格外重要。” 姬衡点头:“昔日齐地有稷下学宫,引得千万名士来投——我大秦……” 他心中微沉:偏偏大秦如今少有名士,归根究底,一是先王后企图行殉葬之事,再有是秦国行法家,严刑峻法,诸多名士看不上罢了。 便如他那日测朱砂铅白,两名囹圄囚徒还敢怒骂他郑衡…… 然而未竟的话语还未出口,王后就已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 “大王不是已在计划中了吗?” “不管是燕将军的毕生经验,到时大王建立军校,借用这诸多经验实战,为我大秦培养万千将才。” “还是创立独属于我秦国的稷下学宫,只要国库稍一丰盈,大王都会去做的,不是吗?” “所以……”她俏皮的眨了眨眼:“还请大王允我在咸阳宫单独辟出一殿来,先招些得用之人来丰盈国库吧。” 姬衡心头沉甸甸的压力顿时松缓,他长舒一口气: “何用单独辟宫殿?到时一应人才,皆安排在兰池便可。” 又道:“王后手持螭虎印,又是为我秦国招揽人才。日后负责具体行事的诸卿下属的丞、令史等,一应任免,全由王后安排。” 秦时眨眨眼:也就是说,基层干部的任免不必再通过大王,而是自己就能决定了? 她也没想到,政治途中最难迈出的一步,竟就这样轻轻巧巧的完成了。 “多谢大王信赖。” 姬衡这位君主【用人不疑】的美德,实在是太动人啦! 因为这项意外之喜,她晚间的情绪都格外美妙,而姬衡看在眼里,又不免失笑: 王后赤子之心,虽已身居高位,却仍不改其志。 再看对方平坦白皙柔滑的腹部,热烫的双手又拢了过去—— 大婚才不到两月,他不该心急。 但,秦国有这样的王后,有他这样不世出的君主,太子……也该早些来吧! …… 王后得大王爱重,已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情。 在此等前提下,甘泉宫的搬迁整理又格外迅速,宫人们验收少府精心安排过来的一应家具物事都格外用心。 更有王后命名“沙发”的柔软长椅,少府更是一口气送来十台,任由长史赤女挑选。 有细麻葛布填充鞣制,也有羊皮硝制,还有上等檀木打造,只配了若干软垫…… 赤女用锦布铺垫之后小心试坐,最后选了略硬的放在偏殿,以做王后私人待客所用。 最柔软的则放置寝殿,方便与大王一起絮话。 还有些皮质的…… “先归入库房,待搬迁完成,王后或许要将其赐予其他人。” 此外,少府卿还有一物呈上: “这张椅子下方,装了王后所说的【万向轮】,材质乃选极坚硬的降香黄檀……” 万向轮这种东西,只需材质略微更替,在如今就没有什么技术难度。 秦时之所以想起来这个,是因为如今的衣服繁杂,且座椅因为真材实料都显得尤其笨重。 她书写途中若要起身,还需侍从将座椅推到一旁,难免不便。 如今有了这个,那当真再好不过了。 为保证王后安全和他们的小命,赤女又选了数位精壮侍从一一尝试这【万向轮】的承压能力,待发现果然稳重便捷之后,这才含笑点头: “多谢少府卿,臣这就禀明王后。” 来啦来啦! 228.迁宫甘泉 一应家具陈设摆件全部归置好后,迁宫,便正式开始了。 先由太史令选定良辰吉日,而后点香设祭坛,敬奉仙神、祖宗。 王后金册不光于极庙供奉,早在册封之时,就已快马送入祖地雍城。如今祭祀牺牲,一应流程结束,秦时方才被引领着,正式踏入甘泉宫。 准确来说,踏入甘泉宫正殿。 整个秦国的建筑,都延续了上下一统的审美。 不管是欣赏男女,还是欣赏器物,先要硕大,然后才要求美丽。 比如此时的甘泉宫,哪怕没有汉代择地重建的 2.78平方公里的甘泉宫那样广阔,也足有 1000亩。 秦时此前短暂居住过的南宫,只不过是其小小一个偏殿。 整个甘泉宫的面积,相当于一整个故宫。 如此辽阔,哪怕排除楚夫人郑夫人的偏殿居所,剩余地方,都够秦时安排铁官工坊、琉璃工坊以及道宫…… 但偏偏这三样又都有些战略意及危险性,因而仍是在安排在咸阳宫不远处的渭水南岸。 秦时抬脚迈入重新修整的正殿。 此时,价比金珠的胡椒还未被西域的驼铃传送,但殿内已取了来自巴蜀的花椒和泥,以做椒墙。 因其多子芳香,取其温而芳,乃是升阳之仙药,因而王后居所是绝少不了的。 秦时对这等寓意是无所谓的,但椒泥能够驱虫防蛀,冬日火墙生起还有淡淡暖香扩散,对于木结构居多的宫殿来说,很有必要。 更何况,殿内不经意的豪奢也不仅止于此。 以姬衡的性格,又加上林木资源丰茂,此刻参天梁柱拔地而起,巨木雕金嵌宝,梁上有环佩与纱幔一同垂下。 丝绦缕缕,兰香阵阵,侍女们身着素衣静候在一旁,权利顶端的气息令人熏熏欲醉。 玻璃窗棂中洒落而来的明亮光晕,令这座宽阔的宫殿都明亮又梦幻起来。 秦时再回忆自己于故宫那参观游览的半日时光…… 幸好大王如今不在宋或清。 否则只看那狭窄逼仄的宫殿,听听殿外一墙之隔的叫卖声,忍受偶尔的汴梁家猪冲撞宫禁…… 这每一种可能加诸在姬衡身上,恐怕都要令他破防。 秦时一边联想一边暗自发笑,但不得不说,甘泉宫的陈设格外用心,跟兰池又有不同的感觉,她很是喜欢。 而穿过正殿沿着回廊绕行一段,就能看到一片精心打理过的深秋草塘。 铺地的草芽黄中带着微青,枯萎的生命还未曾向稚嫩的幼芽传递深秋的气息,因而两种色泽交错,另有一股勃勃生机。 池塘边还有大丛芦苇,如今芦花还未曾飞扬,只能见到深黄中带着些微绿意的芦苇正随风摇曳。 草丛中簌簌作响,有巡值的禁卫持着戈矛从里头走出,而后又跟出了野鸭两只。 这让秦时无比理解了姬衡的审美。 毕竟,能住这样生机勃勃的地方,谁爱那种逼仄的连棵树都不敢种下的囚笼天地呀。 那池塘不过10亩左右,如今深秋,略干枯的水面上只剩些许残荷,如今阳光灿灿照耀,也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乌籽在旁解释道:“待来年春夏,这处草塘又将有王后爱吃的菱角,再过些时日,底下的莲藕也能采挖出来。” “池塘内还有诸多鱼虾,也是就近能供应一些的。只是数量不多,品质也不如上林苑处精心筛选过的。” 秦时已经很是满意了:“很喜欢,你们费心了。” 如今这样的池塘,各处宫中都有一二处: 一是为了就近取水方便。 二么,也是最主要的功能:防止咸阳宫失火。 毕竟这大片绵延的木头建筑,除夯土地基与石砖墙体外,其余处却是易燃易烧的。 因而秦国打从咸阳宫修建开始,就已做了四处准备。 秦时便吩咐道:“不必等深秋,今日便先捞一两节藕出来,晚间为我与大王,上一道醋拌藕片吧。” 深秋气燥,正适合吃这些凉津津的,清爽开胃。 绕着甘泉宫慢慢走动,又见前方角落也有偏僻宫群,但是在甘泉宫的外头: “这是哪处宫殿?” 看起来当真偏僻,再绕过两处宫墙,仿佛就要出了咸阳宫的范围了。 乌籽解释道:“这是七子丹与飞青的住所,王后历来从前方行走,并不从甘泉宫过,所以才没察觉。” 她回禀道:“奴婢见王后颇关注这些民生事,因而此处与后宫诸位夫人的宫殿都有相通之所。” 又补充:“虽门户通达,但中郎将在此安排了重重守卫,宫禁森严,王后若要召见,却便捷许多。” 偌大宫殿,看起来安防很难做到位。 但实际上各国纷战多年,想要刺秦,却只有想法子面见君王,才有机会。 毕竟池塘边的芦苇丛,每日都有三四人随时进入巡检呢。 而那池塘重地,虽夏季有荷叶菱角遮盖,但岸边也是有重重军士把守。纵使真有人藏身其中,十天半个月恐怕都找不到机会露出头来,又有什么用呢? 秦时对此很是放心。 她在甘泉宫一一行走,从王后私库、侍从居所,到宫厨所在,值班休憩,以及火墙维护之处…… 都一一记下方位。 还有她的寝宫。 如今还未到寒冷之时,宫中火墙自然也未烧起。但一应陈设摆件,皆是万分顺手顺意。 还有那巴夫人所献上的琉璃宝树,秦时是看不上的。但琉璃工坊的匠人们却要为王后争一口气,因而重新进献了一尊枝形更优美,树形更高大,宝石更璀璨的。 如今就被赤女安排放在寝殿一角,权做装饰搭配了。 她看了自己的高床软枕,这才又问道: “你们的住处呢?还有那些黄门侍从以及侍卫们的取暖之处,都安排好了?” 赤女低声回禀:“都安排好了。” “王后仁善,宫中上下皆知,现今不光奴婢等人,便是新入宫的奴婢侍从休憩之所,也有连绵火炕。” 若在以前,因为柴炭供应有限的缘故,很可能温度只是微温。 但如今秦国上下有露天煤矿开采,还未入冬,咸阳宫已入了一车又一车。 这些宫女侍从们,今年大约能过个暖冬了。 秦时也微笑起来:“那就好。” 又见寝宫旁侧还有两三处空旷宫殿,修整的同样精美华丽,这让她不由好奇: “此处预备做什么?” 便是宴饮之处,也在前殿有了安排。而这几处宫殿看起来维护的很是精心,并不像闲置之处。 赤女与乌籽一同笑了起来。 “王后如今久居甘泉宫,那未来的王子公主,总也要有近处安置才行。” 简而言之,儿童房。 秦时摇了摇头:“难为你们未雨绸缪。” 不过,做的挺好,她很满意。 因而再度笑道:“赏。” 秦朝太短了,资料也很少,所以其实整个咸阳宫的宫殿名字都没弄清楚,写出来就会杂乱。 所以我把甘泉宫当做王后或者太后宫殿,方便区分。(参考宣太后居住的甘泉宫和常宁宫),具体位置在渭河南岸,也称咸阳南宫。 【并不是衔接了甘泉山的甘泉宫(那个是汉朝的,地址有变),请大家谅解(查的头秃!)】 在秦国,宫殿是“政、军、祭、居”功能合一的。既是帝王生活的场所,也是国家战略与礼仪活动的重要载体。 所以整个咸阳宫群庞大无比,历史又短,就不能像故宫那样,一个殿一个殿的记录清楚了。 229.频阳来客 迁宫入甘泉,最适应的应当是姬衡。 因为马车至兰池宫,哪怕不耽误正事,一路缓行也仍是让人觉得不便。 但从章台宫抑或芳宫到甘泉宫,马车慢行,来回不过半个时辰。若稍稍行快一些,单程也就是一炷香便可抵达。 对于工作狂魔姬衡来说,如此,才更适合王后居所。 不过当晚,他并未归来。 周巨特意早早来回禀: “临近新年,公务繁多,大王已日看竹简逾百六十斤,夜间再无时间盘桓,又恐扰了王后歇息,因而便暂住芳宫。” 这个秦时是明白的,因为她的案头,此刻也堆出了层层简牍。 不过,姬衡不回来,肯定是单纯为了防止耽误正事,而不像周巨说的那样体贴。 她因而也叹了口气,做一个没那么体贴的王后: “我知道啦!记得提醒大王保养身子。” 周巨见她满腹柔情依依不舍,此刻顿了顿,又恨自己这张死嘴怎么之前不晓得这样奉承大王呢?—— 总之! 王后这样的赤诚,也该让大王知道啦! …… 周府令离开后,赤女乌籽侍奉在侧,又小心看着秦时的面色,而后低声道:“大王每逢节庆新年便格外繁忙,王后不必担忧……” 话音未落,就见秦时冲她们眨了眨眼: “王后心情很是低落啊,都无心处理政事了。” “两位长史若有闲暇,不如帮我将这案上的竹简都先处理一遍吧。” 宫中琐事,无非是节礼俸禄奖金争执与各处安排,她此前放权给宫中诸人,但大家日日仍是来回禀,显然做的不怎么有底气。 但没关系,她身边二位长史在宫中跟随姬衡多年,行事风格又与自己契合,如此这般代为处理,出不了一点差错的。 至于自己嘛…… 秦时看了看被赤女单独呈送到一边的几份帛书,随后又高兴起来: “频阳来人现在何处?” 赤女才刚整理着手中竹简,还未看得两行字,就听王后已然吩咐起来—— 哪里是王后不耐烦处理宫中琐事,分明也是同大王一样,有更重要的事要安排,分身乏术。 倒让她与乌籽这长史身份,十足十做的牢固了。 果然自己的决定没错,做王后的长史,比做大王的长史,要有前途得多啊! 她想到这里,又看看王后飞扬的神采,此刻心中也格外雀跃。 因而不由笑道: “昨日深夜才到,因入不得宫禁,今日才叫他们梳洗休整,如今就在偏殿候着。” “宣。” …… 频阳来人正是燕将军府中家将。 他们虽因燕将军与秦王特赦免于殉葬,但主将亡故,为表忠义,仍也是在家中一同守孝。 如今被派遣来咸阳送信:一来是燕老夫人爱惜人才,不忍他们在家中蹉跎,荒废武功。 二来,也是向王后隐约表达善意——您当初还未册王后时的吩咐,我等依旧铭记在心。 如此,既向大王表达了忠心,也向王后表达了他们燕家的支持意愿,其中种种复杂心思,秦时如今是没空去细想的。 她老早就考虑过这事。 若论政治敏感度,和平时代普通人家出身的自己,绝比不上如今土生土长的文武百官。 既然如此,又何必去费心揣摩呢? 人能专注的区域是有限的,她的长处并不在于此。 只要持正自己的身份,有姬衡的信任,所行诸事就完全不必考虑下位者。 如今也是如此。 虽在心里略感念一番燕家人的心思,但首先盈上心头的,仍是满满的期待与喜悦。 因为此次前来的,除了燕将军家将,还有一名名叫“丑儿”的农家姑娘。 秦时还记得她。 当初自己在频阳询问柿树诸般事宜,下方诸多农妇孩童,只有她率先大胆,且敢言山中有早熟柿树。 自己当初曾许下80钱一斗的新柿饼,如今对方既然来报,想来定是做成了。 这只是一件小事,80钱的生意也不足王后来亲自问询。 但—— 秦时却从中看到了农民的窘迫之处。 毕竟如今人们只相信故老相传的种地之法,规行矩步。 稍有创新突破,一来法律并不支持,二来于贫家本身也是冒险。 但偏偏自己一提,频阳就有人能做出尝试,可见百姓们的活路,实在已窄之又窄了。 试想一下,若放在后世,农科院专家亲自指导如何种地,百姓都未见得买账。 除非是灾后受损,政府派遣专家速速前来补救,才能得到配合。 于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 只有吃不饱饭,过不下日子,才会大胆尝试其他可能。 她如今还未得到巴夫人等人的奏报,因而并不晓得煤炭、独轮车等一应资源推广的如何。 但若是秦国上下都是如今这般遭遇和心态,想来难处应会大大减少。 种种思虑之间,丑儿被带到了甘泉宫正殿。 她只不过是个年刚 10岁的小姑娘,此生去过最豪富的地方,就是当初贵人召见的那处燕家偏院所在。 未曾想,只是大胆向燕家兜售自己听贵人令做出的柿饼,竟被稀里糊涂送到了咸阳。 也不知阿母在家中如何担心…… 她心中忐忑,人却还是一样大胆,此刻梳洗干净后,露出黑黢黢的皮肤底色和一双灿灿眼眸—— 容貌实在称不上好看,却自有一分质朴色彩。 抬头向上看去时,就听身侧如神仙一般的侍女姐姐回禀,道称【王后】。 哇。 丑儿无声的在心中喊叫起来。 是王后啊,是秦国的王后!当初那位贵人竟是王后! 她有些哆嗦的想,倘若是王后的话,应当不会计较自己去山中偷摘柿子吧? 又或者,80钱一斗,还肯买吗? 她拜倒在地,却听王后仍是那样和煦爱笑,还吩咐人摆下桌案来,给她上些吃食糖水…… 仿佛又回到了在频阳,从王后那里得来的赏,可让他们家撑过了好一段日子。 丑儿骤然放松下来:纵使王后不买,待自己回了频阳,告诉别人她曾见过王后,这柿饼也有其他人买的。 她在小心吃喝的同时,秦时已经看着碟子里的柿饼—— 并不是自己童年记忆中那种略硬又耐储存的柿饼,那是硬柿子制成的,如今还没有。 但若说像富平柿饼那样柔软如蜜,也没有。 此时的柿子核大果小,做出柿饼来颜色也并不橙红鲜亮,反而有些暗褐发黑。 只上头微微一层天然糖霜,向人无声展示着它的甜美。 既然能呈送上来,自然已经有人验过毒性。 秦时微微咬了一口—— 出乎意料的,味道竟还不错。 表皮略有些硬涩,很快又被淡淡的甜味中和,并不显得难吃。而略一咀嚼,下方的肉质软韧又带着些许水分——大约储存时间是达不到自己预期的。 但这等天然成熟的甜味,在如今最味贫乏的秦国,已然算得上是上等蜜饯了。 再多咬两口,就能咬到里头的干瘪柿核,但只小心分出来即可,并不影响果肉的口感…… “叫宫厨将如今的蜜饯果脯都上上来。” 这些她都曾吃过。 用饴糖等做出的果脯蜜饯并不能很好的综合那些酸涩之感,饴糖的甜度也略有不足,在如今是贵人们才能享用的美食。 但跟这天然如蜜的柿饼而言,又仿佛差了些许。 若非如此,频阳之前的干柿片以及柿子,也不会在贫瘠困苦的如今还略有市场。 只她自己是吃惯了甜品的,对甜食的最高评价就是【不那么甜】,但这与如今人们的口味又大有不同。 因而待所有东西呈送上来后,秦时便直接吩咐: “叫上不当值的侍女黄门禁卫等都来尝尝,然后评一评哪个最好吃吧。” 下方的丑儿小心又尽量小声的喝下一口甜蜜蜜的热腾豆浆来,并不知这是何物,只是对比柿饼的甜蜜也毫不逊色。 这让她心中又起了忐忑。 见王后在高阶之上吩咐着什么,她又小心的抬头去看,却见对方也看了过来,而后冲她微微一笑,安抚之意格外明显。 丑儿的心登时热烫起来。 再看王后身边那位认真聆听着吩咐的侍女姐姐,她抿了抿唇,不知怎么的,也想做这样的人。 但具体是想做王后的侍女,还是想做为王后办事的人…… 她还分辨不出来。 …… 赤女的效率在姬衡和秦时的影响下,也格外能直奔主题。 王后只略作吩咐,她便迅速将这些分成不知名的等份,然后任人尝试评选。 等丑儿终于吃完、又被人带下去洗漱更衣回来后,她的回禀也刚好送到。 “王后,大家都选了柿饼。” 切成小块的柿饼,既无果核,甜蜜度又直达,在其余夹杂着微微酸涩或饴糖清淡口感的对比下,越发显得突出了。 秦时也高兴起来。 “丑儿。” 她看着阶下的幼小女童,此刻问道:“这柿饼做成,能放置多久?” 这个问题,丑儿回答不上来。 她有些讷讷,又有些羞愧:80钱一斗,比之以往不知贵出多少来。她竟然还不能细致回答的,又或者再耐心些,待年后再送来咸阳…… 那王后的问题,她就能答出来了。 但秦时也并不在意。 因为从频阳到咸阳,再到第一斗柿饼与最后一斗,中间最起码也要有十天半月的时光能保存。 这些时日,足够柿饼在咸阳城的贩卖了。 至于其他的,小小农户,显然是没有资本去长时间放置储存,以观察保质期的。 她又问:“你家今年做了多少柿饼?” 丑儿犹豫起来。 但很快,她又深吸一口气,大胆说道:“我,我,我去山上摘了柿子,如今加上那些,已做了 40斗。” 她家中人丁稀少,阿父服兵役至今还未归来,与阿母二人度日就格外艰难。 耕作种粟,也常常不得饱食。 如今好不容易有贵人相见,还说80钱一斗…… 她年纪尚轻,不知道贵人的承诺就像是随口吹下的泡沫,很有可能转瞬即逝,根本无人在意。 但只凭着这口心气儿,竟能与寡母一同咬牙,不仅收集了自家的柿子,连邻居们嫌涩口、以及山中的柿子树,都一一收拾慢慢积攒。 母女俩日以继夜,小心拾掇,如今攒下这足足40斗,也意味着,她们压根未做来年的耕地准备。 如此破釜沉舟又走投无路的心思,秦时并不知道。 但她却能明白,小门小户,想存下40斗的柿饼,其中所承担的风险,不啻于倾家荡产。 因而便又温和笑了起来: “40斗都是这样甜美吗?” 丑儿又犹豫了。 顿了顿,她实话实说:“王后娘娘,我,我家穷苦,柿饼能卖钱,因而我与阿母只小心尝了两枚,并不敢多吃……” “所以,所以……” 她其实也不知道剩下的是不是这般口感。 “但都是一般做的!都是按照侍女姐姐教的方法做的,一点未曾差错。” “没关系。”秦时已经笑出声来。 好有魄力、好有执行力的小姑娘! 倘若她麾下的人才都有这份劲头,便是本事缺一些,也可以慢慢学嘛。 “既如此,80钱一斗,我全收了。” 不过,千金买马骨,要让众人都知道响应王后吩咐的好处,这显然还不够。 她又道:“因你大胆且信任我,因而,我再单独赏你百斗粟。” “这桩生意,你可愿意否?” 丑儿已茫然了。 她未曾学过术数,不知四十斗能卖出多少枚秦半两来。 但这百斗粟,却已让她浑身颤栗,而后止不住的哆嗦起来。 百斗!百斗!她与阿母吃的少,粟中也可添野菜杂粮,这一百斗,二人俭省些,一年也尽够了! “我,我!” 她不知如何是好,又干脆的趴伏在地上,想了半天,才终于又问道: “这百斗粟,我能每月来取一斗吗?” 干菜、野菜、杂粮,配上一斗粟,还有家中那几亩下等田…… 应是饿不死的! 但如果自己家中突然有这么多粟,她们母女俩却是守不住的。 她年纪小,不懂得其中【稚子抱金于闹市】的道理,可却是真实经历过贫苦人生的。 因而如今问出这个问题来。 而秦时看着她,却是真的想要好好培养她了。 来啦来啦!今日参加商战喝了霸王茶姬……猛猛如霸王! 【此刻正在认真盘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做了什么,不知道今晚为何思路如此丝滑……】 230.丹朴演武 丑儿满心感恩地退下了。 秦时看了看盘中的柿饼,吩咐道:“择上等柿饼送去章台宫一斗,余下的,新年再与各宫分送。” “王子公主处也别漏了。” 乌籽垂首:“王后放心,奴婢先各宫安排少许,待其余柿饼从宫外核验完毕,再行分送。” 燕家家将既然带着丑儿上咸阳来,自然也是希望王后还记得他们,她家中的40余斗柿饼,就都在辎重车上。 如今,这些让丑儿与寡母日以继夜辛勤劳作的成果,换得一份精巧的王后手书。 有此令,则每月都可去燕家领取粟米。 至于那四十斗柿饼所得三千多枚秦半两,因沉重且不好藏起,就被秦时做主,大多换成了盐糖粗粮种子,以及煤炭布帛等诸多生活用品。 每月随着粟米,一同发放。 丑儿因而感恩戴德。 而赤女在旁问道:“奴婢观王后很是爱重这叫丑儿的姑娘,怎不将她征召入甘泉?对于贫家女来说,能入宫做奴婢,是件好事呢。” 她便是如此。 秦时缓缓摇了摇头:“我观这姑娘虽年幼,却大胆坚韧,颇有决断,想来家中寡母性子柔弱,事事以她为主。” “若将她征召入宫,寡母一人独居,若再嫁也就罢了。若不再嫁,一人恐怕难操持家庭,种粟种地。” 赤女想起了家中母亲寡嫂与侄儿,此刻也静默无声。 其实,入宫太久,她都记不得家人长相了。 因而她又笑道:“那,稍后奴婢差人告知丑儿,明年初,王后将行考课,召天下有志之士前来学习。” “不知可否?” 倘若这名叫丑儿的姑娘当真有志气,就会在这段时间里安排好母亲,随后再次奋发。 毕竟,靠王后的恩泽,是养不了她们一辈子的。 身为底层人士,小吏的随意一次处置,都可能断绝一个家庭的希望。 秦时笑了起来:“千金买马骨的效果,也正好需要她回频阳传播——你的这份告知,倒真正合我意。” 【听王后的不会吃亏】 这种理念传播出去,才算是为她省心。 …… 而在咸阳城,燕家家将军属们正在一旁商议着回程诸事,丑儿却又一次盘点着王后赏下的那些东西,还不放心的去马车旁,看了又看。 随行一起的家将便笑道:“丑儿,不必再看了!这可是王后赏赐,回频阳咱们老夫人还要询问的,谁也不会弄丢。” 丑儿抿唇笑了笑。 她相貌仍然不好,甚至连清秀都占不上,一双眼是单眼皮儿,也并不算大,可面上灿灿的神采,叫人人看到一眼便有印象。 如今就说道:“各位大人,我不是怕东西丢,而是想确认里头的东西有多少,带回频阳,要换与邻居们。” 那为首的家将停止与同僚们的玩笑,此刻好奇问道:“这可是王后赐下,你家中想来也都需要吧?为何还要再与邻居换?” 他蓄着络腮胡,为人很是强健,此刻便虎目一瞪:“莫非有邻居常来你家中偷抢?” 丑儿摇了摇头:“王后赐下的太好了,我便是留着,也不舍得用。” 哪怕秦时有意吩咐,但她的私库中,显然找不出什么更低规格的东西。 只有那些盐糖粮食,是特意挑选了给宫人们吃的品质。 可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好了。 丑儿只在受赏时看了两眼,就已心脏怦怦跳。 这样好的东西,虽说是可以放在燕府,每月去领。但想起王后那和煦的微笑,还有自己心中不知名的野望…… 她按着砰砰跳的胸膛,小声道:“我想与邻居们多换些柿饼来。” 王后教了当初所有人做柿饼的方法,有人仍是做干柿片,还有人不信贵人们的话,也有些想着只是多费些功夫,因而重新做了柿饼。 这些人家,就是她要交换的对象。 王后既然都买下这柿饼,回频阳去,贵人富户跟风采买,肯定还要涨价。 她趁机就再多换些粮食才安心。 那家将神色有些复杂: “但你与寡母生活,用这些东西与邻居换柿饼,回头恐要叫人说你占便宜。” 丑儿摇了摇头:“王后的东西也很好,我交易给他们,足以让他们家中自豪。再说了,就是想我占便宜,我也不怕的。……” “我想……” 她犹犹豫豫,说出的话却格外大胆: “大人,我若将这些柿饼都作学费送入燕府,老夫人肯不肯为我请一名识字的先生?我,我……” 她咬咬牙: “我想做长史大人那样的人。” 家将们骤然无声。 而后军士神色奇异的看着她,还没等他们应承下来,就听外头又有人传讯: “……明年初,王后将在咸阳宫行考课,召天下有识之士……倘若一时未被选中也不必气馁,只持续学习,再被选拔上,仍有机会为官做宰……” 丑儿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来。 而家将们几乎是怔然的听着这人特意传达的消息,又看看丑儿,终于忍不住大掌拍上了她孱弱的肩膀: “好姑娘,王后赏识你!特意告知你的!” “你赶上这机会了!” 既如此,他们回到燕府,也当一五一十禀报,再为这丑儿多拼一份机缘。 还有家将叹息一声:“你这样了不得的性格,若是个小子,做我儿子,我家中田亩传于你也是不心疼的……” 转而又问道:“是你阿母教你如此的吗?听说她还未再嫁,丑儿,你想再找一位何等样的阿父?” 丑儿沉默了。 她想做长史大人那样的女子,但假如自己离开,阿母这样柔弱又听话的性子,一个人可怎么支应家庭呢? 她连犁都拉不动了…… 她咬了咬唇:“我要一位顶天立地的汉子阿父,力气大,能叫我阿母不必种地的……” …… 甘泉宫的小人物并不被姬衡在意。 他此刻正在章台宫,与诸位臣工一起讨论着【大秦典则】的最后细则。 原本就打算在明年初颁布的诸般重要条文,也是他称帝的开始,但在如今,却突然又犹豫起来。 “寡人承乾天之命,理当为人皇。但来年,寡人欲携王后往泰山封禅——诸君以为,称帝一事,当取何时?” 丞相王复眉心一跳,几乎脱口而出: 大王,这般大事,您想何时就何时,问我等做什么? 您怎么不让太史令卜上一卜呢? 但他向来是个八风不动的模样,此刻只略一沉吟,果然有更年轻的御史大夫回禀: “大王,臣以为,新年改元称帝,正是时候。” “大王已威服四海,天下一统,如今为勘定细则,这【大秦典则】已拖延许久……又何苦再等上半年呢?” 泰山封禅当于三四月出行,待行程结束再回咸阳,俨然又到 6月了。 如此秦国盛事,自然是越快越好。 姬衡仍未定心意,此刻又转而问道:“相国有何话要说?” 王复老神在在。 他不知道大王瞩意什么时辰,但却知道,倘若对方早已决定,压根不必问他们的意见。 如今既然不说封禅后,御史大夫发言,他又未曾第一时间定下。 那—— “臣以为,当在封禅之时,敬告天地祖宗,再颁行与黎民百姓。” “哦?”姬衡眉头挑起。 王雪元静坐在席案上,此刻看着前方那诡计多端的老登,不由又在心中冷哼一声。 把他做探路石,做的也太理所当然了吧? 王复仍旧一派【以大王马首是瞻】的随和性格,此刻微笑道:“大王后宫空置多年,如今既册封了王后,且老臣听闻王后于国也有诸多安排。” “既如此,又何妨急于这一时半刻?不若携王后泰山封禅之后,再配合王后诸多仁善之举,将这【大秦典则】推行天下,如此水到渠成,方为大王的威德。” “于泰山之上称帝改制,岂不威哉?” 王雪元眉心一跳。 就连周巨也在心中暗中嘀咕:相国不愧是时时刻刻与他争功的角色。 如今三言两语,恰恰说在了大王的心坎上。 毕竟,于泰山之巅,听人山呼万岁,敬告上天,当称皇帝……谁又能摆脱这份荣耀与诱惑? 以大王的性格,是决计不能的。 果然,姬衡只略做犹豫,便顺势说道:“既如此,便依相国所言。” 宫中有了王后,新年又有诸般事项烦乱,既如此,称帝之事拖延一二,也正合天时。 不过,这时机虽选的有他的小心思在,叫秦时来听,却也觉得恰到好处。 只因如今匆忙,楚夫人编排的为大王歌功颂德的剧目还未过审。 自己让巴夫人与乌商推行的惠民政策,如今也还未见有名声流传。 再来,有诸般新奇事物种种堆迭,若要造势,就要造个大的。 新年时,她是有其他惊喜献给姬衡的。 比如—— “回禀王后,中庶子辛求见。” 秦时顿住了笔。 辛已忙碌诸多时日,哪怕甘泉宫迁宫,他都未曾有余暇露面—— 以他周到的性格,除非是确实到了关键时刻,否则绝不会如此。 如今特意来报,秦时振奋起来。 “宣!” 而辛匆忙上殿,肉眼可见的,他此前从铁官工坊被带到兰池时养出的些微血肉,如今又已消薄下去,整个人明显瘦了许多。 但人虽然瘦,整个人神采却格外奕奕,连带着声音都激昂起来: “臣请王后,于甘泉宫演武场一见。” 没错,甘泉宫内部也是有演武场的,只不如章台宫附近的大。 但秦时想起他经手的项目,此刻已然有了猜测。 她站了起来,此刻看向阶下自信昂扬的辛,也微笑点头:“允了。” 辛笑了起来,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垮。 …… 而在甘泉宫演武场,早已候在此时的太仆寺工宫与丹朴侍立在一旁,一边轻轻抚摸着骏马的鬃毛,一边又压抑不住的心脏狂跳。 王后要来了,待会儿王后要亲自看他们的成果,若是合格,显然还要再献给大王…… 大家深深呼吸,或许是紧张氛围感染,连带着马儿都不适应的踏了踏蹄子。 丹朴心头一紧,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团葛布来小心打开,露出里头鹌鹑蛋大小的一团散碎红糖。 这可是他在宫中多方给宫女姐姐们帮忙,才得到的小小馈赠。 于他而言,已然格外珍贵了。 以至于如今都只敢用舌头略尝了尝,这其中甜美,就已足够他梦里回味好几次。 但在如今,他虽十分不舍,可在一咬牙之后,仍是细细拈了一撮来放置掌心,然后喂给马儿。 那微末的甜美味道与马儿来说,也显然也十分喜欢。对方打了个响鼻,渐渐安静下来。 直到前方有人通传,王后的身影渐渐接近。 丹朴深吸一口气,此前中庶子大人交代的种种事项都一一浮现在心头。 他知道,假如上次被王后关注,从道宫提拔至长史大人身边是他的第一次机缘。 跟随辛大人,是他的第二次机缘。 如今,就是至关重要的露脸时刻了。 而秦时看着演武场中的骏马,目光在它的缰绳、马鞍和两侧的马镫上停住一瞬,再向下移动,看到了马蹄上的金属。 她微笑起来,虽还未看到成果,却已经知道辛的辛苦了。 毕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一一试验改造,连带着鞍鞯都重新调整改进过…… 大秦骑兵,此将不再局限于轻骑兵了! 辛的掌心也渗出了涔涔冷汗。 可此时,他的头脑却格外安静。 他伸出手去,指挥着演武场上的动作。 丹朴脑子一片空白。 看到他抬起的手势,此刻抛却杂念,深深吸气,而后小心扶着鞍鞯,又生疏的踩踏上马镫—— 这绝不是一个善骑术的人的行为,甚至略显笨拙,一点也没有装备骏马后飞扬的神采。 而他在太仆寺跟随辛大人多日,都未曾亲自学习骑马,为的,就是让王后见证这一刻—— 见证新兵,如何快速在马上适应! 这其中不乏搏命的可能,但于他而言,却是向上走的必经之路。 他今日以自己的身躯,要让王后看到—— 他们,未负王后所托! 来了来了!哎呀居然过 50万字了!好了不起啊! 在农耕时期,女子一个人种地的苦,真的很难想象…… 婚姻制度持续几千年,是真的有道理的。 231.盛世开始(有修改,请刷新一下看) 丹朴真的没有任何骑术基础。 他在太仆寺,那里骏马繁多,又配合辛做这等试验,其实是有机会练习的。 但才与太仆寺的宫人说好练一练,也上下打点过,就见辛看着他,问他: “你辛苦从长史身边来我这里帮忙,为的应当是以后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辛都曾有一样的处境,因此也能格外熟知对方眼中的野心。 而丹朴讷讷站于一旁:“回中庶子,小人只是想,万一要测试这马镫与马蹄铁,或许……” 他犹豫着,不知眼前的中庶子会否将这机会让给一心为向上的自己。 辛并不打算拒绝,但是—— “你是阉人,对吗?” 丹朴垂下头去。 “是。” 像他这样的阉宦,咸阳宫中也有一些,但总数并不算太多。 可当真走投无路,连入宫的机会都因太过孱弱而要失去时,活下来才是第一目标。 他并不后悔当初家人为他做出的选择,只是如今提起,心头难免涩涩。 但辛却只问过,而后就又说道: “你当知道,军中武将众多,你身为阉宦,便是骑术练得精湛,大王也不会开恩让你去从军的。” “更何况,你难道当真想要放弃宫中经营的这些,而去军中生死搏杀吗?” 丹朴咬紧牙关。 他当然不愿。 他身躯瘦弱,过早的阉割使他的发育并不像如今秦国人欣赏的壮硕男儿。 入到了军中,从底层做起,定要遭受诸多欺凌、百般忍耐和拼搏,方才有出头的机会。 但如果留在宫中,他如今既在做实事的中庶子大人身边协助,又在赤女长史那里挂了名,还是王后钦点! 这等大好局面,倘若自己弃捷径而不取,才当真是枉费了一番努力与筹谋。 因而他俯首:“小人不愿。” 辛神色淡淡,见他似乎明白过来,也不吝啬多说两句: “既然如此,你在此时苦练骑射,不过是叫大王与王后赞一声罢了。” “赞叹之后,你会被骑兵替代,在宫中仍旧没有丝毫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对于一心奋发的人来说,不被人记住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因为所有机会,首先都要让人知道,有自己的存在才行。 “但假如你连御马持弓都不会,却能轻而易举持缰飞奔……” 辛笑了起来。 他面颊瘦削,眼中神采湛湛: “不通骑术的人上马,轻则摔下马去,重则踩踏,有生命危机。” “你仍旧不会被记住,但你笨拙的姿态,会让大王看到这马蹄铁与马镫时,就不会忘记你如今的生疏模样。” “至于骑术……” 他看着丹朴:“若王后献如此重礼于国,日后,你还能没有来太仆寺的机会吗?” 丹朴深深拜下:“多谢大人指点。” 他笑起来,清秀的面庞上一片勃勃野心: “小人不通骑术,恰恰能为王后展示这些东西的便捷与重要。” 两个精于谋算的人对视一眼,都在拼命攥紧属于自己的机会。 …… 而如今,丹朴果然已经成功上了马。 虽然有些遗憾大王不在,但王后却第一时间赶到,显然十分慎重。 他上马的动作依旧生疏,若放在平日,自己这样的身躯连跃到马上都艰难。 可如今,只需要握紧马鞍上的把手,抬脚踩上马镫,收紧核心,身子提起……便能生疏却又便捷的坐在马上。 当然,此时他也有自己的小小心机——因为与他配合的,并不是高大的河曲马,而是如今秦国最普遍的、中等个头的马匹。 他这匹,又偏瘦弱一些。 如此,才能叫他虽生疏、却能顺利上马。 而后,丹朴握住缰绳,大腿轻轻朝马腹一夹,只学着太仆寺众人平时御马的模样,便见那马儿果真踢踢踏踏走动起来。 这走动渐渐灵活,又渐渐加快,丹朴侧身看去,离得远了,他看不清王后的神情,却知道对方仍是关注的看着这里,不曾挪开丝毫视线。 他咬咬牙,仿佛能感受到中庶子的目光,于是咬咬牙,手中马鞭朝着后方轻轻一个空甩! “啪!” 这骤然的响声,使马儿耳朵一颤,而后迅速朝前飞奔。 他抓着缰绳,狼狈的趴伏在马背之上,身躯被马鞍顶撞着,骨头都仿佛要颠得散架,更有着随时会摔下马的危机! 但脚踩摆在马镫之上,微做扶持,身子又努力贴近马身,双手在危机时更是直接轻轻搂住马的脖颈…… 他不知自己这些动作做的对不对,骑兵们是否是这样训练,但如今,他能展示的,却是一个从未接触过骑术的人,最原始最本能的反应。 就这样绕过两圈后,马儿发现无人驾驭催促,渐渐停了下来。 丹朴只觉得腹中翻滚,头晕目眩,连骨头都带着隐隐的痛楚。 他狼狈的从马背上起身,“扑通”一声,摔进了演演武场的黄土之中。 也幸好是黄土。 丹朴趴在地上,脸颊与唇上沾着灰尘,却无声笑了起来。 而后他艰难地爬起,跪伏在地上,朝着王后深深下拜: “丹朴,幸不辱命。” 演武场中得知王后来,便已仓促净水洒地,如今马匹飞奔,却并未踏起片片烟尘,只能闻到空气中略微的土腥味道。 而秦时定定的看了看辛,又将视线转到地上的丹朴。 “好勇气,好胆魄。” 她夸赞道:“起来吧。” 她记得这个面目清秀,眼神却机灵的小小黄门。 对方是道宫中茅生身边的侍从,如今调来兰池没多久,便又跟随辛去帮忙了。 这是什么?这就是职场中的天选打工人啊! 野心什么的,拥有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吗? 所有人都有追求更美好生活的本能。 只是眼下并不着急对丹朴赏赐,秦时反而问着辛。 “这是第几次试验?” 辛拱手:“从第一批马镫和蹄铁做好之后,每日都在不间断的试验。” “至如今,这已经是第61场。” 秦时笑了起来:“我果然没看错人——那么,你现在可以想想你想要的赏赐了。” “官职,财帛,你想要的,都可以。” 辛敏锐的察觉到了王后语中的笃定。 他甚至猜测,是否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大王已又授予了王后诸多权柄。 比如……部分官职的任免? 他因这猜测心头狂跳,毕竟王后的前景越是广阔,他才越有未来。 但如今,他却只是微一拱手:“臣不过按部就班,依照王后所给的图纸来试验,不敢居功。” “更何况,王后于我有再造之恩,此乃臣分内之事。” 秦时看了看他,再次感慨自己撞了什么大运,才在一众役夫中挑出这样的沧海遗珠。 她是给了资料和数据没错,但跨越时空与科技,连马匹都与后世多方驯养的品种略有不同。 可能够一丝不苟的根据资料一点点调整,一次次试验,等到成果完美之时再来呈现,且还能老老实实不居功…… 这样的人才,莫非还能有很多吗? 她笑了笑,果然也不再承诺这些,只是又吩咐道: “那么年后,你该着手准备我之前所说【铁矿渣】一事了。” 辛拱手下拜:“臣自当尽心竭力。” 丹朴站在那里,有些茫然。 他听明白了王后欲要赏赐中庶子大人,可对方拒绝后,王后却似乎想要将他调离…… 这又是为何? 以王后识人善用不拘一格的性格,他虽不懂,也知道对方应不是那种擅自分功之人。 更何况,辛本就是王后属官,他的成就,就是王后的成就——又为何要将他调离呢? 他书读的不多,见识也囿于深宫,因而不知道: 这等国之重器,是不可能交由辛的手中。 它只能,也必须被姬衡所掌握。 而秦时又缓缓走到演武场中央,轻轻抚摸着那温驯的马儿。 它的马鞍被改良过,显然更适应新手。 马镫与马蹄铁,她不是钻研此项的人才,但如今看去,却并未发现马匹有受什么折磨与不适,甚至颇为安然。 想来也是考虑了持久之道,不为一时图功,而无视马匹的损耗。 秦时又抚摸了一下马儿的鬃毛,在对方喷着鼻息凑过来时,到底还是笑道: “回宫吧。休整之后,我当亲去章台宫请见大王,为尔等请功。” 演武场中,众人怔然站在那里。 片刻后,隐约的欢呼声骤起,个个脸上都神采飞扬。 …… 王后宫中大小事,向来是事无巨细回禀给姬衡的。 但就像他此前令周巨前去解释的那样,如今临近年关,政务繁多,便是再严苛的君主,总不好叫大臣们也在新年时入宫陪他处理政务。 因而这两日,连听训也暂停了。 而马镫与马蹄铁的装备不在一时半刻,眼见着年关将近,秦时并不打算为了新年受赏而拖延。 因而用了午饭,便着人前去通禀。 今日,她要在章台宫,当着众臣工的面,再次奠定王后的身份与权柄,和她为秦国做出的付出与努力。 …… 章台宫此时正一片忙乱。 大王是一位不知辛苦为何物的工作狂,且他精力过人,每日工作至深夜不说,还日日如此。 可偏偏阶下诸位臣工,却没有这样了不得的精力。 宰相王复饶是唯大王马首是瞻,在工作量这方面,也是万万不敢攀比的。 在秦国做官就是如此,没有双休,没有节庆,每日早出晚归,整个国家都高效宛如一台运转的机器…… 只是身处其中,大家才觉苦不堪言。 但在如今,可没有什么人的职位是不能替代的,便是苦不堪言,可摊上这样的大王,又有可能创下名留青史的功绩…… 大家为前头那张虚无缥缈的饼,又只能咬牙撑着了。 如今王后到来,大伙儿心头都松了口气。 尤其宰相,心头更是呐喊。 他是见过秦时当初初来乍到便不卑不亢自信模样的,又深知对方秉性—— 除非大事,否则绝不会前来打扰大王处理政务。 甚至听宫人说,王后夜间也陪同大王一起处理政务,灯火长久不息。 相国大人想到此事便心头颤颤,不知自己这老骨头还能撑上几年。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只盼着王后能叫大王歇息片刻,也容他们这些老骨头再喘喘气吧。 而秦时也来到章台宫。 众人一一向她行礼,她的眼神却只看着姬衡,见对方只是眉头微蹙,显然已经认定她之所以到来,绝对是有要事。 这份默契与隐约的信任形成,令她的笑意又不由更深了些。 姬衡见状,心头有着微微无奈的同时,却又仿佛王后就是如此。 “王后来章台宫,所为何事?” 秦时微笑,神情仿佛当初在驰道中央,拦下这偌大车队一样。 “特来为大王献宝。” 这话一出,身侧的周巨,还有阶下的王复,都瞬间抬起头来看向王后。 姬衡敏锐的察觉到他们的行径,此刻眉头一抬。 他看向周巨。 对方在姬衡身边多年,此刻当然也有些许了解。因而便笑道: “当初于驰道前初见王后,王后对臣和相国大人所说的第一句话,便如同此时。” 这些细节,姬衡在退烧之时便听众人回禀过,可如今再听,又看王后含笑的眉眼,却又有一股不同的情绪流淌。 他也扬起眉头,因繁多政事而紧蹙的眉头渐渐舒缓,神色中甚至带出了两分松弛来: “哦?不知是何宝物。” 他这隐约的配合令秦时十分开心,她唇畔的笑意加深,话却说的直接: “宝物正在章台宫演武场,还请大王一同前往,共同见证我秦国盛世的开始。” 姬衡的手掌瞬间紧握。 王后讲述的话向来如此悦耳。 他心想。 然而每一次悦耳言语的背后,却都有着真切的好处。 如今,她竟然敢称【盛世开始】! 胸膛的跳动渐渐雀跃起来,他紧绷的身躯微微颤栗着,仿佛当真有影响秦国未来的大事发生。 然而此刻,这向来冷峻沉稳的君主只是深且缓的轻轻吐息,而后点了点头,如同平日包容王后那般,也毫不犹豫的站了起来: “既如此,寡人自当前去!” 今日依旧猛猛!!!我的现代种田日常——【宋檀记事】,还有谁没看过呀? (本章完) 232.丹朴力九 如此盛事,又有王后亲自来章台宫相邀,姬衡自然不可能一人前去,因而同样率了百官前往演武场。 此处早在王后来之前就已净水清理,此刻又有两人牵马而来。 一为秦国如今常有的温驯马匹,正由丹朴来展示。 而另一方,则是从少府调来的玉人力九,他身侧是一匹高俊的河曲马,本人也相貌堂堂,身材高大。 二人牵马站在一旁,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着强烈的自信。 辛缓缓上前来,最后对二人叮嘱道:“尔等都是王后宫中调遣,今日在大王和百官面前,倘若未能得赏,就枉费王后一片苦心。” 二人瞬间垂下头来:“中庶子大人放心。” 他们一个不通其术,如今是豁出命来展示自己。 一个是精通骑射,正要为贵人展示自己的一番能耐。 多番筹谋,只为今日,干巴巴只献上马镫和马蹄铁,又怎比得上这样亲自演示呢? 而力九侧头悄悄看了丹朴,知道今日的重点都在这不通骑术的人身上。 丹朴脊背绷紧——二人在大王面前露面,偏他是会被重视的那一个,若对方心有不服…… 然而下一刻,力九却迅速的又挪开眼帘,重新去检查长弓了。 下一刻,大王携王后,率百官前来。 演武场一侧的观赏台前,侍从们簇拥着贵人们一一安置好,中郎将在下方,亲手检查力九所持箭筒中的羽箭。 此番为大王演武,箭簇是绝不许开锋的,因而每支羽箭前方都是钝箭,且用麻布包裹。 如今一一就位,而姬衡眼神在两匹马前扫过,想起此前得过回禀,说是王后提拔了一名罪役去负责太仆寺若干事项,心头不禁一动。 他的手掌放置膝前,热烫的温度透过布料直抵膝盖,然而王后坐在一旁,却缓缓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掌心。 姬衡侧身看去,只觉对方又更用力的握了一下,随后笑道:“大王心之所向,我也在努力达成。” “希望新年到来之前,这份献礼能让大王开怀。” 姬衡转回头去,没再说话,但却同时翻转手掌,将王后温软的指掌全然笼罩在掌心。 十分用力。 周巨在一旁垂下眼睫,如铜柱一般降低存在感,只在脑中费尽心思思索—— 大王的私库中,可还有什么至宝能赏给王后呢? …… 而在下方,众臣工们分散坐着,却也跟左右窃窃私语起来。 只因这演武场中,显然即将要展示的只有这一壮一瘦两名宫人,甚至未见得有什么神兵利剑。 此前大王王后得太微天市剑,传说削铁如泥,将在新年祭祀。 众臣们还着实期待了一番。 而如今这要演武的二人,一人持弓,另一人甚至没有兵器,且身躯瘦弱,绝不像善骑术的。 只宰相王复还记得对方当时随手献宝,献出的却是秦国从未出现的宝物和仙药,如今又有机会暂且抛却政务,因而不由期待拉满。 他挺直身躯,人虽老迈,精神头却是奕奕。 而辛则站在演武场上,此刻朗声说道: “奉王后之命,为我大秦献上征伐之器!” 马镫马蹄铁的作用当然不只是在战场上,但他却知道,只有这样说,才能让大家格外重视。 而伴随着他的解说,两侧丹朴与力九则各自牵马上前。 姬衡的目光在力九身上一闪而过,对方脚踩马镫,轻松一跃上马,身躯昂扬挺拔,面容也俊朗。 他并未见过少府卿为当时的兰池贵人所选拔的玉人,此刻便挑起眉头:“这是宫中禁卫?” 秦时笑了起来:“还不是。” 还不是? 姬衡再向场中看去。 只见那身躯健壮的儿郎正缓缓驱马在演武场上行走,马蹄踏踏有声,上头可见熠熠寒光。 这是,王后此前回禀过的马蹄铁! 据说装了这蹄铁之后,马掌便可行千里而不损! 有此神器,秦国马匹的服役年限将大大增加,果然是强军利器! 而力九也果然不愧这一副好皮相,此刻轻夹马腹,催动这高壮的河曲马。 马蹄踏踏声中,他在马背上俯身,下腰,侧挂,甚至勇武的搂住脖颈,脚踏马镫,将其身悬于马腹之下! 而最难得的是,在这种种马术展示中,他甚至还有能力,手持长弓,弓弦张满! 马儿的飞奔中,粘了白灰的箭头也击打在靶上,十分精准! “好箭术!好骑术!” 姬衡夸赞道。 如此不仅考验骑手,也越发叫人看清楚,那马镫虽小,却格外重要的平衡之力! 姬衡是亲上过战场的,又日日演武不辍,只这样一看,就能知道这马镫的作用,绝不比马蹄铁更小。 若战场上骑兵都有此能耐,偷袭冲杀,军阵向前,岂非所向披靡? 而另一侧,此刻才行动起来的丹朴在其对比之下,就显得格外笨拙又狼狈。 他仍是不通骑术,哪怕有了之前的演武,如今踩着马镫骑上骏马,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甚至丢丑不少。 瘦弱的身躯驾驭着骏马,起伏颠簸间,别说持弓了,便是短剑也难持得稳,只能狼狈的在飞奔之中又搂住马儿脖颈,熟练的将身躯趴伏下来。 待得一圈过后,才缓缓直起身子,渐渐生出些风中驰骋的自信来。 两圈后,他终于能在马背上稳住。 对于丹朴来说,在上头颠簸间,时刻都有着生命危险。 但在力九的对比下,这甚至不堪一提。 这…… 众人们议论起来。 但谁的眼神也未曾从他身上挪下,姬衡更是迅速察觉—— “他此前果真从未御马?” 秦时点头,而后低声道:“这是之前在道宫侍奉的阉宦,身躯单薄。” 别说御马,便是空手拿刀都有些吃力。 但这样的,恰恰是如今秦国征兵时大多数人的状态。 他们营养不良,吃不饱饭,瘦弱不识字不说,更别提精通什么骑术。 这样的新兵训练,除非耗费不菲钱财,又容忍人命损耗,才能培养出一支合格的骑兵来。 可如今,有了马镫与马蹄铁,一来不怕马掌多番训练受损。 二来,却能令刚入营的新兵就能在危急关头同样御马冲杀! 姬衡更用力的握紧她的手掌。 胸膛中,心跳声也越发剧烈。 王后所说的盛世开始,果然不曾有虚。 从今往后,他大秦铁骑的威名,将震彻海内,四方国土。 啊,猛猛的激情好像退却了…… 233.好逸恶劳 这场只有两个人的演武,却让姬衡在年前因繁多政务而日渐暴躁的心情瞬间舒缓。 不止他,哪怕上下臣工,此刻也都意气昂扬,只觉得大秦昌盛指日可待! 当然了,国库若能再稍稍有钱一些,那就更好了,毕竟打铁也需花钱呢。 此刻演武场中,众人纷纷喝彩,力九的优秀为人所知,丹朴的笨拙却也让人印象深刻。 姬衡转过头来:“这两人都是王后麾下,如今可有安排?” 秦时笑道:“他们演武有功,稍后我叫人询问一番志向再做安排吧。” 姬衡微微蹙眉,心知王后对宫人仍是十分优柔,能得王命,岂非他们的福分?又何须问什么志向? 不过,他今日心情实在大好,且并无意干涉王后行事,只是又记下了—— 还需得叮嘱周巨一番,叫他时刻关注着王后宫中的情况。 若有人不驯,王后仁善不舍重罚,他却要为其立威的。 大秦的王后,又是他姬衡亲册,其权柄与尊严,任何人不得轻触。 …… 而等到一切归于沉寂,秦时回到甘泉宫,首先叫上来的,就是丹朴。 “你小小年纪,却能吃苦冒险,胆气过人。” “不知将来可想要做什么,是跟在我身边,还是在大王身边?” 秦时坐在上首,耐心询问。 赤女与乌籽在旁帮忙整理简牍,闻言不由又悄悄看了王后一眼。 她们跟随多日,如今已然发现,面对那些有官职在身的,王后行事说话都客气,但也只是客气罢了。 可若是黎庶百姓,比如丑儿。 亦或者像是丹朴这样没身份的宫人,王后反而格外和气,连说话都柔和许多。 这一点,受到诸多挑剔的楚夫人恐怕颇有话讲。 丹朴显然也受宠若惊。 但他辛苦多时,为的就是今日,因而俯身下拜: “小人是甘泉宫人,一切都听王后的。” 这电光火石之际,跟随大王与跟随王后显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路线。 但丹朴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辛大人那似笑非笑的神采。 他恭敬回答,这句话表露的意思格外明显。 秦时并不惊讶,只是好奇:“你当知道,在大王身边,若好好努力,未来有朝一日,或许也能成为一方府令呢。” 像周巨周府令,如今跟在大王身边日夜随侍,所得信重与隐形的权柄,朝中不知多少百官同样羡慕。 而且丹朴身为阉人,没有家庭负担,正合适为大王分忧。 这个前景不可谓不美好,丹朴也狠狠动摇。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首先要有命在。 在辛大人身边,对方不止一次提点他的大胆,而他之所以崭露头角,也是因为大胆。 王后仁善,很喜欢宫人们有奋力一搏的心态,便是有稍稍出格,自有上官来教导,并不会引得王后动怒而有性命之危。 可在大王身边…… 大王乾纲独断,全天下都要依靠他的掌控,又怎能忍受自己身边人有同样的独断? 这念头飞速转过,丹朴的神色也越发坚定,此刻就说道:“小人如今并无本领,来日事来日说,如今只想听王后安排。” 秦时有些惊讶:面对唾手可得的功劳,不是所有人都能理智的知道自己现如今缺的是什么。 丹朴机灵有眼色又大胆,但在咸阳宫中,这样的宫人并不算少。 他说自己没本领,才是将自己劣势展示的格外明显…… 好清醒的人才。 秦时笑了起来:“既如此,你先退下吧。” 这次询问,丹朴什么都没有得到。 但他却并不忐忑,也不后悔,反而心头安稳,又迅速退了下去。 随后上殿的,则是力九。 看到他,秦时就想起对方的特长,如今颇有点想笑。 但演武场上的骑射功夫,却也着实叫她知道对方是有奋发向上的能力的。 毕竟力九才调去太仆寺时,最擅长的只是投壶。 如今却在骑射一道让姬衡都忍不住赞叹,想来又额外下了诸多苦功。 如此人才,做玉人着实可惜了。 但跟丹朴相比,在演武场上意气风发的力九,其实本性却格外沉闷。 他给出的答案,也出乎秦时意料: “小人……小人……” 他似乎难以启齿,而秦时在上方坐着,只能又出言安慰: “无妨的,你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在我宫中,还未曾有人因言获罪。” 力九终于抬头看她,又迅速低头:“回禀王后,小人……小人好逸恶劳,不想去军中。” 他甚至微微脸红:“若有贵女喜爱小人这样的,王后将小人赏下,小人也甘愿的……” 简单来说,他想吃软饭。 好想好想。 秦时哑然。 片刻后,她说道:“你这样的骑射功夫,可不是好逸恶劳能达成的。” 许多人心目中的弓箭手,当劲瘦有力,身姿轻灵——但实际上,能持强弓射快箭的,无一不是身姿英武,甚至下盘粗壮稳重,两臂更是块垒结实的。 这需要天长日久的练习,方能有这样的力气和稳定核心。 像是力九,当初初见时,他的身姿还尚未像如今这般突出,可见在太仆寺,也同样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如今这明明下了苦功,却说自己爱吃软饭…… 秦时微笑起来:“大王早知对你的安排,若为此前兰池宫事,大可不必担忧。” 姬衡的性格,酷烈、独断、深沉……怎么形容都可以,但唯独没有小肚鸡肠,嫉贤妒能。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担心自己驾驭不住有才能之人,而他,向来对真正有能力的人尊而重之。力九是少府玉人出身,对他而言,便如宫中侍女一般—— 完全不必当人看。 既眼中没人,又何谈针对呢? 秦时说得恳切,但力九却头垂得更低了。 他声音讷讷:“回禀王后,王后大恩,小人不想辜负。只是骑射练习实在太苦,小人……小人只想侍奉贵人……” 他鼓起勇气,又补充道:“若是什么都不做,那就更好了。” 甘泉宫上下都沉默了。 就连秦时也目光诧异的打量着力九,随后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做一条无所事事的咸鱼么……这想法没什么不对,只是时代略错了些。” 天啦!十天没休息了! 今日推一位八爪鱼姐妹的书!大家点开不亏嗷! 《守寡后,我逼疯了满朝文武去种田》 二谦 简介:绑错系统后,满朝文武都在帮我做任务。 234.西域特使 力九的想法当真无大错,但就像秦时说的那样,他生错了时代。 在这个时代,姬衡绝不会容忍有下民能不事生产,白吃白喝。 她作为王后,赐予这人特权不是不行。 但,跟姬衡的心意契合相比,不值得。 不过,她又想起了对方的特长。 众所周知,在这个女子权柄还没被限制的年代,有权有势者得几名玉人,也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她身边尚无这样合适的人才需要力九,而身为秦国王后,也不需要以这种手段来笼络别人。 但对方也确实付出了努力…… 秦时心念电转,此刻再看了看他的样貌,又笑道:“这世上一饮一啄,皆需付出。” “你勤练弓马,令大王开怀,这是有功——但你不想努力,却是不成。” 力九垂下头去,神色恹恹。 他是被训练来取悦贵人的,因而七情上表,很能在适当时候展现自己的脆弱。但这招也只对王后有用了,因为倘若面前是大王的话,他绝不会露出一丝一毫的不甘愿,甚至还说出自己的要求。 而秦时看了看他,突然问道:“你样貌英俊,又有分寸——既然不想吃苦训练,那,来年作为特使出使西域,你敢不敢?” 力九怔住了。 如今练习弓马虽然辛苦,但大部分时间都还安全。可若是出使西域,一路奔波不说,安全上也没法保障…… 毕竟西域各国如今还未得安宁呢。 属于是苦上加苦了! 但力九想了想,居然又问:“是……要离开咸阳宫吗?” “那是自然。” “那……”他俊朗的面上浮现出一抹犹豫和说不出的希冀来:“小人想去。小人从六岁入咸阳宫后,再没出去过了。” 离开咸阳宫,听起来好危险,好辛苦。 可不知怎么的,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脏狂跳,脸颊都跟着发红起来——咸阳城外又是什么样呢? 西域各国,跟秦国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秦时叹息起来:她知道玉人们基本上都没有离开过少府,因此才有此提议。 但不得不说,西域路途中危险重重,力九此时答应,很可能就会把命交代出去。 但在这个时代,下民是没有拒绝的权利的。 她能做的,也不过是看在对方努力的份上,尽可能往梦想边缘去一去。 她吩咐下去:“着人将他送到茅生身边,弓马娴熟即可,不必苦练,再多保养一番……” 此时还未出现的丝绸之路上,虽没有汉武帝时期的解忧公主与冯夫人,但顺着巴夫人家族运输矿物的【盐丹之路】向前发展,就能与西域各国建立起微妙的联系来。 在此时,古波斯国已有掌权的王室公主与夫人,斯巴达城邦也有政治女性。 以如今的男女观念,哪怕是秦国有颁布法律,但许多地区,仍十分开放。力九或许没什么用,可万一得了贵人青眼,起到的作用,就能帮他们省下不少时间。 这丝绸之路上,部落与国家林立,焉知没有受宠的公主夫人或女王呢? 力九可以被当做使者,与茅生一起乘香车御骏马,路途虽辛苦,但不至于叫他受折磨。 但要做的事,却殊途同归。 毕竟她想要做的是打通商道,骑兵既然一时打不过去,那使者用一些手段居中转圜,大开方便之门,总要试一试的吧? 不然当真学张骞,孤立无援被囚禁10年吗? 这是小道,但只有煌煌正道,秦时是等不起的。 如果有人不幸中途去世了…… 她遥遥看着力九欢欣又忐忑退下的身影,也只能轻轻一叹。 …… 最后上殿的,则是辛。 “你此番有功,可有什么想要的?”对于自己的近臣,秦时问的就随意许多。 辛却微微一笑:“不过是按照王后的吩咐行事,当不得有功。” “更何况,臣这中庶子的职位,已然是王后的提前奖赏了。” 中庶子身份,薪俸并不高,一年只600石的俸禄,可却是诸侯、卿大夫乃至于太子的贴身近臣,常常是贵族子弟来担任。 因能直面君王,更是炙手可热的官职。 王后初立,便将这等重任交由自己——在辛看来,已然代表了绝对的信任和厚爱,还有前程的一片大好。 因为再这样下去,他未来恐怕真会是太子的近臣属官。 既如此,如今便讨赏晋升,那来日再做下有功之事,王后还要怎么赏呢? 因而辛只垂首道:“来年,臣将要忙于铁矿渣一事,要长居渭水河畔,辗转于新的工坊。因而恳请王后,赐臣近便处家宅一栋吧。” 秦时笑了起来。 “辛,你真的很聪明。” 她也没想好怎么提升对方的官职,但同样也没想到,对方能将马蹄铁与马镫的进献做的这样出色。 因而便点头:“准了——” 至于金饼、财帛等,对于如今的辛而言,那些不过是微末小事。 他真正的前途,不在于眼前这项他掌控不了的军中重器,而在于能铺就全国的民生基础—— 水泥。 “做好交接吧,”秦时吩咐道:“新年再休假七日,趁还未天寒地冻,新的工坊与材料,都需在渭水河畔集齐。” 她又想起过分清醒与努力的丹朴,对方年纪小小,身躯也小,可眼中的野心却大的惊人,与力九简直是截然不同。 但,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啊。 她又吩咐:“若是丹朴得用,就带上他做你的副手吧。” “若又发掘出什么得用的人才,不拘男女老幼,是否残疾,都可一并报于我——大王有令,日后甘泉宫一应官职任免,皆由我命。” 辛怔愣一瞬,随后俯身下拜,神色狂喜:“恭喜王后。” 他虽然没有提升一官半职,但在此刻却是神采奕奕,因而又笑道: “臣倒还真有一事所请——墨被王子虔带去,前日却有传讯,说想长居琉璃工坊。” “王后,臣以为,墨又有新想法了。” 他顿了顿,想起对方跟着王子虔其实经常宫内外行走,因而又改口:“或者,墨已又有新的物件做出来了。” 来了来了! 235.中宫嫡子 马蹄铁与马镫的出现,让姬衡甚至摆脱了新年前的繁忙政务,夜幕才显,便已至甘泉宫。 这让秦时着实有些诧异:“大王!” 她向来不会隐藏自己的喜悦与期待,此刻着一身素色绢衣快步来迎,疾走间衣袂翻飞,宽大袖袍与裙摆飘摇,在眉目喜悦的姬衡看来,王后便仿如一只翩跹的、金光灿灿的蝴蝶。 这蝴蝶飞过,大秦的将士们都仿佛要所向披靡了。 因而倒也难得伸出手去,在王后手臂拢上自己劲瘦腰背时,也跟着拢了过去。 周巨才刚跨入殿门,便见大王与王后亲密相拥,因而不动声色,又守在殿门口,与静悄悄退下的赤女等人,都在这里化作一支支铜柱。 姬衡难得有这么主动的亲密之举,看来当真是很开心了。 秦时松开手,瞧着他英俊的面容,掌下英武结实的身躯,也忍不住满心欢喜: “大王今日,很开心吧?” 姬衡高大的身躯投影在甘泉宫的椒墙上,淡淡暖香之间,他的眼神自上而下,也同样专注又有力。 但回答问题时,却说了风牛马不相及一句话: “寡人秉行【阴阳不测】之说,君子慎密而不出,诚心以待王后,果然合了天意。” 秦时一时茫然。 阴阳不测? 阴阳不测之谓神,形容的是阴阳变化的玄妙与不可捉摸,姬衡无缘无故说这样一句话,又有何意? 还有【君子慎密而不出】…… 谨慎保密,切勿放肆求索,才能避免祸端。 她在脑海中将这两句的释义过了一遍,而后又看姬衡仍旧专注的目光,此刻恍惚间根据他向来的行事,拼凑出了这话的意思—— 难怪姬衡从不主动问她将来如何,原来是秉持着这个信念:不过分追究来处,又对阴阳变化保持尊重与谨慎,方能得利。 所以他认为,只要不纠结于自己的来处和主动探求更多好处,并默默支持,这些于秦国有利的东西,反而会自然而然的出现。 秦时一时哭笑不得:难怪自己的一应权柄来得如此流畅又轻易,她还当自己是魅力过人呢! 但,这也没什么,姬衡本就是这样的人。 此刻便垫脚,又轻轻吻了吻姬衡的喉结: “那这天意,大王可满意否?” 姬衡搂着她腰肢的手骤然用力,而后目光沉沉,随后又骤然舒展眉目: “太史令卜得王后乃天命所归,确实如此!” 那些征百越、却匈奴、将大秦版图扩之再扩的、被大臣们劝阻为【穷兵黩武】的野望。 那些想叫秦国上下刚强不息,大秦铁骑所向披靡、却被大臣们苦劝【休养生息】的恒久梦想。 那想叫秦国万世不息,千百年后仍行秦律、执秦法、依秦令的、连相国都曾以八百年周朝最终分散来劝解的、不被人理解的浩大梦想…… 这些,他以为君臣相得的臣工们,并不能理解和支持。 却未曾想,有朝一日,大秦王后会能明白他的每一个愿望! 改盐铁,丰国库,强兵马…… 他胸腔中强烈的情绪久久激荡,再看王后那依恋又热诚的眼神时,又有一股莫大的担忧横亘心头。 最终,他缓缓松开手,携王后一同坐在那令他不甚习惯、但王后却很爱的柔软长椅上。 秦时有些茫然。 因为姬衡今天的所有行事,都不是他的风格——如果说刚才的话,是因为今日的军工发展实在令他太过开怀。 那现如今这么体贴,难道晚间不办公事了吗? 回来这么早,今日的百二十斤奏书恐怕也没看完吧?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看着对方坐着这过于柔软的长椅,腰背在接触的一瞬间又骤然绷紧,显然很不习惯这种没有仪态的、被包裹的放松状态。 于是又笑了起来。 而姬衡凝目注视着她:王后常在诸多小事上得其乐,颇为开怀。 与之相处,便是姬衡心中并无太多儿女情事,也不由觉得轻松惬意。 而秦时想想今日召墨前来,得出的那两片颜色不统一的琉璃镜片,刚想趁热打铁再说些开心事,却见姬衡面目严肃,竟又握住了她的手。 “倘若天意如此,叫我此生无有中宫嫡子,王后也无需担忧——有朝一日,若我大秦需册太子,那么,太子之母,有且只有王后一人。” 他热烫宽大的手掌拢住秦时后脑的头发,明显的热度由此渗入,带出了这位秦王难得一见的温情。 和冷酷。 他知道王后仁善,怕她一时听不明白,因而又承诺道: “若有此一日,册立太子之前,寡人会赐死其母。” “王后一心为我大秦,寡人定不相负。” 秦时有一瞬间的茫然。 今晚姬衡的所有言语都实在太过跳跃,她想要跟上,脑中要转上许久。 而如今,这话跟此前的脉脉温情又风牛马不相及。 什么叫【无有中宫嫡子】? 又为什么要强调会赐死其母? 她在愕然间迎向姬衡专注温柔却又矛盾冷酷的眼神,然后想起了那位赫赫有名的大汉天子刘彻。 为防止吕后专权再现,汉武帝在立其子刘弗陵为太子时,赐死了他的生母钩弋夫人。 而姬衡如今的承诺却恰恰相反——他要秦时掌握这权柄,要她彻底凌驾在太子的生母之上。 姬衡活着,她是大秦一人之下的王后。 姬衡若不在,那她也不会被太子压制,不得善终。 这是姬衡最大的承诺。 没有儿女浓情时的矢志不渝,也没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忠贞。 甚至在承诺中,他坦言自己将来为得太子可能会出现的宠妃。 但,他许诺了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权柄。 这不是令人们津津乐道、千古传颂的爱情,甚至不符合后世中诸多女子的爱情观。 可对秦时来说,这个没有【平等】可言的世界里,唯有权利,才能保住她的所有。 自由,尊严,灵魂,生命。 她笑了起来,随后握住姬衡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又轻轻嗔怪道: “大王对我生下太子这件事,这么不抱希望吗?” 有点晚了,但写出来了。 姬衡的思维跳跃,接下来会解释一下为什么。 但在这里,作为统治者,他许诺给女主的仍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爱情。 可是这份许诺,个人感觉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是比爱情重得多的。(希望不要挨骂呀!帝王的爱情……) 【阴阳不测】这个章节在免费卷里做最后一章,但许多朋友们应该没有仔细看,所以经常还有人问,为什么姬衡不主动问以后如何如何…… 236.父子相得 姬衡没有回答。 但此前36年,他都未曾为大秦立下太子,膝下儿女少且常带弱症,如今自己于危难之际幸得王后—— 可上苍予人,常有定数。 既让自己从荧惑守心之兆中挣脱出来,重新恢复康健。焉知自己这一生,是否还能有满意的儿子呢? 他将权柄分与王后,是因为王后仁善。慈不掌兵,王后心性难成兵事,他并不担忧。 且对方满心赤诚,拳拳热爱,还一心为秦国。 他赐予信任和权柄,这等信任,便如他当时信重燕将军一样。 此刻,他掌下是王后的身躯,而对方仍是无奈微笑看着他,似乎觉得大秦将来一片坦途。 姬衡沉默一瞬,到底回答:“再过些时日,寡人便将三十有七。这等年纪中宫未立,国中上下早已不稳。” 只因他太过强横,因而才将这些浮萍一样的官员,与国中上下不稳的心思都狠狠压制。 但国朝不可能永远没有太子。 大秦国祚想要传承,朝臣们也需要一位能够令他们依靠的君主。 也因此,不管最终人选多么令他瞧不上,又或者多么令他不甘…… 太子,总会有的。 若是王后能诞下嫡子,自然是好。 可若是没有,为王后这份仁善难掌兵的性情,他需得为其考虑更长远一些—— 只有掌握权柄的王后,才能令大秦如得神兵一般,再得出更多的上天福泽。 秦时看出了的他心中百般复杂的心思。 甚至可以说,没有太子,姬衡的心就永远不稳固。 后世汉武帝29岁才得第一个儿子,在此之前,外戚干政,臣工弄权不肯归心,公主企图重掌权柄……这一切国祚的动摇,都来源于后继无人。 在这个家天下的时代,无有后继之君,对统治来说是最致命的问题。 秦时开始思考该怎么回答了。 她不能同情,也不能宽慰,更不能预言以后,以免引得姬衡对她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姬衡也并不耽于情爱。 可不得不说,对方能考虑到这些,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已经足以让人感动了—— 政治家的信任,显然比热恋中的男女之情更让人心旌动摇。 她作为成年人,也尤其爱。 秦时笑了起来。 她握紧姬衡的手掌:“这样不是正好吗?” “大王明年37岁,倘若明年有子,等到太子二十岁时,意气风发,大王刚巧才五十七岁。” “这正是春秋鼎盛的时日。以大王这样康健有力的身子,恐怕仍能日日持强弓御马,刚好又有精力处理国事,还能亲自教育我秦国太子。” “由此耳濡目染,口口相传,大王定下的国策,大王预期的我秦国未来,太子都能一丝不苟的传承下去。” “如此父子相得二三十年,焉知太子不是大王意志的化身和执行者呢?” 当然了,一名合格的政治家,必须是有自己的政治主张和见地的。 哪怕亲生父子,政治见地上也未必相同。 但这些话,身为骄傲的统治者的姬衡大约是不乐意听的。 而如今一切未定,她自然是饼怎么圆怎么画了。 姬衡静静听她诉说,仿佛也看到了大秦稳固的江山和遥远的未来,此刻,冷峻的神色渐渐如冰消雪融。 而秦时则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指: “更何况,大王赐我为王后还不到两个月,如今便担忧中宫嫡子,着实太早了些。” 她的意愿并不以姬衡的信任和爱重为转移——她要看这秦国的天下,亲自去泰山封禅,亲自掌握好手中所有能掌握好的权柄。 连鸟儿都知道,需得筑巢做好准备,方能安心孵化。 她也是如此。 所以,大王,还请耐心—— “大王今日有此重诺,我感激不尽,又万分喜悦——这,是因为我于秦国有功,大王所赐的奖赏吗?” 秦时目光盈盈看着他,眉目中全是喜悦。 姬衡挺直的腰背缓缓放松下去,他仍是坐不惯这软椅,此刻便又重新起身: “王后也说了,此乃寡人许诺——与是否有功无关。” “不过说到奖赏……” 他顿了顿,无奈道:“王后去库中自选吧。” 贫瘠私库中该有的至宝,珠玉缣帛,想来王后也不稀罕了。 秦时顿时笑出声来。 …… 甘泉宫中一片和乐,偏殿之中,辛与墨也终于再次相见。 “辛!”墨高兴的迎上前来:“宫人说你现在已是中庶子大人,有了官职,且日日忙碌,是真的吗?有没有受委屈?” 辛无奈地看着他,先是将墨拉过来比划了一下身高,而后才有喜悦道:“长高了——是!我如今为王后办事,无人叫我委屈。” 许久不见,他已在宫中重新拾起昔日作为世家子之后的那些手腕,但墨却被王后保护的很好。 他眼瞳依旧湛然有神,神采也与之前并无不同,那些纷杂的人事烦扰,在王后的授意和他的维护之下,到底没能干扰住他分毫。 如此,也不枉费他为这官职做出的努力。 墨也认真看了看他:“可是你又瘦了好多——虽比在铁官工坊时精神了些,可跟我们在兰池相比,却还是瘦了。” 他思维向来跳跃,此刻又道:“王后令人侍奉我的饮食,一日竟有三四餐,肉、蛋、奶与粟米样样都有。” 辛笑起来:“听闻你此前跟着王子虔做事,开心吗?有没有挨骂挨罚?” 他在宫中时,常听闻说王子虔有勇无谋,性情暴躁,据说与人博戏时还曾手持博局…… 墨万事不懂,被王子虔带走一起去营造什么事项,他心中也很是挂怀。 墨摇了摇头:“王子性格亦很是赤诚,虽脑袋有些笨,但人不坏的——对了,王后交代我们的事,王子已做成了,只是他想等到新年时再献给大王……” 话音未落,便被辛拦住了:“这些就不必告诉我,你自己记在心里就好。” 墨应了一声,片刻后,他又踟蹰着从袖中掏出一对琉璃片来: “这个我亦是做成了,已然回禀过王后——这个也不能告诉你吗?” 小时:画饼一级能手呀! 237.考工令史 辛看着墨掌中的两片琉璃,此刻十分无奈。 但他仍是摇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王后同意你做什么,这就足够了。” “只是你侍奉在王子身边,还需谨慎听话才是。” 他也曾是贵人之后,所面见上官者,王后这般仁善大度格外少有。 墨在王后这里得了重用,可在王子公主们面前,却仍是不值一提。 墨不太明白,但是,辛说话总是对的。 因此他点点头,就将琉璃片用麻布裹好重新拢入怀中,而后才道:“王后赞我有不世之才,令我好生研究,说一旦功成,也会为我升官爵。” 他高兴起来:“辛,我知道你很辛苦,你别担忧我,我会听王后话的。” 辛眉目温和,此刻又沉思一瞬—— “你的性格,只埋头研究显然不够,应当还需少府以及各处工坊配合。既如此,我再调人给你帮忙吧。” “有什么需求,你只管告诉他即可,接下来诸般转圜与配合,全由他来处理即可。” 墨果然十分开怀。 他跟着王子一起时,在工坊内奔波,又要跟工匠们说那些难以被理解的需求,其实也并非不艰难的。如今有辛在,便仿佛又回到了在铁官工坊时,对方牢牢护着他相依之感。 因而格外听话的点了头。 辛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慢慢放松了精神。 他叫来了丹朴: “此番你付出许多,却未曾有赏,心中可有不甘?” 丹朴毫不在意:“王后亲自垂询,小人亦有心报效王后,怎敢说是未曾有赏?” 王后仁善大度,人人皆知,便是些微末小事,也肯大方赏赐财帛。 如今他有了这般突出的表现,却什么都没得到,显然后方有更大的好处。 丹朴在宫中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而辛沉默一瞬:“马镫与蹄铁,此后你我就不得再沾手。新年将至,我欲将你调往另一处,你可愿意?” 丹朴既在王后面前做了抉择,又打定主意跟随着聪明的上官,此刻自然听令。 又打听到墨与辛是一同在铁官工坊做罪役的生死交情,因而越发恭敬起来。 而这位上官心性单纯,相处起来就更加简单了。 不就是人际交往那些吗? 墨避之不及的,却是他格外拿手的。 此刻有甘泉宫王后手印在,自然是上下齐心,无有不从。 然而他有耐心,但有功不赏却不是秦时的性格,因此才奔波两日,就听辛来召他: “王后有令,提拔你暂做甘泉宫考工令麾下令史,听我调配——丹朴,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好好辅佐墨。” 丹朴一时有些愕然。 他未曾想自己得来的提拔这么快,也未曾想骤然就提拔至令史这一官职。 这微末小官不值一提,对他来说,却是阶层的大大跃升。 而且令史是考工令麾下,主作器械,包括弓弩刀铠和祭祀、生活用器。 此刻,他满心惶然与狂喜,便是玲珑七窍,也都忍不住那种激荡的喜悦了。 但如今,他所要辅佐的墨可还什么官职都没有呢! 可丹朴却并不敢有半分小看。 因为甘泉宫中,还有一人同墨一样,一官半职也无,但行走都有士兵保护,一日三餐还有侍女提醒,医令照顾。 那位未得官职的黑目大人与墨一样,都是靠着出众头脑胜出的。 他想到此,激荡的心情又终于平复下来,此刻郑重拱手道。 “诺!” …… 下臣们的心事与安排,秦时是不在意、也不必在意的。 她只知道自己将事情交代下去,有人妥帖的完成,这便足够了——想要掌握每个人的心思与动向,这种庞大的工作量只有姬衡能完成。 而她承认人力有时尽,若也想如此,这辈子都要困在这座甘泉宫中的琐事了。 那做王后又有何意义?岂非本末倒置? 而此刻,殿内椒墙渐渐升温,散发出了阵阵暖香,哪怕窗户开着,也挡不住室内渐渐温热的气息。 角落里,小小铜炉散发着淡淡梅香,与椒墙中的香料隐隐相合,若隐若现,丝丝缕缕,既不会让人觉得腻烦,又在有风吹过时闻出暖甜来,十分宜人。 这些不经意间的奢华与恰到好处,十足令秦时惊叹。 她此时正在内殿试穿着服彩呈上来的新年礼服。 秦国正式的礼服,永远离不开黑红二色,但这两种颜色,不管谁来穿都不会有差。 且簪珠佩玉之后,又万分威仪,她内心很是喜欢。 只是瞧着服彩连番更改,以求让她穿着舒适又方便,眼下已起了淡淡青黑,不禁有点心疼。 她说不得什么“随便”之类的话,因此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表示了: “今日立冬,大王既去了郊外迎冬祭天,咱们宫中诸人也都一一再发一回赏吧。” “服彩近日辛苦,就不必再做什么了,好好歇息两日。” 服彩抿唇,脸颊漾起淡淡的红,然后看着王后穿上她新制的衣服,回转过身时,威仪万千,却神色柔和,十分可亲。 不禁又说道:“奴婢并不觉得累。” 为王后做事,也还有了官身,又有王后如此大度的赏赐,这怎么会累呢? 这比服侍大王要轻松百倍千倍。 乌籽也含笑道:“今日立冬,王后要赏赐,后日即将迎接新年,王后亦要赏赐。” “大后日乃十月初一,新年,亦是大王生辰——王后还要赏赐……” 老实说,掌管王后私库的乌籽都有些战战兢兢了。 她年末盘库时,总想再问一问王后:“王后不是与大王商讨了许多国策吗?又有什么国策能使得私库更丰盈一些呢?再这样赏下去,恐怕再过两年,库中就要捉襟见肘了。” 但此刻即将新年,又是立冬节气,这么喜气盈盈的时候,提起这个难免不合时宜,便也悄然按捺下了。 而服彩想到自己率人所制的礼服会被王后穿到新年大典,祭祀天地神明,心情也越发激荡起来。 此刻盯着王后的鞋履,不禁又生出了些许遗憾: “少府忙碌,织工们也仓促,这鞋上的织金都没能织成玄鸟图案,奴婢再想想法子,带人去改一改……” 秦时哭笑不得: 哪里能怪少府和织工们? 实在是册立王后十分仓促,新年大典时间又隔得太近,织工们便是日夜不辍,也忙不过来啊! 她无奈摇头,只好又吩咐别的事来转移话题: “宫中诸位夫人与王子公主们的赏赐,可都备齐全了?” 来啦!秦朝太短了,祭祀冬月以及迎冬等活动目前还没有找到记载,这里就杜撰了。 以上那些清晰记载,要到汉朝才有。 请个假 大王!臣没过节!臣姐妹谈心耽误了写不完了!请个假嗷! 《秦时记事》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238.乌商巴商 姬衡并不是吝啬之人,因而宫中各处赏赐,秦时对比历年,又酌情添加三成,以做王后体恤,这就足够了。 当然,王后没有家族也没有同门更没有底蕴,能动用的,自然还是大王的私库╮(▽)╭。 她想到这里,又翻来一卷帛书: “燕琮还没到咸阳吗?” 赤女回禀:“按日程,明日应能赶到。” 秦时为这漫长的交通叹了口气——此前渤海郡来信使并献上雪花盐时,她就已经传讯令其年前赶回。 但等信使回去那边,再准备带着辎重一同回咸阳,已然又过了这么多时日。 “巴商与乌商呢?” 她所交代的事非一日之功,这两名商人此前便承诺了年前必然有报,如今应当不会离咸阳太远。 这些琐事,赤女都记在心里:“此二人已在咸阳城待命。” 秦时点头:“通知他们,元日当天朝贺礼,允许他二人从中觐见,共赏新年大典。” 颛顼历的十月初一,既是新年,也称元日。 元日当天,各地诸侯百官都需赶赴都城咸阳,为秦王献上朝贺礼。 这两名商人有幸能参与此事,哪怕只能远远坠在末尾,被人瞧不上,于他们而言,也是绝无仅有的荣耀! 得此消息,巴夫人恭送走黄门,已然在室内握紧拳头,浑身战栗。 侍从们跪伏在地,此刻也同样浑身栗栗不敢言。 主家的荣耀,以此时的观念来说,也同样是他们的荣耀。 族人们匆匆赶来,黄门宣旨时,他们自然不敢轻易接近,但看巴夫人的状态就知道,必定是能惊动全族的大事! 只不知是赏是罚? 难不成是此前的事并未办好,引得王后生怒? 但秦国地域辽阔,只区区月余时间,又哪里能普及全国呢? 他们已然出动全族,又散尽半数家财。甚至拿自家【盐丹之路】这等重要的销售渠道,与那做牲畜生意的乌商相联合。 各自为各自生意争下不同的地域地盘。 如今巴夫人代替族长一心要来咸阳复命,再加上这段时间的奔波苦劳,与家财飞散,族人们心中不是没有不满的,全被她强势压下。 如今…… 族老们慌慌前来:“咸阳宫中又有什么旨意?” 巴夫人长而圆润的指甲掐入掌心,牙齿战战有声。 但此刻,又有一股莫大的霹雳之感自头顶心向脊椎一路迸发,仿佛要灼烧得她浑身颤抖,两唇蠕动,却好久说不出话来。 再看看这些神色各异的族人们—— 有仍然瞧不上她的族老,也有隐约带着支持和担忧的神态,还有那些被自己差遣劳苦的族中壮年…… 她扯了扯唇角,好艰难才终于凝固出笑意来,嗓音也莫名干哑: “王后恩赐,令我……令我元日入宫,为王朝贺。” 这话说的近乎呢喃,但近距离听到的众人却瞬间也僵硬了。 “元日……入咸阳宫……朝贺?” 他们喃喃反问着这句话,而后便是巨大的狂喜席卷心头,整个巴氏一族千百年都未曾获得的曙光,仿佛在这一刻骤然迸现! “朝贺……朝贺!” 族老们喃喃着,团团转着,仿佛是一群乱糟糟的蚂蚁:“要献些什么呢?” “快开库,快甄选宝物!” “快快——快给族长夫人裁新衣——唉!来不及了!这可怎么是好?!” “宫中可有大人留下,或者怎么才能延请到?!朝贺礼仪,万万不容有失!” 而巴夫人也终于长出一口气,多年积郁与此番强硬追随王后的种种阻挠,都在此刻随着这口郁气排出。 而后她笑了起来,因奔波渐失荣光的面颊上,竟又重新生出了灿灿的光彩! 他们这低贱的商人,这连平民百姓都瞧不起的商人,不能簪金戴银穿绫罗锦缎的商人! 竟然……竟然! 她心跳加快,此刻伸手又忍不住触摸了发间的那枚金簪,冰冷的温度落在指腹,随着房间内煤炭火焰熊熊,巴夫人骤然垮下肩膀,才发觉自己已汗湿重衣。 而在另一处宅院,商人乌由也同样如此。 黄门才离去,他的朗声笑意已传遍重重屋阁! 姬妾们惊讶地围拢上来,贴身仆从也有些着急,众人叽叽喳喳凑成一团,他却不发一言,只在屋中狂乱的踱步,每一步都重重踩着这雀跃的心情! 朝贺……朝贺! 上次送的至宝王后压根儿不屑一顾,如今为王朝贺,又该准备什么呢? 库中……库中! 他着急的抓起头发,此刻竟愁苦的发现:库中已无甚能献给大王的宝物! 不,不仅要献给大王,还要为王后同样准备重礼! 他思来想去,实在不知该献上什么,难不成要抬上十箱八箱金饼吗? 这念头才刚转过,乌由又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们作为本就被人轻视的商人,倘若抬这样没有诚意的礼物进献,不必大王相提,臣工们恐怕就要当堂将他置于剑下。 “来人!”他停住脚步,而后吩咐:“备车,去巴夫人处——” “家主!巴夫人前来,说有要事相商!” 乌由一愣,随后赶紧跨步:“快!快快相迎!” 之前他们各自防备,各自竞争,彼此献礼都暗暗想要压对方一头。 但此一时彼一时。 身为秦国绝无仅有的、能在元日进咸阳宫为王朝贺的商人,此时若再有这些小心思,万一耽误王后大事…… 两位竞争者此刻相见,眉目间竟不约而同放松了许多: “巴夫人!我正有事——” “乌商,为王后献礼——” …… 而在咸阳宫。 安静许久没来打搅的王子虔盯着自己手中的成果,正在殿内来回走动,晃得郑夫人眼中一片发花: “虔儿,你到底有何烦恼?” 她哼了一声,英气又美丽的面庞上仍旧是带着淡淡的不甘: “王后好歹为我安排了些事做,你若有不决,阿母在心里多为你拜拜便也能成了。” 虽然这听起来也不像正经的工作——甚至都没有太史令派人前来指点。 但,总比如今还在苦苦排练百戏的楚夫人要轻松体面吧? 想到这里,郑夫人的心中又生出了一股微妙的满意来。 来了来了!8.31补充可能写不完了,九月再见! 239.心灵之窗 王子虔犹豫一瞬:“阿母,王后命我做的传讯器,我已然做好了。” “只是……我是新年大典献上,让父王开心。还是先交给王后呢?” 郑夫人英气勃勃的面上现出一抹沉思。 王子虔也同样纠结着。 片刻后,就听郑夫人拧紧眉头道:“虔儿,这么难的问题,我们还是请你阿姊来吧?” 身侧的侍女眉头都不抬一下,显然很是淡定。 但王子虔却犹豫道:“阿姊真的能行吗?” 郑夫人又挣扎起来:“虽然你阿姊……但是她背书很快的!比咱们都快,应该还是像大王一些的。” 母子二人面面相觑,最终谁都没有下令。 片刻后,王子虔长目眨了眨,英气的面庞上陡然盛出一抹聪明人的决断来: “我还是去问问王后吧!” 他抬腿就走,郑夫人身侧八风不动的侍女终于急了起来:“王子!先遣人去甘泉宫通禀一声吧?后日便是朝贺日,王后恐怕也正忙着呢。” 王子虔头都不回:“不必!等我去甘泉宫再通禀也来得及!” 他大步离开,徒留郑夫人又欣慰又酸涩: “唉,虔儿看起来很得王后喜欢呢,都不用通禀……” 侍女僵着面庞:“那是因为夫人你从未教王子这般道理,他至今去王后处,也未曾提前通禀过。” 郑夫人:…… 殿内一片安静。 随后才又听郑夫人委屈道:“以前后宫中,我跟楚夫人并列高位,虔儿又不往她那里去,要通禀给谁呀!” 如今突然有了王后…… 她愁苦地拈了香:“这不怪我的……我、我也很听王后的话,领了【祠祀令】的职责,日日在祝祷啊!” 待她再去拜拜,希望虔儿灵机一动,别叫大王王后生气。 嗯……再给文儿也拜拜,希望她背书更厉害一点! …… 公主文如今也在生闷气。 准确来说,她这段时日就未曾开心过。 王后新册,宫中诸人都有任命,连之前不起眼的长史少史都提了分位,又安排了什么任务。 她虽不解,可也知道必定是对王后有用的。 王子乘虎听说如今只跟着医令强健身体,但他孱弱,不安排是理所应当。 可就连王子虔那等蠢钝脑袋都也有重任安排,可怎么就自己却偏偏没有呢? 如今又听宫人来报,说是王子虔手持一物,急匆匆向甘泉宫去了,心中越发郁闷: “来人,去问一问甘泉宫今日可方便否?我也要去拜见王后!” 侍女在一侧小心侍奉。 听得公主这愤愤话语:前去拜见,仿佛说得前去喝问一般。 不由又小心道: “王子对公主并无什么隐瞒,如今姐弟二人同去,赶上将要朝贺,甘泉宫上下必定忙碌……公主不妨等一等,先问了王子再说?” 公主文顿了顿,到底又消停了。 …… 而在甘泉宫,急匆匆等待黄门通禀的王子虔忍不住又踮脚踱步,问着身侧侍从: “你说,我待会要如何问呢?” 侍从努力斟酌着:“其实,此物既然是王后安排,那自然也——” “王子!”前方有黄门前来回禀:“王后有令,叫王子速速前往。” 王子虔心头一喜:“阿母实在太过小心了些,我就说王后不爱那样繁文缛节!” 他急匆匆迈入殿内,神采飞扬:“王后!那个简易信号器,我、儿臣做成了!” 如今甘泉宫确实上下忙碌,秦时含笑看他一眼,还不忘在手中帛书上盖下大印,等赤女匆匆离去,她这才接过乌籽转递过来的小小铜镜。 在室内,这铜镜除了光亮些,甚至还不如打磨出的妆镜,自然看不出效果。 但她也并不急,因为墨早已回禀过此物完成。 若按后世各种传讯方法来说,此物略有些鸡肋,使用起来限制也多,但在如今,短途传讯总也能用得上的。 归根结底,还是想看看王子虔做事中不中用。 “不错。”她赞赏道:“我还当你年前完不成,未曾想竟也赶上了。” 王子虔赶紧解释:“数日前就已完工,只是传讯语想了数套,都实在太过难记,儿臣以为不宜军中推广……这才耽误了。” 战鼓有鼓令,军旗有旗语,这传讯镜有自己的信号解析也很正常。 但。 “那你如今可构思完美了?” 王子虔:“……” 他顿了顿:“儿臣还没去过军中,贸然设置,恐怕不切实际,因此、因此还是交予军中吧……” 虽然根本原因不是这个,但能想到这个理由,秦时也有些满意:“不错,术业有专攻,外行并不指导内行——王子虔,已有了些将才。” 王子虔瞬间大喜:“我果然有这样的天资!” 他又殷切问道:“王后,那我,那儿臣是现在请王后为我美言两句,还是等新年大典时献给父王?万一父王一时开怀,也封我做个将军呢?” 殿内众人的神色骤然又复杂起来。 乌籽都放下手中笔墨,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秦时一时也有些想笑。 总裁交给项目经理一项业务,对方完成后,打算去董事长办公室请功。 这若是臣子,她说不得要在心里骂一句蠢钝如猪。 但这是王子虔,他脑子向来如此啊。 在这偌大咸阳宫中,在姬衡的压制下,也算是了不得的特色了。 因而反问道:“这传讯镜可是由你发明?” “你又为何来回禀我?” “想明白这两个问题,你就能做出决定了。” 王子虔茫然一瞬:“不是我发明,王后给出的图纸与说明,已万分详尽了。” 他终于触摸到一点做事的逻辑,秦时正准备叫他先退下,就听王子虔恍然大悟: “儿臣之所以来找王后,就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做!”他那与姬衡相仿的长目里一片赤诚: “儿臣该如何呢?” 秦时将手中的帛书放下,一时也没了言语。 乌籽更是缓缓吐气,对这个以前不甚熟悉的王子,又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良久,秦时才缓缓说道:“交由我这里,新年我会转呈大王的。” 否则她真不敢想。 万一打击到王子虔的做事积极性就不好了。 而对方也不是全无优点,此刻他还挂心公主文,于是又问道:“王后,阿姊她读书比儿臣聪明,王后怎么不叫她也一起做事?” 秦时彻底放下手中的事,认认真真看着他。 正值生长迅速的少年时期,以王子的身份,自然是不缺蛋白质跟蔬菜。 因此,虽然才12岁(马上十三),但此刻他已然身高体长,俊眉修目,有两分姬衡的神采了。 若是那双眼睛别叫心灵之窗,别关联着脑子,就更好了。 此刻他问出这样的问题,秦时便道: “宫中事务我自安排了人来做,你的差事是你来找我求来的。公主文所求,是向我求,还是向老天求?” 来啦来啦!九月第一天,猛猛刨地。 240.燕琮回城 倘若公主文在此,必定能第一时间意识到: 王后这话,跟之前在章台宫姬衡诘问她的那些话,何其相似。 但不妙的是,眼下甘泉宫里待着的却是王子虔。 他先是若有所思,随即恍然大悟,而后欢喜雀跃: “那更稳妥了,我阿母日日在宫中祝祷呢,已是求过老天了!再来求求王后,想来阿姊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差事。” 秦时默默叹口气:果然,伟大的皇帝都容易有一个不肖自己的儿子。 始皇帝如此,汉高祖如此。如今,姬衡也如此。 王子虔的疑问得到解决,此刻出了甘泉宫,便第一时间去找公主文。 对方不仅聪慧,且也勤学,哪怕将至元日,如今也还手不释卷,专心致志。 王子虔一看就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此刻赶紧凑上前去,打断学霸施法: “阿姊!我刚替你问过王后了,王后说:想要差事,你去求她啊!” 公主文手中的半卷竹简顿时哗啦滑落。 她柳眉倒竖: “你替我问过?你怎么问的?王后说叫我去求她?” 王子虔顿了顿:这个质问感觉有点不太对。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于是点头:“直接问便可,王后又不爱拐弯抹角。” 公主文顿时恼怒起来:“虽则她是王后,可我亦是大秦长公主!怎么随便做些什么,竟还要低三下四去求她?!” 王子虔顿时皱眉:“阿姊,你都说了她是王后。” “王后统帅六宫,掌有私兵,大王特许还可做官职任免——你想要差事,自然要去求一求啊。” “便是阿母想要差事,也要去求的。” 他说的理所当然,公主文却卡壳了。 她又仔细品了这句话,再看了王子虔那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唏嘘一叹: “下次我若有事,自会去问,你切莫在中间传话了。” 她乍一听,还以为王后初掌大权,故意折辱自己呢。 但,那差事当真要去求一求吗? 她顿时又纠结起来。 但要求的话——父王曾在章台宫训斥自己不敢争取,便是要求,她也当向父王来求! 她高傲仰起头颅,又看向王子虔:“谢谢你心里有我了——已经一月有余了,《韩非子》还没背下吗?” 王子虔:…… 阿姊怎能恩将仇报?! …… 秦时并未在意这些孩子们的心思,她太忙了,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寻常人家过年,都要提前数日准备,更何况如今身为王后,元日朝贺大典倒不必自己费心筹备,但六宫事务—— 后宫条例,子女关怀,工作总结,员工安排,年节奖赏,项目回馈…… 以及大典祭天祭祖时,她这王后所需行的礼走的路,都由宗正请人来一一细说。 连太史令都在百忙中遣人来与她报了吉时,元日万不可错。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礼上若出了差错,属实不该,她因此也硬着头皮,一遍两遍演练了,如此这般,这才安心下来。 又想想自己手上就这么些人手,已然忙的分身乏术,姬衡事必躬亲,大小政务重重迭迭,也不知怎么挤出来的满满精力。 只能叹一句:大凡得天下者,都属实精力旺盛啊! 忙忙碌碌间,赤女却端了一迭糕饼来: “王后,宫厨按照王后吩咐,已试做六笼糕饼,还请王后品评。” 乌籽在旁整理竹简,此刻便笑道:“只闻这扑鼻香气便知道,王后给出的方子,定然是极美味的。” 秦时抬头看去,不觉一怔: 十月初一乃元日朝贺大典,同时也是姬衡的生日。 该立的功劳,该献上的东西,她已经尽力了,如今就要再尽一点做妻子的义务。 比如,亲口吩咐一个入乡随俗版的生日蛋糕。 没有白糖,这蛋糕便是用红糖磨粉来做的。颜色倒不如后世那些蛋糕那样奶黄浅淡,反而略有些深沉。 但入手轻盈,手感松软,显然做的不差。 秦时尝了一口——没有蛋糕胚那样松软,但却也跟常规的鸡蛋糕差不多。松软香浓,甚至带了一点独特的焦香味道。 这大约已是宫厨能力的极限了。 甘泉宫的宫厨乃是此前兰池宫直接调来,在王后麾下学得不少新菜式,很是擅长举一反三和听话。 如今听闻又有新式糕点,上上下下用心研究了月余,直到今日才卡在新年线上,终于给出成果来。 但只凭口味来说,这等待显然也值得。 现如今没有低筋面粉,想用高筋粉跟适当淀粉融合来替代吧,不管是玉米、木薯还是红薯淀粉等,此刻也都没有。 因此宫厨只好将挑选来的麦粉再次细细研磨,用心过筛。如今能有这个松软度,显然十分尽力。 送过来的这六份,只在烘烤温度、时间、甜度以及小小风味调整上有区分,秦时细细尝了每一块,都觉得相当不错。 但最终还是点了略清淡的那一份: “红糖掼奶油可做好了?选这份做胚,上覆奶油,并金箔珍珠攒花,佐鲜花点缀——” 也不必加夹心了,冬日能有的果子相当少,且大家吃到的美味甜食并不多,只蛋糕胚就已经能征服众人了。 姬衡其实喜欢吃甜食,但他幼时在楚王后手下受了一番磋磨,饮食其实相当克制。 便是嗜甜,也从不多尝,日常饮食难见喜好。 如今蛋糕胚选得清淡,上头的红糖掼奶油却甜蜜焦香,既不显得甜腻,尝在口中又清爽绵软。 如此装饰一番,再配上一些其他的甜点—— 她在心中略定下几个甜品,吩咐好宫厨,这才慢悠悠来到殿内一处高高竖起的厚重构皮纸上,将【生日蛋糕甜品准备】这一行字,蘸了墨水重重划掉。 此刻再看上头密密麻麻已划掉的和未划掉的待办事项,总觉得刚才那一笔也十分解压。 下一刻,有黄门来报: “大农丞燕琮燕大人,自渤海郡归来,请向王后复命。” “另,燕大人携荀子高徒闻巽先生前来,一同请见。” “敢问王后,是否需要另外安排时辰?” 这什么荀子高徒【闻巽】,秦时从未听说过。荀子高徒不是李斯和韩非子么? 如今李斯不在,宰相王复也不似他,那么这位崭新秦国的闻巽先生…… 秦时顿了顿,随后毫不犹豫:“快快有请!” 顿了顿,又道:“再请治粟内史前来一见,我有要事吩咐。” …… 燕琮带着车马辎重一路前往咸阳城,速度一时难起,但好在如今还未至冬雪时刻,于直道上日夜奔波,终于能赶在年前向王后复命。 九月末的咸阳城已然寒苦,驰道边缘却有络绎不绝的乡民推着独轮车。 他们衣着虽单薄,但满车墨黑的煤粉从草席的空隙被风吹起,扑在脸上,黑黢黢的面庞上却全是振奋。 更有同族同乡的儿郎壮妇,他们是买不起马的,牛这样重要的牲畜也不舍得在冬日多使唤,如今聚在一起各自都推着小车…… 新年将至,驰道两侧行人络绎不绝,沿途打算朝贺的各地官员也纷至杳来。 整个咸阳城竟越发热闹起来。 燕琮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景象,又不禁想起此前与王后一同扶灵回频阳时路途所见。 那时沿途只有络绎不绝的役夫,他们于农时仍被强征而至,个个面上都有愁苦。或着草鞋,或赤脚,衣着褴褛,面容饥黄。 他一时发了呆。 却听身边老者好奇问道:“八月时不是才征了役夫?听说是要于上林苑修宫殿,还有咸阳宫扩建,以及骊山地宫等……” 燕琮回过神来:“确有此事。只不过王后仁善,力劝大王,因而咸阳宫扩建与上林苑宫殿都暂停工事。” “那两处的役夫三五日就重新回家了。” “只有骊山地宫的稍晚一些,月初才回。” 那老者神色更是好奇:“王后力劝,大王便肯停?” 燕琮看了看他。 这老者名为【闻巽】,乃是荀子亲传,亦是上党郡鼎鼎有名的贤士。 如今,他带了十数名学生于路途偶遇燕琮,请求捎带一程——若非他有这样的名号,燕琮是绝不肯的。 但他知王后求贤若渴,不过是捎带些文士,此行又有王后五百私兵随从护卫,因而便应下了。 此刻看这老者诚恳发问,并不似嘲讽,因而便也认真道:“大王从来讲理,王后所言有理,他自然愿意纳谏。” “不过世人以讹传讹,才风言大王独断专行,暴虐无道。” 越王勾践杀文种,吴王夫差杀伍子胥。 此间君主薄情者甚多,但大王始至终没怀疑过燕家任何,哪怕他们一家都尽掌兵权。 因而他说出这话时少年意气,满心赤诚,万分笃定。 闻巽愣了一愣,一时竟对这素未谋面的秦王有些改观了。 身后弟子们却道:“这位王后果然亦是心怀天下,当得起一国后位。” “是,沿途已看了不少穷苦人家,哪怕做工,也能换一斗煤粉……” 以他们的财力,虽不至于过暖冬,却也能保证少冻死,少风寒了。 再有日日能啜饮的热水,若是舍得兑上一些,恐怕冻烂的腿脚都要好上许多。 此举活人无数,堪为大善。 燕琮静静听在耳中,胸中也升腾起一抹志气来—— 大王统率万民,王后照抚天下。 而这盛世一统,君主待之以诚,他虽年少,却也想倾力相报! 再看看身后绵延的辎重车,燕小郎君深深呼吸,凛冽的寒气自喉咙入肺腑,也叫他滚烫的头脑又生几分清醒。 身侧马车上,闻巽看着驰道上来去往返的乡民,又看辎重满车前来朝贺的官员,此刻又是默默一叹。 他转头问道:“面见大王之前,老夫想先请见王后,不知郎君可愿引荐?” 他这样的名宿,燕琮自然不会拒绝:“只我回宫复命匆忙,怕对先生礼数不周,还请多多包涵。” 闻巽却笑道:“我本乡野小民,粗布麻衣,郎君愿意引荐,又劳烦一路照看,已然感激不尽了。” …… 这偌大咸阳宫,行者皆匆匆。 今年秦国新立了王后,又有神兵,大破之前荧惑守星、东郡坠星等不祥之兆。 如今否极泰来,朝中上下一片圆满,因而朝贺大典就越发要办的隆重。 燕琮匆忙被引入甘泉宫,闻巽倒是颇为知趣:“升斗小民,不必耽搁燕大人与王后复命,只在一旁偏殿等候就可。” “不必。” 燕琮摇摇头,又看向闻巽:“闻先生见了王后就知道,王后向来不是苛求礼数之人,且求贤若渴——先生若当真有才,此番定能得以重用。” 他到底年纪小,心中对王后很是骄傲,此刻这话说出来,饶是一路行来觉得燕琮分外可靠的闻巽,都不由失笑—— 当真有才? 他难道不是已经有才到薄有名声,这才被燕小郎安心引荐的么? 看来这位王后勘定人才的标准,想来并不与世俗同。 二人一同入得殿内,却见高阶之上,一如盈月一般的女子身着淡褐色素衣,只簪戴了一枚玄鸟衔珠栖绿松的短簪,此刻桌案前有竹简帛书若干…… 闻巽心中怔了怔,心道如此素净质朴,倒与这座煌煌大气的咸阳宫,以及这淡香盈满的温暖宫室,大不相同。 却不见殿内有炭盆铜柱,却为何暖热安然? 只不知上位者一时享受,又耗费几何? 还有这明亮殿内四处可见的琉璃贝母嵌白玉花窗,其中民脂民膏,又何其糜费…… 他心中沉沉,此前的隐隐期盼所剩无多。 但高阶之上的王后却是抬头看见燕琮,忍不住微笑道: “燕小郎回来了!近前来我看看……” 她神色亲近,仿佛看自家儿郎,连唏嘘声也分外真实:“可见渤海郡海风凛冽,叫咱们燕大人也吹得粗糙了。” 燕琮脸色微红了红:“王后,臣……” 他想快些复命,再仔细引荐闻巽,为王后招揽人才。 却听王后又说道:“稍待——这位就是闻先生了?若不妨碍,也请一同稍待片刻,我与治粟内史还有事要吩咐。” 来啦来啦!满满的字数!!!开心吧哈哈! 之前查资料错了,大农丞是汉朝的——架空,将错就错吧。现在查秦朝很多查不到,必须要秦汉一起才有记录。【找借口原谅自己了。】 241.治粟内史 贤士前来,王后既没有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也没有请以上宾,这属实不是如今上位者们招贤纳士的风格。 但,这却是秦时有意为之。 荀子亲传闻巽,她虽没有听说过,但在其声名赫赫的前提下,自然也将其看作李斯韩非子这样的高才。 而想要招揽高才——不巧,她连 HR的经验都没有,更加没有姬衡那样的人主之心,三言两语威势天成,可令下位者权衡利弊后顺利归心。 尤其是此时的饱学之士,并不像后世那样卑微货与帝王家,反而尤其显出风骨来。 倘若因为理念不合而拒绝君主召唤,传出去又是一桩美名。 因此,在短暂的等待时间里,秦时便只能尽力展现自己的长处了—— 她虽然经验不足,但却因为有资料库的缘故,尤其很会【纸上谈兵】。 此刻召来治粟内史,并令燕琮与闻巽旁听,也是恰到好处了。 治粟内史辽禾如今也是忙碌状态。 元日朝贺,官员们都已陆续开始放假,但他却要清点田亩、整理粮食产量、制定来年耕作计划,以及与太史令共同勘定天时。 等春日发布农时历书,以便庶民耕种,不误天时。 如今,月中的粮税才刚刚入库,他已然是被各项数目整的头晕眼花,王后却在此时宣召…… 他想起此前宫中传出的消息,此刻见王后终于有暇听他回禀,连忙说道: “启禀王后,臣闻如今宫中多好食麦粉,倘若以此令明年国中上下多种稻麦,此举大为不妥!” 他恳切道:“水稻种植需大水,若要种植,非关中江河流域上等田亩不可,但庶民若食,远不如粟米耐饥。” “小麦亦是如此,且我关中地区种植小麦需越冬,土地肥力耗尽。待来年六月种植粟米时,实在产量不足……” 而且,麦饭比起粟米来,不仅难以下咽,且也不耐饥饿。 若是磨成麦粉,王公贵族们倒是可以享受,平民百姓却哪有这份磨麦的闲暇? “比起粟米,稻麦更易生虫害、瘟病,倘若照顾不当,一季绝收,全家都恐要饿死。” 这担忧想来已横亘在心头许久,以至于他如今脱口而出。 言辞恳切,神情恭敬,拜下时更是万分祈求。 秦时:……她其实还一句话没说呢。 此刻便也迅速安抚道:“放心,宫中只我与大王二人喜食稻麦,各地献上已然足够,王侯将相,安敢与天下万民争饭乎?” “来年工作计划,我无意打扰。” 治粟内史明显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殿内温热,他情绪亢奋又紧张,额头已生了微微的汗水。此刻便又恭敬问道:“那不知王后所召……” 秦时笑道:“来年春日,我要安排关中千亩田地。地域可以不集中,上中下三等田地都可,荒地亦可。” 姬衡私库中的收入,除了各地进献而来的,自然也有独属于秦国王室的田地农庄。 只如今山川大泽都属大王独有,这些倒显得并不起眼。别提只是区区千亩地,且还并不要求是大片连绵的上等田。 秦时只单独要了这样的赏,姬衡听罢,当晚又令周巨重新整理珍宝,再赏了一遍。 实在是如今贵族豪强随意圈地,便都能有千顷田亩。 而王后所需地域,也实在太过微渺了些。 他自有更大更广袤的上等田庄赏赐,又被秦时拒绝: “大王,明年春我将启动实验田计划,与我秦国粮食产量息息相关。只是我此前并无经验,只有些基础方法传授,因而方称试验。” “倘若田亩过大,一时管理不当,若此地收成不好,岂不是白白耽误了那些黎民百姓?” 饭要一口口吃,步子要一步步迈。 千亩良田,已足够她先期调些人手来集中试验了。 听的是粮食这般至关重要的产物,姬衡不由又是大喜: “此乃国之大事,王后但有所需,尽管召治粟内史前来。” “麾下倘有不从,不拘官职,直接斩了便是。” 此为夫妻二人夜间叙话,如今还未明文下诏。 治粟内史辽禾还未听说,如今只听这要求,便是一愣。 但他熟于工事,各项田亩数据向来烂熟于心。 因而略一思索便道:“臣记得,关中有田庄名【粟粟庄】,如今由少府管辖。” 大王私人所有,都令少府管辖。他在关中勘定田亩时曾去看过。 只少府管理不当,远远看去,庶民饥寒瘦骨,上等田中粮食丰茂,却并未听少府令言称丰收。 如今便竭力推荐: “其中,良田共计1200余亩,池塘两口,都在 15亩左右,另有山林缓坡约三五顷……” 秦时略一思索,随后就点头:“可!” 此话一出,旁边赤女便急匆匆书写记录,自有黄门转呈章台宫。 以大王对王后的信赖,恐怕不逾一个时辰,就要有王令传出了。 燕琮坐在一侧小偏殿,殿内有乌籽着人安排的热烫奶茶,各色点心,暖香熏得人昏昏欲睡,恰恰抚慰了他一路奔波的艰辛。 一旁的闻巽却是听得格外专注。 从治粟内史请种粟米开始,再到对现有田亩信手拈来,如数家珍……还有那分外和气、且表明不瞎掺和的王后。 他缓缓啜饮一口奶茶。 甜美,焦香,浓郁。 是这种微微焦香的甜蜜之感,是他从未尝过的饴糖滋味——莫非又是些什么劳民伤财的东西? 他蹙紧眉头,总觉得王后此人颇为矛盾。 而在正殿,治粟内史又有些不解: “此为大王私库,王后只需与少府吩咐即可,又为何召臣前来?” 他分管国家田亩,总不能是王后嫌弃少府管理不当,要他来费这份心吧? 公私不分为大忌啊! 秦时却摇摇头:“内史深谙农家事,因此我召内史来,是希望元日之后,能从我秦国各处——” “或广袤、或丰美、或苦寒、或贫瘠、或干旱等地,为我召选一些事农有功的田啬夫。” “一应路途花费,由我私库拨款,然后集中安排在【粟粟庄】。个人选取最接近家乡的地段来负责。” 她缓缓道:“我有种粟秘法,只不知能不能适应如今时代。” “内史熟悉田家,因而敢问:‘可堪托付?可能一应听我安排?’” 治粟内史皱紧眉头:“敢问王后,可曾亲自种粟?” 秦时摇头:“并未。” “那……”他拱手:“请恕臣不能答应。” “田家之事,事关国本。臣年年出行,勘定田亩,所得秘法三五百不止。但若尽皆听从听信,一味盲求,十有八九都致颗粒无收。” “【粟粟庄】田亩虽不多,又归大王所有,但总有佃农饥民要养活。倘若一时没了收成,王后等人衣食无虞,底下的庶民却都要饿死了。” 他如此慎重,不可谓尽职尽责,倘若姬衡当面,恐怕要大大赞赏一番。 但…… 秦时心想:科学种植总要试一试的吧? 怎么拒绝的这般坚定呢? 莫非内史所说的那些秘法中,连几时参拜、祭祀哪方土地神都写上了? 对方神色坚毅,显然能安守此等官职,定然不是那种一味奉承主君的人。 秦时无奈,或强权,或娓娓劝说,一一细数,她却没有这样的功夫。 于是干脆利落,只低声道: “此乃,昆仑秘法。” 治粟内史神色动摇:“这……” 王后乃昆仑仙使一事,咸阳城无人不知。 更别提有方外之士前来求道,竟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可见这昆仑秘法尤其慎重。 再加上对方才册封不久,秦国便有神兵出世,听闻明日大王王后所要佩戴的太微天市之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远胜昔年欧冶子大师所著太阿之剑! 另有宫中秘闻若干。 这桩桩件件,由不得大家心中不暗暗憧憬。 如今既是昆仑秘法,治粟内史当真认真开始考虑了 只是…… “王后容禀,此番大事,臣责无旁贷。只关中距离咸阳路远,臣公事繁重,一时实难分身。” “但召集各处田啬夫之事,臣元日之后,便即刻去办。” 他话说的恳切,并不是有意推诿,而秦时最终想要的,也不过是这个结果罢了。 她因此点头:“既如此,还请内史总勘此事。负责试验田的贤才,我再另外安排。” …… 偏殿中,闻巽的面色变来变去。 时而皱眉,时而含笑,时而又深思不解,还有些明显面带抗拒…… “假借昆仑之名行田家事,此举非长远之计,亦不可取也!” 他叹息一声:“若此番事成,来日再有庶民得种植之法,又该假托谁的名来取信别人?” 恰逢赤女前来相请,闻言不禁掩唇一笑: “先生说笑了。” “倘若再有庶民,能有此与我秦国有益的发明创造,不需假借仙神之名,只需有切实数据与实物,王后都将厚赏。” “只不过如今人才寥落,一时难以分出人手来。” “先生亲朋故旧若当真有才学,来年王后亲行考课,拔擢人才,也当请其参与。我秦国儿女一身所学,当报效家国才是。” 来啦! 242.圣人俭朴 考课? 拔擢人才? 闻巽听罢,只看王后言行,这等考课恐怕与咸阳宫历来的不同。 而他的亲朋故旧乃至学生们,此前并不肯为暴秦效力,因而这才蛰居不出。 但如今时移世易,天下一统,一生所学,想要为庶民请命,就不得不入朝堂。 他默默思忖,亦是觉得这次考课恐怕是难得的良机。 但,这一切是否值得,还要他与王后当面才能确定。 一行人来到正殿,闻巽拱手拜下:“见过王后。” 秦时也笑意盈盈:“闻先生。” “听说闻先生涵今茹古,殚见洽闻,荀子学说更是从者如云。有幸得见,实在欢喜。” “只不知先生此次入咸阳宫,可否甘愿为我大秦请命?” 闻巽周游列国,遍布山川,又是一方名士,早已听惯了此等夸赞。 只王后态度不卑下也不骄矜,与他此前所见贵族都不相同—— 贵族们礼贤下士,言语诚恳,态度却自有一股折节下交的高傲感。 而这位大秦王后言语直接,毫不委婉,反而显得格外真诚,叫他心中诧异一番。 但此刻,他没有回答,只反问道: “王后若当真愿意我为庶民请命,这整座甘泉宫赫赫殿堂,其中劳民伤财之举,岂不与这番话自相矛盾?” 哦,是个刺头。 秦时缓缓挑起眉头,神色隐约与姬衡颇为相似: “先生所说,是哪些劳民伤财之举?” 闻巽并不畏惧强权,此刻一一细数: “冬日暖阳灿灿,殿外天光正好,殿内也通明俱亮。为这光亮,甘泉宫四处可见琉璃贝母、白玉花窗,这难道就不奢侈吗?” “殿内未见壁炉铜鼎炭盆,却温暖如春,椒墙暖香,触手升温——为维持这温度,又耗费了几多人力?” 秦时笑了起来。 她的神色渐渐柔和,身旁的赤女忙躬身解释: “闻先生误会了。” “王后向来怜贫惜弱,仁民爱物,【奢侈】一词,实不敢当。” “闻先生既从上党而来,只不知上党郡如今可推行煤饼了?” 闻巽一愣,随后不动声色拱手:“正听说是王后仁政,小民这才来到咸阳。” 也因此才觉得王后此人格外矛盾。 就又听赤女微笑: “甘泉宫之所以椒墙暖香,那是因为墙壁中空,每座正殿都配有一处伙房,既安排人手烧廉价煤饼供暖,也是侍女黄门短暂休憩、饮下热汤之地。” “煤饼作价几合,想来闻先生亦是听说过的。” “比之以往宫内冬日取暖需烧上好沉香炭,王后已然格外简朴了。” 她年纪虽小,说话时却是条理分明,不卑不亢。 如今眼见着闻巽默然无声,还要再补上一句: “好叫闻先生知道,王后修整甘泉宫,宫内最先取暖的,并非王后居所,而是奴婢们的住处。” 闻巽神色果然松垮下来。 但,这殿内从花窗中穿过的明丽太阳光映照,甚至能见到幽微浮光,空气中有跃动的淡淡烟尘。 他又道:“这琉璃……” 贝母也就罢了,如今贵族们常用此做装饰,大户人家皆能用上。 他若单独以此来指责王后奢侈,实在苛责。 但这琉璃却着实是珍稀物品,尤其是这般大块彩色,纯净无暇,就这么拼在窗棂上…… 还有角落处,一座高挑玲珑、色彩艳丽的琉璃宝树—— 还没等他从这艳丽颜色中回过神来,就见上方的侍女又含笑: “闻先生久不入咸阳,大约并不知道,渭水河畔已新建了一座琉璃工坊。这花窗拼凑的琉璃块,不过是工坊学徒们练手之作。” 其实并不是。 工匠们试炼新的琉璃秘法,还是相当用心的。 进献给甘泉宫的,自然又是优中选优。 但,秦时是不会在此时给赤女拆台的,因而只含笑听着。 她发现,权力果然才是是催人生长的昆仑仙药。 这长史的任命,使得眼前这往日还隐约有两分稚嫩的成熟少女,如今竟已飞速的生出了头脑和威仪。 真好!助理变得更厉害了! 更厉害的助理仍在侃侃而谈: “另外……” 赤女欢喜的看着闻巽脸上渐渐惊诧起的神情,内心终于隐约生出一抹骄傲感。 但这骄傲并不只是身份,而是为自己侍奉了这样一位了不得的主君。 她缓缓说道:“这琉璃制法,亦是王后带出的昆仑秘法。” 这下,闻巽终于沉默下去。 此前心中的种种矛盾之感,在如今融会贯通。 他也终于确信,眼前王后果真是一位注重实事之人。 只瞧她带出来的这些个昆仑秘法,不管是琉璃还是煤炭,亦或者是此前治粟内史商量的种粟之法,通通以实干为主。 而这,恰巧是他尤为欣赏且赞同的。 他下定决心,已然愿意为这样的主君报效了。 但,想要君臣相得,彼此之间就要尽早将不满的地方磨合好。 因而他也继续了自己的“苛责”:“王后一心为民,俭朴仁善,此为天下幸事。” “臣远在咸阳外,都听说王后曾力劝大王停下修筑工事。只是我秦国工事何等盛大,如今被暂停部分,却仍有许多令百姓劳役沉重。” “似这等重修甘泉宫一事,亦是出动了诸多民夫……此等豪奢靡费之事,原也可以避免的。” 他万分恳切,侃侃而谈。 秦时于高阶之上静坐,同样认真听着他的话。 在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浮现—— 【我拿你当肱骨之臣,你却要求我做一个圣人!】 她身为王后,想要把自己的居住条件改善一番,难道不应该吗? 只是重建了墙暖,改了一下花窗,这如果都想要节省,一民一夫都不要征,一分一毫都不要花—— 她微微向前倾身,似乎想要叫赤女再奉上一面镜子,来看看镜中的自己。 她的脸上,莫非当真写着全中华所有圣人都具有的美德吗? 若她都只能做个穷苦潦倒的王后,谁还愿意一心上进啊? 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而人之所以奋斗,又之所以充满了上进心,难道不是为了满足最根本的欲望吗? 来啦!【涵今茹古,殚见洽闻。津航学海,从者如云。周粟虽甘,其忍去殷。文正之谥,汗简流芬。】出自【钱塘先贤传赞】 9.6日没有哦。 243.与闻巽对【对话辩论多】 面对闻巽的侃侃而谈,秦时微笑地捧起茶盏,神色淡然: “先生所言甚是。” 闻巽闭上了嘴。 “王后并不赞同,是吗?” 他年龄比秦时大许多,又久历山川贫苦,如今识人情绪自然也是个中翘楚。 对方的兴趣是面对洪钟大吕,还是琐碎日常,他自有分辨。 秦时沉吟一瞬: “先生的建议虽好,但我却觉得并不是最好。因而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且待明年有了成绩再来分辨更好。” 闻巽眉头一皱:“敢问王后,是王后俭朴、令上行下效,不利天下万民,不够为圣人典范吗?” “还是说,先师尊儒术、重教化,亦不是如今秦国所需?” 就说是个杠精刺头呢。 只不知面对姬衡,对方还敢这样反问吗? 秦时叹息着,将茶盏缓缓搁下,又看侧方的史官,对方此刻提笔蘸墨,眼神奕奕,显然迫不及待要将后续的话也记录了。 她在心中打完腹稿,此刻神色越发沉静: “我先来回答先生第一个问题。” “贵人俭朴,令上行下效,确实是一桩美德。” “但,秦国、乃至秦国百姓,如今最缺的不是美德。” 闻巽眉头大皱,并不年轻的脸上紧绷着严肃的神采。 想来眼前王后倘若回答的不能令人信服,他恐怕又要辞去招揽,再次归隐山林了。 然而秦时只是眉头舒展,娓娓道来: “假如我与大王不建造宫殿,不培育琉璃,不生煤炭取暖。贵人们也跟着不敢穿绫罗绸缎,不敢簪珠戴玉……” “那么,庶民呢?” “山民须伐木抵税,没有宫殿需要木材了,木材不再有人购买,或者有豪强压低价格……他们用什么交税?” “贵族们不要琉璃,不穿绫罗绸缎,不簪珠佩玉,那琉璃工坊暂停,桑蚕将不再有人收购。织女农户辍夜不停织机,一匹布换不了一斗粮食。” “挖玉的不毛之地,采珠的贫瘠海户——他们都会没有生计。那里盐碱海滩,可是种不了地,建不了工坊的。” “闻先生,你是为了成就一名圣人,还是万千庶民?你当真在为他们请命吗?” 角落里,史官奋笔疾书。 侧方,赤女乌籽二人呆呆听着,墨汁都淌落下来。 而一旁一直沉默的燕琮,更是静寂无声。 只有闻巽,他先是茫然,而后沉思,随后却又恍然大悟,因而又重新奋斗起来—— “王后言语,实在过于夸大其词!” “殊不知伐木山民,每年死去无数。采珠人家,亦是诸多尸骨无存!” “若按王后所言,难不成要全天下的贵族奢侈起来,如此才能富国吗?!” 秦时叹息一声:“先生,你没听明白——这一切,都在【有度】二字。” “贵人一味俭朴,财帛存于库中,会使得户枢不转,死水一潭。” “而奢侈成性,互相攀比,则又会抬高物价,使得利益冲击,流水如洪,摧折尽泥沙。” “而如今,宫中王后用琉璃做窗,贵人们定当争相效仿。工坊有了收入,便要多雇庶民采矿搬运。” “商人带着它互市流通,亦需要大量人手搬搬抬抬,小心呵护。” “庶民们手中攒几枚大钱,便可换上一斗粟米,又或者冬日里能烧煤炭,如此,有工做,就有人能活命。” “国库贫瘠,但国防不可一日松懈。” “百越之地,有狼兵虎视眈眈。西域各国,胡羌戎狄每年劫掠。各地天灾要抚恤,官员吏民要发薪饷。” “兵器打造、医药采买,万事万物,离不开【钱财】二字。” “而钱财自贵人手中的流通,来到庶民手中,他们拿去采买物品,期间种种所得税钱,亦向国库流转。” “货畅其流,以通为利,农末俱利,关市不乏。” “而我,”她苦笑一声:“先生看我,是俭朴还是奢靡?” 闻巽沉默了。 事实上,便是当真用华贵琉璃做窗,眼前的秦国王后仍旧显得十分朴素。 他当年周游列国,可是见过贵人宠姬抛撒数斗珍珠入湖水,只为看一眼雨水如珠。 殿内史官运笔如飞,此刻已然记得满头大汗。 而闻巽静默良久,终于叹服拱手:“王后所言却有道理,是我不通经济之道,大放厥词,实在不该。” 秦时本来觉得他可能不大得用——听起来像是怀揣圣人梦想但不通俗物的死读书之人。 但对方认错这么快,又觉得并不是全无可取之处。最起码人家拿圣人要求自己,很可能他自己本身也有这样的自律。 想到这里,她耐心又多了几分。 毕竟,这样的大才如果能够招揽来,以他的名声传播出去,明年甘泉宫的考课,能参与的人必定会更多。 看闻巽面有惭愧之色,她反而打点精神,又接着说道: “至于说【尊儒术重教化】是不是如今秦国所需……” “先生,我不懂治国,但以我浅见——并不是。” 闻巽愕然抬头! 他面上仍旧带着些羞愧,可这番回答,却着实令他肝胆俱碎,万念俱灰! 罢了! 罢了—— 他几乎就要体面拱手,挫败离去,但到底仍是不甘心—— 先师荀子乃是至圣学者,他之言语,如今津航学海,从者如云! 王后为何、为何—— 他咬牙,此刻满头大汗,却仍是倔强求问:“为何?!” “先师理念重规矩、受教化,尊礼节,从法理。” “既博采儒家所长,又有法家理念。” “难道王后认为,秦国如今的苛政当真合适吗?” 秦时摇了摇头: “先生满腹经纶,应当是读过《管子》的,敢问——仓廪实而知礼节,何解?” “我秦国百姓,如今是否仓廪俱丰,温饱不愁了?” 那自然是远远没有的。 事实上,大多数人都还挣扎在生死线上,仅能生存罢了。 闻巽横眉:“即便财物流通,以我秦国如今的重税,百姓苦不堪言,又何来温饱?” 这个秦时没法反驳,如今秦国重税重役,苛政猛于虎啊! 但,她要说的不是这个。 “先生的理念我曾听过——虽说博采了韩非子的法理之念,但本质上,仍是尊奉儒家礼节教化。” 说是【儒皮法骨】,还远不到这个地步呢。 “但庶民饥饿,面前有麦饼一张,需与众人夺食才能分得一口。若实行先生的理念,此刻当有人以刑罚约束,而后以儒家经典来教化……” 闻巽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难道不对吗?” 秦时叹息:“可倘若是一乡、一县、一郡、一国的百姓,都在争夺这样的麦饼呢?约束?怎么约束?又有多少人来教化?” 穷,太穷了。 当人连最基础的温饱都无法维持时,儒家想以教化来改变众人,这是违反人类天性与本能的,最终都会导致失败。 而如今苛政猛于虎,就是在这岌岌可危的国度上,用严苛的法令来约束着人,不要在悬崖周行危险之举。 抱薪救火,解不了一世,却能勉力支撑着。 直到——大厦倾塌的那一天。 所以,尽管深知秦国如今法网过密,可在没有更温和的处理方法之前,为保天下稳定不起动乱,秦时仍是没有贸然对姬衡谏言。 闻巽再次说不出话来。 枉他饱读诗书,自觉先师之法天下无双。 国中贵人不曾启用,乃是他们图一时浅见,只为王权专横,不惜民力,不爱众生。 而如今,羞于见人的竟是自己! 他黯然叹息,沧桑的面孔陡然老迈许多,连眼中都都含住了痛苦的泪水。 一生所学,一生信仰,在此刻,到底还是做不到为民请命了。 他深深拱手下拜,仿若此生都再直不起这老朽的脊背。只打点起全部的精神,最后问道: “多谢王后为小民解惑。”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只不知在王后心中,又是哪家的学说更适合大秦?” 秦时微笑起来。 有些话她不能直接对姬衡谏言,但却能借第三人之口,令他得知。 此刻,她终于说出了一直以来横亘在心的想法: “黄老学说。” 闻巽一愣。 他想过诸般大家,连墨子都曾认真思考过,却未曾想,竟是【黄老】?! 而秦时则补充道:“德刑相济,礼法并用,无为而治。” “在我心里,这就是适合接下来的大秦的学说。” 而闻巽喃喃念诵几遍,此刻恍然苦笑: “我懂了!” 德之教化,刑之刑罚,二者相济相合,即是赏善罚恶。 在教化的时候要有刑罚加以补充,在刑罚的同时,也要考虑是否能引导教化。放弃严苛死板的法律条文,遵循人性的发展。 如此,伦理阶级与习俗,来维持公序良俗和道德观念。 而法律制度与规则,用来界定权义务,保证恶有恶报。 最后,【无为而治】作为国策总纲,遵循事物的发展规律,也遵循民生和市场的发展规律,不强行干预,不妄为…… 彻底打破了此前商君制定的【以刑制刑】的严刑峻法。 闻巽苦笑一声:“王后果真……” 他没能说下去,此刻只黯然长叹:“小民,愧不敢见,如今还请离宫——” 这一章都是我自己总结的,三小时写了 3000,太难了!!!流下了不学无术的泪水。 如果有用典错误还请指点……可能有点枯燥但是我尽力了! 多多练练以后会写更好! 谢谢支持! 244.黄老学说 终于说服眼前这孤高自傲的倔老头了。 但,走是不能走的。 不然秦时费那么大力气,说这么多干嘛呢? 诚聘名士,提振天下士人的信心,使得他们都来报效——先期五年,闻巽最大的作用就在于此。 5年之后,若秦国还没有改变到令国民骄傲,那再怎么有名气的贤士也无济于事了,属实是国君无能。 因而这高坐玉阶之上的王后则诚恳挽留: “闻先生为何要匆忙离去?莫非你内心里对荀子的理念亦开始动摇了吗?” 绝无这种可能! 闻巽顿时正色:“小民一生所学,坚如磐石,不可扭转。如今惭愧离去,不过是自叹时代不容,不能报效家国,却并非老师的理念有错。” “王后如今意图挽留,又是为何呢?我之学说,俨然已不适合如今的秦国。” 秦时却摇头:“我秦国庶民如今尚图温饱,自然说不得什么德行教化。而大王兢兢业业,宵衣旰食,我秦国也不会永远都是这般局面。” “闻先生一生国策主张如今用不上,莫非五年十年后也用不上了?” “先生此番离去,来日秦国朝堂上后起之秀如过江之鲫,您还能保存保持现在从者如云的威望吗?” “到时国家用什么主张,不入朝堂的闻先生,难道还有渠道谏言吗?” 闻巽又一次沉默了。 良久,他深深拜下:“愿为王后效劳。” 秦时一怔:“我正打算将先生荐往章台宫……” 闻巽却缓缓摇头:“秦王乾纲独断,独行其是,小民若往,恐怕将成文学博士,难当大用。” 这样沉默的在朝堂立足,甚至还不如他游走人间。 此刻,他只能恳切道:“愿为王后客卿。” 非为权贵,而是为了来日看一看王后行事,思考对国家的主张。再等待来年的考课,究其内容,认真研究秦国拔擢人才的标准。 他一人是乡野草民,但学生芸芸,年轻力盛,若不早早货于帝王家,莫非也要如他一般蹉跎半生吗? 而上方,秦时则也恳切笑道:“谢先生信任。” …… 明日就是元日,章台宫今日已然封印。 哪怕秦王衡精力过人,能彻夜工作,但臣子们却已经辛劳整年,再煎熬不住了。 饶是如此,宰相、御史大夫、廷尉等人,依旧忙碌至午间,方才退下。 离开章台宫的时候,数位被秦王倚重的大臣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他们这位秦王与历代国君不同,用起人来当真不留余地。若非赏赐也大方,恐怕他们也没有心气再来煎熬了。 宰相王复更是叹息一声:“年纪大了!” 年轻冷峻、眉心一道深深竖痕的廷尉看他一眼:“相国若力有未逮,下官也能顶上的。” 御史大夫王雪元“噗嗤”一笑,随后又在二人的怒目而视中潇洒甩袖离去: “大王信重,这御史大夫一职,来年我亦当尽心尽力——诸位,朝贺见。” …… 偌大章台宫彻底安静下来。 桌上竹简都已被收拢整齐,殿内侍从与侍卫们有序离场,只留下少许人来值守。 而周巨小心打量着姬衡的面色,此刻欲言又止。 姬衡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敏锐的感知到对方不断小心看过来的目光,此刻眉眼不抬,只低声道: “何事不能直言?” 周巨犹豫一瞬,随后躬身道:“甘泉宫来报,王后今日得见贤士闻巽,闻先生已入甘泉宫为客卿。” 姬衡瞬间坐直了身子。 “闻巽?!” 他几乎是有些惊疑的听着这话:“寡人记得,这位闻先生乃是荀子高徒,此前寡人才刚继位时,先太后曾下令招揽过对方。” 对方未从。 而待他亲政后,亦同样招揽过。 相比于楚王后的真心,姬衡就显得略敷衍了。因为他并不认同这般学说,只觉得过于飘渺,与秦国无益。 但对方不肯报效,仍旧叫他记忆深刻。 此刻他来了兴趣:“如此心高气傲却又有真才实学的贤士,为何会甘心在王后麾下做客卿?莫非是王后未曾将他举荐到章台宫吗?” 又一想:“王后如今正缺得用人手,他留在甘泉宫也是得宜,否则入章台宫……” 话虽如此,可周巨小心打量他的神色,发现姬衡并未因此而心生不渝,现甚至对闻巽的识相以及对王后的尊重十分满意。 他顿了顿,知晓大王时刻关注着王后,有些事瞒也瞒不下去的,因而便道: “闻先生学生遍布天下,从者云集,入甘泉宫时并不认可我秦国主张。但王后三言两语,摧折其傲骨,使得对方心悦诚服,因而才甘心留下,以图来日。” 他只大约听了侍从回禀,对其中更细的细节不太清楚。但姬衡却双眸灿灿,已然专注的看了过来。 听得这话后,又立刻挥手: “召史官前来。” …… 史官眉目飞扬,怀中捧着成卷的竹简,此刻脚步急促又雀跃的来到了章台宫。 见到姬衡,他神色又迅速收敛,而后重新恢复那八风不动的状态: “拜见大王。” 姬衡只挥了挥手,周巨便立刻命人将那几卷竹简奉上桌案,而姬衡眉头扬起: 这么多?! 看来王后想要说服这位贤士,也着实费了不少口舌。 他饶有兴致地打开其中一卷,就见上书: 【后曰:德行相济,礼法并用,无为而治。】 姬衡轻轻搭在桌案上的手指骤然紧绷。 他迅速扫视竹简上的编号,而后从第一卷展开,迅速略过那些闻讯谏言简朴的话语,只先看到了王后又一惊人之语: 【后曰:有度。】 【贵人简朴,财帛存库,户枢不转,死水一潭……】 姬衡的呼吸骤然轻缓。 他扫视着眼前的字句,有时一带而过,有时却一字一顿,认真品读。 在这一刻,那位满心赤诚热爱着他的王后,又更有了不俗的政治素养,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胆大妄为。 黄老学说? 无为而治? 他的心中迅速掠过昔日诵读的老庄学问,又想起昔年商君变法的严苛与收获,此刻已然忘记了时辰,再次埋首于这案牍之中。 来啦!9.9日请假。 245.费心劳神 元日朝贺的前一天,在秦时的对比中,这应当堪比除夕。 但其实不是。 元日才是正典,此前一切忙碌铺垫,都为的是当日。因而哪怕章台宫正午已经封印,但不知为何,姬衡仍是踏着暮色而归。 彼时,甘泉宫也已封印多时了。 秦时今日难得放空自己,沐发,按摩,护肤,观景,小憩片刻,坐着发呆……将无所事事贯彻到底。 甚至还懒懒散散只着深衣歪在沙发上,此时连带赤女乌籽等侍从都一起放了假,只安排好值守时辰即可。 这不合规矩。 但他们每月也只有2日假期,赶上元日又格外忙碌,加奖金和少许不满半日的调休,已经是秦时的诚意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真不错啊。 这份好心情,哪怕姬衡并未回来一同用餐都没有半分影响。 ——她今日说了那么些惊世骇俗且可能动摇国策的话,还是低调温顺老实些吧。 大王忙他的,不来甘泉宫也没关系的。 但姬衡还是来了。 九月末的咸阳已经入冬。 放到后世,已经习惯国际历法的,如今怎么着也在10月底或11月了。 入夜后寒气凛冽,天空却是透彻。 哪怕是深夜,抬头仰望,都能见到这深邃墨色天空中那一颗颗硕大而明亮的星。 秦时既然无所事事,此刻听到通报就站在廊下等待。 新提拔上来的二等侍女为她备上了服彩交代的厚厚一件斗篷,纯皮毛鞣制,抗风保暖。 就是沉甸甸。 略瘦小一些的,光是撑起这件斗篷都觉得吃力了。 这让她不禁又期盼着朝贺日后跟巴夫人和乌商见面:羊毛羊绒也是同样广袤的市场啊! 但眼下,还是刚下马车的大王更重要些。 因为元日前忙碌的缘故,姬衡已经有几日不曾来到甘泉宫了,甚至二人都未曾说得上什么话。 秦时倘若不是同样手持印玺,又有自己的事业要安排,就真的能理解何为深宫怨妇了——日日守在这一处,话本都找不出两本,哪还有什么意思呢? 但好在她也很忙,实在顾不上这消遣,此刻就欢欢喜喜提着厚重的斗篷下了台阶,迎面握住了姬衡的手: “大王!” 她掌心温热,双眸灿灿,未施脂粉的脸上皮肤粉白匀净,唇色微红,说话时又带出淡淡白雾,唯独笑意依旧欢喜。 仿佛已经十分克制思念了。 姬衡静静看她一瞬,都未曾去讲究她披散开的头发,恍惚中,又有一种莫大的错愕感。 ——这样的王后。 能说出天下熙熙皆为利,亦能认为黄老做国策,还能三言两语、连高官厚爵都未曾许出,就成功收服荀子高徒。 他微皱的眉头缓缓松缓,热烫掌心里又被塞进一只微微温热的柔软手掌。 姬衡轻吐口气,又下意识反握住,随后与王后相携踏上台阶,耳边还是王后轻而雀跃的话语: “大王身强体健,穿这样少手都热烫——我穿这斗篷,已然好险压塌肩膀啦!” 姬衡侧身看去,王后今日围着乃是上好貂皮鞣制的斗篷,他眼神轻扫,立刻便有侍从躬身跟上,而后用手轻轻托起斗篷的尾端。 周巨在身侧匆匆脚步跟上,双眸低垂,心中却是一叹:连貂皮斗篷都觉得沉甸甸的王后,如今肩上亦担着家国大事呢! 甘泉宫的奴婢侍从们,确实太过宽容了。 也幸亏大王脾气渐好,且临近元日,否则按照以往规矩,一通杖责是免不了的。 此时,一行人已踏入甘泉宫寝居的抱厦了。 这也是甘泉宫修整时的一样附带。 毕竟在历史上,【抱厦】这种建筑大约要到宋朝才出现。 但如今,秦时觉得四四方方的各处宫殿宽敞大气是有了,但却缺少了一个类似玄关一样的过渡之处。 因而甘泉宫许多殿阁都又重新衔接上了。 比如有黄门来传令,酷暑严寒都可在抱厦中安置等待,丫鬟仆从也同样能安置在此处,听候吩咐。 像如今自暖热融融的内殿踏入严寒户外,有同样温热的抱厦作为过渡,不仅对温度适应的更好,有了更衣之所,也同样方便许多。 姬衡对此并不发表意见。 虽说这破坏了原先的方正格局,令他略有些皱眉。但应用起来,却着实有自有其方便之处。 甘泉宫修成那日,他甚至亲自拨冗来见。 发现东南西北四方都各有抱厦,其中有过渡之所,还有的靠近烧煤炭之处,存下许多柴炭煤饼,又有临时仓储的作用,因而倒显出实用来了。 周巨思绪翻飞,脚步不停,只在一瞬之间。 秦时没察觉出任何。 侍女迎上来,轻手轻脚为她解开斗篷,更衣换履,姬衡略一扫视,一边任由周巨服侍,一边垂眸吩咐: “王后身边政事亦多,起居难免疏忽——明日之后,再从少府多调些奴婢来。” 周巨俯首应下。 秦时有些茫然:她当然没意识到自己觉得斗篷【重】,这对于贵人来说是不应该的事。 只是默默琢磨:莫非是甘泉宫此前留下的侍从太少了? 但分明姬衡也很享受二人在殿内安置啊! 于是干脆将此事抛下,又重新甜甜蜜蜜挽起对方胳膊:“谢大王。” 姬衡并未提起白日里史官所记录的一切。 秦时也压根不问,只是略紧张道:“大王,我此前并未参与过这么重要的朝贺,倘若明日所行有了差错……” 姬衡并不在意:“寡人为君父,王后乃大秦国母,所言所行皆是规矩。” “祭祀苍天,亦只需心诚即可。若有疏漏,明年朝贺,将规矩改一改便是了。” 秦时一怔,随即骤然安心了。 这个回答,果然很大王啊。 但还是笑问:“此等大事,难道大王不该督促我好生演练,尽心尽力吗?” 姬衡却诧异地看她一眼:“王后已然为大秦付出良多,寡人听闻,演练也曾经过数次的。” “倘若再有失,非是王后不诚,定然是规矩繁琐,劳心费神导致。” “王后行事,已然万全了。” 246.元日凌晨 秦时很喜欢姬衡的回答。 这种超强自信带给人的安全感,实在难以用言语描述。 仿佛这事情理当如此,她亦可从容应对明日的朝贺大典。 想到这里,她亦侧身倚过去,眸光如水:“大王对我,世上最好。” 姬衡长目飞扬,热烫手掌隔着绢衣握住她的腰,又稍稍用力:“王后乃寡人亲自册封,自然当如是。” ……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 岁首当日,历法以告。 元日当天,整座咸阳宫在寅时初就已经动了起来,侍女贴妆,黄门梳洗,侍卫昂首,从者如云,喧嚣非常。 秦时与姬衡也同样在此时起床,赤女乌籽医明服彩四人亦都穿上了新衣,此刻进殿拜下: “为大王、王后贺!” 而后又迅速各就各位,捧衣梳头,伺候鞋履,杯盘碗盏,静待礼服。 秦时本该是要紧张的,但3点钟起床未免太过违逆人性,以至于哪怕微凉的冷水浸了脸,她脑袋仍旧有些昏沉。 此刻便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静静看服彩小心拿着刷子与自己涂口红。 周巨正为姬衡小心整理腰带,而对方侧头看去,只见清晰铜镜中映出的王后,面颊如玉,眼神却空茫。 他不禁也松解常年微蹙的眉头:王后昨日还怕出错,他正打算交代太史令于流程中描补转圜一二。 却没想对方如今这么个状态,想来是与紧张无甚关联了。 而周巨给大王佩好玉璧,又问道:“今日祭祀,不知是要配哪柄神剑?” 此前元日,大王都是付太阿之剑。 而如今么…… 姬衡淡淡扫视一旁的长匣:“寡人仍服太阿,将太微天市之剑供于祭台。戴敬天告神之后,当众换下。” 至于吉时…… “自去找太史令安排吉时良辰。” 章台宫外,同样寅时未到就已经被薅起来测算天时的太史令狠狠打了个喷嚏。 唉。 他有些不合时宜的想,倘若明年元日还要这么折腾他这老朽,恐怕自己的百岁寿数,又要再折半载了! 秦时也觉得如此! 怎么会有国家的朝贺大典从凌晨3点就开始啊! 这一整天的体力活儿,甚至不给人充足的休息时间。 如今天还未亮,吉时未到,并不能祭祀先祖与上苍。因而第一流程,是帝后前往章台宫,接受百官谒见与朝贺。 姬衡虽打算在泰山封禅之后称帝,但【大秦典则】一应细则都已与文武百官商讨勘定了。如今只是名号未改,私下里,不知有多少臣官都已开始练习,口称陛下了。 而如今,崭新的朱玄二色服被侍女们服侍着穿戴整齐,额头有冰凉的白玉垂坠,胸前亦是整套端庄典雅且贵重万分的玉璜。 腰佩常玉琉璃绿松与珍珠,鞋履织金嵌宝,玄鸟金簪,口含骊珠,恰与姬衡的衣饰相映衬。 天然织物易褶皱难打理,身上的衣料虽华贵万分,但此时礼服既成,二人就不能再随意动作了。 秦时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恍惚间已想不起上一世年轻美丽的她是何等状态。 而在镜中,华贵端丽的秦王后的身后,高大英武的成熟帝王同样静静站在那里,与她于镜中眼神交汇。 秦时下意识微微一笑,鬓边珍珠微凉,贴在肌肤。 而她转过头去,向对方伸出自己涂了蔻丹的手。 “大王。” 她微笑起来,在姬衡接近时认真恭祝:“贺大王生辰,亦贺大王一统天下。” 十月初一的生辰,十月初四彻底一统。 姬衡微微一怔。 以王后天真年少的性子,刚刚他以为对方要侧身微笑问上一句:【大王,我这样装扮好不好看?】 却未曾想,是这样一句猝不及防的恭贺。 想想对方此前妆扮时还茫然未醒的神色,姬衡突然一笑: “多谢王后。” 秦时一怔。 姬衡此人,并非不懂如何收拢人心。当他想要体谅别人时,亦会真心实意道:“辛苦了。” 但,这与一声后世人人都可做口头禅的“谢谢”相比,又万分不同。 如今他神色愉悦,眉目飞扬,还要认真道一句多谢…… 秦时笑意加深,此刻握住了他的手掌。 周巨在侧前方提灯引路,身侧黄门亦是一声长呼: “起驾章台宫——” …… 章台宫殿外,文武百官早已在此处静静等候。 按照官职大小,站在前方的是三公中的宰相王复,御史大夫王雪元。 其次是廷尉,宗正,太史令,少府令等。 其余令丞落后一步…… 各地来朝贺的郡守百官则根据官职,又在其后。 只唯独队伍末端,静悄悄缀着两名同样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女。 前方由外地前来朝贺的郎官不住转头,眼神奇异的打量着二人。 又想问话,又揣摩着对方可能略有背景才有此殊荣,因而纠结着问与不问,一时面上神色很是复杂。 而巴夫人与乌由静静站在那里,亦是浑身僵硬。 在这冷飕飕的凌晨,额头却隐约渗出了汗,手脚更是僵麻,亦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再瞧瞧他们身上新制的锦衣,如今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便仿佛不着寸缕似的,越发觉得难以适应。 商人之家,不仅难簪金佩玉,这等绸缎锦衣亦是不能穿的。 如今有王后钦点,又是朝贺喜事,他们有幸穿上,却未曾想这样不习惯。 二人对视一眼,此前的些许竞争消失无踪,心中俱是有些叹息: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商人虽不能穿锦衣于大庭广众之下,但私人宴饮会客,家中招待的,民不举官不究,自然也没少穿。 可如今当真穿上了,滋味却这般怪异。 还有头顶簪的金玉…… 两人忍耐着向头顶抚摸的动作,于寒风中深吸一口气,又呵出去白雾茫茫。 见前方郎官又一次转头看着他们,欲言又止。他们到底身份与这些大人们不同,此刻犹豫半分,八面玲珑的性格硬是抑制住,没与对方主动攀谈。 如此,二人各自在心中整理着王后交代事项的各项数据,又想想这元日朝贺的殊荣,眉宇间很快又泛起灿灿神采。 来啦!元日朝贺真正实行是在汉代。 247.元日朝贺 “朝贺觐见——” 伴随着黄门一声嘹亮地呼喊,文武百官们齐齐拱手下拜: “为大王贺!” “为我大秦贺!” “天下一统,泱泱大秦!” 秦时与姬衡端坐在玉阶之上,看着大臣们依次进入这宽阔高远的章台宫,脚步声震,铜炉生温,又有一股莫大的豪情生于胸间。 不管是阶下的臣子,还是高坐在上的君主与王后,在此时此刻,都真心诚意的企盼着大秦来日更加繁盛。 太史令带着祝官在一旁念诵着长长的祷词。 宗正与奉长也自有一套宏大的流程参拜。 缀在殿末尾、只将将挨着章台宫的门边的巴夫人与乌由心情激荡,脸颊升温,额头渗汗。 此刻站在那里,浑身栗栗。 这是、这是章台宫啊! 是大王接见臣子处理政务商讨国家大事的地方! 他们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身份! 饶是二人精于谋算,老成持重,此刻眼眶中也仍忍不住包住一汪泪水,鼻头发酸。 倘若能有机会冲到殿前,二人将毫无保留的躬身下拜—— 为大王、为王后! 有此殊荣,万死不辞! …… 秦时不得不承认,这种需要废弃一段时间政务,甚至可以说是劳民伤财的元日朝贺,在必要的时候,仍有着凝聚人心的作用。 便如接下来那忙碌的祭祀,敬告天地祖宗,不仅敬的是这些外物,也敬为君者的心。 她想到这里,略疲惫的精神也格外振奋起来。 此刻双眸熠熠,瞧着台下诸位臣工,亦是洒然一笑。 姬衡敏锐的察觉出了她的精神变化,忍不住又沉吟: 王后身体娇弱,下次再有大典,他还需谨慎些…… 朝贺之后,该是诸位臣工向大王献礼。 这礼物不拘是什么珠玉珍宝,也并不以世俗价格来论其忠心与否。 比如相国王复,献上的就是他自己手作的一幅瑞雪图。 而御史大夫王雪元的爱好向来十分专一,献上的也与他的喜好相关,是一尊约有两米高的九羽凤凰盘旋青铜灯柱。 凤鸟头部的翎羽高高扬起,尖喙微张,恰能口衔一豆灯火。 而长长的尾羽自上而下绕着中心的铜柱盘旋蔓延,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盛放灯油之处。 明明是青铜所铸,这盘旋毛发的飘逸与繁复却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般技艺,实在巧夺天工。 太史令献上某地嘉禾一穗,秦时多看两眼,决定朝贺之后仔细问问,倘若这粟米果然产量颇丰,就要多留一些来做种子。 接下来,诸多臣工一一献上贺礼。 秦时饶有兴致的看着,虽里头没什么她想要的东西,但一样样看过来,亲眼见证如今的艺术与技艺,也着实很有意思。 她恍惚又想起来,朝中诸位臣工要给大王献礼,六宫之中自然也要为她这王后献礼。 只是大家在年前都忙得脚不沾地,且除了深有背景的郑夫人与楚夫人,恐怕其余人也都囊中羞涩。 不知又要献上来些什么——大约是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居多。 大年初一,虽然是十月版的大年初一,有礼物可收,秦时仍旧十分期待。 而秦国如今有资格进行元日朝贺的大小臣工逾上百人,能入章台宫殿内的,则只在百数。 还有一些此刻人在殿外,静悄悄将礼献上以示尊崇。 而等到这些流程走完,天光已然大亮。 太史令将时辰拿捏的格外优秀,周巨亦有着同样安排。 在即将出发的时间段,献礼刚好就告一段落。 而后姬衡率先起身,携王后一同离开章台宫。 简单沐浴更衣后,再着一套更正式的钧玄服,就出发前往极庙。 天子车驾,六骏雄奇。 身后百官士大夫们也乘坐着与各自身份相当规格的马车,或四骏,或二匹,成群结队,浩浩汤汤,跟随着他们一同离开咸阳城,来到了渭水河畔的极庙。 此处门户洞开,太牢牺牲各就其位。 姬衡下车时,就立刻有侍从奉上素衣,为他穿在钧玄服的外面,以此敬告先祖,并恭送那些在即将来临的萧条冬日中死去的生灵。 两侧服侍的人中,有人正奉上晨起收拢的霜露一盏,需要姬衡亲自用其勾兑酒水,让这略浑浊的酒水在霜露的稀释下变得清净透明,以示心意无暇。 又有太牢牺牲中牵出活猪一头。 秦时还未来得及惊讶,就见姬衡利索的扒下左侧肩头的衣裳,精壮有力的手臂于寒冬中裸露出来,肌肉雄浑。 此乃【左袒】,是以身体的这般姿态,表示对上苍与祖先的极致虔诚与敬畏。 也是彰显秦王衡这位一国之君、乾天之子的祭者身份。 秦时深吸一口气,同样静静侍立一旁。 两侧乐者们奏响乐器,同时开始歌唱—— 【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在这一遍遍的乐曲声中,就见姬衡手持尖刀,手臂青筋骤起! “噗哧”一声。 面前活猪已被了结性命,猪血沸腾而下,以其至阳生气之意,仍由姬衡收了一碗,与酒水一同祭告先祖。 秦时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一套流程。 既神圣又野蛮,既端庄又更接地气。 与她所更熟知的其余朝代的祭祀风俗又大有不同。 而那只被宰杀的猪很快被拖了下去,在偏处自有人尽力去收拾。 她回过神来,在这宏大的祭祀场中,恍惚中有种立于天地中心的飘飘然之感。而身侧的姬衡眉目专注,显然已不再关注周围诸人诸事。 有侍者持匜,往他的手上浇清水。 而姬衡双手承接水流,水流冲刷向下,下方还有侍从正单膝跪地,举着和盘,承接着这些盥洗之水。 如此,方为对祖先之敬。 身为王后,秦时在此刻递出布巾来供姬衡擦拭手掌,而在前方已经被简单收拾过的那头祭祀用的猪,正又一次被抬上祭台,等待着姬衡亲自来分割。 秦时略松了口气。 虽是需要君主亲自分肉,但这祭祀大典中,他只需精巧割上一刀,卸下猪肘即可。 而这漫长的流程结束,秦时需提心吊胆注意着自己的仪态与站位,并牢记自己要做之事的祭祀礼,也算是完成大半了。 祭祀结合了先秦与汉代的风俗,略有取舍。 有些枯燥,但想给不了解的朋友们科普到,大家可以多看两遍,也算是一个用处不大的知识点。 (查资料很苦!看太快了我会更苦!) 248.后宫诸人 元日朝贺,漫长而又繁琐。 因遵循的是周礼,所以期间各种细节,姬衡的参与度极高。 而秦时在旁默默牢记着自己演练的成果,跟随他的脚步,另有赤女在旁小心提醒,一路紧绷心神…… 等到敬香结束,祭祀完成,总算是没出什么岔子。 她狠狠松了口气。 跨出极庙的同时,辒辌车下,姬衡还未伸手扶她,便感觉有微凉的手掌握住他的手—— 那是王后在寒风中伫立太久而渐渐失去温度的柔软手掌。 他下意识回握过去,待上了车驾,才又体贴问道:“可是累了?” 他身上用来祭祀的素服已然去掉,如今钧玄服内,深衣也已微微汗湿。 秦时摇了摇头,见赤女捧了热茶来,当先接过,又递给了姬衡,才含笑摇头: “不是,只是感念大王对我很好。” 姬衡此前说的那样无所谓,她未曾参与过大典,还当真以为出了岔子也并无妨碍。 可如今参与过一次祭祀,才知道慎重。 只看宗正奉常太史令个个如临大敌的模样,连宰相都跟着不曾有错。 宏大乐曲声中,祭祀先祖与神灵的环节是绝不容有失的,否则将被认为不吉。 而这些,姬衡都未曾将压力施加给她。 如今虽未曾出错,但秦时亦是感念对方这份心意。 ——不管他是当真觉得这礼仪无所谓,还是一番藐视万物的雄心。 姬衡顿了顿,亦是明白秦时的意思。 大约女子爱慕之心升起,就是这样难以捉摸。 昔日楚王后如此尊贵,大权独揽,还要为那明明性命都掌握在她手中的男宠而伤怀。 儿女情长,姬衡对此并不了解。 但无论如何,王后一番虔诚心意,他时刻是能感受到的。 因而同样喝了口热茶,又微微皱眉: “如今寒意四起,稍后回甘泉宫,王后不必急于接见众人,先休整半个时辰再论。” 至于其中热盐敷腿等诸般养生之道,不必他细说,宫中侍从能体贴上意的,自然会做到位。 …… 王驾出行,渐渐有庶民们小心地围拢到极庙四周。 元日朝贺与天地大祭,乃是他们这些庶民为数不多能参与的礼仪盛典。 甚至家中丰裕者,还能跟随着在路边同样备好牺牲,遥寄先祖。 而如今祭祀结束,按照规矩,极庙祭祀分得的各种酒肉谷粟,都要四散给周边百姓。 在这瑟瑟寒冬,便又给了贫苦人家们深深的期待。 秦时遥遥看着周边面带期盼与笑意的黎民百姓,此刻也缓缓吐口气。 真正的数九严寒还未曾开始。 巴夫人与乌由的蜂窝煤推广,在今日,她也将得到详实的数据。 …… 王后陪同大王去参加朝贺大典与祭祀,后宫中人也同样需早早起来梳妆打扮,沐浴更衣,而后再次确认为大王和王后献上的礼物。 当然,此次他们敬献的主体乃是王后,严格来说,不与大王献礼也是可以的。 但,不是吧,不是吧? 不是真的有人什么都不送吧? 一年到头,面见大王的次数屈指可数,在这等元日与大王生辰相合的日子,倘若再不表示些心意,猴年马月才会被想起啊? 但宫中诸人身份不同,如今的状态也格外不同。 郑夫人精神奕奕,早早起来,这时辰不过比她早起练武早上那么一个时辰,虽有些困顿,但想着待会儿儿女亦要前来宫中一同用朝食,整个人便又精神了些。 毕竟…… 郑夫人有些心虚的想,她为王后准备的礼物,还是得文儿想一句好听些的祝词呢。 而与之相比,楚夫人却是摇摇晃晃,腰肢摆摆,当真如弱柳扶风了。 只不过此前在大王面前,她这番状态是有意为之,而如今却是当真有些精力不济了。 谁懂啊! 看似比郑夫人略胜一筹,在王后手中揽下这样一件宣传大事! 不仅要亲自将大王的盛事编排成百戏曲目,来日流转秦国,她的盛名也当传出。 这份工作不比郑夫人那等虚无缥缈、也看不出什么实际的祝祷要来的更有前途吗? 但万万没想到,只一个月时间,编排的曲目便被王后打回来两回,每次都嫌曲折聱牙,最后对方甚至不大耐烦,亲自操刀跟着写了几句。 直白朴素,毫无文采风流可言,且上头用了好些难以言喻的俗气字眼。 楚夫人每每想到,便觉得呼吸一滞,真觉得王后可能当真未读过多少书。 这样的曲目若是流转开来,岂不是全天下人都要认定她这制作人乃不学无术之人? 王后好深的心机! 但她如今只能听对方的吩咐,大王又不再召见,自己憋憋屈屈,犹犹豫豫,心里还打着小九九,到底是将这百戏勉强排出来了。 待明日大王有闲暇与后宫中人宴饮时,她将此戏排出——反正是按照王后的吩咐来的,若有不当,她也要在大王面前分辨一二的。 想到这里,楚夫人又振了振精神,此刻看着莹莹火光之下自己那张暗淡的脸,还有眼下如乌云斑的斑块,内心又是一阵郁闷: “天寒地冻,别叫乘虎起那么早。” 她大约是压不过王后了。 但大王都这般年纪了,王后能不能诞下太子还两码事呢! 总之,楚夫人虽不大敢多想,但稍稍想一点点还是能行的。 而一旁服侍的侍女却笑道:“昨日王后就差人吩咐,说是未满十岁的王子公主都可在卯时之后再起。” “且咱们王子这段时间跟随医明练习强身之术,王后不愧是昆仑仙使!” 侍女雀跃着说道:“此仙术当真有用,王子不过每日晨起饭后,赤脚踏热石慢行一炷香后,再跟随着缓慢练习。” “如今半月过去,却已有足足11天未见汤药了!” 不仅如此,一日配上四五餐,所用的饭食也更多些。 由此,虽然楚夫人心中还略有不忿,但他们这些同样看着乘虎长大的宫人们,却是由衷为夫人感到欣喜: 王子不管前途有多远大,有一副健康长寿的身体,才是至关重要的。 写不完了 明天尽量早起写 《秦时记事》写不完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249.饮食不端 没有保暖衣和羽绒服的冬天,属实在户外不大好过。 但好在现在还未经数九严寒,哪怕祭祀过程中不便披着皮毛斗篷,秦时倒也能撑住。 只是回到甘泉宫,医明便迅速命人张罗了药汤,秦时在热汤中浸泡10分钟,这才被扶了起来。 而后有人擦拭身体,推揉药露,还有人铜炉添了药炭缓缓熏蒸着头皮和头发…… 整套流程结束,时间已经快要用掉半个时辰了。 秦时浑身软绵,但甘泉宫的暖意融融使得她又迅速适应过来,此刻看了看时间,这才说道: “宣召诸位夫人吧。” 而此时,以楚郑二位夫人为首的后宫中人,正在甘泉宫的偏殿静坐,热汤热茶,甜咸点心,还有暖意融融的墙暖…… 楚夫人不禁有些发酸:“王后倒是会享受,如今殿内如春,可怜我乘虎,日日还受着寒凉呢。” 郑夫人向来身强体健,自然是理解不了这等体弱多病之人的苦的—— 这世上怎会有人吹吹风便头疼脑热,喝几口冷水便要腹泻,吃的略多略杂些,不是呕吐就是肚痛…… 哼! 因而就故意道:“怎么,咱们王子过得这样不好吗?啊呀,就说王后这样委以重任,有些人是承担不起的。” “便是担得起了,孩子头疼脑热的都要怨怪。” 不像她,王后交代的任务,她日日都没落下呢。 楚夫人柳眉倒竖! 片刻后她也冷笑一声:“我辛苦些倒也罢了,好在乘虎日日勤学不辍,前日又背了一篇文章给我听——郑夫人,你若闲暇,也多读些书吧。” “我怎么听说王子虔,至今都还背不下《韩非子》呢?” “可见儿大肖母,王子虔他、你、唉!” 这话里的欲言又止,哪怕郑夫人都听明白了,此刻好气啊! 瞪她:“你!” 城门失火,其余后宫中人都安安静静,不是假装喝茶就是假装吃东西。 总之,不掺合。 不仅他们不掺和,就连公主文、王子虔以及乘虎等人也都假装说的不是自己。 因为阿母她们顶多是拌拌嘴,往常没有王后时,每次见面也都这样的。但倘若王子公主掺和进去,恐怕就要争执起来了。 不过楚夫人有句话说得没错:王后这殿内,果然如春一般。 年仅12岁的公主心明生来肺弱,受不得冷,在殿内自然舒适许多。 但后宫诸位夫人们身上都用了香粉,在暖意融融的房间里混合蒸腾,以至于她不过略坐了一会儿,就又开始捂着帕子轻轻咳了起来。 殿内服侍的宫女一愣,随后便轻声走了过来:“可是房间太热,以至于公主不大适应?” “王后有吩咐,少年体热,若不适应,可到偏殿去坐一会儿。” 齐八子在一旁略有些焦急,公主心明因为身体孱弱,并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原本要拒绝的。 可阿母才焦急的握住她的手,一股香风就扑面而至,她迅速转头,再次闷声咳了起来。 因为久咳不愈,另一只手还按在肚子上,显然肚子也被拉扯的疼痛起来。 “心明!” 齐八子已经忙不迭应下来:“快去偏殿坐一会儿,阿母跟你一起……” 还未说完,一旁的宫女就已经扶着心明,对她微笑:“王后不久就要召见,齐八子还是在此处好些。” 不光她动作,还有另一宫女已经同样搀起了王子乘虎。 过了新年刚3岁的公主婵和5岁的公主芃如今偎在阿母们身边,但她们包裹严实,脸颊潮红,于是也被带了出去。 倒是公主文和王子虔,因为实在没有半分不适应,宫女们只略问了问,并不主动。 甘泉宫内殿阁极多,因集中做了改造,另一处偏殿也是暖意融融。 但侍女们带着王子公主们前来进殿内,所有香炉都撤了下去,而后琉璃花窗小心撑开缝隙。 微凉微清爽、带着微微凛冽气息的寒风静悄悄融了进来,使得空气骤然清新。 心明深深喘了一口气,之前憋闷的感觉顷刻间消退。 而此时,王后身边的长史赤女大人率人进来,见她微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微微的红,此刻一声吩咐,侍女们便又拿来一顶兔毛帽子替她戴好: “公主放心,待会儿入内殿,奴婢会将您的头发重新整理好的。” 心明声音既轻且缓:“我并不冷……” 赤女走了过来:“公主,这是王后交代的。” 心明有些惊讶:她只在觐见王后时见了对方一面,平日里常有不便。 如今,当真是王后交代吗? 赤女笑意盈盈: “王后亲自吩咐,说殿内供了暖,空气难免憋闷。若您不舒服,可以坐在窗边。这边凉气多些,因而需要将头包裹好,以免冷热交替,冲撞的头疼。” 心明顿了顿,细声细气道:“多谢王后。” 她,确实是轻不得重不得,冷不得热不得。 不仅咳嗽麻烦,哪怕夏日大风一吹,回去就要头痛的。 但这身子实在太过叫人烦扰,因而她最习惯忍耐,并不多说。 赤女也松了口气:王后新册,大王膝下又只这么些子嗣,她们怎么照顾都不为过的。 再看王子乘虎…… 唉! 她默默发了愁:过了新年,王后能有孕么?能为大秦诞下健康的太子吗? 啊呀! 早知道便不赶着时间叫王后起身了,后宫诸人等一等也没妨碍,药汤该多泡一会儿的。 …… 秦时收拾齐整,时间恰好过去半个时辰。 她不禁又夸赞道:“你们时间拿捏的正好。” 既不急促,也不慌张,也不显得拖沓,还能卡住时间……人才!都是人才! 乌籽偷笑:“王后太过宽宏,奴婢做些分内之事都要夸赞……” 对公禀报时,她自称臣,但私下里却仍是以奴婢自称,以示与王后的亲密关系。 秦时却正色道:“分内事也有做的不出错,和做的极好之分。你们做的就是极好,我夸赞也是理所应当,不必谦虚。” 服彩替她整理着衣服,此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后殿其乐融融,前殿被召见的诸位夫人们等待一柱香后,也终于被允许拜见。 等到秦时进入,扑面而来就是芬杂的暖香。 并不能算难闻,只是太过驳杂浓郁了些。 毕竟谁还不希望自己独一无二呢?后宫夫人们自然是要与其他人有所区分的。 兰桂之香都已算得上平平无奇,还有梅香,别出心裁的竹叶清香,暖荷香气…… 这样五花八门凑在一起,与椒房的暖融气息交织,只显得又闷又复杂。 别说是脆弱的心明,就是秦时也忍不住放缓呼吸。 不必她吩咐,赤女就立刻道:“将琉璃窗开一开,太闷了些。” 她之前没去夫人们聚集之所,因而前去的宫女还是缺了些细心,并不知道众人身上这样香。 而王后,是夏日里都不用兰桂香的人。 一时间,诸位夫人还没来得及拜见,就见侍女们先动作起来。 四面明亮锦丽的琉璃花窗都被支开了小小的缝隙,微微的冷气渗入流通殿内,空气骤然轻了许多。 众夫人们倒是闻惯了,此刻只艳羡的看了一眼那样奢侈的窗棂,心头黯然一声: 大王原本就不把她们看在眼里,如今有了这样盛宠的王后,来日…… 唉。 但这样也好,王后分派的事既多且杂,他们都要忙不过来了。 若还要费心揣摩大王的喜怒,着实有些熬人。 反正往常大王数月半年也不见得能见上一回,如今倒也不算什么了。 想到这里,众人再琢磨一下今年王后赏下的东西,转而又欢喜起来: 王后安排的事虽不好做,但做起来颇有意趣不说,赏赐还那样多! 今年宫中上下人人得了新衣,煤炭、珠玉珍宝…… 嗯,大王忙他的吧!她们听王后的,也不很抗拒的。 大家思绪复杂,秦时却已经适应了如今的香气——但,姬衡说的很对。 她是王后,她说的话就是规矩。 因而笑着道:“我不爱闻这些香气,日后大家若来拜见,就不要用香粉了。” 日常泡兰汤就且随意。 那种淡淡的只生在肌肤上的香气,以她们的社交距离,基本只能若隐若现,反而让人觉得甜美了。 啊? 众人一愣,楚夫人眼圈一红,当真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她善歌舞,如今又负责派叫了少府百戏众人排那些曲目,一天下来运动量极大,浸淫其中,身上难免也沾了味道。 倘若不用些香粉遮掩,难不成时时刻刻都要沐浴更衣吗? 因而硬邦邦道:“妾知晓了。” 秦时看了过去——虽面色勉强,但楚夫人的脸盘却圆了一些。 这也是正常。 她日日要从甘泉宫去少府百戏排练处,虽不必时时都走动,但在台上却是要来来回回指挥调整的。 一天下来,连声带腿,运动量极大。 吃的难免就多了些。 再说了,大王又不赏舞,她何须每顿就吃那么三五口…… 而且…… 楚夫人并未发现,自从王后率宫厨们改良了一些饮食口味之后,她饭量和胃口也与日俱增。 尤其是那甜蜜蜜的红糖,顺滑的豆浆,香醇的奶茶…… 她、唉! 她饮食不端,一日也离不得了! 九月的状态太差了,完全搞不懂为什么…… 每天都在内耗中,明明之前不这样的啊啊啊! 于是今天开始重启我的补气血中药等! (希望喝了之后不要困得胡天胡地) 250.后宫性格 相比于楚夫人的幽怨,郑夫人就下巴微抬,很是得意:“王后,妾日日祝祷,一刻未曾忘的。” 就是祝祷的内容有时候很奇怪—— 比如有些时候,王后会命人传讯,让她祝祷道宫顺利,或者丹七子与飞青七子顺利,还有时候是太仆寺顺利…… 最后儿子还来,让祝祷墨顺利…… 但不管怎样,只要楚夫人还在忙忙碌碌,郑夫人敬香都会格外用心,她全祝过了! 祝了好多日子呢! 唯一不好的是这种工作完全没有成果可以量化显现,但没关系! 她美滋滋昂首看着王后:楚夫人不能用香粉,就是对她最大的奖赏! 她七情上脸,秦时只需看一眼就晓得大概心思,此刻也默然无语。 因为宫中除了楚夫人爱用香粉,郑夫人行走时昂首阔步,日常又爱练武,同样也是香粉大户。 罢了罢了! 她只是让她们在有自己在的公共具体场合少用,平日里随便吧。 因而也含笑赞许,满是鼓励:“郑夫人做得极好——” 虽不知郑夫人是不是好运锦鲤,但多转发总是有好处的:“年节赏赐中,有一尊灵蛇百鸟琉璃簇花摆件,是我亲自挑的,郑夫人可曾用上?” 说的花里胡哨的,其实就是各种不规则菱形切面琉璃晶体,攒出各种各样的花式来。中间空的,下方可置灯火。 点燃时,会如镭射光一般向四周映出各种斑斓色彩,为如今单调的夜色增添两分梦幻与浪漫。 总之,郑夫人特别喜欢! 王后偏爱我! 她又看了一眼楚夫人,喜气盈腮:“用了!极美的!” 至于楚夫人那里有辟荔百萝花鸟群舞琉璃尊这件事,她不思考呢! 楚郑两位夫人都各有自己的事情做,连年终赏赐也显得尤其多。听说赤女长史领着两队宫人搬运,尤嫌不绝。 而自己…… 齐八子略有些遗憾:因她所生的公主心明肺弱,常常告病,又在王后处也并未说出什么擅长的一二三来,因而就没有被安排公务。 原以为是王后打算以此来抓她们错处的,可如今赏赐都给出许多了,错处却是一点儿没抓。 便连楚夫人编排的不好,也只是打回去重做罢了,未曾听得大王那里有什么申饬。 她坐在那里,手指微微用力,内心又生出一抹黯然来:我这都是为了公主啊……谁叫她没福分,生来体弱的公主呢…… 此刻实在没什么说的,只好谢过王后赏赐,又道:“心明如今已十二岁了,她体弱,妾想着,婚事还是早些考量的好。早些生下孩子,也不至于血脉……” 她眼圈一红,一番拳拳爱子之心表露无遗。 ——这就是秦时不对她有安排的原因之一了。 就连楚夫人也紧蹙眉头,郑夫人更是瞪她一眼:“文儿十五了,还未曾着急,心明不把身子养好,急什么!” “就是!”楚夫人也很看不起齐八子:大家都有一个柔弱的孩儿,但最紧要的,不是叫他健康长寿的继续活下去吗? 哪怕是在他们楚国,也没有十一二岁生来体弱的贵女着急忙慌便嫁人的。 又道:“你若真觉得她无人陪伴,再过两年,多招几个宫女玉人来玩一玩也无妨。” 什么早些,什么血脉…… 切!秦王衡是什么了不得的血脉吗! 她的乘虎,分明是像了自己才那样聪慧的!大王若真了不起,怎么不叫他乘虎身子康健呢? 齐八子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悲悲弱弱……听说就是孕期伤春怀雪,对月饮冷酒、念故国,这才导致公主生下来就肺弱的。 楚夫人自己爱装,但不见得真欣赏这种性格的人。 再看看傻头傻脑的郑夫人,想想她极康健的两位儿女,楚夫人心中又发酸了。 再再想起故国,心中又越发酸楚。 但故国跟齐国也是合不来的,她轻飘飘看了齐八子一眼,想不通这样的人怎么会送到秦国来。 秦时也想不通。 齐地的划分,照后世观念,应该在河北与山东。 瞧齐八子的思维……只能说她没有受到好的教育。但对方就是这么个性格,软绵绵的拎不起来,也跟民风彪悍又开放的秦国格格不入。 既如此—— “心明当务之急是跟着医令调养身体,嫁娶之事,休要再提,我大秦公主身份尊贵,不单单是因为血脉,还因为她将会拥有的担当与责任。” “这两样可是能靠生孩子传下去的?” “传令下去,即日起,心明亦入章台宫问政。” 齐八子大惊:“公主体弱……” 秦时却仍是微笑:“十日里总有那么三五日是还好的吧?问政她若没精力,多听亦是可行。” 她册封王后,每位王子公主身边都安排了医令,金刚功、多饮食等调理身子的方法一一用上,心明只是爱咳嗽,实际上还长了一些肉的。 不见得有初见时那么孱弱,风一刮就倒似的。 “另外,大贤士荀子高徒闻巽先生已入甘泉宫,来年若有学宫,满 10岁的王子公主们都要跟随先生,作弟子服其劳。” 楚夫人瞬间失望:乘虎,如今也才八岁! 又心酸的看了一眼郑夫人。 但郑夫人同样对儿子心生怜惜:闻巽先生名声那样大,若跟他学习,虔儿岂不是每日都要背一篇文章了? 太苦了! 王后养孩子,当真太苦了! 跟齐八子相比,秦八子虽也育有公主婵,但,她们又不是没有侍从,并不需要全天围着孩子转的。 因而秦八子虽协理王后总揽宫务,但一应报表早在年前封印就已经交了上去,还额外得了诸多赏赐…… 如今她只低头,盈盈下拜,说些轻巧喜庆的祝福话语,再表示一应都听从王后吩咐,就又施施然退下了。 好有心计! 楚夫人盯着她,想不到之前隐形人一般,还降了位的秦八子,如今竟如此会阿谀奉承! 可恶! 育有公主芃的越良人倒也跃跃欲试。 她善剑舞,但大王已经有两三年未曾传召了。如今公主五岁,眼看着秦八子满宫上下都喜气盈盈,关乎自己和女儿的未来,她心中也有些想法。 毕竟女儿还小,虽贵为公主,但得宠的公主和不得宠的公主,亦是有分别。 大王压根儿不流连后宫,便是想叫女儿去亲近一番也是无法。 而如今,倘若自己争气些,在王后手里接下差事,再办得漂亮,那来日不管是求封地、求赏赐,亦或者是择选夫婿,总比如今这般闭耳塞听要好吧? 想到这里,她小心看了一眼年轻的王后,心中也有了思量。 再来就是沉默如隐形人的燕七子双胞姐妹二人了。 她们俩不仅在秦王处沉默,哪怕在秦时这里,都甚至不如齐八子令人印象深刻,倘若不是年节,姐妹二人同样可以身居宫中,一步不出。 可怜这偌大咸阳宫后宫,不算她这王后,加上还未曾拜见的丹与飞青,总共也就只有这九人。 对于一位君主来说,实在寥落地可怜。 但,秦时却只叹息:9个人里,满打满算能用的也只有5个,其中还包括郑夫人这只不知成果的锦鲤。 还有四人,包括这早年儿子夭折的燕七子姊妹二人,争气些啊!都争气些啊! 嘿!又来啦! 251.为后献礼 王后的心声无人可知。 众人都沉浸在自己献上的礼物能否让其开心的疑虑当中,目前来说,只有郑夫人信心满满。 毕竟,她献上的是自己最爱的一盒眉黛。 这是渔阳采掘的上等石黛,再由工匠们细心打磨成型。 每次画眉时,只需提前将其研成粉末,再调和香露或清泉,蘸着这石黛糊糊轻轻画眉,细细描摹…… 哎呀! 郑夫人都忍不住想叫侍女再捧上铜镜来自我欣赏一番。 她今日眉毛画的黑浓细长,脸上敷的粉也是粉白匀净,再加上那样艳艳的口脂…… 多精神,多美丽! 这石黛这样好上色,王后定然也极爱! …… 她献上的是自己的珍宝,倒让秦时有些惊讶。 别看只是一方小小的石黛,但像眼前这种,单论价格,这样小小一方便要十数金。 因其颜色浓,墨匀静,轻易便可研成细末,且不易掉渣脱妆,于是很受吹捧。 虽然石黛本身并没有那样贵重,可这样上等的矿石,挖采是需要碰运气的,郑夫人能舍得送出来,可不能单纯以钱来论。 秦时感受到这份诚意,此刻也笑了起来。 楚夫人就没那么自信了。 她早就从细枝末节察觉出王后并不爱梳妆打扮—— 这倒是误会。 只瞧她绝症回乡,箱子里还要装着一包彩妆就晓得,秦时对个人形象还是有些看重的。 只是有些时候为图轻便,她抛舍掉一部分罢了。 但像今日这等隆重庆典,她不仅挽了髻,单侧还簪了金箔攒成的花朵,另有八支排簪安置在脑后发髻均匀插戴,不管从前看还是从后看,都格外端庄大气又美丽。 只是庆典太累,回宫后她便第一时间又卸下了,如今头顶只简简单单收拢起来,簪了些常见的珠玉宝簪罢了。 再看楚夫人献上的礼物,也不可谓没有诚意。 这是她自楚国带出来的绝版花鸟唱本,内里全是收拢来的楚国的民间歌谣——如今楚国都不复存在,这由当初朝中书法大家所著的一册竹简,自然也就格外宝贵。 叫秦时看到,她也确实十分喜欢。 虽然自己没有这个文艺细胞,但这妥妥的都是能传之后世的历史资料啊! 因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还在兢兢业业听她吩咐,铭刻金文小篆与隶书对照铜鼎的少府玉人—— 陈器。 赤女见她眉头微扬,神色欢喜,便立刻明白过来。 此刻吩咐宫人们将其好生收藏,就见余下诸人也信心满满的献上了各自准备的礼物。 毕竟不管是楚夫人的竹简还是郑夫人的眉黛,价钱都可高可低,珍贵程度也是全在人一念之间。 既如此,他们这些位分低的送些自己手做的礼物,倒也不显得不上台面吧? 大家各怀心思,秦时又勉励安抚几句,以示嘉许,整个甘泉宫中和乐融融,也给接下来要献礼的丹与飞青提振了不少士气。 只是相比于众人,他们的礼物就格外质朴又接地气了—— 那是一团毛茸茸奶黄色的绒毛球,十五六个大小不一的毛绒球被攒成一串,看起来可可爱爱又热闹。 秦时心中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只听二人回禀道: “王后宽容信任,与我二人委以重任,妾等心里一直记着。” “如今,养殖所的鸡鸭已满两月,绒毛完全退下,已换上了正羽。” 这期间没什么伤亡,全是靠王后给出的种种秘法与养殖要求。她们二人深夜诵读,半点细节都不敢忘。 便是有些不明白的,小范围内实践一下,也能立刻知晓其中好处。 因而,虽觉着可可爱爱小鸡仔们退毛的时期略有些丑陋,但想想只需再养上几个月,便能收获大量的鸡蛋…… 啊呀! 谁还在乎鸡的羽毛漂不漂亮啊! 眼下,她二人又自信又忐忑,献上的这份礼物,果然也令秦时开心起来: “民以食为天。” “不管是民间种树,还是鸡鸭牛羊放牧养殖,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我秦国百姓能多吃上一口,稍稍填补肚子。” “你二人有此成果,能活人无数,来日亦可流芳百世,千万不要懈怠。” 丹与飞青激动难言,之前王后有对她们说过类似的话,但如今六宫齐聚,王后又再次强调,可见果真将其比之大事! 而楚夫人又冷静扫视二人一眼,心中甚至想不到这比背景板还背景板的原长史少史,为何在迅速被提拔后,就被安排了这样的重任。 但转念一想,堂堂秦王后妃,如今行的却是这种难以启齿的鸡鸭事。若传将出去,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便是差事交到她手里,她也丢不下颜面去办的…… 这念头才刚转过,淡淡的优越感甚至还未完全生成,就听上方王后又吩咐道: “养殖鸡鸭的法子想要推广出去,并非一日之功。恰巧楚夫人手中还有戏未曾排完,接下来你们多多沟通,将其中细节与诀窍融入戏中,务必要详实易懂。” “如此,等到周全国巡演,方能争取叫更多人知道这个法子。” 这个摊子铺的极大,显然王后心系民生,时刻都在安排着。 丹与飞青亦欢欢喜喜应下了。 而楚夫人几乎要反手指指自己:我? 她两眼一黑的想:这跟自己亲自养殖鸡鸭有何区别? 乘虎,阿母到底是没了这份尊严! 又不无幽怨的看看上方王后: 王后好深的心计! 大王此前还召她赏舞的,如今却连提都不提。 好不容易接下来或有机会等一等撞个偶遇,又或者利用自己百戏排的曲目来给大王展示…… 总之,务必要让大王再记起自己才好。 可日后自己要在曲目中编排这个鸡鸭,岂不是一直连在了一起! 难不成以后大王想起她,都要想这些乱飞的鸡鸭毛和五谷轮回之物吗?! 楚夫人委屈坏了。 她端起桌上香醇的奶茶静悄悄喝了一口,又看了丹与飞青喜气盈盈的模样,心中暗暗思量: 那曲目原本就已足够朴素接地气了,如今再添上鸡鸭若干事,到底该怎样编,才能恰到好处的融入呢? 来啦!有点晚!不好意思写着写着睡着了…… 252.人才不驯 诸位夫人送来的礼物一一看过,大多都是不出错的手工艺品,或者是此前在各国带来的特色。 当然了,现在这些都统一归为秦国地方特色。 不过大过年的,秦时并未扎他们的心。 而新的一年,后宫诸夫人们的工作需要她们自己争取以及跟随现有脚步调整。更关键的,则是王子公主们。 年龄最大的公主文如今已能算是15岁。 在这个十七男儿就将上战场的年纪,15岁已足够顶门立户,不可再当做小儿看待了。 秦时盘点着手头该做的事,决定也为她加一加担子。 其后是心明。 众夫人们退下后,赤女服侍秦时去殿外散步,侍女们则迅速开窗通风,然后捧着炉中艾香细细燃烧。 等到殿内重新暖融融,气味也干净,这才又请王后回转。 而这一番操作下来,心明进入殿内果然也没什么不适感,反而在安坐下去后,极轻微的长舒一口气。 她虽然年纪不大,却自有一番沉静色彩,秦时看着她,也实在挤不出什么慈母胸怀。 因而只公事公办问道:“听闻你的肺喘如今也好了一些?” “是。”心明脸色苍白,说话也柔声细气:“多亏王后关怀,较之往年亦稍稍好上些许。” 往年十日里,总有那么七八日是要咳嗽的。 如今,十日却只有那么三五日。 很难说是年岁渐长身体更强,还是因王后叫医令随侍调理有方。虽说每日练那些古里古怪的强身法门有些不雅,但…… 宫人们都暗传这是昆仑秘法,只因他们凡人身躯承受不得,所以才一时见不到什么神效。 如今咸阳宫中,暗地里偷练这套法门的人可着实不少。 心明微微垂头,想起自己与这孱弱的身体跟这座雄浑广阔的咸阳宫的格格不入,内心亦是决定坚持。 秦时点点头:“既如此,元日之后,你也一同在章台宫问政——你可愿意?” 心明愕然。 这是她完全未想过的事。 自己这样的身躯,又是女子之身,阿母日常最担忧的,不过是自己还未成人便…… 日后没有子息供奉,不得祭祀,来日入死国,依旧伶仃苦寒。 而如今这样叫阿母担忧伤怀的身躯,竟也能问政吗? “如何不能?” 秦时有些呐闷。 依她所见,整个秦国对女子虽有束缚,可纵观她所熟悉的古代史,似这般开放的王朝已然不多了。 公主文都能一同问政,王子乘虎亦是可以,心明怎么就不成了? 心明呼吸急促。 此刻低声道:“文公主乃是长姐,乘虎亦是王子之身……” 而她呢? 不过是秦王后宫中不受宠姬妾所生的、多病孱弱的女儿罢了。 秦时心中叹息。 她虽不懂医理,可也知道如今秦国的医疗技术堪称落后。 别说是传扬后世引得岛国巧取豪夺各种秘方的宝贵中医药典,就是治病方式,目前民间仍流行以巫祝为主、草药为辅的方式。 中医在如今有些系统,但却还不够系统。 在这个大背景下,心明和乘虎的身体虽有弱症,可未见得是调理不好的。 只是,心明常年囿于自己多病体弱,又有齐八子这样同样伤感的阿母,多病多思,这才越发不自信了。 看来,明年也要给齐八子加加担子了。 她虽不至于令母女分开,但忙起来顾不上,这就很正常了吧? 而她命黑目记下的《伤寒杂病论》等重要医书,成书成册后便会由医明带去太医院,从上至下,再由民间考课征调能人。 不说十天半月,三五年内总该有些大进步的吧? 三五年后,心明与乘虎才多大年纪? 有的是大把时间调理呢! 但贸然给人希望也不好,因而她便笑道:“久居宫室,难免心中抑郁。况且来年我将要重用你阿母,你若常在宫中,她担忧你,恐怕不能专心为我做事。” “既如此,你去章台宫多听一听,学一学,应当也是有好处的。便是身子不适咳嗽,正殿与偏殿略有距离,也不妨碍。如果实在觉得不舒服,休息即可,亦不强求……” 她不必说完,心明已经快速又积极说道:“女儿愿意!” 她想的! 想证明自己读的书不是无用,想叫父王看到! 又或者…… 她有时也想跟阿母分开一阵子。 但这想法实在不孝,此刻她深深垂头,并不敢将之表露。 …… 王子虔不必细说。 他虽鲁莽,又没头脑,但吩咐的事倒也做成了。 如今单细胞生物满心满脑子只装着想要在今夜为父王献宝这件事,恨不得将那只宝匣捧在怀里,秦时的询问,不过是些吃吃喝喝身体康健与否等…… 还没问到工作与学习,他便已挺起胸膛,意态高昂道:“王后放心,我与父王一样,每日都在演武场消磨许久的!” 他说着又翘起唇角,忍不住道:“虽是打算先献给父王,但王后主持了这项工作,那这支简易的信号镜也不是不可——” 秦时:“……你先退下吧。” 大过年的,她如今还在工作已然不可思议了,谁还要看别的工作呀? 不看不看。 王子虔略有失落,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唉!王后这样看重他,交代了这样的军中秘器,他却不能第一时间献上…… 不看就好。 这是王后自己不看的! 再来是王子乘虎。 一段时日不见,他果然也长了一些肉,脸上的血气都丰盈了一些。 秦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宽慰道:“过了元日你才8岁,调养身体不在于一朝一夕,因而不可冒进。” “但你这样聪颖,一身才学自然也不能浪费。等身子有了起色之后,我这里亦有要事需要你亲自督办。” “乘虎,好好休息。” 8岁的乘虎面色白净,头发细弱,一双眼睛却是格外有神:“是,多谢王后赐昆仑秘法,又赐医令。” 他阿母别别扭扭不肯说,但他是记得的。 若有朝一日,身子如同大兄那般康健,哪怕是头脑——不行不行,还是不了。 像大兄那样傻乎乎的,他不能的! …… 说起来,接待后宫是极郑重的一件事,但就姬衡宫中这三瓜俩枣,连余下子嗣都只剩公主芃与公主婵。 至于王子虔与乘虎? 她二人一个才5岁,一个3岁,还是按照元日多一岁的算法来的。 宫人们退下后,甘泉宫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并不代表秦时的工作就已完成。 她又召来宫厨宫人等来回吩咐,又去看了一番成品。 再回来时,已经又开始更衣换装。 接下来,就是于章台宫中的夜宴。 此行后宫诸人都将出席,她这王后,亦是要与大王一同就居高座,引得群臣参拜、觐见恭贺。 这,亦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政治面貌与身份,出现在这样的政治场合。 …… 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迅速。 如今才五点多钟,宫中就已四处燃灯,殿外篝火熊熊,宫女侍从们来来回回,大臣们亦已经四处安座,聚会畅聊…… 今日不必谈工作,实在美妙啊! 其中最受欢迎的,当是贤士闻巽。 虽说对方不入朝为官,而选择在王后麾下做客卿略有些奇怪,但其闻名天下,诸君也都是想结交一番的。 闻巽也有意与他们沟通。 王后此前所说却有道理,他远离朝堂,所得自由不过是行走略自由,可一生所学全无所展。 再这样下去,先师荀子也要化作故纸堆中的文字,再无人信奉其主张。 而如今,正好可试探大家的想法。 他最先去拜访的,是宰相王复。 这位闻名天下的大秦相国,看起来其貌不扬,为人也并不张扬,言语间不是叹自己老迈,就是对对对,好好好…… 他在旁围观,见哪怕地方小官前来拜见,略自吹自擂一番自己的政绩,王复也温声附和,同样给予赞许。 不仅没有相国的威仪,也没有上官的见微知著。 观其人,观其言行,对方面对小官尚且如此,面对秦王,自然也是对方说什么便是什么。 再看那位年轻的御史大夫,对方今年几经贬谪又起伏,如今在这殿中却并不收敛—— 世人都叹暴秦,可看宫中官员们的态度,似乎秦王的暴虐并不施以下官。 他心中略松口气,正欲上前深谈,却见对方盯着角落里一尊琉璃天女散花灯一力赞叹,恨不能带回家去。 其爱重虚荣享受的性格已初见端倪。 若放在以往,闻巽对这般奢侈爱物的性格是要生出偏见来的。 但在甘泉宫与王后对谈,此刻竟也能包容了。 他上前拜见,正想多问问,然而王雪元却只拉着他,并极力相邀,言称家中也有王后所赐一尊琉璃宝树,邀友人共赏…… 闻巽:…… 罢了! 再看看经学博士、廷尉、以及诸多官员,不必深聊,只看大家对他到来的惊讶和疑惑便知,如今秦国果然并不崇尚儒家学说。 他心中觉得:果然如此。 却又难免觉得有些黯然,殿内暖意融融,他却只有些提不起精神,转而出了殿外。 殿外也并非一团漆黑。 四处都点燃了篝火,如今这广阔的咸阳宫随处可橘红色的火焰。 只是里头烧的并不是柴,而是大块大块奇形怪状的蜂窝煤饼—— 听说王后是舍不得那些好木头就这样被砍伐燃烧,因而向大王谏言,言称子孙后代亦需参天木,非数百年不可得。 如今既有煤炭,便叫它们再多长些年月吧,也为秦国以后多留一些好东西。 再走动几步,凛冽的寒意渐渐被吸入肺腑,再想想此前与王后的应对,倒教闻巽头脑又生出几分振奋来。 然而就在此时,却见前方有中年男女二人,身着锦衣——这并非官服。 头上虽也用了装饰,可金器却仅只有一枚金簪,在火光映衬下跃跃生辉。 这并不是朝中官员。 二人面上甚至还带着些许紧张忐忑,此刻正反复左右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额头竟还生了淡淡的汗水。 闻巽不由好奇:“敢问二位,为何不入殿内?” 他同样也未身着官服,只见那二人也同样细细定睛一看,这才拱手道: “我二人并非上官,乃是行商。是王后宽容,因而方能有资格在今日入宫朝贺……” 乌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叹息道:“实在是怕自己畏畏缩缩,令王后失望,这才出来多演练几句祝词。” 以他们的身份,自然没资格单独为王朝贺,但王后早使人传话:夜宴之前,她会与大王一同传召。 那可是秦王! 乌由与巴夫人瞬间战战兢兢,在殿内燥热不能呼吸,手脚发颤,这才赶紧出来透透气,清醒一下。 闻巽大为好奇:商人身份,莫非这就是之前说的那两位,在秦国推广煤炭的两位吗? 他原本还想着王后是直接下令叫这二人配合督办,没曾想,竟还在元日邀他们入宫来了! 如此殊荣,难怪这二位商人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闻巽默默思索一阵,突然又觉得:王后行事,如羚羊挂角,果真全无拘束。 只不知这样苛政严法的秦国,与那位乾纲独断的秦王衡,又是如何能这样包容对方呢? 而就在这时,就见一黄门匆匆前来: “闻大人,大王听闻您为王后客卿,特来相召。” 闻巽倒不惊讶,非是他自吹自擂,而是按照一贯招揽态度,大王总归是要召见的。 然而他正欲抬步,却见面前的黄门又恭顺道:“只王后在旁说道:‘一味空谈,难出效率。以闻大人的为人处世,与其单独召见一人,不如请大人在殿内稍坐,听一听巴夫人与乌商的行事。’” “亦看看她这大秦王后,值不值得闻大人竭尽全力效忠。” 黄门微笑着,半点不提大王因这句话而面色不渝—— 即答应入甘泉宫,便理所应当全心全意为王后效劳。 一介草民,若非王后扶持,世有贤名又能如何?抵不得赋税、御不得外敌,亦未曾听说有救助他秦国百姓。 如今召他入宫,对方还要衡量利弊再决定出力几何…… 章台宫后殿,姬衡眉目冷肃:“王后太过优柔,似这等人才不驯,要么弃之不用,要么刑杖相抵,利益惑之。” “此刑德二柄,万法皆通。” 回来啦!躺了几天(例假期持续吃药),昨日又被约着去寺庙逛了逛。 真切感觉到年龄大了,激情不如以往。但仍旧想写好故事。 这就更新啦!!! 感谢大家包容。 253.召见诸人 大约人主天然就有这样胸吞万流的气概。 这天下万事万物,总归是要由大王来支配调遣的,对方最好是服从配合,倘若不,那便视如寇敌。 秦时听罢姬衡的叹息,怔愣之余,竟也觉得:不愧是他。 她并未反驳,姬衡用强国霸主的心态教她御下之道,这没问题。只不过每个人性格天生,后天环境亦不同。 于她而言,并不贴合本性,实在难以长久。 因而只握住姬衡的手:“大王所言甚是,对付那些畏威而不怀德的小人,自然不必多说什么废话。” “不过,闻先生乃当世贤者,如今又是我麾下来投的第一人,大王便请允我作千金买马骨之态吧。” 王后向来仁善真诚,便连招揽人才,也同样如此。 姬衡静静看着她,脑海中想到的却是此前史官那大片的记载: 【黄老学说】 诸多朝堂大事,王后从不主动过问,然而一开口,却已连大秦未来的国策都有了准备。 倘若是宰相或御史大夫等人提出这样一道国策,姬衡首先便要决出恼怒来: 六国初定,天下并未归心,他今年西巡,为得亦是加强统治、奠定秦国霸权。而在此时与民休养生息,放纵的结果,便是庶民难牧,国库空虚。 六国移民仍未归心,此时行黄老无为而治,岂不是给那些暗地里的宵小发展的机会? 养寇之患,近在眼前。 黄老学说,绝不可取! 他本该警惕与愤怒的。 但,王后甚至没有跟他提过。 她与闻巽对话表露自己的想法,可这番表露却保守而又虔诚的、从态度到心意,都在展示她绝对拥护姬衡对于秦国的掌控。 这种掌控力,也是姬衡最不能容忍别人染指的地方,王后没有犯禁。 可如今…… 他垂眸看着掌心里王后细白柔软的手掌:“王后觉得,当年的商君之法如何?” 秦时一愣,随即笑道:“大王知道我与闻先生的对话了么?” 她回答:“商君之法,乃强国良策。” 【废井田,开阡陌】承认田地私有,鼓励垦荒,提高了粮食储备。 【推行军功爵制】激发了普通民众奋发之心。 【郡县制】加强中央集权,【连坐法】稳固社会秩序。 在当时的秦国,这是彻底扭转七国格局的治国良策。 她如此承认秦国国策,姬衡神色复杂:“既是良策,王后又为何提黄老?” 秦时认真思考一瞬。 那些利弊之说,她此前与闻巽交谈,姬衡都应看过。如今再提,不过是重复一遍罢了。 因而她也反问:“大王,秦国需行什么国策,只看大王需要手持什么样的权柄。” “若要征战四方,那便是商君之法,韩非子说。” “若要休养生息,儒家黄老,墨子兼爱……” “国策,难道还能一法既定,便万万年么?” “自然是大王需要什么,就用什么了。” 人在每个阶段的需求是不同的,社会运转也同样如此。汉朝为维护统治,哪怕确立了儒家正统,也可以从公羊春秋到吕氏春秋来回切换。 一切核心,不过是统治者需要罢了。 她说与不说,其实都改不了姬衡的意志。只是这意志的执行,或许可以有所转圜。 如今,她仍在努力。 她用力握住姬衡热烫的手掌,看下方黄门来报: “闻先生与巴商、乌商前来觐见。” …… 闻巽当先被引入殿内。 进入殿内,便见高阶之上,坐着秦王衡与王后二人—— 当真人主气象! 对方端坐那里,已足见身形英武高大。面容冷峻,神色威仪。一双长目冷冷看来,仿佛洞彻幽微,又带着绝对的权威之感。 是与身侧王后截然不同的气度。 闻巽被这冷冷的目光轻轻刮过,只觉得浑身战栗。 他心中暗叹:这般一眼便能看出强势的君王,又怎能看得上儒家学说呢? 随后躬身下拜: “臣闻巽,见过大王,见过王后。” 姬衡能亲自见他,已是对着当世贤才表露尊重了,此刻便应了声: “闻大人为王后客卿,不必多礼。” 好敷衍好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虽言语中没表露出来,可秦时却敏感察觉到了。 她侧头又看了一眼神色不虞的姬衡,心道这位大王的宽容和尊重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给予的。又知晓他是觉得闻巽不能倾尽全力以报是轻视自己这王后,所以才没拿出那番姿态来……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面色含笑,深深看了姬衡一眼,这才转回头去: “闻大人,请坐吧。” “谢大王、王后。” 闻巽抬起身来,安稳就坐。 咸阳城如今已流行王后所爱的桌椅,他在宫中两日也逐渐习惯——他已逐渐年迈,跪坐再起身,总难免还需弟子搀扶。 而如今这座椅虽一时有些不适应,可起身安坐,却一人即可。 对于他这样还满怀壮志、不欲在大王面前展露自己老朽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而在他之后,则是战战兢兢进得殿内的巴夫人与乌商。 如果说此前面见王后,他们是紧张中又带着忐忑,这次,就只剩大脑一片空白了。 行礼下拜时,二人只觉得浑身哆嗦。只勉强抑制住这战战栗栗的身躯,唯恐大王看到,觉得自己上不得台面,不堪大用…… 躬身下拜时,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亦或者只是转瞬之间—— “起身吧。” 二人听得高阶之上,有沉稳声线淡淡传来,此刻赶紧直起腰身,只是下巴内敛,眼神向下,绝不敢朝上多看一眼。 战战兢兢,谨慎如斯。 姬衡看在眼里,心里倒觉得有两分满意:虽是低贱商贾之身,倒也颇懂进退,有此二人为王后做事,想来定会毕恭毕敬,竭尽全力了。 他之前不渝的心思略微放松,便又问道:“此前王后交代诸事,尔等所得成果几何?” 巴夫人与乌由头皮一紧,默契的谁都没有抢答,片刻后,才由乌由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禀—— “回大王,九原、岷县、河西、临洮等地,小人已都去过了。” 来啦!来啦! 254.无所不通 乌由是以贩牛马牲畜起家,因而他之族人与团队更擅长往边地去。 虽王后给出的时间仓促,但他在地域覆盖这一方面,仍旧比巴夫人要更有效率。 不过,巴夫人也不遑多让。 他们常年贩售丹砂,亦是有族人以命趟出的【盐丹之路】。 只是天气渐寒,越往远行越是大雪封路,因而族人虽没有遍布那么远,可却将近处寒冷地域的郡县都去过了。 二人一人向远处辐射,一人就近精耕细作,如今前来回禀,心头都有一份完整的草稿。 但可惜,秦王威仪太盛,如今一句话问出,乌商首先便露了怯,请门客精心打出的腹稿,如今只干巴巴说出这一句,便愣是接不下了。 他额头冷汗涔涔,又想起王后在入宫之前就命人拿走了他们记录下的帛书,想必此刻大王与王后都已看过,好歹松了口气。 姬衡确实是看过。 说实在的,数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短短一个半月时间,二者家族倾巢而出,全心全意来实行王后政令。 而如今除非那些实在去不得的苦寒之地,近处所有边域营地、中原山区,都已有了那煤饼曲辕犁独轮车等! 哪怕是还未完全传到每一个角落,可乡民们口口相传,知道的也在六成以上。 如此高效率令政令通达的本事,便是他于咸阳宫中号召百官,再有军吏配合,所得成就也不过比这只快上一些。 又想起王后向来柔善,又爱多许好处。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转过,甚至不必思索,本能便已将其剖析明白。 姬衡眉头松缓,见巴夫人亦是款款下拜:“妾亦令族人遍布十二郡推行……” “不错。” 他看着满目期待看着自己的秦时,便仿佛等着他夸赞今日妆扮那样,心中不由一缓。 顿了顿,到底出言夸赞:“你二人侍奉王后兢兢业业,用心虔诚,寡人亦当有赏。” 有这一句话,巴夫人与乌由浑身战栗,面上喜色骤然浮现,只觉得此前的付出再值得不过! 哎呀! 应当再多努力一些,再多付出一些的! 闻巽在旁静坐,此刻见大王三言两语就使得对方感恩戴德、恨不能倾身相待,又再次感叹王权的力量。 他缓缓捋了捋胡须,心道还好自己听从王后建议留了下来。 否则再苦等数十年,便是秦国真的开始启用儒家学说,想来用的也不是先师那一套理论了。 如今秦国朝堂上的儒家博士,又治得是什么经?主张的是哪位先贤的学说? 巴夫人与乌由再次下拜,感激的话哆哆嗦嗦施展不开,秦时见姬衡已皱眉沉吟,因而便笑道: “二位虔心为国,我心中已然知晓,只是此事非一日之功,族中若有人手,新年还需继续下去——宫中亦有新式耧车可随同传播。” “至于奖赏么,”她含笑:“虽当日在兰池宫已许了二位,但如今大王既说有赏……” 她一个眼神过去,赤女便躬身退下。 不多时,殿外便有序走来两排侍女,手中各自捧着匣子: “此前巴夫人献上琉璃宝树,朝中御史大夫很是欣赏,已赏给他了。而如今这些琉璃器具,不知可否在新年,贩往西域诸国?” 杯盘碗盏,酒樽与爵,琉璃灯盏,钗环璜佩。 这巧集七国工匠审美、精心打造而成的琉璃之宝,在如今甘泉宫盈盈灯火的映照下,已显无法言喻的熠熠光辉来。 在这个宝石打磨技术还未精进的年代,此等灿灿宝光,别说是贵女们,便是男人,亦是无法抗拒。 巴夫人此前得一尊琉璃宝树,便郑而重之地献进兰池,如今看到眼前这些,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二人沉默一瞬,这才激动道: “戎狄胡羌,西域各国,此物无所不通!” 那西域各处小国,虽亦是苦寒之地,但向来苦寒与统治者并不相干。 越是国中贫苦,上位者越是沉迷奢侈器物。 他二人说此物无所不通,或许夸张,但却也有几分真实。 相比之下,此前王后承诺的煤炭生意便显得利润微薄了。 但二人心中自有一杆秤。 自然知晓,只有煤炭生意做得,才有这经营宝物的资格。 因而心中不仅没有嫌弃,反而只恨族人发展规模太小,不能叫王后将重重的多多的担子压在二人肩上! 这琉璃宝物便是如此惊艳,那王后此前提到过的那些盐糖茶之物,又不知是何等尊贵模样?! 这念头才刚转过,就见秦时亦是笑道: “琉璃能赏不能食,若西域诸国年景不好,价值便要大为贬损。” “既如此,倘若你二人再立下功劳,那我秦国内供雪花精盐,亦是可以有份额交由二位……” 柴米油盐酱醋茶,人生开门七件事。 柴有蜂窝煤,米,以如今百姓抵御天灾的能力,种植区仍维持粟米为主不变。 只求能在大王赏下的【粟粟庄】中,实验出高产的科学种植方法,推广全国。 而这一切,都需要从煤炭推广这里打下四通八达的脉络,方才能更好实行。 至于做酱做醋,亦是有诸多良方,只等来年时令合适就可安排。 至于在如今亦是十分重要的茶——诸多山区都能种植,黑红黄绿白乌龙,各种采集制作方式同样能遍及全国。 只如今,人口不够,人手也不够,只能短暂搁置。 此中利益又大,还需年后考课多多选拔人才,往四处历练,日后才不至于用人时捉襟见肘。 秦时心中自有思量,姬衡在旁听着,并不干涉。 ——王后处世虽过分柔软,但赏罚有度,如今驭下的成果倒也不差。 而这各方渠道铺就,来日与各地驿亭联合,岂不是又能加强他秦国上下传令通讯的效率? 想到此处,他心中又生出了些许天命所归的豪情来! 若非天命,这样身怀强国良方的王后,又如何会来到寡人面前?! 来日敬奉神灵,宗庙祭祀,仍需多多供上太牢牺牲才是。 来啦! 255.国库穷哉 乌由与巴夫人并不能想象何为【雪花精盐】。 但既然是盐,总归利润颇大,二人此刻喜不自胜,眼巴巴等着王后细说。 但不必秦时细说,已经又有侍女捧着盒子前来,直接转呈到乌由与巴夫人面前: “二位请看。” 锦缎包裹的盒子中,晶莹似玉屑的颗粒正在那里静静放着。 乍一看,乌由还以为是关外那颗颗粒粒向下砸落的雪粒,洁白无瑕,尤其高贵。 这是盐? 这与他所接触到的上等精盐绝不相同。 此刻,他与同样呼吸急促的巴夫人对视一眼,而后低声急切道上一句:“冒犯了。” 转而便手拈了几粒放进嘴里。 咸。 极咸。 但这种纯净的只有咸味的口感,是以往上等盐都远远无法比拟的,竟没有一丝丝的苦味涩味或杂质! 倘若是这样的精盐,那关外当真是畅行无阻了! 毕竟无法耕作且物种贫瘠的草原牧野,更缺不了这等硬通货。 倘若此前是对大王的看重与恩赏感到激动,是对自己族中的前景而产生幻想……现如今,这可是扎扎实实能被手抓住的好处! 乌由拱起手来:“雪花精盐,名不虚传!我等,我等亦有资格……” 他实在激动,此刻八面玲珑的性子,愣是话都说不完整。 闻巽在旁看着,想起此前王后所说【天下熙熙皆为利】之事,又有了更深刻的看法。 而高阶之上的王后则微笑道: “正是。但这盐产量不高,你二人所得份额也不高。想要有此资格,我所吩咐的事,还需格外努力才是。”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巴夫人已然欢喜的应下了。 哪有寸功未立就一赏再赏的呢? 似他们生意人,像王后这般,有了成果之后便有赏赐,再有,再赏,反而越发叫人放心! 她藏在袖中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此刻只觉得通天之道就在眼前! 待回族中,恐怕再没有族老敢有二话了! 这样又圆又大的饼画在眼前,巴夫人与乌由直到再次踏入章台宫,于角落里安稳坐下,内心都只觉一片火热。 再看看这满殿高官重臣,角落里熠熠生着辉光的琉璃与青铜灯座,面前各色从未见过的甜点琼浆…… 二人各自列席,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巴夫人却仍是遥遥对乌由伸出一只手掌来示意: “来年你我族中多行婚嫁之事,儿郎相互交流,见识不同的商贸方式……不知乌商意下如何?” 通婚交流,在时下是连接一个家族最紧密不过的关系。 乌由更是振奋起来:“求之不得!” 哎呀,他此前从未想过与巴蜀之地的家族有什么深切联络的,但如今人逢大运,王后给出的这样多! 倘若因他们实力不够而错失,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便是在章台宫末座又如何呢? 看王后的胸襟与安排,总有一日,他们族中亦会有年轻儿女,能入得章台宫深处! 他二人总觉得自己在末座并不起眼。 但实际上,前方聚在一处的宰相王复已深深看过了,转而问王雪元: “这便是御史大夫提过的两位商人?” “正是。”王雪元也深觉奇妙: “那位乌商乃是以关外贩养马牲畜攒下身家,观其人重义、耐苦,在家乡口碑亦是不错。” “那位女子常被人称巴夫人,不过乡间尊称,实际并无这等身份。” 【夫人】这等身份,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只是这位巴氏盈在丈夫沉疴之体支撑不住家族时,力挽狂澜,使得各处豪强相互争斗,但盐丹之路仍是被她牢牢掌握,因此颇得当地人尊重罢了。 如此民不举官不究,他们在这里闲谈,也无人想要深究这份罪过。 王雪元简单说了二人的身份,此刻也不禁低笑: “原以为二人不过是在东郡提供一些线索,立下寸功。 却未曾想竟会被王后看中,而后委以重任。” 如今咸阳城周边都在歌颂大王与王后的恩德,各处驿亭与商人们合作卖出的煤粉,亦是成筐成斗。 独轮车、曲辕犁与煤炉,便携又方便。临近年关,咸阳城中陶匠与木匠身价大涨,前日翻看各处医馆得出的数据—— 今冬莫名腹痛头痛的人都少了许多。 活人性命,此乃大德! 若非如此,这区区商人身份,哪怕王后亲令,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安排在章台宫的。 咸阳城的囹圄中那些还未来得及安置的死囚,如今更是大批发往矿山。 此前更是无人能够想象,那烧起来烟重、杂味多、还容易引人中毒的石炭,在适当处理过后,竟能成为这样的取暖之物! 整座章台宫今冬都暖意融融,王雪元又暗叹一声:“不知可否求大王恩典,赐下工匠,年后叫臣家中也装上这火墙……” 上好无烟的碳价尤其高,贵族们相互攀比,彼此都不能用的差了,以免堕了颜面。 但有这石炭用来烧火墙,只在僻静无人处即可,既不靡费,还使得冬日暖意融融。 到时呼朋饮酒,笙歌流转,岂不妙哉?! 廷尉辛绾向来冷肃,对于王雪元这放浪爱享受的模样并不支持,但他官居人下,此刻只又看了眼两位商人的方向: “商人以利行事,万事以求捷径。虽得用,却不可重用。” “相国大人,来年还需奏请大王,勿要给出太多优待。否则金银财帛流转之下,恐要生出许多事端来。” 宰相王复微笑的捻了捻胡须:“这是自然。” 实不相瞒,那煤炭火墙取暖,年后大王就将赐工匠来他府中改造。 这最严寒的日子到来前,他这老骨头亦是能享受一把了。 但在此之前,他也眼神热烈的朝着那处看了一眼: 王后既有种种良策,又重用这等商人,不知来年,他大秦的国库可会可会再丰盈一些? 年末各处拨款,年初亦要预备着各处求款,夏日又常有洪涝干旱,各处灾害…… 如今六国已归秦国,国土所辖面积,所出事故,必然又要翻出数倍。 这财帛不够,实在叫人捉襟见肘啊! 这不,明明是欢喜新年,可他前几日捧着账册,头上原本就连发冠都束不住的几根稀疏老发,如今越发坚持不住了! 噫吁兮,穷哉! 点了油焖大闸蟹,哎嘿!宵夜! 256.元日夜宴 元日当夜,吉时再至。 姬衡与秦时再次更衣,侍从们将太微天市剑一一悬于二人腰间,而后躬身下拜。 “为大王、王后贺!” 姬衡手持剑柄,想起今日祭祀被留在极庙的太阿剑,而后“仓啷”一声将剑拔出一截来,剑刃寒光,尤其慑人。 他静静凝视着腰中长剑,而后又生出骄傲来: 从今往后,大秦儿郎将有这等神兵驰骋沙场,而那昔日由楚国得来的至宝太阿,既已跟随过别的人王,如今,就仍旧留在极庙,以供祖先驱使罢! 寡人,是要君临天下,听这泱泱大秦山呼万岁的千秋君主,所佩神剑,亦须全心全意只侍奉我一人! 他将太微剑轻巧送回剑鞘,而后冲王后伸出手去: “吉时已至,元日夜宴当开。” 秦时含笑将手掌送进他掌心,二人相偕,一同前往章台宫正殿。 而这昔日论政之所,如今灯彩熠熠,琉璃焕然,欢声笑语,酒意醺醺。 四方宫人穿梭如织,殿内众人齐聚一堂,后宫夫人,相国郡守,七彩华服,环珮俱全。 有黄门高声唱喏: “大王、王后至!” 群臣百官、夫人侍从,此刻齐齐拱手下拜: “为大王王后贺,亦为我秦国一统天下贺!” “再贺大王生辰至,万方臣服,天下归心。” 这样整齐一同的话语,显然已经得少府小心排练。 台下诸人山呼庆贺,秦时在高阶上与姬衡并立,亦是禁不住生出万分豪情来。她想: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这等绝对权力与威仪并作一人的无上荣耀与责任,果然这世间无人能够抵挡。 姬衡亦是如此。 去年元日,秦国上下无人在意。 那时的朝贺日,大家都将心神放在在外征战的军队上头。 只因十月初一,他们正面临着与齐国的最后一次大战,双方鏖战许久,以秦国势如破竹的架势,其实胜负已分,却并未定下。 而十月初四,秦国大败齐国,终于结束了这长达数百年的征战。 也同样奠定了秦国天下一统的事实。 从今往后,这天底下再无什么七国之分。 这万里江山都只有一个国号—— 那就是大秦! 而如今,则是秦国天下一统后的第一次朝贺。 历代先祖们皓首穷经,宵衣旰食,厉兵秣马,终在此刻使他成就了如此盛事。 姬衡眉目舒展,长目飞扬,而后举起酒樽,手持太微剑: “为我大秦千秋百代,共贺此时!” “贺!” “贺!” “贺!” 台下诸人欢呼着,气氛一改之前的严肃,反而逐渐热烈起来。 伴随着四周帷帐后若隐若现的乐队动作,很快就有乐曲声响起。 琴瑟鼓笙,编钟奏响,章台宫空旷的大殿四周,众人入席,潇洒围坐。 百戏团队则有乐舞进献,一排排身着白色曲裾宽袍的女子们手持青铜灯盏,如游鱼一般,丝滑又流畅地穿梭入这殿堂中间。 纤腰素手,曲裾婉转,青铜灯樽上火焰不息。 或捧、或持、或高举,或置于肩头。不管舞姬们如何动作,灯油都丝毫不落。 点点星光如火花四散,又很快归拢。 宽袍大袖,手臂轻扬,秦时在高阶上欣赏,只觉目不暇接。 此刻只满心赞叹着:这样朴素的服化道,演绎起舞蹈来,却是如此的有生命力! 她们没有华丽的装饰,炫彩的舞衣,身上着的甚至都不是素纱或锦缎,而是洗后用草木灰泡过的灰白的麻衣。 亦是如今普通人家最常见的穿着。 唯独脚上鞋履用朱砂染出大红色,此刻随着舞蹈动作勾连宛转,曼妙又点睛。 舞蹈动作亦没有什么惊险刺激,又或者飞腾跳跃。 因为曲裾甚至略有些束缚的缘故,舞蹈的动作幅度都不大,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舞蹈,却又有一股神秘莫测的美感来。 真美啊。 秦时目不转睛。 姬衡正与台下治粟内史辽禾举杯共饮,转头见王后专心致志,心中不觉一叹: 王后入宫已近三月,才入宫时,便听说想去看看咸阳城六国别宫。可至今却连百戏都未尝得一出,如今连舞蹈都看得津津有味…… 便是他此前,每月也曾赏那么几回的。 非要说的话只能说西巡回来,王后带来的惊喜一重又一重,以至于他专心正事,再无暇他顾了。 而在秦时这侧,六宫夫人们同样享用着美食,又看着眼前这令人惬意的歌舞,格外安然。 怎么说呢? 自从大王册了王后,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有了一种安定感。 既不需要争宠,亦不像是宫中吃白饭的。 便连如今坐在这里,这样难得一见的盛大时刻,都不必再考虑如何吸引大王目光…… 好安心好舒适的感觉啊! 唯独楚夫人白净面庞下露出微红来,心中恼怒又委屈: 这宫中百戏所演练的舞蹈,哪里比得上她精心为大王献上的芙蕖之舞呢?当日自己身着新衣,簪花,描妆,何其用心! 大王虽然爱看,却并不如何上心。 王后当时却是看得目不转睛,她心中还颇为自得。可如今这样的舞蹈,怎么王后也目不转睛呢? 不挑剔的吗? 在昆仑仙山没有别的更好的舞蹈了吗? 怎么还这样欣赏啊?! 又想着自己如今要为大王做什么连篇曲目,已许久时日都未曾练习舞蹈了。 这么些年来,为维持自己的窈窕身姿,她日日基本功不辍,便是生下乘虎没多久,饮食都重新约束起来。 而现在,她恨恨又捧起面前的红糖乳酪吃了两口,一边委屈: 腰都已粗了两寸了! 便是王后再想赏舞,她恐怕也跳不得了。 想到这里,楚夫人眼圈一酸,越发委屈。只可惜今日粉用得太厚,无人可知她的心酸。 在看身侧的郑夫人,却见她也同样专心致志紧盯着前方,时不时还大声喝彩! 楚夫人:……哼! 再瞧她的脸,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也圆润了些。 楚夫人当即丢开委屈,勉强压抑着翻白眼的欲望:有这样赏舞的心思,这样破烂的眼光,不如回去多教教王子虔再背两卷书吧! 粗俗! 没有艺术细胞的人写这章,天知道看了多少资料,太苦了…… 这个时代穿白衣是非常常见的一件事,白也不是雪白,主要是普通人家没有那个精力与金钱染色。染色的衣服还需要经常维护。 257.夜宴雪盐 笙箫鼓乐,歌舞杂技。 秦时今晚大开眼界! 只因这宫中百戏,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严肃正统,反而风格百变。 有开场那有着神鬼气息的青铜灯樽舞,亦有诸多民间小调、杂耍,甚至还有人在幕后表演口技。 最令人惊奇的是,整个夜宴的表演,比春晚还要更活泼无拘束,除了歌舞外,另有口舌伶俐之人用诙谐言语,组成段子,像极了后世的小品,亦或脱口秀。 如此欢乐,又如此包容多变! 秦时暗暗看了一眼楚夫人:既然宫中早有这乡间俚语小调,她那曲折鳌牙的戏词,果然是因为不大有天赋吧? 唉,莫不是精明只长在脸上么! 她一时入了神,恰逢姬衡侧目看见,一时心中又感叹: 倘若朝中诸位大臣都如王后这般兢兢业业,不思休息,何愁大秦不兴啊! 但可惜,大家都如宰相一般动辄诉苦,不爱加班。 他心中大为惋惜。 秦时倘若知道,当真要为诸大臣们掬一把同情泪,毕竟这世上不是谁都能像姬衡这般四点起,半夜睡。 但往好处想想,秦王虽然过于勤政,也希望员工们勤快加班,但好歹他舍得给加班费,奖赏给的也多。 倘若换成开局一个碗的悭吝老朱……找老朱讨赏,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罢了罢了! 也幸好这番对比无人知道,因而大家又和和美美快快乐乐了。 而除了宴饮,秦时又侧身看向姬衡:“大王,燕琮在渤海郡晒盐,产量颇丰。虽一时不能普及百姓,可明年贩卖,亦是可以准备了。” 乌由和巴夫人固然可以卖出高价来,但高到什么程度,又如何受人追捧,单纯凭商人的地位却是难居奇货。 所以,大王,还请代言一番了。 姬衡眉头一扬:“此事王后已说过,如今再提,是要寡人在当众赏他一遍么?” 秦时笑起来,摇了摇头:“稍后我将命宫厨为各位大人献上一道新菜,大王若觉顺口,还请夸赞两句,多尝一些。” 没法广而告之的年代,统治者喜欢,就是最好的流行风向。 姬衡眉头微皱,显然明白了秦时的意思。 他思想并不僵化——大凡有为之君,在这等细节处,多半都是如此。更何况一切为国库计,他一时配合,也是应当。 此刻便沉吟道:“若是太过咸苦,王后还需多备蜜水了。” 秦时顿时笑了起来。 她眉眼弯弯,神色亲昵又柔和。 台下众臣们不着痕迹观察着,此刻心中都倒抽一口冷气: 大王久不立王后,还以为一心都在国事上,未曾想仓促带回来的王后不仅受宠,显然二人之间自有一番情意在! 难怪册封王后时,连私兵都多给出一部来。当年楚王后执政时,所辖兵将也不过如此了! 台上台下各有心思。 而不多时,果然见侍从们捧着陶瓮一一奉上殿前。 因如今宴饮是分案而作,每人桌案前都放了一瓮。王雪元最爱新奇之物,看到神神秘密被送上来的美食,便想起王后带宫厨改出的各种美食,不禁大为期待! 太史令虽年迈,也同样嗜好美食。 如今沉迷甜食不可自拔,见有新品,果然也大胆拱手相问:“敢问王后,这莫非又是什么新奇食物?” 秦时不料有人如此捧场,此刻也同样高兴道:“正是。” 只是为图口味好,做的并不软烂,也不知太史令能不能吃。 她瞧这小老头的牙口倒是挺好,实在不行,便让侍从切开好了。 太史令袁忻已经命仆从打开盖子。 再低头看去,却见着是半瓮雪白雪白颗粒,高高拱起如雪堆。 台下已有许多人掀开了盖子,此刻看到这等颗粒,不禁也同样疑惑: 这是何物? 是要如何吃? 而侍从不着痕迹拦住有人想拿勺子盛上一勺的动作,低声解释道:“大人请看——” “这是咸阳宫密供的雪花精盐,其色至纯,其味至正。” “如今奴婢们听王后吩咐,做得盐焗鸡一道,还请大人们品鉴。” 侍从们说完,便轻轻拿起勺子,拨开这雪堆一般的盐粒,露出底下金黄油润的盐焗鸡来。 虽因调料问题做得不一定正宗,但在如今,亦是了不得的美食了。 尤其是这道菜可以展示大堆的雪花盐,更是再合适不过了。 果不其然! 此刻,众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盐焗鸡?只看这大堆如雪般的盐粒,已开始震撼起来。 又听说是宫中秘供——话是如此说,但大家略一思索,便知这样纯净无暇的盐,定然是王后利用昆仑秘法所制! 顿时心中火热起来。 而王雪元已第一时间吩咐家仆: “待明日,立刻来打听这雪花盐如何才能购得!新年府上宴饮,我也要展示这道菜!” 贵人们攀比起来,显然是不计成本的。 更何况这等雪花精盐,不光听起来、看起来就好了不得。 侍从亦是慎重点头:“小人识得泉宫一位阿姊,稍后若有功夫,便立刻去打听!” 王雪元顿时心满意足。 而后见着整只金黄的盐焗鸡香味若隐若现,又是此前从未尝过的气味,于是也越发期待。 仆人们还要拿着刀来帮忙切分,他却见前方太史令已然利索伸出手来,抓住鸡腿便用力一撕—— 哎呀! 那金黄柔韧的鸡皮分离,露出里头热气腾腾又鲜嫩的肉来,再迫不及待送进嘴里一咬! 太史令眉头一皱,显然是觉出嚼劲来。 但是,这肉质虽紧致劲道,可越嚼越香!滋味明明不刺激,却着实叫人欲罢不能! 他略嚼了两口,眉眼顿时惬意起来。 叫王雪元看着,哪里还等得了仆从小心斟酌着从哪里下刀,也直接拽住鸡翅膀狠狠一撕。 再看殿内众人,还有遍地官员,此刻不着急吃肉,反而是又尝了雪白的盐粒。 细细品味后摇头晃脑:“果真至纯至正,无色无苦,半分杂质也无。” 而后眼神痛惜的盯着陶瓮,想来倘若不是夜宴,此时便要连瓮一同端回家中珍藏了。 啊呀! 啊呀! 昆仑秘法,雪花精盐,果然了不得! 来啦!历史上的秦始皇就是很会压榨工作时间的,但他确实也大方。换成朱元璋,不仅不给钱,还要命呢…… 258.恒产恒心 雪花精盐这就算是打出名气来了。 都不必姬衡如何表现,这等鲜香可口的美食,配上各种奶茶甜饮乃至酒酿,已足够让群臣心满意足。 高阶之上的大王王后看在眼里,油然生出了一种【终于赚到钱了】的唏嘘感。 再对视一眼,秦时微笑凑近:“大王,煤炭价虽贱,但因两位商人奋力推广,如今国库多少也能支应过去吧?” 姬衡顿时点头。 煤炭贩卖虽免了税,但因为本就是国有(归秦王一人),山林路泽之矿,也该入少府私库统计才是。 不过,煤炭矿藏丰裕,且是民生相关之物,因而姬衡便令转为国有。 如今时间虽短,但贩卖积少成多,普及性又高,多多少少是份进项,总算叫相国不必再左右支绌。 来年再有开支,又有这雪盐先顶上,前者薄利多销,后者物以稀为贵,也算是又大大抚平了姬衡的忧虑。 不过,秦时给出的惊喜还不止于此。 赤女捧上一个琉璃盏来。 晶莹剔透的琉璃在火光映衬下格外璀璨,打开来看,里头是初夏腌制的青梅。酸香爽口,触之生津。 而此刻,这青梅被剖开两半,里头夹了薄薄一层红糖块。 “大王请尝。” 姬衡含了一枚,青梅的酸香一如既往。 但静待一瞬,又有红糖颗粒在口中融化,浓香甜蜜的蔗糖与酸溜溜的梅子融合,令人齿颊生香,欲罢不能。 秦时则捧着琉璃盏左右转动,看着上头不规则切面闪烁出的熠熠光辉: “这样璀璨的琉璃,年后用它也将大王的章台宫装点一番吧。” 甘泉宫到底是后宫居所,群臣百官不能常见。 而如果在章台宫,随处可得明亮的天光映照进来,那些百官大臣白日习惯,回到府中,又何愁不心动? 再有这红糖—— “百越既未完全打下,其中象郡等地,零散的税收不如全都以甘蔗来抵。” 人们对于盐糖的渴求,几千年来可是从未消失过。 秦时来的年代,人们已将【控糖】挂在嘴边,但也未见得有人当真戒了奶茶和糖份。 而在如今,便是王公贵族,能品尝一口绝美的甘甜都还要依靠蜂蜜。 这些贵族们对于糖分的追捧,恐怕将要比雪盐更加执着。 有需求,就有市场。 姬衡果然大喜! 他并非一味索求之人,此刻沉吟一瞬,便干脆道:“诸柘种植需占用农时田亩,所得税收交易财帛等,仍旧填补国库。” “倒是琉璃乃是王后一手安排,如此,便将琉璃工坊充入王后私库吧。” 他这数千年后跋涉而来的大秦王后,也该在此地拥有一份安身立命的产业了。 天子牧民,乃使民有恒产。 民有恒产,乃有恒心。 有恒心,就不会生出乱子来。 而这样的话,用在贵人,乃至王后身上,亦是等同。 秦时顿时高兴起来! 姬衡向来不吝啬,她已感受到了。 只是这份有自己产业的计划,她原本以为是会安排在国力稍有起色的时候。 却未曾想,大王私库尚且还空着,就已大方的将琉璃工坊承诺出去。 若以这般态度对待百官,又何愁他们不效死力? 她常以奖赏激励别人的主观能动性,如今自己有了产业,也立刻在脑海中思索着后世那些玻璃的用处,和暂时用不上的各种营销方案。 如今过年虽没有包红包的习俗,但不得不说,过节真好! 她之前那么辛苦的演练祭祀,一天坚持,都在此刻有了回报。 “谢大王!” 她又执起姬衡的手,大庭广众之下,微微偏头,拿他手背轻轻贴了贴脸颊: “大王待我真好。” 姬衡手指一僵,此刻顿觉不自在。 也是奇怪,平日里诸国王公宴饮,酒色美人齐上,何等放浪形骸的场面没见过?而如今王后对他满心爱慕,不过轻触而已…… 罢了。 他心想:比之此前的孟浪之举,如今在章台宫,王后已收敛许多了。 而台下百官们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此刻互相对着眼神,谁也没多提一句扫兴的话。 王雪元更是又喝了一口这甜津津的酒酿,此刻不无痛苦的唏嘘: 难怪之前自己贬官,秦八子贬谪,会来得这么迅速。以王后对大王的依恋,又怎能不叫大王多多回护呢? 他们这位大王,可是从小就吃软不吃硬的啊! 百官们看到,后宫诸人也同样尽收眼底。 此刻大家心中又酸楚又无奈,却也有着叹息。 只因王后所做的这些动作,她们别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便是私下里要这样亲近,大王都要觉出不耐烦来。 如今椒房独宠,也是理所应当了。 这等夫妻和睦的温馨时刻,原本不会有人来打扰。 但可惜,王子虔生来没带那根弦,他按耐了一整晚的好宝贝,此刻见歌舞暂停,百戏也刚好告一段落。大殿不知为何又稍稍安静了些…… 天赐良机啊! 此时不说,难道要等到夜宴散场吗?那还有谁晓得他这大王子的聪明才智?! 因而便立刻把握住机会,站起身来: “父王!儿臣有宝要献!” 章台宫顿时又是一静。 姬衡看他一眼,此刻连期待地心思都生不起来——王后所行,从来都大大方方吩咐。 宫中内外,皆在他的掌控之下。 王子虔得到的那个任务,难道下头人会特意瞒着不回秉吗? 包括他犯蠢,直接去问王后该怎样献宝这件事。 姬衡放下酒杯,神色平静:“既如此,献上来吧。” 王子虔欢喜躬身:“诺!” 直起身子时又有些踟蹰——父王怎么不激动呢?他在宫中演练时,分明是以【哦?是何宝物?】来开场的啊。 但周巨已经下了台阶,然后从他手中接过那只小小的匣子。 秦时见状,于是也笑了起来:“王子愿意为大王分忧,也理应得赏。不知做的是何种宝物?” 哎呀,早知道少年人这样郑重其事,她高低得再安排个好项目的。 如今这简易信号镜用处实在局限,对比之前给出的种种,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民有恒产乃有恒心】出自【孟子。】 意为:老百姓拥有田地等固定产业后,才会有稳定的心态,不会轻易滋生动荡或做出出格之事。 259.王子献宝 姬衡虽不甚期待,但百官大臣们却都将目光注视过去。 大王子莫非是年岁到了,如今一时开了窍? 啊呀,虽说大王在他如今这个年纪已然践祚,但这世上,大王是大王,其他人是其他人。 子不肖父亦是平常。 最重要的是,大王膝下健壮的王子,有且仅有王子虔一人啊! 王子虔感受到众人隐约注视过来的目光,不禁亦是精神大振。 他朗声道:“回父王,儿臣所献之宝,名为信号镜,” “军中短途不必燃狼烟即可快速传讯,十分便捷。” 周巨已然捧着匣子,躬身奉上。 姬衡打开来一看,只见一面巴掌大小的、打磨光亮的铜镜。 铜镜中央设有小孔,便于光线准确投射与瞄准。而因铜镜尤其不耐磨,为保证携带便捷,又上覆一层薄薄琉璃。 姬衡拿在手里略微翻转,这满殿辉光折射,便能见到璀璨光华自眼前扫过。 若要隐蔽传讯,短途速行,确有可为。但若说新奇…… 顶多是琉璃耐磨,使得这个携带方便,再多是没有的。 但他到底还是点头: “善。” “吾儿成长不少。” 王子虔不禁得意洋洋。 公主文在旁边静坐,此刻手指捉着衣襟,都要搅乱了。 此事倘若交由她来做,定然会做得比王子虔更好,献宝也做得定更周全。 但可惜王后竟不与自己这份机会,如今便只能看她这傻头傻脑的兄弟专美于前。 哎呀,好气。 乘虎亦安坐在那里。 他虽年幼,心思却多,如今见大兄得了夸奖,内心也颇为羡慕。 但如今阿母忙着自己的事无暇他顾,他身边只有侍从、老师以及医令。如今少听些自怜自伤的话,反而心思沉浸许多。 因而深吸一口气,宽慰自己:如今已感觉身子强壮许多,天长日久,未必不能如常人那般活动。 到时,以他的才智,自有为父王分忧的机会。 想到这里,堵在胸腔的郁气才缓缓散开,随他一声长叹吐出。 而秦时也不会将话落在地上,此刻找了点慈母心态,同样笑道:“既然如此,大王可要赏王子什么宝物?” 什么宝物? 姬衡看了阶下一眼,心道倘若这种全程按照王后吩咐督办也算是功劳的话,那满宫上下为他做事的侍从,岂不是都要重赏了? 因而便又不冷不热道:“既有此功,便赏他雪盐一斗吧。” 秦时:…… 哎呀!换个角度,她这个得琉璃工坊的王后,和只得一斗盐的大王子…… 权势之争,向来在乎帝心啊! 但再看看王子虔脸色的惊喜—— 罢了! 连八岁的乘虎都知道大兄不是竞争对手,傻人会更快乐,就如此吧! 王子虔的欣喜半点不作假。 那可是刚才看到的如玉如雪的上等精盐! 王子虔顿时大喜:“多谢父王!” 虽然除此之外就没了感觉有些怪,但,整个咸阳城都没有,只有自己能拥有,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无上殊荣吗? 他满意的很,此刻喜气洋洋退下了,还对乘虎又扬起笑脸,挺起胸膛。 姬衡看在眼里,只能又赶紧喝下一口茶来压一压心绪。 再看这满朝臣工,热闹殿堂,竟油然生出一股后继无人的沧桑与孤独来。 好在乐声再次奏响,有军中壮汉上台前表演角抵,博大王一乐。 后方百戏团队亦有杂技待命,项目繁多,令人目不暇接,心神松弛。 而这时,眼见太史令盯着吉时又至,相国王复便振衣起身,当堂为大王贺寿: “恭祝大王圣寿无疆!” “大王年少践祚,平定六国,功绩彪炳,千秋史书。” “臣惟愿大王身体康健,行止有泰……” 有他领头,百官们也一一起身相应。 虽则王雪元还想再遥祝大王早生贵子,但如今大好时日,他并不想给大王给自己找不痛快,因而便又按下了。 只跟随百官之首的恭祝生,再次率领群臣下拜。 姬衡眉目松缓,神色中果然隐见欣喜。 虽则他已三十有七,还未有继承人,但如今大好时日,便不再多想此事,只举起酒杯来与群臣共饮。 而秦时看了一眼赤女,对方微微颔首,身后侍从又奉上一盏蛋糕来。 蛋糕做的并不大,因为秦时拿不准此时生日刀切蛋糕是否有不好的寓意,因而只小小五寸。 这是她令宫厨细心研究好些时日的,此前外形就已验看多次。 红糖和蛋奶打出的蛋糕胚加上奶油虽不会洁白无瑕,可上头珍珠金箔,各色裱花,依旧有种脆弱而精致的美感。 如今乍一呈上来,果然引得姬衡侧目。 秦时低声道:“大王生辰,我亦有贺。” “如今这蛋糕从模样尺寸,再到珍珠金箔装点,都是由我亲手来做。” 当然了,此处春秋笔法,打奶油烤蛋糕胚之类的她就不提了。 总之,珍珠是她亲手放的,金箔也是! 王后献上的已足够多,姬衡便眉目和缓:“王后不必如此辛苦……” 却见王后又对他微笑起来:“我听说,民间女子的丈夫倘若在外赚得钱币来,便会等到归家时,交由家中妇人来规划使用。” “如今国库私库都不丰裕,大王却仍是将琉璃工坊赏赐予我,大王体贴爱重,我心中很是欢喜。” “既如此,我也心疼大王,便斗胆以这蛋糕秘方,为大王添补些用来打赏宫人侍从的零花钱吧。” 她眨眨眼:“我知少府有人为大王亲自操持商铺生意,若在咸阳城中开店,亦或是卖给豪商贵族,所得价值定然不菲。” 她眉目灵动,隐约透露着狡黠: “只是大王若赚得钱财来,还请多赠王后些珠簪玉帛呀。” 姬衡顿时怔住。 虽则整个秦国都是他的,也并不稀罕这些什么儿女情思,便如王后比喻的民间夫妇,他听罢也只有一笑了之。 但是,王后言语,仍旧让他在叹息儿女心思时又多有触动。 一旁周巨静静垂眸,又不着痕迹地看了那些仍旧欣赏百戏(比如郑夫人),亦或悄悄看着大王王后的后宫诸人,油然生出一种隐秘的叹息来: 尔等不受宠,实在不能怨怪大王啊! 来啦!大家假期愉快!元日朝贺这个剧情也写完啦! 明天开启新一卷。 260.元日假期 元日假期实在太过美妙,纵然勤政如姬衡,此时也不得不勉强放了10日的假。 秦时穿越过来两月有余,在咸阳宫没去过别处,此时终于有时间能观赏六国别宫,顺带又赏了几曲百戏。 人生惬意,莫过于此。 但就像别人假期日走万步一样,六国别宫的参观,同样亦是疲累。 在如今,因地广人稀,巨木又多,资源贫瘠如明清,故宫的木头建筑都能称之高大。 可如今,一根梁柱是能高达17米的。 因而,不光咸阳宫,六国别宫也同样建得高而深远,只风格不同,或精巧,或繁复,或质朴,或庄重。 但都跟局促和小没什么关系。 尤其是楚国的章华台。 赤女几次提醒,这座高台被称为三休台,乃是因人要登台,中途需得休憩三次方有余力。 秦时自觉身体康健,精神抖擞,便向其挑战。 至于中途休憩了几次,只看夜间伴驾时双腿颤颤又酸又软,以至于姬衡哭笑不得就知道—— 她下次定然再不去了。 第二日晨起,琉璃窗内透射进来的明亮天光,使得人心情颇为开怀。 姬衡晨练回来沐浴更衣,看王后仍拥被不起,倒难得又坐回床畔: “王后身子可好?寡人欲往上林苑一去,冬日逐鹿,亦别有一番滋味。” “原本欲携王后林中烤肉,但……” 他眉目飞扬,眼尾虽有极细小的皱纹,可神色中的明朗却比少年人更令人怦然心动。 秦时看在眼里,突然又有力气坐起身来,又散着乌压压的长发一头扎进他的怀中,狠狠搂住对方劲瘦的腰。 姬衡一怔,下意识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脊背,又听得怀中人嗡声嗡气道:“我也要去上林苑,大王等等我。” 姬衡顿时大笑! 他胸腔震动着,声音在长久的笑声后勉强压抑成平稳:“王后不必勉强,明日再去亦可。” 明天有明天的花样啊! 再说了,去上林苑总不可能当日往返吧! 秦时咬牙,又用力搂紧他的身体:“就今天!” 姬衡忍俊不禁,此刻拍了拍她的背,而后吩咐:“赤女,来服侍王后更衣梳妆。” 但怀中的秦秦时仍是不动,赤女此刻侍立在旁,同样亦是面带微笑,并不催促—— 她又不傻。 大王难得这样松弛,与王后自有情义在,二人夫妻情趣,起不起身的,她着急什么? 秦时仍觉得身体酸楚。 楚国没事盖那么章华台干嘛!!! 此刻头顶在姬衡怀中蹭了蹭,这种仿佛小动物求爱抚般的动作,像极了太仆寺中独属于他的骏马。 姬衡顿时心中发软,仿佛当真被什么毛茸茸的刮蹭到了。 “罢了!”他笑叹一声:“今日天寒,王后前阵子也着实辛苦,便好好歇着吧。” “不若再召百戏前来,陪寡人一同观赏,上林苑明日再行。” 他话说的体贴,但秦时却知道,对方必定是早有计划。 况且就是躺在这里,没有弹簧床垫,也没有网,翻来覆去都不舒服,还不如起来散散步,排排乳酸。 她咬牙,此刻头顶微微向前用力一顶,到底鼓着劲儿伸出手来: “不,就要今日去!” 那座在汉朝历史中占地宏远的,有琪花瑶草无数的上林苑,阿房宫选址地……她高低要去看一看。 更何况,逐鹿上林,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如今宫中已有少许马镫马蹄铁,又有姬衡不用工作,此时不学骑马,更待何时? 这个假期,她就要在上林苑过了! …… 我知道有点少,但大家先甜甜嘴儿,明天再努力罢! 261.伐冰之家 天子仪仗赫赫向前,六骏车马排成整齐的一列,而姬衡与秦时安坐在宽敞的辒辌车中,赤女在一旁跪坐服侍,周巨亦同样如此。 秦时有些好奇:“我现在开窗赏景,可会有危险?” 她至今还记得当初与姬衡初见时,这位疑心君主在西巡路途中那浩浩汤汤的仪仗。 为的不仅是天子威仪,也是怕有人行刺。 而周巨在一旁笑道:“王后说笑了,上林苑就衔接着咱们的咸阳城,此处若有失,那军中上下岂非成了无用之人?” 他这话倒并不夸张。 如今的上林苑虽未被汉武帝扩建至2500平方公里的庞大面积,但依旧堪称广袤。 西临渭水,北接咸阳宫、南接钟南山,已衔接了三五个城市。 更别提里头那些数不尽的苑中苑和各处宫殿群。 若非有这样广袤又得天独厚的、集结秦国历朝历代而成的园林,姬衡又怎会觉得咸阳宫狭小不堪住,想要再另建阿房宫呢? 果不其然,提到此事,姬衡亦是略遗憾的点头: “倘若在上林苑修建阿房宫,寡人欲使上可坐万人,下可看五丈旗。不管是军事演武、朝堂论政、骑马射猎,侍花弄草……都在此地。” “便是外邦来朝,亦同样在此。” 他将手中的云纹玉杯轻轻搁在案上,而后叹道:“可惜。” 秦时心想:我当然知道。 之前周巨来问宫殿名时,她就已看过前期规划——只阿房宫前殿的规划长度就有1270米,宽度更是有400余米。 这仅仅只是一个前殿。 如此宏伟宫势,在如今全靠夯土石基和木梁为支撑的前提下,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 但她从不扫兴。 因而也不说什么劳民伤财的话,只是又熟练的画起大饼: “大王威德,自然堪配这样的宫殿。只是如今人口不足,钱财又稍局促了些。咱们好好休养生息,待过些年,大王自有心愿得成的一天。” 如今建房子多辛苦啊! 光是这巨大宫殿的夯土台基,就要数万人日以继夜的煮土捶打,非如此,不能延续到数千年以后还能被人发掘。 但那发掘的何止是历史意义,还有更多条服役途中的人命。 秦时在这方面很能随遇而安。 当她有能力时,便如安排玉人陈器铸铭文金鼎,对照甲骨篆书与秦隶,使得文化流转,文明不息。 但若是想使得这宫殿传至万万年,而不惜耗费血泪,那就大可不必了。 焉知若干年后,会不会又有另一位“项羽”火烧咸阳宫呢? 她心中念头百转千回,但姬衡显然是被这漂亮话取悦,此刻果然神情松缓许多。 秦时掀开车窗向外看去,四方皆可见威武秦师。 只可惜如今临近寒冬,道路两侧绿意难得,确实没什么景致可看。 她又默默坐了回来。 赤女放下手中的彩绘漆壶,此刻同样说道:“王后累不累?可趁此再小憩一会儿。今冬少雨,哪怕前方有净水撒道,也难免扬尘。” 秦时摇头:这不过是旅途中的随性小事,倒也不至于特意来开解。 此刻又转而问着姬衡:“大王,我欲学骑马,不知上林苑中可有女君能教我?” 顿了顿,又补充:“若是大王能亲自教我,那就更好了。” 不过话虽如此说,她心里想的却是,像姬衡这般天赋异禀精力旺盛之人,文治武功向来都学得轻易。 而她是一个去健身房都要靠莫大毅力和会员过期才能坚持的,倘若一时半会儿学不会,岂不是要在姬衡心中落下愚钝的印象? 所以,漂亮话虽说了,但最好还是有女君能来教她。 大王么,就安心去打些兔子野鹿,等她学习一阵子后,美美吃一顿烤肉好了。 但未曾想姬衡亦是兴致勃勃: “王后即献上马镫与蹄铁,想来也定然对骑射之术颇有了解。上林苑中自有演武场,王后私兵训练也常在此处,到时择一清净地,寡人亲自来教就是。” 秦时:…… “多谢大王,还望大王不要嫌我太过愚钝……” 姬衡却摇头:“事未成便自轻泄气,非成大事之道。况且人无完人,便是不善骑射亦无伤大雅。” 他倒是自信满满,秦时已经不算谦虚了,此刻仍是笑叹:“是!大王说的对。” 但话又说回来了,谁还没有一个策马扬鞭的梦呢?她因此反而生了斗志,郑重拱手道:“还请大王用心教导!” 转而又笑问:“只不知,束脩几何呢?” 眼见大王王后自有乐趣,周巨与赤女好眼色的往车门处去了。 如今车中安然,只剩二人,姬衡便也朗笑道: “寡人生辰,王后不是已献上一道秘方了?有此便够了。” 那道蛋糕秘方,虽说咸阳宫中所有人都供大王驱策,宫厨也包含在内,但秦时说是献上,仍旧郑重拟了配方与流程,然后送了过去。 如今对方提起,秦时便好奇: “大王要在咸阳城开店吗?” 说句略夸张的话,红糖和蛋糕对如今的甜品市场简直可以说是降维打击。若要开店,必然日进斗金。 但,姬衡却摇摇头。 “昔日鲁国孟献子曾言: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寡人已富有四海,再与民争利,实属不当。” “儒家学问虽与秦法不合,但治国之道,殊途同归。” “待来年,此秘方交由少府,安排给咸阳城中的商贾吧。” 他身为一国之君,倘若在城中开了这样的店,有能耐开店的贵族们见状,定然不会再与他争利。 不懂内情的小民又没有这个财力。 长此以往,这道生意就永远是归属于他的。 而如今,山林池泽都归属于君主,秦国又奉行治家与治国同行,少府中又有若干部门,全都是为他一人服务。 但也只经营田农庄、田亩、森林矿产等,并不触及民生小事。 如今王后一番心意,便只能做这样一次交易了。 而秦时愣了愣,随即亦笑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大王德行,堪称圣君。” 不过…… 她又握住对方的手,狡黠道:“大王怎知我年后要行拍卖之事,将琉璃工坊若干秘技同样交易出去?” 王后跟大王说的都是孟献子的话。 【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能备车骑马的人家(中等),不必留意猪和鸡这类家禽家畜的养殖。 能开采冰块的人家,不必饲养牛羊。(贵族) 拥有百辆兵车的人家,不应任用搜刮民财的家臣。与其有搜刮民财的家臣,不如有盗窃府库财物的家臣。(诸侯卿大夫等上层贵族。) 总结来说,就是有能力有权势的人家,应该也给普通人留一条活路。 核心思想是,国家不应把利财当做根本利益,而应把道义当做根本利益。 【秦朝没有专门的拍卖名词,有一个类似的鬻卖,但指官府买卖罪犯财产,所以这里还用了拍卖原词。】 262.未负空待 琉璃工坊秘技拍卖? 姬衡有些诧异:这是他给予秦时的产业,对方手持工坊,来日便是源源不断生财的聚宝盆。 他视蛋糕秘方为小利,但琉璃工坊却不是。王后无有家族,亦无恒产,更是连心腹都没有。 如今,为何要卖? 秦时却笑道:“仅此处工坊,实在产能不足。” 琉璃花窗、琉璃器皿、琉璃摆件……还有更高精尖的琉璃实验器材。 除了后一种,其他三种都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才能满足当今贵人们的需求。 手工玻璃的效率何其低廉,垄断市场下,她自然可以坐收源源不断的利益,但这战线必定会拉的很长。 而姬衡给她这样安身立命的财产,想来并不是要让它堆在库中成灰。 钱财流转,方能成大事。 姬衡听罢,到底还是一叹:“王后赤子之心,为我大秦,寡人知道了。” 秦时含笑:“我知道大王想要什么样的秦国,而今夫妻一体,正是我该做的。” 在现代时,她很爱钱。 因为平和的年代,钱财就已经能保证她的生活质量和梦想追求。 但在如今,只有权力可以。而她如今有王后身份,私兵五部,客卿若干…… 权力有,但还不够。 除了姬衡能赐予的,也需要她自己来发展。 比如闻巽和他的弟子们,也比如她计划中的考课,水泥工事,丝绸之路的开发,西域交易…… 这在前期,都需要投入大量金钱。琉璃工坊的部分密技,正是她需要交易出去的。而如今拿来哄一哄姬衡,同样一举两得。 而此时,赤女在车门外回禀:“王后,上林苑到了。” 秦时推窗而望。 农历十月,正是万物生杀,草木凋零之时。 如今道路两旁唯有松柏常青,前方又有翠竹幽幽,形姿娇美。 而这深深绿意的绵延之处,就是上林苑的宫门。 此处乃是宜春苑前殿,踏入这里,才方是正式进入上林苑的地界。然而若以为这便是路途终点,那便又大错特错了。 沿苑中河流边的任意一处道路向中心处去,那座偌大的建章宫,才是他们将要休憩的地方。 建章宫地台宽阔,四周花草树木围绕,大王要来此处,宫人们早已提前得了消息,如今秦时等人只需轻车简从踏入,就能见到里头与甘泉宫一般无二的摆设习惯。 无痛搬家,当真是世上最惬意的事之一了。 但这对于姬衡来说不过是常态。 他精力旺盛,此刻马车中过去一个多时辰也并不觉疲乏,此时看看天色,便命人更衣备弓: “时辰还早,寡人欲带中郎将于林中射猎——王后可爱食鹿肉否?” 别说是鹿,姬衡若是当真擒下老虎,虎肉秦时也敢尝一尝的。 此刻便笑吟吟道: “乡间儿郎耕田劳作,为的是养活妻儿老小。如今王后亦是需要大王捕猎来投食了。” “还望大王卖力些,莫要令王后空待。” 他身为一国之君,便是当真一无所获,跟随着的郎官们也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因而秦时并不担忧对方会空手而归,说话也大胆许多。 姬衡朗笑出声。 天光映照下,他向来冷峻的眉目舒展,如春水融冰,笑容湛湛。 那种成熟男人方有的自信、与尽在掌握,尤其显得动人。再加上此刻长腿高抬,翻身上马,意气风发,英姿如少年! 秦时双眸灼灼,几乎要目不转睛了,而她的这些神态动作,又大大取悦了姬衡。 假日期间,他本就比平日要放松许多,此刻就更是如此: “既如此,还请王后稍待片刻,必不教吾妻子腹中辘辘。” 他策马扬鞭,身后中郎将率领卫兵们层层拱卫。那劲瘦猎装下包裹着的,是成年男人宽阔的脊背、有力的臂膀,和劲瘦的腰肢。 秦时站在殿外遥遥看着,同样亦是心旌动摇。 …… 姬衡有自己的事做,王后也不能闲着。 她召来甘泉宫郎官:“我麾下私兵,如今可在?” 对方拱手:“正日日在上林苑苦练,王后可要召见?” 王后私兵,自然不便长久与其他军营在一起——别的不说,只她单独给出的那些奖赏激励和待遇,倘若与其他人同处一营,不患寡而患不均,迟早也要生出乱子来的。 但这余下8000人在咸阳城亦是不小的团体,因而为了安全考量,便也跟其他卫兵,同样在上林苑划分了演武区域。 如今秦时遗憾的,便是手上并无可信将领来指挥操练。 她并不需要手中将领成为多么强大的精锐之师。相反,对方只需保持体能与纪律即可。 只是,习惯使然。 一想到属于自己的私兵却吃不饱,总觉得不该,所以才有那样的激励。 只不过重赏之下,一味依赖此前的校尉军侯,虽然他们倒也算是忠心耿耿,但没有自己人,总归不合适。 且一部私兵并不限制在2000人,向上有万人,向下亦可随意调整。秦时如今便要大略见识一下军中风采,来年考课时同样有武举,也要选拔些人才。 因而她点头:“明日我将召见,叫校尉等人做好准备。” 每月给出的激励财帛已然不少,倘若因此他们在大王面前仍是不够长脸,落到姬衡手上,恐怕便只有逃不开的刑罚了。 郎官亦是十分慎重,此刻郑重下拜: “诺!” …… 郎官退下后,赤女捧来茶盏:“王后还苦劝大王如今不必思量工作,可自己却也忙起了政事。” 秦时一怔:是啊! 她失笑:“是我不该——如今这时节,军士们莫非也要休憩回乡了?我突然要见,恐怕要扰了各校尉的打算。” 打工人最厌烦的,莫过于假期老板有召。真是不巧,她刚做了。 赤女一怔,随后叹道:“王后说笑了,平民百姓能在岁首祭祀团聚、宴饮祈福,士兵们却是不能的。” “节日重大,他们越发要尽心尽力,此时连家书都不得轻传,非家中有大丧,否则不允准假。” “便是王后不召,大王特意来上林苑,亦是要看军士演武的。” 秦时一愣,随后笑起来:“是我糊涂了。” 这些在她接掌私军时郎官就有讲解,只是纷纷杂杂的事太多,她竟然忘了。 不仅不放假,他们还要整训,清点武器,整理烽火台,只在元日当天祭祀战神有一次小宴饮—— 说是宴饮,也不过是碗中多一块肉,或者是再多一碗黍米。 这些,就是全部了。 也正因如此,秦时为了激励大家给出的那些奖赏,才会令校尉君侯们如此激动。 什么鸡鸭羊豚,那是在军中节庆方能沾上一口的好东西!有这样的实在大饼吊在眼前,他们敢不效死力? 而秦时则仔细琢磨: 她是需要一部像魏武卒那样的高战斗力特种士兵,还是更需要一群如臂使指随处可用的士兵? 前者,她有若干训练资料,也有能力提供高强度训练所需的基础营养。 但她身为秦国王后,除非造反,亦或城破守国,否则何时才能用上这样高精尖的兵力呢? 若当真有这样的人才,恐怕姬衡要不能安枕了。 ——一国之君对她的情谊与包容,仅建立在她足够安全的前提下。 那么,她想要的令行禁止,能完美执行她的意愿的士兵呢? 她要人手,去开发,去养殖,去铸造,去执行,去收尾……军事管理严格,正是做这些的不二人选。 想到这里,她心中更是明朗。 不过眼下,赤女说得对,假期就要有假期的样子! “召宫厨来廊前准备,大王即将猎鹿凯旋,今日午间,便在此处赏景饮酒食烤肉吧。” 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 而远处林中马蹄声踏踏,王旗迎风飞舞,一行身影在林中若隐若现。 秦时提着裙摆,飞速朝长长的阶下迎去,迎面就见姬衡身披黑色大氅,上头银色玄鸟纹绣线若隐若现。 而他执起缰绳,于高大的河曲马上沉稳驾驭,待马儿嘶鸣着停下脚步,便也对秦时露出温和笑意来: “寡人已猎鹿两只,想来,未叫王后空待。” 来啦!王后吃吃喝喝的假期! 263.古羌矮马 姬衡带着士兵们于林中校猎,所得自然不仅仅只是两只鹿,还有狐狸兔子若干。 至于大型野兽——除非特定场合需要大王展示威严,否则将之驱赶至大王面前,是觉得九族命太长了吗?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如今虽不至于像保护文官那样将大王重重拱卫,可也是需确认没有其余威胁的。 如今廊下宫厨们忙碌着,由秦时一手调教出来的太官丞朱葵,带着同样跟过来的九麦、藿等厨师忙活。 他们做过汤饼,发酵过馒头包子,烤过蛋饺,打发过奶油……如今思路已大为开阔! 这杀鹿取肉,放血灌肠,鹿肉腌制,再有酸梅浸酒…… 总之,务必要将大王与王后侍奉的完美才是! 而秦时看着廊下忙忙碌碌的宫人们,瞧着他们身上色彩鲜艳的衣服,不由也心情灿烂: 秦国的审美真的很有特色。 虽然咸阳宫中因大王独爱玄曛之色,日常见黑红更多,但宫中侍女们却常有艳色腰带来点缀。 众夫人们更是什么颜色都穿过,包括秦时自己,黑红色她穿着好看,其他橙黄绿紫也不差。 而脱离咸阳宫,建章宫的宫人们没有那样整齐一致的制服,因而审美便又贴近如今的大众了。 包括在四周拱卫的建章宫卫兵们。 因为秦朝大部分都不发制服的缘故,卫兵们的衣服也多由家中所做。 大约要向大王展示最好的一面,所以如今都衣裳簇新,颜色灿灿。看他们伫立在山林间,恍惚间,秦时又想起千年后兵马俑复原色的图片。 真美啊! 按照如今民间的审美,尤爱撞色。 上衣,下衣之间,袖口与领口之间,红蓝绿紫格外流行,色彩鲜明,对比强烈,且每个人的搭配都有细微不同。 这种风格,又与咸阳宫中的端庄稳重又截然不同。与一旁整数严备的中郎将护卫们相比,这并不惹人发笑,反而越发显得生机勃勃了。 在这山林日渐凋零飘落的秋冬日,士兵们点缀其中,宫人们便如春花穿插,格外绚烂。 不过,倘若再往更下层去看,那么民众们穿的衣服就多是灰白色的。只因这样认真上色过的布料,日常洗护也要用心,而平民是没有那个精力去维持的。 秦时认真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道下次再来,还需请画师细细描摹才好。 姬衡方才洗漱更衣,如今走出来与王后并立,随口问道:“王后因何欢喜?” 秦时回过神来,笑道:“因我家夫主校猎有得,堪能顶门立户而生欢喜。” 脱离咸阳宫,大家都比以往要更为放松,姬衡亦是忍俊不禁: “不过两只鹿罢了。” 于他而言,马上挽弓,唾手可得,实在没想到王后会这样夸了又夸。 但不得不说,这也叫他的胸腔中泛出了层层迭迭如水波般的满足。 虽不强烈,却许久不绝,后劲绵长。 因而便又道:“王后不是还要练习骑射吗?倘若有所成,说不得寡人亦能用上王后所进献的猎物了。” 秦时:…… 大王可真敢想啊! 这就不是什么自信不自信的问题了,而是未经过锻炼的人,连弓都持不稳的,何谈捕猎? 但凡军中神射手,多是臂膀粗壮、一身巨力之人,否则何来强横核心维持平衡和弓箭稳定呢? 便是姬衡,臂膀用力之时,亦是能抚摸到层层隆起的肌肉。只是到底不比军中专精弓马之人,所以没那么夸张罢了。 不过她因此想起来,于是好奇道:“我要练习的骏马,是大王驾驭的河曲马那样的神骏吗?” 那马儿十分高大,只看一米九多的姬衡坐在上头都格外相称就知道,她这样的人上去,恐怕便如驮着一颗不起眼的菘菜了。 倘若真是如此,秦时得给自己准备厚厚的保护手脚胸腔脊背的衣服了。 姬衡顿时失笑: 王后身姿并不高大,他总能轻而易举将她拢在自己的胸怀之下。倘若叫她用这样的河曲骏马练习,随便跌下来就要吃不消了。 因而含笑摇头:“是古羌马。” 这种马在后世被称为宁强矮马,亦或者是德保矮马,身高只有1米出头,其驯化母体乃是商周时广泛驯养的果下马。 倘若秦时详细学过马经,就知道《三国志》中裴松之曾说过:【果下马,高三尺,乘之可行于果树下,故谓之果下。】 这马儿一直延续到现代都还在驯养,只是越发稀少罢了,且他们勤劳,不惜力,健行,更尤为善走滑坡。 南方百越诸地更是酷爱此马,其耐力强横,便是负重百六十斤亦可。 不过不足3尺,哪怕对于秦时来说,也确实有些矮了。 所以姬衡为其选择的,是以果下马为母体的古羌马。 它们体型娇小,性格温顺,此前攻打六国时也常应用,很是适合女子骑射。 秦时听罢他的细细描述,又想起之前见骑在高头大马上英姿飒爽的燕郡尉,此刻自己亦是笑了。 不过,骑这样的小马虽然不够英俊,安全度却可以得到十足保障,便是摔下来也无妨。 因而她很是开心,又下意识道:“大王体贴周到,果然是位良师。” 姬衡大约也是想象王后骑上那古羌马的模样,此刻顿时大笑: “寡人非良师,燕将军才是。” 燕将军惜人更惜马,昔日教导自己时,上马之前是叫他日日跑步、扎马步、练习腰腿之力的。 而在练习这些的空档,还要叫他亲自打扫马厩、梳毛喂马,甚至调制马儿要吃的草料,还要观察马夫们如何对待、驯养他们。 此刻他便笑道:“我秦国先祖亦是驯马有道,且征战沙场,运输传递,马儿都是不可多得的伙伴。因而宫中王子在御马之前都要如此。” “如此这般一年后,燕师方才允寡人上马。” 并非姬衡没有天赋,只是他身为王子,燕将军格外小心罢了。 不仅是对王子负责,也是对马儿负责。 王子摔下来,可能油皮都不会擦破,可当时楚王后掌权,常趁机发作,要宰杀或者淘汰马匹,再与下一匹马培养默契,又要耗费诸多时光。 虽此举刚一颁布,就被当朝御史大夫顶撞回去—— 【战马亦是珍贵军资,怎可因王子学骑射有损而怒怪战马?】 更何况秦国养马起家,哪里会接受如此荒谬的决定?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但燕将军知道后,自然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但这也确实为姬衡打下了良好的身体基础。 此刻如教幼童般亲自教导王后,虽还未上马,亦是觉出了两分不同寻常的趣味来。 只是难得来上林苑,又是古羌马这等温顺矮马,那一二年的磨合就只能省略,先从认马开始了。 不管是梳马毛,还是喂食,还是彼此熟悉,都是需要耐心和时间的。 …… 虽然姬衡是不可多得的伟岸英武,但猎回来的鹿…… 秦时只能象征性的都尝了尝。 野味听起来美妙,但实际上未经阉割的肉很难不腥,再加上如今许多调料也没有,纵然有了铁锅和十八般武艺,到底也难做出什么出色的风味来。 且鹿肉瘦肉居多,烤制起来并不如咸阳宫中精心处理的猪肉。 秦时心道:果然没流行起来都是有原因的。 反而姬衡因随大军出征过,在饮食方面虽挑剔,却并不靡费,这个吃惯了的鹿肉更是没什么妨碍。 只是由奢入俭难,很难说他在品尝的时候没有皱上两下眉头。 好在除此之外,还有宫厨藿精心做的兔丁煎饼,也能饱腹,总算没叫大王心血白费。 饮食结束,大王王后照常在林中漫步观景。 这上林苑奇花异草颇多,许多南北之地的物种都在此处令人精心种植,走上两步,总能见到些不同地域的惊喜。 而他们所在的区域,日常维护、拾柴的宫人就要远远避开。 秦时看向远方。 上林苑有绵延不息的河流,更有远处高耸连绵的大山,但这是独属于姬衡、属于秦王宫的园林。 而在更远处的地方,那些物种更丰富资源也更多的山林湖泊,虫蛇鸟兽,木材药草,鱼虾蟹等,也都是独属于姬衡、属于秦王宫的产业。 猎户,渔人,医师、工匠,乃至饥荒年间的穷苦百姓,都是没有资格去触碰大王的所属物的。 秦时停下脚步,突然又对姬衡笑道:“大王,倘若我开放琉璃秘技与诸多商人贵族,他们制出精美簪花器皿往外贩卖,百姓却无余财求购,这可如何是好?” 姬衡微一皱眉。 虽是假期,他也并不抗拒处理政事,且王后的问题属实也是无解。 毕竟琉璃器皿到底还要依托贵族们的购买力,平民百姓,估计只能在盐、糖、粟米上舍得花钱了。 他只道:“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王后将千里马贩于众位行商,他们若不会利用,又何苦来买?” 秦时却含笑:“但我想多卖些钱财呀。” 她轻声道:“大王,倘若驰山泽之禁,百姓会有余财吗?” 大家别嫌马儿小,新手学骑马确实是有很多风险在的。 而在古代,高大神骏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军事资源(电影封神里面费翔所骑的那匹马是特别购买的德国汉诺威,肩高一米八二,所以才能与他的身材相称。) 大家想象的万骑冲锋,其实更多都还是中等大小的马。 【古羌马】是我取的名字,因为叫【宁强矮马】实在太现代了,就整合了【宁强】【德堡】的特点,因为是当时古羌人在青海游牧所留下来的马种,所以取名叫【古羌马】。 中秋节请个假 大家假期愉快! 《秦时记事》中秋节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264.时时劝谏 时时劝谏并不是个讨喜的人设。 英明如唐太宗尚且难忍,更何况更有独断之心的姬衡? 但是,当秦时微带抱怨地说自己想多赚些钱时,便是姬衡,也都生不出任何反感来。 无他,国库当真太穷了。 只是,【驰山泽之禁】,本质上是在撬动独属于他的资产,这并不容易忍受。 他因而皱眉:“琉璃贵重,既要贩于贵人们,则价不可贱。庶民穷苦,原也不适合买这些。便是驰山泽之禁,他们又何来心力去经营?” 这并不是姬衡的推脱之语。 自商君变法以来,穷苦百姓能为自己辛勤工作的机会着实很少。 首先,他们有每年一次的徭役,名为【更卒】。 即需要在本县、本郡服役一月,盖房子,修路、挖地,砍树,什么都可能。 其次,还有一生一次的【正卒】,为期一月,需要在本县、本郡参与军事训练和维护地方治安。 听起来好有安全感,但实际上,哪怕服役结束回到家,地方官都还需要定期举行考课。 一旦有人不合格,邻居和地方官便要受罚。 最可怕的服役是【戍卒】。 虽然同样是一生一次,限期一年,屯属京师或者边疆。但因为征战过多,兵丁稀少。因此常常有人超期服役,一生都不得回乡。 而且百姓们服役是没有钱的,除了兵役外,遥远路途中连衣裳、鞋袜乃至每日的口粮,都需要自己准备。 不仅不为家中生产,反而要从家中带走口粮,哪里有余力再去森林湖泊中获取什么呢? 秦时却笑道:“大王不是已免了阿房宫和南戍的徭役了吗?” 而今,秦国人口共计2000万余。 北筑长城,征丁三十余万,南戍五岭,征丁五十余万,阿房宫与骊山原计划征丁 70万。 还有驰道、直道等建筑工事,共计约征丁300万。 对比总人口,这300万听起来并不过分。但这2000余万人经过多年征战,如今人口中占大比例的则是老人、妇孺与孩子。 青壮年总计也不到400万人。 这些数据,姬衡心中不是不清楚,只是如今秦国方才一统天下,六国本就怨声四起,倘若稍有变动,有心人煽风点火,就要再形成动荡。 如今,短时间内不再征战百越,又暂停修建阿房宫,此处约能腾挪出70万青壮年。 王后又劝减免税赋——虽先从煤炭起,但也正在开始。 如今,姬衡也握住秦时的手: “我知王后仁爱天下,但秦国行法家事已一百三十五年,贸然冲突,地方官左右矛盾,百姓也将生事端。” “事缓则圆,还需从长计议。” 秦时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同样还有一句话,她也奉为圭臬:【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因而便大胆问道:“那大王心中可有良策?” 姬衡沉吟一瞬:“春季之前,寡人欲将商君土地令推行全国。我秦国此前土地可赏,可买卖,但六国却并非如此。如今欲【使黔首自实田】,令他们向官府申报自占土地份额,以免田租混乱,有人借机生事。” 同时,也是使才打下来的六国百姓有明确的恒产,以安他们的心。 秦时笑道:“大王亦仁爱。” 将土地私有化推行全国,而后进行土地登记——这样容易起动乱的政策,也只有在如今的秦国,如今姬衡的掌控之下,他才有自信说出今春之前就完成这项大任。 但秦时恭维【仁爱】,其实,百姓们也未见得能多添多少幸福指数。 因为,地是秦国的土地,税自然也是秦国的税。 而秦国的税就像征不完的徭役一样,太重了。 如今各种战功、徭役等加成,五口之家,倘若论土地私有,约能占田百亩。 而百亩之收,粟米不过百石。 这百石里,【什一之税】需要交十石。 【口赋】每人 120钱,约 4石。 除了这两种,还有乡县本地各种名目临时征派的【杂赋】。 她一时沉吟着,劝谏的话也陷入了循环。 想要叫姬衡减赋,需要国库私库丰盈。 但国库、私库主要收入来源,还是靠赋税。 她想了想,换了个角度:“六国遗民复国之心不死,国内亦有鼠目寸光之人企图扰乱民心——” “大王一统天下,行前所未有之伟业,又将泰山封禅,称呼皇帝,种种举措,都乃前所未有。” “既如此,不若大赦天下,免税一年?” “如此,既可以安民心,教庶民们感恩大王福泽。同时,亦叫他们安稳下来,不易被这些人煽动。” “到时封禅路上,岂不是四处可见庶民山呼万岁,口称恩德?” 姬衡有些失笑,又有些微的不愉。 王后过于仁爱,也着实偏爱庶民,身为秦国王后,本该再横断些方显大秦气魄。 但。 王后说的也有道理,寡人此行前所未有,寡人欲做之事亦是前所未有,既如此,声势若不浩大些,怎能匹配得起这一生功绩? 但泰山封禅时正值春耕季,倘若强行驱赶庶民来贺,难免耽误国祚。 可若是沿途可见庶民发自内心的感恩戴德,那于他的心中,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一时皱眉,没再说话。 但以他的性格,倘若心生不快,此刻立时便要斥责了,既然没骂,那就有希望。 秦时于是又道:“反正如今赋税多半都收不齐全,便是免了一年又如何呢?” 曲辕犁推行后,她还打算借助两位商人的现成人脉再推行耧车,铁制简易农具等。 又有试验田中的科学种植法,今年应当是能出一些成果的。 免去一年赋税后,虽当地仍免不了一些杂赋,但总归百姓们是能吃饱穿暖的。 来年丁口再报增多,且琉璃、煤炭、雪盐等物资都大有进项,再劝姬衡从【什一之税】转为【十五税一】,再过些年不缺钱了,转成【三十税一】…… 啊呀。 说来还是现代教育太传统了些,虽教了屠龙之术,却没有教她治个省累积一些经验。 如今只好依照记忆里汉朝的发展经验,一步步摸索着吧。 坐车晕车然后颈椎病也犯了…… 来啦来啦!!! 数据有点枯燥,大家耐心点哦! 【土地私有化是商鞅定的,一开始是秦国推行。统一六国后被秦始皇推行全国。】 【关于治个省累计经验,伟人还真教了!有一本书就叫***教你做省***】 星号见谅哈! 265.马踏飞霜 姬衡最后也仍未同意免税一年。 不过,却也并未一口拒绝。 秦时亦并不急于求结果。 众所周知,跟老板要预算,倘若一回不同意的话,最优解不是摆事实讲道理,说明这笔钱的重要性。 而是回去,再画更大更圆的饼。 过日子嘛,同样讲的是细水长流的水磨功夫。要预算和减税都是从领导口袋里掏钱,殊途同归罢了。 如若春天之前还不同意的话,她就要从闻巽的弟子里挑一名文笔姝丽的来,为伟大的帝王著书立传了。 到那时,没有一两项切实的仁政,确实不大好看吧? 总之,话既然留影,她此刻便又欢喜切过:“是我不该,怎么年节期间还要与大王论政呢?大王,我的马儿可备好了?” 姬衡仍在思索着税务与来年勘定土地的种种细则,此刻王后画风突转,叫他眉头又是一皱。 但这并非不愉快,只是十分不适应罢了。 不过话说的也对,年节期间,不该如此。 他因而点头:“寡人已令太仆寺安排驸马都尉于上林苑待命,如今王后所骑马匹,自然已是备好。” 他话音落下,周巨便知机的微一躬身,身侧两名卫兵转身静立,露出来被驸马都尉牵过来的一匹矮马。 那正是一匹古羌马。 它有着大大的眼睛,背腰短平直,显然很适合载人或负重。颈部短小,尾毛长而浓密,前方的马鬃更是被打理的光泽亮丽。 细细看去,还带着微微的湿润感。 想来王后要学骑马,驸马都尉已命侍从们上上下下再次侍弄过一番了。 这是一匹3岁的小母马,能日行50里路,负重远胜普通马一倍。且不惧道路湿滑,山林坎坷。 虽在体型方面略逊色,可其他种种全是优势。 “王后可喜爱?” 姬衡走上前去。 他高大的身躯站在这马儿身边,倒衬的场面莫名滑稽。但秦时比划着自己的身体,又看这马儿—— 那自然是喜爱的。 眼前的马儿并无什么突出的特色,浑身褚红色毛发只胜在没有杂色。若论颜值,跟姬衡的河曲骏马又大不相同。 但是这样看去,却越发像一只可可爱爱的家中萌宠了。 因为秦时是年前才献上马蹬与蹄铁,因而太仆寺还未来得及为它装备。只是让马儿本身便温驯稳重,自有一股踏实的气质,因而更让人觉得安心。 “到这里来。”姬衡朝她伸出手去,然后牵引着她的手掌,轻轻抚摸在马儿侧方鬃毛上: “骏马乃军战之士,想要与其接触,需先认马。” 他手一伸,便有侍从恭敬奉上一柄马鬃梳,再交到秦时手中,教她轻轻的替马儿梳着毛,从侧方向前缓缓拉近距离。 “为马梳发,为的是叫它熟悉你的气息,且这等照顾习惯养成后,来日你若突然飞身上马,它亦不会惊。” 秦时手一顿。 飞身上马? 大王可真敢想啊! 又有侍从奉上红糖块两枚,姬衡则吩咐:“再喂一喂。” 这倒是他难得的柔声软语了,可惜说话对象乃是对着这样可爱的马儿。 秦时看着那温驯马匹信赖而又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也心头发软。 虽然大王教的这样细致,但她知道,能被太仆寺选上来的马匹,性格定然是极温顺的,便是直接上马也无妨碍。 不过,万一日后要接触陌生马儿呢? 因此,秦时也认真学着。 这焦香浓郁的红糖块放在掌心,面前的古羌马尾巴略甩了甩,鼻子打了个呼哧,而后便毫不犹豫的低下了头。 湿漉漉且柔软的舌头从她掌心一卷而过,方方正正的红糖块很快被含入嘴中,马嘴咀嚼,而后又很不浪漫地有口水溅了出来。 “啊呀。”秦时忍俊不禁:小馋鬼。 果然,食物可以对付天底下所有的萌宠,古羌马也不例外。 从喂食开始与马儿接触的步骤,对比当初燕将军教导姬衡的那些,已然是省略不少。 但他年少时骑的便是河曲骏马,如今这古羌马在他身侧,简直像是一头大型犬,单手便能制服。 因而姬衡也并不太担忧,只在两者熟悉一阵子后,又认真道:“王后为它取个名字吧。” 名字…… 秦时认真看着马儿,对方柔软而信赖的大眼睛仍旧静静看过来。 她沉吟一瞬:“飞霜。” “它叫飞霜。” 姬衡有些讶异。 因这马儿通体褚红色,身上并无哪些地方有白,何来飞霜? 然而秦时却已经笑看着他:“大王校猎归来,于林中驰骏马,马蹄飒飒,踏碎草上露霜,实在令人心动。” 没有人能抗拒那样飞扬的一幕,男人女人都抗拒不了。 驸马都尉已深深弯下了腰,并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而姬衡沉默一瞬,神色也愈发柔软: “从今往后,这便是王后的飞霜。” 他收拢心神,再次教导:“既与飞霜相熟,首先便要练习上下马。我秦国儿郎军中训练,练的是飞身上马。” “但王后初学,便从侧上开始。” 假如有马镫,只需要有人略略照看,秦时便可踩在马镫上侧身而上。 但如今没有,她也还没有柔韧到能够不不经训练便直接上去。 而姬衡将小臂横于前方: “寡人为王后支撑——王后可敢上马一试?” 这有什么不敢的? 且不说姬衡的英武气质多么令人安心,就说眼前的古羌马,个子也是真的不高啊! 只是没有马镫,秦时上的略狼狈些,但并不是不成功的。 而后还要练平衡,以及握缰力度,还有肚腹腰背的核心该如何维持等等。 托了马儿脊背短平直、且个头不高、性格温驯平稳的福,短短一下午的练习,秦时已经能保证自己行于马上,核心稳定,慢走不晃,小跑不落了。 骑在马上不仅要核心收紧,还要照顾着马儿的情绪,同时在马儿奔跑时,身体也并不是僵硬的,反而要如波浪一般跟随着它的节奏。 只是后者乃是长久功夫,若想要练成贵族骑马飒飒的英姿,还需长久的练习才是。 秦时握紧缰绳,跃跃欲试:“大王,我是否也能策马飞奔了?” 来啦! 266.暖房花卉 王后面上尽是自信,也颇能称得上一句意气风发,但姬衡却忍不住失笑。 说是练习半天,其实才不过一个多时辰。 不过,驸马都尉选的马倒着实不错,这名叫飞霜的马儿温驯耐劳,此刻也未见不耐烦。王后骑乘在上,虽有些矮小,却也格外平稳。 又看对方那期待的眼神和格外奕奕的神采,简直与宫中向来稳重的模样又大不相同。 姬衡心头蓦地一软——也罢! 寡人少年时,也曾趁着燕师不在,偷偷策马飞奔的。 他吩咐道:“为王后戴护具,再牵我的马过来。” 他的马是河曲骏马,高大威风,乃是万金难求的良驹。如今被侍从牵来,大大的马头甩了甩,鬃毛飞舞之间,又悄悄看了眼身侧的小矮马。 “呼哧。” 这高傲的马儿打了个响鼻,显然十分瞧不上对方。 秦时正在由侍从佩戴护具——一副简单护着前胸和脊背的轻量藤甲,还有膝盖与手肘处的皮具。 虽然防御力减低,但太重的她也装备不起来,反而会影响在马上的动作,还不如这种。 此刻看到姬衡那通体黑亮,高大英俊的马儿,她却并不羡慕,反而又摸了摸亲昵凑过来的飞霜: “大王的马虽举世无双,但我如今最信赖喜爱的,还是属于我的马——是吧飞霜?” “虽然你奔跑不如别个,但是稳重却是十分厉害,咱们各有优势。” 她梳拢着马儿的鬃毛,姬衡却也满意地笑了起来:“战马乃军中伴侣,对待同袍,自然要有王后这般的胸怀。” 否则这世间良驹不知凡几,谁也无法保证永远能拥有最顶尖的,若一味攀比,永不满足,自然也做不到跟袍泽心意相通。 而秦时伸出手去:“大王,你要陪我一起吗?” 姬衡翻身上马,冲前方空旷地带遥遥一抬手:“王后,请。” …… 新手御马,自然不可能放纵山林。 前方就是广阔的演武场,黄土夯地,平整且免去许多颠簸。 飞霜迈动着粗壮的四蹄,短平的背部随着跃动起伏着。而秦时同样稳稳坐在马上,手中轻轻握持缰绳,感受着风中吹来自由的气息。 姬衡并未追赶,他只是坐在马上,催动着这河曲骏马缓步行走。 一来,飞霜体型虽小,可难免没有争强好胜之心,倘若有意想在新主人面前表现一番,奋力加速,那受苦的就是王后了。 二来,他这河曲骏马的肩高已经快要是飞霜的两倍了,倘若跑动,要不了两下就会追赶上……便在后方静静看着就好。 而秦时也并未关注是不是有人保护着自己。她感受着寒风吹着脸颊霜冷,心中却不禁想到: 从奔跑到飞驰,再到飞翔。 人类啊,前进永不止息。 …… 在演武场转了一个来回后,秦时与飞霜的配合越发默契。手中缰绳朝不同的方向用力,对方便能立刻做出反应。 她兴致高昂,原本还打算再跑两圈,却被姬衡拦下:“王后初学,还需有度,否则夜间要吃不消了。” 与马儿配合,最是考验腰腹与臀腿,他这王后向来柔弱,若不趁此时叫侍女带她回去泡药汤松解,明日怕是要起不来床了。 而秦时骤然停下动作,也知道今天怕是运动过量,乳酸堆积,只能遗憾又不舍地轻轻抚摸着马儿:“我明日再来陪你。” 再看姬衡,他枯坐马上已有一段时辰,如今精力旺盛,接下来正要带郎官们再去苑中其他地方好好校猎呢! …… 秦时回到建章宫,侍女们都迎了上来,不必多说,医明只伸手握了握王后的肩膀,便笑了起来:“王后骑马许多时辰,如今若要立刻泡热汤,于身体并不适宜。” “不若叫乌籽带王后再去附近暖房散散心?” 以她的养生哲学来说,高强度运动之后,还需要再散步小半个时辰方才能更好的调理。 秦时在这方面颇能听人劝,她现在虽然不累,但不代表今天的运动对身体没负担。 如今散步平缓过渡一下状态,也是古今中外都赞同的理论。 她甚至还有些好奇:“上林苑也有暖房?” “是。” 乌籽为她取了轻便的薄斗篷来:“大王欲要在上林苑搜罗天下奇珍,珍禽鸟兽,冷热花草,如今都有。” 只是阿房宫未建,上林苑扩建也未成,如今这些数量并不算多。 秦时却疑惑:如今想来还没有人想到用玻璃盖暖房,那花卉的暖房,如今是怎么建的? 这暖房就在建章宫不远处,近处看去,只见四周茂密树木围拢。 而钻入高大林木之中,内中别有天地,仿佛桃花源一般。 只是…… 秦时抬头仰望,此处明明是露天,又何谈暖房? 可若不称暖房,为何钻进这洞天之中,却又觉得四周颇有暖意? 她并没有着急发问,只是沿着这花廊静静走了两步,风吹在脸上明明还带着凛冽气息,可脚下却分明能感觉到温度。 她一时有些失声。 姬衡并不是那种奢华无度之人。 可一国之君的享受,动辄就是她难以想象的。 “此处的暖房,是有人在下方一直生火吗?” “正是。” 乌籽认真道:“此处夜间以枯草覆盖,而在这层层土壤之下,还另有矮小穴窍供人生火,以提地温。” 秦时忍不住问道:“那这暖房,又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乌籽却含笑摇头:“王后太过简朴啦!此处最耗费的并非是维护,而是冬日严寒,这些由南地进献而来的诸般艳丽花卉时常有损耗,因而每隔一段时日便须再次进献……” 沿途维护,才是最费人力物力的。 而上林苑的职责是供大王随时来都能看到最美好的风景,所以这间隔甚至不能太长。 秦时不能理解:“那为何不种在花盆中呢?哪怕多费些人力,日日搬抬出来晒晒太阳,也好过现在……” 乌籽有些纳闷:“置于盆中为景,便失去了天然意味,与这上林苑又不相符了。” “且苗木甚大,石盆来回搬抬亦是艰难的。” 秦时顿时失声。 她身侧有南地独有的艳红色花朵一枝摇摇垂坠,但在这凛冽冬日里凋落的,又哪里是花呢? 古代贵族的奢侈,只有咱们想不到,没有他们不敢尝试的。 267.采桑麦田 乍然听到这样极致的享受,使得秦时心中多少有了些阴影。 但是在这个时代,穷奢极欲不仅是帝王的权利,而是所有贵族豪强都能不同程度的享受。 她鼓起莫大勇气,在明知姬衡心思已定的情况下,还要贸然提前半年争取这王后之位…… 为的,不就是日后尽力减少这样的事吗? 因而短暂地停留后,她仍然缓步朝里头去——这样别致的暖房她还未见过,里头南地植物又多,说不定能看到一两样新鲜的呢? 乌籽不知王后的心情转变,此刻也体贴回禀:“王后,奴婢对南地的植物亦不精通,不若叫郎官过来一一讲解?” 而秦时看了看——因王后来赏花,此地服侍的那些衣着粗鄙的侍从奴仆都退了下去,只有她和身后一排服侍着的人。 “来时,我看外头花圃有一名妇人正在劳作,叫她进来吧。” 乌籽一愣:“是。只是对方多半不通文墨,对此地花草也说不上名字来。” “那没关系。”秦时微笑道,她就随便看看,也不写论文的。 外头的妇人很快就被带到的。 她抬起头时,年龄比秦时想象的要更大一些,鬓边头发都花白了。 秦时一怔:“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后,”对方躬身道:“奴婢采桑。” “采桑。” 秦时念着这个名字,想象对方年轻时又是何等青春柔美的女子: “采桑,你一直在上林苑吗?” “回王后,奴婢之前在咸阳宫。后来年迈,少府便调拨我等来上林苑做些粗使活计,如今已六年了。” 年龄大了,做力气活儿虽有些辛苦,但总比在贵人面前失礼好。且这边贵人们也轻易不会与粗使仆役多做计较,反而更安稳。 秦时点头:“既有6年,想必你对这些花草也是多少知道一些的,便捡些你知道的来讲解吧。” “喏。” 她年龄虽大,行动却并不迟缓,话语也格外清晰。 从一旁悬如铃状的花树,到前方宽掌大叶的不知名芋类,又有南地特有的兰花……有些虽叫不上名字,却能将习性都讲个大概,听起来便如农业百科。 “还挺有意思。” 秦时在这暖房中散步,很快便忘记乌籽交代的小半时辰,而是继续向前走着。 上林苑的花卉虽要野趣,但也不是不精心的,各色分布很有讲究,连颜色都有不同分区。 有些是红黄绿紫分别栽种,有些则是大片深深浅浅的过渡色。 因为种植和供暖技术都还粗糙,所以如今盛开的花朵也不多,更多的是在采桑的描述当中。 只是看来看去,一样熟悉的植物也没有。便是有,也都是花卉类。 秦时便问道:“上林苑中可种有粮食?” 她心里想的洒脱,但情绪却不受控制。 冬日赏这些耗费无数心力的花卉,总是不如看一些能吃的东西来得踏实。 至于粮食?那自然是有的。 采桑认真回禀:“此处靠近建章宫,种粮不美,因而需穿过此地再 500步,有大片农田。” 只不过如今冬日,田地大多荒废着,只一片麦田正待越冬。 秦时来了兴趣:“去看看。” 她还没有见过如今的麦子呢! 也不知这数千年前的麦苗,跟后世又有什么不同。 见王后有兴趣,谁也不会扫兴提什么时间距离之类的,一群人又很快转移过去。 而秦时则问:“上林苑中既有麦,那你们平日吃麦饭多,还是吃粟多?” 麦在如今并不主流,其实价格相对也不高,只是咸阳宫中所有食材都是细细处理过的,因而才显得珍贵。 比如咸阳宫的麦粉,已然是细细筛选过后才有的,差不多 85的麦粉——即,一百斤麦,出 85斤面粉。 这在后世要被人买来做粗粮馒头的,但在如今,却已经是宫中顶级的好麦粉了。 采桑也回复:“吃的。” “上林苑所种麦,挑选上等进献宫中,劣等的我等奴婢们吃。” 只不过,他们吃的不仅仅是劣等,而是将麦子直接舂碎了,然后煮麦饭吃。 因为麦产量低,又不如粟米那般耐旱耐贫瘠,若是还要细细筛掉壳子,那他们不仅是吃不饱,而是量少到填不了肚子了。 这样的麦饭里头不仅有糠,还有碎壳,便是煮再久,也同样是难以下咽。 秦时叹了口气。 她初时在咸阳宫中用到面粉,还想着可以推广此物,叫大家主食多丰富一下。但稍待几日后就明白,太不现实。 在百姓温饱未解决之前,粟米还将要继续全国范围内主要种植。 只希望她的粟粟庄,便如名字一般,多收获些粟吧。 想到这里,秦时也没什么精神再去看花草植物了。 只是来都来了,她又简单看了一下如今小面积种植的冬麦——看那麦苗,虽是绿油油一片,却不够绿,且苗看起来也有些孱弱。 她依稀记得,后世种麦过冬时,是需要在土地上冻前将麦苗压倒的…… “这是为何?” 提到粮食,大家总归都是十分上心。听说王后是昆仑仙人,她所说的话,定然是有道理的。 秦时想了想:“麦苗压在土地上,一来是能保墒增温。” “二来,压倒之后,根系会感觉出倒伏的危机,而后努力向深处蔓延。这样等到来年,麦苗倒伏的可能就会小许多。根系深了,哪怕一时天旱,也能坚持一下的。” “再来么……麦苗总归是要结麦子的。因此地力要攒起来供它结果子,而不是现在长得又高又挺拔,又或者从根部再发出更细弱的叶子来……” 简单来说,就是减少分蘖,抑制徒长。 而她说的这些,采桑似懂非懂。 她在上林苑6年,虽各地种植都做过,但却并没有系统性的概念。 只是,说这些话的人可是王后啊! 说的又是粮食增产的昆仑秘法! 她犹豫起来:“如今土地还未上冻,若按照王后指点,是否奴婢将这些麦苗踩一踩会更好?” 秦时看了看她——她脸上皱纹横生,头发花白,连脊背都微微佝偻着,年龄是真的很大了。 可如今听到这话,眼中的跃跃欲试却又不作假。 可见,粮食一事关乎每一位底层人。 秦时点头:“就眼前这片麦田,去踩吧。我会请大王将此地归于我来照管一年。” 来啦! 268.校阅演武 采桑穿的是麻鞋。 当她在咸阳宫做侍女时,脚下是柔软无声的布鞋,以免走动时惊扰了贵人。 而当她年迈又被调入上林苑时,便只能穿这样廉价、只需自己夜间搓麻即可编织的粗麻底布鞋可。 这薄薄一层鞋底此刻踩踏在松软的麦田里,上头翠绿的麦苗被自己压在脚底——她的内心瞬间生出了罪恶感。 可王后就在田边看着。 就那样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她。见她呆滞在那里不动,甚至还又问道:“是不太舍得吗?” 王后喃喃着:“我若不是学过,也不舍得……” 随后她也提着裙摆,跨过垄沟—— “王后!” 乌籽长史惊慌的叫了起来,但王后已经安稳地与她同在一片麦田,而后抬起脚来,也郑重压下几簇麦苗。 “别怕。”采桑已不那么灵光的耳朵听她说道:“若是踩踏致麦子产量有损,便是王后命令你的。” “当然了,”她脸上带着年轻女子独有的奕奕神采:“假若产量有升,那也是王后的功劳,对不对?” 采桑心里一瞬间热烫。 在这一刻,她原本略有些佝偻的脊背仿佛都挺直了,而后又看了看脚下的麻鞋,同样毫不犹豫的踩了上去。 …… 姬衡与众人校猎至暮色深深才回来,他眉目飞扬,十分欢快,想来这样高强度的运动,方才匹配那一身旺盛的精力。 只是跃下马时,一边随手解下大氅扔到一旁侍从身上,一面大步向前。中郎将慢一步下马赶来,此刻将他的重弓躬身接过,同样也退下了。 而姬衡又瞟一眼周巨的神色: “何事?” 周巨赶紧回禀:“王后前去观赏麦田,对老媪言说在入冬之前踩踏麦苗,有利于麦子丰收……” 姬衡眉头微皱。 他虽事过农桑,但一国主君所【事】过的农桑事,几乎都简单,此刻听到这等匪夷所思的要求,着实要思索好一会儿。 他脚步略缓,片刻后又问:“那麦苗踩了吗?” 这就是周巨要回禀的重点所在:“踩了。王后亲率宫中老媪,于麦田踩踏。” 姬衡又骤然松缓眉头。 “既如此,叫郎官对那片麦田单独负责,夏日收麦,寡人要看看产麦几石。” 周巨虽早有猜测,此刻心中却仍是啧啧称奇:王后所受宠爱,宫中多少人迭在一起,恐怕都不及对方一个指头了。 但姬衡却想的是:君主餐食九鼎八簋,王后亦是等同。 但时至今日,王后用餐向来只少而精。 少在于每种分量都少,精在于连分量都不那么多,甚至要求宫厨上多少,就绝不许超出太多,甚至她定下的量,基本都能吃完。 便是没吃完,剩下的也不多。 他曾让周巨提示对方尽可放开胸怀,对方却道:一丝一饭,来之不易,只是剩的少,却并没有委屈自己。 王后这般为人,又哪里肯糟蹋粮食 如今下地踩踏麦苗,定然事出有因,且多半当真能增产。 他突然问到:“王后此前要的那片田庄不过区区千亩地,是否有些局促了些?” 周巨:啊? 他完全没能接应上大王这跳跃的思维,此刻只下意识回答: “虽田地千亩,却也另有池塘、河段、山林,听闻王后只令治粟内史找一些附近都城善农的乡老,想来这头一年,只这一个田庄,当是够了的。” “大王若觉不够,不若再赏些隶臣妾?” 姬衡点点头:“再教治粟内史一应听候王后吩咐。” “喏。” 而在建章寝宫之中已经泡完药澡,洗完头发烘干,而后又全身推拿按摩揉过香露之后的秦时:…… 她甚至还未跟大王说,将那片麦田交由她来负责,怎么赏赐就又下来了? …… 不过,姬衡说得对。 纵然头一日各种养护按摩都已做到位,第二日晨起,秦时仍觉得胳膊、大腿包括肚子上的肉都有点不受控制了,起身时便连腹肌都隐隐作痛。 她僵硬着步伐被侍女们摆弄起来,好在姬衡天亮便已起身了,没看到这等景象,倒还留了两分面子。 赤女则在一旁安慰道:“今日不必王后多走动,只安坐在那里,看上林苑军阵演武即可,王后也能多松缓一会儿。” 秦朝大阅兵吗? 这种新奇感多少弥补了秦时的些微不适。 而随着她洗漱、吃饭、走动,这种不适感又渐渐消散一些,到底使她安坐在高台之上时仍旧从容。 真期待啊! 她满目欢喜。 …… 秦朝的演武分为两大类,陆地上分为才官和骑士,即步兵与骑兵。 水上则分海上楼船士,与江河楼船士。 二者驾驭楼船,种种细节有诸多不同,士兵们演练方向也有细微差距,因而是分作两个兵种的。 只是上林苑离海颇有距离,如今在此地演武的,就只有江河楼船士。 姬衡看秦时目不转睛、精神奕奕,想不到王后也爱这等演武,又不期然想到她那神器上所放映的画面…… 他敛目凝神:“待到下旬,寡人东巡渤海,可带王后去见我大秦海上楼船士,寡人当再驾驭重弩,为王后捕巨鲸一头。” 秦时笑了起来:“那我就等着观赏大王英姿了。” 她又看向建章宫面前这偌大的广场,只一夜不见,此处就已布置了各种场景,因而便好奇道: “此次校阅,当先要演武的是何等兵将?” 姬衡起身站在阶前,面色同样严肃且郑重: “校阅当先,乃是才官。” 那些步兵将士们当从阵型演练、兵器使用以及体能耐力这三大方面全方位的展示。 为了合理利用时间,此刻才官中部分兵将,应已然在建章宫五十里外出动。 负重行军,长途奔袭。 秦国将士虽没有魏武卒那样能奔袭百里的能力,但魏武卒是需要额外大的金钱供养的,秦国儿郎们却是军中皆可。 五十里地,只看今日校阅结束之前,他们能不能抵达了。 大秦全民皆兵,健妇亦可冲杀上阵。此番校阅成绩优秀者,自然能够得厚赏,加官进爵。 【隶臣妾】就是奴隶的称呼。这些奴隶一般是战俘、罪犯及家属、债务抵押者,什么活都能干,还被用作殉葬人(历史中许多时间用奴隶殉葬是不怎么算进人数的) 269.材官骑士 《左传》有言:国家大事,在祀与戎。 元日,秦时已随着姬衡敬拜天地祖宗。 而如今,则是与军国大事息息相关的上林演武。 大秦全民皆兵,而这些正经接受训练的材官、骑兵、楼船士等,在伴随着秦王征战六国后,还有没有保持着自己的战斗力,皆从此刻来看。 而当钟声响起,远方负责长途奔袭的材官们已然开始出动。建章宫面前的空地上,便也遥遥走来了方阵整齐的步兵。 秦时看得目不转睛,而姬衡有心想与她手机中的那些画面做些比较,因而便亲自解释道: “材官演武当先,要展示的则为方圆阵型,须得进退整齐,协同作战,如此方为合格。” 秦时点头,同样专注而认真。 秦国士兵们的服装并不算统一,但他们却仍是努力将自己身上的特征,比如绣上彩巾归拢成一色。 而今迈着整齐的步伐,持戈向前,虽然不敢比后世,但在如今,已经是令行禁止,整齐划一了。 并在这不断前进的过程中,阵型或大或小,或冲或散。 方阵、圆阵、雁形阵……伴随着上官的挥旗吹角,击鼓指挥,当真半点错处都没有。 从建章宫高台上遥遥看去,便如一群训练有素的雁,观之则赏心悦目,冲阵则杀气腾腾。 夫妻二人携手来到殿前,姬衡亦是大为振奋,此刻点头赞许:“不错。” 周巨见他开怀,心头也松了口气,赶紧又说道: “接下来演武乃是兵器使用,如今有王后带来的神兵,虽如今时日太短还未装备得上,但等到来年,定然又比如今更加威势腾腾了。” “不错。”姬衡也是如此想的。 而此前还持戈在方阵中整齐划一的步兵们,此刻分成持剑、持戈、持戟各种队伍。 短兵格斗,长兵刺杀,劈砍突刺…… 动作整齐,号声震天! 秦时热血沸腾,恍惚间不知今时何时。 其实,她泱泱中域之国,向来擅长以德服人的。 既是以德服人,那自身武德充沛一些,也是正常吧? 周巨看见王后兴致勃勃的神采,此刻也不禁感叹:果然大王册秦君为王后,亦是有其道理的。 否则若是后宫诸人做了王后,这演武之日,对方看着赳赳雄兵,再想起故国,万一落下泪来…… 可真是大不吉呀。 而在材官们对战之时,秦时眼尖的发现:原来如今秦国竟是有刀的。 不过相比于大家常规印象中用来劈砍的大刀,此时材官们所用,乃是短柄的弯刀。 此处是大王王后所在,长兵者自然不好接近,但持短兵的却有意距离近一些,上前表现。 那持短柄弯刀的就是如此。 此刻他反手执刀,动作奇快,其目的并不是要人性命,反而刀刀都将目标放在对战将士的皮甲连接处。 而他显然与队友配合默契,一刀将皮甲斩开,身后便有持戈戟或长剑的刺过来…… 虽然未见血,可也着实见其锋芒了。 秦时双眼亮晶晶的:“大王,这人好生悍勇!” 姬衡也看在眼里,此刻同样神色和缓,满意道:“有勇有谋,动作精准,且配合默契——可赏。” 不必吩咐,周巨便已将对方的样貌记下。 在此次演武中第一个被大王王后夸赞的,说不定来日还大有前途呢——前提是不死的话。 而同样与他配合持长兵的二人,因动作迅猛极速,且同样落点精准,亦是被姬衡看在眼里。 只一声吩咐,周巨便又疯狂的动着头脑。 秦时看他一眼,心道:难怪他能做大王心腹,片刻不离。就凭这份记忆力,也着实称得上是当朝第一秘书了。 论起被姬衡用的得心应手这方面,当比宰相王复还要更贴心。 如今没有摄像机,也没有望远镜,想要在大王面前崭露头角,此次演武就需额外费些心力,将自己展示到王的面前。 因而虽只是材官演武,可一组组飞速轮转至面前掠过,也着实看的人眼花缭乱。 但不得不说,因此时晋升途径有且仅有军功一种,这些儿郎们都颇为卖命。 看着他们的动作和杀气,秦时才切实感受到,大秦是真的打下了整个天下啊! …… 而在材官之后,则是如今还未当做冲阵主力的骑兵。 如今以轻骑兵为主。 在材官们退下后,便有一排排整齐的骑士伫立在广场。 他们要演练的,同样亦有整齐动作与默契配合,其中马匹的操控更是格外精彩。 急停,转向,跨障,虽没有舞步那样花里胡哨的训练,可这种声势浩大马蹄铮铮堆叠起来的秩序与宏大感,却是一般人无论如何都见不到的。 而在骑兵冲阵之后,接下来要演练的则是骑射。 从速射的快速上箭,到上靶的精准度,甚至还有马上短兵、长兵格斗。 比之材官,他们同样也拼了命的。 此处马蹄冲杀,动作飞快,稍不注意跌下马去,很可能就要被踩踏的丢掉性命。 但尽管如此,仍是无一人退却。 没有征战的秦国,士兵们加官进爵的机会仅此一次。 爵位不够,田就不够,或者不能免租。 不能免租,这家中父老妻儿就要饿死。 众人搏得,不是晋身之阶,而是自己的活命之路。 如此,敢不拼命否? 而能入上林苑的这次演武,众人自然也都各有手段,连神射手都出现了好几位。 骏马飞驰,骑士腰臂如熊虎,箭簇如电,正中靶心! 看得秦时大为懊恼,恨为何此时望远镜还未做出——离得太远,那箭靶究竟精微到何等程度,都没看清细节呢! 而接下来协同作战时,不管是小队冲锋还是迂回包抄,都同样令人心脏都高高提起…… 周巨悄悄看了眼姬衡与秦时,心道王后虽惯常爱与大王说些甜言蜜语,引得大王爱重,但其本质上,仍是与大王爱好相同吧? 只瞧这军阵演武,倘若有谁一时松懈输掉了,王后还要“哎呀”一声,格外惋惜。 这让他不禁有些好奇: 莫非数千年后的秦国昆仑墟,儿郎们仍要征战四方吗? 当当当!给大家隆重介绍潭子新书—— 潭子《红楼当家主母》穿越成红楼尤氏,无能好色爬灰的可恶丈夫贾珍,懦弱被下人践踏啐口水的继子好大儿…… 天崩开局啊! 潭子实力你们知道的,尽管点,妥妥的! 270.楼船演武 材官骑士的演武尤其精彩。 置身其中,免不了要叫人热血沸腾,心惊胆战。 但看姬衡的神情,此次演武成果大约是令他满意的。 甚至周巨又额外记下诸多人名,待得夜间与将士宴饮,恐怕又有一番好赏。 但这还没完。 二人稍作休整后,又很快被带到了上林苑的渭水河畔。 楼船士的水上演武,上林苑诸多河道支流狭窄,并不能支持。如今在这稍大一些的渭河支流码头,才算是勉强能够。 这是秦时第一次来秦国的码头。 此前跟随姬衡一路回到咸阳,走的是陆路,只见到了那座格外宽阔的沙河桥。 但其实,在咸阳宫的旁边就有都城码头与之相接。 其衔接的河道宽阔约百米,码头甚至设有专门的粮船、楼船停泊位。不仅能够保证物资船运通行,咸阳城中生活用水,甚至还支持水上作战。 周巨在旁边轻声解释。 秦时听罢,不禁有些向往——宽阔百米的渭河啊! 秦国的时期,河南是有大象的,冬季平均气温比后世要高一至两度。 这一两度于人来说可能感觉不大,但是对农作物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 就连水流都这样通畅……真难得! 毕竟渭河如今可不止是水量充沛,河道宽阔,甚至极少淤塞。 最平稳的是,枯水期、盛水期,水位变化都不大。 而在后世,渭河早已改道,狭窄淤堵,原水文道具,再不能像如今这般流畅通行了。 而姬衡则遥望此处伫立着的大小楼船。 岸边有河风吹拂,他伫立在此处,高大的身躯如永恒坚定的磐石,也是支撑着如今整个秦国的核心所在。 而对方同样是意气风发:“灵渠即将竣工,到时与泾渭交接,寡人征战百越,便不再走那数千里的陆路了。” “水上作战,扬帆抵达,刀枪剑戟运输全无阻滞。” 如此,便又添几分胜算。 百越啊。 秦时心道:不怪姬衡动辄提起出征百越。 那片肥沃土地又有着诸多新的物种,联系外邦也格外便利,不仅姬衡朝思暮想,她也同样如此。 要不是如今…… 唉!说到底,一是人口,二是钱,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秦时抛开这些念头,同样也专注的看着远方的大小楼船,指着其中最大的一搜问道: “大王,这是咱们秦国最大的楼船吗?” 姬衡缓缓摇头,语带自得:“我秦国最大楼船宽约3丈5尺,长约13丈,负载约 2000石。” “只此处河道狭窄,演武施展不开,这才没被启用。” 事实上,这样大的楼船甚至不止咸阳城有,渤海等沿海地带亦同样拥有。 只是海船与内陆船又略有不同,其楼高层数相应减少,行船方式也略有不同。 而秦时默默在心里换算一下: 也就是说,最大的船宽八米长,长30米,负载60吨左右。 再看看远处那艘楼船,她也瞬间惊叹了。 以现代的眼光来看,它自然算不上大。 但在如今,连上等的铁都是她来了之后才有所改进,日常最多用到的金属反而是铜。 但铜的密度远大于水,这楼船的主体材料,其实全部是靠木头。 只凭木头和人力,能建造出这样大且功能齐全战船,又怎么能不被人惊叹呢? 她没有在姬衡自豪时及时给出反馈,但心中却琢磨道:看来如今秦国有能力的工匠,还有许许多多啊! 不过姬衡也并不以为意。 如今的秦国比后世的秦国,自然是大有不如的。 哪怕他认为自己功过三皇五帝,很可能前无古人,后亦无来者。 但亦不得不承认时代进步。 可只看当下大秦这样的赫赫战力,他成功打下了六国,不是吗? 此刻骄傲之心未减,反而抬手指着前方那艘战船说道: “它虽规模不大,但为作演武,该有的都有。” “其甲板上盖了楼阁,高大似楼,故称作楼船。” 而那楼阁…… 秦时默默数了数:约有五层。 不远处有郎官请见,秦时赶紧说道:“大王尽管去忙,我刚好趁此时好好看看这楼船。” 姬衡点头,又道:“改日王后有暇,可登咸阳宫外的楼船一观。” 随后又匆匆离开。 而周巨见她如此专注,不必姬衡吩咐,便已轻声又吩咐一旁郎官前来解说。 对方因常年在水上,面庞黝黑粗糙,还泛着红。此刻见大秦的王后正安静伫立于此,脸颊的红色愈深。 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秦时全部的注意力又收拢回来些许,见对方浑身紧绷,赶紧微笑道:“不必惊慌,就讲一讲这战船吧。” 对方则脱口而出:“王后恕罪,因演武时人员繁多,且各处楼船都有兵将来去匆匆,故而不能领王后亲自登船去看。” 拱手说完后,才突然意识到秦时说了什么,此刻不禁更加手足无措。 秦时哑然。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也不会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匆匆忙登上这人员繁多的战船。 但见对方如此紧张,便也没说什么,仍旧安静等了一会儿。 好在郎官能被周巨指来,已是凭空比别人多了次机会,如今更是要牢牢把握住! 很快,他便盯着远处的楼船,渐渐恢复了镇定: “楼船舱室在甲板之下,棹卒划桨,同心协力,还能免受攻击……” “二层称为庐,设有矮墙。登陆相接时则可居高临下作战。” “三层为飞庐,弓弩手藏身其中,还有最顶层的雀室,也称爵士,就是整艘楼船的驾驶室与指挥室了……” 这个楼层分布格外明晰,对方逐层讲解,也很是细致精炼,秦时一听便了解了。 “你读过书?” 以如今人们局限的见识和生活环境,倘若不是系统的读过书,言语逻辑不会这么清晰明了。 当然,天赋怪除外。 对方立刻回禀:“回王后,略读过几本。” 秦时点点头,又见那楼船两侧伸出了数十只长长的桨板,想来此时启动战船所耗费人力,定然不少。 可惜橡胶草还未带回来,如今蒸汽运用暂时还有些材料问题仍未攻克…… 强国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第一次写这种正经的古代,没有什么特别宏大的剧情,大约都是这种我看书查资料得来的细节、拼凑出来的秦朝的生活。 可能有些枯燥,推进也慢,但还是有在认真写的…每晚笔记都要记一整页。 希望我写完、大家看完时,脑袋里多少还能剩下一点吧哈哈哈! (不如改叫读书笔记好了) 【写的时候一直觉得,这样的故事和生活,是真实存在的】 271.谓月投石 眼前的年轻郎官名叫谓月。 秦时甚至多问一遍,方才知道是哪个字,又看看他被河风日晒折腾得无比粗糙的黑红面颊,对此人印象可谓是深刻了。 不过都说人如其名,对方也确有几分这样的细腻。 讲解楼船,但并不仅指楼船,连上头矮墙如何防御,皮革要蒙在哪里,弩孔和投石处要如何设置,都一一讲明。 秦时一一听着,不禁又对此人高看一眼。 “那你呢?” 秦时反问:“此次楼船演武,是做什么的?” 这话仿佛终于问到对方的心坎上,只见一瞬间,谓月的气质就发生变化。 他沉声道:“末将不才,忝为投石手,演武时当处三层飞庐。” 秦时不由有些讶异。 【投石】这一岗位,听起来就跟杂役似乎没什么区别,好似只需要将石头放入投石机,然后发射出去就行。 但实际上,一名好的投石手,甚至重要程度绝不逊于神射手和巨力弓弩手。 只因此时投石,乃是战场上杀伤力最大的方式。 其中一种,以身体为轴,以绳置飞石于远处,借用旋转力击打目标。 因力道极强,触之必死,还能小范围内攻击。 而另一种,则是借用投石机。 但投石机要如何精准把控方位,又要如何在投射出去时保持稳定不位移……这亦是需要极强的天赋,和后期强有力的训练。 现代的投弹手尚且有高科技辅助,但在如今却全靠经验、眼力以及天赋。 难怪对方有资格站在能被周巨随手指点的位置,果然确有真本事在。 想来他的上官安排位置时,也有心叫他们这些有能力的,在大王面前能多一份脸熟。 秦时又默默打量了一下对方,将之记在心里—— 此时投石,来日若是坚船上装载炮弹,就更需要这样的人才了。 因炮弹杀伤力极强,说不得还要叫谓月这等人才做教练,集中多培训一些才好。 谓月甚少在贵人面前出现,如今见王后认真看着自己,心头也不禁忐忑,不知是否对方能理解。 毕竟投石什么的,听起来就没有弓弩来的威风。 但王后什么也没说,只微笑点点头,而后有吩咐他: “那既然如此,待会儿演武,便叫我好好看看你投石的能耐吧。” 年轻小将茫然一瞬,随后面上又重现坚定与振奋: “诺。” …… 半个时辰后,楼船士的演武也迅速开始。 此处码头虽不如咸阳都城那处宽广,但演武所用亦是楼船、斗舰、小舟都齐全。 船只操控也是重要考核项目。 尤其甲板下那些不见面容的底层棹卒,划桨是否整齐一致,转向与停靠是否应变机灵……同样能看出此处上官的能力。 再来,有水战。 不管是船上弓弩箭戟、投掷矛戈,还是两船相接后的短兵相接…… 虽因如今战船资源珍贵,姬衡并不舍得动用真的巨石投出,可沉甸甸的演武专用投石包遥遥投掷出去,撞击在木船上发出砰然巨响时,也令秦时不由有些震撼。 姬衡在旁看着,面上也不禁浮现出满意的神采。 他看秦时双拳紧握,神色紧张,不由对王后的投入又感到两分说不出的、不知是好笑还是欣慰的认同感。 于是随口安慰道:“演武之后,自有工匠对每一处细细检查修整,三日之后,这楼船又是崭新,王后尽可放心。” 毕竟国库贫穷,若战船再有大损,他也要心痛的。 而在河面上热血沸腾的冲杀口号结束后,水战又彻底转为多船编队行战阵。 其实还有水下凿船等各方潜行策略,可惜演武时不便展示,因此就只好作为非常规手段了。 而水上战阵,如今宽敞江面上最常用的就是雁行阵。 既能阻断敌船后路,亦能将前方截停,还能相互接应,又避免牵连。 只是此处到底狭窄,以演武船只的规模,这战阵展现的并不够威风彻底,但姬衡看在眼里,对诸般细节一一琢磨,也是十分满意的。 秦时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两方大小战船相接,江面一片鼎沸冲杀声,虽明知是演武,却仍是叫人紧张万分。 而战阵掩护、登船、远近距离不同方式的退敌,这大秦赫赫有名的楼船士,便连进攻方式也颇合姬衡的心意,整齐有序。 今日征六国,是这些将士。 来日征百越,征西域胡羌……亦是这些将士。 巨大的投石包仍在遥遥砸向目标,隔着重重飞卢,秦时并不知哪一处是谓月投出的,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惊叹。 因为此时的大秦,就是靠着这些木船,就已经能够联通海外了。 伟大与奇迹,正充斥着这个时代。 …… 看完楼船士演武,暮色已渐渐来临。 众人转道重回建章宫,而在那处宽阔的演武台下,此时众兵将们仍未退去。 因为演武也还未真正结束。 秦时与姬衡才下马车,就见前方的道路上,那些清早出发、一路负重奔袭而来的,仍是大秦永不屈服的将士。 他们的模样十分狼狈。 脚上的麻鞋早已磨得半损,在火光映照下还能看到上头临时衔接的痕迹。 身上的短褐与甲胄也是脏污重重迭迭,连面上眉毛与发髻都沾了黄扑扑的厚重灰尘。 唯独脸颊赤红,喘气如牛。 在这严寒冬日,众人前来复命时,却浑身都蒸腾着寥寥热气。 唯独那一双双眼睛,和劲瘦且坚毅的面容,正一一呈现在众人面前。 他们如此狼狈,却在战争中不可或缺。 奇袭、抢占、驰援、粮草攻坚…… 这些对战局起着至关重要的因素,全部都靠他们的双脚自土地上一寸一寸踏来。 而亲自率兵征战过的姬衡,更是认真看着这些大秦的儿郎们。 他并不是一个仁爱的君主,甚至秦国的百姓和将士们也未见得生活有多好。 可在这个时代,这个大秦,他是整个国度,唯一能够令人支撑下去的信念。 他是姬衡。 而今天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大秦踏平一切的所在。 来啦!哎呀,我不是爱打仗的人……打百越匈奴西域,不算侵略吧……这是天命! 272.心明宫室 宏大震撼如史书一般的演武画卷最终结束了。 这短暂的元日假期也终于快要走向尾声。 但最后三日时光中,姬衡终于想起来六宫中人,因而大手一挥,特令封闭一年的他们也能同样来上林苑游耍。 后宫诸人团团而动,除了丹与飞青自知责任重大,不舍得离开那群鸡鸭外,其余王子公主们也都纷纷向上林苑赶来。 不仅如此,连宫中百戏都浩浩汤汤带了数百人。燕饮、玩耍、取乐。 大王既松口,他们自然也是百无禁忌。 假期没人愿意面见上司,秦时推己及人,只简单面见众人说了两句(真就两句)后,也愉快的离场,去找自己的爱宠飞霜了。 那浑身褚红色的小矮马稳重温驯,如今经过几日相处,已经很适应主人到来时喂入口中的甜甜糖块。 秦时只略一呼唤,便能见到它厚重马蹄踏碎枯黄野草上的霜痕,而后飒沓而来。 背上鬃毛翻飞,恍惚像是值得托付的伙伴,可看身形,又分明是还顽皮的孩子。 她同样也雀跃起来,神情满是欢喜: “飞霜!” 因不忍心服彩假日赶工,她今日还特意穿了自己的裤子。 弹力布料带来的舒适感格外明显,如今她动作轻捷,虽然做不到极帅气的飞身上马,但手搭平直的马背,腰腹收力上抬,亦是同样能够稳稳当当坐在马上。 而后缰绳轻抖,飞霜便已经熟门熟路的从缓步到小跑,最后放开马蹄,在这广袤宽敞的上林苑中肆意奔跑。 凛冽的寒风吹拂着面颊,在咸阳宫中娇惯了数月的柔嫩肌肤被吹得微红。 但这风中,却是格外令人畅怀的广阔天地啊! 王后的笑声在林中传来,侍卫们谨慎的守在四周,既是守护,亦是阻拦众人不要打扰王后兴致。 楚夫人带着侍女在林间走动,见那马背上的身影如此畅快,也不由酸溜溜道:“还是做王后好,不光能陪大王看演武,还能这样畅行无阻……” 侍女犹豫一瞬:“可是……那些演武的兵将让我们楚国亡了呀……” 提起故国,楚夫人又是眼圈儿一红——她虽不大瞧得上那些国中故旧,但故国却仍是感情颇深的。 罢了罢了! 骑马罢了! 他们楚地女子柔婉多情,灵如飞燕,这小矮马有什么可骑的?她当年未生孩子时身体轻盈,能似掌中燕呢! 那些练舞的苦楚与坚持,想来王后也是比不得的。 这样默默在心中比较一番,到底重回自信,转头又昂首朝另一侧去了。 与她相反,郑夫人却是积极寻到驸马都尉,而后也牵出来了几匹骏马。 她并非第一次来上林苑,对方为她寻得的马儿体型也略高大些,如今骑在马上纵情驰骋,连声音都洪亮许多。 英气勃勃的面庞上,终于一扫在宫中的安静,脸上尽是飞扬神采。 她问侍女:“你说,我能不能求王后叫我留在上林苑啊?” 侍女有些茫然:“夫人可是大王后宫之人,怎么能长留此处呢?” “这有什么不能留的?” 郑夫人撇了撇嘴。 “大王本就愿意我们闲来无事于上林苑休闲,只是我不敢罢了。” 想想看,大王还在熬油点灯的勤政办公,她一介夫人,却来上林苑游玩……说出去也太倒反天罡了吧。 因而尽管姬衡并不在意,可这么多年了,宫中也没有一人能鼓起勇气。 “再说了,”郑夫人又从又从怀中掏出镜子来细细看着脸上的妆粉,美美道: “我便是留在宫中,大王也不关注我啊。” “若是能住在上林苑,再请王后叫些好宫厨来服侍,那该多好啊!” 不,不行,她也不能独自一人享受,也该把虔儿带过来的。 他既贵为王子,想来也无缘大位,背不得书便背不得嘛,何苦折磨他呢! 又有些郁闷: “文儿最近颇为沉寂,说是王后未曾委以重任……你说,不如我求王后,让她与我一起祝祷怎么样?” 王后说了,这同样是很重要的事业呀。 她甚至有理有据:“虔儿背书像我,不大灵光。文儿背书不像我,说不得运气像我呢?” 侍女不必说话,她已经喋喋将这些时日的心事全都讲了出来。 而等这秘密的话语终于说完,侍女已经忘了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了。 但没关系,以她的经验,郑夫人应该也忘了。 于是随同乘在马上向前方遥遥一指: “夫人,前方有腊梅,可要快些骑马去观赏?” 郑夫人脑袋里的千言万语瞬间又变得空荡荡,此刻面上重现振奋,轻抖马缰: “走!” “待我采一捧梅花来献给王后,也叫王后知道我骑术不差,不能日日在宫中消磨啊!” …… 相比之下,公主心明虽跟着大伙儿一同来了上林苑,但外头寒风凛冽,她踟蹰着待在宫室,也许久未曾出去。 侍女年纪小,此刻看着自由山野同样有些心动,但也不敢劝,只眼巴巴看着她。 心明叹了口气:“我这身子,便是留在宫中也没什么的……” 父王、王后以及阿母他们好不容易能专心玩耍,她若旧疾再犯,难免不好。 父王大约都不会来见她,她虽惧怕,却也仅止于此。 王后宽容体贴,她倒是不欲叫其跟着操劳。 只有阿母。 她想起阿母,此刻心头难免有些烦闷,到时对方再落下泪来,又叹命苦…… 心明沉郁地想:她贵为大秦公主若都是命苦,那服侍自己的宫人们又该如何呢? 然后阿母就会说:这是他们的命罢了,也是她命不好,叫公主生的这样孱弱…… 来来回回拉扯着,心明自己都能知道她要说的话,因而也烦闷。 正犹豫间,却见跟随的医令低声道:“公主,王后体贴,咱们王子公主与夫人们趁此机会出行,亦是因为宫中居所要趁此机会加装暖墙。” “公主从背风处往此地暖房中游赏一番,待个三五日回宫中,便能免受冬日苦寒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王后看了宫室布局,道心明公主畏冷怕寒,因而须迁宫至向阳处……” 也就是说,距离齐八子,要隔开三处宫阁了。 过渡的假期快要结束啦!然后就又是事业继续! 273.过渡章节 王后从未说过此事,但心明却攥紧了衣袖。 孝顺乃极重要的品格,阿母全心全意为她,她却时常反思自己不孝。这种隐秘的自卑与自我唾弃,她从未诉诸于人。 但在此时,在此刻,心明却觉得,王后是看懂了自己的。 她抿了抿唇,而后站起身来:“宫中都传王后将要举行一次考课,但并不考经史,你去打听打听,看看都需要些什么人才。” 侍女有些诧异:“公主打听这事做什么?王后不是请示大王,叫公主年后同样去章台宫问政吗?不若叫八子打听一下问政诸事?” 心明看了看她,随后又说一遍:“去打听王后考课事宜。” 侍女一顿,这才匆匆躬身:“诺。” …… 与此同时,王子虔同样在宫内等候着公主文。 他身着骑服,正在那里来回踱步,并不断问道:“阿姊还未换好衣裳吗?我的马儿都该等急了。” 话音落下,公主文才匆匆自内殿转出,转而说道:“马儿再急,你我也要先去向父王问安。” 想到这里,她心中也生出了些许无力:“父王生辰,我精心备下的礼物,他不过翻看两页就放置一旁。反而王后呈上的吃食,却认真品尝许久……” 虽然那是王后,可入宫也不过才两个月,反倒是自己这长公主的身份,如今却越发不起眼了…… 再看身侧这眼神清澈的弟弟—— 王子虔也正畅想着呢! “正是。我亦想说这个!父王口腹之欲并不重,然而王后敬上的糕点那般华美,又被父王品尝那么久,想来定然是极香甜的。” 王子虔犹豫道:“阿姊,你说,待我生辰时,王后也会送这样的糕点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 公主文好险要抬手打爆他的头。 但此刻瞧瞧又骤然长高一截的弟弟,她却有些无力: “罢了罢了,跟你提这些又有何用呢……” 她率先往外走去,王子虔却也嘀嘀咕咕:“我知道阿姊你的意思——你觉得自己不如王后受重视是不是?可我若是父王,我也会重视王后的。” 王后会炼雪花精盐啊!还有宫厨做的各种美食,如今还隐约听说有九天应元雷神丹……这样本领,谁不看重呢? “至于阿姊你写的那些东西,朝中那样多饱学之士,谁还不能洋洋洒洒写个千字呢?父王多看两眼,恐怕都要多批复数百字,还不如不看。” 都元日假期了,还要看这些,岂不是头疼吗? 公主文狠狠一跺脚:“你!” 然而对方却又道:“更何况阿姊你本该跟王后多亲近些的,听说那煤也是王后令人挖掘出来的,如今还要为咱们大改宫室,免受寒苦。心意如此妥帖,比咱们阿母还更细致呢……” 阿母都高兴的不得了,临行前还在细细嘱咐工匠们自己的要求,偏偏阿姊不知哪根筋轴了,总看不上这些事…… 哎。 王子虔略带惆怅的想:他们母子三人,以后还得靠自己多操心了。 阿姊总以读书多寡论本身,可他之前做信号镜时,王后身边的墨连字都不识,却比他们都聪明的。 宫中诸人都在此处,王子乘虎亦是如此。 不同的是,哪怕是元日假期,他身侧也仍旧有医令陪同。此刻他轻轻咳嗽两声,面色苍白:“我这样的身子,来上林苑又有何用?不能跑马,连在山林走上两步,都唯恐受了风寒……” “还不如留在咸阳宫,再多读两卷书。” 医令是定期要跟秦时述职的,多少也学了些王后的风格,此刻就问:“王子这样的身份,再多读两卷书,是要做韩非那样的大家,还是做咱们大秦的相国?” 乘虎沉默了。 医令却仿若不觉,只继续说道:“王子觉得自己的身子很差吗?可臣听闻心明公主生来肺弱,如今都已在暖房游览了——既怕风寒,王子就把衣裳穿厚一些。” “帽子亦备妥当。” “于旷野山林中看看悠悠天地,总也好过埋首故纸堆中,来日出宫游赏,指着韭菜言称麦苗长得壮。” 乘虎顿了顿,苦笑一声:“你倒能言善辩。” 医令却笑吟吟道:“这是王后吩咐的,说宁愿王子大字不识,也不能身体早殇——人只有活着,才会有万般际遇与成就。” “更何况,臣若用心服侍王子,年后甘泉宫医疗小组,据说有昆仑医药秘籍,臣亦能有机会参与的。” 他说着话,面上带着笑,已经将一顶雪狐皮的帽子牢牢扣在了乘虎头上: “王子,出去看看山水吧。” “也请教臣把握住这个机会,否则太医院人才济济,何时才能轮得着我呢?” 乘虎哑然,到底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转而出宫门了。 …… 六宫诸人如今都在上林苑肆意游耍,秦时亦是如此。 她每日除了游赏骑马,不做任何政事处理,宫中事务也全部交由诸位夫人,此前如何,此后还如何。 倒是抽时间,强制叫身侧的侍女们都轮流好好放了假。 如今只剩服彩带着诸多侍女服侍,不由又劝道:“奴婢知王后体贴,只是身边侍奉的人实在太少……” 秦时却笑了起来:“那你多看看,宫中侍女若有好的,也提拔上来历练历练。” 服彩一怔。 却见王后含笑看着她:“我封你们为长史少史,可不是叫你们一辈子只在甘泉宫打转。” 服彩的兴趣爱好在服装设计与装扮这上头,做这些事乐在其中。 可赤女与乌籽虽性格不同,却已经年纪轻轻就有了六边形战士的风采——哪怕她们自己并不自觉,可一身本事与见识,实际已堪比一方官员了。 他们缺的是世家大族传下来的诗书底蕴,可这世界上,有跟大家学做事的,也有跟百姓学做事的。 这种之前能在姬衡身边服侍多年的人才,不拿出去做更多的事,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 她看着镜中正在为自己发髻上插簪的年轻女子: “服彩,你应当知道吧?我如今还有许多许多事要做呢。” 明天正式开启新一年的事业线啦啦啦! 274.雕版印刷 秦王衡二十四年。 十月初十。 章台宫大朝。 大朝第一项王令,是由周巨代为颁布: 【王诏:廿四年春三月,王后携同,将登泰山。敬告上苍,行封禅大典。令相国、御史大夫……】 与此同时,甘泉宫内,秦时看着手里的那张六尺对开的洁白纸张,此刻面上亦是笑意流转: “少府此事做得好。诸工匠奴仆,皆重重有赏。” 她面上的笑意真切又舒展,神情跃动着的欢喜半点不用隐藏。 少府卿带来诸般纸品,原本还担忧未曾在元日之前将其奉上,王后恐心生不乐。 却万万没想到,反而得了这样的赏。 虽只提了那些下层工匠的——但自来大赏,都不是三言两语空口许出的。 少府卿亦是万分欢喜,此刻谦虚道:“臣等未曾早些将此物奉上……” 然而缓慢将话语讲出,却未听得王后再说什么。 他小心抬眼偷看,却见对方已经翻动着那纸张,面上竟又焕发出要大干一场的奕奕神采来。 而此刻,秦时也终于长舒一口气:“传甘泉宫长史少史、大小臣工,午后入殿来见。” 又吩咐:“铺纸研墨,无事莫要搅扰。” 表格、数据图、饼图、柱状图乃至思维导图等能提高工作效率的,甘泉宫上下要第一时间尽快掌握。 以此宫殿为例,缓慢施行试验。 若果真施行无碍,就要推广六宫—— “再召秦八子、长史丹与少史飞青前来。” “少府卿,再调工匠两组,此前提过的雕版印刷与活字印刷,都可正式启用。” “这等不能书写的软纸,再命工匠细细琢磨,如何才能更降成本,又不至于沾水成渣。” “还有能书写的更廉价易做的纸张吗……” 一桩桩事,一声声问话与吩咐,少府卿雀跃的心情尚未涌动,此刻便已被连环问题砸得头昏脑胀。 好在少府时隔许久,在王后给出现成答案的情况下拖延至今才将纸张献上,所成的案例自然不少。 如今虽略有磕绊,但也都能一一回答了。 而秦时眉目灿灿。 ——更利于传播文化、更能促进学术发展、艺术进步以及能够打破知识垄断的四大发明之一的纸张,如今就在她手中。 甘泉宫将行的考课,就是纸张面试推广的第一步。 天下有识之士闻听此物,当尽入咸阳。 还有这不能书写的软纸,虽质量堪忧,但做卫生纸却格外合适。 平民用不起没关系。 今年用不起,莫非三五年后还用不起吗?卫生亦是能减免疫病的重要事项。 赤女几乎是惊讶地看着王后仿佛在此刻吃了灵丹,往常那些不紧不慢的行事风格骤然大改,一连串的命令交代…… 不知不觉,她与乌籽对视一眼,同样情绪激昂: “诺!” …… 如今咸阳宫各处都在忙碌,六宫宫殿还需改造施工,章台宫亦在元日假期中修整的暖意融融。 少府制册处工匠为那纸张折腾许久,如今上下得了重赏,亦是一片喜意连连。 而后又是王后曾提起、要他们在布帛羊皮上小心试验的雕版印刷与活字印刷—— 王后给出的方法格外详尽,除了雕版刻字略费些时候外,其余并无什么难处。 只是刻印在羊皮上,总爱模糊。 布帛亦是如此。 此后又无下文,工匠们还当是做了无用功,亦迟迟未得到看赏。 却未曾想到,原来这竟是要配那纸张来用的吗? 少府卿只一声令下,都不必等待,便有现成的雕版刷上墨来,狠狠印在纸张上。 又有活字迅速拼好,一篇文章同样刻印! 稍息之后,将纸张揭下。 工匠们识字的并不多,而少府卿怔怔看着手中6尺对开的长篇文章—— 【子墨子曰:古之圣王,欲传其道于后世,是故书之竹帛,镂之金石,传遗后世子孙,欲后世子孙法之也…… 又恐后世子孙不能知也,故书之竹帛,传遗后世子孙。咸恐其腐蠹绝灭,后世子孙不得而记,故琢之盘盂,镂之金石,以重之……】 不管是雕版还是活字,都有王后亲自点拨的古怪符号,以分隔章句。 而如今,这样印刷在雪白的纸张上,白纸黑字,铮铮然仿佛有金石击在耳畔! 令少府卿浑身一个颤栗。 他不知自己在恐惧什么,又因什么而颤栗。 但此刻却知道—— 那些传于后世的大家们的金石之言,不管是竹简还是金石雕镂,都因笨重而极易被丢弃损毁。 可如今,他手中要两册竹简才能书写下的文章,轻轻薄薄一张纸便已覆盖。 再配上王后给出的断句之法,倘若流传出去,略识得三五个字的升斗小民,都能连蒙带猜,解出其意来。 此时此刻。 在雕版处热腾腾的炉火之下。 他狠狠打了个哆嗦,背上有冷汗涔涔而下。 那模糊在心的念头一寸寸放大,又一寸寸更清晰: 从今往后,朝堂之上,恐怕再不是只有贵族豪强了! 大王! 他慌乱地拢起手中纸张:“快去禀告!我要见大王!我要求见大王!” …… 今日章台宫大朝,少府卿在殿外来回踱步,冷汗湿透重衣,但可以面见大王时,已经近午时。 “卿急急请见,所为何事?” 连续忙碌数个小时,哪怕姬衡也忍不住阖上了眼睛,身侧侍女不动声色凑上前来,小心翼翼为他揉按着额头。 对方身上有若隐若现的兰香,在暖意融融的章台宫中略显厚重。 他眉头一蹙,此刻抬抬手,对方又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而姬衡睁开眼,看着阶下躬身双手敬呈纸张的少府卿,也诧异地听着他的回答—— “王后命臣雕版文章,三五百字,顷刻可得!纸张轻如鸿毛,折之难寻,又有王后亲传标点断句……” “大王!” 他颤颤躬身,又将那纸张朝前送去:“大王,此物,能动摇国本啊!” 章台宫静寂无声。 周巨垂下眼帘,心中已飞速转着万千思绪,而姬衡端坐高台,声音无悲无喜,平稳如渊: “卿的意思,是我大秦的王后,正在动摇寡人的大秦么?” 【那段话】出自《墨子》。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各有优势,并不是一定活字才最好用。 纸张能称为四大发明,正是因为它这样独特且重要的意义。 275.著书立传 少府卿身子顿时僵硬。 他侍奉秦王多年,对这位大王的秉性多少也有些了解,对方虽有些喜怒不定,但更多时候行事都颇为直接。 只唯独有一点—— 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大王信重燕将军,又爱屋及乌信重燕家。更愿以大秦国祚性命相托。 为此,满朝文武,无人敢说燕将军一声不是。 而年前,同样侍奉御前的御史大夫王雪元,只因些许小错就突然连遭贬谪,从三公至连实权都没有的巡边小官…… 天威莫测,不外如是。 而如今…… 他身躯僵硬,躬身越甚,后背更是汗出如浆。 而后又在低头时苦笑:是了。 这纸张、这印刷,会打破他们贵族豪强的知识垄断,但打不破的,却是秦王统治的天下。 大秦的国本动不动,暂且未敢说。 但他们贵族世家的本,却是扎扎实实要动一动的。 周巨已无声无息下得阶前,从他手中接过那张六尺对开的洁白宣纸。 此刻眼睛在上头一扫而过,内心便不由震撼。 他当然见过大王与王后在纸上书写,此前少府也一直呈送那些带着树皮絮的纸张。 但那些纸不够洁白,也不够平滑,蘸起墨来有些洇墨,书写不大美观,只是配合王后给出的石墨铅笔,这才显得更方便些。 可眼前这白纸洁白如雪,轻薄匀称,墨渍不透,格外端正。 上头的篆书虽没甚书法美感,可不知是怎样刻印于上,这字体规整方正,大小一致,整整齐齐排列于上。 只看一眼,便觉赏心悦目。 他将这张纸呈送在姬衡面前,对方只一扫,就知这定然是整张同时刻印。 配合王后之前所说的关于印刷的效率,姬衡心中也是跌宕起伏,复杂万分。 他明白少府卿的忧虑和不安。 同时,他也知道,若贸然将纸张推出,打破世家贵族的又一优势,那他们原本在征战六国中认为没能得到足够好处的那些不甘,又该纵横肆虐。 但,想要分封,绝无可能! 大秦乃是他的大秦,凡有他一日,大秦国土绝不分封。 大周共主天下八百年,可这八百年里,诸侯割据,不遵王令,这天子之称,岂非名不副实? 大秦,绝不要做下一个大周! 他心绪翻涌,眼神如渊,但此刻,声音却是极平稳的: “少府卿,你还未回答:王后所得,如何动摇国本?” “究竟是王后所得动摇国本,还是尔等心怀不甘,企图借此物动摇寡人的大秦?” “臣不敢!” 少府卿骤然躬身,是恨不能伏拜到地,腰背几要折断。 “臣万万不敢!” 他两眼发黑,只觉今日恐要性命不保,但此刻,却见高阶之上,秦王重重挥手,一张洁白宣纸又轻飘飘落在他的面前。 “既如此,王后所需,又为何送至章台宫来?” 少府卿抖着双手,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迅速将前方那张纸轻轻捧起,然后二话不说,躬身小心地退出了殿外。 大王对王后…… 果真是! 他长长舒了口气,然后脚下不停,又迅速赶往甘泉宫。 与此同时,秦时也在想着这件事。 纸张既出,雕版也无什么难题,想要推广,那就要先安抚会利益受损的那一方。 秦国如今看似强横,但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内忧外患。 姬衡是绝不允许分封之事,因而想要暂且保持稳定,就要将那环伺群狼喂饱一些。 盐糖为战略物资,重点仍要归为国有,但按照国情,仍可小范围为民办。 些许小型分散的晒盐场,当可适当推出。 没有离心机做不出白糖来,糖的战略意义又要下降些许,红糖之方,也可适当让出,只注意不要垄断即可。 此前献上的蛋糕方子不过小利,但有琉璃工坊在,各家独有侧重——以上种种迭加推出,三五年内,应当能满足他们的胃口。 至于三五年后…… 三五年后若还培育不出想要的人才,那是主君无能。 三五年后若有了想要的人才,却还辖制不了这些豪强贵族,那同样是主君无能。 毕竟如今可没有接受过群雄割据、千年世家。这个秦国唯一的声音,仍旧属于秦王姬衡。 她在纸张上将这些一一列得明白,就听殿外有人传讯: “王后,少府卿求见。” 秦时应了声:“叫他暂且等一会儿。” 丹与飞青马上将要请见,相比更长远的文化推广,民生事业还要更紧迫一些。 …… 少府卿不知王后的种种思量,只知道王、后一体。 如今他无端被晾在殿外,心中不由又生出几分忐忑来。暖融融的香气之下,额头竟又开始渗出汗水来,衣衫湿了又干,如今越发叫人不自在。 一旁的侍女悄然看了两眼,转头匆匆回禀给赤女。 赤女皱了皱眉:“遣人找侍从打听一下……” 而秦时对此并不知情。 她只是拿着手上那一迭厚厚宣纸,又指着自己画出的种种表格以及线图: “我知你二人很是勤恳,日夜守着鸡鸭不肯放松,只以往记载未免繁琐,若传播出去,不利于人记忆。因而这里有表格几种……” 日期、生长情况,日常饮食等等。 种种情况,都有系统的方法能对比参照,随时找出问题来。 丹与飞青茫然看着这大迭纸张,以及上头那些令人似懂非懂的表格,想到还要抽出时间来学习这些新的回禀方法,不由也感觉到了一丝压力。 “别怕。”秦时知道,对于侍女出身的她们来说,学习本身不是一件容易事。 “再稍等些时日,甘泉宫上下都要学习这一套法门,因而我会抽出时间来着重讲解。” 不管如何,比起长篇累牍的文章,这种直观且有效输出的表格学起来都简单许多。 见二人松了口气,秦时则又轻描淡写说道: “这样简便易懂的表格,一旦规模成册,我就令人刻印出书,以乡、县为规模,令专人下乡推广。” 他们不必学得这样细致,但哪怕能记得一两处要点,自家能多活一二只鸡鸭,也是一件好事。 而丹与飞青茫然抬头,心跳如擂鼓—— 刻印……出书? 谁? 她们吗?可方法明明是王后—— 这念头才刚转过,就见王后笑意盈盈看着她们! “书名——【鸡鸭养殖秘法】,著书者:丹、飞青。” 鸡鸭养殖,至关重要! 其实新中国全民吃饱饭,也不过才区区几十年。 276.能用之人 丹与飞青才顾不得这书叫什么名字! 她们只是难以置信: “王后,妾等,亦能著书立传么?” 她们只是咸阳宫小小的宫女,被先楚王后赐给秦王,又枯守宫中十数年,子女尽数夭折。 但宫中向来如此。 若她们幸运,无病无灾,数十年后,衾冷衣薄,默默故去,也堪称一件幸事。 但如今的秦王有了王后。 她们被提了份位,而后又被委以重任——虽然宫中诸多人背地里笑话她二人贵为后宫中人,却每日与脏臭腥臊的鸡鸭相处,做这些下等奴仆才会做的粗活儿。 但,只有枯守过宫中的人才知道,这漫漫岁月里能有事做,又是多么幸运的事。 更何况他们本就出身贫家,因家中吃不起饭才又入了宫中。如今这鸡鸭日渐丰满,膘肥体壮,她二人见之只会欢喜,又哪里会嫌弃呢? 但却没想到,这幸运如浪潮,一重一重。竟还有名为【著书立传的】海啸铺天盖地,狂乱卷来! 卷得二人心头颤颤,一瞬只觉得如坠梦中。 但高阶上的王后却仍是那样宁静的微笑,神情有着万分的笃定与从容。 仿佛她所说的,正在成为历史: “你二人倘若饲养鸡鸭有成,来日著书立传,不仅仅能名垂青史。千百年后,哪怕战火纷飞,地动山摇,你们的著作也仍会流传在每一处乡县村庄。” “你们传授的每一个知识,都会被男人教给自己的儿子,妇人教给自己的女儿,成为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 “丹、飞青。” “你们能够做好吗?” “能将这样一份饲养秘籍写得简单直白,叫那些穷苦人家哪怕只听别人读一遍,就能明白该如何做……” “能!” 丹与飞青袖袍下的手狠狠攥紧。 原本修长圆润的指甲因要饲养鸡鸭,早已磨的短平圆润,此刻却仍旧死死掐入掌心。 微微的刺痛不断激励着她二人的自信与勇气,她们此生再没有这样坚定过: “回王后,妾能。” …… 少府卿苦等良久,终于在此时得以面见王后。 此时此刻,他千头万绪都已消失,只恭敬垂拜,而后将手中印刷的纸张呈上: “启禀王后,此乃雕版印刷所得。另有活字印刷因排版需费些时间,故而此刻还未成。” 赤女已打听到出了什么事,此刻自下方转呈,而后又看了少府卿一眼: 王后所吩咐之事,不仅不第一时间来回禀,还要急匆匆面见大王。 虽她不敢打听章台宫内发生了什么,可见对方汗湿重衣、拘谨小心的模样,便也知道定然没落到什么好。 该! 大王如此爱重王后,诸般事项,又是王后亲自交代…… 赤女不懂【越级上报】,但此刻她对少府卿的不满,显然正源自于此。 铁官工坊得神兵这事,兹事体大,因而同时向大王、王后禀报,无可厚非。可这纸张从头到脚都是王后极力促成…… 她看向王后,对方神情只有喜悦与思索,仿佛她刚才回禀的是并没有什么意义。 对于秦时来说,也确实没什么意义。 她是大秦的王后,她的命令就是意义,其他还要在乎什么? 少府卿不管对姬衡说什么,只要他有家族,有师门,有自己一方的党派势力,背后牵扯着贵族豪强…… 那在姬衡面前,他永远是可替换的下属,也永远是政治敌人。 更何况纸张既出,能更好维护的是姬衡的利益,与之相对的,则是她这位王后也要开始接受朝臣的攻讦。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她享用了一国王后的权力,自然也会勇于担当其中的责任。 毕竟,自古以来,但凡为民请命者,哪有没遭受过攻击的呢? 因而她只细细感受着这纸张的厚度,估摸着其中的成本,再看看上头印刷字迹是否模糊,又仔细问过效率…… 等诸般细节过问清楚,这才吩咐道:“既诸事皆妥,接下来少府需全力制作纸张,贵重轻廉者皆需,越多越好。” “另外,谁若能再次改进纸浆制作的成本和工序,仍是有功当赏。” 她抬起眼眸,明明年纪轻轻,可这种唇角含诮的冷漠神情自高阶遥遥向下看去,却恍惚有了姬衡的两分影子: “少府卿,你贵为九卿,这种小事能做到的,是不是?” 少府卿沉默良久,而后叹息躬身: “敢不效死!” …… 少府卿退下后,赤女有些担忧: “王后,他会用心吗?” 秦时正在编撰着想要用的材料,闻言微微一笑:“他会的。” “可臣见他既然先行回禀大王,又未见欣喜,恐怕心中……” “那也没什么。” 秦时看着赤女,轻声说道:“我与大王有一点很是相似,那就是:只用能用之人。” “这天下有识之士如过江之鲫,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他若不愿用心,那便换一个。” 再软弱的帝王,也只会用自己能用的朝臣,更别提姬衡大权独揽,绝不容违逆。 “赤女,这天下人为奴为婢,为官为宰,在上位者眼里,只有【能用】二字。” 她这王后,也同样如此。 赤女心脏骤然缩紧。 她看着又垂眸忙于政事的王后,此刻仿佛摸索到了些许晋升的核心。 又仿佛,她将要走的路,比侍奉在王后身边更加冰冷与坎坷。 下了值,她与服彩交接,对方见她神思不属,此刻不由好奇: “你怎么了?怎么瞧着有些害怕?” 赤女顿了顿,将王后的话和盘托出,却见服彩茫然道:“规矩不就是如此么?” “我为王后制衣,倘若下属有人不用心做事,那定然是要换掉的。” “少府卿虽贵为九卿,可仍旧是大王与王后的下属啊。他若不肯用心做事,天底下想做少府卿的人,可数也数不清。” “赤女,你在害怕什么?” 赤女怔怔然。 最后,她喃喃道:“我怕我有一日不好用,王后也会这样放弃我。” 服彩抿唇笑了起来:“你我心中只有王后,做事自然也向着王后。” “便是愚笨些,大不了咱们再回来接着侍奉嘛——你这样害怕,难不成是怕自己从少府卿贬为侍女吗?” 赤女一时哑然。 片刻后她失笑:“说的什么胡话,我怎么可能做少府卿呢?” 古代女子自称妾,是一种谦称。 在那时女子作为罪犯家属或者罪犯本人,做出的惩罚多数可能成为仆人,因而是站立在那里侍奉别人,立女也,被称为妾。 男人也有谦称。鄙人,仆,小人等。 后来社会演变,慢慢的又有了新的意义融入进去。 【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出自【道德经】】 能够承担国家的屈辱,才能成为国家的君主;能够承担国家的祸灾,才能成为天下的君王 277.关中黔首 纸张在甘泉宫里迅速被用了起来。 赤女虽不敢妄想少府卿之位,但也敏感意识到了王后对于用人的需求。 只她们四人是远远帮不上什么忙的,因而闲暇之余,她也生疏的用纸张描摹了几个大字,交给底下的侍从们默默学习。 各种崭新的用人安排,亦被大刀阔斧的应用在甘泉宫之中。 有此条例,有能耐之人出头要比之前容易许多。大家若还有心上进,此刻就需得万分用功。 想跟在王后身边,想像她们一样升为长史,少史,不识文断字怎么能行呢? 秦时没注意到侍从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要忙的事实在太多,哪怕将这些表格、线图等交给众人,宫务又完全放手,可待定事项仍是有许多。 黑目默书的进度,辛墨事项的安排,以及远在渤海郡的燕琮对长芦盐场的整改等等…… 还有正在筹办中的拍卖会。 而眼下最最重要的,则是治粟内史辽禾所回禀的事—— “元日前,王后曾命臣召集各地事农的黔首,偏远地带路途坎坷,臣唯恐误事,因而从关中急征……” 秦时一愣,随后便大喜! “好!” “偏远地带的征调仍不要停,但如今征来的这些人,如今都在何处?” 如今才农历十月,按照如今的气候,要到三四月份春耕才刚开始。中间这接近半年时间,正是她做好提前准备的黄金时段。 “回王后,关中榆林、渭南、铜川等各处征调共七十二人,如今都在宫外静候。” 秦时一愣,随后才略带懊恼:“是我忘了嘱咐,既叫他们来,自然是想让他们一展所长——从咸阳宫至粟粟庄,路途所需多久?” 治粟内史毫不犹豫:“乘我大秦战船,日行300余里。粟粟庄位处铜川,临近关中平原,且有漆水码头。” “从咸阳都城码头,四个时辰便可至。” 交通这么便利吗? 秦时有些惊讶。 但随后她反应过来:这可是大王的农庄! 就是不便利,也要凭空造出一座码头来,更何况那里本就临着漆水与沮水两处支流。 既如此—— “赤女,准备出行事物,我要去粟粟庄暂住7~10日。” “叫辛与墨一同跟着。再去问少府工匠,耧车、水车、曲辕犁等新农具可打造出来多少?一同带上。” 赤女毫不犹豫:“诺。” “乌籽,去禀告周府令,言我今日有要事与大王相商,请他早些下朝吧。” 治粟内史在阶下静静等候,听得这话,眉头狠狠一蹙,又骤然松开。 他不似周巨那样久居深宫,因而对王后的受宠并无什么直观感受,可如今听得,却是格外震撼。 但身为老臣,最要紧的就是懂得闭嘴。 因而听了王后有条不紊的种种吩咐,他已意识到对方恐怕是要去粟粟庄大干一场,虽心中仍有些忐忑,但—— 元日之时,他已意识到王后恐怕与昆仑确实脱不了干系。 毕竟长芦盐场这么些年来,出的盐都是那般成色,王后命燕小郎一接手,就成了如今上等的雪花盐。 如今要去农庄,莫非金手一点,便能获得良田千顷,粟满全仓? 想到这等盛况,他心中都火热起来。 于是他也格外体贴地问道: “关中黔首大多粗鄙,不知王后可要亲自召见?” 秦时微笑:“自然,快请。” 侍女在旁默默听着,心中却想—— 赤女长史说的是对的,王后对于他们这些卑贱之人,确实格外看重与有礼。 王后在昆仑,定然也是极爱惜穷苦人家的女仙! …… 与此同时,一群从各处征调来的黔首正瑟瑟缩在抱厦,大气也不敢出。 明明此处暖意融融,但却仍有寒气从身上散发。 那是面对强权的恐惧和不安。 他们只是各乡县里的普通老农,若说唯一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因年纪大,经验多,要么会看些天时,要么种地有自己的窍门,收粟时总能比别人多上那么一斗两斗。 却不曾想,有一日竟会因这个,而被征调至咸阳! 听说他们大秦的王后还要亲自召见…… 可这些低贱的农事,贵人们召他们来又能有什么用呢?莫不是叫他们再去服别的劳役吗? 可是…… 众人心带苦涩的想:他们都这般年纪了啊,税也不曾少交的。 若贵人下令,叫他们将下等田变为上等田,那也是轻易做不到的啊! 大伙儿心头惴惴。 此前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就是驿亭的亭长,而如今面前放着大碗热茶,感受着甘泉宫暖融融的气息,大家心中却越发不安。 偏巧一旁的黄门还殷勤为他们大碗中又注入热茶。 水流簌簌中,有位黔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没忍住伸手去捧了一碗来,又叫身旁人狠狠攥了一下衣角—— 热水顷刻泼在干枯皴裂黝黑的虎口处,瞬间红了一片,他却连叫也不敢叫,只小心的将那金贵的茶碗放了回去。 面见贵人时,怎么敢这样肆意吃喝啊?万一出丑降罪,那该如何是好?! 却见眼前的黄门笑吟吟道: “诸位老丈,尽管吃喝更衣洗漱,王后向来体贴咱们,从不因此叫咱们获罪。” “反而若是奴在此处怠慢了,说出去,恐怕长史大人还要责备呢。” 有丹朴这一步登天的黄门励志在前,如今甘泉宫上下,谁不是铆足劲儿想要出头? 因而哪怕往日他们见到这些民夫也都要嫌上两句,如今却是谁也不敢。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这些侍从们虽然不见得会读这句话,但种种迹象,已却已然开始实践了。 他这样和气,到底让年迈的黔首颤了颤嘴唇,大胆问道: “这位大人,不知道王后召见咱们,是要、是要……” 他企图说上两句文雅些的话,但向来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如今想了半天,却仍是卡了壳。 但黄门却已知他的意思了。 “不敢妄称大人。” 他想了想,便大胆透露道: “大王曾赐一处千顷农庄与王后,听说王后有昆仑秘法,能使得粟米产量增多。今召各位前来,恐怕是要再问些农事。” 昆仑秘法,能叫粟米增多? 此话一出,众人眼中皆是大亮! 因为这天底下,再没有什么事是比吃饱饭更重要的了! 来啦!秦战船日行三百余里,出自史记。 (本章完) 请假 猫病了,我陪它一起抗争着,抱歉这两天因为一直要守着,没办法集中精神码字。 见谅。 《秦时记事》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汇报一下 家里零元购的小猫从七月开始一直生病,一病接一病,一直在吃药。具体情况我放微博,这里就不详细讲了。 前阵子腹腔感染,住院十天,结果快出院了急性猫瘟(住院前做过抗体检查,高抗)。 当天情况就很不好了,接下来每天都有新的并发症,从 0.15的白细胞(我全网搜没看过更低的),到持续便血(现在也没好彻底),再到舌头溃烂不能进食…… 总之,昂贵的生命元上了,白蛋白打了,10.28又斥巨资输血了…… 自抬身价了属于是。 (陪护过程格外狼狈,这里不细说了) 2024.9.26楼下捡来的,眼睛蓝膜未退,如今一岁零两个月。 目前进度是,可以喂食进去了。 感谢大家包容等待……我回来啦! 278.瘦骨嶙峋 秦时是没有种过地的。 让她来指点积年老农,难免有些班门弄斧,纸上谈兵。 但没关系,如今的种地技术才刚刚系统进步一点点,哪怕是纸上谈兵,她只要资料凑的足够多,总也能有提升的。 比如明清时期的《农言著实》等,谷雨种山坡,立夏种河湾——如今虽无二十四节气,但种植气候是可以摸索的。 唐宋用来提升种子发芽率的砘。 魏晋《齐民要术》的选种、留种、存种以及间苗方法。 再不行,还有汉朝的《氾胜之书》,里面不仅有最早期的给种子施肥拌药的【溲种法】,还有粟麦轮作、间种套种等方法…… 至于关键的耧车、铁锄、曲辕犁等农具,如今都在少府库房存放着呢。 她看着自己整理的笔记,此刻对接下来的谈话也大为期待。 不多时,治粟内史退至一旁,而那些黔首们则战战兢兢入了殿。 …… 他们看起来,很老。 这种老不是年龄——最大的那人,也不过才五十不到,更多的都是三十出头的壮年。 他们的头发凌乱,胡乱剪短后在头上有不规整的发髻,发丝灰白夹杂,干硬粗糙,毫无美感。 什么? 你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 黔首,是没有资格讲这种礼仪的啊。贵族公卿士大夫,连重大祭祀都不会允许他们参与的。 他们从出生只需要做一件事:活下去。 秦时一一看过去——他们皮肤黝黑、脸颊发红,甚至脸上有厚厚的很不美观的皴裂壳子。 身子都瘦,有高有矮,但都有些佝偻驼背——常年重体力工作,营养又跟不上,大多如此。 更别提高耸的颧骨、粗壮的手骨节,还有永远洗不干净、甚至还能看到断裂痕迹的黑乎乎指甲…… 不仅老,还瘦骨嶙峋。 让秦时来看,后世电视剧中刻意筛选出来的干瘦灾民,都比他们圆润白胖。 而这,甚至是治粟内史从各地征调而来的、最会种地的那群人。 果然四海无闲田,农夫尤饿死。 她微笑起来,神色万分柔和: “千里迢迢请诸位老丈过来,是因为我有一个农庄,想要在里头试一试能让粟米多收两斗的方法——老丈们也不必担心家中无人照看,在田庄工作一年,若不成,每月都有粟米发放的。” “若成了,这上好的粟米良种和种植方法,也会让诸位带回家乡去,教给本地乡县。” 治粟内史在一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一国王后之尊,在这里为这三斗两斗的粮食与这些庶民们认真承诺,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可是…… 他又静静看去,王后没有拿自己昆仑秘法的事来说,也没有说些什么亩产千斤的虚话,反而只踏踏实实、甚至格外保守的说每亩多收两斗……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呢? 因为对这些最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黔首们来说,田地是什么脾性,他们再明白不过了。 若说亩产千斛粟,他们自己就要先不信。 可若说每亩多收两斗——贵人们这样有本事,学问又多,莫不是真有这等方法? 再加上家中无后顾之忧,这简单三言两语,立刻就安定了他们的心! 其实,秦时不过将心比心罢了。 抛开阶级时代与背景,天下打工人的诉求也不过就是那些——后世谈钱,现在谈粮食,千古未变的硬道理。 至于为什么只说两三斗…… 饼画的太大太圆,遇到诈骗的概率比撞大运的概率要大多了,很难取信于人的。 对于底层的农民来说,就更加如此了。 果然,黔首们大胆抬起头来,不由自主朝身边人看去,显然也很受触动。 秦时也不并不催促,只静静等待一会儿才说道:“这一年分离不大容易,因此,倘若诸位愿意,也可将家中妻子儿女一同带来。” “若不愿,也同样能领两斗粟回家去。” 治粟内史张了张嘴,心说小民不通礼仪,向来畏威大于怀德,地方官治理时,倘若稍软弱些,恐怕就要被蹬鼻子上脸了。 王后一声令下即可,对着他们,又有什么好礼贤下士的? 但他胸中千言,再看王后身边两位长史眼观鼻鼻观心,八风不动,不由又沉默下去了。 秦时在上方看到,也微微叹了口气。 仕宦各有立场,秦王衡的阶级敌人,可还多着呢。 而阶下乌泱泱大群黔首为王后的和善心头惴惴——他们不想给贵人干活,只想快些回乡! 但…… 就是再实诚的黔首,也知道贵人是不容忤逆的。 大家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有人战战兢兢行了礼—— “回王后,小人,小人没有妻儿,家中只有寡母,不知可否一同带来?” 他们来时坐的是关中战船,又稳又快,除了晕船有些难受外,竟是最舒服的一次赶路。 连召集他们都舍得出动战船,贵人种之事定然十分重要,又哪里会轻易放过他们? 还不如将阿母带上,娘俩不论是死是活,好歹不用像之前征发战场那样牵挂着了。 人都有从众心理,有些事,只要有人开头,自然有人会跟随。 有这人当先,其余诸人到底也都还同意了。 除了畏惧贵人之外,实在是——便是回到家乡,他们的税交完之后,家中仍剩不下一颗粟米了! 既如此,还不如在贵人田庄里先混口饭吃吧,多活一日算一日。 秦时不在乎他们心里作何想——她承诺了,就会做到。对方不敢,她也没有太多功夫一点一点去博取信任。 等到在田庄生活久了,自然就明白了。 至于不情愿会不会导致效率低下…… 身为农人,便是满心不情愿,站到地里看到庄稼,定然也是舍不得糟蹋的。 这世上,不仅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啊。 她含笑应允:“家中父母无人照料的,也同样可以一并带来——赤女,你安排郎官去同内史一并商量筹办此事吧。” 多个人多张嘴,但现在的人可没有不干活的!大王既说田庄广袤,那多一人少一人,压根没什么区别。 赤女面对朝堂官员,多少是有些经验不足。可如何安抚调理这些与她同一出身的黔首们,她却是格外有信心: “诺。” 来啦!不好意思耽误好久。 279.女子勇武 今日大朝,新年假期累计的无数事项都亟待办理。因而哪怕秦时吩咐要与周府令交代一声,他却仍未敢在这繁忙时打扰大王。 如此,姬衡在甘泉宫伸展胳膊静待宫人更衣时才有空问道:“王后要亲去农庄?” “是。” 秦时将手中笔记放下:“我未曾经过农事,不现场对应指导,恐怕传达消息生出谬误来。到时一年功夫白费,待明年又要从头开始。” 田地是不会糊弄人的,自然也不会被人糊弄。 因而春种秋收,一年生死循环,便是后世各种速生品,没有强效肥料,也大多逃不了这概率。 土地节律、植物共振,永远是遵循天时的。 这个道理,从上古第一人开始种地时,就被人记在心中。 姬衡自然也懂。 他只嘱咐道:“把私兵带上。” 又补充:“上林苑时,寡人见私兵大比,俨然已训练有素。只是神器不用,或失锋利,亦无寸功,恐要生出怠惰来。” 秦时一愣。 她是想过带一队私兵,但也只是随意臆想,并没有考虑的这么周全,因为从认真训练开始,也不过才一两个月。 但,姬衡说的有道理。 宝剑锋从磨砺出,底层士兵也需要上进的阶梯。 倘若一味埋头训练,时间久了,再是金银珠宝在前方吊着,最后恐怕也要生出麻木来。 “多谢大王提醒——此去粟粟庄,我带 200私兵——以上林苑训练大比佼佼者为选拔标准,不知合适否?” 姬衡皱了皱眉。 以他接受刺杀的频率和威力,秦国王后出行,区区200私兵能顶什么用? “调战船三艘,沿途护送,关中兵将再五百人当地待命。” “粟粟庄需从即日起封禁,不得进出。” 王后出行,自有长史为她打理行装,以如今的不便利条件,日常生活用品绝不会少带。 粟粟庄本就是山林田庄,也不缺吃食,就去吃吧。 秦时很爱惜自己小命的,此刻莞尔,又柔声牵起姬衡的手:“谢谢大王。” 姬衡低头,看她莹润白净不染风霜的面颊,竟也伸出手来抚了抚。 他想:王后这样连爬一次三休台都夜间叫嚷酸痛的弱女子,如今为了种粟之事,甚至甘愿远行前去破落田庄…… 可见女子虽身弱,一旦心系所爱,亦是能生出勇武来,区区千亩农庄…… 再一顿,他又吩咐:“粟粟庄周边丰裕山林河谷,也一同赏给王后吧。” 三丈之外的帘幕后,周巨果断应诺。 秦时茫然。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颊——姬衡热烫的手掌放在脸颊上转瞬即分,她甚至没来得及生出什么旖旎来,下一刻就有这样的赏赐…… 她双眼灿灿看着对方,只恨不能将想说的话刻在脸上: 【大王,要不再摸摸另一边脸颊吧!】 姬衡见状,却也心道果然。 他只稍作亲近,王后就如此…… 他眉目舒缓,此刻挥退众人,而后长臂一揽。 秦时只来得及搂住他的脖颈,便已被三两步带入寝宫,而后又被硬实有力的臂膀按在床榻—— 再看姬衡,他眉目中的沉稳已然不见,如今又有着些许飞扬与得意。 秦时顿时莞尔。 这种极致的、勇武身躯、超凡智慧、以及权力巅峰赋予姬衡的强势与魅力啊! 她放软身躯,眼睫低垂,微微向下,又轻轻叼住姬衡的喉结。分明感觉到唇齿下的肌肤微微滑动,腰上指掌骤然收紧,这才又松了口: “大王……” …… 尽管如今已越发逼近寒冬,可姬衡的作息分毫未改,仍旧天不亮就已起身。 但秦时…… 虽然她心中嘀咕,假如自己是一国之君,一定也能早早起床健身。但实际上,伴随气温下降,她如今已经拖到八点钟才起床了。 腕表就在床畔静静转动,赤女等人已经学会看时辰了,如今瞧王后看一眼腕表就发呆,忍笑将提前暖好的衣服递过去—— 贴身衣物,王后总不爱叫人服侍。 而后就安慰道:“如今日短夜长,又是冬日,医明曾嘱咐,秋敛冬藏,人亦要要顺应节律,王后多睡些并无妨碍的。” 秦时叹息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我的自律……” 算了,人无完人! 四字安慰大法无论何时都有效,她很快又起身来: “粟粟庄一行,叫乌籽医明随同,你留在宫中,替我处理诸般事务。” “另,丹朴呢?他人机灵,与辛墨一同随侍。” “还有……” 秦时沉吟一瞬:“状在为大王展示马镫时得了赏,如今还在太仆寺吗?” 她吩咐:“他那样的人才,长处是勇猛,而不是在太仆寺喂马——虽大王不肯留用这样的罪人,我这里却是没妨碍的。” “叫他跟上,做我护卫。” 愿意执刀为阿姊报仇的血性人,大仇得报后又重诺自动来投,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是伟丈夫。 她也同样愿意与他一次机会。 赤女静静听着,已经习惯王后这种一秒切入工作模式的状态。 王后还曾言自己自律比不上大王,但就赤女来看,他们分明像极了。 “另,大王不是还另外调拨有战船吗?既然运载力充足,那就将少府提前备下的农具,包括墨所试做的各种规模的水车都一同带上,到地方后再行组装即可。” 这一连串的吩咐结束,显然早上虽没起,却也在被窝里做了些许规划了。 而秦时想了想,突然又说道:“请闻先生与他的弟子们一同前往,再备下【招贤令】若干。” 关中钱粮丰裕,水米充足,天灾较之各地又少些,正是爱出人才、且能让人才成长的地方。 新式纸张将这【招贤令】板板正正印刷出来,从码头沿路张贴,再向四周辐射扩散,也能多省些时光。 赤女一一记下来,随后又道:“两位七子如今已呈养殖手稿十数页,王后要带上吗?” 秦时顿了顿:“带上。” “再问太医院,征调医令一名、医侍二十人,药材若干,沿途义诊。” 280.王后容貌 这次出行虽然是出远门,但秦时身为一国王后,所能调动的资源要比往日要胜出许多。 因而反而出行计划格外顺畅,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从咸阳宫的正南方出发,那里接应的刚好是渭河北岸,此处正好是咸阳古渡,先王曾在此打造横桥,贯通南北,桥渡互补…… 也是在这里,秦时看到了如今民间的繁华。 在这个艳丽色彩尚未普及到百姓身上的灰暗背景下,面前渭河碧波荡漾,丽日高悬,行人如织,话声嘈嘈。 商人在此时虽然被打压、也无地位,但普天之下,多的是为一口饭铤而走险的人。 因而,哪怕顶着重重劳役,此时码头附近,仍旧有繁华街市形成。 而河岸码头则停驻着大大小小无数艘船,有民船,亦有战船。 区别在于,战船高大威风,民船却多显陈旧,舢板颜色都深深浅浅,显然是补了又补。 高大的楼船之上,有护卫来回巡视,见到王后车驾,一声号角响,四周便立刻被兵将们清理出一条要道。 马车辚辚向前,秦时看着这格外生动的交通枢纽,此刻也叹息一声: “渭水贯河,以象天汉,横桥南渡,以法牵牛。” “原来,当真这么震撼。” 这著书年代不可考的、用来形容横桥的一段话,以天地宇宙来对应咸阳宫与横桥,足以令人畅想此时工匠们的艺术巅峰。 这宽阔浩渺的渭水之上,竟有这样能对应天象的恢宏横桥建成—— 真了不起啊。 秦时叹息着,被一路簇拥着上了楼船。 …… 这是横桥码头停驻的最大一艘大型战船,高大似楼。远远看去,仿佛一栋立于水面的楼阁。 秦时被小心簇拥着,从甲板一路向上,二层庐,三层飞庐……再到最高层的雀室。 此处已有郎官待命,见到王后便躬身道: “上林苑兵将如今已在甲板候命,王后但有吩咐,莫敢不从。” 这是独属于秦时的私兵,整艘楼船上除原有驻扎楼船士外,其余皆是她麾下的兵将。 只是为战略考虑,并不仅只在这一艘船上。 但这一时半刻,她并不慌着去说些什么,只最后问道: “那些从关中远道而来的黔首们,如今可都登船了?” “王后放心,”乌籽虽私下性格有些跳脱,但如今却显得很是稳重成熟,回禀时也一丝不苟: “王后令下之时,便有传讯带着家书一同前往他们的故地,此时从关中出发的,恐怕其家眷都已在粟粟庄中待命了。” 秦时很喜欢如今的高效率。 在姬衡的一力高压之下,上上下下做事风格绝无一丝推诿拖延。因此不管做什么,效率都显得尤其出众。 她因而点头道:“那先启程吧,有什么事路上再说。” 沿途要行三个多时辰,有的是时间来熟悉兵将。 而后。 号角声响,船鼓擂起,楼船上大秦旗帜迎风招展,四周民船皆退至一旁。 甲板之下,舱室内无人关注的棹卒开始摇桨…… 这巨大的楼船在不间断的号角声中,终于也缓缓收锚启动。 与它一同启动的,还有同样巨型的两艘楼船。 但姬衡虽只点了三艘战船相随,可这三艘战船的标配,却还有12艘斗舰(中船),又有小舟 66(小船)。 如今浩浩汤汤,前后左右齐齐环绕。 待船头转向宽阔河面,整片渭河河面上,都横贯着大秦楼船士的威势。 凛冽河风吹来,秦时看着眼前这雄奇场景,内心也不禁生出骄傲与振奋来。 这,就是姬衡心心念念的大秦啊。 …… 等一切安置好,秦时便开始召见私兵了。 她有五部私兵,共万人,其中一部跟随燕琮远去渤海,虽苦寒了些,但所得亦不菲,再加上跟燕琮日益亲近…… 想来就这么历练下去,燕琮迟早能掌握这五部校尉。 而今日跟来的,则是校尉林。 没别的原因,只是他的部下在扫盲班【每日学习五个字】的考评中成绩最高,麾下又在武力训练中拔得头筹,不仅得金得鸡鸭猪羊,还有珍贵的红糖…… 此刻,校尉林吹着冷飕飕的河风,胸膛却是热乎乎的。 王后还没到,他却已经再三给麾下士兵们交代: “你们都是这段时间训练出来的猛士,咱们身为王后私兵,大约是没有什么参战机会的,因而如今出行,务必要好好表现!” 没有战争就没法晋升,没法晋升就没有办法得田缴税,那就只能在上官面前尽情展示自己了。 这道理不必他多说,大伙儿都懂。 不多时,甲板上有帘幕在两边围绕,并不影响正面视线,却能将两边吹来的和风稍稍遮挡。 暖炉齐备,座椅安然。 王后终于出现在这些底层兵将面前。 众人低头俯首,却也在一闪而过的机会中看到王后面容与身姿。 王后……生得真好啊! 脸是饱满的鹅蛋脸,莹润光滑,白里透红,血气丰盈。头发乌压压有着光亮,个子也高高的,他们有些儿郎还没那么高…… 真好看啊!一看家里就能吃很饱很饱,说不定每天都要吃一只鸡鸭,那价比金的红糖,每天也都能喝一勺吧? 好有福气!怪不得能做王后! 他们大秦的王后,就该是这样的,一看就富贵大气! 大家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不由又生出向往来: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能把自己也养得这样饱。 而秦时看着这些冬日里还穿着麻衣皮甲、脸颊皴红,手关节同样黢黑的大秦士兵,此刻却是心头恻然。 哪怕这些是选拔而来的佼佼者,哪怕近两月时间,她已通过不同奖赏让这些人吃上肉,喝上汤…… 但如今瞧着,除了几名领头人长得略雄壮些,其余竟没有称得上健康的体型。 瘦,小,粗糙。 没错,踏平六国的大秦雄师,其实也不过是吃不饱饭的底层人罢了。 而那领头人长得雄壮,也并非成日里吃鸡宰鸭,而是能做领头人,首先武力需出众。武力出众,身躯就得壮硕。 这种壮硕大多是有先天基因的,并非伙食有多出色。 在这一刻,秦时心中对丝绸之路的需求达到了顶峰。 大概是前阵子熬狠了,昨晚写着写着直接睡过去了!半夜醒了迷迷糊糊给猫打营养饭用针管喂了两管,又倒头睡去了…… 一大早被流浪黄毛橘猫叫起来,它给我带了一只鸟补身体…… 谢谢,上回带老鼠都说了,不要了。 【把大话撤回,实在是又困得一塌糊涂】 281.熠熠铠甲 距离上林苑演武才没几天,如今又得了这样随行护卫的机会,校尉林很是喜悦。 他虽已是校尉,有了薪俸和爵级,亦能够免税,但以如今秦国的制度来说,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想要爵位更高,免税的额度更高,田地也更多,还想能够荫蔽一二位亲人,那就得朝着都尉努力。 更何况,但凡习武之人,没有人不爱神兵利器。 他们军中上下早知王后带来了神兵,咸阳宫的中郎将就得大王钦赐百炼之剑,削铁如泥,未逢敌手。 对方私下里又呵护又炫耀,消息传到上林苑,大伙儿同样都心生向往。 可区区校尉是没有资格得到特制兵器的,拿到的也不过是军中制式…… 总之,现如今,所有秦国的儿郎们脸上,都恨不得露出【上进】二字。 打仗、立功、或者立功!就是他们一直的追求了。 如今跟着王后出行,又是乘坐战船直达目的地,虽说立战功的可能性没了,可,万一能有什么机会呢? 如今王后亲临,上上下下都很是激动。 但是…… 王后身边那个一身铁甲、身材雄壮高大却无任何身份象征的陌生兵丁,是谁啊? 校尉林傻眼了。 偷家的乃是【壮】。 他这样有过刺杀行径的人,姬衡是绝不肯用的,王后要用他还狠狠皱了眉头。 但因为壮复仇守诺,因而最终还是默许了。 如今既然跟随王后出行,壮是时刻准备豁出命去的,为此还穿上铁官工坊新筑的明光铠! 这等唐朝时盛行的、胸前带有护心镜的熠熠甲衣,在战船上被波光与阳光映照着,粼粼生出辉光来。 闪得众人的眼眶酸溜溜的,险些嫉妒的淌下泪来! 校尉林掌管一部私兵,如今所能装备的,也不过是制式铁甲。 一片片的老式铁甲灰突突暗淡淡交迭制造,原本是有身份才能穿的,他十分得意,可如今再看看人家的…… 呜呜呜可恶! 大好男儿,此刻真的酸了! 秦时并未察觉出这个。 冶铁技术大为进步后,什么明光铠、山文甲、锁子甲等等,她都一一描述过,等待匠人制作。 不过此次出行,王后威势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故而选了这神光熠熠的明光铠。 如今她一身曲裾,荣光摄人,身侧壮又高大威猛、防御点满,又有侍女如云,黄门随同…… 哪怕对于姬衡来说仍旧规格简陋,可在私兵眼中,却已经足够盛大了。 如今,林收敛酸溜溜的心态,率领兵将们行李:“见过王后!” 秦时安然坐下,在冰冷的河风中拢住暖炉,随后笑道:“不必多礼——我知道你们能来随侍,是之前大小考核成绩佼佼……不错,看来我那些赏赐没白费。” 众人心头一阵火热:“愿为王后效死!” 秦时却又笑意加深:“我知道你们的忠心,不过此次出行,让你们舍生忘死的地方不多,可效力的地方却也不少。” “只是既繁琐,又需得耐心和气,不知诸位能不能做到?” 她这样温和含笑的说出这样的话,底下众人心头火热! 又想起壮身上那神光熠熠的铠甲,他们这多金爱赏的王后,从来不肯亏待自己人的,听说少府诸人连番得赏,如今走路都带风。 如今终于轮到他们有效力的机会,甭管是什么,哪怕去田庄里浇粪水,他们也是甘之如饴! 但—— 听罢王后的要求,大伙儿真的要挠头了。 “就、就只需带着这一张张的【纸】,在关中地区四方走访宣传就行吗?” “那王后的安危……” 他们挤破头的 8000进 200人名额,若是不能在王后身边护持,那、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秦时却摇头:“大王已另外调兵遣将,且抵达关中后,又有当地军备接手安防。” “只是这项任务于我而言格外重要,若交由他人,恐怕对方做的不好,影响我招揽人才,这才交由尔等。” 她说完这些,便低垂眉睫捧着热茶,不再说话。 但私兵们却已应下了。 开玩笑。 王后只是神色和气,可不代表她的命令没有威慑力。他们身为王后私兵,倘若对方下达任务都要犹豫再三的话,那这私兵要来有何用? 他们的存在又有何用? 总之,王后如何说,他们就如何做就好了! 然而,这还没完。 在众人信誓旦旦应承下后,王后身侧的长史乌籽大人,与一旁的黄门丹朴却齐齐走上前来: “关于此次招揽人才,这边还有若干话术与问答解析,诸位,还请分组别,分地域,而后由我二人面授要点……” “另,此次还有王后客卿闻巽大人的诸位弟子随行,他们也将一同接受培训……” 众人:……??? 招揽人才,难道不是一声令下,把人带上就走吗?就像他们之前征兵那样? 怎么、怎么这次听起来那么复杂啊! 这自然是大有不同的。 之前征兵,只要是个人就能往战场上拉,如今有服兵役的,官府去索人就行。 招揽人才却不一样了,因为根本无从得知对方有什么样的能力,还需得别人自信来投,然后再慢慢筛选培训。 秦时并不一定全要闻巽那样的思想家,擅长养猪牛羊的,擅长治牲畜的,擅长种地,擅长除虫,甚至擅长织麻…… 这些都可以。 但这些技能在如今这个年代,很多人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然是要招揽之人多练习一番话术的。 …… 秦时重新回到雀室。 她以王后之尊,此时指挥室便挪到另一侧房间,因而她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细细思索关中的情况。 面前是大幅手绘舆图,环绕着咸阳与关中周边地区——准确度只能说有,实际还需现场去看。 但没关系,两千年的岁月差,不至于叫此地发生沧海桑田的演变,因而秦时只需要对照自己临时记录下的资料,心中就有了概念。 粟粟庄,就位于铜川,在关中平原与陕北平原的过渡地带。山林、河谷、盆地、平原…… 此处一一汇聚。 这,可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来啦!昨天全屋次氯酸加紫外线臭氧消毒,九点多就困得抬不起头,今天睡了十个小时…… 嗨呀!咖啡加成,精神抖擞!隔壁见! 282.粟粟安排 战船在约莫4个时辰后抵达了漆水码头。 漆水码头位于沮水、铜川以及关中平原的交汇处。此处河岸宽阔,水流平缓,正是便于水路运输的所在。 秦时下了船就发现,果然不愧是大王的农庄,此处甚至有直道通行。来往运输,何其便利? 码头一切行船暂停,本地官员、甲士、乡老等,都在此处恭候。底层庶民们则讷讷缩于一旁,绝不敢叫自己这灰头土脸污了贵人的眼。 只偶尔有实在好奇的,小心抬头张望着,要见一见大秦王后的样貌。 在如今这个时期,白龙鱼服殊为不智,秦时这样的身份出行,对这个接待规格也很是坦然。 只不过,在众人想要上前说些奉承恭迎之类的话时,她却已抬手: “我此行时间紧张,客套的话暂不必提,直接去农庄吧。” 因而才从战船上下来,便又被恭迎着送上了马车。 而后辚辚车轮转动,浩浩荡荡围拢起来的各色人等也都缓缓跟上前去,码头在短暂的静默后,又迅速恢复了以往的喧嚣。 只在这喧嚣里,还有平民百姓们好奇的议论: “这王后不在咸阳宫里,干嘛跑到这儿来?” “听说王后是昆仑仙使。说不定要来这里接引什么仙人……” “非也非也!我亲戚的亲戚得到的消息,王后有昆仑秘法,手指一挥,就能使得粟米每亩多生出三五十斗来!” “如今亲自来田庄,自然是要施仙法了!” “好你个家伙,忽悠话竟也说到我头上来了!王后会不会仙法我不知道,但我晓得那一亩地中怎么可能多收那么些粟呢?” “若是真有,我现在就去给仙人当童子去。” “呸呸呸,瞅你那老脸皱皮的,仙人便是要童子,也不要你这样的……” “那叫你娃娃去嘛……” “娃娃不行。我好不容易才得来这一个娃娃,前头那个之前干旱祭祀河伯了……” 百姓们的言谈被远远抛至马车后头,而秦时在马车上安坐片刻,又遣人请了一名乡老到车上来: “劳烦老丈为我讲讲此地的春夏秋冬,粮食雨水。” 她手中还拿着自己整理的资料,待会儿就要与对方的话一一相对,看看时空不同,时间也不同,这里的气候是否还如书中记载的一样? 被请上车的老丈战战兢兢,但王后温声和气,还叫身旁黄门赏他一包盐,因而又鼓起勇气,细碎的讲了此地情况—— 粟粟庄四季分明,冬长夏短,雨热同期。 温差大,光照充足,海拔七百至一千七百米。不管是粮食草药种植,以及牲畜养殖,都分外有利。 后世此地有著名的秦川黑猪,还有远销全球的高抗砧木,耐寒耐旱耐盐碱。 果树、薯类、主粮种植也都十分优秀。 但在如今,大片山林河谷还未经开发,若有大动作,难免劳民伤财。 秦时便一一记录着,虽还没有到目的地,心中却已经有了几个大概的发展计划。 半个时辰不到,穿过连绵山丘——顺带说一下,现如今这片也属于秦时了。 而前方,直道尽头,茂密松柏隔开来的巨大农庄,就是【粟粟庄】了。 …… 粟粟庄,顾名思义,是指这田庄每年产出的粟颗粒大且饱满,乃是进献咸阳宫的珍品而得名。 田庄上下闲杂作物少有人种,更多的还是大片大片的粟。而如今冬日寒冷,地力正在恢复之中,放眼望去,则是一片荒芜。 秦时却知道,因温差大光照强,这里不仅种粟出来的成果好,便是种麦种稻,种果子,也一样好。 但,眼下还是以温饱为主。 因而她只叫来庄头:“这周边山林可有猛虎野兽?” “没有!没有!” 这可是大王的田庄,春祭之时,大王偶尔还要来的。再加上周围没有高大山脉,因而这低矮山坡上,定期会有军士前去巡逻,野猪都寻不到一头的。 否则每年秋日这大片大片成熟地,野猪带着崽们冲下来一阵糟蹋,他们哭都来不及。 秦时这就放心了: “那前面那片连绵缓坡,就用来养猪吧。” 啊? 庄头愣了。 “养猪?” 少府辖下,有专司养殖豚的啊! 秦时却并不满足。 只凭少府那点猪,供应咸阳宫倒是绰绰有余。可想叫天下人都能吃上一口荤腥,却是千难万难。 而这里这么好的优势,虽然没有进口大白猪来优化父本,可只凭秦川黑猪的母本好好培育,也未尝不能追赶后世的优势。 那种每窝产仔约十三头、每两百天可成长百公斤、脂肪含量高又耐粗饲的黑猪啊! 在如今这个连人医都未曾得到保障的年代,正是这样优良的品质,才好迅速将养殖业发展下去啊! 虽然…… 现如今黑猪就只是黑猪。 个头不大,肉质紧柴,倒是抗性十分优秀,论起体格来跟野猪有一拼。 ——也算是占了养殖容易的优点吧。 而如今这大片低缓山坡,正适合放养这样的黑猪,大量繁殖,引用不同地方的父本,一窝一窝的筛选出最能长肉、最不爱生病、随便吃吃草就能疯狂长肉的好猪来。 庄头却是不解:“贵人们嫌弃猪肉腥臊,因而猪仔幼时便要阉割。若在此地养猪,也需如此吗?” 秦时摇了摇头:“这些我也不懂,倒是有一些养殖方法可以传授给别人,等将田庄规划好之后,再统一安排。” 想到她昆仑仙使的身份,庄头立刻不说话了。 而秦时盯着面前这简易的手绘地图,又在池塘边和山谷里圈出两块地来: “宫中有两位贵人擅长养殖鸡鸭。如今已有各色窍门书写交代——这两处记下,从此后便专门养殖鸡鸭了。” 可这样一窝窝的,极容易发病成片死去,颗粒无收啊! 庄头张了张嘴,看秦时仍旧在研究此处地图,于是又闭上了嘴巴。 他心想:如今不听王后的,恐怕贵人发起怒来要了自己的命。 若是听了王后的,回头颗粒无收,贵人震怒,还是要自己的命。 但不管怎样,能多活一日是一日吧,贵人怎么交代,他怎么做就是了。 来啦! 283.尽心尽力 秦时自然是知道,在如今规模养殖是有极大风险的。 后世科技与防疫发展,仍有句俗话叫【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 因为牲畜疫病向来群发,一旦出现就是血本无归。 但…… 正因为她能接受这种风险,才更应该多做尝试,争取在如今这个年代总结出最高效低成本的养殖方法。 等稍有成果,就可以学习汉代一位太守推行的休养生息之法,令百姓人家每户养猪一二头,鸡鸭三五只。 哪怕每日只多一个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子总也能更富裕一些的。 因而面对庄头的咬牙纠结,她安抚微笑:“你尽心尽力,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庄头忧心忡忡:话虽如此,可【尽心尽力】也没个标准,到时…… 唉! 秦时看出了他的担忧,笑了笑,没再多说。 宫中丹与飞青养殖,消毒靠草木灰与药汤,但等春天矿物开采后,大量石灰也可应用上,如此双管齐下,多少也是有用的。 至于山上养猪,虽是选择在山上,但仍要采取圈养加幼时阉割的模式,喂食也尽可能选择简单些的,野菜等。 所以说原始品种加这样的养殖方式,一年到头可能只有百十斤肉,但在如今这个年代,也够了。 万事万物总有个发展过程,并不能一蹴而就的。 至于庄头的紧张与担忧,适当保留一些也是好事,越是慎重,他才越上心。 …… 粟粟庄面积宽阔,平坦的田地一望无际,而今仍有庄户在地头伺候着。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又问道:“之前那些黔首们都安置了吗?” 他们都是关中地带人士,提前出发,接回家人再来此处安置,要比秦时又等了几日才出发快许多。 庄头立刻回答:“回王后,都已安置下来了——可要现在去叫他们来听令?” 秦时点了点头,立刻便有侍从离开。 只是…… 庄头有些不解:“若论种粟,咱们田庄里的农户也半点不差,为何还要再调这些人来?” 秦时心说:宰相门前下人都还堪当七品官呢,这田庄之前乃是姬衡私有,这些庄户久居其中,难免不会生出些微傲气来。 她那些种粟之法与如今大不一样,若吩咐下去,对方阳奉阴违,自己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等到一年收成后才能看出有无效果来,岂不是平白耽误事? 请这些普通的黔首来就不一样了,为了保住命,他们定然是兢兢业业,不敢大意。 更何况,这些各地请来的种粟好手也同样各有窍门,对应着她的纸上谈兵,说不定还能有更切实际的方法呢? 一旦确定有效,待他们回乡后再传播给乡亲们…… 这时候的农人为了地里能多一瓢谷子,可是不惜走上几个日夜前去求教的。 但眼下,秦时只笑道: “按这些黔首的人数,每人五亩,上中下田都要有。到时我有些种粟秘法需交代他们来试。” “庄户中原有的农户既然是种粟好手,就不要跟着我瞎折腾了,仍旧按照自己的方法继续种地吧。” “今秋若收成不错,我与大王都将重重有赏。” 若说种地,庄头还真有自信! 唯一的难处是—— 他们这可是大王的田庄,地都是不惜人力费心养好了的,这若是找什么下等田,可要去哪里找呢? “没有的话,就领他们去山林缓坡地段自己开垦吧。” 秦时无所谓道。 对于他们来说,力气是最不被吝惜的东西。 而贵人们的田地,伺候精细、肥力充足,本也不缺粮食。 而真正的贫苦百姓,反而家中多是下等田。 从荒地山坡开垦,种粟与稻麦需水量又大为不同,也未尝不可尝试。 若当真有了收成,到时再劝一劝大王【持山泽之禁】,只需保护好一定树木资源,这天底下还能活着的人,说不定又能多上一些…… 思及此,秦时突然又哑然失笑。 在现代,她明明是个基本不接触、也并不太重视贫穷山村人们的情况的人。 可到了这里,却又恍然变成了忧国忧民、一切为了穷苦百姓的慈善家。 想来想去,最终也只能叹口气—— 在现代的贫穷乡村,苦是孩子上不了学,留守儿童,孤苦老人,以及穷山恶水出刁民。 但在如今的【贫穷】,那是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是心忧炭贱愿天寒。 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生存与生活,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命题。 …… 这宏大命题的思考只在转瞬之间。 很快,侍从就带着那群黔首们匆忙赶来。 他们脸上已经没了刚开始的那种惶恐——王后召他们来只为种地,大家都是一辈子伺候田地的人,论起这个,那是半点不服输的。 至于侍从们只言片语透露的田庄农户比他们更会种地一事…… 哼! 说起种地,大伙也不怕了,才拜见过王后,就有人着急说道: “王后,小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种地好手!去岁一亩中田收粟55斤!家中不过中田与下田,若能得五亩好田……” “正是!小人也是尤其擅长……” “他们田庄种得好,是因为他们有牛还有铁犁!我们方圆十里才只有一副铁犁,牛也只有三五家有,待到用时根本借不来,全靠人力翻田……” 秦国如今普通百姓惯常使用的乃是耦犁,倒也能够深耕十五到二十厘米。 但那的前提是需要一副大犁,且要二牛抬杠牵引才行。 人力的话,单户家庭只能用小型的,效果自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人力翻田翻不动,没法深耕细作,自然是产量要受影响的。 这短短几日没见,他们已从战战兢兢到如今充满斗志。 秦时愣了一瞬,又看向那引路的不起眼侍从。 乌籽同样跟着看过去,在王后视线扫过时,便已会心的点了点头。 在王后身边,从不怕侍从们有上进心,怕的是他们没有。 对方观察力这么敏锐,执行力又强,确实也可列为重点提拔对象。 如今一份期待,两份收获,秦时也同样满意: “既如此,我就要先问问,你们是如何给田中施肥的?” 来了。 284.历法节气 如今怎么施肥? 好问题。 因为面前的黔首毫不犹豫的说道:“洒草木灰,浇粪。” “怎么能这样污贵人耳朵!”庄头赶紧呵斥着。 “无妨。”秦时摇了摇头,只目光专注地看着那些因庄头呵斥而明显有些畏缩的老农: “就只有这些了吗?” “倒是还有……”对方犹豫着:“有时我们也会收集一些干草、粪,草木灰等,堆在田间慢慢沤制。” “只是这样堆许久,出来的肥效也并不高,有时还会烧苗……” 秦时大概心里有数了。 简单来说,如今的堆肥技术仍处于初级阶段。 露天堆肥其实一直到后世都还有人在用,只是那时农民们已学会了将其盖得严实些,利用高温堆肥,定期翻堆。 不仅能够提升肥效,而且肥力更温和,持久不伤苗。 至于说浇粪水……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一直到两千年左右,农村家庭都还有浇粪水的呢。 秦时甚至曾在乡村见过那里的简易茅厕,与如今秦国时的并无不同。 地上挖个坑,为保证粪水不浪费,里面放置一口大瓦缸。缸上架两块木板,就要这么上厕所了。 人踩上去时不仅需要小心翼翼,更需提防万分…… 论起进步来,还不如汉墓中挖掘出的古代版旱厕与马桶呢。 她因此点头:“我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堆肥。” 众人一愣。 身侧的刀笔吏已迅速掏出竹简,拿出细笔来等待记录,乌籽虽没动作,可能在大王身边伺候的,哪个奴婢不是心中有一些强记功夫? 虽记不长久,但是记清楚是没问题的。 只听秦时说道:“秸秆、干草、树叶、牲畜或人粪,再加三成草木灰,加水翻拌湿润,手握不滴水即可,更少也可以。” “堆置高九尺宽七尺,须得在上头踩得严实些,然后用重重干草厚厚盖上。” “若有雨雪,还需将油布都拿出来盖好,或再多盖几层草帘,格挡雨雪。” “每半月若逢天气好,须得再重新翻堆……” 这些都是她从资料上抄下来的,如今说出来略僵硬死板,可因为只比大伙原有的工序多了两道,而且也没有技术难度,因此众人并不抗拒。 只是认真听着这等秘法,然后着急发问: “那这肥何时可用?” 秦时顿了顿:“如今冬日寒冷,需两个月方可用。不过春夏秋的堆肥时间又更快些,到时候我再请人来传授给你们。” 想要粮食生产,无非是种子、气候、阳光水肥。 肥料跟得上,自然产量就大些。 而以这没有任何技术难度的堆肥为开始,这漫长冬日还有数个月,足够他们堆出大大小小的肥堆来。 甚至还能去山上再开垦一些土地。 等到春日,说不定山上的土都养的肥沃松软了。 相比之下,这已经是种地窍门中最低成本的增产方式了。 除此之外,趁如今冬日,但土还未冻上,须得再将土地深耕一遍。 她带来的曲辕犁、各种铁质农具,还有能因地制宜调整水车及各项发明工具的墨…… 对方的琉璃还没研究明白,但鉴于只需要拿琉璃片多研究就行,不必留在琉璃工坊。 因而听到如今有实践机会,王后一问,墨便毫不犹豫的跟着过来。 同他一样,辛也迫不及待就过来了。 他仍承接着水泥工坊的要事,但这并不妨碍王后要做什么,他事先有个了解。 与专注的墨不同,辛对自己的未来是有明确的规划要求的。 他已经经历过家族变幻,如今入朝堂做官,哪有在王后身边来的迅速? 中车府令在大王身边是何等地位,他也想要自己在王后身边是何等地位。 赤女乌籽虽然也聪慧,但到底没有系统学过诗书与大家言论,相比他来说,起步又更低一些。 趁着天下人才还未入彀中,他自然要全方位的表现才行。 …… 与此同时。 远在咸阳宫,姬衡也在章台宫提出泰山封禅一事。 此事他与众臣工们早有计较,如今提出,正是要太史令测算一个良辰吉日。 太史令袁忻又长一岁,精神却是熠熠,完全看不出衰老来。 此刻只笑眯眯道:“春日万物生发,封禅之时定在今春,正合适。” 王复却沉吟一瞬:“若出行太早,春意还未萌发,泰山之上难免苦寒——大王,不若定在春三月。” 沿途各地田亩也该在此时做起准备了,王驾一路前行,刚好也可观察民生百态。 太史令也不反对:“不错,春三月正是好时节。早春惊雷响,晦气自除。而后又有生机所在,以此敬告上苍,神灵自然也欢喜……臣稍后后便回去好生测算。” 只是…… 王复又问:“大王可是要与王后一同前去?” “不错。”姬衡淡然说道:“王后承天之运,又是她所提泰山封禅。我秦国王后,当然有资格前去。” 王复早猜到了。 只是对比泰山封禅,他倒更想听到王后有孕的好消息呢,可惜了…… 种种隐忧仍旧横亘在他心头,但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就听太史令说道:“大王,王后曾交给我一份时节变化、农时安排的秘法。” “只是想要一一对照,非数十载岁月不可得。但我秦国苦等许久,未免太过谨慎。” “趁春三月还喂春耕,倘若这节气大当真合适,大王是否要颁布新的历法与节气?” 历法? 所谓【重华握历,持衡拥璇】。 历法事关重大,自古以来都是属于君王的权柄,每一次更改都需慎之又慎。 尤其当天下人都依靠着这份历法时。 如今突然要改,且还是王后给出的的新历法…… 姬衡与王复同时皱起眉头。 非是不信,而是这种大事,尤其需要慎重。 但太史令袁忻已历经三朝,他既然肯说这话,想必这些时日都在不断观测当中,且确信新历法比如今的颛顼历更加精准。 而此刻,太史令还又回禀道:“此历法中包含二十四节气,每一个对应的节气日,都有相应的种植技巧……” 姬衡已当机立断:“封禅之前,将新历法呈上来。” 285.码头招贤 王后在农庄纸上谈兵教人拌大粪,而接受了短期培训的士兵们则手中拿着厚厚一沓构皮纸,踏上了去关中集镇的路。 身侧同袍絮絮叨叨,不断反复念诵着培训时给的短句。 “招什么人?” “什么人都招,只要有一技之长——会种地会织补,会养活物,会医术,力气大,眼神准,算数快,木匠陶匠焗匠……”都行! “招这样的人做什么?” “王后有许多秘法,正需要这些人来做,有些不那么重要的,还可传给家人子嗣。” “薪俸几何?” “最低每月六十个钱,包吃住!一日三餐,每日睡四个时辰。能力出众者薪俸更多,上不封顶!鸡鸭羊豚雪盐红糖,诗书笔记,神兵利器……都有!” “去哪里报名?” “据漆水码头东30里有王庄名粟粟庄,报名就在此处!便是不录用,也会送粟一碗!” “这样好,可有危险?” “缝缝补补刨木头种地养鸡鸭,能有什么危险?” 士兵们虽然已经读书习字一段时间,但到底认字有限,如今能背下这样连番的话术,已经颇费了些功夫。 亏得如今跟随王后的都是文化学习的佼佼者,否则话都说的吞吐,反而没法接这项任务了。 只是越絮叨越心头火热,便是最低每月60钱啊,好高的薪俸,能买好多斗粟了! 这样反反复复絮叨几遍,同袍耳朵都听起茧了: “你别背了,咱们在船上就以足足背了三个时辰,再背下去我都要吐白沫了。” “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在王后面前做事,若是没能招到人的话,王后会不会觉得我不堪大用啊?” “到时还能杀羊杀鸡鸭给咱们吃吗?” 他又按按鼓囊囊的胸口。 “还有每人分发的这一包盐和一包糖……” 按着胸口的手越发用力,要不是不敢,真想把这盐糖抠出一半来。 但。 还是那句话,这是第一次在王后面前露脸,若是办的好了,日后少不了这样的机会。 可若办的不好…… 想到此,两人对视一眼,又将心中的念头压了下去。 可是…… 可是…… 那盐雪白雪白的,糖是黑红色的,散发着独特的微微焦香味道。向来只有前三名能有机会领到的。 二人站在路边,四下无人。 又对视一眼后,犹犹豫豫: “待会儿跟人家说这等好东西,却连味道都形容不出,也不合适吧……” “正是!你我兄弟想到一处去了……” “那我们……” “不如……” “我拿盐,你拿糖。” 二人站在宽敞无人的道路上,却心虚的向做贼一般,此刻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小小的油纸包来。 那油纸包扁扁的,不过巴掌大小。 毕竟每个士兵都能分到,自然量不会大。 而如今雪白晶莹如粉屑一般的盐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洁白。 而那红糖的香气,打开油纸包就能闻到。 二人伸出手指来,小心在对方包里捻了一撮—— “你别捏这么多!” “我这红糖粒儿大,你捏得才多!” 但不管怎样,盐和糖的味道他们都尝到了。 咸,真咸呀! 可是这咸味如此透彻,没有涩,没有苦,甚至也没有硌牙的感觉,进了嘴就融化了。 舌尖抿出一点点渴求饮水的欲望,但对方闭着嘴巴,无论如何不舍得再多喝一口水。 再瞧尝到糖的那位,同样也是呆滞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眼睛眨了眨,竟啪嗒落下豆大一颗泪珠来: “我上旬还给阿母写信,叫她再给我一些钱,冬衣不够了……” 他身上如今还穿着夏秋的麻衫,只是多迭了两层,又有皮甲裹着,这才熬着过了。 可家里还有几个兄弟,这样穷,又哪里要得到钱? “阿母都老了,这辈子都没有吃过饴糖,便是土里刨出草根来,都要先叫我们甜甜嘴……” “也不知我何时才能有功劳得赏,也叫她尝尝这味道…… 这话一说,同袍也不说话了。 对方家在蜀地,自家却在边地。 不仅有羌敌来犯,还十分苦寒,着实日子不好过。 这糖固然稀奇,可在边地,更缺盐! 他们家是根本买不起盐的。 每年也只买那么些许盐来浸煮盐布后,偶尔在汤里摆上一摆。 没有盐没有力气,人又逐渐虚弱,家中四五个孩子,便只活了他一个…… 但如今就不一样了! 分给王后之后,虽然没有那么多立功的机会,但更安全、奖赏也更多,只需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 到时将攒下的好东西,通过驿亭带回老家,也不知阿父阿母该如何欣喜! 二人又重新尝了盐糖的味道,对视一眼后,突然默契的将怀中纸包又折了回去。 东西这样好,定然能为王后招揽许多人才,若其中有一二人得大用,那他们也算是立了功了! 因此哪怕心中馋虫早已被勾了起来,又恨不得将这盐化进随身的水壶中,但二人咬咬牙,却只加快脚步,再不受这等干扰。 与他们心路相仿的,还有许许多多从铜川向四周辐射分散而出的士兵们。 此次王后所带盐糖,大半都分于他们了,这等轻松的任务叫一旁来负责安防工作的地方守卫又羡慕不已。 而此刻,下了船就是目的地的、位于漆水码头集市的士兵们已经在墙上小心楔了几根细木条进去,将那纸张牢牢挂在上头。 码头边风大,风一吹,构皮纸便哗啦啦阵阵作响。 再多刮一些时候,说不定就要被刮破了。 但就是这异响引来众人关注,再看这洁白的纸张,这柔软又轻便的质地……又在转瞬之间吸引了许多人驻足。 漆水码头乃是往来交通要道,自古交通汇达之处,生意人总不会少。 生意人一旦聚集来往,百姓就多。 王后离去,这里便从静默又转为繁华。 如今就见两名士兵静静守卫在纸张面前,其中一人手中还捧着厚厚一沓那同样的白纸。 有读书人便情不自禁上前: “某乃关中白氏,白秋沙。” “敢问二位,这是何物?瞧着并不是羊皮,亦不是丝帛。” 才挂上没一会儿就有人主动来问,士兵高高挺起胸膛,骄傲道: “这是咱们王后带来的纸张,能书写,能折迭,易于保存携带,乃是诗书传家、迁徙搬运必不可少的好物!” 一边说着,一边从同袍手中捏起一张纸来,先是在对方面前哗啦啦晃了晃,叫其看到它的轻薄。 而后便毫不犹豫的一折、两折。 直到将偌大一张构皮纸折成了四四方方的巴掌方块,又将其置于那读书人手中。 折成小块后,构皮纸倒略有些重量,可这重量甚至不及几根竹简的残片! 因做的仓促,工艺仍略带粗糙,毕竟最上等的都贡献于咸阳宫了。 此刻手中还有纤维纸屑残渣掉落。 但…… 那位关中白秋沙已经顾不得了! 他说的谦虚,但人却是豪族出身! 家中藏书万卷,历来天灾人祸都不肯丢弃,那也是最重要的传家之宝! 但遭遇灾难时,带着这些传家之宝迁徙转移藏匿,也是千难万难,不知耗去多少人力人命与物力! 而如今、如今…… 如今他们这位秦王,在宫中竟然用上了这样的好东西?! 他心头火热,连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起来,想象着自家人拿着这样的纸张传书解惑、书写文章…… “只是看这纸张脆弱,不知能保存多久?” 这个士兵也答不上来。 但长史大人说了,答不上来便实话实说。 因而又抽出一张纸来,在手中细细卷成圆筒,又拽了一截麻绳来一系! “保存多久我不知道,但只要不火烧淋水,这样卷着总能卷个几年吧? “但竹简不也分烤制耐存储的厚竹片,还有蒸汗青出来的日常传阅的薄竹片吗?” “你家中若有重要书籍,还是刻一份在竹简上,这个就留着日常传阅抄写嘛!” “我等在军中练字,也是先在沙板上写,然后再刻到竹简上。若是考课交作业,都是用这种纸张的。” 连地位并不如何的士兵们竟都已用上了吗? 白秋沙十分震惊。 他们关中明明是大秦的枢纽地带,可为何自己久居其中,竟感觉咸阳已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想到此,对方下定决心,又仔细抬头看了看那土墙上的白纸。 上头只简单书写三个大字—— 【招贤令】 他定定看了一会儿后,突然后退一步,而后郑重拱手长揖道: “敢问二位,这【招贤令】,招得是何等贤才?又是何人来招?” 读书人突然行此大礼,周围过往行人诸多驻足。 士兵们见众人来看,于是越发骄傲。与同袍对视一眼后,抬声说道: “大王招贤自有考课,咱们这次特意来,自然是为王后招的!” “王后身负诸多典籍秘法,正是需要世间贤才来一一为其实践的!” “来来来!” 他又抖了抖手中的构皮纸,然后从怀中拿出纸包来: “这可是上等雪花精盐!不苦不涩,无杂无异,只贵族们才能用上的!” “还有最是补气养血的上等红糖!” “咱们咸阳宫中郎将,还曾得大王赏赐神兵一把!削铁如泥,至今未遇敌手!” “这些东西,只要成功被王后招揽,就立刻能得!” 对方越说越起劲,此刻精神尤其昂扬,也越发能吸引人。 那围拢而来的百姓们听到有这等好东西,哪个不是垫脚伸头,努力来看? 倒是白秋沙虽心中震惊,但满脑子都是这纸张和什么典籍秘法…… 在这个时代,一道菜谱都是豪强大族们传家之宝,更别提这等轻而易举便拿出来的好物。 他正要问如何招揽,又是何等要求,就听对方已背书一般,将那一问一答全都这样硬邦邦大声背了出来! 无甚文采,可教百姓听着却十分易懂,再不是那些文绉绉且曲折鳌牙的话了,便是三岁小儿都能听明白了。 这会儿围拢的人群越来越多,白秋沙心中震撼,又有些瞧不上这等没有丝毫文采可言的大白话。 却见有一穷苦妇人突然把自己卖鱼的箩筐放在一旁,又在破麻布上小心擦了腥气难掩的手,然后迟疑问道: “我女儿眼神好,能看很远……这个也成么?” 这听起来有点不讲道理,但长史大人可是千万交代了: 不知有没有用,就先带到粟粟庄来! 便是不成,他们也不会受罚。 但若因此错失人才少了奖赏,岂不是亏大了? 因而有人来问,对方毫不犹豫立刻回答: “能成!” 但其实也不是很有底气,于是又补上一句:“便是不成,叫你女儿耽误些许功夫领一碗粟回来,也不吃亏的。” 是啊! 若是不成,还能领一碗粟! 白秋沙还在旁边各有衡量,但对于穷苦百姓来说,这一碗粟的魅力足盖过前头千条万条! 他们纷纷涌上前去: “我!我会砍柴!特别会!” “我会做木头活儿……” “我、我家有墨斗!祖上竟然师承过墨家的!” “我、我会织麻,织得又快又好……” 男男女女挤成一团,两名士兵在顾不上展示,这会儿只掏出炭笔来,转而在构皮纸的背面一一询问基本情况,再做上登记。 这炭笔看着也很是便捷不俗! 而且以他们常年控毛笔的力道,压根不会轻易将笔尖折断! 但在看那些登记的字——此时普遍传开的是隶书,但尽管如此,对方也写的结构难言,一塌糊涂,甚至还有许多错字…… 白秋沙静静看了一会儿,突然将对方一推: “你别糟蹋这等上好纸笔了,我来!” 士兵先是茫然,随后大喜:“还有这等好事?!” 天知道,写字比叫他们训练难多了! 而对方捏起那轻飘飘的炭笔,下意识想沾一沾墨,却又悬在半空。 而后小心在纸上轻轻书写下来,不过一个字写完,便已经拿捏好字迹适中的力度。 再看一看不会滴墨又能随时取用的笔来—— “好!” 他振奋抬起头来:“若是投于王后麾下,果真能有纸笔可领么?” 来啦来啦! 286.大鱼与粟 秦时此刻换了衣服,正在附近山上转悠。 她脚上换了牛皮靴,鞋底是用了软木厚麻以及皮革,裙装也比平日的要更短许多。 虽不够体面,但如今穷人们压根没有体面,因而也无人对王后的衣着置喙。 只能小心派着护卫,又呼啦啦跟着大群人随她一同上山。 壮身材彪悍,高大雄壮,此刻穿着一身甲衣叮叮当当走在秦时身旁,连喘气都没有更重一分。 秦时忍不住又侧目看了看他:这样一身力气,而且长久枯燥跟在她身边也没有丝毫烦躁。 这种素质,若逢作战,定然也有机会成为举鼎无双的霸王啊! 她顿了顿,问道:“壮。” “小人在。” 他虽跟在王后身边,但如今还未有官职。 毕竟曾经有过刺杀行径,虽只躲藏还没动手,但也非立大功不可以平。 否则又怎么安抚一直忠心耿耿的众人? 秦时因而问道:“山林疾驰与重骑兵冲锋,你更擅长哪一个?” 这话释放的意味很是明显。 身后跟着的众位侍从们都竖起了耳朵。 壮沉默一瞬。 他曾在太仆寺辅助辛大人制作马镫,又曾与丹朴一起在大王面前展示,自然是知道王后的重骑兵计划的。 高头骏马,重甲冲锋,所向披靡。 王后曾说,重骑兵乃是战场收割机! 他想起农人们挥动镰枷收割麦子的场景,又怎叫他这八尺男儿不激动难言呢? 但此刻—— “回王后,小人山林冲锋已有经验,重骑兵冲锋却还需装备完成后才敢夸口。” “但,王后若有所需,小人自信二者皆可!” 能在大王面前展示,他的马术自然也是极佳的。而此前所受的魏武卒特种训练方式,本也就擅长山林野帝千里奔袭。 若非如此,他那位早已被车裂枭首的魏国遗民,又是如何在天降陨星之后刻下字来,又立刻迅速逃之夭夭呢? 这话一答,自信与沉稳,二者皆有。 秦时也很是喜欢。 在后世,家国大事只要不涉及敏感话题,都是可以堂而皇之讨论的, 再加上如今都是姬衡麾下,因而此时人员虽杂,她却也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意思: “西域戎狄羌胡,因有燕琅将军在边地守着,短时间内难起大战。” 但一旦起,就要彻底将他们打服。 可惜秦国国力如今不支持多线作战,最近几年可能都在筹备期。 “但你正值壮年,一身精力不可在咸阳过多消磨。因而我有意向大王举荐你去百越之地。” 那里有燕瑛燕璇两位郡尉,百越山林复杂、气候湿热,当地狼兵动辄掩于山林中,普通兵士难挡。 “你若有胆气闯一闯,当在此处能立下大功来。” 这话一说,别说是本就擅长于此的壮,就是周边的守卫们,也都心潮澎湃! 向上晋升的阶梯仅有一条,搏出一命,便可能为家中赚得些许田亩和免除劳役…… 如今所有穷苦出生的人家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立功! 魏武卒的训练涉及到方方面面,在隐匿之时更是不能有情绪波动,当初若不是他察觉真相,也不可能主动从车辕下滚落出来。 而如今,秦时只看他面色未变,只在拱手之时身躯僵硬,显然很是紧绷: “愿为王后效死!” 秦时点头,接受了他的忠诚。 “待此行回到咸阳,我将捎带整理百越诸般事项,你也需接受简单训练,与太医令商讨要携带过去的药物等……” “壮,你当知道大王的雄心。” “望你能凯旋。” 壮深深一揖,而后直起身子,手扶腰中长剑,继续警惕地看着四周。 而秦时看着他的一身装备,突然又想起来,秦长剑在山林之中并不占优势,他们用的更多的乃是戈矛,以及部分短刀。 如今有足够的煤和铁,也该专门为百越之地打造一批武器了。 唉。 她惭愧心想:自己真不是战争狂。 可那是广西和广东啊! …… 秦时自顾自向前走,而身后众人却是神采奕奕,双眼发亮,恨不得大声高喊: 王后看我!!! 天知道,王后在派人之前还要问问对方更愿意做什么! 呜呜呜……他们当然更愿意在家顶着爵位,守着一百亩的上等田,再雇佣几个农户了…… 总之,王后跟大王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却显然更加亲和包容,大家心中大定,动作间又越发坦然了。 面前这座低矮的山坡很快就已走到顶处。 前方衔接着连绵起伏的大山,只是有着王庄的情况下,山中便是有野兽,也只剩小型的了。 “王后要来看什么?”乌籽问道。 也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秦时观察着附近植被,虽是冬天,但山中的气温并不低,湿润度也不错。 她因而说道:“我看看此处是否方便开垦成田,又或者种植药草。” 蘑菇木耳等也行,但这些因人手不够,暂时还没有腾出手来研究。 唉,人才人才! 只有一个黑目,靠瞬间记忆来复刻自己的资料,其余时间都要休眠或关机,效率根本跟不上啊! 秦国这么大,有识之士这么少,就不能多来一些人形复刻机给她吗? 她心中念头百转,什么林下鸡,林下菇、林下参和药草以及提前开垦都琢磨一遍。 最后还是放弃大面积开垦田地的事。 没有挖掘机,这边树根灌木盘根错节,光是清理都格外艰难。 而且万一夏季雨水期,很难说这边开垦松软的泥土会不会滑坡泥石流。 粟粟庄已安然在这里伫立多年,气候都很稳固,就让这份稳固维持下去吧。 秦国正处于一个难得的气候稳定的向上时代,在她所知的历史中,大秦分崩离析后,战火纷飞无数年,着实是太浪费了! 毕竟每一个小冰河周期必定会起战火,王朝翻覆,那是因为资源不够导致的必然规律。 但如今又不是! 中原地带还有大象呢! 但如此好的年景,倘若要用来内战,实在是心痛! 而乌籽又看向前方连绵大山:“那前方要去吗?” 他们在宫中侍奉,若要不冒犯贵人,其实体力也不输旁人的,只是担忧王后累着了。 秦时也没觉得如何,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 她体力倒是能支撑,但这硬邦邦的木头鞋底上山,着实有些难度。 下次还是穿千层底吧。 棉花啊棉花! 她之前还嫌弃棉布太爱皱了,现在想想属实是不知好歹! 乌籽不知王后心中对资源的渴盼,此刻只小心关注着她,然后同样跟随,从另一侧下山去。 然而才下到山脚,就见侍从前来回禀: “王后,庄外已有百姓领了招贤令,前来要求报名!” “只是这人才筛选规格,我等实在不知,所以只暂且将他们拦在外头……” 但王后也有交代,所以人虽在外头,却又每人都领了一竹筒热腾腾的水,里头稍稍放了些盐。 如此,那些穷苦百姓尝了一口后根本不舍得喝,只满心欢喜的觉得就凭这杯水,今日也没白来一趟! 这淡盐水不苦不涩,拿回家中再次兑水做汤饭,又能叫全家人都尝尝盐味了! 王后真好! 还没入选就已经给这么大方,倘若入选了,岂不是每月都能饱餐好几顿! 秦时却是一愣:“这么快?” 她知道每人发一碗粟能吸引人,但这么快,是连犹豫都没有就直接过来了? 其实倒也不是。 来的最早的这批都是漆水码头的。 王后离开,他们的宣传就已开始。 这个时间才来,已然是又飞奔回去告知亲朋好友,然后再次迈着两条腿一路快走疾奔了。 因为按脚程算,倘若招贤不成,他们还能赶在入夜之前回家去,就不算流窜犯禁了。 …… 招揽人才,自然不会是秦时亲自来做。 毕竟再厉害的hr,也不能一天面几百个啊。 好在身边的侍从们倒是都很有上进心,哪怕为了未来的回报,他们也会努力不错过任何人的。 秦时递给乌籽一张表格:“先去看看大概多少人,倘若一时半刻看不完,就叫他们留在农庄休息一晚。” “热水、茅厕、粟米、汤饭,铺盖这些都要做好准备。” 乌籽领了那张表格,已迅速交给下头侍女,叫她拿去迅速多制几百张出来。 一边含笑回道:“王后放心,这些臣这些日子都学过,定然不会出岔子的。” “我知王后的意思,哪怕不用也会尽力将消息都录用明确。日后万一有需要,这等人才照样可以前来招揽。” 秦时顿时笑起来:“善。” …… 来报名的人着实不少。 其中有真的想搏一个机会的,但更多的却是为了那一碗粟。 只是来的时候难免心生惶恐。 白走一趟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触怒贵人要打骂他们可如何是好? 最重要的是,万一粟又不给了…… 哎呀!大家又期待又惶恐,脚下却是不停。 但这份忐忑在看着路上一同的行人越来越多时,就慢慢没那么惶恐了。 到最后,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心想若要挨打,,大家一起挨打便也不怕什么了! 只是来了这么多人,万一粟分到自己就没了,怎么办呢? 总而言之,核心围绕着那碗粮食。 人才不人才的,他们这辈子不是服役就是种地,哪晓得自己有什么特长? 特别会摔砖也能算吗? 男人们大声讨论着、对比着,怕自己不够突出,贵人不赏。 而队伍中虽是男女不限,但来的人中明显男人更多些。 十二岁的大鱼紧跟着两位妇人身边,对方一人还惦记着家里织到一半的麻,另一人想领一碗粟回去,来再叫孩子过来领一碗…… 因而脚步匆匆。 大鱼人小,腿也短,在后头仓促跟着,这才觉出几分安全感。 倒是那两人见她这样瘦小,不由又问道:“你这样小,贵人怕不是要觉得你捣乱了吧?” 大鱼握了握拳头。 冬日天寒,阿母为了捕鱼,仍要赤脚趟在水里,每日补得几条鱼,这才能凑够税款,才能有衣裳,有煤。 偏偏家中还有个她,虽身子瘦弱,胃口却也着实不小,每日总觉得吃不饱似的…… 阿父早年服劳役重病死了,阿母再嫁后,对方也在征兵后死了。 如今一个人拉扯她,日子实在太难过了。 如今有机会,她便也想来试一试。 若实在不成,一碗粟也够她们母女多喝几天。 若是成了,不管王后叫她去夯土还是砌墙,她都能行的。 阿母没了自己这样的拖累,还能迅速再嫁个有壮男的家庭,日后田地有人耕,也能吃饱饭了…… 想到这里,大鱼咬牙,抬头道: “我阿母在集市上问过了,那位大人亲口说的,可以!” 她抿了抿唇,脸上显出两分倔强来,鹿一般的大眼睛格外有神。 两位妇人只是随便一问,此刻看看她细瘦伶仃的模样,倒显得脑袋特别大,因此又怜惜道:“你来看看也成,说不得贵人看你实在可怜,还要再多赏你一些呢。” 这么说来,他们是不是也要把自己收拾的落魄一些? 可又看看临走时细细清理过的指甲缝,虽有些陈年黄印黑线实在清理不掉,可听说贵人都是爱干净的。 弄得脏了,说不定远远都要被驱逐…… 哎呀,难死了。 大家各有想法,小心思也不断纠结着,总归还是吃不饱的居多。 而像白秋沙这等饱学之士,得到消息后不是第一时间出动,而是要先回家中将此事回禀,因而反而今日不会来。 但如今就这么会儿工夫,来了这么多人,也让秦时意识到—— 原来如今秦国的公信力、或者说秦王姬衡的公信力,竟然能到如此地步吗? 对于如今谨小慎微、随时都有可能触犯严苛律法的秦人来说:一动不如一静。 而他们听到消息便肯踊跃前来,为的是粟,可也表明官府如今确实也是被信任着的! 这多难得啊!有这样的信任,将来做什么事都是事半功倍! 她叹息着,看乌籽有条不紊的将交代下的事都一一安排,也觉得心中安慰。 最近实在事情很多,于是决定采用玄学——买了柚子叶! 待到货了我将狠狠洒水! 287.面试粟米 队伍一直排了很长。 码头是人流汇集之处,引来的人反而比四处宣传的士兵要来的更快也更多。 很多士兵拿着招贤令甚至都还没到目的地,而这边,队伍已经排出几十米开外了。 秦时在后方默默看着乌籽等人联合询问,堪称高效率又细致,没什么可挑剔的。 可【姓名】【籍贯】等这些后世人人都知道的名词概念,在此刻因知识普及率太低,反而要费几番口舌解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因此吩咐:“来人。” 那此前被关注过的侍从便立刻上前来,微微躬身。 秦时说道:“那简历上所问询的你可曾听明白了?” 侍从又更压低身子:“小人明白。” “既然明白,那你就多费些功夫,在队伍外头大声将这些都讲出来。” 否则每个人面试时都要支支吾吾犹豫再三,然后鸡同鸭讲文不对题,也实在太没效率了些。 也亏得乌籽她们耐性好,换做自己有此遭遇,美好的品德都要消失了。 侍从领了任务,不仅不觉得繁琐,反而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队伍排的老长,他也不辞辛劳一遍一遍在前方三分之一的路段大声解释。 他知道好些人没有那个思维能力,记性也不大好,若是在队伍末尾处就开始宣传,等排到前方,说不定就又忘光了。 还不如就在此处反复解释,只要肯用心进去了,就绝不会再犯错了。 若是连这等记性都没有,又不愿意用心,除非当真有什么缺不得的一技之长,否则做别的事,又要如何记下上官交代呢? …… 因为急缺人手,秦时对这次招贤抱有很大期待。 但是,宣讲的地方则代表着能吸引来的受众。 如今第一时间赶来的,都是急需那一碗粮食补贴的。 因而哪怕如今已面试超三十个,可被乌籽等人联合筛选过初步面试的,也不过一个巴掌。 穷人的家底是经不起折腾的。 略有家底的人家想要学一门手艺,直接学就是了。而真正的穷人,每日都在为那口饭拼命,哪有什么闲暇呢? 便是听说有什么粮食高产的方法,以他们的家底,少收一斗就要没饭吃,又哪里敢轻易冒险尝试呢? 也因此,来的这些底层人士,大多连一技之长都很普通。 乌籽选出来的那些,甚至都没有一个先天身体素质上有禀赋的。 但,秦时也并不着急。 如今招贤既是真的招贤,也是想千金买马骨。 这次成功后,希望下次在咸阳开展时,依旧能够从者如云。 队伍仍在缓缓朝前蠕动着,秦时处理过手头诸般事项,眼见天色渐暗,又问着身边人: “那些来不及走的,今晚要安置在什么地方?” 庄头正吩咐完下人,此刻亲自前来回禀: “回王后,因这群人人员混杂,为安全起见,不敢叫他们进入庄内。小人已安排了,待会儿就有人在庄外搭起草棚来,厚厚的干草铺盖安排。” 听起来似乎很离谱。 但在如今,好些穷苦人家还没有这样多的干草可以铺盖呢。 秦时点点头,倒也没有要求什么高床软枕,只吩咐道:“看好他们,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今日排队的,她可见到也有一些妇人和女孩—— “叫侍女来亲自去跟着她们仔细查看,免得有人鱼目混珠。” 庄头愣了一下,未曾想过王后如此细致,但也忙不迭应下去吩咐了。 秦时也连续办公许久,如今狠狠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悠悠踱步出去。 外侧间,乌籽仍兢兢业业地继续着面试。 而如今面试的,却是一位生得粗壮的妇人。 说是粗壮,其实也不过是大骨架加上一点点肉,只能算是微胖。 可对比四周干瘦的脸颊都微微凹陷的人来说,她这样已经能称得上壮硕了。 正问到对方经历,便听这妇人利索又大方地说道: “我原先是服兵役,家中男人不够我就凑上去了,但运气好,那次兵够,我便帮忙烧饭了。” 虽说士兵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但她惯会占便宜,便是每顿熬的粟米汤都能偷藏两竹筒来喝的。 天长日久,体格倒是养出来了。 就是胃口也被撑大了,如今回来日日吃不饱饭,着实焦心。 如今听说来报名就能领一碗粟,毫不犹豫就喊了同伴一起来了。 至于说特长…… 那妇人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特长。 但来都来了,她因此绞尽脑汁 特长,特长是…… “我记性好!” 这灵光一闪,到底叫她捕捉到了。 “行军做饭有时食材不够,难免在附近寻找。我原先没去过那些地方,认不得当地的菜。但只要有人说过一次,我下回就绝不会认错了……” 这个能耐似乎对于很多操持锅灶的妇人们都很寻常,她唯恐说出来显得敷衍,因而又强调: “再相似也不会认错!” 乌籽的笔尖顿了顿,此刻细细看她。 这粗壮妇人长得也有些黑粗。 看其外形,跟这细腻本事又截然不同。 但她是知道的,王后一直想出各种各样的图册详解,包括西域那边的植物。 如今有这等人才……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该知道倘若欺骗王后,罪名可是不小的。” 那粗壮妇人犹豫一瞬,还是点头:“是真的!” 乌籽便也毫不犹豫在纸上画一下对勾,与众人交换过意见后,点头道: “可以了。时辰已晚,你就不要再跑回去了。就在此安置,以待明日还有考课。” 她说完便挥手:“退下吧。” 那妇人还想问一问她的粟呢,却已稀里糊涂被带到了外头。 那里有宣讲员正不辞辛劳的再次解释:“粟米在这里领,领完了来按个手印……今晚不回去的可以先不要领,明日若是二次考核没过,还会再赏一碗。” “若是过了,那就再按能力给赏。” 在这里过夜的话,先领了粮食自然是不够安全——毕竟都是睡大通铺的。 但什么东西都是落袋为安啊。 因此哪怕宣讲员不遗余力,但仍有许多人围了上去领到了。 而那粗壮妇人本是临时起意才来的,只托了邻居给家中带话。 如今夜里却得知回不去,她不禁又纠结起来:还不知家里人该如何担心呢? …… 正如她想的一般,粗壮妇人的家里确实都十分担忧。 干瘦的丈夫站在院子外,几次探看都没有见到妻子的身影,孩子也懵懂又担忧的问道: “阿母什么时候回来?” “这……” 做阿父的回答不上来,一会儿想着如今还未到家,马上夜间禁行走不了了。 在冬日里若是只能睡在半道上,回头害了病可怎么办? 家中再无钱治了。 又想着,虽没回来,但人还好吗? 莫不是触怒贵人被责罚了?是不是挨了打? 再想着那碗粟,早知他也该抱着孩子速速跟上去的! 明日若还回不来,这可怎么办呀? 而直到这时,只见村头隐约出现一个身影。 男人大喜过望,赶紧冲了过去,然而借着暗沉沉的暮色,他却看到对方并不是自家妻子,而是同村男人。 阿虎。 但随后他眼前一亮:“阿虎,听说你也去参加那什么招贤?可有没有见过我家英娘?” 阿虎缓缓摇了摇头:“我是最早到的那几人,领完粟就回来了,唯恐赶不上。” 因此也没往排队那些人里头看。 排队? 男人一怔:“莫非人还许多吗?” “多啊!” 阿虎激动道:“我正准备叫我阿女阿父阿兄阿姊阿妹明日都去呢!” “你瞧!” 他两只手一直饱臂缩在胸前,此刻小心拿开,才看到底下拽着衣裳的下摆,兜了一捧圆润饱满的上好粟米来。 这真的有?! 男人也惊了:“那明日我也去,就是我家英娘还未回……” “不必担忧。” 阿虎虽没有过多停留,可也是知道一些的:“去排队时,王后心善,还吩咐人给我们一碗盐水。我没舍得喝,装在我这竹筒里了……” 再拍拍身侧具硕大的竹筒,果然有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但我什么能耐也没有,因而就通知我可以回来了。临走时再来领了这一碗粟。” 但好些人来不及赶回时,晚上也会在农庄附近直接安置,还有餐汤饭呢! 可惜了。 他当时都走出了老远,才听到后头人宣布晚上有汤饭,恨不得折返回来再继续跟着蹭上一顿。 但他住处偏远,如今又已领了粮食按了手印。 再回去又唯恐被士兵驱逐,这才忍痛赶了回来。 但想想今晚可能会被别人吃到的那碗汤面汤饭,内心别提多可惜了! 阿虎的遗憾真情实意,连带着男人也感叹起来:“这么大方的王后,今晚的汤饭说不定能吃饱啊……” 随后却是又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倒也不觉得自家妻子有什么了不得的特长,只是既然有盐水还有粟可领,明日他也该去的! 唉,可惜孩子都还太小,若是再大一些,说不定也能凑个人数去排队呢! 太困了,最后两百字睡了好几回 288.白氏家主 这一碗盐水和粟引发的轰动显然不止于此。 最早回来的那批人,果然拿了实打实的东西回来,还比原定的粟米又多了一碗盐水! 这可是盐! 贵人吃的盐果然跟他们不一样,一点苦涩味道都没有! 听说排队久的还有汤饭…… 这每一样,对于穷苦百姓都是致命诱惑。 因此,农庄的面试才暂告一段落,但实际上第二日想要再来踊跃报名的,却已经比今日翻了十数倍。 而乌籽忙了一天,如今也是喉咙沙哑,精神倦怠。 但也没白忙,今日跟随她的几名侍从,走惯了这个流程,每人都能独当一面。 虽不敢保证没有错漏,但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不过…… “王后,今日来一小女郎,才十二岁,但目力惊人,不知这样的人才可要留下?” 她既然这样问,初试必定是过了,秦时来了兴趣:“怎么个【目力惊人】法?” 乌籽答道:“能看很远,很清晰。” “据她所言,一丈半开外,可识得树叶纹路。三十丈,可看清飞禽毛色。” 秦时换算一下,也就是五米外能看清树叶纹路,百米外能看清飞禽毛色。 这样的视力,在后世也是尤其出众的,更别提在如今吃不饱饭营养不足的年代! “招!” 她毫不犹豫。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此时就不要讲什么人权了。 使这样的明珠流落于普通人家,无异于将挖出的珍珠埋于碎石堆,时间久了,珍珠不会被磨砺的更加光滑,而是会斑斑驳驳、发黄老去,光泽不再。 她又赞许道:“多亏你提醒,明日招贤时再令他们加上一句:有实在天赋过人者,三岁以上,可不计年龄。” “来的话,照样亦能领粟。” 得了王后嘉许,乌籽心中欢喜。 但这项吩咐定会又支出大量粟米,这样一来,大王刻意赏赐的粟粟庄中今年的产出,恐怕都要被这样支出出去了。 这可是王后的私产。 身为独掌王后财库之人,乌籽难免心中担忧。 秦时意识到了,此刻笑起来:“舍不得啦?” 王后温言软语,乌籽反而有些扭捏:“王后私产本就不丰……” 秦时:…… 秦王一直赏赏赏,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富有了,果然得跟这些贵族女眷们拼了! 但是—— 此刻她只轻轻抓住乌籽略有些粗糙的手:“你一直将库房管理的很好,我很放心。” “不过,眼下我要做许多大事,没有人才,实在施展不开。” “乌籽,我想叫秦国人都能吃得上饱饭,此行可能需要毕生之功,若一直财库不丰,你会不会难过?” 王后如此体贴,又有如此宏愿! 乌籽瞬间眼圈发红,连声音都哽咽起来:“王后若能叫秦国人都能吃得上饱饭,未来不会像奴婢幼年那般流离失所,亲人故去,那奴婢所有私财,也都能送予王后!” “虽只微末毫厘,却也是奴婢一番心意。” 秦时:……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只是创业前期,资金是需要不断流转的,财库不丰,不代表她没有钱。 但…… 此刻她只又将另一只手拢住了乌籽的手背,微微用力:“我记下了。” 而此刻,乌籽也不再纠结于那些即将送出去的粟米,只又眨了眨眼,将未落的泪水逼了回去。 随后才觉得有些脸红,匆忙收手:“奴婢、臣现在要去设置明日二试考核的项目了。” 秦时拦住她:“不必着急,且先叫那些人好吃好喝养上两日吧,等到三日后,这一批在集中进行二次考核。” “你今日也累了,快休息去吧,夜间再另调侍从来服侍就好。” …… 与此同时,大鱼缩在草棚角落里,也发着呆。 这里并不冷。 准确来说,比家里暖和多了。 因为草棚的草帘盖的厚厚的,地上也铺了厚厚的干草。睡觉时有草盖搭上两层。 若是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往草堆里钻一钻。 这样又厚又蓬松的干草,自家是收集不来的。 因为她只有一个人,抢不过那些大人,有时收集好的还会被人拿走。 每日的柴禾都要小心算着用。 最近又有煤了,听说是王后安排的,小小一块就能暖和许久,还能在炉上放一瓮热水。 阿母在冰冷的水中待了许久,回来便能好好泡一泡脚,烫一烫腿,冬日也舒坦些。 可人是不能天天缩在灶旁的,家中仍有些许活儿要做。她若怕冷不做,也是阿母回来做。 到时又冷又累……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发呆。 有了煤,今年冬日里听说得病的人都少了许多。因此阿母听说王后又要招人,忙不迭就回家叫她来了。 如今恐怕已经又趟在冷冷的河水中。 可是,可是阿母真该来的! 这里不仅给了一碗粟,还有热气腾腾的盐水!只是她没带竹筒,因而只能现场喝了。 热腾腾的,带着微微的咸味,怎么也喝不够似的! 要是能带回去,这样的盐水浸鱼晒干,卖价也会更贵的! 还有今晚的汤饭,浓稠稠的粟米粥,加上若干小菜,每人能吃一大碗! 大鱼的胃口缩小,一大碗都快要吃不下了,可她学着旁人小口小口慢慢吞着,最后竟也全灌进去了! 此刻肚子又饱又胀又暖,好舒服啊! 她有些纠结:明日若是不中,能叫阿母也来吗?她今日看刷出去好些人,也是没甚本事的。 可是、可是他们都能捧一碗粟走啊。 而且自己今日不能回去,阿母凌晨回去后,会不会也担忧啊? 正忧虑着,却见同铺的那位妇人也跟着叹气:“我这入夜不回,还不知家里人该如何……” “你们同村可有人回去了?若是有,说不定能将消息带出来。明日最好我家男人也带着孩子一同来排队……” “这位阿姊,你留下来,可是过了?” “我没过,只是那年轻的大人说入夜了,叫我暂留一晚,明日清晨再回……我想着还能吃一顿饱饭,就留下了。” 这小小的草棚中共住了十个人,虽有些拥挤,可冬日里,拥挤着才暖和呢。 话音才落,就有她旁边的人接话:“那你可错了,哪里是只混上一顿饱饭,听说明日早晨还有呢!” 什么?! 听到这话,原本对外头莫不关心的妇人们也从草堆里探出头来:“明早还有?” 那说话的年轻女郎洋洋得意:“我瞧那位传令官大人嗓子都哑了,特意去旁边挖了些茅根来洗干净送予他煮水。” “他因此告诉我:王后尤其多金爱赏,咸阳城人人皆知,因此明日早上还会叫他们吃饱再回的。” “若是初试过了,中间等上一两日,每日都能吃三顿的!” “若是二试过了,还能再吃上肉!” “若是被王后破格选拔,就能直接跟随去咸阳了!” 咸阳啊! 那里可是王都! 跟着王后,还什么都没做,就能白得这样的粟米跟盐,那时岂不是能日日吃饱穿暖? 这样的干草是不是都能攒出大大一个草垛来? 只是…… 许多人又开始纠结起来:若去了咸阳,那家人们可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那年轻女郎翻了个白眼: “便是不去咸阳,难不成每年服役时,你们或他们,还能在家吗?” 除了孤儿寡母不必服役外,哪家能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团聚的? 现今好些寡妇带着儿子改嫁,也依旧大受欢迎的缘故,也是因为带来的儿子,同样能在一个户上服役的。 但大鱼却纠结起来。 她若去了咸阳,那临走时若有赏赐,一定要好好给阿母置办嫁妆! 嫁一个壮些的、服役不会死掉的男人,家中田地有人耕,不至于交重税,也省得的阿母日日站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了! 若是没过,那有这几顿饱饭也值得了。 她想到这里,反而安然躺下了。 …… 招贤令引来的风波,在百姓之间尚且只集中在粟和盐水上,可对于白家这等豪强大族来说,却是十分轰动。 白氏一族能在关中立足,足以证明本身势力不小,白秋沙更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未来有望堪当家主之任的。 只不过神骏尚还年幼,族老们仍要坚持些时日才算稳妥。 原本日子该这样带着期盼过下去,却未曾想—— “你说这纸,已能量产了?” 如今的家主小心展开那卷纸来,细细摩挲着,神色变幻。 “正是!” 白秋沙其实还想将那支炭笔也拿回来的,书写起来实在流畅,虽不会像墨迹一样干了之后就难以擦拭,有时袖子扫过也会模糊一下。 可并不重,仍能辨别写得是什么。 而且字可以写得很小,又写得飞快,与这洁白纸张恰是配套。 可惜那士兵说这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可他们每人也只发了一支,因而不能叫他带回来…… 此刻,他便也回复道:“虽不知量产几何,但我问过那些士兵,不过最普通的兵甲,说是每七日考课都能用得上这纸。” 如此,还不能够说明吗? 更重要的是—— 他微微上前一步,已敏锐的意识到另一个重点:“王后非但招贤,连麾下最底层的士兵,都要开始学习识字了。” 闻言,厅堂内肃然一静。 贵族豪强立足靠的是什么? 一是财帛,二是底蕴。 财帛轻易能懂,底蕴呢? 是他们历代积攒下来的能抵御外敌的家将仆从、万卷藏书,是家族互通得来的维持高贵风姿的秘法,还有像白秋沙这样饱读诗书的子嗣。 自古普通百姓都是没有资格讲礼仪的,礼仪除了规矩、祭祀等外,也同样包括逻辑思维,认知能力。 如此,才能将其区分开来。 而一旦最普通的兵将们都开始识字,那未来,按照举荐考课制度的大秦朝堂上,他们这些豪强供养来的子弟,又该凭空生出多少对手来? 那些地方小吏的职位,岂不是再不能靠他们精心培养的家仆来担任? 家主狠狠皱起眉头。 这等未来,又如何解呢? 首先,以他们的实力,哪怕公然抵抗起来违抗王令,认为这些粗鄙武夫不配识字—— 笑死! 这可是大秦! 统一了六国的大秦! 秦王姬衡霸权独揽乾纲独断,没有将六国遗民全部杀了,纯粹是因为舍不得人口,又要借机多吸引一些人才。 真要逼急了,秦王是不能杀还是不敢杀? 包括他们这些豪强大族。 他们是盘踞地方没错,又在庄园周边加盖了坞堡等防御工事,甚至家中也养有兵将上千…… 可这些对上大秦铁骑,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便是各地豪强联合一起,可因利益结合,定然因利益而生出私心来。 人心不齐,何谈成功? 若是能成功,何至于等到秦灭六国都还没找到机会? 白家家主狠狠握住手中纸张。 “咸阳传来消息,说这位王后来历不明,不知是哪位大族倾族之力打造出来的贵人。” 这一消息倒是得到了认同。 毕竟听说巴夫人与乌由两位豪商前去觐见,献上火浣衣与琉璃宝树这等巨宝,然而对方甘泉宫中,却连侍女都对此不屑一顾。 见识和配得感是掩饰不住的。 “又有传言造势,说她乃是昆仑仙使,身怀数种秘法。” “甫一到来秦国,就带来了神兵利器……” 同时也有暗里消息传来,说燕将军脑中生痈,原本该剧痛而亡。 却未曾想,王后赐一神药,直到临终都安然阖目。 又有咸阳已没有再完全隐藏的那个隐秘消息—— 那就是,秦王衡去岁在西巡途中病入膏肓,也是靠仙使一枚神药救下,这才特此其为王后…… 如此,莫非正是大秦国运受上天眷顾的缘由吗? 但没关系。 白家家主又小心将手中捏皱的纸张在桌案上按压平整,虽有折痕些微,但也不影响整体了。 而他的家族之所以屹立,乃是因为核心理念从不曾出错—— 【打不过就加入!】 这个他们很会的! 想到此,他又重新提振机会:“听闻王后为了招贤,正大肆向庶民百姓发放粟米与盐水?” 来啦来啦! 289.昭氏芳息 白家主颇有决断力。 此刻既然已经识时务,他就不会吝惜这些身外之物:“去库房调千斗粟,盐500斤,一起去献给王后。” 今年天气不错,各个田庄都有丰收,这些对比他们库中那些钱粮,实在不足一提。 而之所以决断这么利索,与未到手的炭笔的名字也有相干。 《大秦典则》已筹备许久,其中诸多既定条款,上下早已知晓,只还未明文颁布罢了。 像白家这样擅长把握时机的投机者,在讨好贵人方面,是绝不肯落后于人的。 因而拼拼凑凑,对于那些条款多少也有了了解。 而其中还未颁布的一项细则,就是将书写所用的工具命为【笔】。 炭笔是王后带来的,却已经有了这样命名。 这位王后抛开背景与各种秘法,想来在体察贵人心意方面,与他们白家也颇有默契。 既然如此,他们主动些也不损失什么。 除此之外,他还叮嘱道:“我听说咸阳宫中已有上等雪花精盐与红糖,只不知究竟是何物,你若有机会见识,该有机会也趁早把握!” 商贾事虽低贱,可族中也得有人操持这些,否则他们这些底蕴又从何而来? 白秋沙点头:“我明白。” 只是…… “王后此次招贤,族中要出多少人去投?” 白家主沉吟一番:“虽咸阳传来消息,说王后颇得大王爱重。但此次招贤,又不知与朝堂关系几何。” “咱们虽主动些,却也不可太过上赶着。” 历来太容易得到的,就不容易被珍惜。 “秋郎,你是我族中麒麟儿,一身博学,又年轻,正该去王后身边试探一二。” “若果真得用,这也是你的机会。” “若是不得用,待时机成熟,自然有人会在大王面前举荐你。” 将族中颇有才名的麒麟子送到王后面前,已经能说明他们白家的诚意了吧? 白秋沙半点没有不情愿。 就像家主说的,他人年轻,正是爱这些新奇事物的时候。 在王后身边不仅能有纸笔,听说还有各种秘法。他剑术也相当不错,倘若立下功劳来能换得一柄神兵…… 年轻人意气风发,眉梢眼角全是对功成名就的渴盼。 …… 但这世间,豪强贵族很多,与白氏家族理念合一的却很少。 王后去往关中,在咸阳城并不是什么秘密,而宫中楚夫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幽怨的功夫都没了,却又听侍女小声回禀: “夫人,族老有话要说。” “没看忙着吗?” 听那大白话的唱词听得久了,楚夫人虽觉得头脑发胀两眼发黑,但实际自己讲话也直白许多。 如今话一出口,又觉得不美,于是文绉绉重复道:“我哪有那等余暇?有事稍后再提。” 顿了顿她又反应过来:“你说……族老?” 侍女点了点头。 楚夫人顿时面无表情。 她自然是很怀念楚国的,虽说在楚国的日子也未见得有多好,但人心中都有故国,她也不例外。 而入得咸阳宫中,有嫁妆,也有咸阳城的家族相助,她日子过得倒也颇为自在,尤其是生了王子后。 早些时,他们还对乘虎的未来有着各种期盼。 再后来发现乘虎身躯孱弱,便又劝着她再生一个。 那段时间大王忙着攻打六国,脚不沾地,她若不是主动献舞,三个月也未曾有机会见得大王一面。 又去哪里找谁生这第二个? 而且…… 楚夫人心中很是恐惧。 生孩子太痛了。 又有血,又屎尿齐发挣扎不得,那样狼狈…… 她此生都未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待宰的羔羊那般…… 但这个话说出来,未免太过惊世骇俗,这种恐惧她只隐约藏在心里。 所以对于伺候大王,她虽想讨对方欢心,本质上却也不甚积极。 好在大王不爱自己这款的,这让她又失落又沮丧,却也有着隐隐的松口气。 至于后来…… 后来那些族人就没空再担忧自己操心自己了,因为—— 楚国没了。 这个事实给他们带来的打击十分大,好长一段时间族中都一蹶不振。 而后恢复劲头,又将重担压于乘虎身上。 可怜她的乘虎身躯柔弱,哪里能担得起这些! 连王后都首先派了医令随侍,又有各种调养方法尝试…… 想到这里,楚夫人不禁生出幽怨来。 他们楚国什么好东西没有?许多东西连秦国都比不过的。 历来楚王日子也过得颠三倒四,可也不影响他们身子养得不错。 即如此,怎么连调养乘虎的方法都拿不出一个来? 如今伴随着大王立了王后,原本他们该消停些的,怎么这时又…… 她想到这里,再看看满桌满案的工作,心头好一阵烦躁。 为什么这么忙啊?为什么现如今不受宠了,却还这么忙啊?! 她真的是给大王当夫人的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王后身边长史呢! 正怨气纵横间,却听又有贴身侍女喜滋滋来报: “夫人,奴婢遇到甘泉宫的姊妹,对方说长史大人正在盘点新进献来的布帛!” “其中有一匹是染得格外雾蒙蒙的粉色,比春三月的桃粉还美!听说正是要赏给夫人呢!” 什么?! 楚夫人顿时高兴起来! 雾蒙蒙的粉色,那该是怎样一种颜色?又该制一条什么样的衣裙呢? 哎呀,上林苑度假那几日,王后遣工匠帮他们稍微改过宫室后,如今殿内暖意融融,便是穿上单衣盈盈起舞也不会觉得寒冷了! 想到这里,案头的工作都变得格外顺眼起来。 只是又一想,那什么好处都没有、只会提要求的族老…… 她顿时悻悻然。 巴掌大的瓜子脸上,细长柳叶眉瞬间耷拉,不仅没了期待,还全是厌倦: “有话要说就说嘛——族老到底有什么话?” 侍女犹豫一瞬: “族老说,夫人久未召见家人,也该召见一番了。” 楚夫人眉心一跳! 好大的胆子! 这么些年来,他们除了往宫中送些人手外,随便做些什么都要推脱不安全,如今怎么就安全了?! 想到此,楚夫人又觉一阵气闷。 但饶是如此,该见还是得见。 若是不见,若是他们平白做出些什么傻事,叫大王厌了乘虎可怎么是好? 等等! 楚夫人又突然意识到——“那匹粉色的布,是王后要赏我,还是大王要赏?” 侍女有些茫然:“大王原先操持过这种事吗?” 楚夫人顿时面无表情。 好有道理啊,大王以往说赏,很多时候就只有一个字。 揣摩上意安排赏赐的,是府令周巨。因而他们宫中有事,都会殷勤去跟周府令说话。 如今么…… 侍女说道:“那是敬献给王后的,只是长史大人说,王后对每季度的衣服有要求,除了部分珍品以及备用外,其他放久了难免失了颜色,还不如赏给劳苦功高的诸位夫人们。” 现如今的布帛,实在不耐存储。 放在箱中堆积,不仅要防虫防蛀防霉,日常打理还要小心着,不要让其失了颜色。 再久一些,还会莫名老朽,一扯就烂…… 当然了,耗费许多宫人用心照看着,在如今纺织初见水平的秦国,还是能保存一些时候的。 但,没必要。 秦时自打知道如今天然植物的不耐造后,对工业品又瞬间怀念起来,因而就定下这样的规则。 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她虽然不够简朴,但却也不太愿意浪费。 至于剩下的什么嘉奖勉励之类的话,那些就不是姊妹闲聊会说出的了,侍女也讲不出来。 但饶是如此,楚夫人心里酸溜溜的同时,却又觉出一阵古怪的熨贴和底气。 其实大王都不管她的,就算族中做了傻事,坏了大王的心情,可只要自己再努力些,王后这边一样有赏。 她的乘虎也没什么妨碍吧? 反正他身子不好,便是大王看重,也没什么事可以安排的。 想到这里,这满桌满案的工作突然又令人愉悦起来 楚夫人挺直腰杆,大大方方宣布: “见见家人罢了,别做那种鬼祟之态。去向长史报备一声,就说我族中长辈久未见,有些闲话要聊,明日可否安排召见……” 顿了顿,又道:“这些事,现在好像是秦八子在负责?那你也去跟她知会一声吧。” 侍女顿了顿,不知楚夫人为何突然骄傲起来,但仍旧听话: “诺。” 楚国——哦,原楚国贵族留在咸阳的家族,乃是楚夫人的本家。 她名芳息。 家族乃是昭氏。 昭家家主与白家家主比,又是截然不同了。 此刻他正在庭院中赏梅,为了保暖,四周燃了炭盆,又用薄纱帘幕微微挡风—— 为什么不用煤? 炭需上好的银丝炭,煤……且不说那蜂窝煤饼毫无美感可言,便是平民也能买来使用,哪里衬得到他的贵人身份? 更何况,他久居咸阳城,族中生意遍布各行,柴炭也是其中大头。 可如今…… “王后已离宫有两日了吧?” 他跟族老商量着:“去宫中,也叫楚夫人再用心些。王后在,她博不到半点宠爱。王后不在,也未见她有什么好消息传出。” 族老们对她并不满意。 千辛万苦送到秦国来,不仅未像当初楚太后那样大权独揽,反而连宠爱也没有分到。 好不容易得来一位王子,原本有一争之力,偏偏王子身子又不争气。 她是做母亲的,也不肯为王子考虑,再为其生下几个幼弟来扶持…… 实在短视。 这也不怪族中难有资源倾斜,实在是未做出什么成果来,给了也是白搭? 如今苦心耕耘,却被这不知来路的王后摘了桃子。 别人都传王后是什么昆仑仙使,又说是哪个隐世大族培养出来的…… 可教昭家主来看,以秦王的性格,肯大方赏赐五部私兵,这位王后身后绝无什么大族支撑。 芳息实在不中用! 她这等贵族出身,竟还比不上咸阳宫中这位来历不明的王后。 对方又有秦王造势,夫妻二人看起来似乎要走一张一弛的路线,以王后来博其名声。 这各种秘法传出,怎能不叫人心动? 神兵利器,大王令人看守严格,不必他想。 可能镶窗的多彩琉璃、上等养气血的红糖,以及那雪花晶盐…… 如今咸阳城中人人都在传颂,芳息贵为夫人之尊,又在宫中经营多年,怎么连一丝半点的消息都未曾透露? 家主想到这里,神情略带不虞。 “芳息……年岁也大了吧。” 女子也就青春正好时才有几分美丽,年华逝去,难免就如同发黄的珍珠。 留之无用,弃之可惜。 秦王身为一国之君,便是再不近美色,后宫也该多填充些鲜花般娇妍的女子。 如今么…… “族中备下的那两名女郎,可都教好了?” 族老赶紧回道:“如朝露动人,让人见之则喜——明日我入得宫中,就叫楚夫人也见见她多年未见的表妹们。” “女人家到底有话聊,日后时常召见侍奉就好。” 昭家主这才点头:“叮嘱她们,如今宫中还没有太子,不管怎样,先生下王子为宜!” 说一千道一万,秦王便是威视摄人,可他如今都已经三十七岁! 三十七岁,再煎熬些岁月,雄狮总要老去。 他们的机会,从那时才开始呢。 族老也蹙眉:“芳息父亲在象郡生了重病,如今家眷已拉他回来——可要知会一声?” 昭家主略带犹豫。 眼下族中还有两位“表妹”进献,是否当叫芳息全心致志经营此事才好? 但想起对方愚钝,不堪造就。 往常关乎自身,除了一个孱弱的王子外,也未见经营出什么效果来。 既然如此—— “他父女二人为族中没有功劳也算有苦劳,咱们昭家自然不会亏待。叫她放心,若实在烦闷,就多叫表妹们说说话,辅佐着生个一儿半女……” 想到这美好前景,他眉梢眼角又泄露出一丝愉快来: “若能在宫中,有人帮手立足,多把握些权柄,也能叫她父亲安心。” “想当年先太后那等威声赫赫,可是连咱们这位秦王都要受制许久的。” 来啦!例假期,躺平。 290.拍卖邀请 咸阳宫的消息没有那么快传到关中。 更何况,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秦时只在第二日上午时又接到消息: “哦?关中白家白氏子来投?” 她虽每日都在做功课,但要了解的太多,对如今秦国的各地氏族知道并不深,只是好奇: “白家在关中,名气很大吗?” 庄头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奉承话,想起这位王后风格虽柔软细致,但其实跟秦王颇有类似,于是又老老实实: “关中白氏乃是本地豪强,家中私兵就有近2000,族中势力遍布我秦国,既有大才,亦有大商贾……” 此时豪强豢养私人武装是正常事,甚至,上头秦王也并不制止。 一来,如今世道并不算安稳,豪强家族诱惑太多,有私兵反而能在当地有难时一同抵御外敌。 另一方面,豢养这样多的人,同样需要大量财力支持。 如此消耗对方积累,上头也乐见其成。 但这一切的根源,都需要上位者有足够的心胸与自信,自己能够掌握天下兵马,掌握整个帝国。 总之,别的不必细说,只听这私兵人数,秦时就大概有数了。 这样大的家族,又有他们族中名气皎皎的年轻一辈来投,看来自己这位王后的名声,如今尚还不错。 千金买马骨,或许如今也真有千里马了? “闻大人今日在吗?若在的话,叫他一同来看看。” 闻巽与他的诸多徒弟一同来关中,但他们对农事并不精通,因而没有在此地久留。 反而携着自己的诸位学生在四周一带考察民情去了。 因为在宫中多时,师徒一行人已然意识到:王后与秦王的本质相似之处。 哪怕她能对于那些先贤大能的至理名言脱口而出,但本人却并不依赖、偏爱这些。 更多时候,她更看重人的实际能力如何。 善言者就看沟通力,嘴笨沉闷者就看其做事能力,精于数算的则看其查账定规、设立经济计划的能力,还有些能于吏治,有的在沙盘推演无一失手…… 这种种被他们排在读书之下的能力,反而在她眼中很受看重。 既然如此,如今再来关中,闻巽自然要亲自带弟子们四方考察民情,以图王后任用。 秦时当然乐见其成。 如今再问,自然人是不在—— 但没关系,如今最急需的也不是有大文采者或者思想家。 她安坐在房间内,虽只是短暂住上几日,但这农庄的厅堂也已经被妆点收拾得十分富丽。 白秋沙从外头进来时,当先就被那一扇乌檀雕瑞兽镂空嵌金琉璃屏风震撼到。 这上头琉璃彩片色彩明艳,华丽繁复,别说是用来镶屏风,就是单取几片来做上女子珠簪钗环,男人的酒具茶杯,也照样受人追捧。 他深吸一口气:家主说的没错,王后果然非同凡响。 想到这里,他神色又更绷紧些。 而后转入室内,便恭谨的向下拜去: “某,关中白氏,白秋沙,见过王后。” “起身安坐吧。” 旁边有侍从搬来一张椅子。 白秋沙略略愕然,又想起咸阳如今似乎已流行这个,因而还是坦然地坐了上去。 后背是有弧度的软木支撑,微微触感抵在脊背上,竟莫名生出了几分安全感。 只是……只是…… 哎呀。 他有些惭愧。 贵人们出行宽袍大袖、马车软枕,自然不会像那些农人一般随处坐在田埂草地碎石上…… 他整了整衣摆,庆幸自己穿的厚实。 他们关中没有咸阳那样赶流行,如今自己穿的…… 他的这份拘谨秦时看出来了,只是脱离民间太久,让她忘了此时还有很多人穿的是开裆裤。 好在衣服层层迭迭,也足够厚,因而白秋沙很快就习惯了。 而上方,秦时也打量着他。 对方是个鼻梁高挺,有着大而明亮双眼的年轻人。看着约二十出头,皮肤白皙,身材精壮,若类比起来,更像是有对自己打理过的青春男大。 她笑了笑: “白秋沙,此处乃是招贤所在。你既然主动来投,我先替庶民们谢过你族中进献的这些物资……” “不敢不敢!” 白秋沙如坐针毡。 王后话虽说的谦虚,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所带来的,那就是理所当然的,绝不敢被王后称谢。 秦时一顿,并不在这上头纠缠,只直截了当: “你可有什么贤才,值得我招来?” 那些粮食和盐,不过是以表他诚意的敲门砖。 王后亲自接见,为的是他白家释放的这份诚意,并非是他个人。 白秋沙自然也明白,因而再次恭敬道: “回王后,小人自幼强识善记,博览群书,善剑术,懂金文,篆字宜写得极佳。天下大事,亦有了解。先贤遗作,亦都曾拜名师,一一研读……” 他自信而坦然地说出这些话,其风格与现如今【过分谦虚】的普遍氛围截然不同。 但,秦时却很是高兴。 有能力就有能力,能力如何就大大方方展示出来。 便是没有他说的那么好,她也不会怪罪, 偏偏大部分人犹犹豫豫,又谦虚又自矜,像是闻巽的诸位弟子,那些才能都是耗费了些时日才发掘出来,实在是耽误时间。 而白秋沙的自信也不无道理。 他来时已看过那些排队的庶民们,许多人大多都只为混一碗粮食,还有些人的能力实在不值一提。 比如力气大的,他随身的护卫中就有数位这样的。 还有些能打弹弓,再有些耕地细致种得粮食长得好…… 还有些能在桃核上层层雕花…… 叫他来看,这些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因而此时为王后展示自己的能力,他也越发有自信。 不过,秦时欣赏归欣赏,却对他的这些能力都不甚感兴趣。 说白了,天底下有这样能力的太多了。 朝中官员家族中随便拉扯一些,多数都有这样的能耐。 但她是选能力,亦是能吏,并非要为朝堂选官,其中是有区别的。 因而只是淡淡笑了笑: “是吗?” 这话中的不以为意并无遮挡,白秋沙听明白了。 他微微拱手,识趣的不再多说什么,只静默坐在那里。 又不敢看上方的王后,只能听只见她又翻开手中纸卷,拿着炭笔沙沙沙不知在书写些什么。 可能是在转瞬之间,又可能过了许久 他才听王后又道: “你这样的人才,闻巽先生与他的诸多弟子人人都能做到。你们白家,没有更出色的人才了吗?” 现今读书过多的人总难免有些傲气。如辛那样能如臂使指、且格外体察上意的,必然是少数了。 秦时这样问,并非看不上他的意思。 而是想叫对方知道:不是特意来投,就一定会被看中的。 可未曾想,白秋沙虽能力出众,可到底也是被族中倾力支持的年轻人,闻言重点不在王后的轻慢之下,而是着急问道:“闻先生竟也在吗?” 好吧。 秦始哑然。 学术崇拜无处不在。 闻巽这面招牌打出来,看来果真是有用的。 只是他跟弟子们分散向更远处为自己招贤,就不知如今成果几何了。 而白秋沙话音落下,便觉不妙,此刻便又温顺的坐直身子,微微垂头。 却听王后轻笑一声: “喜欢闻巽?那你想要留在我身边,就需要再好好想想,自己有什么难以被取代的能力吧。” 这可着实有些难了。 白秋沙本来很有自信的。 可闻先生连他的弟子们都在王后麾下,自己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但好在他也确实思绪敏锐,博闻强识。此刻略一沉吟,便很快拱手作答: “回王后,某忝为白氏子,来时家主曾吩咐:若王后有需要,我白家上下,但凭驱驰。” 拼实力拼不过。就拼配套服务嘛。 他们白家别的不说,人多呀。 秦时的沙沙笔声顿住了。 年轻人头脑倒是挺灵活的。真要用的话,也有许多地方能用得上。 “是吗?”她笑了起来:“但凭驱使?” 投机也是一种生意,而生意人的好听话,暂时听听也就罢了。 不过,话既然已经送出,她自然也不会不收。 “是。”白秋沙肯定道。 连闻先生这等大才都肯甘心为王后所使,那在家主推测的能力之外,王后必定还有其未展示出来的实力。 既如此,白家上下供其驱策,除非王后起兵造反,否则最坏的结果也只是维持原样吧? 倘若还能生下王子…… 想到此,他的话语也越发笃定。 秦时笑了笑,倒真是很有些欣赏对方。 此刻也毫不客气:“我要你关中白氏万亩田庄的一年使用权,并令庄中佃农都来粟粟庄学习种植新法。” “若秋日有所得,所得粮食须都尽献咸阳,储备为第二年种子。” 地方豪强,必定是占有大量田地和人力资源的。 秦时提出这要求,白秋沙却仍是毫不犹豫,此刻径自从椅子上站起,而后深深下拜: “全凭王后吩咐。” 秦时定定看着他,而后又是一声感慨:魄力不错。 “倒是诚意十足。” “但这天底下,白拿的东西才是最昂贵的。” “这样吧,”她心念电转,此刻略一沉吟,也有了合适的交换物: “我用一份拍卖请柬来换。” “回咸阳后,我将以咸阳宫的名义组织一场拍卖会,里头有无数秘方秘法,典籍著作,成品工坊……” 她话语虽缓,语气却极笃定,没给白秋沙半分多思考的时间。 饼才画了一半,转而却又突兀问道:“厅内的屏风好看吗?” 这可是层层包裹小心装箱,借着船运的平稳才运过来的。 而特意运过来这样的东西,自然不单纯只为了她王后居所的规格。 白秋沙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尊贵华美,妍丽至极。” 便见王后又轻笑起来:“那么,咸阳宫发起的拍卖会中,便有这琉璃工坊,与数种琉璃秘法。” 白秋沙陡然怔住。 随后又听王后仿佛自言自语: “只是这只是一份邀请函。可能你们储备不够,在这场拍卖会上颗粒无收……” “既如此,我这样征用你们万亩良田,是否有些不恰当?” 这哪里不恰当了?!! 白秋沙险些要吼出声来! 万亩良田罢了,白氏在关中被称为豪强,可不是做慈善做来的。 且各处囤的粮食绝不少,根本不缺这田庄所产出的。 王后只说用来做种子,那若是有更新更好的种子,他们这样多的土地,岂不是也有极大便利? 更何况还有这样一份邀请函! 地方豪强为何是地方豪强? 只因其扎根势力都盘踞在地方,往外拓展向上晋升时,就显得格外艰难。 靠联姻,靠纽带。需数代之功才有可能将关系拉近。 但利益当头,什么都比不过手中捏着的实在物。 他们在关中颇有名气,可放在咸阳却又差了那么些许。 这份拍卖会邀请函乃是王后亲自赐予,就如这全天下商贾都知道的—— 巴夫人与乌商为王后做事有功,便能在元日朝贺时入得章台宫,还能簪金那样,振奋人心! 这样的机会给白家,莫说是万亩良田只使用权一年,便是什么都不给,只听两位商贾的振奋事,全天下的商人们也要挥舞着财帛冲过来了! 他们不来,不是他们不想来,而是没资格来。 而那拍卖会,目前他们还从未得到过消息。 定然是在筹备之中。 他们白家因此有了更多的准备先机。 更何况、更何况连琉璃秘法和工坊都会拍卖…… 在此刻,白秋沙只激动的双手微微发颤,恨不能立刻躬身拜下,而后便飞奔策马,赶回家中,告知家主这件事! 哦。 他随后又沮丧的想起来:今天没有穿合适的衣裳,是骑不了马的。 但总之,他愿意! 他们白家上下都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 便是拍卖会中颗粒无收,但隐形的收获却不是可以拿什么秘法金银来衡量的!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回复:“还请王后稍待几日,待某回族中回禀此事,三日之内,定将万亩良田奉上。” “王后但有所需,万死不辞!” 磨磨蹭蹭居然也有几十万字了…… 291.三日之期 白秋沙一派忠心耿耿,日月可表。 但上首的王后只是笑一笑:“是为家族利益计,万死不辞吧。” 难怪姬衡对朝堂中人这么提防,后期王朝科举趋势又大行其道……实在是贵族豪强培养出来的,心也只在家族。 但这也无所谓。 顾小家是人性,秦时对这个暂时没有太严苛的要求,现如今的主要目标是人可用。 后期次要矛盾才会由此递接。 因而眼看白秋沙张嘴正预辩白,她挥挥手:“好了,退下吧,三日后再来报到。” 白秋沙满腹铿锵之言憋在喉咙,此刻只能无奈拱手退下了。 出了农庄简陋的厅堂,室内繁华锦丽的装束仿佛像是一场幻梦,远处排队的庶民们依旧麻衣草鞋,面黄肌瘦。 而在另一侧,一些已经过了初选的则聚在一起,拿着草棍,正在地上书写些什么…… 他想起昨日那些兵将们说的识字之事,此刻心头一紧,再不敢耽搁—— “回族中,快马加鞭!” “诺!” …… 过了初试的那些人本没有识字安排的。 可是今日面试的,又是王后身边的各种侍从。他们拿起乳白的构皮纸,就能在上头沙沙书写。 那种气定神闲的底气与自信,叫一旁刚吃饱饭的大鱼看呆了。 她人小,长得又可怜,此刻靠近一名看守兵将,小声问道:“这位大人,王后招我,以后是要做什么呢?” 士兵站在那里随口回答:“看擅长做什么吧,总不能叫会木头的去烧砖?” 他不耐烦多说些什么,但大鱼已从只言片语中听出来些许。 她被选中,是因为自己目力惊人。 虽然她还想不出这份眼力可以用来看什么,可她知道,不识字的大人是绝不会坐在上首来考核他们这些人的。 因此匆匆回到棚屋,对着不知做什么又有些焦虑的几位同住人说道: “我想去找一位大人,看看能不能教我识字。” 这话一说,众皆愕然。 那一直照看着她的妇人笑道:“这说的什么话?咱们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识字呢?” “就是!那都是贵人们才要做的事,便是教我,我也学不会的。” “你怎么想着要识字?谁肯教我们这些人?” 他们越是反对,大鱼就越是坚定: “我阿母说了,人若是不聪明,就得踏实,就得会听聪明人的。” “识字若没有好处,贵人们都那样有钱,能吃饱穿暖了,为何还要学呢?” 那些考核他们的,听说也都是王后身边的侍从。 关中贵人出行带的那些奴婢侍从,也都是服侍人的。 他们穷苦人家日子过不下,卖儿鬻女也是尽可能往大户里送,只求能吃上一口饱饭。 既然大家起点都一样,她为何不能多学一学呢? 坐在那里写字,顶多是手上生些冻疮,总比阿母在冬日河水里站上二三个时辰,雨雪大寒之时疼的倒地呻吟、动弹不得,要来的舒坦吧? 反正她人小,便是被骂了被笑话也不怕,问问又不损失什么! 但这问谁也是有技巧的。 她看见贵人白家的车队带了许多粮和盐过来,而王后亲自召见,不久便有几位侍女退出来准备东西。 因而便瞅准时机,抖着腿深吸口气怯怯上前: “大人。” 她小声呼喊道。 她选中的这人,正是秦时身边的侍女,不过对比几位长史,其本人只是三等罢了,还远不到王后身边核心工作组。 但是在宫中,只有像长史那样正式得了官职的,才会被称作大人。 如今这贫家孩子这样称呼,她面上虽赶紧阻止,心中却很是喜欢: “我尚未被授官职,叫我阿姊就好。你是昨日选拔出来的那个小孩?有什么事吗?” 她仔细打量对方——细瘦伶仃的身体,大大的脑袋,圆圆的眼睛。 又看了一眼对方枯黄毛躁的头发,因不知有没有虱子跳蚤,便也没敢上手触摸。” 若二次考核过,这群人还都要集中梳洗除虫的。 “是有人欺负你了吗?还是没吃饱?” 她的态度这样体贴,全无贵人的倨傲。大鱼不知这是上行下效,只当对方心善,因此松了口气,这才大胆问道: “阿姊大人,我听说考核还需一些时日,我现在不走,能、能学写字吗?” 她做好了准备,对方会笑话自己,又或者斥责自己。 可没想到,对方惊奇的“咦”了一声,而后又再次上下打量她: “小小年纪这样有上进心吗?王后肯定喜欢。” 再左右张望:“是你一人要学,还是你们都要学?” 这一刻,有什么念头涌上大鱼心尖,以至于她下意识挺起胸膛: “现在只有我一人想学,但如果有人教,我能叫身旁的阿姊阿婶们都来学!” 小小年纪,口气却不小。 但她越是如此,侍女却越是点头,此刻竟道:“那你在此处等着,稍后我回秉了王后再来回答。” 召见白氏子之前定然还要简单搜身,此时人还未至,恰有闲暇。 她与侍从们准备了东西上前,此刻见王后放下笔来,书写告一段落,瞅准时机便也大胆道: “启禀王后,昨日招来的那个小女郎现在外头问我,能不能教她们识字?” “哦?” 秦时果然来了兴趣。 有求学之心,则代表她还在观察这个世界,摸索这个世界,甚至足够上进。 她当然不会拒绝:“那便安排人去教吧。” 长史少史都不在,辛大人也带着墨大人在田边组装农具水车,此刻正是她的机会! 三等侍女亦是大胆: “奴婢如今也学得一些字,虽不多,但考核中并无错漏。不知可否由奴婢去教?” 秦时笑了起来。 不管是外头的女郎还是眼前的侍女,都代表着甘泉宫上下已经有了上进奋斗的目标。 人,只有欲望才会推动其一直向前。 而合适的欲望,则是推动人类进步的巨大动力。 她点头:“善。” …… 如此,则是白秋沙看到的那一幕。 他对此并不知道,只是从这微末小事中察觉出王后的野心,此刻回到族中,第一时间便禀告: “家主!王后要我白家在关中的万亩良田,使用一年之期,连同佃户奴仆一起,都要去王庄上学习新的种植之法。” 家主豁然起身:“好大的胃口!” 又急急追问:“你可应下来了没有?” 白秋沙笑了起来,此刻才施施然拱手:“我第一时间便应下,还承诺王后,三日后就可准备周全!” “应得好!” 家主振袖起身,此刻在屋中反复踱步: 既然连粟和盐都送过去了,白氏麒麟子也投了过去,他们的诚意表现得已然透彻。 在此情况下,王后还要再要万亩良田,定然是在考察他们能付出多少! 此时不应下,反而弄巧成拙,竹篮打水一场空! 虽着实心痛,甚至叫他们损了三分之一的田亩,可只要想想未来,咬咬牙便也能认了。 至于什么一年使用权…… 这种好听话听听便罢了。 只是…… “你为何答应三日之内备齐?这万亩良田又不是全在同一处,一来一回,交代吩咐准备,又哪里是三日能办得了的?!” 白秋沙早已预判家主的种种回答,此刻由轻到重,缓慢给出话语,也是想看对方与他一样的激动神采。 因而便又慢吞吞道:“王后说,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因而她不白用。” 他们这位王后说话,倒真直白的叫人不适应,但如今细说起来,虽是白话,却也格外透彻,连白秋沙都忍不住用上了。 而家主皱起眉头:“不白用?你不会还收下王后给出的租金吧?” 如此,他们投的这份诚意岂不是又大打折扣? 虽然很可能王后只给一年租金,这田庄以后却还不回来。 可此事的性质却不是如此。 白秋沙顿时眉开眼笑:“” “王后没提财帛,她只是想要用一张拍卖邀请函来交换。” 现如今已有拍卖事宜,这话一说,家主倒是能懂。 只是这拍卖…… “待王后回咸阳,这份这次拍卖会以咸阳宫的名义举办,其中有诸多典籍秘法、新鲜事物、盐糖所在。包括琉璃工坊与琉璃秘法……” 嘶……! 家主倒抽一口冷气 琉璃? 巴氏在巴蜀一带豪富倾天,得到一尊琉璃宝树,也同样当做至宝献入甘泉宫。 而如今、如今宫中却已有了制琉璃的秘法! 不止如此,那琉璃宝树白秋沙也曾有所耳闻,可他确信,对方的琉璃,绝不是王后那里见到的琉璃屏风那样华美绝伦! 若真是普通琉璃,秦国本也有工匠会烧制,又哪里能珍贵如此呢? 此刻他堆砌辞藻,为家主狠狠夸赞一番,而后又笑着道: “家主,此番买卖可还做得?” 家主定定看着他,突然抄起桌上梅枝便啪啪拍他的头: “什么买卖?什么买卖?!这是王后赐下的恩德!” “你可是我白氏麒麟儿!再张嘴说出这样的商贾低俗之语,看我不家法伺候!” “哎哟!哎哟……” 小杖受大杖走,梅枝啪啪拍在头上,痛倒是不痛,只是花瓣掉落,幽香扑鼻,显得狼狈些罢了。 他便是腿脚灵活,此刻也只能抱头微微侧身,而后又委屈道: “是王后张嘴提这个的,不是我先要说的。而且我见王后言谈,并不轻视商贾……” 家主冷笑一声: “王后不轻视商贾?那她轻视别的什么吗?大王还平等的看不起天下所有人呢!” 本质上不都一样! “听好了!你若在王后跟前做事,把你那套什么买卖什么利益都给我抛出脑后!” “你心里眼里,从此就只能有王后!她说什么你做什么,就是要我白家人的性命,你也需立刻应承下来!” 当然,严辞呵斥过后,家主又将梅枝丢了回去,这才低声道: “应下之后第一时间回家报信,知道吗?” 白秋沙:…… “那我跟王后承诺的,三日后备齐所有……” “愚钝!” 家主又一阵痛骂:“王后要些什么,你竟还敢拖延到三日后!来人!速速来人!都给我动起来,彻夜不休!” “明日一早,我就要看到万事齐全!!!” …… 白家全族出动,热热闹闹。 整个关中都在猜测是否出了什么大事,看这奸诈老儿这样积极,又有其他豪强们暗地里嘀咕: 对方这主动上前的姿态实在太过卑微,以至于他们想要跟随其后,如今都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老贼!怎么动作这样快! 而且怎么动作还都折腾到田庄那里了?莫非是要将自家的良田都要献给王后吗? 岂有此理,这简直是断他们后来人的路! 大家气势汹汹,各大家族齐聚一堂,此刻各有一番算计—— 绝不能叫白家专美于前! 可动辄就要献上这万亩良田…… 他们这位王后虽仁善名声在外,可怎么听起来,这作风比秦王还要更严酷呢? 最起码秦王是真的看不起他们,所以也不屑于动他们的东西…… 可恶! 白家,又卷又可恨! …… 与此同时。 昭家族老也跟随着侍从一起,再次进入甘泉宫——的侧殿群。 眼前侍从态度恭谨,却一句话不多说,族老暗自叹气: 芳息,实在不成事! 这甘泉宫又大又广阔,虽是偏殿群,距离宫外亦是有漫长一条路。 族老是男人,常在外头奔走,此刻都觉得有些乏累,更别提身后被两名侍女搀扶着的、娇滴滴如晨露般的女郎。 看她们香汗如雨,已然有些气喘,族老便是心痛此幕怎么不叫秦王看到? 却也不敢多提什么车驾…… 唉! 这凶狠残暴的秦国灭了他们楚国,否则的话,他大楚亦是强国,他昭氏亦是国姓分支演化而成,又如何会被如此轻慢?! 又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两名女郎,他心中暗叹: 这等绝色姊妹,他昭氏搜罗就费了许多功夫,如今入得宫中,还得尽早生下王子才稳妥! 还有王子乘虎,已有七八岁年纪了,也该好好在秦王那里经营些许,也为自己的弟弟们铺些路…… 到时兄弟齐心,总比上头王后压着要好吧! 来啦! 292.孱弱王子 族老的想法,楚夫人半点不感兴趣。 她太忙了! 排戏已经两个月了,其中唱词改了又改,如今已直白的令人发指! 倘若这样还不成,那接下来的冬日巡演可要怎么跟王后交代? 毕竟对方千叮咛万嘱咐,趁现在农闲时,务必要将大王的功绩宣传出去! 待农忙时,为了种地,便是直接送粟米,恐怕都叫不来人了。 为此,楚夫人忙得脚不沾地,如今万般无奈等着族老入宫,已经觉得很耽误事了,更别提还去思索其他。 然而,等她又一次看过排练,就见身旁侍女来回禀: “夫人,族老到了。” 楚夫人本想拿捏架子叫对方先等着的,但刚好此时告一段落,再等下去,耽误的还是她自己的功夫,因而便转身: “那就去见见吧。” 谁知她动作利索了,侍女却呆滞原地,而后支支吾吾: “夫人,族老、族老不是一人来的,他还带了族中的其他人……” 好哇! 楚夫人冷笑一声。 当初乘虎身子不好,她想叫昭氏搜罗是民间神医荐入宫中,也试一试调理。 但族中却一味推脱,又说带人进来容易被人利用,又说民间并无什么靠谱神医…… 总之就是不行,没带! 连私下联络都要少之又少,以防被人拿捏住把柄,引得秦王不快—— 那时楚国还没灭呢,他们昭氏在楚国亦是极了不得的贵族。 如今倒好,楚国没了,昭氏不值一提。结果才有了王后,他们这边有了危机感,连人都敢带过来! “带就带。” 楚夫人冷冷一哼,高傲地想: “王后给出的医官随侍在乘虎身边,每日养生调教,虽耽误一些功课,可也着实降低了他生病的频率。 如今族中若带了神医来示好,那她也绝不能接受的。 毕竟每位医生都有自己的主张和方式,贸然更改可不好。 侍女在身后急得后背微微见汗,可楚夫人来去匆匆,再不是那个弱柳扶风一步三喘的娇弱女子形象,装也不肯装了。 她只好也提着裙摆小跑两步,这才又匆匆忙跟了上去。 而到了正殿,楚夫人便愣住了。 只因在阶下除了头发花白胡须也白的族老外,还有两名低着头、娇柔柔站在那里的女子。 她简直要气笑了。 此刻见到族老,便连问候也不说一声,只冷冷吩咐道: “族中还有这样的绝色,我怎么不知道?抬起头来。” 两名女子一愣,此刻也怯怯抬起头来。 昭家人品几何尚且不提,但身为男人,挑选女人的眼光确实很有一套。 如今阶下两名女子相貌仿佛,却又各有风格。 眼瞳莹莹看过来,黑如点墨。 眼尾圆圆,又无辜又纯情,可这欲说还休的姿态,又带着两分妩媚。 更何况她们正是青春时,明媚鲜妍。论起容貌来,半点不输楚夫人当年。 楚夫人本该十分愤怒的,但不知为何,她看到二人第一念头居然是: 这要是做她戏中的主角,岂不是比如今选定的那个更吸引人眼球? 而后才回过神来。 但有了刚才思维打岔,这会儿竟连生气都气不起来了。 她缓缓呼吸,而后才慢条斯理坐下来: “族老一路辛苦,快请坐吧。” 她态度随意又坦然,话虽客气,可叫族老来看,却是分外不尊重。 但对方明面上还是秦王的夫人,且女子善妒,见到有胜于她的,生些气来,也是常事。 此刻便也只能忍下怒气,摆出一副和蔼面庞: “芳息,你在宫中多年,膝下又只有一名王子,日子久了,难免孤独。” “瞧,这是你同族的两位表妹,如今年岁渐长,刚好能留在宫里陪你说说话。” “是吗?” 楚夫人似笑非笑,又瞧瞧两个眉目低垂的年轻女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但是—— “叫族老担心了,不过王后有事吩咐,因而我如今不仅不觉得孤单,反而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两位表妹若肯来辅佐我,我自然十分欢喜——只不知她们擅长什么?” “我如今还缺记账的宫人,统筹诸般事项的总管,以及一两位备用角色……” 这说的什么跟什么?! 族老听得一知半解,但,其中表达的意思格外明显—— 楚夫人,并不乐意他们的安排。 族老因此眉头一竖:“芳息,你这话说的,可是不情愿?” 楚夫人从容貌到气质都仿佛风中无助的白莲,但本质上,她却是能自律多年不多饮食,又从幼时就吃下练舞的苦的、及坚韧的女子。 如今一朝心境改变,面对族老的质疑,她也半点不慌: “是啊,我不愿意。” 忘记说了。 他们昭家人虽然很懂男人,但却不懂秦王衡。 这等女子倘若在宫中能够受宠,难道秦国挑不出更优秀的吗?秦国的贵族们献不上这样的绝色吗? 又或者当年同样正年轻的自己,又为何没有受宠呢? 楚夫人讥诮一笑: 秦王衡此生最钟爱的,一是他的帝国,二是他自己。 女人,不过是他维持帝国传承万世的工具。 虽不知王后为何如此受宠,可瞧对方贵为王后之尊,却一样要为田间事远赴关中就知道—— 他们这位王后,本质上跟秦王衡是同一样的人。 只不过王后更爱她自己,其次才是这偌大帝国(的人民)。 族老不知她心头千丝万缕,此刻怒气横生,但到底又憋了下去,转而不怎么甘愿地劝道: “芳息,我知你心中有妒,很是不甘。但,你入宫多年,膝下却只有一名孱弱王子,能否活到成年还未可知。” 楚夫人瞬间攥紧手掌,圆润修长的指甲死死掐住了柔嫩掌心。 但族老并未抬头,仍在滔滔不绝。 反而是两名女郎听出不对来,此刻又怯怯小心地抬眼向上看去。 触及楚夫人冰冷的目光后,又瞬间瑟缩回去。 大人怎么这样讲话? 别说是这样的贵人,就是乡间农妇,倘若当面这样说她的孩子,对方恐怕都要挥着锄头来拼命。 更别提对方可是秦王衡六宫中的夫人! 族老压根不觉。 在他眼里,孱弱的乘虎活不过成年,简直就是上下讨论过不知多少回的既定事实—— “更何况,便是不为王子考虑,也该为你阿父考虑一番吧?” “如今你阿父在蜀地,又生了重病,药石难医。眼看着已经叫人往咸阳送,你若再不趁此机会好好为自己、也为王子铺垫一二,那你阿父可怎么放心?” “来日族中,又哪里能这样心心念念全为你们打算呢?” 293.竖子狂悖 楚夫人没再说话。 她眉目沉静的样子,其实比之入宫时娇弱莲花的模样,又别有一番气度来。 但很难说这气度是不是因为每天一杯奶茶,以至于微微有些圆润了…… 总之,族老看着她,总觉得似乎与之前大有不同,因而说话的态度就越发急切。 身后两名女郎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贵人们说话,都是这样直接又难听么?还是说,求人须得硬气些? 殿内一时陷入静默。 片刻后,还是族老又狠狠皱眉:“芳息……” 话才落下,就见楚夫人问他:“族老刚刚说我阿父重病了,生的是什么病?可有医者随侍?” “又为何重病时,还要从蜀地一路赶往咸阳?” 族老叹息一声:“蜀地与咸阳还有咱们楚地气候不同。水土不服生些重病,亦是难以预料。” “至于为何还要赶回来……” “唉!你阿父心中惦记你,族中说有事与他商量,他便也速速回程……芳息啊,你阿父虽重病,但此事却也耽误不得。你这两位表妹……” 他连番话才说出来,就见楚夫人已静静将茶盏放回桌上: “来人。” “奴婢在。” “召甘泉宫禁卫,此人对我不敬,拖下去,处死。” 此话一说,满座皆惊! 身旁的侍浑身一颤,脸色惨白,人却迅速就往殿外传令。 而阶下站着的两名女郎更是面色惨白,抖如筛糠,此刻直接跪伏在地上,动也动弹不得。 只有族老在短暂的惊愕后,勃然大怒: “放肆!” 但楚夫人却一声冷笑:“我身为秦王夫人,尔等区区草民,竟敢对我大呼小叫?” “族叔,我原本以为,我父女二人为族中倾尽所有,本该得两分厚待的。” “乘虎之事,尔等没有帮上忙,我也并没有怨怪。可千不该万不该,连对我阿父都轻慢至此!” 楚国亡故后,阿父身为重臣,虽未被杀掉,却也不再被任用。 但他向来豁达,能在心思古怪爱好也古怪的楚王麾下都长袖善舞,如今没了官职,照样能自得其乐。 因而一直在蜀地经营,在族中地位虽不高,可因为自己的身份,却也免受许多委屈。 虽父女隔得远,却知彼此日子都还算自由,心中很是安宁。 那时家主也曾有话说——道是阿父原先为楚国重臣,若是在族中地位高了,难免有些许痕迹。 若叫秦王知道,心中不快。 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认为此人是妃嫔父亲,就可以免除一死。 这是家主曾对她解释的话。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啊! 阿母早逝,她与阿父相依为命,他哪怕重病也要匆匆忙回咸阳,定然是家主与他说了这两名女郎来辅佐自己的事。 族老又闭口不谈医者之事,想来根本无人在意。 是啊,她年老色衰,膝下只一名不成事的王子。 对于族中来说,除了做阶梯引荐这如晨露般的姊妹花外,也确实没什么用处了。 可阿父! 阿父! 楚夫人心中大恸,可越是痛,她面上笑意却越发森森。 既然总归是不受重视,阿父也生死难料,那她还委屈隐忍做什么? 昭氏乃楚国贵族,他们时刻记得自己的来处。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当年为了楚国,也为了昭家,她背井离乡来到咸阳。 而如今,要看着阿父与乘虎也为了昭家吗? 她脸上冰冷的杀气不似作假。 跟在秦王衡身边多年,哪怕是楚地最柔弱最仁善的女子,如今也该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了。 而楚夫人与王后最大的不同是:王后是真的仁善,而她—— 并不吝惜人命。 族老顿时浑身颤抖。 这并非恐惧,而是被族中小辈以下犯上的愤怒与羞辱: “竖子狂悖!” 他伸手颤颤指着楚夫人:“族中费尽心思搜罗来这样的女郎特意送入宫中,难道还不是看重你吗?” “芳息,你心思狭隘,又被妒意冲昏头脑,已然不清醒了!” “你心中,已经没了楚国了!” 殿外有兵甲碰撞的声音传来。 楚夫人也冷冷一笑:“楚国早就亡了!” 是啊,楚国早就亡了。 她是亡国之人,也早已没了故国。可当初有故国的时候,自己不也照样被送来秦国了吗? 她要学会讨好秦王,她要忍耐族人对自己、对乘虎的失望,她要慎重对待家主与族老…… 但。 此时此刻,殿内融融的暖气不断冲击着她的头脑,楚夫人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冰冷—— 假如昭家人都死了的话,那她阿父,不就是新的家主了吗? 昭家传承并未断绝,只是再无人敢这样轻慢自己了。 “回禀夫人,甘泉宫禁卫已到。” 训练有素的甲士们一一踏入殿来,而被楚夫人下达命令的族老站在那里,很快就被一左一右架住了臂膀,毫不留情向殿外拖拽。 这些秦国士兵身上的甲衣格外冰冷,隔着重重衣袍,都叫族老浑身狠狠打了个寒战! 而殿内高阶之上的楚夫人,面容却越发遥远。 如朝露一般的两名女郎瑟瑟跪地,至今不敢抬起头来。 在这一刻,族老终于意识到—— 芳息,是真的要杀了他! “你敢!” “芳息,你竟敢!!!” 他奋力挣扎着,然而钳制住他的两名甲士臂膀更如同铁钳一般,令他动弹不得! “芳息,没了楚国,没有昭家!我看你要如何坐稳这后宫之位!” “王子乘虎,未来又如何担当大任!” 楚夫人却冷笑一声。 离得远了,对方早已看不清她面容上的泪水,还有她紧紧攥成拳头的、微微颤抖的手。 没错。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你做的很好。 “夫人……”身侧同样是楚国带来的贴身婢女亦是浑身颤抖,脸色煞白: “那可是族老……王子以后……” 楚夫人冷冷看着他:“王子若不能健康活到成年,还谈什么以后?” 同样的。 连阿父重病都得不到医者,族中对他们,真的有心吗?乘虎这样孱弱的躯体,假如哪一天也用来给他的兄弟们铺路呢? 既然如此,不如请族老先去死一死好了。 反正他都这么大胆,敢在甘泉宫谈起楚国大事了。 今晚休息 太困了准备躺下,结果想起来还有一个喂药的闹钟没到时间…… 请个假啦,今天好累。 《秦时记事》今晚休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秦时记事》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294.医明远志 章台宫。 姬衡用了几日构皮纸,肩颈僵硬大为减轻,如今再打开竹简,就觉得略有不便了。 是了,少府已报备有更平滑细腻的纸张做出,择日要为这些大臣们赐下纸笔才行。 如今冬日,各地事项较之农时要少许多,因而周巨前来回禀甘泉宫诸事,他也静静听了。 “……那昭家人字字句句不离楚国,甘泉宫禁卫感其不思大王恩泽,三杖下去,已是死了。” 姬衡并非不知内宫事,杖刑于秦国法律已经算是轻的了,尤其三杖打死。 一杖骨碎。 二杖皮肉分。 三杖筋脉绝。 三杖下去,人的上半身跟下半身极有可能只有薄薄一层皮连着了,如此迅猛又急速地处死—— “可见王后教导有功,楚夫人果然大有长进。” 可惜,仍免不了心善。 至于昭家全族……楚国覆灭已久,他们既然念故国思旧主,不然殉一殉先楚王族好了。 “诺。” 周巨躬身应下,见姬衡心情不错,又大胆笑道:“亦不知王后何时才归,此事臣需早做处理,免得王后听之不忍。” 姬衡顿笔,最后又将其搁置,这才微蹙眉头:“王后虽仁善,但极有度,便是知道了,顶多可惜这些人力——” 倒也是。 她日日念着秦国人力不够,诸般事项都调不出人来做。要多征劳役又心有不忍。 既然如此—— “昭家主脉都是好手好脚的男儿,昔日楚王有什么资格要我秦国人殉葬?都拉去服役吧。” 修桥铺路挖矿采石棉,总归没要人命的。 言罢眉头又是一蹙:“关中可有来报,王后何日回宫?” 周巨微微躬身:“王后招贤名声已开,关中豪强争相献上财帛粟米田地,恐一时半刻难以回返。” 姬衡长目低垂,片刻后又提笔,再次打开竹简。 …… 甘泉宫内。 楚夫人得知族老已死,也呆怔许久。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唯有家族,才是自身最大底气。 她也不例外。 阿父身为昭家旁支,哪怕做了楚国重臣,族中依旧还有要奉承的主家。只因为六国割据,权力更迭太快,臣属逃亡的速度也太快, 唯有薪火留存的家族,才足够永恒。 可如今,原来处死一直对他们指指点点的族老,竟然这样简单。 “夫人……”身侧侍女怯怯说道:“处死族老,家主来日问责,可要如何应对?” 又有些着急:“夫人怎么如此大胆……” 她也是昭家规训来的,楚夫人并不怪她,只因她也在问自己—— 对啊。 怎么敢的。 可她看着满座待处理的表格、申请、图纸,以及大片大片涂抹的戏词和曲谱…… “大约是,我现如今也很重要,王后大约是离不开我了。” 并非她夸张,而是想找到一个读书识字通秦律善歌舞、地位又足够高、能压制那些或英俊或秀美的男男女女的人,并不是那么随意的。 离了她,这满桌的工作都得重头来过,王后怎么舍得? 既然不被舍弃的是自己,那能被放弃的,当然就只有族老了。 至于家主来日问责。 事实上,楚夫人如今也很有后怕。 可是焦虑惶恐一阵子后,恰逢殿外又有侍女来问某事该如何决断,她突然又镇定下来。 “家主若要问责,他首先自己闯咸阳宫来吧。” 反正她是不会同意家主入宫的。 这么一说,王后统领的甘泉宫,竟然格外有安全感呢。 只是现如今还有一事…… 楚夫人咬了咬牙:“去请秦八子来,就说我想以我的名义,调用医令两名前去与我阿父会和。” …… 楚夫人地位之尊,秦八子亦是很快来见。 她如今管理宫务,因上下职责调整,又参考王后给出的新的人事安排,如今亦是忙得脚不沾地。 郑夫人还好些,她脑子简单,每天只需要快快乐乐祈祷和玩耍,基本没别的要求。 楚夫人就不一样了,连麾下男男女女们的戏服眉黛都要时刻申请调整,偏她身份又高…… 实不相瞒,秦八子如今也不是人淡如菊如竹如松的气质了。 她忙得连公主婵都没空陪,每日早晚亲亲抱抱搂一搂就是极限,如今还要被楚夫人传召…… 烦死了! 但尽管如此,站在阶下,她仍旧是低眉敛目,气质沉稳又……有点沧桑。 可见被委以重任后,因重任太重,以至于大家都有点压力太大了。 如今楚夫人又提医令…… 秦八子为难道:“太医院事关重大,夫人想要调人去照顾您的父亲,此事按理,该通禀太医令和周府令的……” 只有大王批准,才能有此行。 楚夫人当然知道。 但是族老之前口口声声都是楚国,大王不可能不知道,如今恐怕还在盛怒之中…… 她不敢。 秦八子也瞪大了眼睛。 她向来是一副眉目低垂神情内敛的娴静模样,如今瞪大眼睛,这才显出眼尾竟有些圆。 但是,楚夫人不敢,难道她就敢吗?! 二人面面相觑踟躇半晌。 最后,秦八子才叹口气:“若是王后在就好了。” 王后在的话,以王后的性格定然会直接同意的。 而如今对方远在关中,他们后宫之人传信,轻易却不得利用战船。 一来一回,哪有这样快的效率? 最后二人踟蹰着,秦八子才试探: “妾听闻,王子身边亦是有王后亲自安排的医令……” 医明如今随侍王子乘虎身边,一边与公主心明身边的医令交流,调养他们的身体,一边精心研读王后给出的各种医药材料…… 身为王后的身边人,她在周府令那里,讲话说不定比她们更有力些呢? 否则…… 楚夫人心酸的想:否则周府令若是觉得此事不重要,稍稍拖延几日,他阿父的命说不定就拖没了。 如今有了想法,她亦是满心欢喜: “快去请!” 医明听得此事,不由也是好笑。 王后不在,只是请调两名医令,诸位夫人便如此婉转。 这一来一去,耽误已足有二三个时辰,倘若真是命悬一线,如今也不必救治了。 以前还未封王后时,他们做事…… 哦。 医明又反应过来—— 以前没有王后时,楚夫人也只是宫中分不得什么宠爱的夫人罢了。她对家族的依赖尤甚。 若是遇到这样的事,自然是会向族老向家主恳请哀求,又或者自己找人从民间征来高明医者…… 哪像如今,竟敢想一想医令了。 不过…… 她看了看自己作案前的成堆纸张,此刻略一犹豫,也干脆收拾东西,先回甘泉宫复命。 为楚夫人请托一事,她应下了。 …… “你说什么?” 周巨盯着眼前的医明,真觉这小小的医令一朝提拔,如今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你可知你能有这样的机会和身份,全靠王后信赖。如今却要做出这般决定,那日后……” 周巨叹了口气,见对方仍是坚定,连话音也变得诚恳起来: “你要知道,在王后身边行事,所得便利与话语权,跟你外放异地,是截然不同的。” 在宫中、在王后身边,纸笔她取用不竭,药草只需一声吩咐,便有太医院运送。 想要与同僚讨论,亦可直接前去。 她所下的医嘱,哪怕贵为王子公主之尊,也都要认真尝试。 可这些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 她是王后身边服侍之人。 此时对方突然提出要外放,不仅替楚夫人的阿父治病。 从此后,还要离开咸阳宫…… 真真是不知所谓! …… “臣知道。” 医明却很是坚定。 “臣家中数代俱是医者。” “先祖医和开创六气之论,至今仍被各处医者研读。而轮到我,内调天赋不如姊妹侄女,稳健治病功夫不如阿兄。” “承蒙王后信赖,与我各种医道典籍,无上之理。但其中伤寒杂病诸般理论,都需一一实践方才能确信。” 可在咸阳宫,哪怕她亲自为宫人们悄悄诊断,也得不到典籍上头那样凶险、那般多种多样的病症变化。 还有这四方各处的药草…… 不跟着典籍上的方式来炮制、来实践,又怎知其中效果? 世有大才者闭门苦读,就能著经书千万。 但更多的人,却须行万里路,来补万卷书的空白。 她已经做下决定。 此刻深吸口气,而后再次对着周巨深深下拜: “周府令,我只有这样的医术是不够的。” 王后给出昆仑秘典,上有各种重疾闻所未闻。但其中有一项,秦国人绝不陌生——如疟疾。 “只需青蒿握之一盏,即可救命……” 这可是疟疾! 周巨也汗毛耸立,呆滞半晌,良久无言。 穷苦人家所要面临的天灾人祸,常不以人的性命为转移。 传染病来时,一乡一县乃至半城,人命皆须入火焚,难得回天。 更有甚者,为避免重疾传播,人还未死便要抛入坑中,深深活埋。 便是宫中贵人,也时常发觉不出因何染病,而后夭亡。 若说别的疑难杂症,周巨尚还可以为医明的前途考虑,可她提到疟疾…… 府令也深深沉默了。 良久,他这才叹息一声: “你有大志,我会向大王禀告。只是你如今乃是王后身边人,一应调转,还需王后同意才可。” “此事你自行回禀吧。” 顿了顿,他又说道: “楚夫人之事,我先应下了。” …… 周巨回到章台宫,便将医明原话一五一十回禀。 姬衡不置可否,只淡声说道:“她倒有志气。” 说来也奇,医明虽自谦天赋不足,但实际上,真正的天赋不足者根本不会被送入咸阳宫。 她幼时即天赋过人,通识不忘。入太医院而后又因沉稳细致善于调理,被调入芳宫服侍他。 这期间数年来,从未听说她有这样的远志。 可在王后不身边不过数月,就已生出了这样勃勃的求道之心…… “既是王后身边人,便由王后来决定吧。” 若他来插手,这等人才定然是要伺候在王后身边,保障其安全健康才更令人安心。 但在此之前,对方想去照顾楚夫人的父亲…… 区区昭氏。 他没做点评,但周巨已经懂了,随后便着人传话: “战船来不及调用,但可征民间快船前去传讯,一日时辰,已足够来回了。” 前提是,王后也有闲暇考虑此事。 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 楚夫人在宫中呆坐半晌,又黯然落下泪来。 大王不说允不允许,那就是不允许。楚国遗族的昭家,根本不被他看在眼中。 不杀,是懒得杀。 那他们之前那些年的那些筹谋计较,还有仍旧留在咸阳宫的两名女郎…… 原来自己不受宠,不单单是自己的问题,也是因为大王根本不会允许后宫有人得宠。 她擦了眼泪,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倘若有昭氏之人来看,定然不敢相信,眼前这笑起来如春花朝露一般的女子,竟是那个娇娇弱弱春风拂柳一般的楚夫人。 侍女也看呆了。 过了会儿,她才后知后觉,慌忙递上帕子: “民间快船便是有回信,最早也要明日才能送到甘泉宫来,夫人何必如此苦等?” “还有夫人留下的那两名女郎……夫人既有求于王后,这女郎便不该留下……” 楚夫人擦了擦眼泪。 斑驳妆粉被冲刷,她眼下的斑块却仿佛没有那么刺眼了。而此刻,她平淡的神情竟仿佛与王后有了些许相似: “身为贫家女,美貌就是他们的罪过。” “昭家采买搜罗她们来,也不是她们的错。如今我杖杀族老,他们若被送回去,家主暴怒之下,还不知要赏给些什么腌臜人。” “反正宫中不缺美人,亦不差安置她们的地方。” “你去叫人传话,倘若对方想攀附贵人,回头我便送于王后,由王后来赐下,也好收拢人心。” “若是不想,那就入宫中百戏吧。出外巡演虽辛苦些。但王公贵族想若想强抢,她们心甘情愿也就罢了,若是不愿,王后总能护着一二。” 至于痴心妄想想要入秦王后宫…… 楚夫人神情倦怠:那便随他们妄想吧。 青春妍丽的女子,秦国什么时候缺过?大王身边不留,莫非是她们不够美吗? 远志其实也是中药来着…… 啊呀!好喜欢这些美人啊!楚夫人三十了怎么也可可爱爱的。 295.雷霆手段 秦时很快收到了来信。 医明的书信因为知道她的习惯,所以文字简洁明了。 但楚夫人还是头一次郑重请求,因而曲折聱牙引经据典又小心翼翼,看得秦时脑袋都痛了。 但,这两人不同的诉求,却都让她感到惊讶。 略一思索后,她也提笔,而后毫不犹豫的写了回信。 一旁送信的来使在庄上才刚吃了顿便饭,热茶还没多喝两口,就见王后身边侍从已经又将两封怪模怪样的纸壳书信递了回来。 “这是……” 他有些纳闷地看着这陌生的纸张。 却见侍从已经递出了一包钱币: “劳烦将回信送回。” 送信人:??? 这不合理吧? 怎么会有人回信这么快啊?真的有认真对待吗? 此时车马遥、路途远,书信传播是非常慎重的一件事情。便是普通人家传讯,也要斟酌再三,才能请人书写。 贵族之间交流就更是如此了。 那些魏晋时传扬的旷达与放松在此刻被视为轻慢,文字书写甚至还有一套流程方显得慎重。 但对于秦时来说,书信不过是消息传递的一种方式。 而特意叫快船将信送来,难道不是为了第一时间得到答案吗? 她此前发邮件发微信消息对方不回,这边都要着急起来呢。 推己及人,回信快一点,总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送信人还未来得及离开,就见又有侍从匆匆忙忙喊他: “留步!” “这边还有书信一封,劳烦一同带入咸阳宫,交至周府令手上。” 这快船虽是民间所征,但亦是有着驿站这样的官方身份来进行书信传达,只比秦王的八百里加急战报更慢些,倒也并不算卑微。 否则又怎么有资格替宫中传讯? 此刻使者听了这话,反而又松了口气。 “咱们做的就是这门生意,只略等一等,自然能行。若是不赶时间,明日我再遣人来拿新的信件,再带回咸阳……” “不必。”侍从这次却又奉上一枚金饼: “将信原模原样送达即可。” …… 而秦时要写的,自然是给姬衡的信件。 这是她来秦国后第一次跟姬衡分开这么久,身为王后,出门在外都给别人回复了,却忘了自己的丈夫—— 这可不是件妙事。 好在写信对她来说就像日常散步闲聊,并不麻烦,此刻提笔书写,唯一的难处是有些篆字仍需小心对照,这才不至于错字。 因而略一沉吟,便能下笔千言。 从出宫便开始思念,到大秦战船如何威武如何迅速,再到粟粟庄管理有素大王真了不起,而后又有周边风景,天高气爽,想念自己在上林苑的马儿飞霜…… 又想起大王林中策马的英姿。 而后又是诸般闲话招贤进度和趋势…… 洋洋洒洒一二千字,便是构皮纸也卷了厚厚一桶。 小心塞入紫檀木桶中,又用金箔蜡封,而后外头又用油纸包裹,细细装匣,这才谨慎请对方送出。 乌籽听了这个消息,还懊恼道: “王后怎不用战船?更快也更谨慎些。” 秦时摇了摇头:“只是突然想到,有感而发,再等一等就没有这个心境了。” 事实上,她是觉得只是一封家书就要动用这样的战船往返,其中抛费不知多少。 虽然都做王后了,应该大气一点,行事不要这么小家子气,抠抠搜搜。 可当了家才知柴米油盐贵,如今自然是能省则省。 …… 乌籽自然也没有再提。 只是留意着,待会儿还要再嘱咐送信人,务必保证信件安全,快速送达。 否则咸阳宫怪罪来,他恐怕也吃罪不起,只是…… “王后因何事开怀?” 她仔细想了想: 今日莫非又招揽到什么贤才了吗? 还是又有什么豪强满载诚意来投? 秦时看了看她,摇了摇头: “人才招来,说到底,不过是被利益引导。” 平民想吃饱饭,豪强想得一张拍卖入场券,以图更大的后来。 但这些都远比不上这两封书信带给她的欢喜。 此刻她看了看乌籽,突然又问: “乌籽,你现在做事这样厉害,倘若不在我身边,有没有想过要做什么?” “怎么可能不在王后身边呢?” 乌籽诧异:她既是王后的奴婢,又是王后的臣属,便是来日…… 总之,诸般大事总脱离不了王后的。 她有这样的疑问,秦时并不诧异,此刻只笑道: “只想在咸阳宫任职吗?没有想过去做官?做别的官。” 乌籽顿时腼腆起来: “王后向来爱夸赞我、我等,但我们这些才能,与朝中诸位大臣又怎能相比?不敢有此妄想。” 可是…… 秦时眨了眨眼目光,坚定又温和的看着她:“你现如今做的事,比朝中大臣也不差什么啊,” 这世间为官为利者,除非真有大才的那批人,而剩下的,不过是生逢时运,又恰有这样的机会和班底罢了。 不过眼下乌籽还是个青春年少的女郎,提起以后做官,略有些遥远了。 她笑了笑,在对方又羞涩又骄傲又有些诧异的目光中,提起了今日所招贤才—— 三日时间,关中周边所有听到消息的人都陆续前来,其中还有闻巽以及他的弟子们所带来的惊喜。 那就是关中有书院两座,里头亦有佼佼者主动来投。 还有一些名声在外的大儒学者。 只是这些人,此前既不被姬衡征召,如今在王后手下也未必会听话。 闻巽在她身边许久,以对王后的行事作风颇有了解,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也就罢了,王后总能包容。 可倘若满肚子墨守成规、不识民生,那这贤才不招也罢。 他们这位王后人人都夸仁善温柔,可闻巽知道,对方言词犀利,并非没有雷霆手段。 至于说手段…… 毕竟王后好像至今还未真正要过人命。 可是闻巽行在途中想起此事,又不禁苦笑,转而问着自己的弟子们: “王后是否仁善有加,缺了些手段?” 弟子们诧异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 “王后都已是王后之尊了,还要什么手段?有事直接吩咐便是了。” 更何况,虽仁善有加,却并不是放纵无度。 谁说这世上只有处死和赏赐才是赏罚分明? 挖矿难道就是什么够包容的好日子吗? 此次招贤有弄虚作假者,还有些大摇大摆说是什么带着忠诚来投,但放的是发霉的陈米,送的盐是掺了碎石块的…… 甚至要算给庶民的种子,都是些霉烂干瘪的。 他们以为王后要博个好名声,因而将大头都放在献给王后的礼物上了。 有那一尊甘泉宫中不被重视的琉璃宝树在前,如今送来的,就是成箱成匣的金饼,赤裸裸表露无语。 可这样的诚意叫王后来看,也不过沉默一叹,而后便下令: “连上表诚意都要分出敷衍和赤诚来,其做事用心不诚,意志亦不坚定。” “这等人才,我秦国受用不起。” “再去查查其家中行事作风,倘若过往都是这等风格,那也不必来报,遣我私兵直接拿下,而后送去挖煤吧。” 天气渐冷,秦国上下对煤的需求亦是十分庞大。 而这些黑心烂肺的人去好好挖矿,说不定是为自己来世积德呢?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这话自然是在内殿与身边侍从玩笑着说的,可话音是玩笑的,命令却是正式的。 只半日时间,都不必细查,已经能从麾下佃户那呆滞哭缟家破人亡的惨状中,明白其家族行事如何。 而后便是一一锁拿抄家。 一时间,这豪富的田宅农庄中哭声震天,全是哀嚎和大仇得报的畅快痛哭。 这样迅速,这样果断。 众人甚至还未从多金爱赏的仁善温和的光环中清醒,便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了。 怪不得都传王后是昆仑仙师,既然为上仙,怎么能没有雷霆手段呢? 又怪不得咸阳传来的消息说:王后尤善打造削铁如泥的神兵。 想来使出雷霆手段时,也要将自己武装齐全的。 …… 铜川发生的事暂时还传不到咸阳城去。 而在第二日清早便得到回信的医明看着整理好的行装,以及楚夫人特意调派的阿父身边的老仆人,又激动地展开王后的书信。 信写得十分简单。 也很像王后一贯的风格。 淡淡的铅笔印记,随着纸张摩擦略有些模糊,也不如竹简那样能存。 可医明翻来覆去的看,已下定决心将其纳入自己的珍藏。百年后若有子嗣传承,也当将这一卷信传下去。 【明,你有此志向,我很开心。】 【随信附上私兵二十人,一应吃穿住行,皆由我之私库承担,大可放心来用】 【出行在外,务必先顾及自己自身安危。唯有医者身强力壮,未来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另,出行在外,多带些学生吧。将你所知一一传授,因材施教,记下你的行医经验。】 【来日,你当为天下医者师。】 【后世千年万载,仍有医学生研读你的著作和行医经验】 医明看着书信,久久伫立。 她跟王后的书信写的十分详尽,从自己所得医书的惶恐,再到研读的些许心得,而后是自己思前想后的顾虑,最后才是那不敢直白的、唯恐王后生气失望的忐忑疑问。 她甚至已想好,待自己走后,太医院又要叫谁来顶替她在王后身边。 可这一切的不安,在王后的回信上却根本没有看到半分,有的只是理所当然的支持,和格外坚定。 比她自己还坚定的对未来的信念。 困得睡了七八次,咬牙写出来了。 296.展信佳言 【大王,我已来到粟粟庄。】 【咸阳码头如此宏阔,秦国战船更是高大威严。战旗赫赫,碧水分波,难怪大王不辞辛劳也愿意东西巡视,实在是见此天地,心旷神怡,心胸亦变得辽远。】 【可惜大王不在身边,否则也能一同看看渭水民船如织,络绎不绝,显然六国收拢后,民间已逐渐安定。】 【我在咸阳码头与铜川看到百姓们做生意,用的都是一样的计量方式,天南海北,各处商旅……】 【大王一统天下,定鼎九州,度量衡一统,篆书隶书推行……属实是千秋功业,实在了得……】 秦时写信不必遵循什么规制规格,此刻想到哪里便写到哪里,如家常闲聊般洋洋洒洒。 顺势通过文字,将自己心中的感慨正面扩大,也安抚安抚这爱听好听话的姬衡。 要知道,可不是所有朝代的王后都能参与这些事,又都能随意出行,从关中到铜川,来到这普普通通的农庄。 她的权利能有多大,除自身的能力外,也要看姬衡的心胸。 既如此,多夸一夸,着实不会出错。 还有这粟粟庄上下如此听话,如臂使指,若非姬衡授意,又有威名在先,她哪能接手的如此顺利? 她可不会觉得是君主底下的人,就会全心全意忠诚侍奉。 【招贤亦进展的十分顺利,当地豪强白氏一族分外知机,第一日才散出招贤令,第二日便匆忙携着粟米食盐前来……】 【紧跟着又献上万亩良田。虽我当真只是想用一年来试验一番,但对方连契书都送上,想来是将诚意做到极致了。】 【如此人家,虽我不信对方未曾做过什么恶事,但水至清则无鱼,如今一时能用,便用上了。】 【因而便承诺赠其咸阳拍卖会的请柬。】 【有此一物,铜川当地豪强纷纷闻声而动,珠玉布帛日日进献不休。还有某一族实在没头脑,居然献上八名年轻女郎,欲要请我带回宫中,以邀大王恩宠……】 【我立刻便回绝了。】 【大王这般英雄人物,旁的女郎多看一眼,我要觉酸楚难当,怎么舍得再带这些女郎回宫……】 她将自己描述地爱意难当,酸楚万分,又占有欲满满,十分可怜。 实在是,一个完美的王后,人们对她的要求只会越发完美。 而在自己有能力的前提下,适当展现霸道性格,姬衡并不会介意。 毕竟,全天下也没人会比他更加专横霸道。 更何况,秦时虽理智明白自己干涉不了内宫何人受宠,但姬衡至今都还维持着尊重王后的专宠意图,她又不是自虐狂,何苦要主动将其拱手推向远方? 毕竟男人的承诺所在,除利益相关外,还有在床上的。 这话虽粗糙,但人本性便是如此。 她适时展现自己的小儿女心思,想来姬衡会更放心、也更包容的。 …… 果不其然。 章台宫中,姬衡打开匣中长卷,此刻缓缓展开,见到上头密密麻麻的字来,不由一怔。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毕竟王后每日闲话总有许多,他初时亦有些不习惯,总觉得琐碎。但日日陪同聊着,于政事上亦有诸多启发,生活也平添几分意趣。 如今数日未曾听闻,其实心中还略有些不适应。 再看这样密密麻麻整篇,上头甚至还有写错匆匆划出两道线涂抹的痕迹,想来王后行事不拘小节,也未曾想过书信呈上来一要保证其美观工整…… 不过,古来受宠者多是如此。 便是有错也是无错,只会增添爱意。 而一旦不受宠,便是无错也是有错。 秦时不费这个功夫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姬衡果然也不在乎这些细节。此刻只认认真真一行行看去,同时也淡淡点评道: “难为王后,百忙之中还记挂着给咸阳宫各处书信。” 周巨闻弦声知雅意,此刻连忙笑道: “想来多日未见,王后心中也着实记挂大王。若非如此,怎么甘泉宫楚夫人和医明那处,简简单单半页一页纸就打发。” “而到大王这里,这长长一卷,想来王后写得手都要酸了,都未曾写完呢。” 这话一说,姬衡果然又见到一个错字被匆忙划掉,在下方另有写的不算美观的隶书字迹。 此刻眉头微蹙,又很快放开。 王后毅力惊人,明明不会写此间字,可入宫这段时日,明明这样忙碌,却已然能生疏的将篆字和隶书练得工整。 当然,也仅勉强工整罢了。 若说美感,暂时是还看不出的。 此刻听周巨奉承,他眉头松缓,却还是淡淡道: “王后这样的身份,原本与楚夫人和医明就没什么要交代的。若有要事,吩咐一句也就罢了。偏偏愿意写回信……她向来是极尊重的性格。” 至于他手中这份么…… 刚巧目光扫到有豪强家族敬献女郎之事,姬衡眉目微抬,此刻难得面容都显出两分得意来—— 果然王后独爱之心,如今便连遮掩都掩不住了。 周巨在旁悄悄看着,心头亦是咋舌: 不愧是王后啊! 瞧瞧!人还未至,只书信中三言两语,大王的情绪便已格外不同了。 再往下看去时,却又见姬衡眉头皱了起来,随后一声冷哼: “读书人……不知所谓。” …… 比之大王和医明得到的回信,楚夫人的就简单许多。 【区区昭氏族老,听说活着时也未曾有过什么善心事,死便死了,不必赘言。】 【人命关天,更何况又是你阿父。芳息夫人如此蕙质兰心,定然也有你父母教导之功。如此人才,倘若因病而亡实在可惜,我已向大王提过此事,收到信即可去找医明,叫她携医令二人一同前往蜀地,于途中与你阿父汇合】 而这简短的信件末尾,则是年轻的王后又一声温柔安抚: 【我离宫几日,甘泉宫想必诸事繁杂,芳息夫人还请顾惜自身,不要太过损耗心神。来日方长。】 楚夫人捧着那张轻薄的构皮纸,此刻将其轻轻按在胸口,心中酸涩复杂,久久难言。 侍女在一旁有些紧张:“夫人?莫不是王后将请求驳回了?” 她咬咬唇,此刻又道:“大人病重不能拖延,奴婢斗胆,亲自去章台宫求一求府令吧……” 哀求哭诉,重金贿赂,她服侍楚夫人身边许多年,自然亦是有情分的。 然而楚夫人却怔怔摇了摇头,片刻后才又认认真真读了一遍信,这才摇头: “王后答应了。” 不光答应了,她还叫自己【芳息夫人】。 不是楚国来的夫人,也不是昭氏,而是【芳息】。 原来她的名字这样好听。 真古怪啊,楚夫人痴痴地想:明明王后看起来比她要小那么多,可如今以这般稳重的姿态来回信,竟让人觉出莫大的安全感。 她深吸一口气,之前的种种忐忑情绪荡然无存,而后立刻吩咐下去: “铺纸笔来,我要给阿父写信。” “再去请医明……” 关于书信其他内容……接下来换个角度写哦,莫急。 297.牝鸡司晨 “不知所谓。” 秦时将手中纸张推放一处,此刻看着阶下那昂首挺胸的中年男人,淡淡点评。 这是接了闻巽手中招贤令主动来粟粟庄的,关中梧桐学宫的山长梧桐先生。但他进来拜见的第一句,就—— “古来招贤都是王侯将相,王后在这样一处农庄招贤,却是杂七杂八什么都收……” “某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名声,而是想问问王后,可知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对方下巴微抬,胸膛高挺,此刻站在那里一派骄傲,俨然十分自负会得到秦时的回答。 他倒也想的没错。 秦时收拢笑意:“昔日武王伐纣,誓师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怎么,你认为秦王乃是无道商纣,而我堪比那妲己了?” 这个年代什么都没有,但对女子的束缚也极其小。寡妇可以改嫁,贞洁不会定人生死,女人会被要求服劳役,但相应的,她们也有机会顶门立户。 这样大好的前景,秦时绝不允许有人开出任何不好的苗头! 强势如姬衡都不怕她分化权力,眼前这连一官半职都没有的男人就敢来大胆点评,踩着她的名声,来博自己的身价?! 若她如今虚心纳谏,来日会不会再有一人跳出来,大声说【后宫不得干政】?! “不知所谓。” 自证是弱者的不甘,而她,只需要吩咐左右: “拖下去,赏十杖,小惩大诫,为他对大王、对我不敬。” “打完好好送回梧桐学宫。并传我令:眼前这位的上下三代九族、亲传弟子,除非大王特赦,否则我秦国一律不用。” 秦时吩咐完,眼见对方瞪圆眼睛,脸色渐渐惨白,甚至没给对方发声的机会,只是又微微疑惑: “你叫什么来着?” 但她很快又接口:“算了,这不重要——拖下去吧。” 壮手按长剑剑柄,就站在王后三丈处,此刻目不斜视。 而他身后,两名士兵则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对方臂膀,极其顺畅的将人拖了出去。 那中年男人在此刻终于反应过来,此刻狂乱蹬着衣袍,并大声呼喊—— “名为招贤,却连虚心纳谏都做不到!如今我面刺王后之过,王后为何……” 话没说完,便被士兵一把捂住嘴巴,而后拖拽的声音越走越远。 厅堂内只剩下守卫侍从和壮。 此刻,身侧侍女皱紧眉头,大胆发言: “这等狂悖之人,有什么资格敢说是谏言?王后何必心慈手软,说什么小惩大诫……” 说出这话时,她半点也不心虚,仿佛王后只给了对方轻轻十杖,而不提家族和弟子不再录用之事。 秦时却叹息一声,悲悯心肠出现: “能面刺本王后之过者,受上赏。” “可惜他面刺的却不是我的过,而是我的功——那自然要受处罚了。” “好歹也是读书人主动前来,若打得狠了,再把别人吓住了怎么办?” 话虽如此说,但侍女小心抬头,却见王后的神情轻松惬意,显然根本不在乎把人吓着。 对于秦时来说,她如今缺可用之人,但并不是那么缺读书人。 尤其是只会说这些烂话的读书人。 既然没什么用,那就只好做杀鸡儆猴的消耗品了。 她正忙着给大王写信呢,此刻洋洋洒洒将这件事也记了进去,还极其可怜地说道: 【对方将大王比为纣王,我心中好生气!大王这样雄才伟略、英武不凡,这些读书人怎么什么胡话都敢乱编!】 【不过若将我比作妲己……大王,莫非我真有那么美吗?】 【又说我不该来招贤,这不是我该做的……可叫他们做,也没见他们做出个什么成果来呀!】 【没有出将入相,也没有引领地方富强,连田中种粟都不懂,大王一统六国,他们更是没出半分力气,只剩一张烂嘴叭叭……】 【有其师必有其徒,只看这位山长的心胸,就知道其亲传弟子多半也是如此。只是我一时气愤说了那样不录用的话,不知会不会影响到大王的人才取用?】 【大王不在身边,我有疑问烦难也无人可诉,而大王只身支撑秦国,天下一统,又是何等的伟业?】 【如此一想,便又觉心潮澎湃,震撼难言】 【大王真了不起啊,可惜我远在关中,不能去章台宫再看看大王……】 把这样的情谊隐晦的融入到文字当中,秦时洋洋洒洒一挥而就,简直再平常不过。 毕竟在网络上大家也什么都敢说。 不过如今么…… “我记得你叫黄鹂?果真嗓音甜美,去替我向闻先生赔罪,说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详细解释一下今日之事。” 她麾下如今名声最盛的就是闻巽,自古误会都生在双方不张嘴的前提,因而事情虽小,秦时却仍旧要表示诚意—— 她没有看不起读书人,如果都像闻先生这样有能耐有心胸,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可惜天下读书人,向来是读了半本经典就夸夸其谈生搬硬套,实在不堪用啊。 梧桐学宫…… 她其实本来很期待的。 …… 闻巽仍在外头奔波。 在王后麾下,他见识了许多不同寻常的理论,也见了更多不同寻常的器物。 如今带着诸弟子们,大有将理论和实践融为一体的激情,日日奔波在外也不辞辛劳。 明明那招贤令上的话语朴素的令人发指,可他堂堂一代贤才大家,竟然也不惜到民间说些什么给一碗粟、能喝上一碗热盐水之类的话,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理所当然的,名叫黄骊的侍女出门一趟也没能找到人。 但招贤仍在持续。 粟粟庄的农田改造划分,以及水车还有曲辕犁的深耕试验,都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 庄头虽对王后过分详细的堆肥理念不甚了解,可看到庄中黄牛将曲辕犁拉得那样深,轻易就将土地翻耕,不由也是大喜! 土壤翻耕得越深,来年种粟成果就越好。 王后有那样能自动送水来浇水的水车,又有这样的曲辕犁,还有那什么独轮车、耧车等,莫非种粟果真也有秘法? 他心痒难耐。 若不是王后早有吩咐要进行对比,这会儿当真也想要去求一求,让他们同样跟随着各种秘法一一尝试吧! 又不由嫉妒起那白家来。 这些豪强见机倒快,如今只用万亩良田的一年时间,就能免费得到这样种地的法子,还有未来的良种…… 可恶! 庄头暗地里不停叹气,遗憾大王为何不将周边更连绵更广阔的土地和山林也都赏给王后呢? 如今在山上种药材,种果树什么的,听起来也很靠谱嘛! 还有那厚厚一迭鸡鸭密册,还有少府特意遣来的养猪劁猪匠等…… 那些过了初选的人虽还未再次进行筛选,可也都没闲着。 这山庄从山林到土地百废俱兴,事项颇多,正缺着人手呢。 他们干着熟悉的农活,只需听令吩咐,便能有一日三餐饱饭和粟米做工钱。 这种日子谁人不羡慕? 到后来,大伙儿已不是单纯为了一碗粟米而赶过来,反而千方百计想要被选中,能够得到这样做工的机会…… 而秦时在忙忙碌碌又两日后。 这日才上午十点钟,便听有侍从来报: “王后,咸阳宫来信——大王亲笔。” 顿了顿,又道:“大王有令,王后奔波劳苦,又受委屈,故再赏附近山林一座,以慰苦心。” 来啦!!! 298.詈骂乘舆 咦? 秦时眨了眨眼:姬衡还真的很吃这一套啊! 大王真好,她以后会好好对待大王的!唉,上次书信居然忘了夹些小花小草带回去,可见头一次这样缠绵诉情意,少了些经验。 至于新赏的山林…… “刚好,我正觉得山中养殖不宜太过密集,因小规模各处分散,壮,你带人,速去将大王赏赐的山林勘察一遍。” 传讯侍从闻言抬头,看到了王后身边三丈远处站着的一名高壮大汉。对方面容沉静,此刻只拱手: “诺。” 然后才又打开姬衡写的书信。 嗯,很有大王的风格。 一眼看去,短短几句话就没了。 【王后奔波劳苦,寡人已知】 【凡我秦国人才,王后皆可征召,任意安置,不必顾及其他】 【梧桐学宫不思报国,诽谤君上,詈骂乘舆,不敬王后。学宫所有,永不叙用】 秦时:…… 她一时神色复杂。 既不知该感慨姬衡的心意,还是该叹息自己还是不够狠。 她只是想叫那人落得整个家族与弟子们的埋怨与分化,但大王此言既出,整个梧桐学宫都留不下了。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这句出自元代杂剧《马陵道》的名言,却在如今无比契合人们的心态——因尊卑之分,选择权是独掌在君主手中的。 而梧桐学宫永不叙用,那那些贤才大能和弟子们留在此处,将来又有何归宿? 只这一句话出,不出三日,学宫定会分崩离析,再不复现。 静默片刻后,她将纸卷往旁边一推:“将大王谕令传到梧桐学宫吧。” …… 梧桐学宫坐落在关中的一处小山上。 名为秀月山。 此山风景秀美,溪流潺潺,夏日绿树成荫,亦是一份避暑佳地。在此处办下学宫,亦是想效仿昔日齐地稷下学宫,为自己筹谋名声,也期冀多培养些弟子来闻名天下。 只是如今,这避暑佳地中没有了往日的静谧与安逸,反而显得愁云惨淡,气氛沉闷。 学宫后方高处山长的居所,仆从们行色匆匆。面容沉沉。而家中夫人操持着热水,手帕和药膏,正吩咐着侍从小心伺候家主。 那十杖打得山竹痛不得起不来身,哎哟哎哟一路呻吟着被抬到了山上,如今仍是趴伏在床上。 从腰背至臀下,都是青紫纵横,格外狼狈。 夫人在一旁又潺潺落泪:“王后实在太过狠毒,家主不过说这一二句谏言便蛮横的,叫人直接施以刑杖……” “足足十杖,怕不是想要了山主的命哦!” 一边说着,一边亲自动手将帕子拧湿,然后递给正小心上药的侍从。 如此,也算衣不解带,亲自服侍了。 踏上学宫山主也是痛斥: “正是!这妇人心肠歹毒,不仅施以重手,竟还当堂羞辱我,言称从未听过我的名号!” “哼!整个关中,谁不知我梧桐学宫月梧先生的名号!” 正自思量,却又皱眉道:“我伤重至此,为何弟子们今日还未来请见?” “这……”夫人支支吾吾。 “快说——”他正呵斥着,却听得厅堂外有仆从跌跌撞撞,一边奔跑一边呼喊的声音: “山主!山主!” 对方乃是他极亲近的下仆,此刻捧着一匣帛书前来,然后见到山主便又是一阵劫后余生的叹息: “山主,我已去向族中打听过,言道王后其实人人称善。若是大王亲至,您说出那样的话,必然活不下命来的。” 山主登时恼羞成怒:“若是大王亲至,我又何必说那些话!又不是嫌命长!” 下仆却是叹息着,又小心看着左右,低声道: “昨日才从咸阳传来消息,道是昔日楚国贵族,昭氏,一位族老因在甘泉宫不敬,就被宫中夫人喝令拖下去,三杖打断腰骨,生生痛死了!” 他沉痛又有侥幸:“只是甘泉宫一位夫人便如此行事,这位王后只叫小惩大诫,山主,咱们之后还是需收敛些啊!” 再不收敛,他这坐下仆的恐怕也要跟着没命了! 因而只能趁山主伤重,斗胆进言。 这话一说,满座皆惊。 三杖打断腰骨叫人生生痛死了?! 而山主却是挨了十杖,如今还中气十足,只是腰背臀上青紫痕迹看着恐怖了些。 夫人更是倒抽一口冷气,而后又看着山主,可怜无依: “夫主!” 她再次落下泪来,一边拭泪一边情深意切道:“可见夫主着实福大命大……” “正是啊!”下仆也深深叹息。 只是往后,这学宫行事真正需得收敛了。 如今王后只是喝令山主一脉上下三代不得录用,亲传弟子也不得录用,但山主向来要求高,其弟子如今不过三名,与学宫中其他学子们倒没什么妨碍的。 只是…… 夫人想到这上下三代,还包括他的儿女,此刻不仅不禁握紧拳头。 而后看着趴在榻上的山主,眼中有憎恨隐约可见。 她九死一生生下二子一女,如今正值青春年华。 可逢山主行事,儿子将来没有前途不说,便连婚事亦无着落! 女儿更是可惜,她明明天赋聪颖,持家有道,正待择一位佳婿! 如今此事一出,那些家风正的人家,又怎会看上她! 都怪这无用的男人! 这些年来拿着嫁妆支持这学宫,虽是无利,却也能图一二分名声,为子女们未来加加码。 如今……如今一朝尽丧了! 夫人心乱如麻。若非还有没出生的孙子的前途可以期盼一下,此时当真要扑上去,与这男人好生厮打一番了! 却见山主勃然大怒: “莫非她赏我十杖,我还要真心感谢她不成!我谏言又有何错处?” “瞧这甘泉宫中行事狠辣,王后亦是从不饶人,可见女子天性狠毒!牝鸡司晨!此风气正该狠狠遏制!王后不能以身作则,分明是她的错处!” “若都像夫人这般操持家中,生儿育女,人称贤德,难道我还会去说这些谏言吗?” 此话一出,满室静默。 下一刻,厅堂外则有人匆匆应和: “老师说得正是!” 来了来了。 299.秦王口谕 三位亲传弟子匆匆忙忙进了内室。 山主夫人侧身坐在一旁,此刻眉目低敛,不再说话,而弟子们却是殷殷切切,情深义重: “老师!” “都怪那妇人狠毒,竟叫老师受此侮辱!” 下仆张了张嘴,很想劝告各位再别说了。若再传言出去,恐怕还有更重的责罚等在后头呢! 可看夫人都坐在那里不动如山,侍从上好了药,此刻端着水盆悄悄退下,满座便只剩月梧先生和三名弟子们一声比一声高的愤怒了。 “我听说这位王后不知来处,恐怕是什么乡野女子,靠容貌魅惑了大王!” “正是!若真有家族支撑,只是想招揽些人手,何必弄得如此轰轰烈烈?听说连山溪学宫都有师生前去投效了!” “哼,那山溪学宫人员繁杂,听说他们那学宫处,便连送柴的平民都能吟唱两句圣人言,岂不闻尊卑贵贱?实在荒谬!” 大家七嘴八舌,义愤填膺,仿佛怒骂的不是素未谋面的王后,而是与他们有深仇大恨之人。 夫人坐在一旁淡淡的想:王后有令,是令夫主的亲传弟子也不得录用。 如此前途既绝,怎么不算是深仇大恨呢? 他们要骂便骂吧,反正王后也不会因此掉一根头发。 只是可怜了她的孩儿们…… 夫人想起此事,此刻满心满眼都在琢磨补救的方法,一时又忧愁嫁妆被挥霍许多,如今再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 又琢磨着到底遣哪些亲信去打探王后身边亲近的仆从,以求周转一二…… 还要给娘家族中写上帛书一封,请大嫂将女儿接过去住上十天半月,待这次风波过,王后离开,再行接回来吧! 心中事一桩桩一件件默默思量,夫人心中又没那么惶恐了。 再回过神来,就见这三名晨间见到她还支支吾吾,满脸羞愧的弟子们,此刻跟随夫主一起怒骂过王后之后,神情竟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而后就听山主叹了口气: “我倒未曾想王后是此等心胸,如今一朝受罚,还连累你们前途有损……唉!为师实在愧对尔等!” 大弟子当先一步: “恩师怎能如此看轻我等?!” “正是!” “我等所学全是老师亲自传授!如今恩师有难,正是我等该齐心协力支撑学宫之时!又哪里要听恩师说这些话……” 三人对着眼神,而后再一抬头,果然见月梧先生满脸感动: “得徒如此,夫复何求啊?” 不过,三名弟子的话倒也给他提了个醒——如今自己伤重,儿子们又还年轻,这学宫还需得人费心经营。 自古弟子便如亲子,如今他们既在自己危难时不离不弃,他便稍稍放手,多信赖他们几分又如何? 山主正待说话,然而一旁坐着的夫人却听得话意不妙。 这三人若是当真如此恳切真诚,今晨见她时,其中二人又为何面色有愧,支支吾吾? 原本夫主有事,他们做弟子该服其劳,不说彻夜相伴,总也该早些来问候的。 可如今这个时候才来,又突然一改昨日惶恐和沉默…… 夫人心觉不妙,咬咬牙仍是说道:“夫主,你如今病重,不好过多操了。这学宫中诸多繁杂事,还是由妾来打理吧。” “平日里油盐采买本也是我在操持,支应几日还是能成的。” 山主转念一想:倒也有理。 这学宫能建起,夫人的嫁妆他是用了不少,日常琐碎事项,他只管读书雅谈,其余诸事也确实是夫人在操持。 因而点点头,刚又准备开口,就听大弟子恭敬道: “正是如此,师母虽是女子,可向来贤德!那些收税的小吏、各色纠纷琐碎事的乡老、以及弟子考核和各处大家联络等繁杂事,想来亦是能不输男儿的!” “若有麻烦,尽管吩咐学生们,老师也尽管放心。” 他说的这些事可大可小,夫人平日并非没有经历过,可如今在听他们这样郑重的拿出来一一细讲,眉心便是一跳。 在抬起头时,眉眼冷肃,显然已察觉出不对来。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得山主猛然一拍床榻,牵连到腰背一阵痛楚,又让他好艰难才忍住了呻吟,没在弟子面前丢了老师身份。 但弟子的话倒也给他提个醒。 夫人一介女流,这对外诸多事项,各种男人纠缠,实在不便。 如此烦恼,还是直接交给弟子们吧! 他们为人赤诚,人又勤勉,诸多事项日常也都能做…… “徒儿,为师的学宫,暂且就托付给你——” 说出这话时,他全然没看夫人愤怒的神色,也没注意到,低下头去时的三名弟子脸上是何等笑意—— 这一身所学,既然没了货与帝王家的机会,那就要踏踏实实为手上多揽点权财名声了。 如今替恩师操持个三五日,待来日老师察觉出他们的好用来,再过些年月…… 这渐渐沉寂的梧桐学宫再如何沉寂,也仍是一座学宫啊!若有朝一日,他们做了山长……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又有下仆匆匆忙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禀道: “山、山主!门外有、有黄门前来!来传大王口谕!”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连山长也瞬间从榻上撑起半截身子,又“哎呦”一声趴了下去。 如此没了体面,但众弟子们却已经眉梢眼角露出狂喜,只一个劲儿的追问道:“大王口谕?” “大王远在咸阳城,怎会知道咱们小小的梧桐学宫?莫非是有人将此事传了过去?” 又有弟子喜悦道:“大王莫非是见不得贤才受辱,因而亲自来安抚咱们了?!” 一屋子人皆是喜气洋洋,只有夫人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虽对家国事不大懂,但却也知道,这世间但凡正常的夫妻,稍有血性的男儿,就没有在被人找上门来骂了妻子后,还宽容大度安抚这无礼之徒的! 牝鸡司晨!好一个牝鸡司晨! 自古也没有将家中事业交由外人,却不放心自己妻子的男人! 来了我又来了! 天啦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写作十周年!!! 2015.12.01-2025.12.01。 300.辨土任地 夫人心中生出了莫大的恐慌感。 再看下仆,只见他的神色也并不美好,想来还未出口的,便是那宫中黄门的态度。 若是有安抚之意,对方必定言笑晏晏客客气气。 可若是爱搭不理…… 只想想秦王在外的名声,夫人就觉得浑身冰凉。 而此时,山主已命下仆匆匆忙抬着自己稍作收拾,又理了理凄惨的病容,这就叫弟子们殷殷切切服侍在前,直接被抬到大门处了。 那里,年轻的黄门带着侍从站在那里,身躯挺拔,神色漠然。 夫人一颗心狠狠沉了下去。 唯有山主激动难言:“某!梧桐学宫月梧,谨听大王……” 话还未说完,就见对方已不耐烦的打断—— 开玩笑,这人可是当堂骂了他们王后! 若没有王后,他们这些黄门哪来的晋升渠道?从前是普普通通的边角料,今后也是。 而如今甘泉宫中上下意志昂扬,为的不就是人人皆有的前程吗? 他如今已识得字上百,熟写五十余,这才有机会得到这传讯的差事! 此刻,这年轻高傲的黄门扬起下巴,冷冷道:“大王自咸阳宫传来谕令——” “梧桐学宫不思报国,诽谤君上,詈骂乘舆,不敬王后。学宫所有,永不叙用!” 轰隆! 便如一道惊雷,狠狠炸响在所有人的耳畔! 这一瞬间,原本还支撑着自己半截身子抬起的山长浑身一软,直接又重重趴了回去。而他的弟子们呆滞一旁,动也不动。 言罢转身欲走,可瞧着这一行人如丧考妣、惨淡无比的面色中,却又有仿佛尘埃落地,满心苍凉与叹息的那位年长夫人。 黄门心中一动。 顿了顿,他又低笑一声: “我们王后向来爱惜贤才,不拘一格,便是和离的寡妇带着儿女都有机会。若非尔等实在荒谬,又怎会如此拖累家族呢?” 他转身离开,侍从们有序跟上,前方传来车夫轻轻的甩鞭声。 而这一鞭,却仿佛甩在夫人的心头。 她突然转过头去,冷冷看着自己的丈夫,还有他视若亲子的徒弟们。 …… 秦时已经来粟粟庄五日了。 今日接待的,则是山溪学宫的一行人。 山溪学宫的山长据传一开始只是一名樵夫,经常砍柴的山上突然来了贤才与弟子们坐而论道,他听不懂,但日日来听。 久而久之,便被收为徒弟。 再久一点,他读的书走的路也越来越多…… 五十岁时他筹办了山溪学宫。 因为没钱,山溪学宫也着实简陋,招收弟子时也不大挑人。商人、乞丐、庶民、豪强人家(多数很快又转投他处了)。 但他到底不擅长经营,又有梧桐学宫声名鹊起,尽揽富贵豪强人家。 山溪学宫日日捉襟见肘,如今已支撑艰难,因而听到王后招贤才,山主瞬间大喜: “我正愁你们一生所学无处可报,来日也不知怎么养家糊口……走走走!去投王后去!便是一时招不上,咱们帮着写写招贤令,再四处宣传一番,这多金爱赏的王后那里,总也能混口饭吃的!” 如此,整个学宫上下二十余人每人都写了厚厚一册竹简来介绍自己,顺带还排队混了大碗粟米和热盐水。 秦时听到下人来报时,也是有些惊讶。 她还当如今的读书人,若不是闻巽那样的,就是梧桐学宫那样的呢! 再一看来人,秦时也沉默了。 这若不说是学宫之人,她还真当是什么山野农夫呢,想了想,只好夸赞: “果然质朴天然。” 那又黑又壮又矮的中年男人闻言拱手,笑声朗朗,震得整个厅堂都在回响: “王后夸赞了,咱是因为没钱,买不起整套的好衣裳!所以穿得狼狈了些!但我等来时都已沐浴更衣过,香喷喷干干净净!” “听闻王后这里做工不仅吃饱饭,且薪酬还多,不知我与众弟子们能否胜任?” 他说了这话,身后众位弟子们有人涨红耳根,默默低头窘迫的抠紧了草鞋里的脚趾头。 也有人同样双眼精亮,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侍女与黄门在旁,原本还想呵斥对方不得无礼,须得恭敬低头。听到这话一时震撼,竟也不知说什么了。 而秦时更是哭笑不得。 好直接呀! 她自来到这里后,便真的没有遇到过这么直接的人。 此刻心情颇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做工倒是可以,只是你们擅长什么呢?倘若明明识文断字,却被安排去种地埋肥,岂不是暴殄天物?” 那山长却又爽朗一笑:“这有甚。我们在学宫时也是自己种菜种粟,徒弟们都已熟练!” 他自信满满推销自己:“不瞒王后,我等同样饱读诗书,书中曾有【辨土】【审时】【任地】等种植耕作之法,我等一一实践过,做这些事半点不输农人的!” 秦时登时大喜! “此话当真?” 如果当真的话,她立刻就要安排这些人去刨土了! 因为在粟粟庄这些时间,那些招来的各处黔首虽然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没有让做的,他们也多数不会去做。 并且自己要求的那些,他们只会埋头去干,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可若要从头讲解,实在太过费功夫。因而暂且只稀里糊涂听命行事的干着。 而眼前这群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既然已经学了农书上的各种方法,自然对土地墒情,肥水管理有自己的理解,再搭配着她的安排…… 这不是天选农学院人吗?! 山主高傲仰起头来,身后讷讷跟着的各色众弟子们,却有大胆的主动说道: “我们学宫所在地乃是荒土山,虽名叫山溪,但只有山没有溪,且土地贫瘠。但去岁收束粟,比之山下中等田亩,也不差多少了……” “好!” 秦时大喜:“既然如此,还请诸位亲自跟我来,看一看如今山庄的耕作之法。” 顿了顿,又吩咐:“叫墨来,看看有没有新的农具,一起研究。” 再一看阶下众人,只见为首又矮又黑又壮的山长眉开眼笑: “王后,咱们看完土地何时开饭?某与弟子们今晨为早早排队,还未用朝食呢!” 那些【辨土】【任地】方法,其实是《吕氏春秋》中所有。但这里是架空嘛,没有吕氏来著春秋,所以我就含糊过去了…… 大家也含糊着看吧。 301.蠢钝人才 山溪学宫的山长殷殷切切看着秦时,目光没有读书人的骄傲,只有对放饭的期待。 秦时:…… 她知道他们性子直,但没想到这么直。 不过吃饭睡觉,向来是人生大事,她于是看了看时间: “再过大约半个时辰就到午间开饭的时间了——这半个时辰,让我看看你们的能力配不配得上这长久的伙食吧。” 什么? 学宫众人一阵私语,此刻一边跟着她往田间走,一边还大胆问道:“午间竟也还有一顿饭吃吗?莫非是一日三餐?” 啊呀! 这也吃太饱了吧! 大伙儿摩拳擦掌,发誓待会儿要好好耕地,好好展示自己播种点豆的技术! 早知咸阳宫是这个待遇,他们说什么也得誓死效忠大王啊! 众人来到了田间。 如今冬日,堆肥的方垛已经在地头整整齐齐码了好大一排,看着蔚为壮观。山溪学宫众师生们顿时双眼发亮地凑过去: “好大!” “结实!” “怎么这样板正结实?莫非夯过?” “干草、麦秆、草木灰……啊呀!这里连干草都比咱们山上要多!这肥沤出来,定然大补!” 众人拿手指头抠着上头絮着的残渣,又捻又闻,聊得热火朝天。 秦时见状,心中很是满意。 只看这全情投入的劲儿,就知道他们说自己会种地,所言非虚。 众人已经顾不上她了,这会儿又蹲在田地里看那实验曲辕犁时翻耕出来的土。 冬日天冷,但土还未上冻,此刻用手细细抓捏捻动—— “肥力差了些,土也粘。” “种粟之前须得下狠劲儿深耕——若有粟米壳能拌进去就好了……” “太过奢侈!图便宜,还是去捞些细沙来吧——只少少用一些,再去山上刮一层土……” “等冬日经过几场冻水和雨雪,然后耙碎,大太阳狠狠晒透,也能稍稍改善一些……” 秦时默默听着他们的讨论,虽然方法原始,可因地制宜还考虑到成本,甚至已经无限贴合后世土壤改良的方法了。 只看他们将衣袍一撩就蹲地上又挖又刨的利索劲儿—— 他微微侧头,跟左右吩咐:“通知厨房,为这学宫师生们额外炖两只鸡鸭,再一人上一杯奶茶。” 再想想他们又动脑子又动体力的运动量,她又嘱咐:“多备一些,尽管叫他们吃饱。” 今日能招揽这些人才,闻先生功不可没—— “给他连同他的弟子们,一份能看咸阳宫藏卷的资格吧——每人三日。再金饼各一枚。” 秦国吞并六国,各处搜罗来的经史典籍可着实不少,有些已做过筛选,有些还都只简单入库,相信对于闻先生来说,这里才是他们最钟爱之地吧。 至于眼前山溪学宫的这群人…… 不必问就知道,他们的归宿在地头和饭桌上。 …… 山溪学宫诸人不出意料的被一日三餐征服。 而伴随招贤令散发日久,门口排队的人倒是逐渐稀少了。 虽其中九成九都是想来混一口热盐水和粟米的人,但秦时并不介意。 那些个豪强看着白家源源不断的往这边送东西,诚意一示再示,又打探不出为什么,只能一边骂骂咧咧痛斥其奸诈,一边也仍是咬咬牙跟着献上粮食。 秦时来者不拒。 大户人家手指缝里漏一漏,都够养活几十家平民一年了。 如今她贵为王后,这些人来送礼讨自己欢喜,那不是各取所需吗? 他们求一份心安,自己得一份实际。 倘若不收,对方才要惶惶恐恐战战兢兢夜不能寐呢。 房间里。 乌籽已经开始再次整理着档案了。 这段时间以来,二次考核都已进行过三次,到今日也没什么人再来。 想来,回咸阳的日子接近了。 就在这时,却听外头侍女来报: “长史大人,庄外有仆从驾马车,载着一位夫人并一名女郎。那位夫人说,她想要为自家女郎筹谋一份机会。” “只是她刚刚和离,不知是否有妨碍?” “这有什么妨碍?” 乌籽一愣,随后心思一转,便问道: “请人进来,然后打探清楚——她和离的夫主又是哪家?” 果不其然。 捎待片刻后,侍女便先一步回禀: “回长史,那位夫人的前夫主,乃是梧桐月宫月梧先生的妻子。” 果然。 在这档口大胆和离,还懂得遣人来问的,基本都是有身份的人家。 月梧有名气,可瞧他那模样,倒并不善经济之道。 对方这学宫能办起,显然是有家族或妻族助力。 而这位夫人如此果断和离,一来是为了儿女前途,另一方面,想来也是这份联姻已不能再为两家得出什么利益了。 挺好的。 乌籽淡淡地想:只凭这位夫人敢带着女郎前来,其头脑和勇气筹谋,倒更胜月梧一筹呢。 那等蠢才…… 幸亏大王爱惜王后,又降下惩罚处置这不逊之人,否则,王后实在是太过心善了。 她虽年纪小,但幼年家中受过穷苦别离与迫不得已,长大后又在咸阳宫各种谨小慎微,缜密细致。 最后更是在姬衡身边伺候多年。 乌籽如今的心智,其实已经远胜一般壮年男儿。 她心想:王后此前还曾问她与赤女要不要嫁人。 可这世间男儿,有身份有前途的,大多不会选择一名婢女。 毕竟她跟赤女虽是长史,却根本没有更重要的家族可做助力。 便是王后待她们好,谁又敢保证能一直好呢? 这般选择之下,要么离开王后,择贫寒中人静待其奋发。 期间少不得要为他费心筹谋,百般忍耐。 可如果她只是王后身边长史,那出行在外,没有谁会对自己无礼的。 那又何必嫁人呢? 若万一也遇上月梧这等蠢钝如猪还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那往后岂不是有吃不完的苦头? 既如此,还不如安心服侍着王后。 至于说老无所依又无人祭祀,来日入死国孤苦伶仃…… 且先活到老去的时候吧! 到时若天下太平,再收养两个干女儿,不也一样吗? 她面上融合着稚气与老成,看着那谨慎行礼以示卑下、还要带着女儿前来求一份机会的夫人,此刻心思却越发坚定。 有点卡,写得慢。 302.弃如敝屣 山主夫人——不,如今是胡氏,胡挽。 她恭谨下拜:“见过长史大人。” 身后女郎一同跟着,也是盈盈下拜。 “夫人请坐。” 眼前的长史温和有理,面容虽小,却一派沉稳气度。 看着那样犹带稚气的面庞,胡挽又想起自己的女儿。 她身侧一派端庄的女儿虽也被教导的持家有道,可二人对比,气度都格外不同。 她心中叹息,见长史赐座,又小心翼翼坐在这如今咸阳流行的座椅上。 虽有些不适应,但如今,她必须适应。 就听上方长史问道: “听说胡夫人与梧桐学宫的山主和离了?” 胡夫人并不意外她会有此一问,此刻只垂下眼睫,恭谨道: “是,先夫主欲将学宫诸事交由亲传弟子三人,妾置身其中,难免不知如何自处,因而和离。” 只不过,没能带回自己的儿女。 如今将女儿约出来求这样一份机会,也是趁着前夫主郁郁不得志,而徒弟们则想方设法与他撇清关系的混乱时,才悄悄进行的。 王后一声令下,那些学识本就不如人的弟子们倒还能对学宫生出两分妄想。 但大王谕令既下,凡是与夫主沾边的,都将前途断绝。 他们如今之想方设法四处求人,想要彻底撇清与师父的关系。 呵。 胡夫人低下头,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 倘若师徒关系是这样轻易就能撇清的,那大王又何必如此交代? 只是可惜她的儿女。 但她破釜沉舟一朝和离,王后向来宽宏大量,女儿在这里,说不得能求一份机会。 可儿子…… 她闭了闭眼。 只能寄希望能为儿子谋得一位身家清白的女郎,而后生下子嗣来,再行奋斗了。 毕竟,女儿若得王后宽赦,考虑到她已和离,于大王那里,可能并不会触犯什么。 又称王后仁善,若当真愿意与此机会呢? 可若连儿子的未来都想再行操持,那就堪称不敬了。 乌籽倒是不意胡夫人会和离。 毕竟,儿女前途断绝,此时若不趁机解绑,莫非是要将所有人都拖累吗? 哪怕是假作合离,也该有所分割才是。 只是没想到对方还有将学宫交给弟子的糊涂事。 哈! 她简直要笑出来。 连大王这等富有四海的人,私库都只令王后一人随意取用。 旁的臣子家将若想伸手,那简直是胆大妄为。 便连宫中其余夫人们,也绝不会有此权利。 可这糊涂山长不仅大事糊涂,原来私事也如此糊涂吗? 她看着面容虽沉静,但厚重脂粉也掩不住憔悴和苍老的胡夫人,心中生出叹息来。 再看她身后女郎,从入得房内时就一直垂头,而后再不发一言。 乌籽皱了皱眉。 “女郎呢?女郎擅长什么?” 室内一片静默。 女郎手指搅着衣袖,许久都未曾答出话来。 胡夫人赶紧说道: “我家女儿是我自幼带在身边,家中操持,格外细致。长史大人若看得上,便留她在身边端茶倒水,妾也是感激不尽的。” 这话一说,身后女郎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胡夫人,眼中全是惊愕。 随后又盈盈涌出泪来,要掉不掉,分外可怜。 乌籽面上神情不变,心中却知这是母女并未商议好。 可能胡夫人来此才改变主意,而且对比母亲,这位女郎的头脑,看起来似乎多遗传了父亲那边…… 她微微笑道:“王后仁善,总是怜惜为人父母这一番苦心。你既然有勇气向此来求,此事我定当原原本本禀告。” “还请二位稍待片刻。” 胡夫人面带喜色,恭敬应下。 然而乌籽临出门时,却又转头问道:“胡夫人,你亲自教导的女儿年纪轻轻便持家有道、细致入微。那你呢?” “既是向王后来投,难到你身上没有什么能让王后差遣的吗?” 乌籽的身影缓缓远去,而胡夫人抬起头来望向她的背影,神色复杂。 就在这时,她身侧年轻的女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神情自怜又自伤: “阿母,你怎么能让我去做那样端茶倒水的事?我在阿父那里,明明也是有奴婢伺候的……我不要做!” “傻孩子,”胡夫人怜惜的摸了摸着女儿的头发,神色却又有些冷酷: “我与你阿父和离后,他身上没有半分资材,日后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活儿了。你那些仆婢侍女,今日就该散尽了。” 顿了顿,又道:“你不愿意给长史大人端茶倒水,可有那样的父亲,又有大王谕令……” “来日你能许配的人家,贩夫走卒、目不识丁的农夫,商贾——稍能识文断字的,为博得一份机会,都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有你这样的母亲……” 女郎用力摇头:“大王只说了上下三代,若我有孩子,已然没有这份担忧了……” 她的子嗣是第三代,照样能好好培养啊! 胡夫人却也是缓缓摇头。 “女儿,阿母再教你一点。那就是该闭嘴时,就须得话少些。你阿父此行,全是咎由自取……” 她说着这样冷酷的话,眼圈却是微微发红: “怪,只怪咱们娘俩命不好…… 胡夫人与女儿推心置腹,但年轻的女郎此前从未受过这等挫折,只是眼中含着泪,慌乱的摇着头: “阿母,你明明说是来王后这里,与我求一番前景。便是赐下婚姻,女儿也愿认的。” “可端茶倒水……” 她摇着头,不明白阿母为何又改换主意,让自己的人生天翻地覆。 胡夫人却看着她,神色逐渐严厉: “若是赐下婚姻,又遇上你阿父那样的呢?” 年轻女郎摇了摇头,可怜至极:“阿父只是一时不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可他平日里满腹经文,学富五车……四周谁人见了不尊称一声山长?” 她喃喃着,堆积在心的疑惑终于发散出来: “明明、明明这些荣耀阿母你也是享受过的!如今如今为何又弃我们如敝屣?” 胡夫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女儿是她手把手带大,方方面面都是她认真教导所得。 怎么、怎么如今一朝遭难,说出的却是这样的话? 来来来香菇新书又很多字啦!!!《主公,刀下留人》 303.有识之士 厅堂内静寂无声,周边侍女们伫立在那里,仿佛无人注意的铜柱。 但胡夫人却并不会真的忽略他们。 她知道,房间内发生的一切,最终都会禀告给长史,亦或者是——王后。 因而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攥住女儿的手腕,见她因吃痛皱起眉头,这才一字一顿的说道: “因为那些荣耀,是我应得的。” “我嫁给你阿父时,他只是一文不名的穷书生。是我,是我带着族中给出的嫁妆,扶持他,令他四处游学,拜得名师!” “等到你们兄妹出生,又拿了嫁妆田地,助他办了梧桐学宫。” “学宫中吃穿住行,一应采买,佃户农庄,琐事纷纷。包括你与你阿兄的生活用度、宴请名师,全都是我在操持!” 她枯瘦的手掌越发用力,年轻女郎眉头皱紧,眼泪要掉不掉,此刻只喃喃看着她,可怜兮兮小声道: “阿母,痛……” 但胡夫人却死死盯着她,压根不放松分毫,只再次认真说道: “这天下有识之士不知凡几,可能创建学宫、收徒若干、名扬一方的,又有几人?那些财帛,莫非凭空唾手就可得吗?” “阿燕,你说,这些是不是我该得的?!” 胡夫人的眼睛眨也不眨。 这几日消耗使得她的容色比之以往越发沧桑憔悴,眼角的纹路也是遮掩不掉。 但那一双精光四射的双眼所看到的,却是年轻的女儿喏喏低下头,嘴唇蠕动着,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只一个劲儿的挣扎着拧动手腕: “阿母,你抓疼我了……” 胡夫人突然一阵泄气。 知女莫若母。 女儿性格柔软,善良——但这本也不是缺点,谁做无忧少女时不是这样充满柔软心肠的呢? 持家理事虽有些纠结犹豫,但多数时间也能有条理的进行。 她原本很是开心,只觉得女儿多历练一些时日,来日操持家族顶门立户也不在话下。 可如今看来…… 胡夫人微微叹息着,将前倾的身子缓缓挪正,却是慢慢松了手,又静静坐了回去。 她不再说话,女郎一边埋怨地揉着手腕,看着上头微红的印记。 一边又抿了抿唇,再小心瞧瞧阿母的神色。 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了嘴。 过了会儿她才小声道:“阿母,你莫要生气,我都听你的。便是……” 又咬咬牙:“端茶送水,为奴为婢……”说出这句话时,豆大的泪珠已然落了下来:“我也可以的。” 胡夫人看着她这般情态,并不为女儿的顺从感到开怀,反而咬咬牙,神色愈发坚定。 …… 秦时召见了她们。 没别的,这是她自来如今,还未曾见过这样当场和离的果断女子,因而有些好奇罢了。 至于胡夫人说让自家女郎留在乌籽身边端茶送水之类的……她并未放在心上。 说句难听些的,那些在咸阳宫久经训练的侍女们,做的比她家女郎要好出许多。 更何况既然时文断字了,那自有别的差遣可做,何必大材小用。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有些事要讲人权,可有些事,她偏不讲。 那沽名钓誉的月梧当堂痛斥她牝鸡司晨,企图踩着她的名声、天下女子的未来做踏云梯,此乃大不敬。 她没能下狠手的,姬衡为了她的尊严,也是王室的尊严不容冒犯,因而另作惩处。 这也可以看作对她的爱护与关怀。 这家女郎若真是世间良才,她破一破例也就罢了。 但听乌籽回禀,分明也只是个普通人。 那她又何必要为了这样的人,来违逆姬衡的好意? 哪怕他压根不在意这些。 便是要做,也确实只能像胡夫人所说那样,为奴为婢罢了。 说到底,这位夫人不仅处事果断,看待事情倒也很是能明白本质。 为此,倒是值得一见。 …… 胡夫人带着女郎,很快又转到正堂来拜见。 “坐吧。”秦时淡淡吩咐着。 而对方恭敬应下后抬起头来,就见高阶之上的王后端坐在那里,一手捧着茶盏,另一手则慢慢翻动着桌上的—— 桌上的那种新式纸张。 胡夫人只大概看一眼,就将心头的震撼藏于胸中,而后又重新低眉敛目,静静安坐在凳子一角。 而女郎阿燕却是瞪大了眼睛,又认认真真看了看王后,这才在接触到乌籽静静的眼神后,仿佛被刺痛一样低下头来。 她心想:王后虽美,却也并不是世所罕见的美人啊!怎么这般幸运,居然就做了王后? 甚至、甚至也没有什么王后的气派,装饰那样简单朴素,仿佛秦国国力撑不起似的…… 她若是有这样身份,用心装饰着,其实也不输于人的。 可如今,锦衣玉食的未来一朝倾塌。接下来要面对的,却是要去王后面前端茶倒水…… 此等身份落差,叫阿燕不由心中酸涩,眼圈又红了红。 巧了,胡夫人也心中叹息: 秦国国力日渐鼎盛时,听闻六国各送有姝丽女子入宫中,以博其恩宠。 但在最后,在大王日渐成熟、手段愈发不容质疑的如今,却是这突然出现的女郎做了王后。 坊间不光传王后仁善爱赏,也传她貌美如仙。 可如今她来看着,对方一身墨绿织金袍服安坐在那里,只前襟处有造型精致的踏云神鹿镶琉璃金饰一对。 乌发蓬松如云,亦是简单束着,只在鬓处有一枚更简单的珍珠簪。 这样的装扮,若论其繁复锦丽,便是连本地豪强家族的妇人也比不上。 便是那珍珠硕大圆润,乃是咸阳宫独有的,可只那么一颗简单镶嵌…… 胡夫人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两串嵌宝金镯,此刻不动声色缩了缩手腕。 而对方面容端丽秀致,明眸皓齿,气度从容,实在令人见之可亲,难以忘怀。 可若说绝美,却也称不上。 胡夫人心中苦笑: 是啊。 大王富有四海,天下何等美人不能收入宫中?可偏偏是这位做了王后,还独得恩宠。 可见男人们常提的女子容貌,虽确实能引得别人关注,可立身根本,却向来不在容貌。 来啦!来啦! 304.为奴为婢 秦时将手头的文字看完,此刻看向阶下母女,认真打量: 远离咸阳宫,遇见美人的概率就大大降低了。 胡夫人也就罢了,毕竟突遭大变,容色沧桑憔悴,自然提不上什么荣光。 倒是气度沉稳,哪怕如今浑身僵硬的坐在那里,也仍显出两分沉静来。 再看她年轻的女儿阿燕。 对方约摸十六七岁,脸蛋倒是犹带稚气,但容貌在精心妆点之下,也只堪称小家碧玉罢了。 毕竟梧桐学宫所代表的阶层虽是读书人,但日常吃穿用度,仍比不得豪强大族。 因而恐怕日常吃的也多粗糙。 在这种情况下,牙齿要用力咀嚼,除非先天基因优势,否则大部分人的脸蛋线条并不会格外流畅顺滑。 营养不够均匀,气血与皮肤又差些许。虽则阿燕脸上用了妆粉看不太清楚,但…… 也仍是不够美貌。 她日常在咸阳宫见惯了楚夫人和秦八子那样的美人,便是不起眼的丹与飞青,其面容也是秀丽清新。 更别提还有郑夫人英气勃勃,齐八子心思柔弱,未语泪先流…… 这么一想,姬衡吃的真好啊! 她又略略走神了。 阿燕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却又接到身侧母亲飞过来的一枚眼刀,不由更加瑟缩。 她心想,自从和离后阿母独身返家,连她和阿兄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又心头惴惴,不知王后看自己可有什么想法?莫非真要去王后身边为她端茶送水吗? 她看着自己从袖中露出的纤纤指尖,一时又开始自怜自伤。 高阶之上的王后开口了。 但问的却不是阿燕,而是她的母亲: “胡夫人,乌籽之前提的那件事,你想好了吗?” 胡夫人一愣。 长史之前提的那句话,她确实有放在心上。 只是…… 她又忍不住看了看女儿。 只是此次前来,为的是为女儿求一个前程。 哪怕是跟在长身边为奴为婢,也需得叫她暂时与月梧分开。 否则的话,未来又哪有什么前途和姻缘可言? 没有大好前途也就罢了,万一月梧为了攀附贵人,又将其送去做妾做婢…… 胡夫人握紧拳头。 当下女子的前途不外乎这些,若是能做贵人的姬妾,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可是阿燕她的性子,又哪里是能伏低做小做妾的呢? 留在王后身边,哪怕是嫁于宫中侍卫,总也算是一份能叫他自身立起来的归宿。 否则她跟在月梧身边,日后要自己烧茶煮饭,洒扫拾柴…… 既然都是做这些磨砺人的粗活,又为何不侍奉更有前途的长史呢? 而若想叫女儿不做这些,吃好穿好呼奴唤婢,自己就要继续供月梧财帛。 因为自来没有女儿使唤奴婢,而父亲却无人照料的。 可是…… 胡夫人暗暗握紧拳头。 此话有些不慈,亦有些不仁——可是她不愿意。 女儿识文断字,王后连普通人都肯招贤,假如跟在长史身边,迟早也会得用。哪怕前几年艰苦些…… 忍一忍罢了。 她初时嫁给月梧,难道便不艰苦吗? 胡夫人一片父母心,细心为女儿铺下这阶梯。 可万万没想到,王后看上的却是自己。 身侧阿燕也同样瞪大眼睛,面上全是不可思议。 如此情态显现,乌籽首先就在心内摇头: 按王后的说法,对方没有什么专业技能显现,如今又在处事时七情上脸。 看来对方是位遗漏人才的可能性又降低了。 而胡夫人犹豫道: “回王后,月梧持身不正,言语不敬,受此刑罚乃罪有应得。只是妾的女儿正值青春韶华,若跟在其阿父身边,恐怕未来一片渺茫。因而特意前来恳求……” 她殷殷道:“哪怕是于长史身边端茶倒水,妾都心满意足——恳请王后宽容,日后妾亦当为奴为婢,任由王后差遣!” 她起身叩拜。 然而久久未听得上方有传来什么声音。 阿燕在背后悄悄抬头,却见上方的王后漫不经心将玉杯放在桌上。 咔哒一声清响,教母女心头都不由又紧绷了一瞬。 而后对方笑了起来,随口道:“倒像配货一般……” 买奢侈品不向来如此吗?想买这个包,须得先买他们的丝巾。 何为【配货】,胡夫人不懂。 但既然以【货】论处,她知王后对她的行为并不赞同,此刻额头汗水涔涔渗出,却又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 “求王后……” 声音颤颤,如此惶恐。 秦时本来略有不满。 胡夫人其实也并未显出什么了不得的才能,只是她知晓如今读书识字的贵女出来做事的可能太少,因而这才给出一次机会。 可没想到,对方满心只有自己的女儿。 看来确实很着急了,想叫这父女分割开来,否则她若是能为王后所用,过得几年攒下些人脉,难道还安置不了自己的女儿吗? 秦时本来坚定想拒绝的。 可胡夫人狠狠叩于地上,声音颤颤,慈母之心,也确实令人动容。 “罢了……” 她叹息一声,恍然不觉自己已然习惯了姬衡常出口的叹息: “你与月梧和离,如今自然与他所受刑罚无甚干连。我用你,也算不违逆大王的恩德。” “倒是月梧的女儿,未立寸功,未见其才智,倘若贸然启用,岂不是违背大王谕令?” 她淡淡吩咐:“虽你说不介意她给乌籽端茶倒水……可乌籽亦是长史,为她端茶倒水贴身伺候,乃是咸阳宫中有等级的侍女黄门才有的机会,你女儿却是暂时排不上了。” “若她愿意,就让她去甘泉宫做个初等侍女吧。” 秦时笑了起来。 虽然人人传她仁善,但她的善也是有限度的。 比如此刻:“日后你的女儿该如何提拔,只看你们母女为我立下何等功劳了。” 胡夫人心头沉甸甸的,但却又在这沉甸甸中,仿佛有绿芽破开巨石,露出头来承接阳光雨露。 她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惊喜,再次狠狠扣拜: “妾感激不尽!谢王后!拜谢王后!” 而她身后年轻的女郎,面上是止不住的震惊与狼狈,又被她拉拽着,同样狠狠叩下头去。 今晚大半时间都用来打喷嚏流鼻涕了擦鼻涕擤鼻涕了…… 怕犯困又不敢吃感冒药,准备等写完了点一碗酸辣的云南米线,结果想吃的全都打烊了…… 天塌了! 305.高瞻远瞩 “王后,这样的人也要用吗?” 粟粟庄重新恢复宁静。 除了山溪学宫的师生们在地头忙忙碌碌大声呼喊,日常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秦时处理完手上的事物,甚至感到了难言的放松。 她招来侍女:“走吧,在这里枯坐许久,都未有心情赏一赏这冬景——上山去转转吧。” 而乌籽,就是在山上随行时问出的这句话。 胡夫人看起来虽有些才能,但似乎也并不是无可替代。 又有这样一位麻烦的女儿。 叫她做事拖泥带水,岂不是得不偿失? 秦时笑了笑:“她既然主动来投,眼下粟粟庄正是用人之时,我又为何不用呢?” “至于她女儿……带回咸阳去,莫非她那样低等侍女的身份还能做什么吗?” 乌籽沉默一瞬,倒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乖顺退下,反而说道:“王后也曾教导我们,万勿轻视任何一个人。” 秦时顿了顿。 她叹口气:“胡夫人一片慈母之心,其实求的不是她女儿在宫中有什么成就,而是与她阿父尽快分割。” 由高处跌下的男人,为了重新登上山去,能够利用手上一切的资源——儿女、包括他的夫人,也是专属于男人的天然抵押物。 他只需为儿女谈下一桩婚事,就可以完全摧毁他们的未来——胡夫人怕的是这个。 因而只要将阿燕带离,她做什么都会全心全意的。 秦时仔细分析道:“人性是多变的,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缺点。我要你们警惕每一个小人物,但却不能因为警惕,就将人才弃之不用。” “如今,粟粟庄四处皆有新规,山上畜牧养殖已然颇具雏形,丹与飞青亦在这里传授许多秘法。” 她看向乌籽:“你说,若我走后,这山庄听谁的吩咐?” 乌籽茫然:“定然是庄头的。” 但她很快就明白过来。 一来,事情又杂又多——不仅仅是丹与飞青的鸡鸭孵化养育,还有少府专门蓄养猪牛羊的匠人,而后是各地集中的黔首,以及他们的家人。 最后,还有更更重要的,就是已经又开始钻研新农具的墨。 辛还有水泥任务,不可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而这大小诸事一应堆上,庄头却还要顾着庄上原本的人。 两方情感亲疏远近,自有倾斜。 在此时,须得有一位细致——最起码能够化解调和矛盾,并能给予诸多家眷关怀,又对畜牧格外细心的人来压住场子。 “胡夫人就很合适。”秦时解释道: “我看过你们对胡夫人的调查。” “她出自当地豪强胡家,家中家兵有三百——这已是大族了。” “她自幼经受教育,识文断字,而后出嫁又操持家事,使得家族和睦。后期筹办学宫,又经手学宫的一应诸事……” 秦时初初任命时其实没有想这么多,如今细细解释来,倒觉得自己这番行为当真是神来之笔。 嗯,一定是自己眼光和前瞻性过于突出的缘故。 她再看看乌籽,微笑道: “你与赤女他们久居深宫,行事自然有严令规矩。真做起这些民间诸多小事,以及与各处商贾民夫对接等,其实反而远不如她。” 一个是集团定向栽培的部门主管,毕业就从集团职员开始实习,一路向上。 一个是在乡县亲手创办学校,名义上是后勤管理,实际却掌握着校长的一应权利。 二者处理这些繁琐农庄事,谁更驾轻就熟,一眼便知。 乌籽倒不知秦时的沾沾自喜,只以为王后高瞻远瞩,环环相扣。 此刻只沉吟着默默跟随王后的步伐,随后又抿了抿嘴,神色中的略微浮躁都渐渐沉静下去。 “王后,奴婢知晓了。” 她暗下决心:回咸阳宫后要与赤女分享此事,而后越发努力,切切不可沉溺于什么长史的身份…… 然而这念头还没转完,就见王后伸手,从树上摘下一枚红艳艳的枫叶来。 “这枚树叶的颜色可真漂亮。” “带盒子了吗?” 侍从从后方捧着盒子上前来时,王后已经又摘下一片深绿色、一片橘红色、以及一片金黄色的树叶。 有枫树,也有其他树。 她将四片树叶一一捏着叶柄小心查看,而后又郑重放回盒子里: “你就跟在我身边,我要把山上所有好看的叶子花果都带回咸阳,让大王好好看看。” ——您的王后出门在外还心中记挂着您,感动吗?大王。 …… 姬衡感不感动不知道,周巨却是真的不敢动。 他不知道后世有一个定理【二十一天养成好习惯】。 只知道自从王后入宫,大王没有一日不与王后相见的。 便是年前再忙时,二人用餐亦会同处一室。 这是王后主动要求的,大王并没有拒绝。 而后迁宫甘泉,每日晚饭后二人还会在园林游赏。 大王虽沉默着,却也仍是絮絮听着王后讲诸多琐事…… 这期间,又何止一个两个二十一天? 如今姬衡的习惯不敢说养成,可王后离开日久,朝中也有诸多蠢人蠢货蠢脑袋。 他无法言说,一味呵斥责罚也不解气,最终眉头越锁越紧,如今,就更是在盛怒中了。 而在这愤怒中,还有不识趣的黄门悄悄在侧门处一直呆呆望着周巨。 他心头大叫不好,可姬衡的眼光已经扫过,因而只好硬着头皮前去: “何事?你又是哪宫的?” 对方赶紧奉上匣子:“王后有令,务必将此书信转交……” 周巨顿时大喜! 随后又疑惑起来:“不是听说王后明日将返程,为何今日还有书信?” 战船前去铜川,只需四个时辰啊。 黄门老老实实一脸淳朴:“王后并未交代,只道将此物呈上……” 周巨微微皱了皱眉。 可盛怒中的姬衡已然对这等小事也没什么耐心了,听着前方的呵斥声越来越大,他伸手将匣子接过,第一时间打开验看一番—— 怎么这样多的树叶?还有这枫树叶,咸阳宫中亦有种植,王后是不曾在意过吗? 至于书信,那就只一页纸折了起来,他自然不敢妄自翻动。 但既然没有什么异常,还是赶紧送到大王面前吧! “大王,王后自关中特意命人送回书信……” 306.玲珑心机 新年伊始,诸事繁多。 秦王衡二十四年,新的历法也要在春耕之前颁行天下。 但姬衡心中记挂着太史令曾提到的,王后所戴腕表上的【二十四节气】,据说有此明细历法,能够让农耕时令更加精准,增产丰收亦是大有可能。 在如今的秦国,再也没有比粮食和军队,更令姬衡重视的了。 又有纸张推行,难免惊动了豪强大族的利益,近日朝堂上大大小小诸事,其中不乏有人在浑水摸鱼。 还有那盐糖、琉璃、神兵,以及谣传在渭水河畔炼制的不老仙丹…… 更有收拢来的六国各处仍有不平,他每年大半时间用来巡视天下,为的,就是镇压这些不曾归心的人和地。 总之,在诸事千头万绪时,倘若遇到几个蠢货,亦或者是佯装蠢货的真蠢货,姬衡在章台宫静静听着阶下之人上奏,手掌已经开始摩挲着身边削铁如泥的太微剑剑柄。 他手背用力间,隐约有青筋暴起,再看其神色沉沉,如暴雨来袭—— 周巨心头一跳,知道大王这是起了杀心,此刻赶紧快步上前,躬身回道: “大王,王后有书信传达。” 这声音虽小,姬衡却很快侧过头来。 周巨见状,赶紧将盒子置于案上,并殷勤打开。 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周巨是个细心人,查看完后是尽量复原其中状况。 而在盒子中,红的黄的绿的各色树叶浅浅铺着,上方托着一卷构皮纸。 而在这构皮纸的旁边,一小枝。带着浓密花苞的黄色素心腊梅正悠悠绽放了两朵。 姬衡静静凝视片刻,修长的手指捏起那枝梅花,同样转着枝干看了看: “不错。” 他垂眸淡淡点评,仿佛只是敷衍的一声赞叹。 但一旁的周巨早已又招手,让旁边黄门送上一只巴掌大的、已经装好了水的细颈蓝色琉璃瓶。 这琉璃瓶置于案上,姬衡眼眸一扫,就又极顺手地将那支梅花放了进去。 幽幽冷香萦绕在鼻尖,仿佛连心头躁郁都安抚些许,再看阶下静候着的蠢货,倒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周巨赶紧微笑道:“大王,朝会已进行诸多时候,大人们弹精竭虑为国忧心,不如先稍作休息?” 姬衡看了他一眼,随后才不辨喜怒道:“既如此,暂且休憩一刻钟吧。” 阶下朝臣们都松了口气。 等到大王也离开,他们这时才感觉,在暖意融融的章台宫中,这几番斥责与争吵,后背已渗出了层层冷汗。 如今三三两两起身去殿外吹吹冷风,瞬间头脑都清醒了。 清醒过后又忍不住一阵寒战。 啊呀! 他们怎么敢的啊!怎么敢与大王叫板啊!就说章台宫不能太暖和吧,脑袋都烧的迷糊了! 唉! …… 而同样在侧殿稍作歇息的姬衡已打开了手中纸张。 【大王——】 【离开咸阳多日,心中甚是想念,今日闲暇时于山中散步。霜雪将至,山上大半枯枝寂寥,偶有几处红叶绿叶交织,越发显得壮美。】 【可惜只有我一人欣赏。于是精心挑选数枚颜色独特的枫叶,想与大王一同分享我大秦国土的秋冬风光。】 【另有素心腊梅一枝,香喷喷极可爱。宫中诸事繁杂,唯恐大王急怒伤身,若心中烦闷,便多看两眼——大王,您的王后不日即将返回……】 【……那梧桐学宫的山长虽是蠢钝庸碌之辈,但其妻子却在处理琐事上极有经验,又早早与其夫主分割和离。】 【这果断心性倒也难得,因而我便用她来暂管粟粟庄中诸事,与庄头二人协同听候吩咐……只这位胡夫人爱女心切,又殷殷恳求我宽恕其女儿……】 王后絮絮叨叨,全是琐事。 连山中枫树如何别致、小小一株腊梅又何等芬芳,乃至林中遇一野兔,被壮迅速扑去抓了回来…… 再到这人事任免,和咸阳宫中将增加一枚不起眼的奴婢…… 姬衡一一看过,心中不觉哑然。 这是他第二次收到王后的信件,但,王后果然还是如此,大事小事诉诸笔上都显得洋洋洒洒,无穷无止。 他倒隐约能明白。 王后明明心系自己,为了秦国未来却又不得不远赴关中,内心着实孤独煎熬了些…… 写便写吧! 有这纸张,书写都格外省心省事。 这大约又是草草书就,上头仍有零星被划掉的错字,以及书法,实在是…… 姬衡又静静盯着纸张看了几次:“拿朱笔来。” 周巨迅速递上,就见大王提笔蘸着朱砂墨,略带犹豫,但到底还是在这构皮纸上,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周巨眉心一跳。 小心看去,只见那被圈起的,明显是一个王后未曾发现的错字。 周巨唏嘘着—— 王后在拿捏大王这方面,当真是太有心机!甚至连故意写错字这种情况都能做出,明知道大王日常眼中容不下半点瑕疵,却偏偏如此引人记忆…… 妙啊! 王后当真玲珑心思! …… 已经准备出发登上战船的秦时裹紧身上大氅,看着这个浩浩荡荡的河水,半点不知自己的心机又进步了。 错字什么的,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她从小学的又不是隶书和小篆。 更何况书写时察觉出有两个错字,她已及时改掉了,哪里晓得还有漏网之鱼呢? 此刻只是深深呼吸,闻着空气中的浓浓水气,终于又是一声感叹: “若是大王东西巡视时,也能时时乘坐战船就好了。” 这样的话不必受车马劳苦,她也能跟着一同看看如今秦国的万里河山。 但现实是,想起初来乍到跟随王驾一同回咸阳的那三天,秦时已经开始觉得昏沉痛苦了。 橡胶轮子、减震系统还有水泥路,实在是当代刻不容缓的交通关键啊! 人只有方便流动时,才能带动资源的流动。 而现在,比起民生大计,她更忧心的是四月份泰山封禅。从咸阳至泰山,一路全是陆路啊。 秦时叹息着,决定回咸阳后,叫人把飞霜从上林苑带到演武场,每日好好练习一下骑马。 这样马车和骑马交替着来,总会好上许多的。 月票好少哦……但已经70万字了!天啦!我太厉害了! 307.封爵之物 章台宫的疾风骤雨还未凝聚便已消散,姬衡的情绪隐约可见舒缓。 再看到那些蠢物,他亦能生出两分包容之心的。 但大臣们经过在殿外吹吹冷风冷静下来后,又深觉自己太过胆大妄为。 因而再次重新论政时,竟然又妥协温顺许多! 如此两相得益,整个殿内倒难得显出一份君臣和乐的状态。 宰相王复慢慢捋着胡须,此刻同样看着面前轻薄便携的纸张,又悄悄忖度着姬衡的神色,心中却是摇头叹气—— 有此一物,来日这诸多贵族豪强想要再奋发向上时,总要多出许多庶民竞争者了。 这廉价便捷易于传播的构皮纸与炭笔,叫大王来推行,必定是爆烈无往。 而强压之下,豪强贵族们齐力反抗,还不知要平添多少障碍。 可偏偏这纸笔是王后缓慢推行的。 甚至她根本不做推行,只先在宫中和军中开始用——可就如同桌椅一般,就连大王都用上了,朝臣们难道还要固执用着竹简吗? 自有知机者紧随大王的脚步。 如此对比着忠心,岂不是高下立判? 大家硬着头皮,心中的不忿在这多日论政中隐约爆发,今日原本不斩上几颗大好头颅,不能消大王心头之气的。 可如今,中车府令只献上匣子,恰好打乱这一触即发的紧绷状态,殿内殿外都云消雨霁。 王复心中有了猜测,此刻暗暗叹息一声: 我大秦有此王后,亦不知是秦国之幸,还是豪强贵族分崩离析的开始…… …… 这些朝政纷争,秦时平时只默默听着,很少作出断言。 她连一个村子都没有治理过,顶多是三言两语给予姬衡一些灵光,若真的要做出什么高见来,实在是经验不足。 而如今,她只是看着墨的到来,心头有着隐约的惊喜与期待。 “辛说你有想要送我的东西?” 面对墨这样满心只有自己专业技能的单纯工科孩子,秦时的神色要多温和就有多温和。 一旁跟着王后一同前往咸阳的白秋沙见状,不由又多看了这瘦小的少年一眼。 而墨也果真不怕她,此刻从衣襟里摸出两枚彩色琉璃片来。 他眉目赤诚,双眸宛如赤子,此刻只热诚说道:“王后,这个琉璃片,我还想要许多许多。” 那是两枚鸡蛋大小的彩色琉璃片,大约是琉璃工坊的废弃物,并不够圆润,只是边缘打磨的十分光滑。 红绿黄颜色掺杂着,不均匀也不好看,甚至还有一丝丝的裂纹。 就仿佛小孩子兴高采烈在河滩上随意捡拾的鹅卵石,想要跟亲近的大人分享。 秦时并没有失望,反而微笑起来: “是吗?那回头拿我印信,琉璃工坊的废弃琉璃随意你取用。便是想造出全新的,也可以跟工匠说。” 墨的眼睛亮了。 她再接过侍女传递上来的两枚琉璃片,刚准备夸赞两句,却见这琉璃片的薄厚均匀分布。 一枚中间厚,四边薄。 另一枚则恰恰相反。 两枚琉璃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而墨正神采奕奕的看着她,眼中有着莫名的期待。 秦时心头一动。 一点难以置信在此刻涌现—— 在没有光学镀膜和专业光学成像玻璃的如今,难道墨…… 她先是捏出一枚来在眼前看着,而后又将两片琉璃一远一近交错着! 映入眼帘的,是河岸上一只飞跳的黄猿! 它身上的色彩混乱,颜色不均,指隐约看出黄色的模糊色块占了更大面积,连身形也有些怪异模糊。 再用心一些,细节处也是看不清晰的。 只知道对方正在山林间一个跳跃,又伸手抓了抓身上。 而当她放下镜片,这楼船五层雀室小窗之外,两岸处只能见到成片逐渐光秃秃的密林,什么动物活动的痕迹都看不清。 是最原始的望远镜啊。 秦时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有此一物,墨,你当名垂青史,亦可封爵。” 雀室内,白秋沙倒吸一口冷气! 再看这个瘦小少年,实在不知他做了何等神物,竟然令王后有这样厚的封赏?! 还是说,多金爱上的王后,其实就爱这样大方的赏?! 他目光灼灼看过去,两眼之间恨不得刻上字来: 王后!看看我!赏我赏我! 但此刻无人在意他的神色。 墨甚至只想了想,又转头看了看辛: “爵位,可以给辛吗?” 白秋沙简直嫉妒的要昏过去! 自古商贾和地方豪强想要升阶,亦是难如登天,怎么、怎么…… 他眼红的快要淌下泪来,却见辛大人同样狠狠叩拜下去: “王后,墨心思赤诚,实在简单,这爵位正是他功绩所在,如此胡言,还请王后不要相信!” 白秋沙真的要哭了! 爵位!爵位!他也很需要啊! 但对于墨来说,他也是真诚的。 爵位很好,可他幼时便是奴隶般的存在,如今年岁也不大,在王后宫中乃至咸阳宫各处作匠处辗转,金饼不缺,吃穿用度也不缺。 因带着甘泉宫的标签,人人待他都相当和谐。 如此,加上年岁又小,除之前在铁官工坊服罪役外,甚至都还没有到秦国正式服役的年龄。 因而,封爵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让人狂喜。 可是,他知道的,识字又能为王后做事的辛不一样。 他原本出身就好,只是家族入了罪,这才一同做了役夫。 能恢复荣光,抑或是自己爬到高处,对他而言很重要。 但此刻,辛甚至顾不得在王后面前谨言慎行,反而他恨铁不成钢: 怎么教了这如今,对方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他也没想到,墨随身携带、无时无刻都在小心打磨的琉璃镜片,竟是这样重要的存在。 墨没有跟他说,他也不会主动去问。 但既然有此能耐,自然是要将这爵位拿下才是真!空口许人,难道就不怕…… 他心中慌乱,又感动又惶恐,又有着成年人的叹息。 不知自己是要震惊于这份心意,还是要做个狂喜的世俗的成年人。 但只片刻后,想起二人在铁官工坊的相依为命,他还是重重叩拜下去,再次说道: “墨年岁尚小,有时难免糊涂,请王后万勿当真。” 白秋沙:哈喽?看看我?我说看看我啊!没人要的爵位看看我啊!!! 308.辛与秋沙 秦时笑了起来。 “具体封赏如何,还要等我面呈大王。你二人也不必推来推去——” 她话音未落,墨的脸色瞬间紧绷,立刻抿嘴不说话了。 辛也老老实实低下头。 白秋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此刻不由有些忐忑,又有些好奇: 他们在王后身边甚至敢推让爵位,可只提起大王的名号,就立刻消停下来。世间都传秦王衡性情暴烈,穷兵黩武…… 可看一看这样好脾性的王后,当真是…… 他在心中忖度着:若是以互补论,也确实这样好脾性的王后,才能容忍这样的大王吧。 想到这里,他也开始有些紧张了。 又幽怨的瞥了一眼王后手中捏着的两枚琉璃:爵位啊!他也好想要啊! 还有,这琉璃究竟有何秘密,竟能换得如此功勋? 来日咸阳拍卖会中的琉璃秘法,是否也有这样的可能?? 既如此,还得私信告知家主,务必要将此法拿下来才是。 只是他白家在关中虽是一方豪强,放在咸阳却又略有些不够看了,亦不知能不能竞争的过…… 想到这里,他越发打起精神来。 只要自己在王后身边站稳脚跟,白家迟早会更好的! 而此刻,秦时盯着手里的琉璃片,也是归心似箭了。 不过在那之前—— “墨,爵位一事要大王做主,除了这个,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墨的双眸又亮了起来,毫不犹豫:“盐焗鸡!蛋糕!我每日都想吃!” 他自然是没资格参加元日朝贺的,但宫中侍从们自有传播。 不管是如雪一般的上等精盐,还是那雪瓮中扒拉出来的金黄盐焗鸡。 又或者是点缀着金珍珠金箔的奶油蛋糕。 甚至侍从们不必品尝,只从空气中那闻所未闻的甜香中就能知道:定然是世所罕见的美味佳肴! 又有在宫厨打杂的人如梦如幻的形容蒸蛋糕胚时,那满室浓郁的甜香…… 墨不花钱,也不出咸阳宫,日常所需凭王后印信都能领到,在王后宫中,他什么也不缺。 想要的,就是这些了。 秦时哑然。 不过想起对方曾在铁官工坊服役,每日伙食甚至不能果腹,心中又生出了些微叹息: “呈给大王的那份糕点,以及糕点配套衍生品,来日都是会进咸阳拍卖会的,因而不好现在赏给你。” 等配方卖出去,咸阳城有店铺筹备办起,再采买吃用就随意了。 “不过回宫后,我可命宫厨多做些鸡蛋糕。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与黑目一起,每日吃上几个也不妨碍。” “盐焗鸡倒是不难——你有此功劳,我便特许你每日想吃什么都尽可交代宫厨。鸡鸭羊豚,都可以。” 墨瞬间高兴起来,眉梢眼角俱是喜悦,此刻也重重拜下:“谢王后!” 转而又双眸亮晶晶的看着辛:“辛,日后我分一半与你!” 辛又是动容,又是叹息:“墨,你钻研事务也太专心了些,我已告知过你几次,如今我轻易不在咸阳宫了。” 石灰工坊那里已出了成果,只是疏松易脆,等待重新调整。若非被王后要求跟随,他如今也还正忙着呢。 不过,倒也没白跟着。 他转而又对秦时拱手道:“王后,粟粟庄道路规划已成,待水泥试验合格,过了冬日,就可择吉日铺就。” 秦时满意极了:“看来今日也是吉日了,你们带来的,全是这样的好消息。” 后世总有人回味山村回不去从前,但真正住在山村的,并不想回到从前。 下雨时满脚泥泞,去菜地浇水要挑着沉甸甸的桶,小推车推些碎石在并不平整的黄土路上,寸步难行。 粟粟庄土地广袤,道路不修整的话,农忙时便活生生靠民夫的血肉力气。 能行吗? 能行。贱民不值一提。 但…… 秦时目光流转,仿佛已幻想到大家推着轻便的独轮车奔波的模样,于是也笑着说道: “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辛,你的前程不必依靠墨,全在你自己手中把握。” 辛也从容一笑。 在王后身边工作多日,他在铁官工坊养出的谨慎卑微与小心已荡然无存。 如今挺直站立,贵人出身养出来的气度就越显不凡。 “王后放心。”他郑重道。 家族倾覆带给他最多的改变,是自知之明。 王后连各色配方都写出方向来给他,便是任意安排谁来做,最终都会走向成功。 王后说,前程尽在手上。 其实不然。 他的前程,全在王后那里。 白秋沙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不知这二人是何时服侍在王后身边,可他们都选择这一日有好消息呈上,是偶然,还是恰逢其会? 难道在王后身边,他也要这样拼命做出什么功绩来才行吗? 可不管是刚才墨呈送的琉璃片,还是辛说的水泥,他一个都听不懂。 关中消息竟然如此闭塞! 他若不是跟随王后,来日再出行,岂非要沦落为乡野的井底之蛙了? 正这样想着,却见王后又看看他,转而说道: “辛,关中白家事君之心至诚。如今又遣了族中年轻儿郎来我身边。这楼船中若无要事,你便好好教教他,让他熟悉一下咸阳宫吧。” 辛抬头,看向那伫立一旁的、同样有着好身姿好气度的年轻儿郎。 对方看着他,意气风发。 而他也微微一笑,低头拱手:“诺。” 而王后将琉璃片交错着,不断向四周看去,片刻后却又突然叹气: “楚夫人不惜传书来恳请我派遣医令救治其父,医明又有远大理想,不知如今可见到人了没有?能不能救下?” 楚夫人虽有些爱装柔弱,可内心却很是坚韧又能吃苦。 她教的巡演曲目一事,从曲折聱牙到如今人人能听懂的大白话,楚夫人尽管不能接受,却也仍是一丝不苟在推行。 如今已然快到能演出的地步了。 如此坚韧心性,毕竟跟家庭教育是脱不了关系的。 由此可见,她阿父说不定也值得一用呢? 秦时翻了翻面前这满满几页纸的人才名单,此刻迫切的心又稍稍舒缓了些。 309.光阴虚度 姬衡在章台宫搁笔,问道:“什么时辰了?” 周巨略扫一眼铜漏:“回大王,午时刚过。” 姬衡没再问下去,只翻看着手中奏书,又叫了御史大夫上前来: “前有陨星刻字之事,民心尚未彻底稳固,此前是你与太史令一同经办。待春祭时,仍旧由你二人前去吧。” 王雪元恭敬应下:“诺!” 只有太史令袁忻面带苦涩。 他如今还担负着观测星运与历法之事,各色吉日吉时也都需要卜算,忙着呢! 可东郡距离咸阳要行三日,他这把老骨头,可怎么受得了颠簸哦! 但大王命令既下…… 唉。 小老头苦起了一张脸。 而高阶之上,姬衡默默又翻过一份奏书,突然又问:“何时了?” 周巨神色不变:“午时一刻。” 事实上,午时那负责铜漏的黄门已然报过时了,但—— 见周巨使出眼色,早已得到吩咐的黄门立刻恭敬垂下头去,决定再过一刻,还要及时给出报时。 又待处理若干事项后,姬衡才抬起头来,忽听侧殿有黄门来报: “启禀大王,王后已至咸阳宫!” 姬衡点了点头,又轻描淡写吩咐:“王后奔波劳苦,命太医于甘泉宫静候。另外,她身边医令既去,如今随侍女医可有擢拔?” 周巨也是心中大石落地,此刻忙笑道:“大王放心,诸事已备妥当——今日午食,大王可以与王后一同享用?” 姬衡却摇了摇头:“叫王后歇息吧。暮间章台宫罢朝,寡人再去探望。” 话一出口,眉梢眼角俱是和缓从容,再不复之前烦躁了。 …… 若论以往,秦时这样奔波必定是极为疲惫的。 但水路比陆路舒服许多,尤其战船行于渭河之上,堪称又快又稳。 下船后,马车行走在青石板上,虽略有震感,可比之前已然好出太多了。 因而回到甘泉宫室,秦时仍是神采奕奕。 只是多日不见宫中摆设格局,乍一看,竟生出了恍惚之感,又被这暖融融的内殿包裹,恍惚有种回到家的安心感。 她哑然失笑:看来【秦国王后】这个身份带给自己的安全感是十足的,否则,又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留在宫中的赤女等人已早已备齐药汤,一边欢呼着王后归来,一边迅速手脚利落地为她收拾着,同时还问道: “医明离去,大王又命太医院擢拔了若干女医共王后挑选。但因王后不在,奴婢只暂留了两名善药汤调理、推拿揉穴的二位医女——王后可要先去泡个药汤?” 秦时看了看时辰:“不必,一路行走并未见多少尘土,待得晚间再沐浴吧——赤女,你做的很好,就按照你选的人来留吧。” 出差几日,回来自然有若干行装要收拾,虽然这些是侍女的活,但有些是她亲自为后宫众人挑选的,还有单独给姬衡的,自然也要一一安置。 另外,宫中事她虽放了手,但秦八子权利不够,她是不能什么都不管的, 如今累计了几日的若干决策,自然也要快些处理…… 还有一应随行人员,比如丹与飞青,他们二人是有些晕船的,如今同样还得叫女医前去好好调理一番…… …… 诸事纷纷,千头万绪。 但不管怎么样,回到甘泉宫,确实有种说不出的放松之感。 秦时也长舒一口气,被伺候着换上更轻便的服装安坐,亦是兴致勃勃想起了今日的伙食—— “出行难免燥热,今日就不要再煮羊汤了——宫中有没有梨干?或者其他果子亦可,煲一盅清淡些的汤吧。” 顿了顿,又想起姬衡:“我离开这几日,大王心情可开怀?” 赤女顿时面色复杂。 开怀? 不存在的。 “奴婢没敢多做打听,倒是周府令那里常有消息传来,据说是朝政上有些不顺,大王这几日接连发了好几场脾气,光是赏了刑罚的臣子,都有三五名……” 秦时:…… 其实姬衡的忍耐力相当不错的,他只是有点厌蠢。 总之! 想起自己所带的这些好消息,定能叫姬衡重又开心起来,秦时顿时也松口气: “我带回来的那些人,你也找地方将他们好生安置。若有向学之心的,也令宫人们好好教导读书识字。” 不求通达经史,能看得懂字句,能写得出来便可。 赤女是知道王后的用人标准的,此刻问问点头:“诺。” “另外,医明见到楚夫人的父亲没有?是什么情况?可有来信?” 赤女摇了摇头:“从咸阳到蜀地中间路途遥远,暂且未知楚大人如今在何处停驻,因而还没有消息传来。” 她见秦时外出归来,仍是这样神采奕奕,一边叹着王后的好精力,一边又含笑道: “王后回宫的消息传来,大王今日已垂问过甘泉宫许多次。如今这些许琐事,王后不必用心,还请快些将留存大事处理完毕……” 毕竟待到章台宫罢朝,恐怕大王就要来了。 这话一说,秦时顿时托腮笑道:“嗯,多日不见,我亦想念大王啊!” 赤女更是含笑:“王后,这话还是说给大王听吧。” 顿了顿,见屏退众人太过刻意,又只好压低声音,凑在秦时面前: “王后,医明临走前交代奴婢私下询问——王后与大王夫妻床笫之事,可还和谐?” 秦时顿时看过来。 她拧紧眉头,眼神中又更加谨慎与忐忑: “自王后入宫以来,大王就再未召幸过任何人。如今王后出行,大王亦是、亦是……” 她读的书不多,此刻倒想说一句【守身如玉】,但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形容一位君主的。 也不可能出现在一位君主身上。 因而医明走时,明明叹着君后夫妻情深义重,却也是有些忧心忡忡—— 大王不召幸旁人,莫非是已经年迈体衰了吗? 虽则她们夜间服侍在外,之前也未曾有这样的感觉——可大王行径,确实堪忧啊。 倘若当真如此,可怜王后还青春貌美,尚且还未诞下太子,又不能召玉人玩耍…… 岂不是大好光阴虚度? 昨晚维持着准备工作的状态,没脱衣服没洗漱直接睡过去了…… 310.木桃琼瑶(纯感情戏) 赤女当真忧心忡忡,满目担忧。 而秦时…… 她想了想自己跟姬衡的感情——男女情感的进展,床笫之间也占很大因素好不好? 不和谐的话她还要装一装,岂不是更辛苦了? 此刻就只能拍了拍赤女的手:“年纪轻轻,担忧的倒不少——放心吧,孩子迟早会有的。” 顿了顿,又补充:“我与大王夫妻情浓,不必言语。” 最后这一句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殿内来去匆匆的侍从们听到,脚步也是一滞。 唉!王后什么都好,就是热情大胆仿佛楚人,叫他们这些略带端正的老秦人都有些不适应了。 心思才浮想,就听王后又吩咐:“来,快帮我将这些事都处理了吧——在庄中不便泡澡,等稍晚些,我亦需好好沐发推揉一番。” …… 日暮时分,章台宫满室璀璨日光早已褪去,殿内已燃上了重重烛火。 朝中大臣俱已散去,徒留姬衡仍在一份份批阅奏书,直到桌案上层层竹简渐渐消失,他伸出手去,却未触碰到下一卷。 再看去时,却连纸张也无了。 周巨则趁机在旁笑道:“大王,王后今日刚刚回宫,此前已在殿内与侍从们迫不及待向大王诉衷情……” 他放缓声音,见姬衡的目光看过来,又轻声说道:“王后道是与大王情浓,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说出这话时,周巨的脸颊也有些隐约发烫——这话如此大胆直接,黄门来传达时都支支吾吾,他听罢亦是久久震撼。 可如今瞧大王的神色——莫非他陪伴大王多年,竟不知对方原来最吃这一套吗? 姬衡心中却是叹息。 不过,王后向来如此,此前还未封后时就明目张胆言语赤诚表达仰慕。 封了后又半点不畏惧于人,于殿前就要搂搂抱抱,力求与他亲近…… 女子陷入情爱,倒真是痴缠。 这念头如此转过,但他却已经利索地挥袖起身:“王后为我秦国劳苦奔波,寡人也确是不能叫她寒心——回甘泉宫。” …… 果不出姬衡所料。 当他驾临甘泉宫时,王后已携众人正在殿门口等候—— 王后爱洁净,大约是刚刚沐浴更衣,蓬松松的头发没有用头油梳拢,反而又是松松系上一枚金丝织锦带。 那织锦带下方,一根镶了碧玉的白色流苏垂坠,同样松松垮垮,让人看之蹙眉。 再有一身素白交织的裙裾,见到姬衡下马车,王后提裙而至,越发翩跹如春风中的梨花。 而她笑意深深,双眸粲粲,目不转睛,已经握住了姬衡热烫干燥且筋骨有力的手掌。 柔软细嫩又微凉的指尖在掌心盈盈用力,恰如轻轻压在姬衡的心上,连声音都软绵绵的: “大王,我好想你啊。” 说话时,额头已轻轻点在了他的臂膀上。 随行侍从皆低下了头。 就连周巨也默不作声站在原地,绝不肯在此时跟上王后的脚步。 姬衡顿了顿,胸腔有一瞬间奇怪的酸胀,却也默默站在原地等王后撒娇结束,这才下意识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大步迈上台阶。 同时也安抚道:“王后辛苦了。” 秦时才不会说不辛苦。 她只是又轻轻晃了晃姬衡的手,然后才又道:“是好辛苦啊。所以大王只肯说这个吗?我还特意为大王带了礼物啊。” 姬衡又有一瞬间的哑然,入得殿内才又说道:“寡人私库……” 顿了顿,想起私库此前权限已授予王后,于是又改口: “王后长于民生,日后总要多招揽些人才投效——关中近日又采掘煤矿一座,距离粟粟庄不算太远,也一同赏给王后吧。” 秦时不意还有这样的惊喜。 她只是觉得,小别胜新婚,因而再直抒胸臆多刷些存在感罢了。 但大王这么吃这一套,她反而不将重点放在煤矿上了,只是又松口,轻轻搂住姬衡的腰,埋头真心实意道: “大王对我真好。” 是真的很好啊!虽然她看起来若无其事,可关中的露天煤矿已是规模相当大的矿山了,如今给了她,代表着源源不断的金钱与收入。 只是撒个娇,甚至说白了就额头贴贴拉个手晃一晃,搂搂抱抱都如此克制……可英俊多金的丈夫就将万亿集团的些微股份分给自己…… 天啦! 自认世俗的秦时已感动得无以复加。 甘泉宫寂静无声,仆从们默默服侍在内,却都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极致。 见大王王后稍坐,又有诸多人静悄悄退了出去,只留下心腹候在帘幕外。 而姬衡看王后如此痴缠,倒难得不觉得厌烦,只是目光盯着她那垂坠至腰间的流苏发尾,胸中又暗暗叹息一声。 亦不知是叹息王后,还是叹息他自己。 而对于秦时来说,此刻情感交流暂告一段落,她就又回到正事上: “大王,我有一项重礼即将献给大王——只是不知道,能否替我大秦许出一个爵位来?” 爵位? 秦国如今实行二十等军功爵制,王后既然特意提出,那这爵位最低也是中层爵级,例如五大夫——乃至卿爵、侯爵,以及彻侯这等爵级顶层了。 在秦国,这种顶层爵位,非赫赫战功不能赐。 可如今六国踏平,百越征战暂缓,匈奴羌狄仍旧处于防备状态,短暂一二年内暂无什么军功可立。 若因小事封爵,恐怕朝中上下皆有不服。 但姬衡只眉头一蹙,立刻便道: “王后身份贵重,仅次于寡人,倘若此人当真有功,遣人至章台宫陈明紧要,尽管赐下便是。” 秦时亦有些惊讶他的干脆,但此刻,她只又松开手,郑重承诺: “必不负大王信任。” 姬衡看了看她那样赤诚又郑重的神色,眉目和缓:“王后心中有我大秦,寡人亦知。” 秦时顿了顿,却又缓缓摇头,同样目不转睛看着他,真心实意: “现在王后的心中,大王更胜过大秦了。” 君投我以木桃,我自报之琼瑶。 更何况,君所赠的,本就是琼瑶。 来啦来啦!多金爱赏的王后与更多金爱赏的大王…… 311.簌簌梨花(感情戏) 王后直抒胸臆,赤诚热爱,姬衡并不意外。 他只是有些诧异。 王后性格仁善,怜贫惜弱,此去关中被人骂到眼前,都未曾狠心下令处死……如此柔软堪怜的性格,却能这样笃定地将他置于天下之上。 姬衡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此刻长目低垂,静静看着她,而秦时亦是双眸灿灿回视。 甘泉宫烛火昏黄,椒墙散发出融融暖香,姬衡的侧脸在光影中仿佛笼上了一层柔软的神采。 但他只手上越发用力,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伸出另一只手,捋掉了那根坠在榻边的碧玉织金乳白流苏锦带。 而后握住那根织锦带,他召来周巨: “召骊山别宫郎官前来,传寡人令:骊山宫中,待百年后,寡人当与王后同寝。” 周巨身躯紧绷,忍住惊诧抬头的意愿重重应下:“臣这就吩咐!” 大王这话一出,骊山别宫内部格局又要大变,且入别宫的路径,亦要由单行之道,重新调整。 还有那对应九天星河所预设的、萦绕在整片墓室外围的水银长河,亦需要等待若干年之后,另一位入得墓室,才能彻底充盈,化为这人间君主入得死国的护城长河。 此中若干机关墓道准备调整修改,亦同样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因为、因为大王与王后大约不能在同时殡天,因而需要留出另外的墓道。待来日…… 相比于这个消息,大王之前赏的那些东西,仿佛都不值一提了。 秦时也有些诧异。 此前她虽然也说过类似【死同穴】的话,但那多半是因为她对死后事并不太在意,且也有心叫姬衡欢喜。 她只在乎活着。 但如今,当姬衡如此郑而重之的将此事施行,不知为何,她也同样心潮澎湃。 莫名的情绪支配着她的一切,以至于她已然能够极其自然的同样反握姬衡的手: “得君此诺,不胜欢喜。” 原来她也已经与时代同步。 不再相信与人之间的山盟海誓,反而触动于此刻与姬衡共享生死归宿。 姬衡深深看她,目不转睛:“退下。” 帘幕外,侍从悄无声息退下,殿门被轻掩,发出了幽微的摩擦声。 年轻帝王宽阔有力的脊背如一柄出鞘的剑,在短暂静止呼吸后骤然紧绷,而后亦是毫不犹豫,倾身压了下去。 那如花瓣一般柔弱又柔软的王后,在这衾被之中素白裙裾堆迭,软且韧的腰肢被死死拢住,如同被春日骤袭的夜雨打落在地的、湿漉漉的梨花。 细长的织金锦带逶迤在地,乳白色的流苏散落在榻边,亦是无力翻卷。 窗外有隐隐惊雷,冬日夜雨簌簌而下,隔绝了甘泉宫内殿中的呢喃与微微泣声。 …… 翌日清晨。 赤女带着两名新擢拔的医令候在殿外,直到王后平日起身的时辰又晚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后,这才听到有金铃声响起。 她眉目含笑,此刻推门而入,侍从奴婢鱼贯跟随,此刻已利索的拢起帘幕,推窗换香。 秦时被赤女从衾被中扶了起来——她其实还没完全清醒,但时间已经不早,因而依靠赤女来催着了。 胳膊抬起时,乳白色衣袖滑落,露出手腕处两道隐约红痕。 两名医女眉目不动,只低声问道:“大王前去章台宫时特意嘱咐,叫奴婢服侍王后今日好好泡药汤,以作休整。” 赤女却皱起眉头:“王后手腕……” 秦时顿时清了清嗓子,想起姬衡一只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重重按下,身躯覆盖如山岳笼罩,其实还…… “无事。” 她撑起笑脸:“我皮肤向来如此。” 赤女倒是知道,但大王警惕心重,她之前也没这样服侍过别人,此刻半懂不懂,只小声替王后委屈: “大王明知王后肌肤如玉,用不得力,怎么还这样不肯怜惜……” 可怜的王后,每次总好似吃了苦……大王一身蛮力,亦不知夜间如何把王后疼哭了,真真是! 还有昨日打探的床笫之事是否和谐,王后亦不肯说……可她时有这样身上微红的模样,定然距离和谐还差了些的! 嘴上半真半假的抱怨着,眼神却也打量着同样听着这狂悖之语的两名医女。 而对方头都不抬,此刻只仍旧静静候在一旁,态度十分合格。 而秦时看着她稚嫩却也沉稳的面色,此刻亦不知怎么说,只好叹口气: “先扶我去泡药汤吧。” 顿了顿又问:“调的什么药?” 她摸了摸肚子。 如今已是十月末,距离泰山封禅,还有六个月。 医女们回道:“王后放心,药汤主要是为了松乏筋骨,也并不会久泡——半刻钟即可,于身体,于女子胞宫多有养护之意,并不妨碍的。” 如今秦国还未有太子呢,她们便是再蠢,也绝不敢加些不该用的药的。 赤女听罢,亦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秦时的肚子。 这床笫之事看来既辛苦又委屈,若王后早些诞下王子,日后不想服侍大王时,自可找借口再安排其他夫人。 她看大王对王后亦是有爱重之意的,想来亦会怜惜王后身子。 到时大王自召幸别人,王后多赏赏玉人——就只单纯看看歌舞剑器,岂不是比如今更好? 她倒不敢想让王后召玉人相伴,但只看看,也没什么吧? 秦时不知道赤女在想什么——她之前还以为她们虽年龄小,但在宫中什么都懂。 后来才知道,除了医明,其他几人…… 总之,她如今被扶入汤池,心思已经回拢到正事上: “昨日带回来的那些人,可都安置好了?” 赤女也忙回道:“是。都已安排了——招来的人才分出男女,安置在咸阳宫西苑。那里是偏远些,但庭院宽阔,住处亦是妥当,白日文武授课练习也方便。” “那位年轻的白郎君,则安置在闻先生别院的旁边……” “辛大人今晨请见,道是离咸阳日久,如今该速速去水泥工坊,因而告退……” 骊山始皇墓外围是真的有水银长河的,这一点央视纪录片里,很多年前科学家们检测过土壤里的汞含量已经验证。 但我希望我一生都不要知道这个墓被挖掘探索的消息…… 历史上夫妻合葬的皇帝墓,有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李治与武则天,朱元璋与马皇后。 刘彻跟卫子夫是属于追思迁陵。 72万字了感情戏应该凑够一万字了!我进步了! 312.极目远眺 冬日降雨,气温又骤然低了许多。 好在甘泉宫中暖意融融,秦时自汤泉出来,暂还未感受到明显的温差。 赤女用熏炉小心隔着布帛烘着她的头发,秦时便催她:“你如今也是长史了,大家各司其职,这等琐事就不要再浪费你的时间了……” 赤女抿唇笑起来:“许久未见王后,奴婢也想跟王后多说说话。” 秦时亦忍不住笑起来:“看来做长史,对你们还是颇有历练的。” 这等好听话都说出来了。 不过她也没拒绝,只又吩咐道:“凡身处高位者,除了会做事,还要会用人。” “春三月,我将与大王前去泰山封禅,你们若不好好培育身边人,到时满宫公务无人托付,就只能留在咸阳了。” 赤女郑重点头:“王后放心,奴婢等早有安排,必不会错过此行。” 而秦时则又一次摸了摸肚子。 “大王今年,三十七岁了吧。” 比她原先大出九岁,英武冷峻,胸怀万千,正是一生最鼎盛也最沉稳的时光。 但在如今,已经是要考虑秦国千秋的年纪了。 “是。”赤女看她动作神色,此刻揣摩道:“王后是担忧不能诞下王子吗?” 她抿了抿唇,心道:宫中只二位王子,一个头脑空空,一个身体不好——假如王后也只诞下公主,那…… 凭什么公主不可以呢? 便是女子生育有损,但有王后照应,公主应能安全无恙。 王后此前曾点评过公主文,在去往频阳的路上,赤女将她的话都听在耳中。 到时公主十七八岁时便可准备挑合适儿郎生育,待有二三孩子后,身体稳固,人手也稳固。 虽仍旧艰难,风险亦是巨大,但焉知不能从王后手中安然继承权柄? 若是……若是…… 她忧心忡忡:若是王后当真不能诞下孩子,又没有家族支持,依靠的还不是她与乌籽这样的宫人? 倘若她们能力低微,来日又何谈叫王后像先楚王后那样大权独揽? 赤女咬紧牙关,已暗自下定决心。 秦时不知她只短暂沉吟,便叫赤女有了这样大的危机感,她只是…… 她松开手,随后摇头:“只是大王以诚待我,我也想以诚报之,叫他少添些烦恼。” 但,泰山封禅,她绝不会错过。 她要做第一位跟随帝王泰山封禅的王后,也要后世女人们都知晓如今的荣光。 这权柄如今是自上而下,但谁说不能自下而上? 如今已是十月末了啊…… 她心念一动,想起泰山封禅后将要颁布的种种细则,此刻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姬衡如今很好,但汉武帝对待第一个儿子时,莫非不够重视吗?唐太宗又如何爱重李承乾呢? 帝王心不可赌。 老去帝王的心,更不可以赌。 她能做的,就是将筹码尽可能的加大,大到最关键时,也能有力挽狂澜的作用。 太子之事,也不在这一朝一夕。 “叫丹朴跟在墨身边,满足他的一切要求——琉璃,铁器,盐糖等,都可以。” 墨,登泰山之巅时,倘若姬衡要极目远眺,你会令我失望吗? 有点少但是有点卡,大家垫巴两口,这本写的就是有点慢…… 凌晨我的姐妹就要过来,看看她这个鞭策者合不合格啊! 313.匠师烦忧 回到咸阳,秦时仍有诸多事情要忙。 “王后,渤海郡大农丞来信,道长芦盐场已改制完毕,不知王后有何安排?” 渤海郡大农丞,自然就是年纪轻轻的燕琮了。 秦时翻看着手中竹简,话音不停:“多准备纸笔送去渤海郡——我再去信一封,叫使者迅速送达。” 燕琮只在元日前短暂回来进行朝贺,而后匆匆又走,如今长芦盐场既然已经走上正轨,她也该践行一开始的话—— “算了,叫使者暂且安歇两日,待我今夜禀明大王。” 盐铁之事,本就不该掌握在她的手中,之前铁官工坊的一应事项都已交接,如今这盐场,也同样要像之前说的那样,请大王派人前去接手。 赤女记下此事,不必吩咐,就有侍从已匆匆忙前去传讯。 而秦时则沉吟着:燕琮虽年纪小,可如今历练一番,又带着她的一部私兵。如今从长芦盐场调回,接下来又该安排他去往何处呢? 姬衡曾夸赞他为将将之人,但将将之人,也是需要更多的生活历练的。 不过说到这里—— “赤女,备下礼品,让壮准备出行,我再去信一封给燕郡尉。” 可惜了,医明不在。 她又揉了揉额头:“黑目默下来的诸多医学典籍,如今太医院中可有突破?百越之地瘴气湿热,又有没有针对的药材?速速调上一批来。” 壮这一身能耐,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未免屈才。 她毕竟不像姬衡。 这世上可能有诸多人想要置他于死地,但却甚少有人将目光放置于王后身上。 况且自己同样久居深宫,下次出行,恐怕就是半年后了。 壮再这么蹉跎下去,当真可惜。 而百越之地大小摩擦不断,虽没有正经战事,却也着实是历练的好去处。 他这样一身血性,正该放置军中。若来日真有功劳,也不枉他跟着魏武卒一番苦训的机缘。 说罢,又在待办事项中狠狠划去一行。 赤女见王后如此行动,又看看自己模仿王后整理出的记录本上划去或留置的一行行任务,只觉此法格外实用。 但再看看下方密密麻麻诸多待办事项,又觉压力深重。 此刻只好打点精神:“王后,楚夫人道:您所要求的曲目已编排完毕。” …… 宫外。 丹朴奉命跟在墨的身边。 他不是第一次跟随对方了,知晓眼前这位匠师话虽少,也不怎么关注身外事,可但凡有作为,必定令王后为之欣喜。 因而也是打点起十八般精神。 对方说要来琉璃工坊,他二话不说便命人备车前往。 对方跟制作琉璃的匠师提要求,他也毫不犹豫上前。 对方再要找出何等模样的琉璃,他也立刻召集人手来在箩筐中翻找着…… 直到紧皱眉头的琉璃匠师看了他们一眼,此刻又问:“你们到底要找什么样的?既然王后想要,何不形容出来,我们直接吹制?” 便是不能完全达到要求,吹个大差不差,再行打磨加工,不比现在更快吗? 墨的眼睛亮了。 他只知道琉璃仿佛陶器一般烧制出来,但如何烧,又是怎么加工,确实不清楚。 如今对方竟然用了【吹制】二字,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但脑子里已迅速翻转过无数画面,而后又定格成手中的两枚琉璃片。 “要这样的。” “要这样厚度的。” 琉璃匠师将琉璃片接过去,翻转看了看,又用手感受了一下凹凸面,此刻站起身来: “这烧制琉璃的本事都是王后传下来的,既有需求,那咱做就是了——你要什么颜色的?” 墨想了想:“我要没有颜色的。” 匠师却摇了摇头:“琉璃做不出没有颜色的。若想要,可以用水晶慢慢打磨,但里头有杂质、裂纹与细丝,恐怕还不如琉璃净透。” 墨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那就只要最浅的颜色。” 匠师点头应下了。 墨在那里乖巧坐着等待,脑子里又有无数想法不停在碰撞,因而从不关注外界事物。 而丹朴小心跟随着,同时也不忘观察这整个琉璃工坊的状态。 说来奇怪,今日所见的几位手艺越发高超的琉璃匠师们,神色却都有些不安。 他记下此事,赶紧趁着匠师推动风箱时向前两步: “匠师有这般琉璃秘法,来日子孙也不愁没饭吃,倒也是一件好事。” 虽地位卑微,但比他们更卑微的大有人在。 有这样一门手艺,子孙传承下去,总能在咸阳混口饭。 便是累些苦些——哎呀,现如今做什么不累不苦呢? 便是他这样宫中侍奉的黄门,一天下来,腿脚肿胀刺痛也是寻常。 那匠师瞥他一眼,仍有些神思不属:“还不知来日能不能留在咸阳……” 这话又从何说起? 那匠师却又看了看他:“都说咱们王后多金爱赏,怜贫惜弱,是不是如此?” 丹朴但笑不语。 王后是何性格,宫中传归传,但他却不好这样直接言语评论。 而对方显然心思也不在这上头,问了,却也不强求答案,只喃喃道: “听说咱们琉璃工坊的秘技都要拍卖出去,这等秘法,定然是需要匠人们一同拍卖的。” “我虽如今还在这工坊中做事,可一旦其他贵人或商贾买下,来日……” 他忧心且焦虑:为大王做事,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可日常多少还是能吃饱的。 一旦入到了其他人手中,这秘法,对方肯定是要自家心腹来学习的。 等这些都学完,想要叫他永远保守秘密,随便一处意外就能做成。 便是主家厚道留得命在,可做大王的匠师,和做普通商贾的匠师,自身前途也不可同日而语。 他的忧虑,也正是整个琉璃工坊所有匠师们的忧虑。 而丹朴恍然大悟,随即便笑了起来: “匠师,您实在是多虑了。” 关于拍卖事项,王后早已记下诸多细则,与长史大人慢慢讨论磨合,他在殿中都已听过许多次了。 “咱们王后格外仁善,这琉璃制作不是火就是滚烫的琉璃液,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危。” “如何能随随便便就传授出去,看他们用人命堆出经验来?” 这是王后的原话。 而丹朴如今敢说敢安慰,自然也是知道王后看重的是什么。 “……因而便是拍卖,也是各家选得用的人才送到咱们琉璃工坊来。到时诸位有能为的匠师们带上这一群学徒,又哪里需要担心自己被卖出去呢?” 谢谢千秋打赏!冬至阴阳交泰,年岁相接,2026来啦! 314.陨星天降 什么?! 丹朴此话一出,琉璃工坊的诸位匠师瞬间竖起了耳朵。 那专门为墨打造琉璃片的匠师更是格外认真:“不是将咱们一同卖出去吗?” 丹朴虽年纪小,可尤其擅长模仿。如今又学着府令大人那副沉稳笃定的模样,微微笑道: “咱们王后向来爱惜人才,不管是会种地,还是会做木工,陶匠、打铁、铸 “是是,您放心,我早吩咐下去了,保管清理干净!”林坤正诚惶诚恐的说。 未几,这林中的唯一道路上,从前方飘来一队身着喜庆红衣的娶亲队伍,华丽高大的花轿最为打眼,花轿前方有八人各持着唢呐笙箫,吹吹打打。 个性本就火辣的施千语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欺负,看到徒远出现以后,发现他应该是对姚佳丽有意思,便急忙的开口说道。 这时陈雨亭的血量已恢复了一大半了,卡洛斯传奇套装的恢复速度加成可不白给。但他放完火球就想起来,进入神界后,在选职业之前,火球术是神界赐予人类所有人的唯一技能。 慕容复的表面狡黠的神情太过明显,凤天歌心中一突,得知自己被他钻了空子,暗暗懊恼。 郑霜雨见那两尊法相携着无尽万兽崩袭,杀向自己。也是嗤笑一声,再度挽拳,对其蜉蝣,金狮二法相直轰而去。 太子的乳母曾嬷嬷,她丈夫在内务府担任官员,知道自己妻子犯事了被打不算,还被罚银子。他吓得赶紧带着一百两银子,交给蔓华。 他实在没有力气再使出哪怕一招一式,而身上的伤口,也不断留着鲜血,根本无法愈合。 看到这依然魁梧,却现出几分疲态的侧影时,沈若渊不仅心头一热,呼唤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硬忍下了。 护士大姐先是咯咯地笑了笑,像是在听着什么笑话一样,她认为胡强太过于杞人忧天了。 这名刘管事算是城中诸铁匠中最为优秀之人,打得一手好兵器,那门弩炮的多个部件便是在他的手中诞生,商羽此时很是为难,来安县境内好的铁匠难求,便是其它工匠也极为短缺,所以商羽许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此番爆炸产生的损失约有数千两之多,炼铁坊地十数间房屋都受到极为严重地损害,有数间还被大火一燃而尽,这令商羽简直是欲哭无泪。 相应的,柳梦媱越是找不到他的线索,她就越怀疑那个李教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她有一种莫名的不信任感。 这36强选手中除了从九大赛区晋级的27名选手外,还有9名选手是从那些古武门派里直接挑选出来的。 这个服务员走了,不过马上就有别的服务员送来热气腾腾的湿手帕。 曹长久不用考虑这些,他把自己关在招待所里,苦苦思考该写点什么软件出口赚钱。 显然,柳梦媱被吓了一大跳。因为这一声,吼出来的,并不是柳梦媱,而是柳耀溪。柳耀溪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猛地跃起,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力气从何而来。 “八神……你今天突然说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公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安公主虽然看不明白关于武术方面的事情,但是安公主确感觉到,八神这样做,竟然有一种似乎在教授卡丽的意思。 但今天的情况不大一样,两人有这样独处的机会,罗门反而没怎么说话。 315.龙神之子 所谓【文似看山不喜平】,这个【文】,所有与文艺相关的其实都包含在内。 热火的爆米花大片,开篇都有剧烈冲突,或飙车或打斗,或是震人心魄的一段特效。 如今…… 这云中龙头若隐若现向外探看,哪怕楚夫人常常得见,每次与那龙头注视,亦是要怔愣一瞬。 见王后同样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却并不 “你都说了你是要保护白山,你应该知道白山现在就在李朝身边吧,你过来帮忙不也就是保护白山吗?”李休说道。 这一切都极为平静,没有多久,宁岳目光看向远处,在其眼中看不出有什么波动。 认识火仇的人,一个个都议论起来了,好像火仇方年在火果部非常有名。 之前的时候,和盛天战斗了那么久,楚铭自己其实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马三宝眨眨鼓突的双眼,不急不徐地答道:“谢郎中说,霍公忧劳成疾,心肝血虚,至少需要静卧半个月,我看呐,多半是……”马三宝咂咂嘴,有些犹豫的模样儿。 他们对于这一点还是看的非常的清楚的,在这上面的话他们也是没有多少办法了,随后他们一行人是满脸无奈的朝着人族那边赶了过去的。 不过解除戒备状态后,整个部落又恢复来原先的样子,该工作的工作,还休息的休息,商业区也一样,全部打开门做生意,原先的客人,也都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店内。 老者坐与主座上,两手边也都是各自坐满了人,这时老者左手边的一名老者开口了。 而这个时候的刘望天,在楚铭第二次的强势攻击下,双手都是颤抖了起来。 五百步外已模糊一片,难辩人影,两军各自收兵,喊杀声渐渐停歇。霜雾起时,只剩下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的伤兵蹒跚回营,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呼啸而至的夜风中鬓鬃猎猎,低头踟蹰,不知所归。 赵氏又问了一次,晶玉这才大声的将刚才的话再说了一次。话音一落,房中几人脸上都有了笑意。 听得此言,阿德莱德笑着点了点头,看来很是满意麦斯迪少校对于自己的态度。 “花脱布鲁和浑图花不耐,如果你们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控制住局面,你们就挑拨他们继续反叛。如果他们还没有控制局面,那么必要的时候就干掉他们。”刘峰继续吩咐道。 沈穆清接过匣子打开——猩红色的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五根金灿灿、明晃晃的金条。 巨汉被深深的震撼了,如果说之前他对赵无极的力量而从心中深处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那么现在,则是彻底的折服,赵无极用自己的实际动作告诉他,什么才是强者,水嫩么才是真正的强者。 上古大破灭时代,神灵墓地出现过一次,引起轰动。正是那一次,人类修士中,才出现了“神道”,可以说,神灵墓地直接催生了神道修士的出现。 云清却不由得迟疑起来,关于这件事,她其实还是有点犹豫的,当时在木阳县的时候,她以为石长庚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只是被人陷害了,所以当时她很迫切的希望夏天能把石长庚救出来。 平王的使者仍是前次那位,他在偏厅等得不耐,偏偏婉婉姑娘笑厣如‘花’,三番两次恭谨斟茶,红袖暗香,实在难悖佳人美意。 辰陨手握战矛,浑身热血沸腾,战意高昂,座下的战马嘶鸣,发出凶厉的吼声,这是来自冥古的战马。 316.妆粉难得 僻静的宫室当中,借着琉璃窗外透出的天光,侍从捧来大大小小的铜镜。 楚夫人犹豫着,但到底还是安坐在此,任由侍女小心翼翼擦去她脸上妆粉。 素颜的她,五官虽美,但皮肤苍白暗淡,微微泛出青色来,眼下大片斑块如云如雾—— 去不掉,也遮掩不掉。 唯独多上铅粉能稍作改善。 但使用多年 “我去!”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个声音,莱德下了一跳,他可是莱卡国际的二当家,这身手,数一数二的,怎么会被人发现? 如果那画符箓的人,在百里内,唐丁都可以根据这气息感应到他的存在。 我不得不说,他的这个弓箭,还是挺高档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出来的,准鬼王级别的鬼气,承受个鬼王三四阶的全力发动,完全不是问题。 曾经在收服万振英的时候,她就在青市郊区买下了一大片地,那个地方,就像如今京城这里东方集团的总部大楼一样,都是将来她准备建成东方集团的标志性场地的。 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挨过这样的耳光了。无奈打他的人还是陈天南,他怒都没法怒。 相对于东方慕然的无奈,林凡笙却一脸淡然,对东方慕然说了一声,就将东方凤菲的外衣取过来。 两个护卫急急的上前,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扶起了大胖子。那大胖子恨恨的瞪向两人,见谢安谈笑自若,楚思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想起刚才摔得又实在莫名其妙,想了想,还是怏怏退去。 这边萧七七是心焚如火,恨不得立刻找到她儿子萧星辰,而他儿子萧星辰呢,此刻却是跟另外一个正太一个萝莉,三人那是优哉游哉地窝在土匪窝里啃着鸡腿,吩咐着土匪给他们摇着扇子,捶着后背。 慕容恪抱着楚思,急急的走进了大门。这府第占地极广,大多是木制结构,每一个院落方方正正的,没有多少美感可言。而且,这么大的府第,居然空空落落,没有多少人的样子。 单独跟高氏出门?楚思来不及欢喜,马上意识到,慕容恪不可能不给她们派随从的。可是,在这种情况下逃离,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段氏的人追捕? “是吗?接触了一年五品阵法,怕是都不能刻画出可以和纯灵境抗衡的五品阵法吧?”萧羽毫不留情地问道。 渊州九宗这边,则是自然而然地望向了赵沉璧,心照不宣地将之视为魁首。 三江口和汉阳这两个地方,如果不是当初楚国内乱,风军又怎么可能趁势占领,如此战略要地,也是风军入楚的必要条件。 华荣觉得,如果王风真的喜欢“她”,那么肯定会为了“她”努力学习。 唐易知道,叶清的眼光不差,最起码在看人方面,应该不会比自己差多少。 就算是事实如此,哪有人直接这么说的呀,当然了,这么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了。 这六个男人的面色冷峻,身上充斥着浓郁的杀气,冷冷的看着唐易和段三秋。 她微微地皱眉,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大早上能有什么事?也只这样想了一下,并未记在心里,向屋外走去。 这个位面有大佬没错,但是谁知道这个大佬和系统的创造者有没有仇? 尽管,低等位面的位面法则和高等位面是不同的,灵魂境界和灵力的等级也是有着各自的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