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枝头春意闹》 1、初遇 北京的气候十分磨炼人,酷热的夏天长得叫人心慌,人们眼巴巴地盼了许久,好不容易降了温,秋高气爽的日子还没享受到几周,忽然浠沥沥下起小雨来,凉意就跟着上来了。 繁华市区的一家大商场里人流如织,黄昏时分,正是晚饭点儿,不少饭馆门前已经排了队。 这家必胜客也不例外。方维往外看了看,还是有点不放心:“你们俩半大孩子,自己在这行吗?” 郑祥认真地翻着餐厅菜单,方谨抬起头来笑道:“爸,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微信上有钱,肯定够吃的。” 郑祥笑了笑:“我看他是害怕了,不敢去吧。” 方谨很老成地叹了口气道:“就跟我每次领卷子叫家长签字一样,知道自己考得不好,不敢拿出来。” 方维一下子坐直了:“方谨,你又哪一门没考好?老实说话。” 方谨缩了缩脖子:“我就是打个比方。” 郑祥敲了敲方谨的头:“大哥,你也真好意思。”他掰着手指头,“咱们老爸论工作、性格、长相,哪一样可都不差,这么多年每次相亲都不成,还不是叫咱们两个拖油瓶给连累了。” 方谨点点头:“这是实话,要不是咱俩,他孩子也该上幼儿园了。不过……爸,这回可不一样,我找了个同学,给你用塔罗牌正经算了一下,说你今天会遇到正缘哦,就是一条路走到最后那种正桃花。她跟我说,那个牌代表心动,契合,专一等等,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是配得不能再合适了。 方维听得笑了:“还算上命了,迷信的事不能乱弄啊。” “爸,你别不信,陈晓菊,就是我同学,她爸就是给人看风水的,有点名气……” “好好好,知道了。”方维将柠檬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有点视死如归的气概:“有事微信叫我。” “爸,你放心吧,我们不打扰你。”郑祥看他走出门去,点点头,熟练地招手叫服务员点菜。 “一个12寸的至尊披萨,一个烧烤拼盘,玉米汁两杯……” “再要一个提拉米苏,凤尾虾,玉米汁要三杯吧。” 郑祥惊愕地看着方谨,方谨小声道:“小菊,就是我那个同学在商场四层练舞蹈,一会就下课了。我跟她说好了……” 郑祥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八卦的笑容:“大哥,你可以啊,我说你怎么给爸推荐这个商场吃饭。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方谨红了脸:“就是顺便请同学吃饭,不要瞎想。” 郑祥咳了一声:“也没见你顺便请别人。我看也不用三杯,我不在这里当电灯胆。” 他起身作势要走,方谨连忙拉住他:“你可别走,我是大哥,我得看好了你。” 郑祥笑眯眯地说道:“不怕我扰了你们约会啊?” “约什么会啊,别胡说。你要是不在这,人家更不好意思来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方维沿着扶梯,一路上了次顶层,这是方谨建议的地方:“这家网红店很出名的,菜好不好吃无所谓,关键是环境好,能拍照,聊天聊得好,还可以上顶层看个电影。” 他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服务员引着他进了最里面,这里果然装修得很是雅致,厅堂中的置景做了假山溪水,用竹枝假花分隔成一个个半私密的空间。他坐下来,忐忑不安地等着。 没过多久,女方就来了。他眼前一亮,这位叫谢碧陶的姑娘面容清丽,明眸皓齿,留着微卷齐耳短发,穿一件米色大衣,气质干练大方。“请问是方维方大夫吗?” 他立时好感增了三分,忽然心砰砰乱跳起来,“请……请坐。” 谢碧陶脱了大衣,露出里面一身浅蓝色套裙。她见他气质温和,穿着浅蓝色休闲衬衣,卡其色裤子,颜色与自己的倒是十分相衬,心里也是一动,笑道:“我来晚了一点,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 ” “不要紧的,谢小姐。” 方维有点忐忑地将菜单递过去:“想吃什么请随意,我没什么忌口的。” 她很利落地点了两个家常菜。方维伸手给她斟满了茶水,咳了一声道:“我……我得先说点实话。” 谢碧陶有点惊讶,方维小心翼翼地道:“街道办胡主任不知道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家里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 谢碧陶嗯了一声:“胡主任是我远房舅妈。她说了,说不是你亲生的孩子。” “那是我哥哥的孩子。我哥哥嫂嫂都去世了,我带在身边养了多年,也和亲生的差不多。我跟胡主任嘱咐了,要先把这个情况告诉你,我倒是没什么要紧,别白白耽误了你的时间。” 谢碧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方大夫,你挺坦白的。” 他苦笑道:“这是大事,没有瞒着别人的道理。” 她想了想:“那……可能咱们是有点不大合适。” 这句话在方维意料之中,他的心只是略微一沉,随即微笑道:“没关系的,你就当今天来交个朋友。谢小姐,你年纪轻轻就当了律师,条件这么好,会认识更般配的。” 她也笑了:“那咱们就先吃饭吧,只当朋友闲聊。”她掏出手机来:“咱俩加个微信吧。” 方维笑道:“好。你扫我吧。” 方维的头像是个铜钱,谢碧陶问道:“这是……” “方孔钱嘛,希望财神爷多照顾我。你的头像……是一支桃花。” “对,碧桃。” 菜品上来得很快,味道马马虎虎,方维很坦然,只说些医院里的趣事。“你也别叫我方大夫了,我在医院是做后勤的。“ “原来你不是做医生的啊。” “不是,我是管设备的,就是各种医疗设备,什么ecmo,ct机,x光机,还有非医疗设备,比如投影仪,摄像头,电梯……购买,登记,维修,你能想到的,我都管。” 谢碧陶笑道:“修电脑你管吗?” 他摇摇头:“这个我不管,隔壁信息科管,不过经常有修电脑的电话打给我们,说电脑也是设备。” “那跟我有一样想法的人还挺多的。” “这就是干服务行业嘛,客户是上帝。” “律师也是啊。”谢碧陶笑道:“其实奇葩的客户也挺多的,伺候好他们可不容易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吃到一半,忽然听到旁边隔着竹枝,有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可能……咱们俩是有点不大合适。” 他俩面面相觑,都往旁边的桌子看去,也是一对年轻男女,脸看不大清。 女人愣了一会,才小声地说道:“都这么多年了……才觉得不合适。” “以前年纪小,可能把什么事都想得简单了吧。” 女人安静了一会,再开口时带了点哭腔:“哪里不合适,你说出来啊。” 男人顿了一顿,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下去,“玉贞,我也是个男人,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就想着回家有口热饭吃,有个老婆在家里等着我。我也很忙的,半夜加班回到家,大门紧锁着,锅灶冷冰冰,这能算过日子么。” “李义,你听我说。我在规培,是有点忙,值班也多……等过了这两年……” “你读研也这么说,读博也这么说,好不容易毕业了,又来这一句。三年之后又三年,我年纪大了,跟你耗不起。” 方维心中一动,谢碧陶看了看他,小声道:“看来这位是真大夫。”魔/蝎/小/说/m/o/x/i/e/x/s/.c/o/m 2、车祸 方维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不想再听,扭过头去笑道:“咱们先吃饭吧。别客气,要什么甜品饮料吗?” 谢碧陶摇摇头:“我晚上本来也不大吃的,这就已经很够了。” 隔壁的声音突然又高起来,男人说道:“玉贞,我这么多年来辛辛苦苦打拼为了什么,不过也是为了有个安稳的家。在北京混着太苦了,你也帮不上什么。” “我……等我留院当了主治,收入就能高一大截。这几年让你受累了,我心里明白。” 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说的不是这个。咱们都是小县城出来的,家里一点底子没有,在外头陪着笑脸……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女人嗯了一声,便不说话。 “我爸妈时不时催我,快三十了,留在县城的同学们,孩子都会叫爷爷奶奶了,他们看着眼热。” “孩子的事,咱们以前不是讨论过吗,这两年还不方便。咱们可以先结婚,等工作稳定了……” “我爸妈也是为你好。你年纪已经不小了,这两年不生孩子,拖下去更麻烦。我听说,女人过了三十五岁,生育能力就断崖式下降。缺了你一个大夫,地球就不转了?” 谢碧陶听的分明,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用咳嗽掩盖住了。 “倒也不是。我导师对我特别好,他也说过,让我规培期间好好表现,留院的事他能想办法。女医生在外科留下来很不容易,我不想辜负了他的好心。” “你不容易,我就容易吗?天天累的跟三孙子似的。一个星期见你一回,谁家女朋友是这样的?更何况你那个工作,天天给人把尿,我心里膈应。” “那不是把尿……那叫导尿。” “叫什么还不都是一回事,恶心巴拉的,盯着下三路,你问问哪个男人接受得了。” “那就是个正常器官。” “你要是学点别的,妇产科,皮肤科,内科也都挺好的,听起来也体面,偏偏就选……想着就吃不下饭。” 女人也动了气:“李义,你吃不下饭可以不吃。瞧不上我的工作可以走。我不仅天天看着,我还摸,我还动刀子钳子,我还用这双手吃饭,可别脏了你的眼。” 男人站起身来:“卢玉贞,这可是你说的。我有房有车,外面条件好的小姑娘一大把,你千万别后悔。” 女人没说话,他走路带风地出门去了。方维与谢碧陶对视一眼,都低下头去。隔壁有轻微的声音,像是她在抽鼻子。又静默了一会,有轻微的筷子响动,女人端着碗继续吃饭。 谢碧陶叹了口气,“女人但凡想干成些事情,总有拖后腿的。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 方维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见周围有推车的响声,一个店员推着小车过来,最上层摆着一个精致的六寸蛋糕,还点着一支生日蜡烛,在旁边那桌停下了。三五个店员围过来,拍着手掌唱道:“祝你生日快乐……” 众人的眼光都望到这边,她咳了一声,摆手道:“不用唱了,过生日的人已经走了。” 店员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都收了声,有些尴尬,推车的店员便小心地问道:“那蛋糕……要不要再打包装回去?” “端上来吧。” 店员将车推走了,方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忽然旁边有个声音道:“我切了两份,是芒果味的,不知道你们喜欢不喜欢。” 他抬头看去,见是一个很清秀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长袖t恤和蓝色牛仔裤,听声音是刚才吵架的女方。她手里端着两个纸盘子,上面放了两大块蛋糕。 姑娘垂着头,神色黯然,眼眶有点红,谢碧陶赶忙伸手接过来:“我最喜欢芒果味了,这回可真是有口福。” 方维也点点头:“多谢多谢。” 姑娘听了,稍微有点高兴:“那太好了,我再切一块给你们。” 她又送了一块过来,旁边正好有小孩子,好奇地睁大眼睛,她强打精神,笑眯眯地送了几趟,很快就将蛋糕送了个干净。 她招招手,叫道:“买单。” 谢碧陶隔着竹枝,小声说道:“别人说什么,不要紧的,别为了不值得的事难过。” 她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才带着哭腔答道:“谢谢。” 她走了,方维摇了摇头:“这种事在医院很多。女生学医就是难。不过……她本来准备好好给那个男的过生日,结果挨了一顿数落,够糟心的。” 谢碧陶道:“这世道渣男不少。办过一阵离婚案子,都能对人类丧失信心。” 方维道:“感情的事也就算了,那个男人都没结账,没品。” 店员正在收拾碗筷,忽然说道:“这是什么?” 方维转头一看,店员手里拎着一个纽扣大小的蓝色吊坠,上面还有花纹。他心里一动,招手道:“给我瞧瞧。” 他在手里翻了个面,微笑道:“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姑娘是我同事。” 谢碧陶愕然道:“这么巧?” 方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你看这上面印着单位的名字呢,华正医院。这是门禁。” 他对店员说道:“我是她同事,我回头还她就是了。” 谢碧陶笑道:“她好像叫卢玉贞,我刚才听见了。” “是,泌尿科本来就没几个女大夫,找起来方便。” 谢碧陶向窗外看了一眼,笑道:“下雨了,我得早点回家。”就招手叫买单。 他连忙拦住了:“怎么能叫你结账呢。” “你家里还养着两个孩子呢。” 他笑道:“日子也不至于太寒酸,别跟我抢了。” 他结了帐,送她到了楼下,小雨落个不停,他问道:“谢小姐,你拿了伞没有?” 谢碧陶摇摇头。他发了一个短信给方谨:“楼下等我。”又撑起一把大伞:“我送你去打车吧。” 商场外面的树上点着一溜小灯,在雨中发着昏黄色的光。公交站上挤挤攘攘地站了一群人,都在等车。他们并肩往外走,他很绅士地将雨伞斜向她。谢碧陶心里一动,小声说道:“方先生,你挺有风度的。” “不是说了么,只当交个朋友。” “我说了不太合适,你还……” “买卖不成仁义在呗,就一顿饭,客气什么。” 她忽然瞧见那个姓卢的姑娘也在等车的队伍里,“正好,你同事在那里,快把门禁给她吧。” 方维点点头,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卢玉贞愕然地看着他,他笑道:“你东西落在餐厅了。” 她愣住了,刚要开口问,忽然他听见一声极长的轰鸣声,震得他有些发懵,又有一束强光往他们这边直直地扫过来。 他心头一凛,登时浑身寒毛就竖了起来。电光石火之间,他拉着卢玉贞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扯了一下。她猝不及防,被他整个人拽了过去。他又回头用另一只手拉着谢碧陶,带着两个女孩子往商场里冲了两步。 耳边有刹车的刺耳声音,随即砰地一声巨响,背后有什么重物砸中了他,他不由自主地扑倒在地上,连带着两个女孩子也跟着一起倒了。 一片静默,随即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方维两眼发黑,胸口只是喘不过气。他强撑着呼吸了几口,听见周围叫声越来越响,一声一声有如地狱一般。他在脸上抹了一把,黏糊糊的液体透着血腥味道。 他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闪过一些旧日景象,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他强撑着爬起来,回头向公交站望去,地上的人倒了一大片,在雨中瞧不出是死是活。 卢玉贞挣扎着站起身来,见他弯着腰正在呕吐,刚想问一句,忽然有个男人的声音凄厉地叫道:“有人吗?有孕妇!谁来救人啊!” 她犹豫了一下,向着那边疾步走过去。方维吐了一会儿,整个人清醒过来,拉了一把坐在地上发呆的谢碧桃,“快,快打120,有车祸。” 谢碧陶慌乱地点头,从兜里掏手机。方维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机,一时间摸不到,又在地下乱找,过了一会才找到。 他颤抖着打开微信,拨了一个号。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喂,老大?什么情况?” 他斟酌了词句:“有庆,我在安德商场,这里发生了重大车祸,伤员大概有二三十个。我?我人没事。你立刻带着人回医院去,检查氧气源、管道和那几个二级稳压箱,尤其是通急诊的通道,三楼那个压力阀盯住了,当心过载。叫外包的维修队派两个人过来,专门看着纯水系统。通知耗材组的人将库房都开了,今天刚到的那批货里面,血袋和输血器赶紧登记。还有两台呼吸机,你叫他们把包装拆了,我马上就过去。” 雨狂乱地浇在他头上。他转过身,看到卢玉贞跪在地上,正在给那个孕妇做心肺复苏。 两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在人群里翻找,绝望地叫着:“爸……” 他大步走过去,将方谨和郑祥拖出来。方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他的腿不放。他拍了拍孩子的背:“这里危险,都快点坐地铁回家去,方谨,你看着弟弟,一路小心。我今晚有夜班。”魔/蝎/小/说/m/o/x/i/e/x/s/.c/o/m 3、备婚 怀柔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内,数层的金色吊灯上,流苏如瀑布一般垂挂下来,映得整个大厅金碧辉煌。 一个穿白色大衣的少妇正在指挥着工作人员:“到时候灯只开两层,这样柔和些。新娘的追光要给到位,打在婚纱上。” 她说完了,又看向后面一对休闲打扮的情侣:“你们是主角,也来看看。” 角落里几个服务员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新郎新娘俩人都好漂亮,跟小说里的男女主似的,真人比婚纱照还漂亮,真想拍个照发朋友圈。” “你可别犯傻。” “我不敢,就是说说。发出去工作就没了。” “这是咱们酒店老板的亲家公嫁女儿,女婿还是个医生呢。这年头有钱人都是门当户对内部解决。” 他们一行人走出大门,路上跟着亮起了灯,照得旁边的湖水波光粼粼。婚庆公司又来了五个人,跟在准新郎新娘后面亦步亦趋地听着吩咐。打头的做了自我介绍,说姓汪。 汪总监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在婚庆行业浸淫多年,极擅长察言观色,见到小情侣便是一顿夸赞:“这一行我也做了十来年了,司仪总管都当过几百回,头一次见到这样漂亮般配的夫妻俩,样貌身材都可以当模特了,偏偏学历又那么高,都是文化人,工作也好。两位的婚纱照摆出来,真是叫人眼前一亮。” 郑佳雪听了,只是笑道:“汪总监,过奖了。我男朋友是外科医生,平日比较忙,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咱们就快言快语,说些实在的。”又转头向蒋济仁问道:“你看有什么意见?” 蒋济仁摇了摇头:“小雪,都是你一手在操办,我真是说不出什么。到时候你们怎么安排,我怎么做就是了。” 郑佳雪笑了:“也不光是我,我嫂子在后面帮了不少忙,婚纱首饰都是她帮手定的。”她指着两侧宽大的草坪:“这里地方又大,风景也好。要不是嫂子娘家的酒店,哪里能整场包下来。” 她揽着陈妙茵的肩膀:“嫂子,你再给我参谋参谋?别人的品味我都信不过,就你眼光好。” 陈妙茵道:“办婚礼就是新娘子最大,一切都得依着你的心思,最要紧的就是你开心。” 蒋济仁忽然指着外头的一溜立牌,小声道:“怎么还有广告,宏济医疗这四个字放得那么大。” 郑佳雪笑道:“我想着到时候来宾也不少,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顺便让他们瞧一瞧我们新出的尖端器械药品,说不定有些商机。” 蒋济仁犹豫了一下:“这样不大好吧。是咱们两个人结婚,弄得像商务酒会似的,影响不好。这场婚宴,也是我爸向上级报备过的,万一有人说三道四……” “有什么说三道四的,不偷不抢,正经席面上摆个我们公司的立牌,又有什么忌讳。” 蒋济仁见她有点不悦,连忙道:“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动什么气。要摆就摆吧。” “这也影响不好,那也影响不好。要不是为了迁就你家,按规定限死了30桌,本来场面还能再大许多。我哥哥嫂嫂结婚的时候,那才叫富贵满堂宾客如云,又不是办不起。” 陈妙茵见她拉了脸,连忙将她带到一边,笑着劝道:“小雪,知道你要强。你看小蒋日常对你多体贴,百依百顺的,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们是同学,这么多年知根知底的感情。婚礼不过是走个形式,丰俭由人,以后过日子才是大头。” 郑佳雪嗯了一声,“我也是想着场面难得,正好做个广告。” 陈妙茵又说道:“你们还年轻,哪里有十全十美的,结婚嘛,总得互相包容忍让。在家的时候谁还不是公主似的……” 她说着说着便不言语了,自己脸色也暗淡下来。郑佳雪会意,也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哥他又作什么妖了。” 陈妙茵苦笑道:“还那样吧,不提他了。你这是头等大事,我先帮你操持好了再说。” 郑佳雪为难地说道:“我也劝过他。” “他是哥哥,你是妹妹,又哪里劝得了这个,算了算了。只要他在女儿面前过得去,我自己就无所谓。” “嫂子,你这样忍着也不是办法。” 陈妙茵苦笑了一下,不再开口。 她们沿着草坪走了一大圈,陈妙茵大概心里有了盘算,笑道:“你们婚庆公司给的方案我看了,灯光我叫酒店的人全力配合,舞台设计是花了心思的,只是外面的花门花球,只用粉白玫瑰,颜色有些怯。多用些兰花绣球,这边再做两个花柱,就活起来了。” 汪经理一个劲地点头:“您的眼光是最好的,我们也是想做精品,只是……”他望向郑佳雪,神情有点为难:“郑总,天气冷下来了,云南空运的鲜花,这周价格刚刚涨了一成。您看……” 郑佳雪盯着他笑道:“汪总,预算一早沟通过,这部分余量也给做出来了,对标整个北京城婚庆,也算是高档的,你们千万别敷衍。要是想增项,先做个分解给我瞧瞧。” 汪经理见她神色肃然,跟陈妙茵的温柔风格全然不同,只好站直了,唯唯诺诺地答了几句,不敢再提钱的事。 蒋济仁乐得清闲,又懒得管事,见她们姑嫂两个一唱一和,全程笑眯眯地一言不发。陈妙茵唯恐他受了冷落,又道:“小蒋脾气倒好。难得你俩来一趟,我叫他们厨房弄几个拿手菜,开一瓶好酒。” “嫂子,不用了,我明天还是早班。” “怕什么,叫司机送你一趟就是。” 忽然蒋济仁的手机震个不停,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赶快接起来。 “蒋老师,急诊叫我们科室急会诊。” “每次都这样,协助导尿也叫个会诊。” “这次可不是……” 他神情忽然严肃起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被好心人拉了一把,没撞到我。几个副主任都被叫过去了,院长又打了电话,说让您也尽快过去。” 他点点头:“我这就来。” 他对着郑佳雪道:“小雪,医院接诊了一批车祸伤者,数量不小,我得过去。” 郑佳雪撇了撇嘴,点点头。陈妙茵问道:“你自己开车行不行?天黑了,路上滑,我叫司机送你。” “没关系,我开得稳当。” 蒋济仁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 郑佳雪有些不悦,“好不容易腾出半天来……” “你做主就行了,我看小蒋也说不出什么意见。” “我就是觉得他一点儿也不上心,都是我一个人。” “他是医生,手底下都是生死攸关的事,比起来这些场面事不算什么。” 她们俩正说着,陈妙茵的手机也响起来:“喂?” 她听了两句,忽然脸色惨变,郑佳雪觉得有点不对,问道:“嫂子,什么事?” 陈妙茵全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你……你哥哥开车出大事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4、后续 警情通报:10月20日晚上19点50分左右,我市晨光路与汇市大街十字路口南侧公交站附近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白色小轿车在非机动车道内碰撞多辆非机动车后冲入人群,造成现场多人受伤。交巡警支队事故部门迅速到场处置,受伤人员已第一时间送往医院救治。经核实,事故累计造成1人死亡,5人重伤,14人轻伤。 目前肇事司机已被控制,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请广大网友尊重他人,不传播现场图片、视频,不造谣、不传谣、不信谣。 华正医院设备科位于门诊大楼后身一座不起眼的配楼内。方维往窗外看了一眼,天慢慢亮了起来。设备维修组组长王有庆刷着手机,对着方维说道:“头儿,这一百多万的豪车也不禁撞啊,保时捷911都撞得稀碎了,车上全是血,你瞅瞅。” 方维往旁边躲了躲:“别给我看了,外头视频满天飞,我都看得够了。” “好多网红跑去事故现场搞直播呢,微博都上热搜第一了,我可听说,120从这保时捷上弄下来一男一女,都没穿衣服,正在搞车震……”王有庆给他瞧了瞧,斗大的标题上用花体字写着:“豪门阔少激吻女友,酿重大事故一死十九伤”,还有事故现场的高清图片,电动车被冲上了路边,完全变了形,零碎物品洒落一地。 方维呸了一声,“有庆,没事别看乱七八糟的片子,容易变成脑残。”他手上忙着写固定资产标签:“两台打印机都冒烟了,还得让它歇一阵子,还是手写的好使。” “这一晚上过的,还好咱们有准备。头儿,你真是高瞻远瞩。”王有庆伸了伸懒腰,“急诊、icu、创伤中心都快把咱们给掏空了,热敏纸都快没了,还得让供应商赶紧送一批过来。” “回头还得再盘一下帐,昨天晚上的耗材,好多都是情急之下代领代签的,别出什么岔子,回头说不清。” 门忽然开了,来了位年轻的护士姑娘,圆脸大眼睛,望去温柔腼腆,开口却是干脆利落:“有人吗,创伤中心的,来领东西。” 王有庆往前台看了一眼,忽然整个人鲤鱼打挺一般地站起身来,拢了一下头发:“头儿,我这一晚上没睡也没洗脸……” 方维见到是创伤中心的手术室护士金英,笑眯眯地推了他一把:“没事,挺帅的了,一表人才。” 王有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要什么,我这就去拿。” 金英递上一份单子,上面打了勾:“引流管、穿刺针、缝合线、夹板,每样要10份。” 方维在明细上查了查:“缝合线昨天晚上已经领了许多,怎么又要呢?” “又加了手术,冯院长安排的。” “冯院长亲自做吗?” “是。” 王有庆拿过穿刺针和缝合线来,又道:“引流管和夹板在库房,我给你拿去。” 方维见金英眼窝发青,知道昨晚一定是个不眠之夜,小声地问道:“昨天的伤员怎么样了?” 金英叹了口气道:“方科长,听说你也在现场,真命大。人太惨了。光断肢再植手术,冯院长主刀就做了三台,人刚从手术室出来。胸外科接了几个,脑外科接了两个,手术完就送icu了,还有肾挫伤的,送泌尿科去了。” “高主任不在吗,怎么冯院长亲自上了。” “高主任到东北开飞刀了。金主治做的一助。” 方维哦了一声,王有庆将耗材拿过来,交给金英一一盘点清楚了,又犹豫着问道:“金姐,要不要喝杯咖啡?” “忙着呢,改天再说吧。” 金英转身走了,王有庆眼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发呆。方维道:“你也不小了,没事管人叫姐,不搭理你也正常。” 王有庆哎哟一声:“我脑子不好使,光记得你跟我说嘴要甜了,想着叫姐姐她们能高兴点。” 方维笑道:“对人家倒是殷勤的很,也不见你给我送咖啡。” “送送送,哪敢不送。您想要什么口味的?” “红枣味的有没有?” 王有庆愣了一下,方维笑道:“算了,咱们去食堂吃早饭吧,我喝点豆浆。” 天气阴沉沉的,他们走过大堂。医院里像往常一样,挤满了排队挂号的人群。 六点多的员工食堂里,人比往日更多了些。方维拿了几个包子,一叠小菜,坐在角落里正闷头吃着,忽然看见蒋济仁带着几个人坐在旁边,卢玉贞也在其中,神色十分憔悴。 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卢玉贞认出他来了,急忙站起身来,又惊又喜。他将门禁从衣兜里掏出来递给她,她感激地说道:“救命之恩,我改天得请您吃饭才对。昨天要是被撞了,我哪能站在这。” 蒋济仁介绍道:“玉贞,这是咱们医院设备科的方科长。这是我的博士生,刚毕业。” 方维道:“原来是你的学生,一定是不错的。” 卢玉贞摆摆手,腼腆地笑了一下。 方维见蒋济仁早饭没吃两口,接连接了两个电话,神色肃然,便走到一边。 忽然听见里头“冯院长”几个字,他就留了神,只听蒋济仁道:“小雪,我哪里能管的了冯院长的手术。” 对面又说了些什么,估计很着急,蒋济仁叹了口气道:“我可以去请,不过……” 他挂了电话,神情十分为难,急急忙忙扒拉了两口便离开了。 方维心中一动,打开微信,给医院副院长兼创伤中心主任冯时留言:冯老师,下手术了吗?我打包早饭给您送过去。 过了一会,冯时回了个语音,声音十分疲惫:来吧,给我弄两个素馅饼,一碗粥。 方维提着饭盒上了十二楼副院长办公室,敲了敲门。 门自动开了,他走进去。冯时窝在沙发里像是睡着了,看上去累极了。他勉强开口说道:“小方。早饭放着吧。” 方维将早饭放下:“那您歇着吧。” 冯时苦笑道:“歇不了啊。高俭这个不靠谱的,说是连夜回来,还没到。我年纪大了,以前通宵做手术,出来没事人似的还能喝酒吃串,今时不同往日,不服不行。” 方维见他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心中酸楚,只得安慰道:“您还很年轻呢。高俭他说话算数的,一定能到。” 冯时叹了口气:“你要是还跟着我该多好。你们两个是我的左膀右臂。” 方维微笑道:“设备科也挺不错的,方便带孩子。” 忽然门口有个人敲了敲门,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穿着贵气的中年女士轻声问道:“请问冯院长在吗?” 冯时坐了起来,方维回头问道:“请问您是……” “我是郑佳瑞的母亲。” 冯时想了一下:“郑佳瑞?是那个肇事司机吧。” 女士有点窘迫:“是我儿子。”魔/蝎/小/说/m/o/x/i/e/x/s/.c/o/m 5、手术 冯时强打精神正襟危坐,尽量温和地问道:“请问您贵姓?” 女士看上去有些疲惫,精心打理的发型也乱了,她陪笑道:“我姓王,宏济医疗的董事长就是我先生。咱们以前在医疗前沿展会上见过一次,可能是您贵人事忙,记不得了。” 方维见她眼神闪烁,说一半留一半,知道有事,便微笑告辞。冯时摆摆手:“你留一下。”又对着王女士说道:“这是我们医院设备科方科长。” 王女士客气地鞠躬,又笑着对冯时说道:“这次来找您,是为了我儿子手术的事。这几张片子……能不能拜托您瞧一眼。” 她恭恭敬敬地递过几张ct片,冯时看了看,“主管的大夫应当已经看过了。” “是,金九华大夫看了,说有不少处骨折,有手术指征。我不大懂,听他说挺严重的。” 冯时指着报告道:“肋骨有六根骨折,胸骨中段也有骨折,盆骨骨折,腿骨粉碎性骨折,肺部有挫伤,确实需要手术。金九华虽是主治,手术经验很丰富,让他安排吧。” 王女士听他说到后面,脸色越来越差,压着声音道:“我们……想求您件事,能不能请您做这场手术?” 冯时并不惊讶,淡淡地道:“这手术也没什么很高深的,常规套路,我们创伤骨科副主任医师都能主刀做,跟我差不了多少。” 王女士着急地说道:“那不一样。我们也知道您是京城骨科第一把刀,所以……”她看了看方维,欲言又止。 冯时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今天新加了一台手术,时间不定,你要是不想耽误病人,还是找其他大夫合适。” 方维也跟着点头:“我们医院骨科技术人才储备特别丰富,大夫们都有底子。” 王女士想了想,又道:“冯院长,我们宏济医疗与华正医院也是多有合作的,我们可以捐些设备给咱们创伤中心,算是深度合作。实不相瞒,我们昨天晚上就在等您……一直都没等到。” 冯时咳了一声,冷冷地说道:“昨天我加急做的几场手术,都是车祸伤者断肢再植,手术黄金时间就是6到8小时,再晚一些,就算接上了功能也大大受损。先急后缓,所以顾不上别人了。” 王女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儿子犯了错,我们会尽量弥补的,只是他进了医院,就也是病人,请您千万帮忙。” 她又站了起来,鞠躬到底。冯时很是不悦:“你这是干什么。” “我想着您今天本来也加了一台手术,时间不定,我问了一下,手术室也还空着,能不能请您先……什么都好谈的。” 冯时叹了口气,“不是我不肯帮忙,今天加的这场手术,是市公安局交办给我们医院的,病人万里迢迢从云南过来,伤势很重。” “这不是还没到么。” “我跟上级打过包票了,第一时间救治,耽误不得。你儿子的手术,我安排个资深的医生来做。” 王女士见他语气坚决,“还有个关系您可能不知道,就是我女儿和卫健委蒋主任的儿子,这就要结婚了……” 冯时的手机叮咚一声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黄院长也正给我发微信说这件事。”他摇摇头。 方维小声跟他说了两句,他点点头:“公安局的人就在外头,要不你们自己协商?” 他打了个电话,没过一会儿,一个高大挺拔的警官就走了进来。那人年纪大概三十出头,肩上两杠三花,身材挺拔,眼光锐利,有股无形的气势。 冯时道:“这是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的陆耀陆队长,专门来接洽手术的事。”他们小声地沟通了一下,警官立即拉下脸来,“这位家属,我跟交警支队的同事打听了一下,嫌疑人酒精测试结果110,是板上钉钉的酒驾。” 王女士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也抖了起来。陆队长道:“送来抢救的人,是一位女警察,是我们战线的优秀同事。今天早上从云南用医疗包机送到北京,现在已经起飞了。我专门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确保她能得到最及时妥善的救治。” 他说完就停下了,眼神紧盯着对方不言语。王女士眼睛垂下去,忽然落下泪来:“是我教子无方……” 她越哭越厉害,眼泪不停流下来,抽抽噎噎地道:“他还年轻,求求你们……”冯时抽了张纸巾给她,也沉默不语。 一时气氛尴尬非常。方维拿起手机,给骨科主任高俭发了个微信:到哪了? 高俭:楼下 方维:12楼,老板正被逼宫 高俭:哪个狗贼吃了熊心豹子胆,我这就来 方维看向门口,心中数着三二一,高俭果然来了。他身材魁梧,穿一件锃亮的黑色皮夹克,牛仔裤配皮靴子,整个人像一辆蒸汽火车头一样冲进门。 冯时见了他,忽然整个人松懈下来:“你可算来了。” “齐齐哈尔新开了个豪华滑雪场,哭着喊着叫我去一趟。这不,我连托运行李都没顾得上拿,叫学生给我取的,打个车就从机场奔来了。” 他熟门熟路地跟陆警官打了个招呼,冯时便向着王女士说道:“这位是骨科主任高俭,我的得意门生,也是知名专家。我安排他给你儿子动手术,万无一失。” 王女士见他打扮得有些个性,跟冯时的素淡装束大相径庭,心中有些怀疑,但想到他是骨科主任,只得勉强点头,抽抽噎噎地出去了。 陆耀也道:“包机快到了,机场那边也有安排。” 冯时点头:“走地下二层紧急通道,我让金九华在那里等着就是。” 陆耀也走了,冯时看着两个学生,笑眯眯地喝了口茶。 方维笑着拍拍高俭:“高主任,就你这身打扮,大街上看见了,我一定躲得远远的。” “反正我是专门卸人胳膊大腿的,实话实说,看谁敢靠近。” 冯时道:“别贫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要是在,我不至于熬一宿。” “老师,都是我的错。不对,都怪那个该死的肇事司机,真懒得理他。” 冯时叹了口气,“都是祸害。” 高俭搂着方维走出去。方维本来身材也算高,被他衬得格外娇小,“兄弟,我那几台奥菲斯的脊柱固定设备怎么样了?” “不在年度预算里,得另外打申请,黄院长签字,交办在我这,我就给你走程序。” “真够麻烦的。” “不止这些,还得弄个单一货源的需求证明,我给你个模板,自己照着写,也得黄院长盖章。” 高俭摇摇头,“算了,黄院长那边难说话得很,费那个劲。” 冯时听见了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走出门去,在走廊的末端,王女士正倚着墙壁小声地哭泣,两个年轻的女人凑在两边,小声劝说着。 阳光透过窗户,从她们背后洒进来,脸有些看不清楚。 他用外科医生的锐利眼神,瞥见一个熟悉的轮廓,侧脸那一条线,从额头到小巧的鼻子,圆润而微微向内收着的下巴,修长的脖颈。 他的心狂跳起来。她转过脸来,一张有些憔悴但依旧端庄的脸。 像二十年前一样动人。魔/蝎/小/说/m/o/x/i/e/x/s/.c/o/m 6、签字 陈妙茵愣住了。光在地上照出一个长方形,冯时站在长方形的一角,隔着二十年的光阴,直直地看着她。 他还是那样清瘦,挺拔,眉目秀逸,少年的文弱感消失了,或许此时的他用文质彬彬来形容更加合适些。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隔着两米的距离。她还在发着呆。 “妙茵。” 她婆婆戳一戳她,她慌乱地回答:“怎么是你啊。” “好巧啊。” “是。” 他淡淡的问道:“什么时候回国来的?” “也有大概……四五年了吧。”她的话全不过脑,只是感觉嘴里机械的一张一合。 他点点头,又解释道:“我跟妙茵,我们……是高中同学。” 她婆婆哦了一声,露出很客气的笑容,“我是她婆婆。” 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嗯了一声,“病人的手术……高主任技术可以的。有什么不放心的,来问我也行。” 陈妙茵麻木地点头。冯时手机忽然叮当地响起来,他伸手接了:“我马上就到。” 他客气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很狼狈地立在原地,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的破烂忽然被人看尽了,想哭也哭不出。婆婆在旁边跺脚道:“早知道让你去求他了,哪知道还有这个关系呢。你说你……” 陈妙茵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你看你平日都不出去走动,呆头呆脑的,这么厉害的同学也不知道结交,亏大了。” 她低着头不言语。郑佳雪道:“嫂子出国时间长了,跟国内的同学交情不深,又有什么奇怪。” 陈妙茵应了一声,又问:“妙妙要不要接过来?” “算了,稳定些再叫她过来吧,别吓着孩子。造孽啊……” 方维不常有夜班,此时已是头晕脑胀,他洗了把脸,坐在住院部楼前的小花园里吹着风。花圃里胡乱栽了些花期很长的月季,红的黄的夹杂在一起,也有些趣味。他弓着身子揉了揉太阳穴,发了个微信给方谨:上学没有? 方谨回了个“ok”的表情,他笑了笑,又发了条:晚上想吃什么? 方谨回了个“随便”的表情。 他暗暗觉出自己有点老父亲的啰嗦,叹了口气,刚要直起身来,忽然听见后面有个人说道:“晚上想吃什么?” 他吓了一跳,又听这声音有点熟悉,有个女声回道:“随便,哪都行。” “看见新闻把我吓坏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在抢救室呢。还好有人拉了我一把,不然不死也要重伤。” 他听出来了,还是闹分手的那一对小情侣。男的又道:“玉贞……我说了重话,你不要在意。我就是压力太大了。” 卢玉贞用疲惫的声音回道:“我太累了,啥都不记得。” “看你不大高兴,还生我气呢?” “没有。”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李义说道:“你不接电话,我当时真是……血都凉了,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我又想到昨天是我生日,我真该死。” “哦。” “我一整天心慌意乱的,心都空了一大块,万一你真有事……我接受不了。” “昨天我给一个孕妇做心肺按压,在路上也在一直按,可是没有用……”她喃喃道。“她一直吐血,进了急诊判断是脾破裂,瞳孔也散了,医生说没有抢救的意义了。” “天有不测风云,我是做保险的,更知道这些。玉贞,你别太难过了。” “我们拉着呼吸机,提着胸管,一路飞奔着将她推到手术室,做了紧急剖腹,两分钟就把孩子剖出来了,送了新生儿icu。32周的孩子,还很小呢,听说血压和心率都不好。大人很快就没了。她肚子那么大了,只不过想出来逛逛商场,给孩子买些小衣服,她有什么错呢?” “没错,可能……就是命吧。” “李义,你知道吗,我最后叫他老公换了隔离衣进来,他握着她的手叫她的名字,我眼睁睁看着心电图又有波动了。你相信有奇迹吗?就……不是我们做房颤的时候那种心率,是很有规律的类似窦性心率,很短很短,几下就没了。就好像,她真听见了一样。我看得整个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方维忽然心中酸楚起来,安静地听着。 她吸了几下鼻子,李义道:“别多想了。你这阵子在急诊轮转,所以心情不好。那都是别人的命数,你这样伤心伤肺的,把自己身体糟蹋了。” 她嗯了一声,“可能……我还不够成熟吧。” “玉贞,不如……我们结婚吧。” 她吓了一跳,李义小声道:“我仔细地想过了,咱们这段时间老吵架,可能是在一起时间长了,左手摸右手,没激情了。等结了婚,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度度蜜月,好不好?” 她一直吸着鼻子,半晌才带着哭腔说道:“好。” “我真不愿意让你做压力这么大的工作,让你整天愁眉苦脸的,我看了也心疼。不如你转行政吧,或者我介绍你去国企上班,朝九晚五,清闲又稳定。等有了孩子,就多把时间精力放在孩子身上,到时候……” 她小声道:“那你呢?” “我得在外头冲锋陷阵啊。家里头总得有个人管着,不然就没有样子了。咱俩年纪也大了,定下来也好。”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道:“我试试吧。” 忽然几辆警车呼啸着从大门口开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辆急救车,上面写着“机场120”的字样,与此同时,方维的手机也响了,是王有庆的电话:“头儿,冯院长说把地下二层的货梯锁定,要从通道接人。” 他点头道:“我这就过去,是骨科的病人吗?” “是。” 他站起身来向门诊大楼走去。 卢玉贞瞧见了他的身影,愣了一下神,李义问道:“你认识啊?” “认识吧,不算熟,那天就是他拉了我一把,把我救了。” “那真是好人。” 高俭的办公室内,他面对着几个哭泣的女人,皱着眉头。“听说你们对术前谈话有些意见。” 王女士拿着知情同意书,手情不自禁地发着抖:“这……风险也太大了吧。” 高俭道:“病人的骨折比较复杂,可能要多次手术。我只能说尽力而为,从外科医生的角度,尽量降低风险。但我们也不是救世主,不能药到病除。” 王女士指着风险条款道:“死亡……瘫痪……这些能排除吗?” 高俭冷冷地道:“不能。ct只是探测,病人真实的情况可能比这些复杂得多,也不排除脊椎突然出问题的情况。” 郑佳雪劝说道:“妈,哥哥已经这种情况了,就听医生的吧。他们有经验。” 陈妙茵也跟着点头。王女士突然着了急,“大夫,我是问万一……我就是说万一,我儿子瘫痪了,还能再生孩子吗?” 高俭瞪大了眼睛,摇摇头道:“这个我回答不了,要不我给你转介我们医院的生殖医学中心?” 陈妙茵浑身一震,窘迫和难堪将她重重缠绕,连一口气都喘不出来。她强撑着开口道:“妈,签字吧。” “我得问清楚才行,要是你肚子争气点……” 她一时间血都冲上头,从包里掏出笔来,在知情同意书上飞快地签了自己的名字。高俭点头道:“可以了,你们去休息室等着。到时候叫名字通知。” 她婆婆愣住了,忽然叫道:“我都没说签,你敢……” 高俭抱着手:“配偶签字是可以的。”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在惊愕和质疑的眼光下,陈妙茵又恢复了恭顺的表情,她拿起包来温柔地笑道:“谢谢高大夫。咱们走吧。”魔/蝎/小/说/m/o/x/i/e/x/s/.c/o/m 7、远客 王有庆在地下二层停车场里转着圈子等着,见到方维急匆匆地走进来,便小声道:“老大,你的车我给你挪了,待会过床,怕地方不够大。” 王有庆将车钥匙递过来,方维揣进兜里。 金九华站在一边,见了方维很客气,叫道:“方科长,麻烦你们了。” 方维笑道:“这是应该的。” “冯院长看过片子了,说这是危重病人,不急诊过床,不入监护室病房,直接从救护车送手术室。” “明白。” 忽然电梯开了,一队穿着警察制服的小伙子齐齐地冲了出来,为首的陆耀警官肩章是两杠三星,明晃晃的惹眼。 陆耀是方维的发小,两人一见,只是点了下头,方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那辆机场120的转运车冲了进来。 王有庆指挥着车停在电梯口,后门缓缓打开,几个警察都冲上前去扶,方维叫道:“别急,两边分开。” 陆耀站在第一个,担架被稳稳地抬了下来,上面的人盖着被子,头部固定着,脸上带着氧气面罩,脸上一块一块都是血痂,光头上缠着纱布,分不出是男是女。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 金九华取出电筒,翻开她的眼皮照了一下,见双侧眼睛对光反射不明显,呼吸呈叹气样,又看到心率已经减慢到35次/分,血压也测不出。他心里发凉,连忙道:“快送上去。” 金九华又回头叫道:“病人的手指和脚趾呢?” 救护车上的护士递下一个泡沫箱子来,他打开一看,是包裹着的冰袋,连忙捧着道:“快走。” 方维等他们进了电梯,才用密码解了锁定,电梯直直地上升。 陆耀一直紧咬着牙不做声,忽然病人的头动了一动,眼睛也睁开了,他叫道:“你醒了吗?” 金九华也吃了一惊,病人的眼睛在陆耀脸上转了转,又闭上了。金九华道:“这是……” 方维见陆耀脸色惨变,连忙也伸手扶着担架。 有护士在电梯口接应,他们一路飞奔将病人抬到了手术室,金九华将泡沫箱子也递了过去,低声嘱咐了几句,大门沉重地阖上。 金九华招手道:“病人家属们到等候区坐吧,别在这里等着了。” 陆耀嗯了一声,便往角落里走去。还没走两步,突然听见等候区里嚷嚷起来,夹着尖利的哭声。 护士们连忙向那边疾奔过去。 创伤中心的等候区原是会议室改造的,上面有个滚动的电子屏幕,显示各手术室的病人名字,主刀医师名字和手术状况,以备病人家属查看。 护士推开门,就看见里面的家属们推推搡搡地打成一团。护士叫道:“都停下!住手,不然我叫保卫科了。” 也有人站在一旁,用手机在录视频。 没有人听她的,陆耀提着气叫道:“警察来了。” 几个警察排成一列进来,里面的人便停下了,录视频的人也讪讪地缩了回去。 金九华厉声道:“什么事?” 一对老夫妇哭得哽咽不能言语,半晌才断断续续道:“警官,就是他们家人开车,害死了我女儿……我让他们抵命……” 周围的人都哭了起来,“我儿子头部出血……还在里头做着手术……意识都不清了。” “我爸就出去买一趟菜,腿都骨折了……” 金九华看向一边,他认出了郑佳雪,心中咯噔一下。郑家三个女人虽有保镖护着,脸上身上也受了点伤,头发胡乱地披散着。 三个人都是脸色苍白,郑佳雪捋了一下头发,上前鞠了一躬,沉声道:“各位家属,我哥哥是肇事车的司机,我代他向各位郑重道歉。他此刻在手术室,也是生死未卜。按照交警部门的认定,他是事故责任方,我们后续会和各位家属沟通赔偿金额和方式的,我哥哥的车上了全险,保险公司会具体负责。” 老夫妇指着她怒道:“你陪什么?陪我女儿一条命吗?我女儿本来就快生了……杀千刀的……偿命我就接受。” 其他家属也纷纷站了起来,个个怒形于色:“且不说后续后遗症,我儿子本来马上就要考研了,耽误至少一年多,这怎么算,你赔的起吗?” 郑佳雪强打精神,“保险公司稍后会给出合适的方案,我们一定妥善处理。” 忽然有个女生从后排站了出来,方维一看,正是他那天相过亲的谢碧陶。她咳了一声:“这位郑小姐,我是律师。我特别提醒你一下,交通肇事罪是刑事犯罪,法条里也写明了,交通肇事罪有其他特别恶劣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取得受害者的谅解,法官在量刑时会酌情考虑。” 郑佳雪被她说得愣住了,陈妙茵站在一边,听得心胆俱裂,手都颤抖起来。王女士道:“我儿子也是重伤……” 老夫妇的眼中快要流出血来:“我听了通告,他醉酒驾车,死了是活该,我女儿什么都没做,老天没眼……我们把她从小拉扯到大……” 金九华走到前面,朗声道:“各位家属,这里是家属等候休息的地方,不好太过吵闹,影响医生动手术。各位如果有诉求,可以私下再沟通。如果达不成一致,可以寻求法律帮助,报警起诉都可以,暂时还是先以救治病人为主,大家冷静一点好不好?” 他语气诚恳,家属们面面相觑,都不吭声了。方维和王有庆将老夫妇搀着出来,又道:“两位节哀。新生儿那边……相信孩子会有好消息的。” 老夫妇抱头痛哭,“我们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怎么就……” 方维给他们递了几张纸巾,心中也是酸楚不已。他叹了口气,走到一边,低声对王有庆道:“你开一下库房,呼吸机架子后面一排,里头有几个电热油汀。你拿出来给新生儿icu那边送去。他们的空调有毛病,制热功能不好使。天气不好,下周就能提前供暖了,这周先用这个顶上。” 王有庆答应着走了。 方维又回头走到等候区,家属们都是脸色仓皇,坐立不安。他见陆耀呆呆地望着电子显示屏,上面写的名字是一串星号,主刀医师冯时,状态为手术中。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手术很复杂,要去骨瓣减压,开颅清除血肿,再将手指脚趾接上,我估计要很久,五六个小时也不一定。出去转转也好。” 陆耀跟他走到花园里的角落,颤着手道:“好兄弟,你给我根烟。” 他摆摆手:“我不抽烟。” 旁边有个男人正在闷头吸烟,听了这话,便悄无声息地递过一根来。陆耀接住了,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对不准火,他小声对方维道:“给我找个没人的地方。” 方维带他到了地下二层停车场,打开一辆沃尔沃的车门。陆耀进了副驾驶,把门重重地关上。他浑身发颤,弓着背擦着眼泪。 方维小声问道:“病人……是你家里人吗?” 陆耀摇摇头,过了一会,又点了点头。魔/蝎/小/说/m/o/x/i/e/x/s/.c/o/m 8、鞋子 对手术室的医生和病人来说,这是分分钟与死亡搏斗的惊心动魄的一天。对方维来说,与一般日子并无太大不同。 到了下午快四点多的时候,他收到陆耀警官的微信,只有一句:“冯院长说手术还算顺利,转icu了。” 他回道:“打赢了第一仗,恭喜恭喜。” 陆耀没再回复。过了一阵,又收到谢碧陶的微信,发了一张纸条的照片,上写着“icu需准备物品清单”,写着成人护垫、纸巾、湿巾、口罩、小便器等林林总总十几种东西,问在哪儿能买。 他回了一条:住院部楼下超市能买,就是有点贵,不如出东门往东走一条街,有个大发财超市,那里便宜。 谢碧陶回了个感谢。 五点钟,方维盘点了耗材领取台账,就下了班。两天一夜没睡觉,他也觉得有点发虚,看了一眼楼下的电动车,也没骑,径自走着回家去。 路过大发财超市,他瞧见了门口买二十送俩鸡蛋的活动,有点心动,想了想家里确实缺菜了,就走进去,仔仔细细地挑了几个西红柿、黄瓜、茄子,又去称两斤绿豆。 超市里挤满了人,他正在过秤贴价签那里等着,忽然有人过来打招呼,叫“方先生”。 他楞了一下,平常没人这么叫,很快反应过来,是谢碧陶。 她眼圈发黑,脸色也有点白,看上去有点可怜,手里推着个购物车,里头堆满了成包的湿纸巾和护垫,还有些水果。 方维想起早上的一幕,问道:“你家里人也在创伤中心做手术吗?” 她点点头,小声道:“我表妹。” 方维想问问,见她不欲多谈,又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指着道:“买这么多桔子干什么?” “我想着能不能让护士给她点橘子汁喝,怪可怜的,补充点营养。” 方维听得笑了,“那可是icu,维持生命体征就很不容易了,护士也顾不上这个。” 谢碧陶想了想:“那我就送护士站,给她们吃吧。”又凑到方维耳边问:“icu的大夫要给红包吗?我不大懂,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方维摇头道:“不用,送桔子可以了,或者请护士喝奶茶也常有的。icu花费本来就高,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她懵懂地点点头,方维道:“我赶着回家给孩子做饭,就先走了。”又回头道:“叫我方维就行,整个先生,怪别扭的。有什么事给我发个微信,近水楼台也算便利。” 谢碧陶勉强笑了出来,又问:“方……大哥,你家就住附近吗?” 方维道:“对,就在南边一个小区,离医院两站地,孩子上学也近。” 方维到家把菜和肉一一归置到冰箱里,郑祥正在客厅聚精会神写作业,方谨一反常态,站在阳台上,呜呜地吹着他的长笛。 他诧异着对郑祥道:“你哥这是咋啦,吃错药了?” 郑祥笑道:“学校管乐团昨天通知他了,说让他去汇演。” “你哥不是传说中的第一替补吗?我记得好像好几年没上场了。他也就认真学过那么一两年,水平咱们也知道。” “乐团的首席长笛家里有事要请假,就不能去了。我们同学群里都传遍了,说那个飞车撞死好多人的司机,就是她爸爸。” 方维吓了一跳,掏出手机来搜了搜,赫然发现早上在手术等候区的视频已经被传上了各大网站,写着“宏济医疗高管草菅人命”,评论区义愤填膺,说什么的都有。他皱了皱眉头,“你们同学们消息倒快,怎么说?” “那是我哥班里的同学,我就见过两回,挺漂亮的,女神,好多人喜欢。” “小学生就男神女神的。”方维转头看向方谨:“你哥也喜欢吗?” 方谨停了吹奏,摆摆手:“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郑祥斜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便不说话。方维见他笑得有些内涵,心中好奇心也起来了,想问两句,又忍住了,进厨房只管做饭。 他做了豆苗炒肉,醋溜白菜,一荤一素两个菜上了桌,又做了个番茄蛋汤,三个人说着笑着吃完了饭,方谨就说道:“爸,我得买双皮鞋,演出要用。” 方维点头道:“买买买。你也该有双正经的皮鞋。”又看着郑祥:“你要不要?” 郑祥道:“我穿他的就行了,大哥脚长得快,没狠穿就淘汰了。” 方维笑道:“你大哥这两年正是窜个子的时候,你当小弟,也不好让你老穿旧的。咱们出去逛一逛去。” 安德商场就在他们小区后身不远处,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发生事故的豪车已经被拖走,遗迹也被清理干净了,人来人往,望去似乎一切从未发生过。 方维带着两个孩子走了一圈,进了一家鞋店。 方维便在一堆男士皮鞋里头挑着,又问销售:“哪一款有40码的?” 方谨道:“爸,我得穿41的了。” 方维吓了一跳:“长得这么快,真吓人。过两天你穿我的也差不多了。” 销售很客气:“这位先生也可以挑一挑,我们现在有周年庆活动,满两件八折。” 他揽着郑祥道:“你也去瞧一瞧,我可不能厚此薄彼。” 正说着,忽然又听见两个人熟悉的声音,他这次一耳朵就听出来了,心里窃笑:“年轻人谈恋爱真是转进如风,哪儿都有他们。” 卢玉贞也看见他了,笑着打招呼:“方科长好,这么巧啊。” “是挺巧的。” 她指着她身边的男人,“这是我男朋友,李义。这是我们医院设备科方科长,就是他当时拉了我一把,才没让我被车撞了。” 李义中等身材,穿一身休闲西装,打扮得很是精干,他赶紧说道:“谢谢您救了我女朋友,感激之至。”又笑眯眯地躬身递过一张名片:“众安保险业务经理,请多指教。” 方维伸手接了过来,笑着客气了两句,方谨叫道:“爸,你看这双鞋怎么样?” 李义愣了一下神,“那是你儿子啊。方科长,你这是怎么保养的,可得教教我们,看上去好年轻,也就不到三十岁。” 方维点点头,指着郑祥道:“俩孩子,这是小的,那个是大的。” 卢玉贞道:“孩子妈妈没来吗?” 方维顿了一下:“她没来。” 他走到一边,卢玉贞忽然想起他和谢碧陶吃饭,起了点怀疑,随即又想:“大概是离了婚的,横竖不关我事。” 方维见方谨挑了一双铮亮的黑色镂空花纹皮鞋,笑道:“这倒是很惹眼。” 郑祥道:“他就想让底下的观众一眼就看见他才行呢。” 方维伸手在鞋头按了按,觉得有点挤了:“得有点空隙,不然走起路来不舒服。” 旁边的鞋凳上,卢玉贞和李义也在试鞋,她小声道:“这双鞋前头太窄了。” 李义道:“你看这一圈碎钻,多漂亮,咔咔闪。拍婚纱照也好,办婚礼也好,不就是要闪亮的,忍一忍,也就半天一天的工夫。” 卢玉贞嘟囔了两句:“我平时都不穿这么高跟的,又是细跟。” 李义道:“这跟也不算高,练练就好了。你个子本来就不怎么高,到时候长上这几厘米,立马挺拔不少,身材修长,又有女人味。别人看了都眼热,说新娘子多漂亮。” 她又拿了一双坡跟的白皮鞋:“这双穿着舒服许多。” 李义摇头道:“这个太平淡,平日穿着也就算了,上不了台面的。” 他忽然拍拍方维的肩膀:“方科长,你是过来人,你瞧瞧办婚礼,是不是得选这种耀眼的,拍照也好看。” 卢玉贞也回头盯着他,方维咳了一声,想了想,说道:“我看……要不就两双都买了,不拍照的时候穿这双,拍照的时候换下来,哪儿都不耽误。”魔/蝎/小/说/m/o/x/i/e/x/s/.c/o/m 9、约饭 方维将这句话说完,简直要给自己的急智叫个好,李义听了,也说不出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销售也来了兴致,笑眯眯地蹲在卢玉贞身边,小声推销道:“咱们店里的鞋子最适合做婚鞋了,这边还有红色的高跟鞋,配旗袍或者秀禾装都好看。” 卢玉贞将两双鞋拿起来比较了一下,又将那双带碎钻的高跟鞋穿上试了试,小声道:“就要这一双吧,拍婚纱照的时候我带拖鞋去换,一样的。” 销售劝说道:“美女,现在正好做活动,很划算的。咱们平时都不打折,现在两双八折,算下来就加两百块钱就能多一双。” 李义犹豫不定,卢玉贞见他有点为难,便微笑道:“谢谢你,我们再考虑考虑吧。” 方维在旁边给方谨挑好了皮鞋,又给郑祥选了一双休闲鞋,笑微微地要结账,回头看见俩人还在犹豫,笑着问销售:“这位姑娘是我同事,要不你们行个方便,我都买了两双了,你给他们也打个折就是了。” 销售快手快脚地给他打了包,笑道:“也没什么不行的,只是账单得结在一块儿,不然系统输入不了。” 卢玉贞支支吾吾:“要不……就不劳烦您了。” 李义却道:“那敢情好。玉贞,你就加一下方科长微信,回头转给他,一样的。” 她将高跟鞋也放在前台,方维便将手机掏出来一总结了账,又将自己的微信打开,“你扫我吧。”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铜钱图案,笑道:“外圆内方啊。” 方维有些惊讶,点头道:“说的对。”又看见她的微信头像是一簇白色的小花:“女贞子花。” 她也大感愕然:“没想到方科长对中医也有研究。” “以前学过。” 她将小票拿起来,照价钱转了账,方维痛快地收了,笑道:“沾沾你们的喜气。” 方维带着两个儿子走开了。李义小声道:“这位方科长,我看你可以跟他多聊聊。” “我跟他不是很熟,聊什么呢?” “我看他人还算好说话。你不是要转行政吗?搞设备的多清闲,说不定弄采购还有点外快。” 她一听这个话题,心就茫然地沉下去,嘴上说道:“好。” “你不大会来事,多跟他套套近乎,也多一条路子。” 她低着头,看着那双鞋子出神,半晌才道:“婚纱照怎么定?我看蒋老师的照片就很漂亮,听说是找工作室拍的。” 李义恨铁不成钢地瞧着她:“你傻啊。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那个肇事司机,网上都传遍了,就是宏济医疗的高管,你导师的大舅子。这个风头浪尖,我看这婚一时半会儿没法结。你这时候去问他,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小声道:“你想得真周到。” 李义就笑了:“我不得事事给你考虑在前头,谁叫你社会经验不足,想不明白这些事。” 风吹过来有些冷,方维紧了紧领口,又对着两个儿子说道:“把拉链拉上。” 方谨将冲锋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扣,笑道:“爸,那天相亲的姑娘,后来跟你有联系吗?” 他摇摇头:“人家说了不大合适,就当朋友吧。” “这不应该啊。晓菊跟我说得可肯定了,说一定能遇见正桃花。是不是你不够上心?” 郑祥笑道:“大哥,晓菊给个棒槌你也当针的。” “还是不对。要不我请她爸过来,在咱们家摆个桃花阵吧,养两条鱼什么的。” “算了,又裹什么乱。我先不找了,等把你们带大了再说。” 方谨着了急:“那可不行啊。别为了我俩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我心里有数,又不是非要有个女人。” 他们慢慢走进了小区,忽然瞧见一辆路虎揽胜甩着尾巴停在楼下,郑祥叫道:“高伯伯来啦。” 高俭开门下车,将手里几个白色塑料袋高高地扬了起来:“给我俩大侄儿带的烧鸡。” 俩孩子都欢呼起来,一边一个揽着他的胳膊。方维笑道:“不是吃过晚饭了吗?” 高俭道:“这是夜宵,跟晚饭又不冲突。” 方维的家在八楼,三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雅致整洁。高俭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掏出一双大号的拖鞋来换上,笑道:“我想喝个蛋汤。” 方维从冰箱里掏出西红柿来,不咸不淡地说道,“高主任,您该在家里雇个保姆。” 高俭道:“保姆可没你做得好,也不能二十四小时候着。”一边将塑料袋打开,烧鸡的异香洒满了家里的每个角落:“想不想吃?” 方维摇头:“人到中年,运动量上不去,晚上可不敢吃这么油的东西。” “你吃不吃无所谓,我这俩大侄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再多也不怕。” 方谨绕着高俭转圈子:“伯伯,我要吃。” 高俭笑道:“吃吧吃吧,吃完看伯伯给你把整个鸡骨架拼起来。” 郑祥睁大了眼睛:“伯伯真厉害。” 方谨将鸡骨头嗦得吱吱有声,“比肯德基的鸡肉好吃多了。” 厨房里西红柿下了锅,发出滋滋的轻响。不一会,方维系着围裙走出来:“自己盛去吧。” 高俭自己端着碗,走到阳台坐了,方维也走到他身边坐下:“跑一趟就为了给我送烧鸡?不会吧。” 高俭叹了口气:“晚上本来约了个女的,身材相貌都不错,陪着她吃了顿日式料理,吃得猫儿似的,越吃我越没胃口,连带着对那女的也没兴致了。她后来拿话撩拨我,我只装听不见。” 方维听得失笑:“不像你啊。” 高俭抱着胳膊望着外头的万家灯火:“我心里也一阵不得劲,就想找个地方,吃点家常的,垫垫肚子。想来想去,别人又不熟。” “你这……要不要去趟男科?” 高俭斜了他一眼,摇摇头:“功能肯定没问题,就是没意思。” 方维笑道:“那你这是浪子回头,倦鸟要归巢,还是找个人定下来吧。找个老婆,生个孩子,过些安生日子。” 高俭伸了伸懒腰,“可别吓我。”又低头看着方维的腿:“今年体检过没有?ct片子给我瞧瞧,看有没有增生。” “还没呢,下个月就去。” 方谨和郑祥吃完了烧鸡,俩人挤着去卫生间洗手。忽然听见叮地一声,是方维的手机落在洗手盆旁边,上面显示有一条微信信息,头像是一簇小白花,“上次谢谢您在安德商场救了我一回,想请您吃顿饭,以表谢意。” 郑祥拿起来瞅了瞅,“大哥,是上次相亲的那个女生哎,爸不是拉了她一把,她才没被撞么。” 方谨一下子高兴起来:“我看很是有戏。就说晓菊一定算得准。” 郑祥将手机握在手里:“我出去告诉他。” 方谨一把将他扯回来:“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肯定又支支吾吾说都是我应该做的啦,一点霸气都没有。” “那不然呢?” 方谨熟门熟路地给手机解了锁,打开回复框,斟酌了一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郑祥看得直皱眉头:“这样好吗?” 方谨又把这句话删了,一字一句地敲着:“认识你很高兴。” 商场的一层,卢玉贞喝着奶茶,李义正在旁边敲着她的手机。 卢玉贞皱着眉头道:“咱们约他吃饭,他能出来吗?” 李义道:“不一定,他好歹是个科长,不过表示一下总没有坏处。” 忽然一条回复弹了出来:“认识你很高兴。” 李义笑道:“看,果然是个科长,这话说得,又圆滑又礼貌,真让人挑不出错。” 他低头敲字:“还请方科长务必赏光。” 过了一会,对面回了一条:“别那么客气。我来请吧。” 李义对着卢玉贞说了一句:“是个会办事的人,这顿饭得赶紧敲定,咱们得表达出诚意。” 他输入:“那就这周六晚上,在安德广场祥龙火锅店?” 方谨跟郑祥面面相觑,郑祥想了想“周六晚上?好像爸也没什么安排。” 方谨小声道:“有啥安排也不能冲了这个。赶紧答应。” 他稳稳地敲出去:“好。”魔/蝎/小/说/m/o/x/i/e/x/s/.c/o/m 10、百态 创伤中心icu门外,站着一群脸色焦灼的人,偶尔有人将脸埋在手中,向着墙壁低低抽泣。 金九华从病房里面走了出来,将陆耀叫到一边:“人还是昏迷着,不确定能不能醒。这里家属探视一天只有半小时,我个人建议,你可以买支录音笔,跟她说点话,我送过去交给icu的护士,在她耳边播放,说不定有用。” 陆耀点头道:“我这就去办。” “以前也有过例子,病人能听见周围的声音。病人自己能从云南坚持到北京,就说明求生意志很强。” 陆耀伸出手去握着他的手:“我请求你们,一定把她救回来,我们正在给她申请英模。她这么年轻,以后还有好几十年,你们千万千万想想办法。” 金九华心中一动,“我们会尽力的。” 他走向郑佳雪和陈妙茵她们,几个女人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两个保镖警惕地看着周围。金九华小声说:“病人肺部有感染,icu的大夫已经请了胸外的专家会诊,他们一会就到了。” 几个人静默了一下,忽然王女士哭起来,声音有点尖:“一定是手术没做好,高主任不是说尽力的吗,怎么会……” 家属们的眼光都看过来。郑佳雪劝说道:“妈,你镇定点。手术并发症很多,谁也开不了天眼。” 金九华摇摇头:“手术后出现感染的情况,这是很正常的,跟手术质量没有关系,你们不要多想。” 他看郑佳雪的头发胡乱散在胸前,原本傲气的脸,此刻憔悴了五分,心里叹了口气:“佳雪,你以前也是学医的。你是明白人,病情变幻莫测,我们做大夫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她点点头,镇定地说道:“九华,我知道你的为人。费用你们不用担心,有什么新方法都只管去试。” 有个护士走了出来,叫道:“17床,白玉兰家属在吗?” 谢碧陶一下子冲了出来,脸色煞白,“我就是。” 护士不疾不徐地说道:“早上大夫评估过了,白玉兰的情况稳定,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谢碧陶的眼睛亮了:“我……我这就去办。” 门开了,一个护士将人推了出来。 白玉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脸上缠了厚厚的纱布,眼神茫然地四处看着。终于看到谢碧陶的脸,她像是突然放了心,就颤动着嘴唇,艰难地叫了声“姐姐”。谢碧陶喜极而泣,拉着她的手道:“咱们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这。” 忽然王女士冲了上来,扳着病人的肩膀:“都是你这狐狸精,把我儿子害了,我儿子生死未卜,你倒是没事……” 这一下变起仓促,众人都呆了,谢碧陶赶紧冲上去:“老婆子你疯了,放开我妹妹。” 金九华也去拉她,王女士使了大力气,一时拽不动,又回头叫陈妙茵:“快来打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你打小三天经地义。” 陈妙茵赶了上来,也往回拉她:“妈,不关她的事,别跟她计较了。” “我好好的儿子,都是被勾引坏了……你也是个不中用的,看不住人……” 一群人乱作一团,保镖们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郑佳雪喝道:“妈,咱们跟外头不要脸的女人纠缠什么。” 谢碧陶的脸挂了下来,她将王女士的手掰开,站在病床前,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要瞎说。我妹妹跟肇事司机,没有半点关系。当天是肇事司机硬要送我妹妹回家,什么小三,再乱说告你们诽谤。” 郑佳雪道:“你妹妹是不是小三,她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撇清楚了就没事,我们有律师团队,怂恿别人酒驾,也有连带责任。” 谢碧陶冷冷地说道:“欢迎欢迎,你们要是有证据,只管起诉就是了,我奉陪到底。不过我妹妹的医疗费用,还得麻烦你们承担。还有,你家要是这么讲礼义廉耻,就去新生儿icu去看看那个剖腹产的孩子,想想那个被车撞死的孕妇,不知道良心上过不过得去。” 护士叫道:“都让让。”将病人推着走了,谢碧陶紧紧地握着妹妹的手。 王女士被抢白了这么一顿,跺脚道:“这女人牙尖嘴利,总得治一治她。” 陈妙茵脸色发青,过了一阵才道:“妈,咱们先管佳瑞吧,这些烂事,以后慢慢再说。” “你真是扶不起来,见了小三都怂成这样,能成什么事。” 郑佳雪脸色也不耐烦起来:“妈,嫂子是识大体的人,还好没动手。这里这么多人看着,万一再有人用手机录个视频放在网上,又要被人笑话,还要花钱压热度。还嫌公司里不够乱啊。” 王女士回过神来,“还是你考虑得周到。”又转向陈妙茵:“那个院长,不是你同学吗,你去打听打听。” 陈妙茵叹了口气:“好。” 陈妙茵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将头发扎了起来。几天奔波,她眼圈下有了明显的一圈黑色,再也掩盖不住。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去。两侧白色墙壁上挂着专家们的大幅宣传照,冯时自然也在里面,她停下来仰头看着。 冯时,华正医院副院长,兼创伤医学中心主任。主任医师,教授,医学博士,博士生导师,现任北京市医学会显微外科专业委员会主席,享受□□政府特殊津贴。擅长断肢再植,复杂四肢关节周围骨折的手术治疗,骨缺损及肩肘关节伤病的诊治。 照片里的他穿着白大褂,很是儒雅温和,是这个年纪的人最好的样子。 办公室门开着,冯时在里面跟人谈着什么,语气冷冰冰的。她站在门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阵,那人出来了。她刚想进去,冯时也跟着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像是要去开会。见到她在门口,愣了一下:“妙茵,找我有事?” 她硬着头皮道:“我想问问我老公的事,icu说他情况不大好。” 冯时点了点头:“高主任跟我汇报过了,也是我叫icu安排的会诊,会诊完了会有结果的,你也不要太担心。” 他又补上一句:“我每天早上来了都会先把病人的情况看一遍,方案我也会提自己的意见。我先去开会,待会再聊。” 她茫然地点头。冯时道:“我理解家属的感受,你们的心理压力也很大,还是要注意休息,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好。费用上不用管,人能活着就行。” 他笑了笑,刚要走,忽然转身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你加我微信吧,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我事情很多,不一定能及时回,但早晚能回。” “嗯,看你也很忙。” 他微微叹了口气,“妙茵,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只要我能力范围内的,都可以帮你。” 他说出这句话来,忽然觉得十分冒失,简直不像四十岁的人能说出来的。她却听明白了,勉强笑了一下,“谢谢你。” 他们一起去等电梯。她默然地跟在他身后,电梯在底层停了许久。他小声问道:“之前没来得及问,你的孩子多大了?” 她有点恍惚,“我有个女儿,十二岁了。你呢?” “我没有孩子。” “哦。” 冯时走过门诊大楼前的花园,路上不断有人热情地打着招呼,他很客气地点头。他掏出手机,看着她的头像,是和一个小姑娘的合照剪影。 真的已经过了许多年。魔/蝎/小/说/m/o/x/i/e/x/s/.c/o/m 11、日常 地下二层的设备间内灯火通明,压缩泵一启动起来,一阵猛烈的震动,叶片就滋滋地擦出了火花,险些溅到王有庆腿上。几个工人都叫嚷起来,王有庆慌忙往后退。 方维回身迅速把电闸拉了,“赶紧停泵,不然过热,烧起来就不好了。” 他弯下腰,摸了摸压缩泵的泵壳,“刚开了一会,按说上下两部分都不该这么热,润滑不大好。” 王有庆伸手去摸排气管,被他一下子挡开了:“小心烫手。” 王有庆有点为难,“咱们昨天就被投诉了好几次,说暖气上得不及时,病人投诉也就算了,那些行政坐办公室的,也说屋里太冷。” 方维道:“泵要是坏了,也不能勉强,不然万一有了明火,晚上又没人看着,肯定要出大事。” 王有庆绕着压缩泵转了一圈,脸上的焦虑已经掩盖不住了,“头儿,我也是心急,快年底了,投诉一多,我怕影响科里面的考核。” 方维摇摇头:“想这些没用,也解决不了什么。还是先集中精力想想毛病出在哪儿。我记得上周试水打压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毛病。”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检修单:“上次维修……换了个垫圈是吧。”他想了想,指着压缩机中部的机组,“把这个拆开,我估计是新换的垫圈不配伍,润滑剂注进去就漏了,一启动有震动,就越来越偏。” 工人赶忙按他的话,用大扳手将螺丝转着拧开,果然看见新换上的垫圈已经被磨损了半截。方维长出了一口气道:“去弄个合适的垫圈就没事了,库房里有,几分钟的事。” 王有庆喜形于色:“头儿,你怎么想到的。” “用脑子想呗。” 方维走出门去,王有庆开心地跟在后面:“你太厉害了,我想起以前看的一篇散文,说什么德国科学家会画线什么的……” 方维小声道:“我见得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故障都大概能猜到一点。不过这事也给咱们提了个醒,以后第三方的工人来做例行维修,咱们要有个人盯着,验收得仔细。不然他们偷起懒来,修了还不如不修。” 王有庆恭恭敬敬地答应了,又笑道:“是我的不对。” 刚说完,他见方维拐进洗手间去了。没过一会,方维出来了,他又凑过去低声道:“头儿,你这一上午去了好几趟,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 方维有点窘迫:“我刚在里头听见暖气哗哗的水声,可能有点影响。” 王有庆忧形于色:“头儿,你得自己注意,我感觉你最近好像是有点……反正频次比以前高了。我听说,这是前列腺可能有毛病。要不你体检的时候,让他们b超做得仔细些。” 方维强装镇定:“我能有什么事。” “不可不防,我听说前列腺炎能影响那方面功能,千万不能大意。” 方维被他说得又窘迫又好笑,内心也隐隐急躁起来,刚想若无其事地说几句,忽然手机响了,他赶紧接起来。 “方科长,有着急的事,咱们院里不是在多功能厅开大会吗,请了院士在主席台上总结发言,他刚要讲话,固定麦发不了声了……” 方维立即严肃起来:“现场有移动麦吗?” “有,我不会调,按了开关没反应。” “后面有个卡扣,你给它拨一下,拨到下边。” 对面停了一阵,听见“喂喂”两声,对面叫道:“好了。” “那你先用移动麦顶一阵子。” 方维将电话挂了,整理了衣服:“我这身穿得没毛病吧。” 王有庆上下打量着:“没什么不妥,衬衫皮鞋。” 他叹了口气,“这座谈会是黄院长主持的,级别很高,等会散了他肯定要发飙,咱们得收拾好了,等着传唤。待会不管他骂什么,我只能受着。” 王有庆立即臊眉耷眼起来:“咱们科里这是什么工作,功劳没份,挨骂一溜一溜的。” 方维叹了口气:“拿着工资,就得躬身受气,钱难赚,屎难吃,天下也都是这个道理。”他回头看着王有庆:“你先回去吧,挨骂我一个人受得了。” 王有庆道:“头儿,你……” “你年轻,挨了骂就要挂脸,让大领导瞧见不好。我脸皮厚,顶得住。” 王有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方维叹了口气,抬脚往多功能厅走去。 半个小时后,参加会议的领导们鱼贯而出。冯时见了他,就露出“你自求多福”的苦笑。 他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心领了。 黄淮院长批评下属的的风格一如既往,拍着桌子从历史说到现在,从现象说到本质,方维哈着腰只是陪笑。等领导说得累了,他便抽空插两句:“都是我们日常工作不细致,没有严格要求工作流程,是我的责任。” 黄淮看他态度恭谨,一腔怒火也淡了,哼了一声,又道:“你自己想想看怎么杜绝类似情况。” 方维道:“咱们的多功能厅原是十年前装修的,这种固定麦也是那个年代流行的,现在找人维修确实困难。现在会议设备迭代得快,都是智能化一体机带平板操作,快捷方便,加同声传译功能。咱们院里请外国专家过来交流也不少,上一套新设备,也显得国际化程度高。” 黄淮想了想:“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这样吧,你去做做市场调查,出几套方案来向我汇报。” 方维便笑眯眯地应下了。出了办公室,他歇了口气,两个肩膀也耷拉下来。 他缓慢地移动到新生儿icu,望着半开的大门。门边放置着一个架子,上面摆着十几袋新生儿家属送来的母乳,写着各种颜色的便签和产妇的名字。护士奔走忙碌着。门口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妇,两个人紧紧牵着手,眼睛落在那些母乳袋子上,神情却像干涸了的枯井。 他的手机响了,是王有庆发来的微信:“头儿,压缩泵修好了,暖气这就能上了。” 他安静地走到一边,握着冰冷的暖气管子,直到它渐渐有了温度,才走到护士站说道:“我是设备科的,暖气好了。” 小护士很年轻,嘟囔道:“怎么回事,一整天都冷得冻手,这么长时间才修好。” 方维小声问道:“那个车祸紧急剖腹的孩子怎么样了?” “这两天好多了,生命体征平稳,孩子很漂亮。” 方维点点头,将之前送来的电热油汀收了起来,“有暖气就不用它了,这玩意加热也不大均匀。” 他找了辆推车,将几个电热油汀推着向外走。忽然瞧见卢玉贞穿着白大褂,站在护士站前,也小声地问:“前几天急诊送来的孩子……” 小护士笑道:“今天老有人问,小姑娘挺好的,命大。” 卢玉贞长出了一口气,沿着走廊向电梯走去,她的眼睛先落在那几个电热油汀上面,才发现了方维。 “方科长,你好。” “卢大夫,你好啊。” “这么巧。” “是挺巧的。” 她像是解释什么,低声说道:“我心里放不下这孩子,就过来打听打听,太可怜了。虽然说医生得看淡,可能我学艺不精,总是做不到。” 方维心中一软,“孩子很顽强,会好好的。” “一定会的。” 方维温和地说道:“当医生也不是说非要铁石心肠,有同情心太正常不过了。” 她微笑着点点头,忽然开口问道:“忘了问您了,您有什么忌口的,吃不吃辣?两个小朋友也一起来吧。” 方维被问得一头雾水,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忽然电梯来了,里头一如既往的人多,她帮他吆喝着,好不容易将推车推进里面。 电梯稳稳地下行。她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方维觉得有点奇怪,等她出了电梯,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掏出微信,打开和她的交谈界面。魔/蝎/小/说/m/o/x/i/e/x/s/.c/o/m 12、饭局 方维还没进家门,就看见一堆快递空箱子,想必是双十一买的一堆抽纸、卷纸和洗衣液,被方谨签收过了。他进了家门,听见阳台上的长笛悠悠地吹着,节奏略有些不稳,有一搭没一搭,但很努力。郑祥坐在书桌前,安静地写着作业。 他咳了一声,郑祥小心地向他望过来,阳台上的长笛声音也停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放下手里的东西,默默地走到墙角,低着头站成一排。 方维似笑非笑地掏出手机晃了晃:“实话实说,谁的主意?” 方谨一咬牙:“爸,是我。” 方维没有发火,只是叹了口气,拍拍郑祥的头:“你俩傻孩子,就这么想给自己找个后妈?就不怕她对你们不好。” “就是想给你找个伴儿。她对我们好不好,无所谓的事。” 方维苦笑道:“真无所谓?灰姑娘的故事没看过啊,我真娶了媳妇,说不定把你们撂到一边。你们还小,不知道大人的时间精力都是有限的,给了这个,就给不了那个。到时候你俩只能在小黑屋里抱头痛哭了。” 郑祥小声道:“爸,你自己想不想找呢?” “不是必须。一辈子不结婚的人有的是。” “你当时也不是必须养我们两个。” 方维被问住了,呆了一阵才笑道:“养都养了,也不能往外丢吧。咱爷们仨过得挺好。娶个人进来,说不定家里鸡飞狗跳的,更不安宁。” 方谨抬起头来,方维忽然发现他的个头窜得很快,和自己也就差着半个头了。“爸,你也实话实说。每次见到你去相亲,都自己挑好衣服,把皮鞋也擦得锃亮。等没了下文,你嘴上不说,心里也失落,整个人没精打采,我俩都有眼睛,瞧得出来。” 方维被他说得哽住了,“这都是大人的事,不用你们操心,皮鞋多擦擦也神气。再说了,也不是你们能管得了的。” 郑祥小声道:“爸,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怂了,电视上演的男主都特别霸气,该抱就抱,该亲就亲,你每次都等别人通知,次次等不来就算了,一点都不主动。” 方维被他吓了一跳:“你小小年纪,整天看得是什么?” “到处都有,什么年代了,小说短视频,满大街都是,你那一套早就行不通了。这次好不容易有姑娘约你,我才跟我哥商量着,先定下来,再告诉你。” 方维摇头道:“你俩知道什么。这姑娘是我同事,不是那个相亲的谢姑娘。人家有男朋友,都快结婚了。我估计她找我吃饭,是有别的事。” 方谨道:“快结婚怕什么,我看电视上的古装片,拜堂成亲的时候一样抢回来。外国电影也是,还穿着婚纱呢,一把扯住就往外跑,那才叫爷们,小姑娘喜欢这个。” 方维叫了一声:“打住。”他急匆匆地进了洗手间,过了一阵出来才说道:“你们……整天不好好学习,就看这个。那是我的手机,你俩先斩后奏,万一捅出大乱子怎么办?同事约饭,又不熟,让我去了说什么。” 方谨看了郑祥一眼:“是我的错,我以为是那个律师,长得蛮漂亮的。要不……我去解释一下,说是我的错,玩恶作剧。” “你俩消停点吧,尽是给我出难题,要是说儿子替我答应的,人家能信才怪了。”他目光灼灼地看方谨:“你怎么知道手机密码?” 方谨很窘地笑了笑:“我就是知道。是我爸的生日。” 方维无可奈何,只好板起脸来:“下次被我抓了,一人一顿打。” 俩人都小声附和:“再不敢了。” 方维将晚饭做了,吃完又监督着他俩洗澡,将一堆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阳台上养了几盆花,摆着玻璃茶几和竹编椅子。他在椅子上一坐,听着隔壁不知道谁家在初学小提琴,正处于锯木头阶段,吱吱呀呀的极是难听。 他安静地活动着手,将手指展开又握住,又将腿抬起来伸展开。他看着微信的聊天记录,大概猜到是什么缘由,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六晚上的饭局他还是去了,而且去得很早。 卢玉贞和李义都在,站起身来迎接他。他俩找了个小包厢,想必是李义的主意。他们都很客气,卢玉贞看起来并不擅长应酬,只是害羞地笑。李义请方维坐了,很热情地请他点菜,又问:“吃什么锅底,喜不喜欢辣?这家的清油不错的。” 方维道:“鸳鸯的吧,都行。” 两个男人有商有量地点了些,方维又看向卢玉贞:“卢大夫想吃点什么?” 她微笑道:“我都行。” 方维笑道:“总有个喜好。” “我喜欢吃午餐肉,还有毛肚。” “有品位。” 李义笑着问道:“两位小朋友怎么不来?” “他们还有辅导课呢。” “方科长结婚一定很早,孩子也可爱。两个儿子呢,人生赢家。” 方维听了这句,忽然内心一阵酸楚,就笑得有点僵:“还行吧。” 李义点点头,又笑道:“之前听我女朋友说了,大恩大德感激不尽。她这个人吧,不大懂这些人情世故,嘴巴也不会说。我就一直想,不请您吃个饭可不行。谢谢方科长肯赏光,要不喝点酒?” 方维维持着礼貌的笑容,“不了,我晚上还有事呢。来点柠檬水吧。” 锅底和肉菜不一会就上来了,锅子里的水咕噜噜地滚着,一派热闹景象。方维下了点肥牛,待熟了,就拿过卢玉贞的碗去,她连忙站起来道:“怎么好意思呢,方科长,我自己来。” 李义也道:“你说你,怎么好让方科长动手。” 卢玉贞拿着勺子给方维捞牛肉,冷不防滴了一滴油在方维手上,他赶紧往回一抽,嘴里嘶地一声。她慌忙拿着毛巾去捂:“对不住,对不住。” 李义也凑过来:“没烫到吧。她手上没数。” 方维笑道:“没事没事。我看你们也不必叫我方科长。我比你们大几岁,叫我方大哥也行,叫我名字也行,哪里那么讲究。喜欢吃什么,就自己盛,卢大夫是我同事,一回生两回熟。” 卢玉贞见他手背上一道横贯的疤痕,样子狰狞,似乎是缝过针的样子,刚想问,又忍住了。李义笑道:“方大哥为人真谦和,玉贞,你以后有事也要好好跟他请教。” 方维道:“可谈不上请教,我们是为临床服务的,还得她们给我们的工作打分,满意度不高的话,我可就要下岗了。” 一番话说得他俩都笑起来。李义道:“她们的工作也麻烦得很,忙就不说了,女孩子学什么不好,学泌尿。” 卢玉贞听了这话,咬着嘴唇不做声。方维笑道:“医生看病人不过是皮囊,人身上什么器官也不能少,别说泌尿科了,肛肠科也有女大夫呢。我们有个女同事就是那个科室的,人很漂亮,病人都管她叫美女掏粪工。” 卢玉贞险些将嘴里的饭都笑喷了,李义脸色尴尬,方维看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不好意思,我不该吃着饭提这个,百无禁忌。” 还没等说完,忽然李义的手机响起来,他走到一边去接:“按规定是不应该赔的。他们怎么有意见呢?不用跟他们多说,有意见就看规定,现成的。” 他越说神色越凝重,终于收了手机,小心地向方维陪笑:“方科长,不好意思,有个客户有棘手的问题,我得去一趟。实在……实在是对不住。” 方维站了起来:“有什么麻烦事吗?”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李义转向卢玉贞:“你接着吃吧。” 他叫人结账,服务员过来笑道:“先生,账单有人结过了。” 方维摆手笑道:“你赶紧走吧。” 李义挠了挠头,“这怎么使得。玉贞,你好好陪方科长聊聊。” 他匆忙地走了。方维见到午餐肉也熟了,又捞了一些在她碗里。“别客气,你导师我也认识,人很直率。” “他就是特别好。是他当年力排众议,把我留下读博的。” “女生学临床不易,没点毅力读不下来。能在一线站住脚的,都是真本事。” 又吃了一阵,方维见她犹豫着想开口,就笑着问道:“卢大夫,你是不是……有事情向我打听啊。” 她嗯了一声,才慢慢开口道:“我想请方科长帮个忙。” 方维心知肚明她要问什么,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本事十分有限,给点建议还成。” 她却说道:“这事我只能找您了,您说了一定算数。” 方维愕然地瞧着她,隔着火锅的水雾,卢玉贞擦了擦脸上的汗:“我想跟您借个电热油汀用一用。”魔/蝎/小/说/m/o/x/i/e/x/s/.c/o/m 13、四喜 卢玉贞比划着解释道:“我要做实验,就买了几条实验犬,养在咱们科研大楼的半地下。那里窗户透风,又没暖气,冬天这就到了,有几条大点的还成,有条小狗我看着状态不好,心里着急。” 方维恍然大悟:“你想用电热油汀给屋里热一热。” 她就用恳切的目光瞧着他:“方科长,那天我看你从新生儿icu那边搬了几个油汀出来,要是方便,能不能救个急?” 方维心里一软,笑道:“这都是小事,微信上直接说就行了。” 她听了,就松了一口气,眼神也欢悦起来,连忙伸手给他倒柠檬水:“太谢谢了。” 方维见她整个人轻松活泼了许多,笑道:“本来点的就不少,眼下走了一个人,你多吃些。” 她笑眯眯地吃了一会,放下筷子道:“我饱了。” 方维瞧见外面的肉和菜还剩一半,“哪里能这么浪费。” 她微笑道:“我想控着点吃,怕这几个月长胖了,到时候……” 方维知道她是说婚礼上怕不好看,便也跟着笑了,“你本来就瘦,外科又是耗体力的工作,没有点底子抗不下来。虽说泌尿外科的手术用时短,我看也是从早到晚排的很满,多吃些有劲头。” 他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卢玉贞就笑了,“你可真会做思想工作。” 两个人吃吃聊聊,说些医院里的趣事。方维道:“这家馆子装修好,名气也大,其实说到口味,也就是一般火锅。以后大家熟了,我带你们去个街坊馆子,那家的肉真好。以前我们……”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们下了夜班,就到那里敞开肚皮吃喝。” 她笑着点头。水烧开了一轮又一轮,终于两个人再也吃不下,卢玉贞便看着几盘剩菜小声问道:“方大哥,不介意我打包吧?” “当然不介意。” 她将一些肉和丸子都放在清汤锅里煮着,举手叫服务员打包。方维笑道:“你可以用保鲜袋带回去放冰箱,在家用火锅料包弄个大杂烩,味道不错。我有时候犯懒,就这么凑合。” 她摇头:“我想着待会回医院,带些给那几条狗吃,算加餐吧。”说完了,她又觉得似乎失言了,窘迫地解释:“我……我不会说话,您别多想。” 方维站起身来:“既然这样,我也正好回医院一趟,把电热油汀取出来用上。” 她提着三个装满的饭盒往外走。方维便伸手去接:“我拎着吧。” 她忽然想起来他手上的伤,连连摇头:“又不重,不用客气。” 出了商场大门,一股冷风吹出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方维笑道:“还是我来吧。” “不了,我看你的手受过伤。” 他立即明白过来,笑道:“那是陈年旧伤,不要紧的。小姑娘家,连个手套也没带。做外科医生的,手最最要紧。”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取出一对长长的黑色皮手套递给她:“要是不嫌弃,戴我的手套吧,暖和。” 她犹豫了一下,就接过来戴上了。手套很大,里面加了绒,很是暖和。 走过两条街,便是华正医院。这是周末的晚上,路上很安静,风吹动路旁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些叶子就盘旋着落了下来。他们两个并肩而行,灯光照着她的脸庞,风把刘海吹开了,将她的脸吹得通红。 他转过身来,忽然瞧见她额头上有个红色的印记,心里一动,笑道:“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你似的。” 她认真地想了想,“大概开会或者做实验?我也觉得你也有点脸熟。” “大概是吧。” 他们走到实验楼,沿着台阶向下走。楼里黑乎乎的,他知道这里安了声控灯,一跺脚,走廊里昏黄的灯光就跟着亮起来。听见脚步声,尽头的房间里传来几声汪汪的狗叫。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打开大灯。里面确实冷得厉害。这是个空旷的房间,角落里堆了几个不大的狗笼子,养着四五条狗。 见到是她,它们就不叫了,都歪着头扒着笼门,很急躁的样子。方维笑道:“认识人呢,你照顾得不错。” “我得好好养着它们,好不容易才申请到的经费。” 卢玉贞将饭盒打开,给它们挨个笼子放了些肉丸。几只狗立即欢快地吃起来。她走到最末端的一个笼子,“就是这只小可怜儿。” 这是一只两三个月大的小田园犬,浑身黑色,只有四肢爪子是白色的。小狗很瘦,歪歪倒倒地向他们走过来。 她小心地问他:“方科长,你怕狗吗?” 他笑着摇头:“不怕,它还小呢。” “我也觉得太小了。我本来是要半岁左右的,卖家说这条狗是额外送我的,到了才发现它精神不好,走路也晃晃悠悠的,不爱吃饭。” 她打开笼子,将小狗抱了起来,从饭盒里将软些的肉挑了几块喂它。它吃了几口,又用头蹭着她的胳膊,呜呜叫了两声,声音很是凄凉。 方维见小狗走路向一侧歪斜,心里有点怀疑,便笑道:“我来喂它。” 她小心地递过去。方维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胳膊上,看它努力地用四只爪子扒拉着想站起来,很快发现它右后爪发力姿势有些不对。 他伸手去摸,果然它的脚趾有一处大概是骨折了,按到伤处,它就疼得大叫起来,整条狗向上一窜,挣扎着要爬走。 卢玉贞疑惑地望着他。方维心里有了数,笑道:“我去拿电热油汀来。” 没过多久,他就推了两个油汀进了门,围着狗笼左右对称地排开,通上了电。很快就有暖呼呼的气流涌上来,他俩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打开一个药包,取出一根一扎长的小木棒,用剪刀从中间剪开,仔细地捆在小狗的右后爪上,又用纱布一层一层固定住。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又将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将小狗放在地上。卢玉贞看得呆了,小声道:“它……骨折了?” “是。趾骨骨折,不固定就要错位,以后腿就残了。” “看你打结的手法这么漂亮,以前是不是学过兽医?” “算是学过一点吧。”他将剪刀和纱布收起来。“它太小了,又瘦,吃点消炎药,一个月能好利索就不错了。” 小狗像是不习惯后腿上的纱布,弓着身子使劲用下巴蹭着,想把它弄掉。他轻轻弹了一下它的头:“忍着点,可不能变残疾。” 这小狗竟像是听懂了似的,眯着眼睛瞧了他一眼,再不动了。过了一会,才摇摆着继续吃肉丸子。 他好奇心大起,蹲下身去摸了摸它的背:“你很聪明,是能听懂我的话吗?” 它叼着丸子,一咬一咬地歪着嘴吃,并不答话。他笑了一下,又问卢玉贞:“给它们起名字没?” 她摇头:“没有,只有号码。”她又给它在碗里倒了点水:“这只倒是很幸运,碰见你这样一位好兽医,要不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方维笑道:“我哪里会起呢,不过是小黑大黄之类的。”他忽然瞧见它嘴里的丸子:“四喜丸子,正好它四肢爪子也是白的,不如就叫四喜吧。”魔/蝎/小/说/m/o/x/i/e/x/s/.c/o/m 14、方案 卢玉贞笑起来,托着它包扎好的爪子叫道:“四喜。” 四喜歪着脑袋听着,呜呜了两声,貌似也不反对。等它吃完了,她将它放回笼子里。 方维将窗户往外推了推又合上,“这窗户合页有点问题,所以关不严。我改天叫人来修一下。” 她连忙道:“太好了,方科长,真谢谢你。这回我就不担心了。天也不早了,我送您出去吧,孩子还等着呢。” 方维道:“一块走吧。大周末的,都早点回家。” 她摇摇头:“我得打扫一下屋子,怕一个周末过去,屋里的味道臭到别人。” 几条狗吃饱喝足了,都凑在电热油汀的方向趴着,卢玉贞弯着腰,仔细打扫笼子底下的粪便。她小声道:“您快走吧,别沾上了气味。上次我男朋友就闻见了,说我一身狗味。” 方维笑了笑:“他不喜欢狗啊。” “不大喜欢。也怨我太忙了。”她将小铲子放下,“可能谁也不愿意看见一个累得半死不活的女朋友,还经常带点负面情绪。” 方维听这话有点微妙,小声安慰道:“当医生的家属,不管男女,都挺不容易的,又辛苦又心酸。你要多体谅些。” “可不是。所以他抱怨几句,我也理解。” 她打扫完了,将垃圾袋丢了出去,又在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洗了几遍手。出门的时候,她说什么也不肯戴那副手套:“我看这手套挺贵的,别被我弄脏了。” “不会不会。” 正说着,忽然方维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冯时的电话,连忙走到角落接起来:“老师。” “小方,你在家吗?医院里有着急的事。” “我就在医院,我马上就过去。” 冯时愣了一下:“刚给你座机打电话,你不在。” “我……正好回来拿点东西。” 他进了冯时的办公室。冯时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平均每天有十六个小时在医院,他的办公室是个套间,里头准备了一张床,供他值班过夜用。所以他这个时候打电话,方维并不意外。 高俭在沙发上坐着,也是脸色凝重。 方维走进来,还没等开口,高俭忽然笑道:“小方,你说说,这肇事司机郑佳瑞,该不该死。” 方维吓了一跳,“他……抢救无效了?” 高俭道:“快了。” 冯时也开口了,他的话一如既往的温和,不带感情色彩:“刚刚又做了一次全院大会诊,现在病人肺部感染十分严重,呼吸障碍的问题,解决起来难度太大。” 方维嗯了一声,并不说话。 高俭道:“胸外的人提出上ecmo,icu主任说现在启动不了,老师就想问问现在机子是什么状况。” 方维道:“咱们院里进了四台,都是德国迈柯唯的,两台在胸外,两台在咱们这儿。一台正常运行着,另一台的控制台主机之间使用的时候被生理盐水泼了一下,按键失灵,送原厂维修去了。所以眼下确实没有能用的机子。” 高俭道:“老师,ecmo也不是仙丹,咱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何况这病人是个什么德行,咱们也知道。几天看下来,他家里的人不是省油的灯。ecmo开机八万,一天一万,万一烧个一百万,人还是没了,家属要闹翻天。” 冯时道:“病人就是病人,道德水平跟咱们没关系。” 高俭有点着急:“老师,医学伦理是这么说,可是……要是说那个女警察,我双手双脚赞成上一切手段,好设备进口药都用上。这家人有钱,更不好惹,之前术前同意书都不想签,别说人大概率救不活,就算活了有点后遗症,难保不会赖上咱们。何况……他还是个犯罪分子,你说是不是?” 他看向方维,方维脸色阴晴不定,过了一会才慢慢说道:“就凭良心说,我觉得他该死,一命赔一命。可是理智地说,他要是活着,对受害者家属更有利些。” 高俭皱着眉头瞧着他,方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这都是我个人的想法。现在这是十几家受害者,要是肇事司机死了,后面的赔偿大概率要扯皮,来回拉扯个几年都有可能,对无辜的人更是折磨。他要是活着,郑家为了争取缓刑,说不定能让步。” 他说完,就深深叹了口气,垂下头去。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几个人都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冯时说道:“小方,你现在打电话给迈柯唯那边,问什么时候能修理完毕。” 方维道:“我这就去问。只是……就算主机拿回来,一次性的穿刺包也没有了。这穿刺包都是原厂配的,今年采购了五十包,已经全用完了。没有这个开不了机。” 高俭松了一口气,摊开手道:“那就没办法了。我等着他们告到我头上吧。那老太太……想起来就害怕。” 冯时默然望着窗外。过了一会才轻声道:“算了。你们都回去吧。” 高俭和方维都退了出去。方维等出了大楼,才小心地说道:“这是卫健委蒋主任的亲戚,他要是没了,老师岂不是很为难。” 高俭笑了一声:“所以我长了个心眼,叫会诊的时候把蒋济仁也叫过来了,反正他现在主持泌尿外科工作,也是名正言顺。会上你一言我一语,他全程听在耳朵里,没什么异议。真有啥意见,他自会跟他爸澄清。” “你这招可以啊。” “我不也是被逼的。我这两天也要深居简出,别被郑家的老婆子挠个满脸花。” 冯时站起身来,走进创伤中心icu。他先推开一扇门进入更衣室,穿隔离服,戴口罩、脚套和手套。icu的门是双层的,他推开外头的一扇门,随即关闭,待压力平衡后,再开了里面一扇。 他瞬间被各类仪器的嗡嗡声和滴滴声包围。这里的灯光是雪亮的,气氛凝重而压抑。他在里面转了一圈,找到了郑佳瑞的病床。 他的脸已经瘪了下去,泛着青紫色,冯时站在他身边,看着仪器上的数字和心率波纹。 几个医生见了他,赶忙围过来。他摆摆手道:“都各自忙去吧。” 他重新走出来,将隔离服脱了,擦擦脸上的汗水,穿上白大褂。走廊外面的一角,家属们或蹲或站,无助地看着这个方向。他瞥了一眼,陈妙茵不在里面。 他心里五味杂陈,忽然觉得她不在是件好事。他转身刚要走,忽然一个带点稚嫩的声音叫住了他:“叔叔,你是大夫吗?” 他一回头,忽然内心震动,一张像极了妙茵的脸,眉眼神气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用说他也知道是谁。小姑娘怯生生地问道:“叔叔,我爸爸在里面怎么样了?”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答道:“还好。” “他……他什么时候能醒?” “还得等。等他病好了就能醒了。” 小姑娘脸上立刻发出光来,眼波流转:“那我等着。” 方维进了家门,方谨闻了闻:“爸,你身上是什么味道,除了火锅味,还有种说不出来的臭味,难道又去吃螺蛳粉了?” “胡说什么。” 方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三五下将衣服脱了,开始洗澡。 热水将一切疲乏冲散,他刚把洗发水打上,忽然外头开始猛烈地敲门。 他连忙拽开门,方谨举着他的手机:“冯爷爷来电话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15、设备 晚上十一点钟,方维打开了微信视频通话,里头只有他、冯时和高俭三个人。 “老师,向您报告一下,我已经给迈柯唯厂家那边打过电话了,他们说那台主机已经修好了,明天可以出发去拉回来,只是还需要做整体调试。” 冯时显然还在办公室,他笑了笑:“很好。”又问高俭:“要是明天弄过来的话,能不能开机。” 高俭歪在他家的真皮沙发上,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显然有点为难,“老师,ecmo是个大工程,大大小小共计几十道程序、几十种器材都得提前准备好,麻醉、胸外、重症、护理的人要先行安排,临时硬上,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 方维也很小心地问道:“耗材包的事……” 冯时道:“我认真地想了一下,国内目前常见的ecmo除了德国的迈柯唯还有爱尔兰的美敦力,备件原理是一样的。我刚打了一圈电话,找了我在美国进修时候的上级,他跟美敦力的高管很熟,又帮我联系了大中华区的负责人。据负责人说,美敦力刚从欧洲运了一批耗材包到天津,几天前完成了通关手续。” 方维愕然道:“老师,你不会是想……咱们医院的采购要走正规流程的,这样可不行。” 冯时道:“走紧急采购程序呢?” 方维想了想,在手机里找了一份文件,翻到最后的流程图,截图上传:“老师,根据咱们的设备采购管理办法,就算紧急采购,也要科室先出一个采购申请和情况说明,3个副主任以上员工签字,报科室主任审核,再到院长审批,我才能组织招标。如果不走正规招标,还要走单一货源采购申请。” 他一大段话说完,冯时和高俭的脸色都沉下去了。冯时叹了口气道:“紧急采购……也应付不了紧急情况啊。” 高俭道:“老师,小方说得是实情。如今院里的医疗器材采购本就是风口浪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那个肇事司机烂命一条,怎么值得您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方维也道:“现在院里上上下下都在讲合规风控,事可以不干,但绝不可以违规。老师,咱们可以想着救人,但也得保护自己。” 高俭道:“这话没错。” 冯时将大拇指按在太阳穴上,“高俭,你看郑佳瑞还有转院的可能吗?” 高俭苦笑道:“老师,您比我明白的多,他也就是这两天了。” 冯时点了点头,“要不就算了吧,人各有命。” 方维却突然心中一动,“除非……” 冯时道:“你有办法?” 方维犹豫了一下:“也是个擦边的办法。这ecmo的专利都被几家欧美厂商垄断了,他们将销售渠道把控得很严,不买他们的原厂主机,就不能买耗材包。所以买美敦力的配件,本来就不大合规。但是,如果病人家属不知情,买了一批不配伍的配件,求着我们试一试呢?” 高俭一愣,“你是说,让家属自己去买?” 方维道:“对,家属求我们,我们出于私人感情和人道主义,指点了一条购买渠道。至于买到的配件质量如何,我们可不能负责。” 冯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高俭冷笑道:“郑家的人,哪里有那么好说话。” 方维道:“那老太太是有点胡搅蛮缠,不过我看病人的老婆和妹妹,都算是讲道理,他妹夫又是院里的医生。他家有钱,耗材包五万一包,让他们买几个,也不算什么。” 冯时嗯了一声,“高俭,去年咱们专门搞过ecmo的培训,你挑个合适的人,陪同设备科先去把主机拉回来,赶快做系统调试。剩下的事,我来办。” 高俭见他神色严肃,也在沙发上坐直了,“我安排九华。” 冯时道:“他不行。明天我还有那个女警察的二次手术,他是我的一助。” 方维笑道:“我听说那个叫金英的手术室护士业务挺不错的,不如叫她去吧。” 高俭想了想,点头道:“倒是个合适的人。” 视频通话结束了。方维笑眯眯地给王有庆发了个短信:明天早上把你的车洗一洗,打扫干净,喷点香水。 王有庆很快回过来:头儿,要去机场接贵宾?我那小小的帕萨特还有这待遇呢? 方维:贵宾没有,去大兴把那台ecmo的主机拉回来。 王有庆:那还打扫啥。 方维:金英,就是你的金姐要跟你一块去,回来还要一块做系统调试。 王有庆:???!!!真的假的! 方维:我给你争取来的。(加油表情包) 王有庆:(爱你表情包)头儿,你真是我的明灯(又一个爱你表情包) 冯时抱着手,看着桌上摆的一张照片,那是十年前,他去纽约进修时和同事留下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神采飞扬,笑容满面。 陈妙茵敲了敲门,他赶忙让进来:“里边坐。不用关门了,敞着。” 她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了。“我收到你的信息,就赶忙来了。你这么深夜找我,是不是我先生的病情……” 他点点头:“不太乐观。”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我下午看见小蒋了,他什么也没说,不过看表情我大概猜得出来。” “我找你来,是我还想做最后的尝试。” 他将ecmo的原理认真地讲了一遍,陈妙茵听得似懂非懂,“就是他的肺现在有毛病,得用人工肺支撑几天,看能不能治好对吧。” “是的。我不能说这是什么神药,只能再争取十几天或者几十天的时间。也有可能,而且有很大可能,花了钱也没有什么用。” “那……要多少钱?” “开机要八万,之后一天大概一万多,按照目前病人的情况,可能至少三五十万起步。还有,我要跟你说明一个情况……” 她听完了,有点犹豫:“我……我不知道,我问一问家里,妹妹和婆婆她们是什么主意。我公公还在美国,马上就回国了……” 冯时站起身来,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握着水杯,嘴唇哆嗦着。冯时温和地说道:“妙茵,我跟你商量,是因为你是病人的妻子,是他的合法监护人,甚至可以签字放弃。在欧美,配偶比子女的继承权都要靠前。你可以去问别人的意见,但我希望你自己能做出决定。” 她听清楚了,内心却是混沌一片。她茫然地站起身来向外走。下了电梯,她在昏黄的路灯下来回转着圈。 陈妙茵仿佛从来没有做过这样重大的决定。过去的四十年,她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只要顺着那条路走下去,就能有一个别人歆羡不来的人生。她望着十二楼那盏灯,冯时……他曾经是唯一可能的意外。 她回过神来,开始拨打郑佳雪的电话。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又小声道:“先别告诉妈,我怕她受刺激。” 她们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陈妙茵仿佛有了底气,翻出冯时的微信,写道:“都听你的安排,拜托了。” 她点了发送,很快听见旁边叮地一声。她吓了一跳,转身看去。三五步之外,冯时穿着大衣,手里拿了把伞,安静地站着。 他们两个默然地对视。冯时微笑了一下,“我……怕外头下雨。” 半夜十二点,方维被冯时的电话惊醒。他迷迷糊糊地问道:“老师?” “病人家属那边已经写了委托书。” “那很好。” “家属也已经告诉了蒋济仁,他没有异议。要不……劳烦你明天就去天津一趟。” “可以啊。” “我跟蒋济仁商量了一下,他建议叫一个见过美敦力ecmo的人跟你一块去买。” “没问题。” “说是他的一个女博士生,具体情况他会跟你对接的。”魔/蝎/小/说/m/o/x/i/e/x/s/.c/o/m 16、起步 冬天就要到了,白天自然越来越短。早晨六点多,天还黑着,冷风阵阵,来挂号的病人已经把门诊楼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到了住院部门前的小花园边上。保卫科的人走过来叫道:“看病的吗,这儿可不许停。” 方维将白色沃尔沃的车窗摇下来,笑眯眯地说道:“李队长,是我。都是本院职工,几分钟就走了。” 保安队长见到是他,就笑着点头。 后面的车是一辆宝蓝色的帕萨特,王有庆熄火下车。他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和皮鞋,整个人顿时正经到十分,头发也梳得齐齐整整。他绕着车转了一圈,掏出一块抹布来仔细抹了抹车门,见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又打开后门拿着小吸尘器一路乱扫。 方维在他身后看得目瞪口呆,终于忍不住笑了:“昭君出塞也没你气派,什么时候这样讲究起来。” 王有庆很紧张:“时间太紧了,都没空找洗车的。” 方维一眼瞧见后面座位上放着两大包零食,花花绿绿的极是扎眼,王有庆小声道:“我从便利店临时买了些吃的,小蛋糕,薯片,沙琪玛,饼干,我也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就每样都买了点。” 方维笑着摇头:“上次耗材组的小陈坐你的车,就吃了个蛋黄派,谁差点把他给丢出去的,说是祖传的规矩,车里不准吃东西。” 王有庆被他说得有点窘迫,连忙岔开道:“听说您也出差,我也买了一份给您备着。我俩可吃不了这许多。” 他提着零食就往方维手里递:“头儿,你们路远。”又从车里掏出几瓶饮料,橙汁、可乐、矿泉水都有:“路上吃喝。” 方维道:“去趟天津而已。” 王有庆硬是要给,他就不客气地接了,正想再说两句,金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个帆布书包,悠闲地走了过来,像个去上课的学生。见到王有庆这个打扮,她愣在当场:“高主任是不是跟我说错了,不是去搬机器吗?” 方维笑道:“他今天跟你一道出差,不敢随便。” 王有庆有点害羞地低下头去,小声问道:“金姐……阿,不是。”他赶紧打开后车门。金英很大方地笑了,“那么客气,整的跟专职司机似的。我坐副驾驶好不好,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王有庆深吸了一口气,笑意像油滴进了水,止不住地浮出来。方维笑道:“可别走神,千万慢一些。”王有庆使劲点头,将车慢悠悠地开走了。 方维笑眯眯地目送他们远去,回身将饮料零食整理了,一一放在正副驾驶中间的储存空间里,将车身360度全景影像打开,打开导航,又开了全套保护系统。 他从后视镜里瞧见蒋济仁带着卢玉贞走了过来,连忙下了车。 蒋济仁连声道:“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最近焦头烂额的,总是要劳烦冯院长,连带你们也跟着受累。要不是今天安排了一天手术,原本是应该我跟着去跑一趟的,美敦力的机子我还算熟。”又向卢玉贞嘱咐了两句。 她很郑重地点头。方维示意她坐副驾驶,她就上了车,自己将安全带系好了,向导师摆手。 方维启动了车子。 创伤中心icu门外的家属区,人去人来。陆耀站在窗边,只觉得坐立不安。金九华快步走过来:“陆警官,你找我。” 陆耀问道:“人醒了吗?” 金九华摇头:“还没有。” 陆耀眼神闪烁起来,他低下头,将手指搓来搓去:“今天的手术,能晚两天再做吗,我左思右想,都觉得风险太大。” 金九华将他带到一边,低声道:“病人的骨盆是粉碎性骨折,已经完全失去了稳定性。部位也不好,断茬周围满是血管神经,手术难度极高。但如果再不做手术,延误了时机,她下半辈子就不可能再站起来了。就算她能醒,生活质量也免不了受影响。” “只要她能醒,别的我都可以接受。” 金九华叹了口气:“陆警官,这不是二选一的关系。骨折复位手术的窗口期是有限的,她现在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手术安排得越早越好。如果今天能顺利完成,后面还会有很多轮小手术。” 陆耀声音也有点发抖:“那今天就是……只能赌命吗?” 金九华道:“实不相瞒,我们也是经历过许多轮讨论,有不少大夫反对手术,后来冯院长最终拍的板,由他亲自主刀。他说想争取给病人一个正常生活的机会。如果成功了,她还是能走能跑。手术的风险,昨天也沟通过了。” 陆耀的职业素质迫使他冷静下来。他嗯了一声,“那就……拜托你们了。” 金九华点点头:“我们会尽力的。” 创伤中心的手术室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类器械。和其他科室相比,这里更像是装修现场,骨锤、电钻、锯子、持骨钳、牵开器、骨撬等摆了整整三排,最里面放着螺丝钉和接骨板。 无影灯将整个手术室打得雪亮,穿着绿色手术衣的医生在病人身边站定。 冯时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自体血回输到位没有。” 手术室护士点头答应了。 金九华淡定地用线锯做了骨盆切开,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碎裂的骨盆,骨折一端埋在了骶前静脉丛中,一个不小心便会触到血管。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心脏狂跳起来。后面跟的几个大夫也面面相觑,众人的眼光都落在冯时身上。 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主刀大夫只能凭着经验和想象,徒手将骨盆复位。冯时很仔细地观察了骨折末端,说道:“九华,你将盆骨两侧撑住。” 金九华点点头,冯时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将断骨一点一点挪开。他动作很慢,极小心地绕过静脉血管。 突然断骨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血从静脉丛中涌了出来,温热粘稠,瞬间充斥了整个盆腔,将冯时的手淹了半截。 金九华本能地一动,血涌得更厉害了,病人的血压立即开始下降,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盯着冯时。 冯时将下巴一转,小声道:“上吸引器,给病人输血。” 另一位医生将血吸了出来,但远远跟不上喷涌的速度。冯时只好放弃了复位,先进行了静脉缝扎止血。 金九华默然地看着受损的静脉丛,估计出血量已经超过了800毫升。手术室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的报警声在滴滴地响。整个手术室的人都看向冯时,默默地等他做决定。 冯时向外看了一眼,手术室的大门紧闭。他的脚向外走了两步。如果放弃了,不会再有第二次手术的机会,病人将终身瘫痪。可是,如果尝试失败,病人也经不起再一次大量失血。 他停下了脚步,又转回来,在病人身边站定,冷静地说道:“咱们再试一次。” 医生们重新忙碌起来,金九华被他的冷静感染了,他点点头,将盆骨继续用力撑开。 冯时重新将手伸进病人的盆腔,冷静地摸索着,每一步都可以用毫米来计算。时间被拉得很长,不知道用了多久,他以远超凡人的稳定,终于将断骨移出了静脉丛,将它们搭在一处。 所有人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冯时自己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对着金九华道:“上钢板和螺丝固定吧。” 他微笑着点头:“交给我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病人苍白秀气的脸。女,三十岁。名字他还不知道,但他很确定这会是他难以忘记的一个病人。魔/蝎/小/说/m/o/x/i/e/x/s/.c/o/m 17、路上 卢玉贞作为副驾驶的乘客,觉得方维的车开得有点奇怪,慢吞吞的,十分礼让,身边的面包车嗖嗖地驶过,他一直无动于衷,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见到加塞的车硬挤过来,他也不以为意地让行。 她心里有点着急,不留神就在脸上流露了些许。 他们正堵在一个红灯前,人行横道上行人、电动车川流不息。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滴滴成一片,方维很警觉地看着周围,慢悠悠地起步,正要通过路口,冷不防一辆电动车从右边骤然窜出来,报警系统滴滴狂响,他就赶忙刹车。 卢玉贞被晃到了,向前扑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嘟囔道:“真吓人。” 方维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肉眼可见地有点紧张。直到出了五环外,路上的车略微少了点,他才把肩膀放松了些:“别那么着急,我联系了美敦力的一个医药代表,请他帮帮忙。路上还是小心一点。”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方维又道:“临时出差,是有点匆忙。我习惯了,你……晕车吗?” “我不晕。” 卢玉贞在手机上匆忙地敲了两下,表情重新凝重起来:“本来今天白天可以不当班。” “那有点可惜,好不容易能休息。” “是。我本来想着……” 她说了半句,又停住了。方维便不追问,专心开车。他通过全景系统观察着两边的车,小心地控制着车速,一边说道:“你要是累的话,就歇一会,右手边有个能推拉的钮,能往后调一点。” 她试了试,又赶忙调正了:“不用不用。” 方维小声道:“不要紧的。天津那么近,一觉醒来就到了。但是我不推荐躺平,危险系数高。” 卢玉贞笑道:“方科长对这方面挺有研究的。”回头看后座上固定着一个安全座椅:“你真细心。” 方维从后视镜里瞧了一眼,“以前有两个,后来老大长得快,前年就不用了,我送人了。再过两年,可以都拆了。” 上了高速,他在第一个服务区就停下了,问道:“去不去洗手间?” 她摇摇头,方维就去了一趟,回来把正副驾驶中间的盖板打开:“忘了,这里有零食饮料,喜欢什么自己拿。” “不用,早饭吃过了。”看到里头饼干薯片样样齐备,她就笑了:“孩子喜欢吃?” 他只好嗯了一声。她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放在一边,一路也没有喝。 天很蓝,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路上车不多,气氛也算轻松。他笑道:“你要是想听歌,连上蓝牙放几首吧,正好提提神。” 她挑了几首快节奏的歌在音响里播放着。音乐一响起来,车里的气氛便不那么沉闷了。方维闲闲地问道:“ecmo你们泌尿外科也用吗?” “用得不多,但是有器官捐献意愿的人,去世后第一时间是尽量要上ecmo的,保证过渡期的器官功能不受影响。我们偶尔做肾移植手术,也会去外面的医院转运捐献者过来。” 方维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你说得对。” “我知道这是争分夺秒的事。” 方维道:“你不要有太大压力。” “我没什么,蒋老师压力更大。我们都听说了,那个肇事司机是他亲戚,现在医院里说什么的都有。”她低下头去回复了几条信息,眉头紧锁着,“蒋老师人那么好,他亲戚怎么就……” 方维安慰道:“你别多想了,谁还没几个极品亲戚。” 他们行程还算顺利,用了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天津滨海的东疆港货仓区。一驶近海边,就看见海鸥在远处振翅高飞。 他按照导航沿着码头一路行驶,路边是长长的防波堤,几艘远洋巨轮停泊在港口。卢玉贞按下车窗,好奇地向外看去。 他们不一会就到了指定位置。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士站在货仓门前,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方维和卢玉贞下了车,他很热情地向卢玉贞做自我介绍:“我姓李,是美敦力的销售经理。我也是收到短信,就第一时间来了。” “我姓卢,是泌尿外科医生。” “泌尿外科?那你真厉害,有追求。” 方维也笑道:“这位李经理是我的老朋友了。” 李经理连连点头:“我们十几年前就认识,当时他还只是个学生呢。”又问道:“冯老师还好?” “他很好。” 李经理带着他们进了货仓里的库房,里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整齐地堆叠着。他小声道:“你们算是赶上了,这批耗材是刚海运通关的。按公司规定,耗材包是不允许卖给私人的,更别说没有主机配套。我也有点为难,在别处挂了个账。” 方维点头:“我理解,实在是不得已。” 李经理笑道:“你们下次也买一台美敦力的ecmo不就结了,我们可不比德国货差。” 方维笑了:“买什么机器,哪里是我说了算的,都是科室主任提需求,我只管采办程序。” 李经理笑道:“方科长就是谦虚。既然这样,还请您跟各位主任们多推荐推荐。” 他指挥着两个工人将几个箱子搬下来:“方科长,这里是5套膜肺套包,5套动静脉插管,5套穿刺包,你清点一下。” 方维仔细地看了箱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又转头叫卢玉贞:“你是专业的,来瞧一瞧。” 卢玉贞看着上面的英文标签,一一核对了,又从兜里掏出一把裁纸刀,将箱子打开验看。 她看了一下膜肺套包的说明书,点点头放下,又拿起一个动静脉插管,在手里掂量着,忽然脸色就变了。 “方科长,李经理,这插管型号不对。” 李经理愕然道:“哪里不对?” 卢玉贞指着道:“这个标签上写的是动静脉插管,型号是21f,但是实际上细多了,这是12f的插管,只能给儿童用的。” 方维吃了一惊,又在箱子里拿出一包,也是一样,他转头问道:“成人不能用吗?” 卢玉贞手里比划着,很严肃地说道:“插管的口径和目标静脉的口径应当是匹配的,保证血流量和氧气供应。这个12f的插管只能供25公斤以下的患儿使用,成年人就不行了。” 方维与李经理面面相觑,李经理顾不得别的,连忙叫人从上面运下来几个箱子,打开一看,也都是12f的插管。李经理喃喃道:“糟糕,看来从欧洲运过来的时候就弄错了。” 卢玉贞顿时着了急,蹲下身去在箱子里一顿找,她很瘦,半个人埋在大箱子里,只听到里面哗哗乱响。过了一会,她失望地抬起头来:“都是装错的。” 几个人哑然地立在当地,李经理道:“这……插管的钱我从账上退给你们。” 卢玉贞道:“不是钱不钱的事,没有插管在,怎么启动体外循环呢。” 她一阵紧张焦虑,脸色就发白了。方维抱着手站着,又问李经理:“货仓里只有这一批货了吗,还没有别的耗材包?” 李经理道:“还有一些在上海,调货也来不及了,这怎么办。” 卢玉贞皱着眉头看着上面的货架,忽然问道:“方科长,咱们医院还有没有迈柯唯的插管?” 方维想了想:“确实没有了,就是因为没有存货,才要买美敦力的。”他小声道:“你先别着急,我试试别的办法。” 卢玉贞问道:“什么办法呢?” 方维道:“万不得已,只好摇人了。” 卢玉贞看着他打开几个微信群。他先是发了个红包到群里,然后跟着留言:“兄弟们,你们手里还有没有21f的ecmo动静脉插管,什么牌子的都可以。” 卢玉贞连忙补充道:“19f的也可以。” 方维又补了一句,苦笑道:“这是北京和天津各医院的设备科科长大群。如果他们找不到,那就是真没有了。” 卢玉贞道:“要是找不到……” “那就顺其自然吧。”魔/蝎/小/说/m/o/x/i/e/x/s/.c/o/m 18、海鸥 几个工人将箱子搬到沃尔沃的后备箱里,李经理送他们出门,脸上挂着窘迫的笑,“太不好意思了,没想到出了纰漏。” 方维笑道:“这是发货的弄错了,和你不相干。最好你也通知一下工厂那边,看是标签打错了还是货拿错了。” 李经理道:“你们也是难得来天津一趟,要不我带你们各处转一转,看看天津眼,吃些小吃。” 方维将后备箱合上了,“昨天太匆忙,李经理肯帮忙,我就已经很感激了。今天实在不凑巧,时间也紧,改天咱们一块吃个饭也好。跟你们多聊聊天,也好跟上国外医疗器械的新形势。” “那敢情好。过几个月就有专项展会了,我们一定给您发邀请。” 他们很客气地道别。方维发动了车。卢玉贞小声问道:“方科长,咱们现在去哪儿?” 方维叹了口气道:“哪儿也不能去,等群里的消息吧。” 他慢悠悠地把车开了两条街,停在路边。这里离海更近了,海鸥在头顶盘旋着,“呀呀”地叫个不停。 “ecmo全国的保有量也不过500台,北京和天津一共一百多台,集中在三甲医院和专门的胸科医院,我估计只有二十几家医院配备了,咱们医院算引进早的。耗材有存货的,可能更少。” 卢玉贞听了,心里一阵焦急,咬着嘴唇不吱声。方维道:“咱们先在这里转一转,说不定哪家医院能有,要是有人回复,咱们就去拿一趟。” “要是……没有呢?” 方维看了看手上的表:“现在十一点多了,要是两点钟还找不到,咱们就出发回去,你看行不行?” 卢玉贞心中无奈,就嗯了一声。 他们下了车,并肩在街上走着。空气中带着海风的咸味,阳光温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早晨的寒意。长街的尽头,就是海滩,这是工作日,游人不多,三五成群地说笑着。 她叹了口气,“我发微信给蒋老师了,他没说什么,只让我路上小心,找不到就回来。” “蒋大夫不会怪你的。其实就算有了ecmo,也不一定能救得活。再说了,你也知道,他是个肇事司机,害死了一条人命。他救不过来,对社会也不算损失。” 卢玉贞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又说道:“我看见新生儿icu的那个孩子,心里也特别恨他。只是……我不想蒋老师那边有麻烦。他为人真好,当年许多男生想报他的研究生,我以为自己没机会了,他还是挑了我。” “那也是你自己优秀又肯努力,他才能瞧得上。我就不信蒋大夫会挑个笨蛋。”方维微笑道:“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我请您吃饭吧,那顿火锅真是说不过去,让您出钱。” 方维点点头,“也好。” 他扫了一眼,指着旁边的一家肯德基:“就这里吧。” 卢玉贞一下子笑出来了:“这怎么好意思呢。您也挑个好一点的馆子。” “肯德基就不错啊。出门在外吃饭,干净卫生是第一位的,这里好歹有保障,汉堡也蛮好吃。” 他们走进门,没想到这家店生意很好,不大的店面已经坐满了人。 方维笑道:“我去找位子,帮我点个老北京鸡肉卷套餐。” “饮料要什么?” “九珍。” 卢玉贞在前台排队,好一阵子才拿到一大盘餐食,方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使劲冲她挥手。 “真不好意思,人太多了。” 他拿起鸡肉卷来慢慢吃着,“味道不错。” 她小心地啃着汉堡,“我多买了一些蛋挞。” “蛋挞也很好。” “不够我再去买。” “不用了。” 方维笑道:“天津值得一吃的真不少呢。你们俩要是有空,可以周末开车来玩,去西北角的小吃街,里面的炸糕、卷圈、茶汤、锅巴菜都不错,桂顺斋的点心也好,萨其马和江米条是最好吃的,有点甜。还有一家李记烧鸡,我家老大喜欢得不得了,每次都要带一大包回去,说带给同学吃。” 方维的手机放在旁边,偶尔叮的一声响,卢玉贞的眼光就落在上面,他微微摇头,她的眼神又暗淡下去。 店里人多,旁边来了一个妈妈领着个四五岁的女孩,安静地等位。女孩眼巴巴地瞧着,他俩就不约而同地吃得快了些,过了一小会,卢玉贞起身笑道:“你们坐这儿吧。” 他们手里捧着饮料出来,默契地朝海滨长廊走去。这是个小公园,面积并不很大,但正对着天津港的一条航道,走海运的大小货轮在海面上排着长队,陆续进港。长廊下面是一片浅滩,不少孩子带着铲子水桶,欢快地挖着沙子。 卢玉贞指着沙滩:“方大哥,你可以带孩子到这里来玩。” 方维也笑了:“倒真是个好地方,可惜那俩已经过了挖沙的年纪,现在对着手机比对着我还亲呢。” 从长廊上往海面上看,一片波光粼粼。港口的塔吊塔机在澄澈的蓝天下格外分明。观景平台上有小贩在叫卖海鸥食,不少人在投喂海鸥,边喂边拍照。 方维取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回身笑道:“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吧。” 卢玉贞笑得很勉强。忽然旁边有个稚嫩的童声叫了一声姐姐,正是刚才在等位的小女孩一家三口。 卢玉贞弯下腰去,笑眯眯地问道:“小宝贝,你是来挖沙的吗?” 小女孩抱着一大盒肯德基的薯条,奶声奶气地说道:“我是来喂海鸥的。” 一群海鸥见了薯条,就围了过来,在上方团团打转。女孩爸爸拿出相机指挥,妈妈抱着孩子,孩子拿了一根薯条,就去喂海鸥。 一只海鸥猛然冲下来,将薯条叼走了。孩子被逗得大笑起来。女孩爸爸摇头道:“没有拍上,再来一次。宝宝捏紧一点。” 卢玉贞微笑着在旁边瞧着,方维紧皱着眉头:“不对……” 他刚想上前,一只海鸥从半空中直插下来,鸟喙狠狠地啄住了女孩的手。女孩惨叫了一声,整包薯条就掉在地下。 半空中有十几只海鸥一齐扑过来,方维叫道:“还不快跑。” 女孩爸爸反应过来,赶快拉着妻子跑了十几步,找了个角落站住了。他们惊魂未定,又去查看女孩的手,上面被啄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稀里哗啦地向外流。女孩又疼又害怕,慌张地大哭起来。 卢玉贞赶上前仔细看着:“伤口不是很深。不过还是去医院吧。” 女孩父母都慌了:“要不要打疫苗啊?你是大夫吗?” 方维道:“我不是,她是。一般不用,只是先要做消毒处理。我车里有应急包。” 他带着女孩一家出来,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家用急救包。 女孩爸爸焦急地说道:“我去开车。” 小女孩疼得嚎哭,脸上全是眼泪鼻涕,手握紧了,只看见血一滴滴流着。妈妈哄不住,也跟着掉眼泪。方维想了想,从车里拿出一个小陀螺来,在地上捻了一下,瞬间转成一道风。 孩子登时不哭了,很有兴趣地盯着看。卢玉贞将包打开,取出碘伏和棉签,仔细消毒了伤口周围,又用纱布做了简单包扎。 车来了,孩子妈妈抱着她进了后座,又对着他们道谢:“你们两口子可真是好心,还好遇见好人了。” 方维笑着摇头:“我们是同事。对了,孩子那么小,最好不要抱着坐,买个最简单的儿童座椅就行。” 妈妈愣了一下:“我抱紧了一样的。” 方维还想说什么,车门已经关上了。他望着远去的车尾叹了口气,卢玉贞笑道:“方大哥,你说了人家也不会听的。” “那总比不说强。” 忽然手机叮地一声响,方维看了看:“咱们也得赶紧走了,通州的北京胸科医院说他们有19f的插管。”魔/蝎/小/说/m/o/x/i/e/x/s/.c/o/m 19、穿刺 傍晚六点钟,太阳已经大半落下去了,只在西边露出一片炫彩的晚霞。通州向市中心进发的道路上,车流仿佛凝固了,寸步难行。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方维握着方向盘,看上去比白天更加紧张,脊背都绷紧了。他小心地一步一步往前挪着。忽然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是王有庆。 他将下巴轻轻点了一下,示意卢玉贞接电话。她心领神会地接起来,王有庆的大嗓门立即通过蓝牙音响穿透了整辆车:“头儿,冯院长在问,你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正在路上堵着,没点啊。主机调试好了吗?” 金英的声音响起来,“方科长,已经调试过一次了,血滤机有点小问题,不过很快就能修复。” 方维道:“我估计大概还要一个小时。” 卢玉贞在旁边说道:“耗材包情况有点复杂,我也已经汇报给蒋主任了。从通州拿来的这套动静脉插管包是意大利索林的,而且只有一套。从主机到耗材分别是三个牌子的产品,不知道是否适配,建议请有经验的大夫来看一下。” 金英愣住了:“这……难度太大了。我去汇报。” 方维听见她小声地吩咐王有庆:“你去把彩超机推过来。” 方维点了一下刹车,避过了一个乱穿马路的行人,笑了笑,“有庆,你配合金英再调试一次,都按她的要求做。” 王有庆笑道:“知道了,我一定听吩咐。” 卢玉贞将电话挂了。天边呈现着幽暗的蓝色,她忽然发现方维的脸在阴影里有点扭曲,“方科长,你怎么了?” 方维只觉得下腹一阵钝痛传上来,连带腰部都又酸又涨。他咬着牙忍住了,低声道:“没有什么。”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是不是……饿了?还是要喝水?”她拿起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方维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他提起一口气来,慢慢将车往前蹭了几步,“不要紧的。” 冯时的办公室内,高俭和蒋济仁都坐在沙发上。 冯时点了点手表:“时间有限,你们看看怎么安排。” 高俭道:“我给心胸外科和呼吸科打电话了,他们各派一个人来,只是他们都是一直用迈柯维的器械,不能保证成功。” 冯时点了点头:“这种情况确实有难度,核心还是在插管上。”他又问旁边低着头的蒋济仁:“你有什么看法?” 蒋济仁紧紧皱着眉头:“这次拿来的插管比较细,又只能试一次,需要胆大心细的大夫,还要和彩超配合得比较默契。能不能请高主任这边……” 高俭笑嘻嘻地说道:“我一直大力支持,我们中心最好的手术室护士派给你,你只管指挥。” 蒋济仁心中十分无奈,只得说道:“好的,那不如就我来负责组织,让我的学生来负责穿刺吧。” 冯时向窗外看了看,天已经全黑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也只有这样了。让所有人准备起来吧。蒋主任,你全权指挥。” 叮地一声,卢玉贞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吓了一跳:“我导师说让我负责穿刺,这……” 方维对科室之间的扯皮早有预判,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微笑道:“临危受命,说明蒋大夫特别信任你,你只管去试。” 她很紧张:“只有一个穿刺包,万一……” “没什么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我们有家属的授权委托书,告一万遍也告不到你头上。病人也不是什么好人,活着说不定还要危害社会。” “倒不是说这个,病人是老师的亲戚呢。以前我动手穿刺的都是刚刚去世的人,这回是第一次穿活人,心里……有点害怕。” “你千万别怕。你老师那边的压力更大,关键时刻你要替他顶上去。” 他们终于进了医院,方维直接将车开进地下二层,将箱子搬进货梯。 卢玉贞紧张得脸都发白了。方维笑道:“深吸一口气,分三口吐出来。” 她闭着眼睛,按他说的调整呼吸,觉得缓解了一些。 卢玉贞抱着箱子,沉稳地走进icu的大门,方维在她背后小声道:“卢大夫,你一定行的。” 她回过头来,郑重地点点头。 方维见她走了,疾奔了几步,进了洗手间。腰部以下的胀痛一路上险些要了他半条命。 释放的过程还算顺利,他浑身上下一阵畅快。他舒服地吐了一口气,低下头,猛然看到了小便池中那红色的一片。 王有庆和金英取了膜肺包,在主机里调试,金英小声道:“接口不对。” “肯定不对,这不是一个品牌的,不过都是标准口径,我拿了些转换头。” 他在一堆转换接口里,准确地找到了合适的口径,拼接成功了,又做了带压测试。金英将手交叉着抱在胸前,专注地看着压力曲线:“千万不能漏。” 他站起来揉了揉腰:“放心,我是专业的。” 更衣室内,卢玉贞将大衣脱了抱在手里,忽然在口袋里摸到一个异物,她伸手去摸,才瞧见那是方维从车里拿出来的那个小陀螺,周身金色,很是精致。她忽然想起方维的话,不由自主地将陀螺握在手里,又调了一下呼吸。 她穿好了几层手术衣,戴上手套,走近病床。蒋济仁看到她来了,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你先熟悉一下病人的情况。” 卢玉贞揭开被子,看见了郑佳瑞发青的脸,忽然想起被撞倒的孕妇临终的悲惨景象,心中一股厌恶顿时直升起来。她努力控制住了反感,不再看他的脸,仔细低头观看他的大腿,“他有点浮肿,穿刺比常人更有难度。” 蒋济仁点点头:“影像科也来人了,彩超师会帮你找血管。” 她略微放心了一点,小声问道:“待会儿……您来指挥?” 他叹了口气:“也只有我了。”他俯下身去比划着穿刺线路,“待会超声引导下,最好从这里刺入,导丝向上走。” 几个医生都在旁边就位。金英做了常规消毒,铺好无菌单,麻醉师实施麻醉。 彩超师将探头上涂满凝胶,用力地压在病人右侧大腿上,肉陷了下去。蒋济仁皱起眉头来:“两根大血管离得很近。成像不大清楚。” 他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时间有限,病人心脏功能还可以,开始吧。” 卢玉贞将穿刺包打开,在蒋济仁标记的部位下了穿刺针。一针见血,暗红色的血流了出来。她心中一喜,连忙将金属导丝插入,退出穿刺针。她下手很轻柔,将导丝推送到深处,固定位置,开始下扩张器。 过程非常顺利,待扩张完毕,下入导管,所有人都愣住了,卢玉贞轻轻调了一下,小声道:“怎么导管里没有血上来?” 蒋济仁走上前来,“一点血都没有,导管不在血管里。” 卢玉贞回头看监护仪,显示的心跳没有变化,她有点慌,“是的,应该没进血管,我重新来一次。” 她小心地问彩超师:“能看见导管吗?” 彩超师沉重地摇头:“很模糊,判断不出来。” 她将导丝抽了出来,蒋济仁道:“再来一次。” 她又下了一针,这次她更加小心了些,确保扩张器中有了血,才下入导管,可是导管中依然没有血。 气氛凝重,所有人都不说话,卢玉贞的心脏狂跳起来,“怎么会……” 蒋济仁在彩超影像中冷静地看着。金英小声道:“要不,换个部位?还是……换人?” 卢玉贞试着往回慢慢抽,忽然感受到一股阻力,竟是卡在了里面。她腕子上轻轻使劲,导丝一动不动。 她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导丝在正常血管中是没有阻力的,多半是误入了小血管或者夹层,万一导丝断在里面…… 蒋济仁说道:“慢慢来,不着急。” 她手里缓慢地转着角度,一点一点加力,终于寻到了合适的位置将导丝退了出来。她将器材放在一边,垂下头去:“蒋老师,是不是换个心胸外科的同事来操作。” 蒋济仁沉默了半晌,点点病人的左腿:“小卢,换这边,再来。” 她抬起头来,与老师四目相接。蒋济仁道:“彩超师先看一看血管位置。小卢,再来一次,没关系的。” 卢玉贞深吸了一口气,在超声的指引下,继续做了一次穿刺操作,将导丝向体内推送。 她回头问道:“血压怎么样?” “血压很平稳。” 监护仪滴滴地响起来,她心里一动,手上却很沉稳。蒋济仁盯着显示屏:“出现心律失常,是室性早搏。” 她小声道:“心室受了刺激,那下入深度够了,我退出来一点,一定能成。” 她将导管仔细地推入血管,缓缓拔出导芯。 众人一时都屏住了呼吸,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涌入了管道。金英笑道:“有了。” 呼吸科的医生在主机上操作着,调试流量。长长的管子从静脉一直延申到机器里,里面充满了血液,显示器上的血氧指数跳了一下,直接升到了100%。她拿起了针线,弯下腰去,捏着皮肤仔细地缝合固定。魔/蝎/小/说/m/o/x/i/e/x/s/.c/o/m 20、加号 蒋济仁淡定地走出手术室。陈妙茵和郑佳雪都垂着头站在角落里,见到他出来,就仓惶地盯着他的脸,欲言又止。 他刚洗过澡,额前的头发还是湿的,笑道:“上ecmo还算顺利,成功连接了,剩下的我们再争取。”两个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陈妙茵一阵抽泣:“小蒋,幸亏你在,不然我……” 蒋济仁安慰了两句,招手叫后面的卢玉贞过来,她赶忙快走了两步,“多亏我这个学生,关键时刻临危不乱。” 陈妙茵很客气地道谢,卢玉贞不好意思地摆手,“都是蒋老师指挥的好,我就是个操作工。” 蒋济仁笑道:“别谦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生怕icu主任都看中了你,来找我要人怎么办。” 卢玉贞连忙站直了:“我只听蒋老师安排。老师,我先走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蒋济仁在她身后说道:“赶紧把帽子戴上,你头发长,湿乎乎的别感冒了。” 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郑佳雪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王有庆守在电梯口,神色有些紧张。金英轻快地走了过来,拍了下他的肩膀:“主机一切正常。” “太好了,我一直悬着心呢。” “调试的时候排除了一些故障,还是你有经验。” 王有庆开心起来,一身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应该的。你……这就下班了?” 金英点点头:“总算能走了。我在车上吃了你那么多零嘴,请你喝奶茶吧。”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离去。 卢玉贞将大衣的帽子盖在头上,走在安静的医院里。路上的叶子落了一地,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她思前想后,却觉得并不快意。一辆救护车闪着灯闯了进来,从她身边掠过,她淡定地走到一边。 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新生儿icu的外面,那里通宵亮着灯,架子上照样放着许多袋母乳,还有数不清的祝福话语。不少家属在外面张望着,那对老夫妇也在其中。 她心中有点酸楚,拿起手机来,想发点什么给李义,又停下了。她的手伸进大衣口袋,又握住了那个陀螺,忽然心念一动,在微信里找到了那个铜钱头像的好友。 卢玉贞:方大哥,你的陀螺落在我这里了,回头还给你。 方维:奥,不着急。 卢玉贞:手术中出了点小状况。 方维:??? 卢玉贞:不过后来又排除了,最后还挺顺利的。 方维:那就好。知道你一定行的。(竖大拇指表情) 卢玉贞:我心里一点也不痛快,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手术的时候,我一心盼着他活下来,下了手术台,我又犹豫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又停下了,又显示正在输入,可是最后并没有文字发过来。 卢玉贞笑了笑,只觉得自己这段话过于伤春悲秋,不像个医生的口气。她将手机收好揣在兜里,沿着楼梯走到科研楼地下一层,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来。她掏出钥匙开了锁,几条小狗都晃着耳朵,欢快地扑到笼子边上,对着她汪汪叫唤。 她微笑道:“我出差回来了,给你们加餐。”她提起角落里的一大袋狗粮,先打开四喜的笼子,将它抱出来放在地上,见它走路虽然还在摇摆,比起前几日还是顺畅了许多。她摸着它脚上绑着的纱布和木棍:“你可真幸运。” 忽然叮地一声,她打开手机,方维回了一条:希波克拉底誓言里说过,我要记住,我是医生但不是上帝,我不能因为一个病人的罪恶而耽误他的治疗。 方维走到自己家小区,没有着急上楼。他坐在楼下的长椅上,一时心乱如麻。 卢玉贞的微信刚好跳出来,他最后斟酌了半天,才给她回了那么一句。 他抬头看去,八楼的家里面晾着灯,柔和的光汇入了万家灯火,是极普通的一户人家。 方维开锁进了门,两个孩子都欢呼起来。他换了鞋,忽然浑身乏力,瘫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扶着额头发呆。 方谨凑了过来,“爸,是不是出差累了?” “稍微有点。”他倚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这次太仓促了,没给你们带好吃的。” 方谨伸出手来,给他在肩膀上揉了揉,方维勉强笑道:“怎么了,老大?是不是考得不理想,算了,你把卷子拿过来吧,给你签字。” “不是这个。”他掏出一张精致的门票,“老师发的,学校艺术节的演出,下个月在中山音乐堂。你来看我吹笛子。”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摸摸方谨的头:“好,我一定去。” 他转头看着还在做题的郑祥:“你也歇会吧,都早点睡觉。” 他监督着两个孩子洗澡刷牙,两个人在洗手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在笑什么。他微微叹了口气,走到书柜前面。 上层摆的大都是些小学生的课外读物和世界名著。他打开下层的柜子,里面堆了些低年级教材和儿童绘本,也有郑祥画的花里胡哨的图画本,封面是一个大人一左一右,拉着两个小孩儿,三个人都奇形怪状,咧着嘴大笑着。方维笑了笑,又接着向下翻,一阵搬搬抬抬,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一本《泌尿外科学》。 他使了点力气,将书抽了出来,忽然一本厚厚的《坎贝尔骨科手术学》第一卷也跟着一块掉了下来,差点砸到他脚面上。他连忙捡起来,拍拍上面的浮灰,翻开看去,里头都是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擦擦灰尘,认真地将它放了回去。 郑佳雪与蒋济仁手挽着手,并肩走出医院大门。 夜有点凉了,路灯透过梧桐树叶子的缝隙,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疲惫的人一路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蒋济仁才开口道:“小雪,这阵子很辛苦吧。” “是,里里外外的事都要操心,公司也有一堆活压过来,要硬扛着。”她叹了口气。“你也是。谢谢。” “我倒是没什么,只是留下的那个孩子,确实可怜。” “我知道。会给合适的补偿的。” 他忽然转过身来:“合适,什么叫合适呢?一两百万?她生下来就没有妈妈了。” “那能怎么办呢,事情已经这样了。正要谈赔偿的事……希望能和平解决。” 蒋济仁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心里的火气从何而来,“反正什么都能花钱买。命也能。再掏点钱,也不用蹲监狱。” 郑佳雪从来不曾见到他这样虎着脸,一下子僵住了,“你说什么?里面躺着的那可是我哥。他平日待你也不错……” 蒋济仁站住了,冷笑了一声,“我也就是看在他是你哥的份上。” 郑佳雪气呼呼地说道:“蒋济仁,我不就是有事劳动了你两天,至于就气成这样。我家以前没有托你办过什么事吧,这还是头一回。” 蒋济仁被她堵得无话可说,转头道:“小事倒是没有,一来就是大事。” 郑佳雪脑子一热,二话不说进了驾驶室,将门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 蒋济仁去拉车门,却没有拉开,正发呆之际,车窗被摇了下来,郑佳雪冷冷地道:“不好意思,拖累你了。” 车发动起来了,车前灯极晃眼。蒋济仁在旁边愣了一刹那,这辆卡宴就直直地冲了出去,将他撇在原地。 蒋济仁有些气恼,又有些忧心,站在原地自己消化了一会,才掏出手机,给女朋友发了个微信:“注意安全,开慢点。” 他想着自己今天没有开车,摇摇头,准备到路口打车。忽然后面来了个骑自行车的人,见到他就下了车,正是卢玉贞。 她笑道:“蒋老师,怎么没回家啊?” 蒋济仁道:“我正要去打车,你住哪,顺路的话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我骑车去公交车站,两站地。” “捎带脚的事。”他低下头在手机里输入地址,冷不丁路口来了一辆车,在他身边停下了。车窗摇下来,郑佳雪扭过脸,淡淡地说道:“我送你。” 蒋济仁笑了,又问道:“小卢正好回家,要不要送她?” 郑佳雪往外扫了一眼,停了几秒才笑道:“好啊。”卢玉贞连忙后退两步:“我自己走就好了。” 她慢慢地骑走了。 蒋济仁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忽然有条消息弹了出来。 方维:蒋主任,明天你出门诊吗? 蒋济仁:出,上午的专家。 方维:能帮我加个号吗? 蒋济仁:你亲戚朋友? 方维:是我本人。 蒋济仁:啊?什么症状? 方维:下腹疼痛,肉眼可见的血尿。 蒋济仁:那你来吧,我给你加。记住早点来。魔/蝎/小/说/m/o/x/i/e/x/s/.c/o/m 21、斑块 做b超的是个年轻男医生,接过申请单看了一眼:“泌尿外。” 方维点点头:“是。” “憋尿到位了没有?” “差不多了。” “裤子往下拉。” 方维按他的要求做了,躺在床上,内心有点忐忑。医生将探头涂了耦合剂,放在下腹部肾的位置,认真地查看起来。 “膀胱……充盈程度不够。” “确实挺想上厕所的。” 方维盯着电脑上的影像,又努力分辨医生的表情。 医生的手忽然停住了,手在键盘上敲得啪啪有声,光标在屏幕上量过来又量过去。他保存了几张影像,又将探头转了转,更深地按下去。 一阵疼痛漫上来,他险些叫出声,咬牙忍住了。 医生问道:“你以前检查过没有?” “去年12月体检过,没有问题。” 医生不说话了,忽然站起身来,“你在这等一等。” 他出去了,过了一会,带了另一个人进来,方维一见,心里立即慌乱起来,正是影像科主任齐永成。 他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见到方维,愕然道:“方科长,怎么是你。” 男医生指着屏幕,小声地点了一下。 b超室内的气氛瞬间十分紧张。齐主任接手了探头,沉稳地坐下来,喃喃道:“肾……还行,前列腺……看着没有什么问题。” 方维只觉得闷闷地疼,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齐主任本来冷峻的脸越发黑了下来。 方维心里一沉,“齐主任,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了?” 齐主任摇摇头:“方科长,你去排空了再来一遍。” 过了一阵,齐主任眉头也皱了起来。 “到底是哪儿?” 齐永成嗯了一声,指着屏幕上光标闪烁的位置,“膀胱里有个斑块。” “是结石吗?” “看着不像。”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齐主任仔仔细细地将下腹探查了一遍,犄角旮旯也不放过,认真地打出几行字来:“让蒋主任再看看,必要的时候做加强超声吧。” 打印机吱吱地响着,吐出一张检查结果。 “双肾大小形态正常,包膜光滑,实质未见异常回声,集合系统无分离,血流灌注正常。双侧输尿管无明显扩张。膀胱后壁后方见不规则低回声实质团,大小约18*15mm,边界可辨,与膀胱后壁边界可辨,内回声不均匀,cdfi:内可见细条状血流信号。” 他将结果在脑中过了一遍,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浮了上来。他强行冷静了一会,回到诊室把b超连同血常规和尿常规的单子一起递给蒋济仁。 蒋大夫犹豫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冷静地问道:“家里人,三代以内,有癌症病史吗?” “没有。” 蒋济仁想了想,“最好还是再确认一下。做个膀胱镜吧。” 方维坐在椅子上抱着双手苦笑了一下:“膀胱很少会有结节,大概率是癌变,是吧?” “从医学的角度,什么都有可能,我不会轻易下结论。”蒋济仁在电脑中查了查:“要不要住院?” “就做膀胱镜的话……不用住院吧。” “你白细胞太高了,需要先消炎,挂几瓶水,住院会方便点。” “我来不及安排,先给我开点消炎药吧。” 蒋济仁摇摇头:“什么事比身体重要。”嘴里吐槽着,他还是开了药方。“开了。膀胱镜,要硬镜还是软镜?软镜最快要三天,硬镜明天可以做,不过会痛苦一些。” “那就硬镜吧,我挺得住。”方维站起身来,“我还想问一下,如果……确实是癌,是不是要手术?” “如果确诊的话,还是要尽早手术,之后看病情做定期化疗灌注。”蒋济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别想太多。还有,别去百度,越搜病越大。” 方维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 他的脚忽然沉重起来,走半天也走不到电梯。他推开楼梯间的门,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脚步声空洞地响着。外面很冷,花坛里的几株月季被冻得僵住了,上面还有开剩的花,灰败地停在枝头。 旁边站着个男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方维突然想起来,陆耀送他战友来的那天,他就在这里抽。 方维站住了,男人就递过一根来,他摇摇头:“我不抽。” 男人将烟收回去,也不说话。方维望了望天,有点阴沉。忽然手机叮铃铃地响起来,是王有庆的声音:“头儿,太平间门口的大灯坏了,一闪一闪地吓人。” “太平间嘛,坏了就坏了,叫维修组几个电工赶紧出个人修一下。” 王有庆听他的语气与平时不同,稍微带着点不耐烦,连忙答道:“好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科研楼地下一层的窗户关不上,换个合页就好了,赶紧去弄,不然狗都要被冻死了。” 王有庆晕乎乎地说道:“狗?冻死?”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冻死,你安排人吧。” 方维挂了电话,男人忽然转过头来,眼睛黑洞洞地望着他:“太平间出什么事了?” 他吓了一跳:“灯坏了。” 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老婆还在里头。” 方维不知道说什么,男人喃喃自语:“本来她还有两个月就生了,我俩买了好多小衣服,小床,小玩具,每一样都是她亲自挑好的。” 方维回过神来,这是车祸受害者的家属,顿时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重的让人喘不上气。男人接着说道:“家里一切都是她打理的,我连水电费都不会交,银行卡密码都不知道。往后该怎么过呢?” 方维小声道:“节哀。” 男人麻木地看了他一眼:“大概真是人各有命吧,她那么年轻。” 方维嗯了一声,心里像熬了一锅浆糊一样,许多事泛起来又沉下去,黏糊糊地搅个不停。 他默然走到一边,在微信联系人里翻找,很快找到了谢碧陶。 方维:谢律师,请问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谢碧陶过了一会才回复:请问有事吗?我在办公室。 方维苦笑着敲字:有些私事想请教你。 谢碧陶那边又长长地沉默了一阵子,才回复道:我下午去医院看我妹妹,如果方便的话,可以一块吃个便饭。 傍晚时分,路灯刚亮起来的时刻,方维站在楼下,等到了谢碧陶。她神情很严肃,穿着一件长风衣,画着淡妆,是个标准的白领丽人。 她个子高挑,极有风致,过往的人见了,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两眼。 卢玉贞在去食堂的路上碰见了他们两个人。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便走过去了。 方维和谢碧陶并肩走出医院,走到了两条街外的安德商场,又进了他们吃过饭的那一家。 谢碧陶小心翼翼地说道:“方科长,是有咨询吗?” 方维嗯了一声,“你是执业律师,我知道找你咨询是收费的,我按标准给你。” 谢碧陶笑了:“那倒是不用。上次你救了我,我还没道谢。” 方维摇摇头:“这些都是题外话了。我知道你忙着,也不说废话,我想替一个朋友问一下,孤儿怎么继承遗产。” 谢碧陶吓了一跳:“孤儿?” “就是……我有个朋友,得了绝症。他有孩子,想确保孩子的权益,怕身后没人管。” “孩子多大啊?” “十几岁吧。” “到十四岁了吗?” “还没有。” 谢碧陶想了想,“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或者可以写协议书,谁愿意接手抚养孩子,谁就继承一部分财产。”魔/蝎/小/说/m/o/x/i/e/x/s/.c/o/m 22、检查 方维小心地问道:“对后续抚养的人,法律上有什么要求吗?” 谢碧陶心里渐渐琢磨过味道来,“孤儿的监护人,如果确定没有亲属的话,可以由街道居委会指定工作人员来负责。胡主任不是我远方舅妈么,以前大概了解过一点。或者……现在的监护人可以指定新的监护人,需要居委会同意。” 方维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菜,只觉得食不下咽,勉强又夹了一块肉,不料上头沾了一大块辣椒他没留意,辣味忽然从嗓子直冲到鼻腔。他赶紧用手使劲捂住嘴,一阵深咳下来,手都抖了。 他拿起餐巾纸擦了擦眼泪,谢碧陶看得目瞪口呆,见他脸色暗淡,大概猜到了七八成,心里一酸,递过一杯水去:“先喝点水。” 方维喝了两口,稍微平静了些,谢碧陶眼中闪出同情的光,她继续说道:“方先生,抚养孩子是很重的责任。从未成年人成长的角度考虑,找到合适的人是比较困难的,既要有经济实力,又要有爱心,有耐心,愿意给孩子付出。很多人……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愿意养。” 她轻轻叹了口气。方维想了想:“遗产……我……我朋友能直接写遗嘱,把遗产留给孩子吗?” “如果有遗嘱的话,财产分割是最明确的。不过未成年人的财产也是要由监护人监管的。如果您……的朋友能找到很信任的监护人,那就可以签多方监管协议。我提醒一下,监护人要慎重选择,以前有过小孩父母去世,交给堂叔抚养,结果小孩名下的房产被偷偷卖掉的官司,举证起来也很麻烦。” 方维点了点头:“我朋友,他会慎重考虑的。” 谢碧陶招招手,又叫了一份鸡汤:“这里的汤做的不错,很补的。” 方维心中百转千回,又问道:“所以如果孩子已经成年,就没什么风险了吧?” “是。” 他掰着指头在心里数了数,“一二三四五,五年。”又进了丁香园论坛,搜了一下膀胱癌五年生存率,“超过50%,也还好。” 他略微放下心来,拿着勺子慢慢喝了点鸡汤,又问道:“你妹妹在住院,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恢复得还可以,只是高主任说了,脚踝骨折很严重,后续要手术换人工踝关节。我有些不放心。” “这个手术很成熟了,高主任医术也是一流的。现在就可以慢慢做康复训练,开始会非常疼,得一点一点熬过去,怎么也要大半年。后续在医院有什么要帮忙的,找我就行。” 谢碧陶便招手叫买单。方维笑道:“我约你出来的,没这个道理。” 她很坚持,自己付了账。 商场里灯火通明,大堂里摆了市集,摊子上排满了五颜六色的各类糖果,不少孩子凑在前头,仔细挑选着。方维心里一动,便微笑道:“谢律师,我在这停一停。” 她笑道:“要买糖?” 他点点头:“几年前……孩子很喜欢吃,我怕他们把牙吃坏了,威逼利诱地不肯买,想着怪可怜的。” 他伸出手去挑拣着。糖果包着金银色的纸,在手里沙沙作响。他很认真地问摊主:“哪些不太甜?” 摊主给他指了指:“这种软糖推荐一下,水果味的,可以试吃。” 他拈了一个,在嘴里慢慢嚼着,“很好。” 摊主给了个牛皮纸袋,他很仔细地挑了几种口味,忽然抬头看见谢碧陶安静地站在旁边瞧着他的动作,眼里含着泪,心里一震,“你……想吃吗?” 她只是摇头。 方维和她告别,拎着纸袋,慢悠悠地走回家去。路上行人很多,行色匆匆。他觉得有些冷,踝关节与膝关节一时都疼起来。 进了家门,暖气抚慰了身心,他才舒服了些。他扬起手来:“给你们带的糖。” 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郑祥笑着说道:“甜腻腻的,不吃了。” 他大感愕然:“不喜欢了吗?” 方谨道:“这都好几年了,那都是小屁孩才喜欢的东西。”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郑祥小声说道:“爸,最近你老出差,又加班,我俩吃外头的饭都吃腻了。” 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楚,“我知道了,以后尽量多回家。”他又把方谨拉过来:“你都这么高了,是时候学做饭了。” “做饭?” “是,以前不让你们进厨房,怕你们毛手毛脚动了燃气,或者烫了手。现在都大了,要是会做几个家常菜,好歹你俩能有口热饭吃。” “爸,你不做了啊。” “不是不做,我……我总有些应酬,免不了的。你俩连打鸡蛋都不会,是我的不对,回头慢慢教你们。” “行啊。” 他俩睡着了。方维翻着床头那本《泌尿外科学》,里头的话一句句落在眼里,在脑中来回盘旋着。 他的情绪在“为什么”、“凭什么”和“不是我”中间来回横跳,一晚上辗转反侧,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勉强睡着了。 闹钟将他叫醒,他迷迷瞪瞪地起了床,挑了一件厚羽绒服,顶着风往医院走去。 进了设备科,还没等坐下,电话就不要命地响起来,是院长助理来电:“上次黄院长要的会议室改造方案,赶紧发过来。”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从电脑中翻找着,总算找到了做好的报告,给助理发了邮件。 他处理了几件急事,又将几个小组长叫在一块,把手里的工作一一交代清楚,才说道:“我最近家里有点事,可能会请几天假。现在正是年底,工作也比较多,大伙都费点心。” 几个组长面面相觑,都赶忙应了。王有庆问道:“头儿,需不需要我们帮忙?咱们科别的没有,就是人手多。” 大伙都笑起来,他也笑道:“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 方维按照要求抽了血,又做了心电图,就往泌尿外科门诊走去,兜里揣着昨天开出来的利多卡因注射液。 值班的护士确认了一遍是硬镜,给他指了指队伍,“在这等着。” 队伍不算很长,忽然门开了,一个二十来岁学生模样的男生扶着墙走了出来,腿部还在打颤。 方维心里越来越怕,总觉得脖子上有一把雪亮的大刀片,就要凌空劈下来。他恨不得立即转身离开,脚却认命一般,一点一点往前挪着。 终于他前面的一位老大爷也颤巍巍地出来了。他咬了咬牙,走进屋子。 医生背对着他,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字。他一眼就认出了她纤瘦的背影,梳着马尾。 方维脑中轰的一声,向后退了一步。卢玉贞转过来,愕然道:“方大哥,是你?” 他往门口瞧了瞧,又转回头来,疑惑地瞧着她:“我是来做膀胱镜的。” 她带着口罩,只露出笑微微的眉眼:“对,我负责硬镜。” 他只觉得腿脚发软:“有男医生吗?” 卢玉贞摇头:“今天只有我一个人。” 他看看灯管,又看看地板。卢玉贞盯着他:“还做吗?” 他眼睛一闭:“做吧。” “心电图做了吗?” “做了。”他把心电图递过去,她瞧了瞧,“传染四项呢?” “抽了血,结果还没出,肯定没事。” 她取出一包病号服,将隔壁的帘子拉上:“把衣服脱了,换这个。” 方维走进角落里,伸出手慢慢腾腾地脱着衣服。先脱了上衣,然后是鞋子,裤子,内裤…… 他刚要伸手去拿病号服,忽然哗啦一声,帘子被整个拉开了。猝不及防,他身上不着一丝,只好用手挡住隐私部位,“怎么?” 她戴着口罩,打量了一下他,眼神有点怪。“方科长,把你的衣服先穿起来,别碰病号服。” 他茫然地瞧着她。她冷冷地说道:“你的传染四项结果有问题,梅毒测试为阳性。”魔/蝎/小/说/m/o/x/i/e/x/s/.c/o/m 23、术前 方维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浑身的血液都不流了。他们沉默地对视着,方维以一个极度窘迫的姿势站在原地,终于回过神来:“搞错了吧?” “没搞错,我这里可以查到结果。” “我……” 卢玉贞将帘子拉上,“你先穿上衣服吧。” 他手忙脚乱地将衣服往自己身上套。外头的打印机吱吱地响着。 方维精神恍惚地走出来,卢玉贞将打印出来的报告递给他,是他的名字,梅毒抗体后面的加号清晰可见。 他的手哆嗦起来:“这不可能。我……我去年体检报告还好好的。” 卢玉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的一丝鄙夷。她平静地说道:“梅毒阳性,不是不可以做膀胱镜,但是我要做必要的消毒和隔离措施。” 方维点点头,随即意识到不对,又赶忙摇摇头:“不是……我真的不可能是阳性,结果有问题。” 她将头偏向一边:“要是觉得结果有问题,可以申请重新检查。” 他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中飞速旋转。“那你给我再开张单子吧,我怀疑这是假阳性。梅毒抗体有假阳性的可能。”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是的,但我不是门诊医生,不能开检查单。” 方维道:“蒋大夫在出诊吗?” 她想了想:“他不在,我跟我们科的门诊医生发个信息。” 方维眼看着她掏出手机,忽然叫道:“别,我找别的医生吧。” 卢玉贞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找皮肤科也可以,比较对口。”她又说道:“方科长,这个情况……相信你也理解的。今天你后面还有三个人,先让他们做吧。等他们做完了,我做好全套的消毒和防护,再叫你过来。” 她说得合情合理,他没有不答应的理由。“我……我真的不是阳性,要不等新报告出了再安排,也不劳烦你。” 她拿出日程表来瞧了一眼,“出结果至少要到明天下午,再在我这里排队也要后天早上,如果比较着急的话,建议还是今天做了。” 方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等候的几个人看他走路如常,脸色平静,都投来敬佩的目光。在他身后,卢玉贞戴上手套,拿起酒精喷雾,仔仔细细地给他坐过的椅子消了毒,又将他拿过的病号服扔进专用垃圾桶。 方维心乱如麻,自己思前想后,终于掏出手机给高俭打了个电话:“师兄,在不在出诊?” “在,等我下班聊。” “我这就去找你。” “???” 骨科专家门诊外,都是拄着拐、打着石膏、坐着轮椅的病人,手里拿着x光片。他走进高俭的诊室,高俭的白大褂衬得他眉目深刻,此时正襟危坐,很有专家的派头。他见方维步履匆忙,当下心里就起了疑云,也不多话,“是不是骨质增生了,片子给我瞧瞧。” “不是,你给我开个梅毒三项的检查单。” 高俭的手在空中停住了,“你……你犯错误了?” 他用探究的目光在方维脸上找寻:“没想到你这么规矩的人……” 方维顾不上害羞了,“别管别的,先给我开了再说。” 高俭眼珠子转了转,饶有兴味地笑道:“艾滋查不查?给你开个传染四项吧。” “我……就是传染四项出问题了,显示梅毒阳性,我怀疑化学发光法测的结果不准。” 高俭再不说话,从系统里将他的病历记录和检查结果调了出来,脸色顿时黑了。 “你这……怎么不跟我说。” 方维将手指头点在嘴上,“保密保密,现在什么都没查出来呢。” 高俭抱着手,脸色冷峻,“相比起这个,梅毒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了。” 方维急了:“医院里的八卦传得多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不自证清白,明天医院所有人都会以为我得了脏病,让我怎么做人。” 高俭叹了口气,从系统里开了单子递给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你怎么那么笃定是假阳性?” 方维被他炯炯的目光盯得有点慌:“我没女朋友,生活很干净的,卫生习惯也还行,出差住宾馆我都带一次性毛巾,绝不会有问题。” 高俭摇摇头,“你先去查吧。这事有什么结果,你都先告诉我一声。我侄儿们知道吗?” “没敢让他们知道。” 高俭扔给他一个口罩:“去抽血把这个戴上。” 方维又去抽了血。不知道是不是他多了心,看到是查这三项,检验科护士的眼光都有些怪,下针也比往常狠了许多,扎出来的血珠子直往上冒。 他到底有些怯场,生怕熟人瞧见,只得坐电梯到了地下二层,开了自己的车门,安静地躺下去。 方维闭上眼睛。车里的空气有些阴冷,他裹着羽绒服,使劲缩着,渐渐进入了一片混沌。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条红色的河边,河里浮浮沉沉,全是破碎的冰。岸边堆着白色的雪。 他勉强爬了起来,再往远处望去,地平线被雾气掩盖,什么也看不清。有个声音传过来,似乎是方谨的声音,或者是郑祥的声音在哭,又隐隐约约地叫了一声“爸……” 他往声音的方向走了两步,腰里一阵酸痛,他慌乱地看下去,忽然从肚脐眼中流出几滴黑血来,滴在地上。 他猛然惊醒,坐了起来,身边的手机正拼命地响着,是卢玉贞的电话,“方科长,我消毒完毕了,你过来吧。” 卢玉贞将检查椅子消了毒,铺好无菌单,又彻底清洁双手,戴上帽子和手套,穿好防护服和鞋套,最后一步将防护面屏戴上。在这个过程中,她忍不住将“方维因私生活不检点导致夫妻失和离异,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仍忍不住约会年轻美女”的故事想得有头有尾。 方维走进来就看见了全副武装的她,紧张地坐在电脑前,指一指帘子后面,示意他换衣服。 方维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自己将衣服全除下来,将面口袋一样的病号服穿好。 “褪下一条裤腿,坐在椅子上。” 作为设备科长,他完全知道膀胱镜是怎么一回事,但轮到自己头上,那份羞耻感并不因此而消退丝毫。 方维脸部已经涨得通红,但她戴着面屏,瞧得不是很清楚。“身体往下,腿张开,面向我,全都暴露出来,对。” 他按照要求做了,只觉得自己像一头待宰的猪。 “把利多卡因凝胶给我。” 方维睁开眼睛,“在我衣服口袋里。”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翻了翻,将注射剂拿在手里,“确认一下,这是今天刚取的吗?” 他点点头。 下半身一阵冰凉,他不由自主地往里缩了缩,“别动,在消毒。”她用棉球沾了酒精,在周围擦拭着,下手有些重,一共擦了四五次。 隔着面罩,他只能瞧见她的眼睛,微微皱着的眉头,神色很严肃。一滴汗缓缓流下来,沾在下巴上,闪着微光。 她忽然停下了,他反应过来,顿时头脑中像被炸弹轰过一样,只留下一片空白,手脚都无处安放。 他的身体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魔/蝎/小/说/m/o/x/i/e/x/s/.c/o/m 24-30 第24章 探测 方维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案板上耗尽了全部力气纵身一跃,跳到地上,慌乱地提上裤子。 卢玉贞被他的敏捷吓了一跳,她是见惯了的人,本来毫无波澜,但想到他那个阳性的结果,心中一股说不出来的烦躁。她退了一步,忍住不适感,背转身去小声说道:“方科长,你……自己处理好了,咱们就开始。” 他慌乱地嗯了一声,弯腰看着发生变化的地方,先扇了它两巴掌,又给了两拳。虽然没敢花大力气,也算打得疼了,它依然坚强地不为所动。他一时情急,汗水就沿着脸颊涔涔而下。 卢玉贞瞟了一眼,看见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我先出去一下。” 诊室的门被轻轻地关上。这时候已经是六点多钟,楼里绝大部分诊室都已经人去室空,外头一片安静。方维见她走了,愈发窘迫,使了点力气拧着大腿两侧,拧出两片红。 她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医用冰袋。哗啦一声,她将冰袋抖了一下,搁在他旁边的桌子上,用手指头敲了敲。 冰袋敷上,效果立竿见影。方维松了口气,又回到检查椅上,双膝弯曲,双腿分开,只觉得四肢都软了。 卢玉贞很淡定地拿起注射器,在尿道口上注入了利多卡因,她手法很好,过程并不疼。方维经此一役,羞耻心已经被迫扔掉了大半,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他眼睛瞥见了那一根足足有四五十公分长,筷子一样粗的金属管,心里打了个颤。卢玉贞带着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麻醉过的地方,问道:“还有感觉吗?” “没有了。” 她公事公办地说道:“待会你要配合我,尽量放松,越紧张越疼,既不容易进去,对尿道伤害也大。” “好。” 她拿起金属管:“咱们开始吧。” 镜鞘进入的时候有点疼,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后面慢慢酸胀起来,他一直向后缩。卢玉贞摇头道:“深呼吸,你之前教我的那种,吸气,分三口吐出来。”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吸气。她低着头,很认真地操作着,神色肃然,“你的尿道有点窄,所以会很不适应。我慢慢来。”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仿佛停滞了,突然酸胀感减轻了大半,应该是已经在膀胱里了。 卢玉贞轻轻点了一下屏幕:“这是膀胱内部的影像。” 她来回转着探头,寻找合适的角度,他只觉得有东西在肚子里搅来搅去。她指着给他看,“三角区有大量滤泡,通常这是腺性膀胱炎的标志。” 她保存了几张图片,又缓慢地调整位置,终于找到了B超中所指的区域。 她的操作放缓了,方维清晰地瞧见了那块肿物。“卢医生,凸起是不是比较大?” 她谨慎地回答,“也还好,两公分,基底款,肉球状。”一边仔细地截屏。 方维将这些信息按照泌尿外科教科书里的说明解读了一下,觉得每一项都不是很乐观。她又拿起一个略细的管子:“我要取样本做病理,会很疼,忍一忍。” 确实很疼,细管沿着硬管穿入,从肿物上活生生夹了一块肉下来,他狠狠地抖了一下,强行忍住了。 她将管子极慢地抽了出来,一缕血水跟着流了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下面的铁盆里。她小声说道:“方科长,硬镜做完了,报告我现在就可以出,样本需要等病理科出具最后结果,大概一周的时间,收到会通知你。” “好。” 他在帘子后面强撑着把衣服一件件穿上,只听见她在外面柔和的打字声。 卢玉贞翻来覆去地看着影像,根据经验也觉得更像肿瘤,心里不由得起了一点同情,将嫌弃冲淡了许多。她将报告递给他,“硬镜做完后面几天会很不舒服,建议你住院。我可以帮你办手续。” 方维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我还是回家吧。” 她很严肃地一边比划一边解释:“你的尿道比一般人狭窄,膀胱镜做完之后有损伤,尿道里都是血栓,小便会很痛苦的。大概会持续一到两天的血尿,常人很难坚持。” 他感受到了她的善意,“谢谢,我在家休假吧。家里离不开人。” 她不好再说,将报告递给他,又嘱咐道:“千万不要因为痛苦就不喝水,必须得大量喝水,尽快小便,才能保证伤口不发炎。蒋老师开的药也要按时吃。其实……挂水是最好的。” 他道了谢,拖着发抖的双腿离开诊室。大楼里灯光昏暗,只有这间屋子还亮着。他缓慢地回头:“不好意思,让你加班了。” 她将防护服一层层脱了,脖子里全是汗,额前的头发也湿了,黏黏地贴在脸上。她冲他摆手:“没事没事,正常工作。” 方维知道她按照传染病接诊的要求,后续要做全诊室的全方位消杀,也是不小的工程,心里又觉得有点愧疚。 他落寞地往电梯走,几十米的路程足足走了十分钟。电梯送他到了地下二层,他艰难地走到自己的车位,拉开车门,在驾驶位上半躺下,掏出药来吃了,又视死如归地大口喝着矿泉水。 他给方谨发了条微信:我在加班,半夜才能回家,你看好弟弟。 方谨:怎么又加班啊,刚说好的(露比撇嘴)。 方维:我明天休假,给你们做好吃的。 方谨:(欢呼表情) 方维一天没吃饭,有点饿了。他实在没力气去食堂,只好打开储藏格,翻出王有庆送的一盒沙琪玛:“看来屯点粮食,什么时候都好使。” 稍微歇了一阵,麻药的劲过了,尿意慢慢袭来,下腹一阵针扎一般的疼痛。他琢磨着停车这层没厕所,科研楼地下一层有厕所,晚上大概没人,就往那里走去。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尾巴换了两条腿的人鱼,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好不容易挨到了厕所,他已经觉得如遭凌迟,下半身像是几万把针一齐刺入,疼得钻心。 他解开裤子,血像一条细线一样流下来。他情不自禁地发着抖,眼前渐渐出现一片黑雾,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卢玉贞在诊室内极其认真地擦擦洗洗,好不容易完成琐碎的消毒工作,打开手机,发现微信头像在闪。 李义:下班了吗(笑脸) 卢玉贞:下班了。 李义:我去找你,一块吃个饭 卢玉贞:好啊。大概什么时候到? 李义:一个小时吧,有惊喜奥 卢玉贞:期待期待 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换好衣服,走进科研楼地下。小狗们听她的脚步声已经熟了,都汪汪地叫起来。 她掏出钥匙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她愣了一下,才发现窗户的合页已经修好了,关得严严实实。她一下想到了方维,心里忽然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屋里太热了,她伸手将电热油汀关了一个,取出角落里的狗粮。 她先把四喜从笼子里放了出来,摸着它的腿脚像是好多了,走起路来也很稳当。她将狗粮倒在食盆内,“你抢不过它们,先吃吧。” 四喜低下头嗅了嗅,却不吃,卢玉贞有点纳闷,“你怎么还挑食啦。” 四喜忽然叫了一声,转过身去,撒腿就跑。事出突然,她毫无防备,大门敞开着,四喜直接冲了出去。 卢玉贞吓了一大跳,慌忙出门去追,一路叫着四喜的名字。她忧心如焚,满脑子都是乱的,天已经全黑了,万一被人逮了去,被车碰了……四处都寻不见,一条瘸了腿的小狗,能去哪里? 忽然她听见了远处有很低的呜呜声,应该是狗叫。她松了口气,沿着声音寻去,四喜的声音愈发清晰起来,到了门口,她忽然犹豫了,这里是男厕所。 卢玉贞确认了一下声音的来源就在厕所里,又大声叫道:“有人吗?” 没有回应。她大起胆子进了厕所,转头一看,吃了一大惊,险些尖叫出声。她望着眼前的景象,腿脚都吓得麻了,一个男人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四喜蹭在他旁边,正用舌头舔舐着他的手。 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清了方维的脸,犹豫了片刻,就俯身去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手上。“有气,大概是晕过去了。”她看见他的裤子没拉上,裤腿上溅了几滴血,大概猜到了情由。 她从兜里拿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这原是准备喂狗用的,此时刚好发挥上用场,她对准他的人中使劲按下去。 方维哼了一声,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他在混沌之中,瞧不清眼前的人,只觉得周遭一片冰冷,下面疼得像碎玻璃往里扎。这一天的折腾,他不管从精神还是肉/体都已经到了崩溃边缘,两行眼泪禁不住直流下来。 卢玉贞看见他神情凄楚,心里一软,蹲下身柔声问道:“是不是太疼了?不行就住院吧。” 方维眼前澄澈了些,看清楚是她,简直是无地自容。他挣扎着站起身来,裤子便往下掉。她看得清楚,急忙扶了一把,帮他提上去。 方维的羞耻心就像是丢在泥里又踩了一脚的碎瓦片,一块一块地不成形状。他缓慢地走出厕所,四喜欢快地围着他转圈,又站起来扒拉他的腿。他想去摸它,只是弯不下腰,小声说了一句:“四喜,谢谢了。” 他叹了口气:“我再去车里待一会儿吧。” 她连忙伸手拦住了,小声道:“我陪你去吧,一个人别再出什么事。你在这等我。” 她弯下身子将四喜抱了起来,它又变得很乖顺,一点也不挣扎。她将它送回去放进笼子,又额外加了狗粮,“你还怪聪明的,认识给你治病的人,把他救了。” 过了一会,卢玉贞才回来。他往有电梯的另一边走去。走廊里的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在身前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得很慢,她默默地在旁边陪着。“这很正常,直接疼得休克的我也见过。最好还是要有人照顾,住院好歹有护工,你家里……” 他嗯了一声,“我只有两个孩子,不过……别找他们了,还小呢。” 他这句话说得无限凄凉,卢玉贞心中暗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嘴上说道:“你要回家休息也可以,还有别的家属吗?” 他摇摇头。 “或者……女朋友?” 他刚要答没有,手机忽然响起来,是高俭的电话。他叹了口气,接了起来,对方的语气有点急:“检查结果怎么样?” “等病理呢,哪有那么快。” “哦。” 方维顿了一顿,“你开车送我回家一趟吧。疼得要命。” “行,没问题,我待会就去找你。” 卢玉贞放了心,“那就好。第一回能尿出来,后面就能轻一些,在家一定要大量喝水,别怕疼,尽量卧床。” “好。” “一个星期内,最好不要同房。” 方维愕然地看着她,勉强应了一声,“知道了。” 卢玉贞脑中忽然闪出谢碧陶的身影,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还有一点要注意,平时……同房的时候,也要做好措施。这样不光对自己,对女方也是一种保护。如果……复诊还是阳性的话,尽快到皮肤科就诊。” 方维低头瞧着她,她目光很真诚,里头满是关心。他苦笑着点点头:“好。” 她的手机叮咚叮咚响了,她瞧了一眼,笑着说道:“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她愉快地冲他招手:“我们去吃晚饭,先走了。” 李义的车是辆红色的马自达6,歪斜着停在科研楼门前。卢玉贞熟练地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回头笑道:“有什么惊喜?” 李义从后座拿出一个厚厚的纸袋:“给你买的,快瞧瞧。” 她打开一看,是一个名牌链条包,做工很精致,“这……这得不少钱吧。” “两万多呢。” 她吓了一跳:“乱花这个钱做什么,就咱们俩的收入,哪里用得起。赶紧去退了吧。” “退什么,都要结婚了,场面上的东西还是要好看些,人靠衣裳马靠鞍。喜欢吗?” 卢玉贞将包包内外翻了翻:“真漂亮。特别喜欢。” 李义笑道:“跟你很搭配。你打扮起来,背这个包更好看。”他用鼻子闻了一下,皱起眉头:“你又去喂小狗了吧,一股狗味。” 她赶紧把车窗摇下来吹风,冷不丁看见一辆路虎在他们后面停了下来,方维拖着腿上了副驾驶。 她招了招手,李义也瞧见了,“是方科长吧,我下去打个招呼。” 她赶忙阻止:“改天吧。他今天……不大方便。”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出医院,李义问道:“怎么不方便?” “他生了病,我给他做的检查,有点像膀胱肿瘤。” 李义愣了一下:“这病好治吗?” “单纯的膀胱肿瘤好治,但如果是癌症,复发和转移率都很高。” 李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他的设备科科长就没法做了吧。” 她不解地看着他,“当然还是命重要了,得专心治病。” “我的意思是……他帮不上你转行政了,咱们也不用求他了。” 他正要向右并线,原车道的车立即加速冲上来,险些就剐蹭在一处。李义连忙点了刹车,两个人都向前一扑。他摇下车窗,向窗外骂了一句。 卢玉贞连忙劝道:“算了算了,你也没打灯。” “后面这车纯粹脑子有病……”李义叨叨了几句,又说道:“设备科就算了,有一搭没一搭的事。我这两天认识了个国企的领导,听他说想在单位弄个老干部卫生室,招两个保健医生。我想着这工作挺稳定的,朝九晚五,工资也不少发。” 卢玉贞的心一下子沉下来:“我……还是想在这儿干,再等小半年就规培完了。” 李义捏捏她的脸:“你看你天天辛苦得脸都憔悴了。天天盯着别的男人的下三路,这么有意思?又脏又累。” “好歹是我的专业,学了这么多年。” “总比再赔进去一辈子强。依我的意思呢,我慢慢求着那个领导,给你把国企的工作办成了。还有,你在附近租的房子不是也快到期了吗,正好年底退了。咱们俩就住在一起,甜甜蜜蜜过日子,调理着早点生小孩,才是正道。” 卢玉贞望着外头的车流,红灯亮成一大片。她闭上了眼睛。 李义喃喃道:“我想下班就能看见你。等你有了周末,咱俩一块出去逛逛玩一玩,把这几年没去过的地方都补上。” 她忽然睁开眼睛:“你知不知道梅毒有假阳性的?” 李义吓了一大跳:“这玩意传染吧,你消毒过没有,别蹭在车上。” “消杀过了,肯定没事,我就是问问,你了解吗?” 李义哼了一声:“我哪里知道这个。太专业了,也就是你们学医的明白点。”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25章 偶遇 方维瘫在床上蒙着被子,偶尔奔走于卧室和厕所之间,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整天,眼看着自己小便的颜色从鲜红渐渐转为粉红。第二天下午三点钟,他收到了一条微信,内容并不意外。 是卢玉贞发来的,只有一张梅毒三项检查结果的系统截图,显示TRUST阴性,TPPA阴性,TP阴性。 方维虽然很笃定,但仍然有种服刑犯人忽蒙大赦的欣慰感。他点开大图,发现报告上传时间是两点四十七分,估计是她一直在刷新系统,有了结果第一时间告诉了他,心里顿时涌上来一股暖意。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多谢了,卢医生。 卢玉贞:不用。方科长,你的判断是对的,我问了检验科,假阳性概率大概在3%左右,刚巧让你赶上了。今天好些了吗? 方维:好多了。 卢玉贞:是不是还有血尿? 方维:有一点,粉红色,吃着消炎药。(鞠躬谢谢表情) 卢玉贞:(加油表情) 方维松了口气,将报告截图发给高俭,留言道:我就说过。 高俭那边一直没什么反应,大概是在手术中。 他又歇了一阵,听见门锁咔嚓一声,方谨和郑祥俩人拎着大包小包进来了。 方谨将一个巨大的白色塑料包扔到他床头:“爸,专门给你买的。” 他一看是一包成人纸尿裤,窘迫地丢到一边:“我还起得来呢,不用这个。” 方谨直摇头:“昨天你一晚上哼哼唧唧的,我俩都听见了。高伯伯也说了,你这尿道感染挺严重的。我还专门问了大发财超市的理货员,她推荐这个牌子,说好多瘫痪啊半身不遂的病人都买,好用。” 方维被最后一句话勾起了心事,沉着脸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俩晚上吃什么?我赶紧做。” 郑祥打开购物袋,取出几包速冻饺子:“要不就凑合一下。” 方维像个螃蟹一样横着走进厨房,指挥着他们俩人开了火。饺子被冻得梆硬,他看郑祥随手拿了两个就要往水里扔,连忙伸手挡住了:“水开了再下,不然就是糊糊。” 正说着,高俭的微信来了:你还真是洁身自好。 方维:那当然了。 高俭:还是雇个保姆或者钟点工吧。 方维:我也在想,又怕万一有点什么事,有个外人在家,不放心。 高俭:你啊,就是太谨慎。 方维:没办法,改不了了。 方谨将超市买来的一盘熟肉搁在微波炉里热了热,连同破了几个的饺子一起端上餐桌。方维准备了点蒜泥,倒在醋里,搁点香油,三个人一起开动,吃得很干净。 方维笑道:“卖相味道都还不错。这顿就先这样,过两天我好点了,教你们包点饺子馄饨,冻在冰箱里,比外头买的强。” 俩孩子你看我,我看你,方谨迷茫地摇头:“现在外卖多方便啊,不然就到楼下买着吃。” 方维叹了口气:“傻小子,你也不知道外面的菜和肉是不是好的,洗没洗干净,打了多少农药。你俩长着身体呢,怕吃坏了。” 他唠叨了两句,就停下了:“有点啰嗦了。这都是鸡毛蒜皮。” 他想了想,进了里屋,将一个带着锁的抽屉开了,从里面取出一摞证件来,一一摊在床上:“我的几张银行卡都在这儿,密码你们知道。这是咱们家的三本房产证,旁边两处房子各写的是你俩的名字。这是两份租房协议,租金我都让他们打这张卡里。万一有什么着急的事,你们两个商量着办。” 方谨呆呆地问道:“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维摇摇头:“没什么意思,你们现在长大了,家里的大事小情也要知道一些。免得我出差什么的,来不及处理。” 方谨别的不管,先将自己名下的房产证拿了出来,笑眯眯地翻来翻去:“我以后是不是就在对面的房子里结婚了。” 方维忍不住笑了:“都随你,也可以生孩子,想让我给带的话也行。” 郑祥却一直盯着方维的表情,一言不发。方维问道:“老二,你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意见,只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反常。” 方维有点心虚,避开他的眼光:“我刚在家看电视上被诈骗的新闻,觉得社会上坏人太多了,多长个心眼可没坏处。” “哦,这……我跟我哥还是小学生,要懂这么多吗?” “咱家跟别人家不一样。” 方谨插话道:“现在单亲家庭也挺多,光我们班就有大概三分之一,真没什么特别。” 方维被这么一抢白,思路就乱了,只好随便闲聊了两句。方谨和郑祥各自玩着IPAD,他倚在床头看了本书,没过一会,他又睡着了。 夜深人静,方谨和郑祥将房间门紧紧关上,两个人在被窝里凑在一块,小声地说话。 “哥,你不觉得爸这两天有点奇怪吗?” 方谨转了转眼珠子,咂摸出点味道,“是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电视里演那些卧底背着家里人去执行任务,就提前交代这么几句。一般都回不来了。” “啊???你个乌鸦嘴!”方谨伸手出来,捏郑祥的嘴。 “哥,我的意思是,他肯定不是无缘无故说那些话的,绝对受刺激了。” “是什么刺激?” “要么是肉/体上的,要么是心理上的。” “可能太疼了,尿不出来憋的。” 郑祥小心地说道:“也有可能,不过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万一他心理抑郁了呢?” “你可别瞎说,抑郁……那可是要人命的。” “所以咱们最近得多关心他,知不知道。你就知道天天围着那个女同学转。” “哪有。”方谨推了他一把,“咱们再好好想想。抑郁……不至于吧。” “可不好说,我看高伯伯昨天把他扶上来,他脸上有痕迹,像是哭过了。” “哭了?这么严重,谁欺负他了?” “我估计八成还是跟找对象有关系。咱们留神着点。” 卢玉贞又忙了整整一天,在食堂吃完晚饭才回到办公室。办公区域是格子间,隔壁坐着的几个医生都已经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她在电脑前坐下,查了几篇最新的文献,将它们打印出来订在一起,用笔圈圈点点。 夜静无人,她看得十分认真,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十一点钟,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起身刚准备要离开,忽然在自己外套兜里又摸到了那个陀螺。 她一时玩心大起,将它取出来,在桌面上拧了一下,陀螺转成一道金色的漩涡,持续了很久很久,才撞到那本文献上,晃悠着倒了。 卢玉贞忽然心中一动,抬起手来,在知网的搜索栏输入了方维的名字。同名的人太多,一时难以判断,她想了想,又在研究领域里加上了医学,在论文来源处选了学位论文。 很快就找到了。八年前的一本硕士论文,名字是《骨科术后封闭负压引流术在预防感染的临床和基础研究》,作者方维,导师冯时。 她将论文下载到本地,细细翻看。她的第一感觉有点奇怪,论文篇幅特别短,只有四十来页,但是写得逻辑清晰,语言简洁,论据充分,整体质量很高。 她自言自语道:“原来他是我师兄啊。以前也是搞临床的,怎么忽然做行政了。冯时……就是冯院长吧。” 她又继续往后翻,找到了论文致谢那一页,也很短,上面只有简单的几句话。 “感谢我的导师冯时,以及华正医院创伤医学中心的医生和护士们,以精湛的医术和无私的关爱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让我更有勇气面对未知的挑战。 感谢自己没有放弃,让有限的人生仍然拥有无限的可能。 仁慈在于,只要你往前走,他总是给路。”—— 仁慈在于,只有你往前走,他总是给路。 ——史铁生《病隙碎笔》 第26章 导尿 华正医院的儿科门诊外人头攒动,小孩声嘶力竭地嚎哭着,老人在一旁哄,都是神色焦急。 卢玉贞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推门进了诊室,“请问叫急会诊的是哪位?” 儿科医生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大夫,见到她来才松了口气,指着旁边站着的小男孩和后面一对老夫妇,“就是他们,说小孩男性/器官发育不良。” 老大爷迅速将小男孩的裤子扒拉下来:“医生,这是我孙子,我瞅着他这宝贝咋越长越小呢。” 小男孩约莫四五岁,呆呆地望着她。卢玉贞仔细地看了一眼,又戴上手套翻开仔细检查了一番,“很正常,没什么问题啊。” 老太太直摇头:“不对吧,生下来好大个,比邻居家的大好多,这两年都抽抽了。”又掏出手机给她看照片,里头是几张大特写:“当时满月的时候专门给我孙子拍的照片,你瞅这多大……” 她耐心地解释:“小男孩要到7到10岁才有第一次发育,这样的大小是正常的,各个部位看着也没有问题。如果10岁以上看起来短小,就再来就诊。” 夫妇俩面面相觑,老大爷皱着眉头问:“你懂不懂啊,我们想换个男医生来看。” 儿科医生连忙说道:“这是我们泌尿外科的医生,见得多了。” 老大爷笃定地说道:“看过多少没关系,她身上又没有长过,还是不一样。” 儿科医生很为难,“这……” 卢玉贞叹了口气,“我的诊断结果就是发育暂时没有异常,如果还有疑问的话,建议找泌尿外科的男医生挂个号。” 老太太着了急:“这都是什么态度啊,我们就想要个男的过来还不成,非来个女的,耽误了我孙子的大事算谁的。” 儿科医生苦笑了一下:“会诊的医生都是资历浅的。这样吧,我建议你们挂一个泌尿的专家号,他们经验比较丰富,也可能有潜在的问题,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夫妇脸色缓和了一些,“那可以。” 他们抱着孩子走了。儿科医生也跟着叹了气:“都这样,你还年轻,顺着他们说就行了。” 卢玉贞点点头,在会诊单上签了字。 她忽然觉得十分疲累。她走在医院大堂的屏前,那里有出诊专家的名字,泌尿外科的专家有十几位,没有一位是女的。 她心里起了一点犹豫,国企,保健医生,有周末,朝九晚五,没风险……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打消在萌芽里。 眼看就快到下午下班的时间了,她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打给病理科:“您好,我是泌尿外科,想问一下0233号样本的病理结果有没有出。” “我查查。”对方停了一下,“还没有呢,又不是立竿见影,固定切片染色哪一样不得时间。”又压了一下声音问道:“怎么创伤中心也打电话在问这个样本,我看是你们泌尿外科送检的。” 卢玉贞愣了一下,“估计也就顺手问一声。能加快一点吗?” “在这做病理的,哪个不是心急火燎,都等着结果给个痛快话。耐心等吧,急不得。” 她点点头:“好的,等结果出来,拜托一定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啊。” “好好好,知道了。” 她站起身来松了松筋骨,忽然手机又滴滴地响起来,“创伤中心病房叫急会诊。” 卢玉贞翻了一下会诊申请,忍不住苦笑起来,喃喃道:“请贵科协助导尿。” 虽然无奈,急会诊也是需要在十分钟之内到场的,她叹了口气,揣上扩张器和大小号导管,迅速朝病房走去。 护士带着她走进病房,病人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女生,脸色苍白,身体一直在发抖。床边站着个家属,正是谢碧陶。 金九华立在门口张望着,见到她来了,就点头道:“卢医生,病人尿潴留。做了全麻手术后,六小时尿不出,B超显示膀胱里尿液超过600ml。” 病人情绪不大稳定,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眼泪糊了一脸。谢碧陶很紧张地握着她的手:“玉兰,没事没事,医生来了,是个女医生。” 病人甩开她的手,双手抠着枕头扭来扭去。她上前问金九华:“用过什么措施吗?” “用了毛巾热敷和按压,都不管用。” 她嗯了一声,“护士上尿管也可以啊。术前尿管怎么上的。” 金九华摇摇头:“尿道比较窄,主要是人也不配合,两个护士试了,都没成功。” 卢玉贞苦笑了一下,“我记得上次高主任的手术,护士在手术室插不进尿管,临时叫我过去的。” 金九华陪笑道:“那不是病人前列腺增生么,幸亏你来了。回头我跟主任汇报,后续加强护士导尿培训,争取少麻烦你们。” 卢玉贞想了想,将小号导管拿出来,就问金九华:“是临时导尿还是留置?” 金九华犹豫了,看到谢碧陶很焦虑地盯着他,很认真地解释:“临时导尿就是这一次导出来,后面还是要尝试自主排尿。留置就是先留一周,用尿袋。” 卢玉贞补充了一句:“临时导尿的话,导管比较浅,留置就要用水囊固定,进入得很深,拔尿管会疼一点。” 谢碧陶有点慌了:“你们是大夫,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金九华思考了一会:“她刚换了人工关节,需要绝对卧床,先留置吧,等体力恢复了,再尝试自己排尿。” 卢玉贞小声道:“那你先走开点,估计病人看你一个男人在这,心理压力也大。” 她在床上铺好无菌单,再用棉球将病人尿道周围仔细消毒,抬头对谢碧陶说道:“安抚着她,不要乱动。” 下入导管的过程很艰难。谢碧陶一直拉着病人的手。病人强忍着不动,但整个下半身都颤抖起来。她扳着病人的腿,很稳地将导管推送进去,尿液顿时沿着尿管流了出来。 她注入水囊,将尿管固定住,把尿袋挂在旁边的输液架子上,看着它渐渐充满,又回头跟护士交代了一下。 病人脸色瞬间好了许多,安静地倒下了。谢碧陶将她送到门口,感激地道谢。 卢玉贞摇摇头:“不用谢我。这只是暂时解决困难,过一周拔了尿管,还是要面对同样的问题。多用热毛巾敷一敷尿道周边,放点流水的音乐,练习收缩一下括约肌,都有帮助。” 谢碧陶掏出手机,恳求地说道:“卢医生,方便加你一下微信吗?我后续多请教你。” 卢玉贞平日是不加病人联系方式的,此时犹豫了一刹那,想到她可能是方维的女朋友,才点了点头。 她发了一个音乐文件过去:“这是我们觉得比较有用的音乐合集,下雨啊,流水啊,口哨啊,俗称催尿进行曲。” 谢碧陶笑了,“真有意思。” 卢玉贞也跟着笑:“苦中作乐吧,别人都叫我们修下水道的,不是什么好差事。”她看了一下病人:“心态很重要,病人保持好心情,恢复得快很多。” 谢碧陶听了这句,心中一动,又问道:“卢医生,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 卢玉贞有些愕然:“这就不用了吧。” “我……有些私事咨询。” “好吧。不过你得等一下,我回去收拾东西,下班见。” 晚上七点钟,她们俩在门口的咖啡厅见了面。 她平时不怎么喝咖啡,只叫了一杯柠檬苏打水。谢碧陶很客气:“卢医生,我知道你也挺忙的。我想问一下,排尿困难有心理因素吗?我妹妹自从出了车祸,一直都插着尿管,怎么也解决不了,一试就哭。” “会有一些,本来在病床上排尿,就有心理包袱。我经常去产科协助导尿,产后妇女尿潴留是个普遍现象,一方面确实是膀胱受损,另一方面,精神焦虑会影响肌肉的恢复,心理上也会更不敢尝试。你妹妹这个情况,只能等时间长了慢慢改善。” 谢碧陶仔细回想了一下,“她一直精神压力很大,经常失眠。” “是车祸造成的心理问题吗?” “大概是吧。实不相瞒,我妹妹是个网络主播,在网上有点人气。这次出事,有不少人留言骂她小三,说她是凶手。我把手机藏起来了,可是她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又看见了,所以情绪很糟糕。” “我们医院有心理咨询,如果有需要可以去看,会有帮助。另外就是病人身体不舒服,心情就很暴躁,一定要多体谅。一切交给时间吧,人体的恢复是个很漫长的过程,等出院了,也要继续做康复治疗。” 谢碧陶用小茶匙缓慢地搅着咖啡,“金医生说我们下周就可以出院了。我想在附近租个房子,这样来往医院方便,不知道哪个小区好一点。” 卢玉贞喝了口水:“我也是跟人合租。医院附近租金不低,我住的小区环境一般,很多都是来做试管的外地患者短租的。康复也不是每天都做,建议租在你上班的地方比较合适。” “我的事务所离这里不算太远。我妹妹腿脚不方便,要歇一阵。她是做主播的,地点比较自由。” “哦。”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方科长对这附近比较熟悉,你可以问问他。” 谢碧陶有点为难:“我跟他也不是很熟,再说他最近可能不大方便。” 卢玉贞愕然地望着她:“我以为……” 谢碧陶马上猜到她的潜台词:“我们就是吃过两顿饭,亲戚介绍相亲的,不合适。”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卢玉贞有点尴尬,“我帮你留心着点。对了,我现在租的房子快到期了,是个带电梯的两室一厅,我和一个同学一起合租,改天我带你去看看,离得很近。” “那太好了。你不租了吗?” “我快结婚了,男朋友买了房子,我想着年底搬过去。” “恭喜恭喜。” 她们起身要走,谢碧陶忽然瞧见她的链条包:“新买的?” “嗯,男朋友送的。” 谢碧陶伸手摸了摸包,欲言又止,微笑道:“挺漂亮的。” 她们走出咖啡厅,天已经黑了,行人纷纷将帽子翻上来,加快了脚步。忽然卢玉贞觉得鼻子上一凉,她伸出手去,有雪粒子轻轻打在她手心里,立时就化了。“下雪了啊。” ICU病房内,机器滴滴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冯时带着高俭和金九华巡视了一圈,在郑佳瑞的病床前停了停。“肺部感染的情况怎么样了?” 金九华翻了一下病例:“体温有所下降,白细胞也降了,但肺部CT提示团影没有变化。” 冯时摇摇头,很严肃地说道:“九华,病人的病历应该在你脑子里,不应该临时翻数据。肺炎的症状和影像学表现不一定完全同步,肺部炎性病灶的吸收会延迟。” 高俭笑眯眯地说道:“九华管的床位太多,可能一时记不过来也是有的。” 冯时转脸盯着他,目光很专注:“高俭,如果管床医生记不住,那就说明你工作分配有问题。医生过劳不是好事,对病人也不负责任。我不会因为工作量大就降低要求。” 金九华连忙说道:“冯院长,是我自己懈怠了,没认真观察病人的情况,跟高老师没有关系。” 冯时嗯了一声,放缓了声音:“年轻医生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我对你们严厉一些,不要在意。” 高俭笑道:“九华,比起我当年在护士站罚站,你这都不算什么,冯院长对你够温柔了。批评越多,成长越快。” 冯时忍不住笑了,又观察了一下病人,“给他加点抗凝药物,提防下肢静脉血栓。” 他们又走到女警察的病床前头。金九华道:“她的内脏指标这几天都很平稳,只是一直没有醒。脑部CT显示出血有吸收。” 高俭想了想:“她的情况还不能上高压氧,只能先等等,观察着。” 冯时叹了口气:“明天再叫一次全院会诊吧,多听听神经外科的意见。” 冯时和高俭都走了,金九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在女警察的病床边上靠了靠,冷不防床上一个东西掉下来,落在地上。 他定睛一瞧,是个录音笔,连着耳机。录音笔上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来,这是陆耀送过来的录音笔,他托护士一直塞在女警察的耳朵里的。他将耳机拿起来,只听见滴滴的报警声和“电池电量低”的重复声音。 金九华自言自语:“原来是没电了。”他将录音笔揣在兜里,走出了ICU。他到办公室电脑前坐下,给它插上充电线。电子屏的电量显示一格一格地增长着。 他站在窗前,看着路灯的光里雪霰渐渐成了雪花,在空中翩翩起舞。 他回头看录音笔,上面闪烁的红灯已经转为绿灯,他拨了一下开关,将耳机戴上。 是陆耀的声音,嗓子有点哑,带着点哭腔,一点也不像一个警察。金九华突然有种偷听的罪恶感,可是好奇心驱使着他继续听下去。 “阿昭,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我请假去了你的家乡,跟你亲戚们打听过,他们说你一直没回来。我到了你家的土屋,三间房已经差不多塌了一半,我刚走进门,有几只蝙蝠飞了出来,差点扑到我的眼睛。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好,可是真的想象不到你吃了那么多苦,才考上大学的。我那时候特佩服你,体力比我都好,原来都是从小爬坡过河去上学练出来的。” 陆耀抽了抽鼻子,有很长的沉默。“我私人手机号一直都没换。我记得毕业以后,有一年的大年三十晚上,手机上有个来电,我接起来,那边就一直没说话。我记住那个号码了,再打回去,他们说是在云南玉溪市的火车站,是个公用电话。那个是你对不对?我真后悔……早知道我再查一查,至少不会是这样……” “阿昭,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找个靶场带你去打枪。你的枪法一直比我强,你打中了三个人,死了两个,重伤一个。云南公安厅的同事说那伙人都抓住了,一个漏网的也没有,我等着他们挨个枪毙。阿昭,你不用再执勤了,你才三十岁,还有好长好长的路……”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金九华叹了口气,将充电线拔了。 他穿上防护服,回到了病床前,将耳机重新插在女警察耳朵里。她阖着双眼,头上已经长出了乌黑的发茬子,血痂也结实了,整张脸看上去很温柔。她浑身上下插着仪器,僵直着一动不动,只有屏幕上规律跳动的线条提示着她的生命依然存在。 金九华仔细翻了翻床头的诊疗和用药记录,试着将它们记下来。忽然他觉得大腿上有些痒。他伸手去挠,却摸到凉凉的一根手指。 他吓了一跳,低头看去,是她的手轻轻颤抖着,眼睛也睁开了一条缝,仿佛在盯着他。他喜出望外,慢慢移动了几步。她的眼神在跟着走。他打开手电筒观察她的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他压抑着兴奋,回头招了招手,低声道:“病人醒了。” 第27章 奇迹 这一晚断断续续落了点雪花,很快就化了,柏油马路上湿漉漉的,行人的脚下多了些泥。 清晨依然是浓阴的天,空中飘着点小雪。进城的收费站大排长龙。一辆红色的马自达6逆着密集的车流,向北驶去。 难得化了浓妆的卢玉贞坐在副驾驶上,将遮阳板后面的小镜子拨了出来,细细地整理头发上的彩色花环。 她穿着一件白色缎面蓬蓬裙婚纱,胸口和袖子都是蕾丝装饰,显得十分优雅。她认真地照着镜子,很不自信:“这嘴唇好红,上下睫毛画得像苍蝇腿一样,能好看吗。” 李义穿着一身亮面绣花西装,笑眯眯地说道:“好看,特别好看,刚才你走出来的时候就把我看呆了。你不懂,这是舞台妆,不画得浓一点出不来效果。” 她看上去十分紧张:“我也不大会摆姿势,万一太僵硬……” “摄影师最懂了,听他们指挥就行。他们在昌平郊区包了个摄影棚,把景给布好,都是现成的。” 李义见她还是愁眉不展,笑道:“人家化妆师化了一个多小时呢,可好看了。你的婚纱和那天买的鞋子也特别搭配,看我眼光多好。你没忘记带吧?” 卢玉贞看了看脚下的运动鞋,“我带了。我还穿了加厚的打底裤,等拍的时候再换。” “好。” 卢玉贞碰了碰脖子:“我突然觉得这里有点痒,不会是对扑的粉底过敏吧。” 李义瞥了一眼:“你可别挠,挠出一道道的没法拍了。”他拿出湿纸巾递给她:“用这个擦擦。” 她小心翼翼地擦着:“好点了。” 李义点点头:“这次我定的工作室还挺有名的,看了他们的样片,棚里面有个很大的秋千,上面编着五颜六色的花。造型我都想好了,你坐着,我站着一推,飞到半空中,拍出来肯定特别浪漫。” 她忍不住笑起来:“你还挺会想的。” “是啊,我把几家都看过了才下的定金。刚巧你那天临时去天津出差,不然你来挑最合适。” “你挑就行了,我信得过。”她闭上眼睛,“我先睡一会儿,早上五点起来,困得要命。” “还是别睡了。再把发型给弄乱了不好。” 她嗯了一声,向窗外望去,雪慢条斯理地下落着。他伸手开了雨刮器,“这边比城区的雪下的大多了,看路边都有积雪了。” “城里边人又多,气温高,肯定化得快。” 他们出了高速,上了一条支线,再往北走,渐渐转入一条乡道,这条路很狭窄,两侧都是农田和茂密的树林,树梢顶着些残雪。再往远处是低矮的山,半山腰似乎是个墓园。 车身颠簸了一下,李义嘟囔了一句:“路面有点不平,不好开。” 卢玉贞严肃起来,“咱们慢一点吧,安全第一。” “约的是九点,时间快到了。” 正赶上前面有辆白色的面包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路本来就窄,将他们的车堵得严严实实。李义不耐烦地叫道:“这SB肉车。” 他连续摁了几下喇叭,滴滴声响得很是刺耳。面包车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慢悠悠的。 李义有点着急,打开车窗爆了一句国骂。 前方是个弯道,李义踩了油门,车速就往上加了一点。卢玉贞感受到了,叫道:“别这么快。” “超车得果断,不能让它这么压着。” 他又长长地按了一声喇叭,将车飞快地驶入了对面车道,忽然瞧见盲区里出现了一辆载货大卡车正对向行驶过来。 巨大的蓝色车头正冲着他们,卢玉贞脑中嗡地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眼看就要撞到一处,李义将方向盘一转,这辆车直直地冲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大卡车呼啸着过去了。车里一阵沉默,只有雨刮器在工作的响动。过了一会,李义才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卢玉贞吐了口气:“我没事。” 李义熄了火,两侧驾驶室的门都开了。 他们两个人都艰难地爬了出来。这排水沟约么半米来深,将车轮卡得死死的。他们面面相觑。 “我试试能不能倒出来。” 卢玉贞有点精神恍惚,她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方维在墓园管理处登了记,带着两个孩子向山上走去。他一只手拿着一束菊花,一只手打着伞,谨慎地踩在石阶上,“慢点,别摔了。” 方谨把围巾裹了一下,“好。” 他们走了十五分钟,才在一座双人墓碑前停下。方维深深地注视着墓碑上两张年轻的面孔。 他掏出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墓碑,将泥点和污迹一一擦净了,又掏出一块细绒布,清洁上面的照片。时间久了,年轻的人脸渐渐变得有些模糊,连带笑容都像隔着很远。 他将鲜花放下。方谨从双肩包里拿出了稻香村的点心和松仁小肚,规规矩矩地摆在墓前。方维将盘子调整齐了一些,站起身来。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安静地三鞠躬。 方维压低了声音:“孩子,我有些话跟你们爸妈说。” 他俩乖乖地走到一边。方维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和两个瓷杯,将茶水倒满了,白汽在空中徐徐上浮。雪花落了一两朵在热茶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嫂子,今天其实不是什么节庆,既不是你们生日,也不是忌日。就是想你们了,就过来看看。我开着车,一点也不远,顺便念叨念叨。孩子们大了,在家絮叨起来他们也不爱听。老二上四年级了,成绩很好,刚拿了区三好,奥数也得了奖,老师提起来都很喜欢。老大……成绩也还行,身体结实,今年没生病,参加学校的乐团也要出去演出了。总之……你们尽管放心就是。” 他蹲下身去,将两个茶杯碰了碰,“至于我,好像和前几年一样。工作上的事就凑合干吧,找对象的问题,还是没能解决,不过我也看开了,谈恋爱也就那么回事,看别人折腾就行了。我最近……好像生病了,不知道是良性还是恶性的。经历过一回,我其实不怎么害怕,反正早晚都有这一遭,就是想到孩子们,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不能安稳。你们当时把孩子好好地托付给我,就撒了手。我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在身边寻么着,也没找着合适的。要不……你们在天之灵保佑保佑我,让我再多活几年,至少五年多吧,先让老大成年再说。到时候眼睛一闭,我就没遗憾了,安安心心找你们交差去。” 他很平静地说到后面,忍不住流下两行泪来,擦了擦眼泪才勉强说完。他叹了口气,将茶水端起来洒在地上。“你们答应我啊。” 方谨和郑祥远远地看着他,连他擦眼泪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哥,你看爸都哭了。” “他以前上坟都不哭的,是不是真像你说的,抑郁了?” “他表情挺难受的。以前他在家里都是乐呵呵的,这几天话都不怎么说,要是真有事……可怎么办,找一下高伯伯和冯爷爷?” “他们也不是没给介绍过啊。” 他们看着方维将茶杯收起来,招手叫他们过去。方谨摇摇头:“爸,我们也有话说,你到一边去。” 他们两个站在墓碑前,用手指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爸爸,妈妈。” 方谨先忍不住哭了起来,郑祥也跟着哭得颤抖了。“叔叔对我们很好,照顾得特别周到。可总是在想,你们要是在就好了。” 方谨伸手搂着郑祥的肩膀,像是个做大哥的样子了。“你们放心吧。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一下你们,就是叔叔他找对象的事,能不能帮帮忙呢?” 郑祥一下子转过脸:“大哥,这姻缘不是月老管吗。” 方谨抽了抽鼻子,“都是神仙嘛,一个托一个总有认识的。就是你们跟月老说一声,给他找个好对象,心地善良的。让那姑娘赶紧来。” “天上掉下来一个吗?” “差不多吧,就是……越快越好。” 墓碑前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方谨就在上面画了一朵桃花,画了个心形,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个,画了一支小箭将两颗心穿在一处。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叨叨。郑祥看得晕头转向:“这也是小菊教你的?” 他并不回答,过了一会才伸手将雪上的痕迹擦干净了,“求桃花。她说不管求什么,都是心诚则灵。” 他们默默向山下走去。方维好奇地问道:“你们两个刚才比划什么呢?” 郑祥笑道:“爸,那可是秘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好。” 雪飘飘忽忽地落着,乡村道路上一片静谧,两侧的行道树又密又高,不见行人。方维将车里的安全巡航打开,把雨刮器调到最大档,打着双闪在小路上慢悠悠地行进。 “其实这个天气最好就是不要开车。下雪还稍微好点,最怕雪停了路面结了冰,稍微一转向,就不容易受控。” 他非常小心地转过一道弯,突然他眼前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他先是看见了一抹耀眼的红色。 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婚纱的年轻女子站在路边,手里拿了块红色的围巾挥舞着。围巾被风吹着飘到一边,连带她的大裙摆也轻轻摇动。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身材纤瘦,头上长发飘飘,戴了一个彩色的花环,上身搭了一件白色披肩,周身缎面的婚纱闪着柔和的银光,完美地融入了雪花飞舞的背景里。 三个人都被惊得呆了一刹那,他反应过来,连忙轻点了几下刹车,将车在她十米以外停住了。 双闪啪嗒啪嗒地响着。他看着眼前的梦幻场景,喃喃道:“这……不是拍电视剧吧。仙女下凡?还是……” 两个孩子对了一下眼神,都是目瞪口呆:“不会真的这么灵吧。咱爸妈行动力够强的啊。” 他们仔细地观察,终于在沟里瞧见了车尾巴的一角,“爸,我看是有事故找救援的。” 方维立时放下心来,启动车辆往前走了几步。 卢玉贞在路边挥舞了一会,偶尔有几辆车匆匆而过,并没有搭理她。她只觉得寒气从脚向上一路延伸到小腿大腿,腰部以下全都冻得僵硬,加厚打底裤冷冰冰地贴在腿上,连几个暖宝宝提供的热气也是杯水车薪。 她懊丧地垂下头来。忽然前方有车辆的喇叭声。她勉强撑着直起腰。 一辆白色的沃尔沃停在她面前,车窗缓缓摇下来。 她与驾驶座上的方维四目相对。 第28章 吵架 两个人都愣在那里,忽然车里的音响大声地报了一声:“蓝牙已连接。” 方维回过神来,连忙叫道:“卢医生,快上来说话。” 卢玉贞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她浑身上下已经冻得透了,嘴唇也发紫。他将空调热风风速调得高了一些,又将那双手套递给她:“捂一捂。温度不能调得太高,你适应一下。” 她脑中轰轰作响,不知道该说什么,呆了一刹那,打了两个喷嚏出来,接着便是鼻涕长流。 方维默不作声地将抽纸递给她。她心里的恐惧委屈慌乱混成一锅粥,眼泪哗哗往下淌,车里只听见吸鼻子抽气的声音。 她将纸巾揉成一团,才发现上头黑乎乎的一片,大概是涂的睫毛膏掉了。 方维问道:“没事吧?你男朋友呢,怎么放你一个人在这。” “去旁边村里找救援去了。” 方维下了车,绕着那辆被卡住的马自达6转了一圈,又回到车上,眉头紧锁:“你们……这是逆行吧,车速还挺快。” 她一阵羞惭,极低地嗯了一声,方维的脸立即阴沉下来:“这次算你命大,没撞上对面来车,又是冬天,沟里没水。你知不知道,半米的水也能淹死人。” 他声音十分严厉,见她垂着头一言不发,才放缓了一点,“算了,也不是你开的车。你告诉你男朋友,我这是四驱车,后备箱里有救援绳子,让他先回来吧,我试着给拖上来。” 她拨了号,声音在音响开始公放。方维点了一下屏幕将蓝牙断开,她拿起手机压着声音说道:“我同事,就是方科长刚好路过,他说能把车从沟里拉出来。” 李义声音很欢悦:“那可太好了。我刚找着一户有拖拉机的……” 卢玉贞不想多说,“你快点回来吧。” 方维下了车,打开汽车后备箱,先拿出红色的三角牌,将它立在车后面十几米处。他在备胎后面用螺丝刀拧开一个小盖子,露出里面的固定孔。他取出拖车钩,将它顺时针旋转着安放在固定孔上,再把拖车绳子穿过去,仔细地打了个结。 卢玉贞在后面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真厉害。” 他头也没回:“你先回车上坐着吧,太冷了。” 李义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岔路口赶了上来:“太巧了太巧了。天降贵人啊。” 他上前去握方维的手,方维礼貌性地回握了一下,“你把拖车钩弄上吧。” 李义有点窘迫:“我……不知道在哪儿。” “那你找一下车辆使用手册。” 两个人在手册里翻找着,不一会就找到了位置,李义陪笑:“以前都没用过。” 方维将拖车绳拴上,缓慢地加速,将马自达拖拽向上,用了好一阵子才将它完全从沟里弄上来。 李义长出了一口气:“太谢谢您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要不您刚好路过,我们可就惨了。” 方维摇摇头:“以后千万别这样了。借道超车要额外注意,万一有事故后悔都来不及。” 李义低下头一个劲地点头:“这次确实大意了。您说的是。” 他上车点火,屏幕就滴滴地响了起来,“不太好,显示底盘报警。” 方维走到车窗前看了一眼:“我建议还是再找个修车厂,看看具体是什么事,尤其是悬挂,万一伤到了,平衡会有问题。”他打开了导航,“我看两公里以外就有个修理厂,吊起来检查一下。” 李义很忐忑:“您不赶时间吧。” 方维笑道:“我还好,今天休假。” 他看了一眼沃尔沃副驾驶上坐的卢玉贞,她正焦急地往外看,脸上的黑色和红色混成一条条,望去极其狼狈。“卢医生是我同事,遇上了还能不帮忙。” 两辆车一前一后,牵引着行进。方维很谨慎地压着车速,李义在后面有些着急,但也不敢说。 进了修车厂,有工作人员上来接车,李义就去前台说明情况。方维低下头将拖车绳子解了,在手里仔细地盘好。 卢玉贞终于在温暖的风里缓了过来,筋骨一阵酸软。 李义接了几个电话,过来敲了敲车窗:“玉贞,咱们赶紧去摄影棚吧,他们打了好几次电话来催。我说车有毛病了,他们说可以来接。” 卢玉贞下了车,将手套递给方维:“方科长,戴上吧,别冻了手。” 修车师傅见到她的打扮,都小声地议论着。她走进车间,看着车头上的雪和泥,还有一些枯草沾在上头,“李义,今天……能不能不拍了。” 李义吓了一跳:“这是怎么说的,就是个意外,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她摇了摇头:“我的妆都花了,头也很疼,怕撑不下去。” 李义看到方谨和郑祥两个人正隔着车窗好奇地瞧着,脸上顿时也有些冒火,“你又闹什么脾气,都定了的事,临时怎么取消呢。” 她只觉得精疲力尽:“真的很累,我可能也感冒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李义左右看看,握着她的手道:“玉贞,你再撑一撑,克服一下,今天好不容易穿得这样漂亮,不拍多可惜。” 方维将拖车绳放进后备箱,进来准备告别,忽然看见卢玉贞狼狈地摇头:“我身体坚持不住了。” 李义从口袋里翻了翻,拿出一条巧克力:“你吃点东西垫垫。” 方维见到这个情形,有点尴尬。他想告辞,又看卢玉贞脸色很差,十分不忍心,柔声说道:“估计是起得早,刚才又被吓到了。不行跟摄影师好好商量,换一天拍也可以吧。” 李义听他说“吓到”,心里暗暗有些不爽,转头对着卢玉贞道:“再歇一阵吧,咱们进了棚补一下妆,速战速决,不会累的。” 卢玉贞的无名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她板着脸道:“我想回家休息。” “别那么任性,定金都交了,不能白白损失。” 方维看到两人的话里都带着火气,连忙居中站定了:“都让一步,别吵起来。拍婚纱照总得欢欢喜喜的,摄影师也要拍笑脸。心里带着气,哪能拍得好看,回头翻出来看也不开心。还是要好好沟通,挑个大家高兴的时候。” 李义道:“方科长,你知不知道凑她这一天休息有多难。一会要出差,一会要培训。换一天不知道又要约到什么时候去了。” 卢玉贞深深叹了口气,“对,都是我的错,我太忙了,对不住你。” 她看师傅正操纵着机器,要把马自达挂到空中检查,连忙叫道:“停,师傅你先等一下。” 她从后备箱里拉出一个行李箱来,还有一双鞋。“我实在累了,改天吧。” 李义盯着她:“你要把衣服换下来?” “对。” “咱们好不容易才……还有这双鞋,你看多闪亮。” 卢玉贞瞧见这双镶满碎钻的鞋,心里的火已然要冲破天灵盖,“这鞋挤脚,我根本熬不下去,你喜欢就你穿好了。” 她憋着一口气进了后院,李义和方维面面相觑,两个人都尴尬地沉默着,李义咳了一声:“不懂事,让您看笑话了。” 方维内心忽然有点无来由的酸,他也不好说什么,想了想:“卢医生人是很好的。都不容易,别吵架。” 卢玉贞从后面出来了,她洗过了脸,将头发抓了个高髻,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穿着黑色羽绒服和毛衣,平静地说道:“我把婚纱送回去。” 李义心里无奈又丧气,“想一出是一出。” “嗯。” 方维道:“反正车要搁在这里,不如你俩都跟我的车回城吧。” 李义瞧了一眼前台,压低了声音道:“我得在这盯着师傅,别他们动什么手脚。方科长,我请你再帮个忙,把她送回去成不成?” 卢玉贞还没等上车,车里的音响又大声报了一声:“蓝牙已连接。” 方谨和郑祥凑在一起,好一阵窃窃私语。 她坐在副驾驶上,向着两个孩子打了声招呼:“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方谨补充一句:“认识你很高兴。” 她愣了一下,心里想道:“在哪儿听过这句话呢?记不得了。” 方维将车慢慢驶离,暖风轻柔地吹着,没过一会儿,她就窝在车座里睡着了。 前面有红灯,他控制着缓慢停下。深度的睡眠给她的脸上补了点血气,望去有了红晕。 他看得出了神,内心忽然跳得慢了半拍。 冷不防后面的车滴滴声响起来,他愣了一下,才发现已经转了绿灯。他抬脚松了下刹车,稳稳起步。 第29章 生病 卢玉贞垂着头,拖着行李箱从婚纱店里走出来,忽然看到路边的沃尔沃闪了闪车灯。 她有些意外,“方大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反正孩子已经送回家了,看你脸色不好,又不远。” 方维将行李箱接过来,卢玉贞摇头:“不用,很轻。我打个车吧。” “算了,就几步路。” 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默然不语,过了一会才苦笑道:“店员说衣服下摆蹭的都是泥,又收了两百块钱清洁费。”她又咳嗽了两声,“大概是真感冒了。” “家里备的有药吗?” “有感冒胶囊和布洛芬,没什么大事。” 他翻开储藏格,将一包蛋黄派和一包饼干递给她:“拿着吧。最好自己熬点粥喝。” 她也没力气推拒,就接过来放在包里,又想起病理的事,“别着急,我一直在催着病理科,他们说有结果就马上告诉我。” 方维微笑道:“好的。” 他将她送到楼下。这是个老小区,里面都是六层板楼,各处都挤满了车。他勉强找了个不妨碍别人的位置停下了。她很礼貌地冲他挥手:“谢谢。” 他摆了摆手:“好好休息。” 她提着箱子上楼去了,掏出钥匙开了门,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是又痛又酸。屋里没有人,另外一个室友也是规培医生,难得在家。她换了衣服,将烧水壶放在床头,就缩着躺下来,盖上被子。 她很清楚自己确实病了。先是发冷,又是发热,牙齿打着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眼皮沉得像是抬不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恍惚中醒了过来。进屋的时候还是下午两点钟,虽然阴沉,也有些暗淡的光,此时竟是一片漆黑,半点声响也没有,分不出什么时候。 一丝孤独从她心里生发出来,她强迫自己喝水吃药,重新闭上眼睛。 卢玉贞觉得自己的灵魂脱了躯壳,好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乡村小路上穿行,脚下全是雪。远处隐隐飘过来一束炊烟,那是家的方向。她快走了几步,忽然巨大的蓝色卡车向她冲过来,她想躲,脚却牢牢地粘在地上动不了。 她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像锥子一直在往脑子里钻。她强撑着坐了起来,翻开手机。 她先是向蒋济仁请了假,说是重感冒。她极少请假,导师很痛快地批了。她将热水壶的开关拨了一下,嘶嘶的声音响起来,水在壶中翻着浪,屋子里总算有了点声息。 热水倒在杯子里,她想去厨房煮点面条,腰以下疼得要命,竟是迈不开腿。她拆开饼干,蘸着热水吃了一块,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隐隐觉得有点甜。 叮铃一声,她翻开手机,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贞贞,我跟你爸昨天去逛了逛,有好几种被套,你看你喜欢哪个。我们找人做了蚕丝被,纯手工的。 图片一一发过来,是一系列的大红被套,有双喜字的,有金丝鸳鸯的,有年画娃娃抱着大鲤鱼的,样子都无比喜庆。 娃娃的脸笑眯眯地正对着她,她一阵头晕目眩,倚着床头,深吸了两口气,回了一句:都行。 妈妈:那好。我给你多做几床,反正小李有车,搬起来方便。 卢玉贞:别做那么多了,放不下。 妈妈:外面的被子不好。我跟你爸也想做两身衣裳,办酒的时候好穿。 她看着空空的行李箱,里面只剩了那一双镶满水钻的鞋子。她小心地在屏幕上敲着:妈,其实……不用那么着急。结婚的事,我想再考虑一下。 她又将这些字一一删掉了,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挺好的。 热水变成温水了,卢玉贞叹了口气,泡了一碗饼干糊糊,稀里糊涂地灌了下去。 叮咚一声,李义的微信来了:单边减震器坏了,还在修。 她苦笑了一声,回了一句:挺危险的。 李义:婚纱摄影那边,我跟他们都谈好了,他们答应改天再约。 卢玉贞:好。 她将手机扔在一边,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头。外头是个幽暗的大世界,里面是个幽暗的小世界,漫无边际,却也只有自己。 方维回到家,郑祥和方谨正讨论得热闹,忽然噤声。他知道说的话跟自己有关,心里有点虚,想着:莫非去看病的事被他们发觉了? 他换了衣服,忽然听见背后沙发上郑祥说道:“蓝牙已连接。” 郑祥的声音有点奶气,把语调拉得很长,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他一下子转过身。 方谨笑着问:“爸,那个新娘子是谁?你认识吧。” “我同事,怎么了?” “很巧啊。还坐过你的车。” “一块出过差而已。”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脸上有点若有若无的笑:“那也算是很有缘分了,想没想过……” 方维心里忽然一动,随即自己压住了:“她男朋友你们也看见了,别瞎想。” “太不霸气了。”方谨摇摇头,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方维开了门,高俭带着一阵寒风冲了进来,低头换拖鞋。 两个孩子都凑上来,“高伯伯。” 高俭将郑祥抱了起来,在空中甩了一个圈子,“还是你够轻。你大哥现在又高又结实,转不动了。” 他俯身捏了捏方谨的脸,笑道:“你俩先玩吧,我找你爸有点事。”就扯着方维往他卧室里走。 高俭将门重重地关上。他有点迷茫,看见高俭脸色发黑,有点不好的预感,“不会是……” 高俭咳了一声,“病理科那边我盯得紧,他们告诉我了。” 答案就在眼前,方维压住紧张,仔细地观察高俭的眼神,心里一下子放松了,“良性,肯定是良性。” 高俭一下子绷不住了,嘿嘿地笑起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跟我太熟了,装严肃和真严肃还是不一样。”方维按着太阳穴,用了点力,“老天保佑。” 高俭点点头:“病理结果就是息肉,良性的。其实恶性也不是啥事,早期切除化疗效果还不错,实在不行把膀胱切了,身上挂个尿袋,啥也不影响,再也不尿急了。” 方维听到后面,推了他一把:“师兄,你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呢。” “肯定是开玩笑。我想着你这辈子也够倒霉的了,老天爷总不能可着一个人祸祸吧。” 方维听了这话,不知道怎么回,颓然地往床上一坐。高俭一眼瞧见那本《泌尿外科学》,抽在手里翻了翻,“这几天又快翻烂了吧。其实你当年泌尿外科成绩也特好,要是走那个方向,蒋济仁现在只能在旮旯里刨土了。” 方维赶紧把书夺回来:“少胡说。蒋主任是美国的博士,院里的引进人才,在外面别管不住嘴,给自己招祸。” “知道了。谁不知道他那青年拔尖人才是怎么回事,他爹打招呼专门设的萝卜岗呗。一堆正高还没地方转悠呢,一个副高主持科室工作,前途不可限量。” 高俭说着就带了点不忿,方维直接打断了,“师兄,你也是院里数得出来的青年专家,他又跟你不是一条赛道,至于么。一个帽子的事。” “我就是看不惯,这年头海龟比土鳖吃香。九华跟小蒋还是同学呢,论努力可一点不差,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现在才是个主治,谁叫他没有个牛叉爹。” 方维听得直摇头:“世上哪有公平的事。” 高俭发完牢骚,整个人恢复了常态,搂着他的肩膀,“算了算了,咱们赶紧大吃一顿去,带着我俩大侄儿去搞顿火锅,给你庆祝一下。” “南门外那家?” “对,咱们的据点。” “冯老师……他不知道这事吧。” “我没敢跟他说。” “那就好。” 方维走出门去,郑重宣布:“你高伯伯要请咱家三口人吃饭。” 俩孩子都欢呼起来,“高伯伯最好了。” 四个人顶着寒风到了火锅店。那是一家小馆子,门脸上挂着两盏红灯,装修也很陈旧了,门脸还算干净,柜台旁堆着酒箱子,两个服务员穿梭来去。他们是熟客,老板见了也额外亲切,亲自出来招呼。 高俭恨不得把菜单上的肉都叫一遍,还是郑祥拦住了:“伯伯,我们可吃不了这么多。” 方维笑道:“那时候他排一天手术,晚上到这儿吃夜宵,一头牛都吃得下去。”他转过脸来对着高俭:“现在悠着点吧。你也小心尿酸高。” 高俭若有所思:“我怎么也到了注意指标的年纪了。”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两个半大小子的食量着实让高俭有点惊讶:“你爸养活你们俩不太容易。” 方维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整个人轻松愉悦:“所以得玩命打工呗。” 高俭笑了。他们一行人走到小区门口,高俭忽然对方谨说道:“医院里还有点事,我跟你爸商量商量,你俩先回去。” 等到两个孩子的身影瞧不见了,他拉着方维,很小声地说:“我带你去个地方,续个摊。” 方维疑云大增:“什么地方?” “好玩的。” 方维瞧见他嘴边暧昧的笑容,脑子里直打鼓:“不会是……不正经的地方吧。” “正经营业场所。” “这么冷的天,你……” 高俭一边伸手打车,一边压着声音,“我仔细想过了,梅毒假阳性那件事,你不会还是个黄花少男吧。” 方维脑子里轰的一声:“别胡说,我走了。” 高俭生拉硬拽把他拖回来,挑了挑眉毛:“被我说中了吧。” “你神经病。” “总得解决一下,跟我走没错。” 第30章 酒吧 高俭和方维在后海下了车。一阵寒风吹过来,还带着点水边特有的阴冷气息。方维裹紧了羽绒服:“冻死了。你可真有瘾头。” 高俭笑微微地瞧着他,“就是见识一下,别这么抗拒。绝对是正经地方,不正经的我也嫌脏。”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这家名叫“Yesterday”的酒吧。 方维本来以为是迪斯科震天响,男男女女在舞池中尽情蹦迪的大夜店。出乎意料,这里很安静,只有一个民谣歌手在小舞台上唱着歌,曲调很婉转。 昏暗的灯光下,男男女女都凑在一起小声聊天。高俭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卡座,招手叫道:“两杯夏日芒果园。” 不一会服务员端了两杯加冰的芒果汁上来,方维翻着酒水单,嘴角一撇,“两杯一百五,我在超市买二十斤芒果都有找。” “知道你最会过日子。买两杯东西,能在这坐一晚上,就是入场费。” “别的见识没有,这个物价太离谱了。” 高俭摇摇头,端起芒果汁来抿了一口:“小方,你谈过恋爱吗?想谈恋爱就得学会花钱。” 方维被这句话堵了心:“请她们吃饭,看电影什么的,我也会啊。我为人并不吝啬。” 高俭叹了口气:“师弟,我帮你思考了很长时间,知道为什么你这么多年没找着对象吗,就是你不会谈。” “我不会你会,你不也没结婚吗?” 高俭笑了笑:“我那是不愿意为情所累,不想结婚,可不是没女朋友。主动不结婚和被动打光棍是有区别的。” 方维不以为然:“你就会这么扎我的心。” “咱们学医出身,讲究的就是针砭时弊,对症下药。” “我是找人结婚,不是玩玩,可做不到你这么潇洒。” 歌手刚好一曲唱罢,站起身来鞠躬谢幕,方维很给面子地鼓了掌。高俭笑道:“问题就出在过日子上头。”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三十几岁了,带两个孩子,还是男孩,人家能看上我的概率很低。” “道理没错,就是太理智了。女人可不是理智的动物,真看上眼了,杀人犯她们也跟着赴汤蹈火。我以前治过一个高位截瘫的,不光有老婆,外头还有小三小四争的不可开交呢,长相就一般人,家里也没什么钱。” 方维像听到都市异闻一样睁大了眼睛:“这也行。” “你知不知道世上最玄妙的事就叫“感觉”。这玩意说不清道不明,但哪个女人都想要。女人谈恋爱都是要风花雪月,不是奔着柴米油盐来的。你上来就把当后妈摆在她脸前头,谁都想跑。” “风花雪月……也不顶饭吃。” 高俭笑眯眯地瞧着他,“你就是太拧巴,其实贪心得很。要真是只图照顾孩子做家务的女人,也能找的着,把钱说清楚就行。你又想图点人间真情,那可比什么都宝贵,可遇不可求。” 方维被他说中了心思,就低下头去,“听听音乐,喝点小酒,就能找着感觉吗?” “那倒不是。我就是跟你说,男男女女无非就是那么点事,没什么大不了。在这儿坐着的都是寂寞了,过来喝一杯。没什么想法就闲聊,真看对眼了,找个乐子。风流一下,你情我愿,天亮了各自走路,谁也不认识谁。你也不用二十四小时想着俩孩子,学会偶尔放松。” 方维听他一口气讲完,往周边瞧了一眼,有对青年男女正搂抱着出门去,肢体语言演绎着“如胶似漆”四个字。他摇摇头:“陌生人……我可不行。” “古代咱们老祖宗就是盲婚哑嫁,揭开盖头谁还不是陌生人,也一样洞房花烛。别老给自己设限。” 高俭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往吧台指了指,“那边有个美女。” 方维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个年轻女子背对着他们坐在吧台边上,穿一身黑色连衣裙,上头大概镶了珠片,反着冷冷的光。她有一头微卷的齐耳短发,挺拔的肩背,曲线曼妙之极。 “她都没露脸。” “我敢跟你打赌,绝对是个大美人。” 女子手里拿着一杯饮料,小口地啜饮着,“看她的手也很修长。” 方维直摇头:“师兄,你的哈喇子快掉到我脸上了,收敛一点。” 高俭戳一戳他的胳膊:“我帮你要一杯酒送过去,你和她聊聊。” “别,拉倒吧,没兴趣。” 两个人正说着,忽然瞧见吧台里的酒保给美女送了一杯鸡尾酒,一个身着修身西装的男士随即起身,在她身边坐下了。 高俭笑道:“叫你太忸怩。” 男士半个身体都凑过去,很热切地和她攀谈,美女不为所动,伸手将鸡尾酒推到一边。男士会意,悻悻地离开了。 方维看得笑了:“很高冷啊。” “看不上那个人,未必对你就没感觉。你身材相貌都不差,就比我稍微矮点儿,不算什么。” 方维哼了一声:“又来这一套,想让我给你当僚机就直说。” 忽然美女动了动肩膀,露出一张精致的侧脸,方维立即不笑了,压着声音说道:“咱们还是走吧。” “又怎么了?多么漂亮。” “这是你的病人家属。” 高俭吓了一跳,认真看了两眼:“确实眼熟,我知道了,是那个郑佳瑞的小三她姐姐。”他叹了口气:“基本的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病人家属就算了。你怎么认识的?” “朋友介绍的。她是个律师。” 方维话音刚落,忽然酒保走了过来,托盘里放着两杯橙汁,“那位小姐送你们的。” 高俭与方维面面相觑,眼光又齐齐落在谢碧陶身上。她端着杯子优雅地走了过来,嘴边带着一抹笑容,半个酒吧的眼光都跟着她移动着。“高先生,方先生,不介意一起坐吧。” 方维很尴尬:“怎么让女士请客,太不好意思了。” “这倒没什么。”她微笑了一下,又转向高俭:“谢谢高主任一直关照我妹妹,不过她可不是小三。外边传闻都是谣言。” 高俭虽然是一贯的脸皮厚,此刻也忍不住尴尬,他咳了两声:“对不起。” “没关系。” 她笑眯眯地看着方维,“我怕方先生不能喝酒,所以点了橙汁。” 方维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两种选择,“绝症是装的,就想和我套近乎”,“绝症是真的,生命最后时刻的放纵”。他权衡了一下利弊,选择了第三条路。他打开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谢碧陶:“前几天误诊了,一场乌龙,我没事。” 谢碧陶收到了,眼睛里闪出一丝喜悦,发回一句:“我很替你高兴。” 高俭将那杯橙汁一饮而尽:“你们先聊聊吧,我有事先走了。” 方维也跟着站起来:“时间不早了。” 高俭按着他的肩膀:“你跟这位美女的确有缘分,再聊两句。” 他大踏步地出门去了。方维摇头道:“谢律师,叫你破费了,饮料的钱我转给你。” “不用客气。”谢碧陶小声问道:“你平时也喜欢听音乐吗?” 忽然手机叮咚叮咚响起来,是卢玉贞的电话。他走到略微安静的地方去接。 她的声音变了,沙哑得很厉害,简直不像她本人了,语调有点焦急:“方大哥,病理结果我在系统里查到了,咳咳……” 她咳了两声,有点喘不上气:“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方维只觉得心脏被重击了一下,他说道:“我能听见。” “是良性的,良性。”她把“良性”两个字咬得很重,“你可以放心了。” 这句话好像让他的四肢百骸都热起来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发着酸。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卢玉贞也沉默了一会,“别紧张,别激动,没事的,就是息肉。” “谢谢。谢谢你特意告诉我。我很高兴,终于……能睡个好觉了。”他控制着声音。 “那就好。” “你……你是不是病了?” 她咳得有点深,“就是普通感冒,吃了药,躺躺就没事了。” “好,注意休息。” “嘟嘟”一串响声,卢玉贞挂了电话。方维深吸了两口气,闭上眼睛。 高俭的话突如其来地在脑海里回响着,“你知不知道世上最玄妙的事就叫“感觉”。” “你又想图点人间真情,那可比什么都宝贵,可遇不可求。” 台上的歌手在悠悠地唱着老派的情歌,念啊,怨啊,求不得,爱别离。台下有人在缠绵拥吻。 他在乱糟糟的思绪中寻到一丝清明。“我找到感觉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30-40 第31章 咨询 方维望着手机屏幕出了一会神,才回到座位上。谢碧陶见他眉目间忽然有些异样的神采,衬得整张脸像是年轻了十岁。 她惊疑不定地望着他。方维笑了笑:“好像重新活了一回。” 她也跟着笑了,举起手里的杯子:“庆祝一下。” 方维很礼貌地跟她碰杯,“突然觉得以后每一天都是赚的,要好好活。” 谢碧陶很赞同:“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其他全部是虚无。” 方维点点头,沉吟了半晌才问道:“谢律师,咱们俩算是朋友吧。” “当然是。” “我咨询你个问题,就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回绝我了。你觉得哪方面不大合适?” 谢碧陶被他的直白吓了一跳:“咱们……要说那么清楚吗?我觉得做朋友挺好的。” “哦,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死缠烂打的意思。这些年我被女生拒绝的次数不少,大概心里有谱。我只是想咨询一下,从女生的角度,哪方面是不能克服的困难?” 她看方维的脸色极其严肃认真,语气也是郑重其事。她很冷静地在脑子里将思路慢慢过了一遍,才斟酌着说道:“方科长,你的相貌、工作都很不错,人也温和有礼貌,只是给两个孩子当后妈,对女生的挑战太大。首先是财力上,在北京养活一个孩子到大学毕业,少说也要一百万起步,更别说日后孩子结婚成家,要有物质上的支持;其次是情感上,要和陌生的孩子分享感情,本来就是反人性的,不是说女生不善良,而是谈恋爱结婚总要有两个人的空间;还有就是夫妻俩要不要生孩子,生完孩子之后,还能不能一碗水端平,人总是会本能地偏向自己亲生的孩子;最后就是一些生活矛盾,孩子能带来一些额外的矛盾,万一夫妻吵架,孩子参与了,会把事情变得更糟糕。”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方维的表情,见他一直很平静,才微笑着说道:“我是做律师的,见多了恋爱时海誓山盟,离婚又打得头破血流的案例。感情基础好的尚且闹得很不堪,我自问是个普通人,可能没有办法处理这样复杂的关系。对不住了。” 方维听得非常认真,“没什么对不住,我要的就是这样诚恳的话。那我需要非常努力,才能抵消这些吧。” 谢碧陶小心翼翼地说道:“方科长,你是个好人,不过……” 他想了想,“我也是个普通人,也没有一夜暴富的可能。我也绝对不会放弃两个孩子。那么其实谁跟我在一起,获得幸福的概率很低。” 谢碧陶听他说得坦诚,也放缓了语速:“其实……幸福是个人感觉。我的分析只是把所有感性的因素都排除了之后,得出来的理性判断。可能也是工作的原因吧,要求我们要时刻理智。” 方维若有所思地笑了:“怎么每次都跟做咨询似的,这样下去要向你交费了。” 谢碧陶笑道:“情感咨询我可不是专业的,哪里敢收钱。” 两个人默契地出门打车。路边也有男女搂抱在一起,抵御着寒风。方维问道:“我住医院附近,要是顺路的话,我带你回去。” “现在不顺路,我最近正在医院附近找租房,想搬过去。” 方维笑道:“找得怎么样了?” “看了几处,还没定下来,卢医生说她租的房子年底到期,我还没去看。” 方维忽然心里一沉:“那她去哪儿?” “她说准备结婚了,男朋友买了房子。” 他心中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恍惚着上了出租车,标志性的建筑物一座一座从眼前经过。路边的树木叶子已经落光了,树杈在风中摆动。后海的灯红酒绿仿佛只是一瞬,而生活终究要落在高楼里的一个个小窝里。 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本地人,说话有点逗:“哥们,你没喝酒吧?” “没。一点都没喝。” “那就好,最怕拉上喝得不着四六的,死活说不清自己家在哪,还不敢扔下,怕大冷天的出了事。上回有个哥们喝多了,一边哭一边跟我唱,死了都要爱……多不吉利啊你说是不是。也就是你们这些年轻的经折腾。” 他跟着麻木地笑。他刚刚发现自己是有感觉的,想到她会动心,就是胃里抽抽一下,五脏六腑都带着点麻。但是……她就要结婚了。是的,她穿了婚纱,虽然照片没有拍成,但是早晚会换一天补拍,像所有情侣婚纱照的主人公一样甜蜜对视,牵手亲吻……那画面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翻开通话记录,好像也只有一分多钟,她声音很哑,感冒肯定不轻。她吃过晚饭了没有,能吃下东西吗,李义看上去不像是能给她做饭的人……算了,他们毕竟是男女朋友,做不做饭又有什么要紧,或许她也不介意。不过……她到底吃过晚饭了没有? 他望着窗外,快要到了,车在红灯前停下。外面就是她住的小区,夜深了,只有街边的饭店绝大多数都已经打了烊,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 方维忽然瞧见一家粥店,他只犹豫了片刻,就叫道:“师傅,在这停吧。” “啊?不早说,这儿不能停。” “那就过了路口,靠边就能停了。” 他下了车,走进这家粥店。店面很小,几张桌台,没什么客人,老板娘在柜台里玩着手机,懒得抬头,指一指上头的招牌:“就剩下南瓜粥、紫米粥和八宝粥了,小菜有花生米、酸豆角和卤蛋。” 他打开手机,已经十点钟了,又有点犹豫:“她睡了吗?我这样送上去方便吗?李义是不是在?我……” 方维叫道:“要一份南瓜粥,一份紫米粥,小菜各要一份,打包。”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微信里输入:你吃过了吗? 最后还是没发出去,他自己删掉了,自言自语:“算了,拿回家吧。” 老板娘慢手慢脚地盛着花生米。忽然哗啦一声,厚厚的棉布帘子动了,进来一个裹得很严实的人。 他俩四目相对,方维只觉得头上放了烟花,炸得一天都是星星。他结结巴巴地问:“你怎么……” 卢玉贞头上包了厚厚的围巾,戴着口罩,显然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熟人,眼神有点慌乱,“我……我想吃点热乎的。” “怎么不叫外卖?” “过了十点,外卖费有点贵。你呢?” 老板娘把打包的粥递到他手里,他的大脑飞速旋转:“孩子们想吃点夜宵。我出来一看,这家还开着。” “方大哥,你对孩子真好。” 她叫了一碗南瓜粥,一碟子花生米,很无力地坐下来。 方维说道:“谢谢你,一直在系统里查我的病理。” 她摘了口罩,鼻头红红的。刚想开口就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方维抽了几张纸递过去。她擦了擦鼻涕,才慢慢说道:“谢谢。我也挺替你高兴的。” 方维见她十分虚弱,便问道:“请假了吗?” “跟蒋老师请了一天假。” “多请两天吧,看着不轻。” 她摇头:“后天还安排了一天膀胱镜。” “找个人替你吧。少了你地球也不是不转,别带病上班。” 她叹了口气,“是挺累的。临床……太苦了。” 她忽然抬起头来:“方大哥,我想问问,转行干行政会好一点吗?收入呢?” “行政……加班没那么多,一般都能正常上下班。收入比不过临床,大概打个七八折的样子吧。”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挺好的,也稳定。算成小时工,收入更高了。” “反正各有利弊吧。”他试探着问道:“你博士都读下来了,真不打算继续做医生了?” “我也不知道。你别跟我导师说啊。” “不会。我觉得你聪明又肯吃苦,做行政也能做得很好。外科很累,女生更不容易,不管转行还是坚持,都有理由。只不过,别人怎么想不重要,这是你自己的职业,要自己选。” 她很认真地听着。“那……家人的意见呢?” “可以听。但最后承担的只有你自己,选了就没法抱怨,只能咬着牙走到底。”方维说得很谨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谢谢你。”她使劲抽着鼻子,“我会好好考虑。” 她指一指他手里的外卖盒子,“快回家吧,孩子们说不定等得急了。” 他只好点头:“好。” 他走出店外,又回身望去,玻璃上贴着红色贴纸,“健康美味,营养可口”,从字的缝隙里映出小小的人影。他摇摇头,心里默念:“其实我做的应该比外头买的好吃。” 第32章 好转 陈妙茵在走廊里穿过,在冯时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门开着,冯时在跟高俭在讨论着什么,气氛很轻松。 冯时问道:“怎么这两天不见小方?黄院长说要开院里的班子会,听听会议室系统改造的事。” 高俭笑道:“估计在家看孩子吧。说不定哪个小的感冒咳嗽,在家照顾。” 冯时点点头:“你跟他联系一下,看是不是家里有事。” “不用着急,他应该很快就来了。” 冯时忽然眼光瞥见她,招手道:“妙茵,你先进来。” 高俭打量着她,目光不算善意。陈妙茵从包里拿出两张纸,垂着头说道:“冯院长,这是我老公的取保候审文件,需要医院出具支持材料。我们问了一下,说需要您这边签字。” 冯时拿起来读了读:“因犯罪嫌疑人郑佳瑞在住院治疗期间,生活不能自理……” 她的脸立刻涨红了,冯时很及时地停住,“高俭,正好你在这,安排给她打一份病例。妙茵,你让ICU主任签完字,到院办公室去找主任签字,他俩双签完毕,再送到我这里来。” 她一叠声地说好。 高俭笑了笑:“我这就去办。” 他出去了,冯时淡淡地说道:“妙茵,这都是公事公办,标准流程。我签完了就能盖医院章了。对了,ECMO前天已经撤机了,他的生命体征平稳,一时半会没有大风险。病人恢复了部分意识,这都是很好的现象。” 她忐忑地说道:“谢谢,谢谢你们救了他一条命。” 冯时很严肃地说道:“这是医生的职责所在,我们天天就是这么过来的,每一个人进来,我都希望他能治愈出院。只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赔偿受害者家属,毕竟去世的孕妇是无辜的。这种惨剧,没有人愿意见到。” 陈妙茵既窘迫又羞愧:“会的,我们一定会。” 冯时看到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有些酸,“妙茵,人世间没什么公平,可是公道也在人心。还是站在那个幸存的孩子的角度,尽可能把后续保障做得周到些。我……不是作为医生说这些话,只是作为旁观者的建议。” “好。我也有孩子,我能体会。” 冯时沉吟了一下,忽然问道:“妙茵,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郑爱妙,小学六年级了。” “爱妙……那他以前待你很好啊。” 陈妙茵敏锐地捕捉到“以前”两个字,一腔辛酸扑来,喉咙便哽住了。她苦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老了。” 她换了个话题:“冯院长,我们家属这边,想请您和几位医生吃个便饭,这段时间您辛苦了,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冯时有点惊讶,“哦,我们院里有规定不允许,不用张罗了。” “就是普通的饭,不算宴请,不喝酒的。” “那也不用了,我们只是尽义务而已。” 她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勉强道:“那好。” 她握着那份取保候审的文件,将它小心地放回包里,重新走回ICU外面。郑爱妙站在角落里,她走上前去,握着女儿的手发呆。 忽然几个警察疾步走了过来,有男有女,女儿被吓了一跳,慌乱地躲到她怀里:“是来抓爸爸的吗?” 她心里一凛,急忙反身将女儿护住,“不是的,妙妙,别害怕。” 女儿抹着眼泪:“学校里的同学都说我爸爸是坏人,害了好多人。我昨天梦见他被抓走了,关在监狱里。”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终于无力地落下。 ICU的门开了,金九华走了出来,看见陆耀守在外面,笑眯眯地点头:“普通病房那边准备好了吗?” “好了。”陆耀将手里的一束鲜花指给他看,“她能接这个吗?” 金九华笑了:“摆在旁边拍照可以。她的手还处于活动受限阶段,不能劳累。”他又将这束花接过去好好查看了一下:“黄玫瑰和百合,上头可别有刺。她很虚弱,千万不能感染。” “这个你放心,我让她们包了好多层报纸。” 护士叫道:“18床家属准备。” 两个护士将女警官的病床推了出来。她看见了外面的一队警察,眼神就变了,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陆耀带着人站成齐齐的一排,举起手来郑重地敬礼。 这一幕如此庄严肃穆,ICU门前的家属们都看得屏气凝神。女警官默然地望着他们,良久才从嘴边露出一抹笑容。 她的手抬了抬,金九华连忙俯身笑道:“你现在手还不大能活动,不用回礼了。” 她微微点头,又对他轻声说道:“谢谢。” 金九华忽然觉得自豪感满满:“你放心,我还是你的管床医生,一定照顾到你出院。” 他们一路护送她走到普通病房,陆耀小心地把鲜花放在床头,她转过脸来笑了,对着他说道:“麻烦给我拍张照。” 金九华掏出手机:“我给你们拍。” 黄色玫瑰舒展着花瓣,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阳光照在病房里,冷冰冰的陈设因为这一束黄色的鲜花而浮现出了无限温情。他们小声地笑着,比着各式各样的姿势。袁昭很配合,一直都在笑。她脸上的血痂也变淡了许多,一张温柔的脸闪着光辉。 陆耀眼中含着眼泪,凑在她身边,竖着大拇指。 “咔嚓咔嚓”,所有美好的画面都被定了格。她冲着金九华抬一抬手,哑着声音叫道:“金医生,你也来。” 他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姓金?” 她下巴点了点,“听别人叫的。” 金九华笑道:“我很荣幸。”他斟酌了一下:“你是18床,我以后就这么叫你吧。” 陆耀摇摇头:“她的档案已经走完流程了,以后可以恢复本来的名字,她叫袁昭。” 金九华念了一遍:“袁昭,真好听,跟你的人也特别搭。” 她有点愣神,过了一会才点头答应:“哎。” 与此同时,方维信心满满地走进泌尿外科诊室。蒋济仁笑眯眯地看着手里的病理报告:“你这个息肉还有点特别。” “长得特别好看?” “那倒不是。本来是个小的膀胱结石,被息肉包住了,所以反复发炎。你的腺性膀胱炎特征也很明显。” “能用激光碎掉吗?” “拿着激光炮照着肚子突突两下,那个对普通结石有效,对你这个不行。我建议还是膀胱镜手术,直接切掉,一了百了。” 方维听见“膀胱镜”三个字,脸色立即变了,蒋济仁会意:“现在腔镜手术很成熟,这次用软镜,住院三四天。” 他思索了一下:“可以,等年底吧,这段时间要科室考核,还要做明年的设备招标计划,一堆汇报材料要处理。等孩子们放寒假了,我就来手术。” 蒋济仁叹了口气:“方科长,你真够能忍的,那得一直吃着消炎药。结石在膀胱里头都快磨成珍珠了,哪天取出来给你瞧瞧。” “我磨一磨,当个项链挂脖子上。” 方维笑眯眯地告辞,蒋济仁忽然想起件事来:“对了,我女朋友她哥哥已经撤了ECMO,现在情况稳定。她想请几个医生吃顿饭,专门说把你叫上。当时去买ECMO配件,你可帮了大忙。” “这就不必了吧。就是出了趟差。” “我也是这么说,而且病人请大夫吃饭也很不妥当。后来她说都是朋友,九华是我们同学,小卢是我学生,就随便吃一顿,不是宴请。” 他听见卢玉贞的名字,心中一跳:“那好。什么时候呢?” “本来打算就今天,小卢刚好说病了,那就再等两天。” 第33章 穿帮 宏济医疗股份有限公司今日发布关于董事及高级管理人员变动的公告(证券代码:00XXXX 证券简称:宏济医疗公告编号:20XX-020)。郑佳瑞先生因个人原因辞去该公司执行董事、行政总裁及薪酬委员会职务。辞任生效后,郑佳瑞先生将不再在该集团公司担任任何职务。 郑佳雪女士获委任为该集团公司执行董事、行政总裁及薪酬委员会成员。郑佳雪女士毕业于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获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曾任美国华明药业公共关系部高级主管、宏济医疗集团规划发展部副经理、宏济医疗集团规划发展部经理等职务。 截至本公告披露日,郑佳瑞先生持有公司股份3,484,324股,约占公司股份总额的11.68%;郑佳雪女士持有公司股份504,440股,约占公司股份总额的1.69%。公司及董事会全体成员保证信息披露的内容真实、准确、完整,没有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重大遗漏。 另据宏济医疗20XX年第三季度报告,今年前三季度,宏济医疗实现营业收入2.13亿元,同比下降10.98%;实现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3788.11万元,同比下降70.19%。公告解释称:“公司主要产品的销售价格同比下降,毛利同比减少。” 华正医院对面某酒店的会议室里,气氛十分紧张凝重。圆桌上坐满了脸色铁青的病人家属,郑佳雪带着两个法务人员坐在一侧,李义带着两个下属坐在她旁边。 受害孕妇的父母眼睛通红:“我不要赔偿,我要他偿命,让他去阴曹地府找我女儿请罪。” 孕妇的丈夫低着头一言不发,谢碧陶压着声音解劝:“叔叔阿姨,就算咱们不出谅解书,对方也顶多判七年,不会死刑。考虑到孩子的抚养问题,我这边还是建议能协商就协商。” 孕妇的母亲擦着眼泪:“我女儿也是从一个小婴儿养大的,我们两口子看着她走路,送她念书,工作,结婚,就想着给她带孩子呢,我的老天爷……” 谢碧陶推了推孕妇的丈夫:“王先生,你来劝一下吧。” 王先生咳了一声,“爸,妈,小玉的心愿也是孩子能健康长大,咱们……还得朝前看。” “什么朝前看,我都活不了了,那天被撞死的怎么不是我。我换我女儿,心甘情愿。” “妈,你别激动,咱们家还有孩子呢。孩子在新生儿ICU也花了不少费用,以后吃穿住行,哪一样不要钱。小玉在天有灵……” 好不容易等家属平静了些,李义拿了一叠文件出来:“之前我们理赔部的另一位同事已经跟大家解释过了。考虑大家的情绪比较激动,我这次专门再来解释一遍。这里是《保险法》的原文,第七十八条规定:被保险人故意制造保险事故或者故意重大违反交通安全法规且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不承担保险责任。所以我们也是依法合规在办理赔偿。公安机关已经判定肇事司机全责,我建议你们收集整理所有的治疗费发票,连带伤残证明、误工证明,起诉肇事司机,法院会给大家合理公道的判决的。” 家属们的眼光一时都定在郑佳雪脸上,她摇摇头:“李经理,我哥哥一直在众安保险购买车险,也额外买了意外险,先后投保金额也有几百万,发生了事故,保险公司可以完全免责吗?” 李义微笑道:“郑总,我们也是依法办事。酒后驾车属于重大违反交通安全法规的情况,这在我们的免责条例里面都有说明。”他拿出一份合同的复印件:“这是我们和郑先生的车险合同,你可以看一下,免责条例第二条就是。” 郑佳雪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一沉,又看向后面的两个法务。两个法务面面相觑,都不做声。郑佳雪冷笑道:“保险公司撇的倒是干净,当时上门跟我哥哥推销,说得天花乱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李义脸上仍是客气的笑容:“郑总,郑先生是酒驾,而且是醉驾。如果他不是酒驾,而是正常行驶,不管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我们绝对不会拒绝赔偿的。我们众安保险在业界的服务口碑一向都很好,相信您也理解。” 郑佳雪和法务小声商量了一会,也觉得无计可施。王先生站了起来:“我妻子还躺在太平间里,孩子也刚脱离危险期,还有在座各位的亲属,都是无辜进了医院。你们宏济医疗是上市公司,这赔偿是该有的社会责任。赔不赔,怎么赔,你们要给个说法。” 众人都跟着点头:“我们已经很理智了,要是给不出个说法,就到你们公司大楼门前坐一坐。” 郑佳雪看到群情汹涌,也站了起来,鞠了一躬:“各位相信我,我也是带着诚意来的,会给大家最合理的方案。” “别总是打嘴炮。进了医院这么多天,所有费用都是我们自己垫付的,要垫到什么时候。好端端的落下残疾,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的轻松。” 郑佳雪点点头:“我们需要统计一下各位的医疗费和误工费数目,我带了两位法务过来,她们会协助记录的。” 法务拿出一张表格,“大家一个一个来,在我这里登记。” 郑佳雪缓慢地走出会议室,往洗手间走去。她拧开水龙头,将凉水泼在脸上。忽然身后有个声音压得很低,“郑总,咱们可不可以聊两句。” 她愕然回首,是谢碧陶。 她俩默然地沿着楼梯向上走,开了一间钟点房。郑佳雪将门小心地掩上:“什么事?” 谢碧陶道:“赔偿金额合计应该超过七八百万了吧,还不包括谅解书的费用。” “差不多。” “我有办法让众安保险承担一部分。” 郑佳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办法?”她想了想,“我们公司的法务说众安保险引用《保险法》没有不当。” “办法很简单,只是我也有条件。郑总是个讲道理的人,咱们可以摊开来说,信任一下对方。” “你说。” “一个是谅解书的费用。我是王先生的代表律师,希望你们能尽量表示诚意。” “可以。” “还有就是我妹妹的事。我妹妹因为这件事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压力,在网上被污蔑和人肉。希望你们能为她恢复名誉。” “那你妹妹到底是不是小三呢?” “不是,我有证据。”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谢碧陶笑了,“郑总,咱们先彼此信任一下吧。毕竟我妹妹也是受害者之一。” “那好。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郑佳雪打开手机。“你扫我。” 谢碧陶发了一个pdf文件过来。 “那位李经理说的没错,《保险法》里说非法驾驶,保险公司免责。不过你可以看这一条,我用红笔标出来的。《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 郑佳雪眼睛亮了:“那就是说……可以追溯投保的电话录音?” “正是。我相信众安保险的销售绝不会在你哥哥投保时,还能一条一条念免责条款。购买保险的录音可以从保险公司调取。” 接近傍晚,方维给卢玉贞发了一条微信:“今天的膀胱镜做完了吗?吃饭的地方不近,我开车带你去。” 过了很久,她才回复:“好,我这就来。谢谢方大哥。” 方维将车停在门诊大楼后面等着,忽然听见音响又叫了一声:“蓝牙已连接。” 他的心跟着狂跳起来。她在车外头站着,神情疲惫,穿了一身朴素的黑色大衣,越发显得脸色苍白。 她上了车,方维苦笑道:“你真就不能多休两天。” 她闷着头咳嗽,“都是活赶着活,怎么休呢。” 方维将车驶出医院。她闭着眼睛说道:“其实我不愿意去吃这顿饭。本来救活了病人,人家送个水果我就很高兴的。救活了他,总觉得对不起死去的人。” “别想太多了,就当他是条狗吧,救活了拴起来,能不再咬人就行。” “有钱人就是爽,花钱买命,还买到了。我天天看着那些因为费用放弃治疗的人,唉。” 方维叹了口气道:“咱们俩就闷头吃饭,啥也不说,吃完走人。” “好。”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在一个别墅区停下。她惊讶地左右看看:“这也不是饭馆啊。” “是一家私房菜,得预约的,一天就招待一桌,保证私密。” “这样也行啊。” 小别墅二楼别有天地,布置得很像个微型园林,摆了不少花木盆景,中间放置着一张圆桌。 圆桌上已经到了几个人,金九华笑道:“方科长,就等你们了。” 蒋济仁笑呵呵地给他们指了指:“这里热,外套脱了吧,可以挂这边架子上。” 桌子旁立着一个檀木的衣架,卢玉贞将包摘了,伸手挂上去。 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架子上已经挂了个一模一样的链条包,大小,颜色,品牌都是一样的,只是……下面的这个在灯下显得亮晶晶的,有种说不出来的光滑感。 她莫名其妙地想起谢碧陶的那句话:“包包很漂亮。” 一丝不祥的感觉从心底生出来。金九华眼尖,笑道:“真巧,两个包一模一样啊。” 蒋济仁瞥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真是太有缘分了,看来这包还挺流行的,你们俩眼光也差不多。” 他最后那句话忽然戳中了郑佳雪的心。她眨了眨眼睛:“小卢挺有办法的,我的销售跟我说北京这几个月都没货了,还是专门给我从上海调的货。” 蒋济仁不以为意地笑道:“什么包这么吃香,难道是金子打的。” 卢玉贞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冷静了一下,将包往衣架边上挂了,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方维跟着笑道:“现在海外代购才厉害呢,我就认识人在法国留学的,一周代购好几百个包,他们肯定手里有货,比在国内方便,又便宜。” 卢玉贞胡乱嗯了一句。方维脱下羽绒服,正正地挂在卢玉贞的包上面。黑色的羽绒服很宽大,将包盖得严严实实。 第34章 栗子 陈妙茵伸手招呼:“小卢,坐我旁边来。” 卢玉贞见到她温柔可亲,就小心翼翼地走到她旁边坐了,陈妙茵笑着说道:“我也不大出来应酬,看到来了个女医生格外亲切。学医的小姑娘都有本事,能干的很,我女儿得向你们多学一学。” 方维便也很自然地坐在卢玉贞旁边,给她倒了一盏茶。她有点害羞,急忙推拒:“方科长,太客气了。” 方维笑道:“我们就是后勤服务科室,给临床医生做好保障是我们的职责。” 蒋济仁和金九华对视了一眼,都笑起来。蒋济仁便道:“人都齐了,要不点菜?” 郑佳雪笑着摇头:“这家店古怪的很,老板有脾气,不点菜的,上什么吃什么。” 卢玉贞瞥了一眼衣架上的包,心里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呼吸越发憋闷起来,气也喘不均匀,闷闷地咳了两声,赶忙把口罩戴上了。 蒋济仁笑道:“小卢这两天都感冒了,能来吃这顿饭就很不容易。我原想着冯院长要是在,我再跟他好好推荐一下我这位开山大弟子,人品学问都好,明年留院一定得投她的票。” 金九华也说道:“我们叫会诊,卢医生也常来,处理问题又快又准。上回高主任在手术室叫人插尿管,金英也是老资格了,都插不进去,还是卢医生过来一手搞定的。” 她窘迫地摆摆手:“都是蒋老师教得好。他手把手带着我,什么都是从头学,我做错了事他也不生气。” 方维笑道:“名师出高徒,两好并一好,少了谁都不成。” 不一会菜品上来了,这是家淮扬菜,用料精致,味道清淡,众人纷纷称赞起来,卢玉贞只觉得没滋没味,便也跟着点头。 她心乱如麻,用勺子在碗里将一个狮子头切碎了,一点一点勉强吃了下去。方维见她脸色不好,猜得出原委,也不说话。他俩原是打定了主意不开口,陈妙茵也不善言辞,说了几句客气话,看在座的都没有孩子,更没有共同话题,只能带着客气的笑容劝卢玉贞喝汤。 郑佳雪看到场面越来越冷,只能强打着精神问道:“方科长,你对医疗设备国产化怎么看?” 方维很客气地说道:“国产化是大势所趋,基础的医疗器械,现在都走集中采购,国产化率都在一半以上了。只是高端器械,尤其是核心零部件专利都在欧美大公司手里,一时半会想替代也难。” 郑佳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搞研发是要费些工夫。” 方维喝了口茶:“想加速研发还是要医工结合,要理解临床的需求,又要有工程创新能力,我看你们两口子结合就很好。” 众人都笑了。蒋济仁一聊到这个话题,就来了兴致:“腔镜手术现在欧美都有成熟的达芬奇机器人来做,创口小,精度高。咱们院里要是能引进就好了。” 金九华忽然想起给袁昭动手术时候的场景:“有些需要极细微操作的手术,的确机器人更有优势。不过以后外科医生可就没饭吃了。” 方维道:“我倒是很看好这个行业前景的,现在是机器人给医生打辅助,以后就说不定就能独立作业。到时候社区医院也能开复杂手术。你们临床上多提需求,只要列入采购计划,我们可以采购、调试、移交。” 蒋济仁想了想:“机器是一方面,人才储备也是一方面。”他转过身去看着卢玉贞:“院里也有去美国欧洲的访问学者计划,能出去一两年在国外的医院进修。小卢,到底你是土博士,英语差一点,海外的一些临床技术接触的少。女医生要是想有发展,还是要在技术上突破。” 方维也点点头:“外科之所以女生少,就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传统开放手术首要靠体力。后来腔镜手术进步了,女生就渐渐多起来。以后大家要是都用手术机器人,体力的劣势就不存在了,反而女生更有条理、更细心。你可以尝试一下,这是个很好的方向,先准备好了,机会一来就抓住。” 卢玉贞听到最后一句,忽然心潮澎湃起来:“谢谢老师,我尽力而为。” 这顿饭终于宾主尽欢地结束了。卢玉贞伸手去拿包的时候,仍是有些窘迫。 她在副驾驶上来回翻着那个包,想解释一下,又觉得难以开口。方维会意,也不提这件事,只是说道:“做访问学者,又能学技术,又提升眼界,有这个意向就赶快去申请,机会难得。”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他问道:“有顾虑?” 她摇摇头:“没有。蒋老师跟你都说得对。我平常查文献,也知道这个方向是前沿,要是能占先机,就能留院了。” 他笑了:“你这追求也太低了点,何止是留院,现在机器人沾边的论文影响因子都很高,过几年你就是专家了,走廊里也挂着你的照片,写上擅长机器人微创手术。” 她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将包丢到一边:“听起来感觉不错。” 方维将车开到小区门前。晚上小区门口横七竖八地停满了车,他找不到车位,只好笑道:“那你在这里下车吧,我先走了。” 她下了车,走出几步,忽然回来敲敲车窗:“方大哥,你先别走。” 他愕然道:“什么?” “你先等一等。” 冬天干冷的空气里,夹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小区门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铺子,一包一包摆在玻璃柜台里面,炉子里的栗子裹着沙子和蜜糖,刷拉刷拉地旋转。她冲向柜台,扫码买了两包,从车窗里递了进来:“给你家孩子的。” 他有点愣神:“这……不用了。” “又不值钱,就是个零食。你这么晚回去,总得带点吃的。” 他伸手接过去:“好。” 车重新发动起来,开了暖风,栗子的味道更加浓郁起来,熏得他心神一晃一晃。 卢玉贞戴上口罩,往小区里走去,忽然手机叮咚叮咚响起来,是谢碧陶。 “卢医生,我正好在附近,想看看你的房子,请问你晚上有事吗?” “没事,你来吧。” 她发了个定位,又不放心,还是跺着脚在楼下等着。不一会儿,谢碧陶就到了,一脸抱歉:“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就上去看一眼。” “没关系,我也正好刚回来。” 卢玉贞按了电梯:“这是老楼加装的,去年才安上。” 她掏钥匙开门,是个很窄小的两室一厅,装修是八十年代风格,客厅打了一溜木柜子,收拾得很整洁。 “我平时也就回来睡个觉。还好东西少,看着还不太乱。” 谢碧陶转了一圈,又去看浴室,卢玉贞笑道:“都是凑合用。你随便看。” 谢碧陶有点犹豫:“就是装修旧了点,别的都不错,尤其是离医院特别近。你确定要搬吗?” 她忽然心底起了一阵奇怪的感觉,是的,确定要搬吗? 她定了定神,将那个链条包拿出来:“谢律师,这个包,是不是假的?” 谢碧陶被她问住了,勉强答道:“我看不出来。你要是有怀疑的话,先问一下你男朋友吧。说不定……他也是被代购骗了。” 谢碧陶走了。卢玉贞瞧着这个包。换了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打个电话叫他说清楚,但现在…… 她在微信里敲着字:你送我的包,有个五金件坏了,专柜说可以修,但要有发票,你哪天拿给我一下? 界面显示正在输入,随即又消失了。过了一阵,李义才回道:“小票找不见了,你拿给我吧,我给你修好。”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答案,但还是鼻子一酸。她安静地回答:李义,找个时间咱们聊一聊吧。 第35章 分手 创伤中心的病房内,陆耀坐在袁昭的病床前,细心地将橘子皮慢慢剥掉,将上面的白色脉络也挑掉。 袁昭勉强抬起了手,“同学,我自己弄。” 陆耀听见这个称呼,有点发愣,随即摇摇头:“金医生嘱咐的,你的手还不能动。” 方维推着一台红外理疗仪走进门,将理疗仪插了电,上面的红灯亮了起来:“专门在库房给你找的,虽然是旧的,比现在花里胡哨的强,功能没问题。” 陆耀道:“袁昭,给你介绍个朋友。医院设备科的方科长,铁哥们,跟我从小就认识。” 袁昭眨眨眼睛,算是打了招呼。方维笑道:“这么秀气的女警察,做事情威风凛凛,真让人刮目相看。” 陆耀将方维拉过来,在他胸前比了个大拇指,才说道:“我特意叫他来,是因为他当年伤得跟你差不多严重,后来也恢复了,看着跟好人没区别。” 方维听见最后一句,就忍不住笑:“跟好人没区别,还是坏人呗。” “嗐,就是跟正常人没区别,腿能走,手能用,就是运动不能太剧烈。” 袁昭好奇地望着方维。他将袖子撸上去,给她看手臂和手背上的白色疤痕。时隔多年,疤痕已经淡去了不少,但仍能想见当年的惨烈情形:“当时几乎断成几截了,腿上也是。后来也是冯院长连夜动的手术,前前后后用了半年多,做了许多小手术才下地,现在生活一切正常。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跟你的情况很相似。一定得有信心。” 方维将理疗仪转过来,放在她的膝盖上:“烤灯一天两到三次,不要贪多。做康复第一条就是耐心。毅力我相信你肯定有,也不怕疼,可是要循序渐进。金医生很负责,一切听他的,包你蹦蹦跳跳地出院。” 袁昭听了,脸上露出充满希望的神情。金九华走了进来,跟他们笑着打招呼。他盯着尿袋看了一眼,忽然伸手将理疗仪关了:“她尿袋里有白色沉淀。”又问护士:“昨天早上还不是这样,你后来注意了没有?” 护士答道:“记不清了。” 金九华俯身问袁昭:“有没有什么异常?” 袁昭有点害羞,小声说道:“尿管周遭有点疼。” 金九华虎着脸:“袁昭,有哪里不舒服就跟我说,忍着会出大问题。” 他掏出手机来,“请泌尿科会诊吧。” 陆耀将金九华拉到一边:“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大概率是感染。卧床的人多发,她插尿管的时间有点长了。” 沿着长廊,卢玉贞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方维瞧见她的身影,立即站直了。 她很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很快严肃起来,“两位男士先出去吧。” 陆耀弯下腰去给袁昭盖了一下被子,才拉着方维出门。 卢玉贞脱了袁昭的病号服,仔细检查了一下,“初步判断是尿路感染。她一直留置着尿管,估计下面清洁不够,盯着护工让她们上心一点。” 她又问袁昭:“有药物过敏史吗?” 袁昭有点吃力地想着。陆耀进来了:“她对罗红霉素过敏。” 金九华的眼光一下子落在他身上。 “阿莫西林呢?” “可以。” 她点点头,对着金九华说道:“感染不算严重,建议上阿莫西林,输两天试试。” 金九华点点头,安慰袁昭:“很容易处理。” 陆耀拉着方维出门,找了个角落站定。方维笑道:“她恢复得还真不错,比我当年快多了,当警察的就是不一样。” 陆耀勉强笑了一下,压着声音道:“她醒了,我心里特别高兴。只是……好像脑子有点不大记事了。” “多正常啊,她大脑出过血,能清醒,认识几个人就很不错了。” “她好像对过去的事情很模糊。知道自己是警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负了伤。我们拿着以前的合照指着,她知道是同学,别的似乎都记不清。” 方维想了想:“脑外科挺玄学的,失忆又没法用常理推断。依我看,过去的事忘记了,也许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呢。” 陆耀脸上有些哀伤的神情:“的确是。记不得也好。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 方维等了一小会,见到卢玉贞出来了,才笑道:“那我先撤了。” 他们并肩走了两步,他搜肠刮肚地想说几句话,忽然她说道:“不好意思,方大哥,我还有事。”就转过身去,进了另一间病房。 他愣了一下,只好走开了。 谢碧陶站在床边抱着手,一脸焦急和无奈。卢玉贞掏出小号导管,想了想,又放回去,对白玉兰说道:“自己再试一试。” 玉兰整个脸都挣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直摇头:“卢医生,我不想试了,真尿不出来。” 谢碧陶直叹气:“玉兰,这样咱们没法出院。” 卢玉贞摇着床头的把手,将它倾斜了一点,小声劝说:“外头有些糊涂人说糊涂话,不必当真,我们都相信你。” 白玉兰呆了一瞬,忽然眼泪直流下来,一颗一颗滴在病号服上。卢玉贞道:“你旁边住着个女警察,执行任务受了很重的伤,差点命都没了,也在慢慢恢复。你跟那个姐姐学一学,也勇敢一点。” 她将手机里的流水音乐打开,“想象自己泡在温水里,尽量放松。” 白玉兰闭上眼睛。卢玉贞看着谢碧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们安静地等着,过了一阵,听到了哗哗的水声。 这简直像是天籁之音,谢碧陶险些喜极而泣。卢玉贞拍拍她的背:“放心,都会没事的。” 方维走出住院部大楼,天已经偏西了,晚霞将半片天空映得通红。迎面来了一个人,脸上陪着笑容:“方科长。” 他一看是李义,内心顿时复杂起来,挤出客气的笑容:“你好啊。” 李义看着也是心事重重,很快就收敛了神情:“玉贞说晚上一块吃饭,想跟我聊聊。” “哦。” 李义抬起头看着大楼:“她……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 方维愕然道:“啊?” 李义很快回过神来:“没事。上回拍婚纱照的事,估计还跟我怄气呢。多谢你上次救援得那么及时,还把她送回来。” 方维一阵心虚,“大家是同事,应该的应该的。” 卢玉贞走出门来,见到两个人正在攀谈,就走上前去。李义礼貌地告别:“方科长,那我俩走了,改天再一起吃饭。” 他伸手搭在卢玉贞肩膀上,两个人的背影看上去也十分搭配。方维立在原地,心里又酸又苦,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头给方谨发了微信:“想吃什么?” “想吃馅饼。” “好,等我回去。” 李义和卢玉贞进了安德商场,找了间餐馆。卢玉贞将手里纸袋子放在他脚下:“你上次送的包。” “哦,五金件坏了是吧。我拿去给你修了,再送回来。” “不用了。我想……我不需要了。” 李义惊讶地瞧着她:“不要了?” “嗯。” “我也是花大价钱买的,怎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因为……是假的。” 李义猛然抬头,正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神情无喜无悲。 他有点慌乱:“不是……我是找代购买的,我回头找她要小票,你相信我。” “那天我背着它,刚好我师娘背了个一样的。特别巧。” “你师娘……”他忽然脸色又冷下来:“郑大小姐,现在是郑总了。你跟她比什么,她家有的是钱。” 卢玉贞笑了:“我没跟人家比。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家条件不好,我爸就是个村里开诊所的,我妈是种果树的,在北京这种富贵地方什么也算不上。” “我也没嫌弃你啊。” 她盯着他看了一眼,他心里发了毛,“我的意思是……咱们不是要结婚吗,我也是为了哄你开心。” 她摇摇头:“李义,咱们两个……我觉得有点不大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 她苦笑了一下,“咱俩结婚的事,还是算了吧。”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随后忽然愤怒起来,又压抑住了:“你又闹什么,总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是吧。上次拍婚纱照,你一个人跑了,我跟人家工作室说了多少好话……” 卢玉贞非常平静,“李义,你好好听着,我不是在闹,我很认真地跟你说,我不想结婚了。” “你跟我怄气没关系,我爸妈那边怎么办,家里亲戚怎么办,你这是打我们全家的脸。快三十的人了,你懂不懂事?” “先谈咱们两个的事。” “哪是咱们俩的事呢,这是两家人的事,我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很耐心地解释:“我觉得我们的感情出了问题,结婚很重要,但是结婚不能解决问题。” 他忽然觉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你的意思是……要分手?” 她心底有一阵尖锐的刺痛,又努力抑制住了:“对,我们分开吧。” 第36章 失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阵沉默。李义终于开了口:“你……外头有别人了?” 卢玉贞很严肃地摇摇头:“没有。” 李义带了点怀疑地看着她,“那你怎么……” 她清了清嗓子,将这几天心里的话一句一句表达着,“我只是觉得,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我不想做国企的保险医生,也不想转行政岗。我们医院的医生们,四五十岁了也都忙忙碌碌的。” 她继续补充:“我不太想那么早要孩子。养孩子是很费时费力的一件事,我暂时还没准备好。” 李义脸色越来越沉,“你是不是被网上那些女的给带傻了?她们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鼓吹不结婚不生孩子,都是专门害年轻女生。你是有文化的人,博士都读下来了,可别上这个当,耽误了自己可就糟了。” 她将两只手握在一起,垂下头去。李义道:“玉贞,咱们在北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了。有钱人遍地都是,咱们只是凑个温饱,不上不下这么过日子。我……我也不能像花花公子那样能说会道,甜言蜜语地哄你。结婚前有焦虑,是很正常的,我不会跟你计较。咱们早就见过双方家长了,他们都很满意,别一时上了头,做些傻事。” 她茫然地瞧着他,这番话说得很温和,挑不出什么毛病。有那么一二刻,她觉得自己就要被说服了:“都一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呢?” 然而那些阴影仍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闭上眼睛,斟酌了语句,才说道:“李义,我是真心喜欢做外科医生,虽然又累又脏,可我一直很享受。朝九晚五的安稳日子,我也不是没考虑过,可是既然我选择了,就得坚持到底。” 李义像发现了稀罕物一样笑起来:“你是在说,你有一个梦想吗?” 他不像是在嘲笑她,更像是在嘲笑自己:“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梦想过做音乐呢。这些年我天天琢磨着从哪儿挣钱,对着老板点头哈腰,逢年过节送礼,弓着身子敬酒,是不是特庸俗。可不庸俗,哪能在这么大的北京挣出个窝来。” 他叹了口气:“玉贞,咱们在一块七年,再熟悉不过了。你在学校里读完本科,读研,读博,外头的这些风风雨雨,我可没让你沾过,我想着结了婚,这些俗事也不用你扛着。” 她眼圈也红了:“结婚真的不能解决问题。李义,现在分开,比以后结了婚再发现不合适要强得多。” 他定了定神:“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知道。” 他的愤怒浮了上来,“卢玉贞,你是不是觉得还沉浸在幻想里,觉得自己救死扶伤很伟大?病人家属含着眼泪给你鞠躬,很有成就感是不是?那我告诉你点实话。那个被车祸撞死的孕妇,你拼死拼活把孩子救下来了,其实那孩子还不如死了。孕妇的老公可一点都不愿意看见这个结果,老婆死了,留下个吃奶的孩子,衣食住行都得花钱,还耽误他找后老婆。就因为有这个孩子,他家才死咬着我们公司不放,害得我天天挨训,年底的奖金眼看着就黄了。” “还有你救下来的肇事司机,你救他干什么呢?一个危害社会的货,家里就会胡搅蛮缠,越有钱越抠索,还打电话到银保监会投诉,搞得我要替公司去给人赔礼道歉,和解赔钱,其实从头到尾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对,你伟大,你救了两条人命,我在后面忙着擦屁股,这就是操蛋的社会。我倒要看看,我不给你善后了,你接着去高尚吧。租个三千的单间,开灯都得拉绳子,还愿意去给医院当牛做马。自以为什么事业女性,你就去吧,不撞个头破血流可别回来找我。” 看着他扭曲的神情,她的脸色渐渐变白。“好吧。”她站起身来,轻轻点了一下头,“对不住,我先走了。” 卢玉贞抱着羽绒服,坐扶梯下到一层。新年将至,员工们在布置大堂的装饰,彩球和玩偶被堆在一旁,花花绿绿的惹眼。有人在用打气筒吹着气球,将它们弯成各种形状。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拍着手在旁边看着,吹气球的大姐就随手递了一个出来:“拿着玩吧。” 小女孩得到了意外的礼物,兴奋得眼睛都发出光来。她被抱在爸爸怀里,小心地将气球转来转去。妈妈着急忙慌地给她披羽绒服:“出去风大,别感冒了。” 卢玉贞瞧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酸到无法言语。她也穿上厚重的羽绒服,把围巾系得很紧,慢慢走回医院去。 她走到新生儿ICU,值班的护士见了她,就笑道:“那个小孩出院了,总算可以不住保温箱了,很健康活泼。” 她小心地问道:“是她爸爸抱走的吗?” 护士想了想,“姥姥姥爷来抱的,爸爸好像就来过一两回。” “哦。谢谢。” 天很阴冷,她走进科研楼地下一层,给实验犬们加了狗粮。四喜吃完了,呜呜地绕着她转,又努力扒拉她的鞋子。 她眼眶一酸,终于忍不住蹲下去摸着它的头,“四喜,你说我做得对吗?好像谁都不会高兴。” 四喜汪汪地叫了两声。她擦了擦眼泪,“等我再攒点钱,把你抱出去,我带着你过日子吧,好不好。” 它像是听懂了,从嗓子里咕噜咕噜地回应,又趴下去蹭着她。“好,我就当你答应了,咱俩做个伴。” 与此同时,医院附近的一座茶楼里,服务员们正凑在一块小声议论:“三个大美女,各有各的气质。” “年纪大的那个好像最漂亮。” “那我也去看看。” “别去了,老板专门说的不让打扰。” 安静的茶室内,谢碧陶掏出了一沓纸:“郑太太,郑总,这是我整理的郑佳瑞和我妹妹的聊天记录。” “我妹妹白玉兰网名叫白小仙,是个做直播卖货的美妆博主,有一些粉丝基础。今年8月,郑佳瑞就频繁给她打赏,很快就成了榜一。每次我妹妹做直播,他都来刷礼物。” 陈妙茵和郑佳雪对视了一眼,郑佳雪冷冷地说道:“那就是说你妹妹还是收了他的钱。” “这些也是主播做业绩的一部分。打赏平台会有提成,之后会交到我妹妹手里,郑佳瑞打赏了大概有五六万,我妹妹拿到的只有一万多。后来,他就通过官方和非官方的途径,约我妹妹见面吃饭。” 谢碧陶谨慎地看着陈妙茵,她神色很麻木。“他们在十月份见了一次面。郑佳瑞提出给我妹妹租一套公寓,每个月给十万块,签两年的合同。我妹妹并不想和他发展线下的关系,所以好言好语地拒绝了,还劝他不要再打赏。但是郑佳瑞继续发微信和打电话纠缠她,还开车在她租房的地方跟踪,并且放了大话,说他看上的女人,没有能逃掉的。” 郑佳雪将聊天记录翻了翻:“这是真的吧。” “每一条都是真的。” 陈妙茵想拿过去,郑佳雪赶紧合上了:“嫂子,都是胡言乱语,没什么的。” 陈妙茵却很坚持:“我看看吧,好歹鉴别一下。” 她自以为已经修炼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了,可是翻着这份记录,依然忍不住地发起抖来。 “我跟我老婆早就没感情了,熬着不离婚,就是怕对孩子不好。” “就是一个大肥婆,我看见她就犯恶心。” “我一时把持不住跟她有了关系,结果她带肚子逼婚,我吃亏就吃在太心软……” 郑佳雪看到她脸色煞白,连忙夺了过去,又对着谢碧陶说道:“别扯别的,那天酒驾是怎么回事?” “我妹妹害怕了,想报警,又怕得罪大客户。没想到郑佳瑞找了他们公司的老板。老板就说摆个酒宴,让我妹妹去赔罪,两个人说开了就没事了。” “所以……” “相信警察和你们家也已经调查过了,那天公司老板一直给我妹妹劝酒,又把她送上了郑佳瑞的车。” 谢碧陶叹了口气:“情况就是这样。如果这些不足以让你们打消疑虑的话,我这里还有姐妹之间的聊天记录,可以证明我妹妹没有接受他包养的意图。” 三个人都沉默了。陈妙茵轻声问道:“你妹妹现在还好吗,是不是快出院了?我那天看到她在楼道里坐着轮椅。” “是。但她在网上被人肉了,信息被发得到处都是,很多人攻击她是凶手,还有人PS一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流传。她情绪很不稳定,经常半夜哭。” 郑佳雪忽然说道:“做主播的,应该心理更强大才对吧。” 谢碧陶道:“她才23岁,还很年轻。” 陈妙茵眼里闪出些同情:“还是小孩儿呢。” 郑佳雪道:“谢律师,你先回去吧,我跟我嫂子商量一下,再答复你。” 第37章 退款 谢碧陶走了。郑佳雪将聊天记录翻了翻,忍着烦躁喝了口茶:“嫂子,你怎么看?” 陈妙茵恢复了平静:“小姑娘也可怜,帮帮她们吧。” 郑佳雪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做直播的女生,在外面混社会,十个有八个是搔首弄姿搞擦边的,不然怎么吸引人打赏。嫂子,你心地太好了,不知道有些人没底线的,心机得很。这姐妹两个能在北京立足,一定有些手段,她们说的话,不能全信。” 陈妙茵苦笑了一下:“小雪,你哥四十好几的大男人,自己当老板,小姑娘二十出头,论心机,她哪里是你哥的对手。” 郑佳雪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嫂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了。我哥今天这样,还不是在国内被一帮狐朋狗友带坏的,这些女网红也没少在中间出力。你就不怨她们吗?” “冤有头债有主,你哥要是自己不烂掉,苍蝇也不往他身上扑。妈老说我看不住他,其实撵走一个又来一群,有什么用呢。” 郑佳雪安慰地拍拍她的手,“是我哥对不住你,我们都看在眼里的。这次更是让你受了大委屈。” 陈妙茵很淡定,“我跟他结婚也不少年头了。我一看那个聊天记录,就是他能说出来的话,语气我都能想象。你哥这次犯了大错,我心里始终过不去,总想着弥补一下。就当是为了妙妙考虑,做点善事也好。” 郑佳雪默然地点头,“是。那我想想办法。” “要不,给那个主播出个辟谣声明吧。” 郑佳雪笑了,“嫂子,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现在网上流言多,只怕起反效果。我在想主意呢,最好借着这个机会,挽回一下咱们家的声誉。” “小雪,你一向聪明,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其实嫂子你就是在家呆的时间太长了。你也是留过学的,各方面不差,考不考虑出来帮我。” 陈妙茵一阵手足无措:“我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现在公司里我说话算数了,给你找个位置不难。” 陈妙茵很犹豫:“你哥那边缺不了人,再观察几天才能去普通病房。妙妙这次受了惊吓,情绪也不稳定,也要送她上下学。等家里稳定了再说吧。” 郑佳雪摇摇头,忽然问道:“嫂子,你对济仁的那个女学生怎么看?” 陈妙茵错愕地答道:“卢医生啊,人很清秀,看着温和老实。小蒋看上去也蛮欣赏她的。” 郑佳雪若有所思:“我总觉得这姑娘心挺高的,不大安分。就咱们吃饭那天,她背了个名牌包,是假货。我听济仁说她家里是江西农村的,条件很一般。” “农村出身的小姑娘,能读到博士毕业,也是很上进了,肯定吃了不少苦吧。”陈妙茵温和地说道,“小雪,你别多想,说不定她根本不认识这个包。好歹人家下力气救了你哥。那包又不值什么,不如我送她个新的,跟她提醒一句。她是小蒋一手培养的学生,以后管你叫师娘,咱们大度点没坏处。” 郑佳雪嗯了一声,“嫂子,你真有气度,是我哥瞎了眼。这次……等我哥好了,咱们一家都看着他,再不让他出去瞎混了。” 陈妙茵苦笑道:“我早就看开了,随他去吧。” 郑佳雪一下子严肃起来,“嫂子,你真能看开的话,刚才就不会气得手抖了。你是个大活人,不是庙里的菩萨,该发火就发,该争取也得争啊。” 陈妙茵觉得心被扎了一下,有些隐秘的痛又泛了上来。她漠然地说道:“咱们走吧。” 她们走出茶楼,路灯下洋洋洒洒又下起雪花来。车进了医院,陈妙茵走下来,心里像坠了铅块,沉甸甸的。她抬起头来数着窗口的灯,第一个窗口,第二,第三……冯时还在。 ICU门口的家属等候区,永远挤满了人。有人激动地笑,有人绝望地哭,有人焦急地打电话借钱。她掏出手机,微信里有冯时的私人号,头像是一片海边落日。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发了一个微信给女儿:妙妙,还在排练吗?我让司机去接你。 郑爱妙过了一会才回复:不用了,妈,我跟同学打车回去。 陈妙茵:打车不安全,还是家里的车方便,顺便送你同学。 郑爱妙:行吧。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卢玉贞觉得心里也是断续的疼,偶尔停一停,又泛起来,搅得一刻也不安宁。 直到雪停了,她才找了个下班后的时间,带着那双鞋去了安德商场。 店里人很多,她安静地等店员忙完了,才到了柜台,“这双鞋,是在这里买的,请问能退了吗?” 店员脸色一沉,勉强笑着问道:“请问小票带了吗?” 她将小票递过去。店员小声说了句:“时间有点长了。” 她赶忙解释:“我查了一下,你们的规定是一个月可以退的。买回去从来没穿过,你看这鞋撑还是原样。” 店员将鞋子拿了起来,仔细看了看鞋底。鞋面上的碎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真的要退掉吗?看它多漂亮,穿在脚上也很衬托气质。咱们女人可都得有双这样的鞋子。” “可是它挤脚,穿着不舒服。” 店员笑了,“你的脚偏宽,哪双高跟鞋穿上都会有个适应过程,都是得磨到匹配了才行。你回家用电吹风吹一吹后跟,会变软一点,或者我送你个创可贴,这样就好受多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创可贴来,“美女,熬过去,坚持几天就好,再高级的鞋子也一样。” 她有些犹豫,手不由自主地就要接那个创可贴,忽然又清醒了一点,“我真的不需要它了。” 店员的笑容更深了:“美女,你当时买的时候是店庆活动打了折的,物美价廉,买到赚到。现在不打折了,你要退多可惜。再买一双要多花三百多呢,还不一定有合适的。我们家的鞋子一直卖的很好的,回头客也多,要不再考虑一下?” 她咬着牙摇摇头:“不好意思,还是给我退了吧。” 店员见她十分坚持,只得将鞋子收到柜台里,“确定吗?” “确定。” 打印机吐出一张退货单来。店员公事公办地递给她:“申请好了。” 她看着手机:“没到账啊。” 店员看了看系统:“美女,已经显示退货了,估计是银行系统的问题,过两个工作日要是不到账,你就打这个电话查询。” 两条街外的小区里,方维刚洗完澡,将浴室玻璃上的水擦干净。方谨在厨房闷着头洗碗,碗筷在盆里一阵乱响。 方维吐槽:“老大,怎么洗个碗动静那么大。” 郑祥悄没声息地凑到他眼前:“爸,别说我哥了,他不大高兴。” 方维赶紧将浴室门关了:“怎么回事?” “那个乐团,我哥不是替补么,人家正牌长笛回来了。” “那……不让他上场了?” “嗯。你没发现他这几天都不练了么,估计伤心了。他准备得挺认真的。” 方维哦了一声,将手擦干净,走进厨房。 方谨闷闷地说道:“爸,我一会就洗完了,不用帮忙。” 方维将碗一个一个地放在架子上:“孩子,演出都是小事,别那么在意。” 方谨垂着脑袋:“我很努力了,还是水平不够。” “你吹得很好了,以后有机会也能上场。” 方谨摇摇头:“爸,明年我就上初中了,小升初最后一次正式演出,以后没机会了。” 方维见他神色沮丧,连忙搂着他的肩膀摸索了两下,“我记得下个月在中山音乐堂,到时候我陪你去看。在家咱们也办一场专场音乐会,我和你弟弟都是你的忠实听众。” 郑祥站在门口:“对,听你吹三个小时,吹到你上不来气。” 方谨憋不住笑了,又忽然想起件事,“还为了演出买了一双鞋,能退了吗?实在太浪费。” “退什么,你小升初说不定要面试,回头有正式活动又要现买。留着吧。” 方谨轻松起来,“那就好。” 方维忽然听见口袋里的手机叮一声响,他打开一看,是个退款通知。 他仔细看了看商家的名称,顿时脑中一团疑云:“老大,你刚买的鞋子还在吗?没拿去退吧。” “没有啊。” “郑祥你呢?” “我脚上还穿着呢。” 他往回追溯当日的情景,忽然脑子里灵光闪现,“对,是她。难道……” 他慌乱地拿着裤子往身上套:“我有点事要出去。” “爸,你头发还没干呢。” 方维急匆匆地往头上扣了顶帽子,“不要紧。” 他又把羽绒服裹上,瞬间冲出门去,留下郑祥和方谨呆呆地对视。 卢玉贞走在商场大堂里,手里捏着退货单,忽然心里有点轻松。商场的装饰已经到位了,四处贴着新年快乐的花纸,金色和银色的灯错落地放置在各个角落。正中央摆着一棵巨大的桃树,不少人将写着心愿的小卡片挂在上头,树枝上已经挂满了大红色的心愿符,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一家婚纱摄影店很应景地在做活动,向路过的女生派发着单支的玫瑰花:“美女你好,祝你新年桃花旺旺。” 销售是个年轻的小哥,笑眯眯地递给她一支,她伸手接过来,在手里转着。销售热情地说道:“美女,看看我们的婚纱照吧。” “我单身。” “单身不怕,新年新气象,很快就有正桃花了。”销售往展板上指了指:“到时候记得考虑我们工作室啊。” 她抬眼望去,上面挂着俊男美女拍的婚纱样片,男生将女生的秋千推在空中,女生戴着彩色的花环,裙摆随风飞舞着,两人都笑容满溢。 她忽然心脏像被攥住一样,整个人都呆住了。往事像是涨潮的海水,将她整个人淹没,只有眼泪无声地沿着眼角向下流。 销售吓坏了:“美女你怎么了?” 她狼狈地摇头:“我没什么。” 忽然有个人递过一张纸巾来,卢玉贞感激地接了过去擦了擦,抬头说道:“谢谢。” 她愕然地立在原地。方维柔声道:“你退了双鞋子吧。” “你怎么知道?” “当时是我付的款,退款打到我账户了。”他将她拉到一旁,“怎么又要退了?” “穿着不合适。” “是不是要换一双?我陪你去要个折扣。” 她垂下头去,“不用了,我想我也用不着了。” 他心底一种隐秘的猜测浮上来,带着喜悦:“你的意思是……” “我不结婚了。我们分手了。” 第38章 报名 方维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有点扭曲,说不出是想笑还是想哭,卢玉贞讶然地看着他,忽然根据自己的日常工作有了判断,用手一指,“卫生间在那边。” 他自觉无法解释,只好胡乱嗯了两声,疾步进了卫生间。突如其来的欢悦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深吸了一口气,分成三口吐出来,又对着镜子调整五官,把笑容压下去。 他重新回到她面前,很老成持重地说道:“卢医生,你吃过了吗,咱们找个地方坐一坐。” 她轻微地摇头:“我不大想吃。” “那……” 她望了望四周:“我请你喝杯奶茶吧,谢谢你当时给我付了钱。” 他们进了奶茶店,她要了一杯七分糖的热奶茶,方维要了一杯红茶拿铁。他将那双鞋子的退款转给她,才试探着问道:“你们吵架了?” “没有吵。” “是他……干了对不住你的事?” “也没有。就是……我自己不想结婚了。” 她刚喝了一口,忽然电话叮铃叮铃响了,她接了起来,用方言叫了一声:“姑姑。” 对面像是很焦急,说了好大一通。卢玉贞向方维比了个手势,默默地走到外面角落里。 那杯奶茶在桌上冒着热气。方维看着它一点一点凉下去,直到热气完全消散了,卢玉贞才回来,眼圈红红的。她颓然地坐下,喝了一大口:“不好意思。” “没什么。” 她垂着头:“全家人都觉得我有毛病。他们见过李义,说他条件好,又知根知底。我爸妈也说我错了。” 他冲口而出:“你没错。” 她惊愕地抬头。方维赶快给自己找补:“日子是你自己在过,别人替不了。就像买鞋子,挤脚的就不能买,多好看也不行。” 她苦笑着点头:“可是我也不想让他们担心。” 方维想了想,“他配不上你。他……驾驶习惯不好,你坐他的车,说不定会出事的。” 她像是忽然找到了安慰:“也对。” 他们默然相对,把饮料喝完了。她擦了擦眼角,将羽绒服拉好,“那我先回医院去了,谢谢。” 方维伸出手,虚虚地拦住了她:“你精神不大好,先回家休息吧。” “我有篇会议论文要投,还要再大改一下才能发给蒋老师。家里什么也干不了。” “其实……你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导师也满意,心情不好就给自己放个假。” 她微笑道:“我想让自己忙起来。闲着容易胡思乱想,也不好受。文章还得要改好几轮,赶在下乡前要投出去。” 他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下乡?” “是送医下乡。年前医院组织去山西临汾村里义诊,我们科里也要出人,我就报了名。” “奥。”方维在自己脑海中搜寻了一下,没有任何印象,大概是自己请假期间的事。 他们一前一后地出门。一阵寒风吹过,两个人都打了哆嗦。她笑道:“方大哥,你先回去吧。” 他想了想:“我回去看看水管的情况。这两天特别冷,怕水管冻裂了,几年前就爆过一回,水把急诊大厅给淹了,挨了院长好几顿骂。” “那你们真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 忽然叮一声响,卢玉贞拿起手机来瞧了一眼:“太好了。” 她笑眯眯地指给方维看:“这是我主刀做的尿道下裂手术,小男孩6岁,刚刚成功地尿出来了。” “看你多厉害。儿科手术可不好做,弄不好家长要闹的,你肯定是手特别稳当。” 她放松了一些:“要是照你说的,引入机器人,那就更快更稳了。”她转过头问:“方大哥,你什么时候住院?你要是信得过我,我主刀给你做膀胱镜软镜手术。” 方维忽然大感害羞,其实在她面前也暴露过了,全都被她看在眼里,可是……如今完全不同了,万一再出了什么尴尬的事……他正在胡思乱想,卢玉贞见他犹豫了,连忙笑道:“还是请蒋老师主刀,我打辅助就可以了。” 住院部大楼到了,她礼貌地挥挥手。等她进了门,方维转过身来,向家中走去,一边打了个电话给王有庆。 王有庆声音有点迷糊:“头儿,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想问问送医下乡报名的事,文件你看到没有?” “奥,前一阵子你休假的时候办公室发的,放你桌上了,说是去吕梁山区一周。按老规矩,我从维修组派个有经验的人去就行了。” 方维顿了顿,“这怎么行呢,这可是今年院长专门强调过的,咱们要服务到位。” 王有庆清醒一点了:“头儿,那我去吧,确实安排别人也不合适。” 方维咳了一声:“这次估计带简易B超机、CT这类的设备比较多,要不……还是我去吧。” 王有庆愕然地问道:“你亲自去啊。这……” “表达一下咱们的重视,我经验也够。” “那肯定好,不过头儿,出远门的话,你这个身体是不是不方便,我说的是路上找厕所什么的……还有家里面,走得开吗?” 方维被问得一愣,心中隐隐觉得很有道理:“先把我报上吧,万一不行,换你去。” 王有庆连忙答应了。 方维回到家,两个孩子都睡下了。他脱下帽子,湿漉漉的头发已经被压得没了形状,紧贴在头皮上。没被盖住的头发上结了冰,十分僵硬。 他开了吹风机,暖呼呼的风将他瞬间包围。他内心十分愉快,闭上眼睛只觉得整个人像沐浴在春风里,被催开了一束的花朵。这样的喜悦,他恨不得把两个孩子叫醒了跟他们分享,他忽然笑了,也太幼稚了吧。 他按停了吹风机,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傍晚,方维将两个孩子接回来,就带着他们一起进了厨房。 他下力气和了面,方谨啪啪啪地用刀剁肉。郑祥在摘菜。 他咳了一声:“我有件事跟你们商量。” 他俩瞬间停住了,兴奋地盯着他。他很严肃地说道:“我得做个手术。” 两个人脸色都变了,一个问道:“什么手术?”一个问道:“危险吗?” “是个膀胱息肉的小手术,良性的,不危险。” 他俩将信将疑。方维将诊断报告取出来递给他们:“放心,这上面都写着,只要割了就没事了。” 方谨瞧了一眼,默不作声地继续剁肉,将案板敲的山响。郑祥很冷静地问:“爸,前一段你跟我们交代房子证件,就是因为这个吧。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你跟我们透个底。” “真的是良性。” “爸,你最近十分不对劲。不是我不信你,你再找个人来作证吧,别骗我俩。” “是实话。” “你当时说爸妈都去国外工作了,骗了我们好几年。” 方维一阵心酸,立即把高俭的微信翻出来,刚要打,方谨一把按住:“不找高伯伯,你俩肯定是穿一条裤子的,撒谎也串通。” 方维哭笑不得,“俩傻孩子。那我找个泌尿科的大夫来。” 他给卢玉贞打了语音通话,她很快就接了:“方大哥,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孩子想确认一下,我之前诊断的到底是什么病。” 郑祥忽然笑起来:“姐姐你好,咱们在昌平那个小路上见过一次,你还记得吗?” 方谨也凑过来,傻呆呆地注视着她的微信头像:“我记得这个花儿。” 方维一阵心虚,“对阿姨礼貌一点。” 郑祥听了这句,忽然转过头来,用很了然的神情瞥了他一眼:“好的,阿姨,我想问问我爸的情况。” 卢玉贞笑了两声,“他就是膀胱有炎症,息肉把结石包住了,需要动刀子取出来。” “需要住院多久呢?” “四五天就好,小手术。”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好了起来,“那……我们把他送过去,你能多照顾一下他吗?” 卢玉贞笑得止不住:“你爸爸要是住院了,就是我们科室的病人,我们当然会好好照顾的。” “阿姨,那我爸爸就拜托给你了。” “好的好的。” 郑祥把通话挂了,方维抱着手,“说什么瞎话,我是三岁小孩吗,要人照顾?” “爸,你是三十三岁的小孩,你照顾我们,我们也照顾你。” 方维听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忽然内心一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琢磨了一会,才岔开话题:“我给你们包点饺子,冻在冰箱里。记得到时候把水烧开了再下锅。” 第39章 住院 大发财超市里顾客摩肩接踵,“铃儿响叮当”的音乐声欢快地飘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洗衣液区域旁边的售货员戴着红色的圣诞帽,向过往的人派发试用装。 方维推着购物车从她身边走过,顺手拿了一包放在车里,又在货架上挑选洗护旅行套装。 方谨从人堆里挤进来,抱着一大袋消毒湿巾,还有一次性内裤:“爸,这些玩意儿好沉。” 方维赶紧接过来:“我就带几包,用完就扔掉了。医院那个环境也不能勤换洗。”他想了想:“眼罩和耳塞家里都有,就不买了。” 郑祥拿着一个饭盒过来,“爸,给你吃饭用的。买这个还送筷子勺子。” 他点点头,将它放进购物车里。郑祥很仔细地在车里翻找:“还差什么呢,可别漏下。” 方维笑道:“好歹我在那工作,人缘也不错,找个人帮买东西还是可以的。你俩别太担心。” 郑祥脸上带着忧虑:“做手术呢,要开刀,我挺害怕的。” “又不是没做过,我见得多了,就是住院太无聊。”方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将车推到生鲜食品区:“给你们买点面包。” 方谨摆摆手:“不用不用,我有钱,带他出去吃。” 方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这几天也不能都吃汉堡薯条啊,还带着弟弟呢。你最近发育,个头窜的高,就是太瘦。”他拿了几盒纯牛奶:“早上要热一下,还有,千万不要用微波炉热鸡蛋,会爆炸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看到谢碧陶推着车从旁边经过。两个人一愣,就笑着打了招呼。 谢碧陶看到他车里的一次性用品堆得很满:“方科长,你这是要出门旅游吗?” 方维微笑着说道:“嗯,出门几天。”他看她车里放了几把笤帚,还有些抹布、洗涤灵:“谢律师,你找到房子了。” “是的,托我舅妈的人情,我找了个锦绣春天的两居室,精装修的。” “巧了,我也住那个小区,那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说。” 谢碧陶很客气:“咱们互相帮忙。” 方维忽然想到什么:“卢医生的房子你去看了么?” “看了,她那儿房租是便宜些,不过是老小区,不方便停车,装修也很旧了。我妹妹在做康复,我还是想租个齐全一点的。” 方维听了,心就沉下来,点点头道:“那确实住的不太舒服。” 谢碧陶看着他身后的两个孩子:“都这么高了,很帅气。” 方维笑道:“现在孩子们营养好,长得都高。跟阿姨打个招呼吧。” 方谨很礼貌地叫了一声:“姐姐。”她就笑了:“真会说话。好了,我不打扰你们。” 谢碧陶出了门,就恢复了严肃的神情。她将新房子打扫干净,就开车出发去接妹妹。 白玉兰戴着口罩,一头长发挽了个高髻,自己手摇着轮椅。谢碧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着大包小包。 她们经过ICU门口,白玉兰下意识地往里面望了一眼,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随即低下头去。陈妙茵的婆婆站在门外,看到这一幕,径直向姐妹两个走了过来。 白玉兰看见她脸色不善,身体向后缩了缩,谢碧陶急忙闪身拦在她面前。“拜托让一下。” 王女士目光很凶,“你们倒是没事了啊。” 高俭带着金九华刚好路过,瞧见了这一幕。他咳了一声:“九华,郑佳瑞的脑部出血怎么样了?” “刚又拍了CT,出血点被吸收了不少。” 高俭点点头:“王女士,你跟着九华换隔离衣,消消毒,再进去看十分钟吧。家属探视对病人康复很有效果。” 王女士立即脸色柔和起来,转身离开了。高俭顺手推着白玉兰的轮椅,将她送上电梯:“赶紧走。” 谢碧陶感激地点头:“高主任,谢谢。” 他也进了电梯,按下1层,“我正好去外面开会。” 大堂里人来人往,他带着她俩往后门走,“郑家这位老太太不是善茬,我也害怕跟她打交道。” 谢碧陶却忽然叹了口气:“我倒是有点羡慕郑佳瑞,不管干了什么坏事,他妈也像个母老虎一样护着。” 高俭想到王女士的神情,心里也是一动,嘴上却说道:“不是他妈惯的,他说不定还没这么嚣张。” 他低下头对白玉兰说道:“恭喜你出院,记得按时来做康复。” 住院这天刚好是周末,两个孩子不用上学。方维自己收拾了个行李箱,方谨硬是要替他拉着,三个人一起到了住院部,倒把护士长吓了一跳:“方科长,你们到底谁住院?” 他将住院单递过去,护士十分麻利地办完手续,将他带到了一个双人病房,里面已经住了一个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 方维有点尴尬,不过他知道医院里人来人往,空出一个床位很难,又看见中间有帘子,也就没说什么,叫了一声大姐。大妈倒比他大方许多,笑着说道:“我姓赵,那是我儿子。” 窗前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眉清目秀,戴着眼镜,挺斯文的样子,抱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又问道:“你是学生吧?” “奥,是的,研究生。” 赵大姐很健谈,方维没花什么力气,就知道了她是北京本地人,几个月前刚退休,得了肾结石,昨天做完经皮肾镜碎石手术。她儿子是清大的研究生,软件工程专业的。 方谨和郑祥把充电宝、IPAD、洗漱用品、毛巾都拿了出来,林林总总摆在床头。赵大妈很羡慕,眼睛都发出光来:“两个这么大的儿子?小伙子真厉害,你看着可年轻。” “是。” “儿子,你瞧瞧人家,你闷头不响的,对象的事还要我操心……” 卢玉贞推门进来,小伙子立即把电脑放下,整个人站得笔直:“卢医生好。” 她就笑了:“小杨你好,今天尿的颜色有什么变化吗?” “颜色变浅了一些,送去化验了。” “那很好啊。” 她跟方维打了招呼,又到赵大妈面前,很认真地看了她的检查单,用笔将几个数字圈出来,掏出一个本子刷刷地写了几行字。 他们一问一答,卢玉贞问得极为详细,不时地在本子上记录。她又拉上帘子,检查了一小会:“伤口恢复的也很不错,身体底子好。消炎的药可以减量,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赵大妈很高兴,“卢医生,你手艺真好,人也和气。” 卢玉贞笑道:“也是你们配合的好。到时候来拔双J管,直接找值班医生就可以。” 赵大妈小声问道:“我还想找你拔呢,听说挺疼的。” “不要紧,我们这边医生都很有经验。你要是想找我,下午过来,我快下班的时候一般都在。” 她又转过身来,看着方维一家人和琳琅满目的东西:“你们准备的可真齐全,跟度假似的。” 方维有点不好意思:“提高一下生活质量么,做完手术不能动。” 郑祥和方谨齐声叫了一声“阿姨”,她就答应了,又说道:“方大哥,你能及时来住院挺好的,早治疗早安心。明天早上蒋老师就有手术,我把你放在最后一台。你放心,由他主刀。” 方维听着这话的意思,倒像是自己信不过她,想了想才郑重地说道:“卢医生,我觉得你很有耐心,手上也稳,你要是主刀更好。” 她笑了:“不用这么客气。手术表我已经排好了,我打下手。”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来,“我要做术前谈话,家属来了吗?” 方谨发了愣,指着郑祥:“我俩就是啊。” 她看到两个孩子神色都特别认真,连忙笑着摇头:“我说的是能签字的家属,你俩还小呢,没满18岁。” 赵大妈冷不防在旁边插了一句:“孩子妈妈过来签就行。” 两个孩子听见了,都低下头去,方谨嗫嚅道:“我妈妈……已经去世了。” 卢玉贞心头一震,握着那张纸不知所措。赵大妈赶紧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唉,我这嘴……” 方维咳了一声,“我自己能签吗?” 卢玉贞也很为难,“按规定不行。必须得近亲属,比如父母、兄弟、叔伯……” 方维叹了口气,忽然后面传来个熟悉的声音:“我来吧。在没有近亲属的情况下,医院方可以签字。” 他们惊愕地抬起头,冯时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刚有事找你,打你座机,他们说你住院了。我才看见你的病假条。” 两个孩子都凑过去叫道:“冯爷爷好。” 方维窘迫地笑:“老师,我这是个小手术。” 冯时提起笔来,在风险告知书上大笔一挥签了字,见卢玉贞还在发呆,“不用念了,风险我们都知道。” 卢玉贞醒过神,连忙将告知书收起来,又小声道:“冯院长,明天有个现场教学,不知道你们同不同意,会有几个研究生来观摩腔镜手术过程。” 方维下意识地看了自己下边一眼,心里还在犹豫,冯时一口答应:“没问题,咱们是教学医院,这是义务。” 冯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方维有点心慌,看着外面天色将晚,连忙叫方谨回家去。 郑祥问:“爸,你怎么吃饭?” “不用管我,这儿有病号饭。” 卢玉贞笑道:“病号饭味道一般。你把饭盒给我,我带着俩孩子去职工食堂吃,再给你打点饭上来。” “哪里能这么麻烦你,你这么忙。” 郑祥却立即将饭盒拿在手里,“阿姨,咱们走吧。”又冲着方维挤眼睛:“爸,你的饭卡给我。” 方谨在包里掏了掏,很快找到了,“爸,你要吃点什么?” 方维哭笑不得:“你们看着弄吧。我都行。” 郑祥小声说道:“阿姨,这次拜托你照顾我爸,我俩诚心诚意地请你吃饭。” 第40章 手术 职工食堂内人来人往,方谨站在小炒窗口,看着上头的照片,豪气冲天地伸手点菜:“糖醋排骨,蒜黄炒蛋,地三鲜……” 卢玉贞赶紧阻止:“你爸明天就做手术了,尽量清淡一点,流食最好。” 郑祥笑着解释:“阿姨,那是我哥要吃的,他饭量大。”他扯一扯方谨:“大哥,先问问阿姨喜欢吃什么,让客人先点。” 卢玉贞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手:“在我们医院职工食堂吃饭,怎么能让你们掏钱。” 郑祥很严肃:“那可不行。我爸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对女士一定要礼貌有风度。这是他的饭卡,我不能给他丢脸。” 她见了他们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一直在笑:“好好好,帮我叫个小炒黄牛肉吧。” 他们两个商量着,又问道:“阿姨,你觉得我爸要不要喝点什么汤补一补?” 她笑着回答:“不用,很小的手术。” 他们就加了一道小白菜海米炖豆腐,方谨很利落地刷了卡。 菜出来得很快,卢玉贞端着托盘,领着他们到角落坐下。方谨高瘦挺拔,郑祥清秀伶俐,一路上回头率颇高。她好奇地仰头问方谨:“你有多高,一米七往上?” “我一米七二了。” “上初中?” “我小学六年级,我弟弟四年级。” 她吓了一跳:“小学生就这么高了。” 郑祥打开饭盒,拣了些炒鸡蛋和豆腐,将它装的满满的才盖上。他小声吐槽:“我大哥光长个子,到了医院还得挂儿科。” 方谨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地笑。 卢玉贞想到他们母亲去世了,也有点心酸,她出去买了几个桔子,几盒酸奶,半打蛋挞,摆在他们面前:“一起吃吧。” 方谨小声问道:“卢医生,我有件事得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事?” “就是发生车祸的那天晚上,你是在安德商场吗?” 她愕然答道:“是啊,当时我在外头广场上,差一点就被那辆肇事车给撞了,幸好你爸拉了我一把。” 方谨眼睛亮了,和郑祥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就没错了。” 卢玉贞有些不解,郑祥笑道:“咱们先吃饭。” 吃了两口,方谨笑道:“这菜做得也不如我爸的手艺。” 她大感惊讶:“你爸这么厉害?” “当然了,他做饭很用心的,一般厨子比不上。回头等他好了,你到我们家去做客,绝对比这个好吃。” “好啊。” 这餐饭吃得十分愉快。他们走出食堂,天已经黑了,她将饭盒接过来:“你们快回家吧。” “好,拜托阿姨。” 两个孩子将羽绒服的帽子扣上,在路灯下面一步三回头地离去。她心里一阵柔软,默默叹了口气,才回到病房。 方维拿着手机,很认真地在看。她将病床上的桌板放下来,把饭盒打开:“我让俩孩子先回家了。今天八点之后就禁食禁水,做完手术八个小时也不能吃饭喝水,比较受罪。” 他笑着说道:“谢谢,我明白的。” “护工雇了没有?” “雇了一个。” 赵大妈在旁边插话:“小伙子,手术还是得有熟人在,护工有时候也不大靠谱。你看看同事啊,朋友什么的,过来一下。” 卢玉贞笑道:“大姐,他就是在医院工作的,我们是同事。” “那就好了,远亲不如近邻,还是这样方便。” 她将桔子剥了皮,小心地放在米饭上面:“真的就是个很小的手术,千万不要紧张。你放心就是。” 方维笑了:“不会的。你也放心。只是……卢医生,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 “全麻苏醒的时候,万一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可千万要阻止我,拜托拜托。” 她大笑起来:“你对自己很没有信心啊。” “每个人反应不一样,我害怕自己要是胡言乱语,那就惨了。” “好,我知道了。”她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那个小陀螺,郑重地递给他:“方大哥,之前一直想还给你的,总是忘记。这次不能忘了,祝你手术成功,早日康复。” 方维看着她专注而认真的神态,喉头忽然哽住了,等她将陀螺放在手心里,才微笑着说道:“一定会。” 作为住院病人的夜晚,方维经历过上百个,再熟悉不过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独特味道,连同隔壁赵大妈响亮的鼾声、楼上拉床的吱嘎声都是恍如昨日。这次的感受却最为奇妙,甚至想到她在楼道尽头的医生办公室办公,与他只隔着十几米远,他浑身都会热起来。 他手里摩挲着那个陀螺,那曾是为了哄郑祥买的,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此刻却变得如此珍贵。他忽然又想起和谢碧陶的谈话,毕竟…… “滴滴”两声,是隔壁房间的输液报警器在响,护士过去将针头拔了:“今天输完了啊。” 忽然走廊里传来卢玉贞的说话声:“GAO丸扭转?发生多长时间了?我这就到。” 她对着护士交代:“我去趟儿科急诊。” 她走路很轻,一路往电梯方向去了。他笑了笑,安心地睡着了。 早上五点多,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就被拉起来备皮,抽了几管血,留了好几种晨尿,又排队做了心电图和胸片。 六点多,他收到了方谨的信息:“爸爸加油。” 他回了一个奋斗的表情。 护士将他带到手术室外的等候区,按照顺序将病床排好队。因为他是一个人,手机和拖鞋等个人用品只能拜托护士帮忙拿回病房。 他就安静地坐在床上等着。时间缓慢地流逝。到了中午十二点多,才有人将他推进了手术室。往手术床上转移的时候,蒋济仁笑着说道:“很会配合啊,方科长。” 麻醉医生也跟着笑。他往另一侧看去,卢玉贞穿着绿色的手术服站在一边,给他盖了很厚的被子。头上的无影灯明晃晃的,有点刺眼。周围机器的声音嗡嗡乱响。 七八个研究生走了进来,有男有女,手里拿着本子,好奇地盯着他看。他还没来得及害羞,卢玉贞说道:“上麻醉吧。” 手术室护士将面罩扣上,他还没等数到三,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有种溺水的感觉,又阴又冷,呼吸不畅。他睁开眼睛,看见眼前是一片白光,中间生长着一棵大树,一棵绿色的大树。他慌乱地扭头:“我的手呢,我的手断了,血管断了,神经也断了。” 周围忽然响起来一片模糊的哄笑声,他几乎破了音,挣扎着要起身:“我的脚也没有了,谁看见了,快拿给我。” 笑声越来越响了,大树忽然弯下腰来,用一根细瘦的枝条握住了他的手,“方科长,别激动。” 枝条的温度穿过来,有些暖意,他好像找到自己的手了,“我的手还在啊。我的脚呢?” “脚也在,齐齐整整的。” 大树抖了抖枝条,“知不知道我是谁。” “一棵大树。” “什么样的大树?” “你是一棵绿色的大树,长得很好看。” 笑声变得更加清晰,他的眼泪忽然流下来,“好疼。” 大树的枝条上长着树叶,树叶擦过他的脸:“不疼了啊。很快不疼了。” 他嗯了一声,又说道:“我好饿。” “出去就有好吃的了。” 他的眼泪不断淌着,从半昏迷半清醒直到完全清醒,嘴里一直叫着“对不起,我就是想哭。” “想哭就哭出来吧。” 蒋济仁向着一群/交头接耳的研究生说道:“这种情况很常见,麻醉苏醒时人的意识力水平会降低,一般一到两个小时会恢复,中间经常会胡言乱语。” 手术室护士和麻醉医生面面相觑,“看不出方科长这么多愁善感。” 麻醉医生说道:“唉,都是苦命打工人啊。”魔/蝎/小/说/m/o/x/i/e/x/s/.c/o/m 40-50 第41章 故障 出了手术室,方维只觉得冷,浸入骨髓、漫天席地的冷,他牙齿都打着战。护工将他推到病房,就听见高俭爽朗的笑声:“小方,割完了?以后你就不是个完整的男人了。” 他憋不住想笑,下腹却被牵连着疼了一下,“哎哟”一声。高俭帮忙过了床,又在他身上堆了两层被子,掏出手机咔咔拍了两张照片:“我给冯老师看看,他惦记得很,问了好几次。再发给我大侄儿,别让他们悬着心。” 方维哑着嗓子说道:“我这样蓬头垢面,拍出来不好吧。” “放心,你又不靠脸吃饭。你啥样子我们没见过。”高俭在手机上调了调:“上点柔光滤镜,还有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擦,这你也会。” “那个网红白小仙教的。她不是在我那边住院么,教了我们不少东西,现在连金英她们发自拍照都会嘟嘴托腮,大眼睛眨呀眨的,人家也是术业有专攻。” 方维有气无力地问:“白……小仙?” “哦,就是那个美女律师的妹妹,郑佳瑞的小……不对,车上那个。本人蛮可爱的,出院的时候还让我们都关注了她的账号。” 方维抓着被子,手指头的关节都发白了:“可真疼啊。” 高俭一愣:“麻药劲是过了,后面插着止疼泵呢。” 他伸手去检查:“怪不得,泵是插上了,开关压根没开。” 卢玉贞正好走进来,高俭虎着脸:“卢医生,你们科室的手术室护士也太粗心大意了,术后没有检查的吗?工作作风怎么管的。” 他指了指止疼泵,她反应过来,连忙道歉:“方科长,实在对不起,是我的错,肯定很疼。” 方维勉强笑道:“没关系的。” 高俭摇头:“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卢医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叫我,我过不来,安排人过来也是一样。” 方维苦笑:“我还能自理呢,不劳高主任大驾了。” 高俭弯下腰,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赶紧好起来,咱们一块吃肉去。”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卢玉贞赶忙跟着,“我送您。” “送什么,不用。” 卢玉贞小声问方维:“高主任……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赶紧安慰道:“没事,他平时就这样。” “你还疼吗?” “不疼了。” “尿管有什么不舒服吗?” “有点胀。” 他的声音很暗哑,她微笑道:“口干就不要说话了,很难受。” 赵大妈正在挂水,护士看见她自己偷偷伸手去调节输液器,连忙阻止:“别自己动。” 卢玉贞很严肃地说了一句:“大姐,挂水不一定是越快越好,太快了对心脏有影响的。” 赵大妈伸了伸脚:“我不是想着赶紧出院么,在医院过新年多不好啊。” 小杨把输液架子推得远了些,笑道:“也不差这一两个小时。妈,咱们一次性治好,以后就不折腾了。” 卢玉贞很赞成:“看你儿子说得多有道理。等这瓶水挂完了,你们就能走了。” 小杨小声询问:“卢医生,能不能让我妈多住几天?” 她就笑了:“医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只要检查结果合格,回家歇着最轻松。” 小杨想了想,很诚恳地问道:“卢医生,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 她有点犹豫,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个号码,“这是我的座机,以后有咨询就打这个电话吧。” 护士将方维的两大袋注射液给他挂上,她又盯着尿袋里红色的尿液看了一眼:“胀痛、血尿都是正常的。先消炎止痛,过两天拔了尿管再看。” “好。” 外头太阳快落下去了,夕阳将一些柔和的光线洒进病房。她从兜里取出一根棉签,沾了水蹭蹭他的嘴唇:“忍着点,晚上7点以后才能喝水。” 他从脖子开始慢慢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卢玉贞惊讶地停了手:“棉签过敏?” “哦,不是。” “过敏赶紧说啊。” “好。” “明天就是元旦,你得在医院跨年了。” 他点点头。卢玉贞叹了口气:“你挺不容易的。” “其实……还好。” “新年我值班,病人少,医生也少,有什么要求及时说。明年孩子们就能看你了。” “嗯。” “我去食堂了,你想要粥还是清汤面?晚上吃一点。” “粥吧。谢谢。” 她走了。输进去的液体有点凉,他把手往被子里放。叮咚一声,是方谨发来的消息:“爸,今天学校开表彰大会了,弟弟又拿了优秀学生。” “真好。” “我们想过去看你。” “明天来吧。” 他往窗外看去,医院门口已经挂上了喜迎新年的大红色横幅。 忽然来了一条消息,是卢玉贞的:“孩子们吃不吃糕点?难得食堂有节日餐,买一些给你们明天吃。” “好啊,谢谢。” 食堂里人少了些,可是面包窗口依然在排队。金九华在队伍里看见了她,就笑着招招手:“小卢,要买糕点吗?” “正好值班,不是哪天都有。” “嗯,比外头的好吃干净。好多人都特意买回家给孩子吃。” 金九华拿了个大托盘,拿了几块核桃枣糕,又拿了几块海绵蛋糕,结了账。她犹豫不定,想着十几岁的小孩大概喜欢奶油,值班室也有冰箱,就买了奶油蛋糕和蛋挞,用厚纸袋包了,连同方维的饭盒一起拿在手上出门。 她刚走到住院楼下,忽然一辆熟悉的红色马自达6停在了她身边。她脑子轰地一声,勉强假装没看到,继续向前走去。 李义抱着一束玫瑰花下了车,着急地叫了一声:“玉贞,等一下。” 他快跑了两步,拦在她面前,“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别不理我。” 她停下来,咬着牙不言语。 李义像是憔悴了十岁,眼圈也是黑的,“我……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卢玉贞见了他的样子,心口忽然一抽一抽地疼起来,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李义,我今晚值班,要不换个时间。” 他并不放弃,“到办公室聊也行,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对你说。” 李义拉着她的手腕,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围,有点难堪:“咱们别在这里拉拉扯扯好不好?” 他放了手,垂下眼睛:“求你了。” 她想了想:“到值班室谈吧。” 病房里,小杨正在收拾行李箱。赵大妈很高兴,来回活动着手臂:“儿子,咱们回到家,还能来得及看晚会。” 小杨有点心不在焉。赵大妈将一大包水果放在方维床头:“小伙子,这些留给你家孩子们吃吧。都怪我,唉,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方维摇头:“没什么。” 赵大妈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道:“带孩子不容易,看你一表人才,再找个媳妇吧,家里没个女人,总是不像样。” 方维只是微笑不言语。小杨赶紧拉拉她的袖子:“妈。” 赵大妈脸上有点过不去,顿了顿才说道:“我去趟卫生间。” 小杨将箱子拉链拉上:“那我先把箱子弄下去,再上来接你。” 方维左右活动了一下脚趾,又尝试着屈膝。小杨问道:“你是不是要下床,我扶你。” “我等护工待会过来,不要紧的。恭喜你们出院。” 小杨忽然凑过来,小声问道:“你是卢医生的同事,你知道……她有男朋友吗?” 方维整个人都震动了一下,支支吾吾地答道:“可能……有吧。前一阵子听说还有。” 小杨有点失望,哦了一声,拉着箱子出门。 赵大妈回来了,坐在床上等着。她掏出手机,放着短视频,里头一群人蹦蹦跳跳的很是开心,她跟着打起拍子。 过了一会,她往外看了一眼:“怎么还没到。” 方维也觉得时间有点长了,他强撑着直起身来,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没有卢玉贞的脚步声。 赵大妈拿起手机给小杨打电话,嘟嘟两声之后:“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她皱着眉头:“没电了?” 方维拿起手机,想给卢玉贞打电话,又忍住了。只听外面护士站传来的声音:“卢医生去哪儿了?出院手续得她签字。” “她去吃饭了啊。” “不会吧,我刚从食堂回来,都快关门了,没几个人。” “这就怪了,她一般都在的。” “难道是出去跨年了?” “不像。” 方维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的手机急促地响起来,是王有庆。他接起来:“怎么了?” “头儿,不好了,住院楼的电梯报故障了,卡在十楼和十一楼中间。” “里头有人吗?” “有人,我从监控看着,一共五个人,四个大人一个小孩。” 他的心怦怦直跳:“报厂家了没有?” “厂家热线电话没人接。” “你保持镇静,赶紧把电梯里的监控视频发过来。” 电梯停留了一阵,骤然下坠了一两秒钟才停下。惊叫过后,里头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小杨连忙伸手,将下面几层的按钮都点上了。忽然面板闪了一下红光,随即按钮上的灯全部熄灭。李义的脸都白了,他一松手,那一束玫瑰花掉在地面上,跌了一地花瓣。 卢玉贞的手也在发抖,她屏住呼吸,按了报警键。 几声很长的滴滴声,随后王有庆的声音响起来:“设备科值班中心。” “这是住院楼东侧1号电梯,我们被困住了,不知道是几楼。” “收到。你们不要着急,我们立即组织救援。” 电梯角落里,陈妙茵死死抱住女儿,“别怕,别怕。” 第42章 受困 李义死死按着开门键,门抖动了一下,开了一指宽的缝,随即又合上了。缝里没有光。他闭上眼睛,拉着卢玉贞的手:“玉贞,没事的,一定没事。” 卢玉贞吸进一口气,分三口吐出来,“先等一等。” 她没有立刻推开他,李义心里有种因祸得福的感觉,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不要害怕,我在。” 小杨的眼睛落在他们拉在一起的手上,又上下打量李义。 郑爱妙看着上方的摄像头,“他们能看到我们吗?” 陈妙茵抱着女儿:“是的,妙妙,刚才那个叔叔说会找人来救我们的。” 方维在微信里输入:“你找一下别的电梯品牌的热线,看能不能打通。” 他点开视频,她果然在里面。他一眼就看到熟悉的身影,猛然站了起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下半身传到脑子,他浑身一震,叫了声护士,“我要出门。” 护士急匆匆地进来,看他的架子上还有大半袋液体:“你这还挂着水呢,怎么出。没有医生同意,你哪儿也不能去。” “有急事。” “等卢医生回来跟她说,她批准了可以。” “电梯坏了,她被困在里面,上不来了。” 赵大妈的脸色也变了,她哆嗦着嘴唇,“我儿子,是不是……” “是,在一号电梯里。” 赵大妈叫了一声“我的儿啊”,两手拍了拍膝盖,迅速起身朝电梯那边冲了过去。方维大喝一声:“大姐,你先回来。”她恍若不闻。 护士目瞪口呆地看着,方维叫道:“快去拦着她。” 护士惊慌地点头,也奔了出去。方维抬起头来,将输液器停了,将针头硬生生拔了出来。护工正好吃完饭进来,他叫道:“李哥,赶紧,帮我穿衣服,把鞋子穿上。” 护工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抖着手给他穿裤子,又问:“尿袋怎么办?” “你拎着吧。” 方维趿拉着鞋子,披着羽绒服冲出门,护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尿袋,路过的病人看得有点发呆。 还没走到电梯前,就听见传来极响亮的砰砰声,赵大妈尖声叫道:“儿子,儿子,妈在外头呢,这就把你救出去……” 护士很为难地拦着:“不能砸啊。” 方维伸手将她拉到一边:“我是医院设备科科长。刚才值班的同事已经知道有人被困了。” 赵大妈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这电梯归你管不是?” 他点点头,“是。” “那怎么就坏了,你赶紧把它修好。” “我不会修电梯,我得叫会修的人过来,但你砸门是肯定不行的,万一砸坏了电梯坠落怎么办?你刚做完手术,得冷静。” 赵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就在这等着人来修。” 方维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对护士说道:“麻烦你在这看着她。” 护士答应了。他回头说道:“李哥,咱们去设备科一趟。” “这……” 电梯里众人都听见了上头传来的砰砰声,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李义的脸变得苍白,呼吸也急促了。 电梯摇晃了几下,小杨说道:“大家贴着墙壁站,这样不容易摔倒。” 话音未落,忽然电梯往下走了一截,灯骤然熄灭。几个人都惊叫起来。卢玉贞的汗也下来了。 方维疾步走进设备科办公室,护工跟在他身后。王有庆正着急忙慌地到处打电话,见到他来了,连忙汇报:“头儿,提森克虏伯和三菱的热线都打了,可是他们说不是自己品牌的电梯不能接。” 方维嗯了一声:“有庆,你在电脑里把当年安电梯的标书找出来,直接给投标的高层打手机。” 他走进监控间,打开麦克风,切换到电梯的通话系统,顺便将尿袋挂在旁边的挂钩上。 “大家好,我是医院设备科科长方维,非常抱歉电梯发生了故障。我正在值班室,通过监控可以看到电梯内部的情况,在救援到来之前会和各位持续通话。请大家务必保持镇定。” 应急灯刷地亮了起来,他的声音很浑厚,在电梯里回荡着,像一阵暖风给了人们一点安慰,几个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卢玉贞十分吃惊,很快回过味来,一时心酸感动交织。 李义大声叫道:“方科长,这里面有点缺氧。能不能把门打开?” “现在无法开门,你们也不要扒门。轿厢和井道之间是有空隙的,万一从里面掉下去,有生命危险。” 小杨叫道:“电梯有坠落风险吗?” “电梯顶部有五根钢丝绳。五根同时断裂的可能性相当小。” 李义忽然站起身来,声音也有点尖锐:“可能性相当小,不是没可能。” 卢玉贞擦擦汗,看陈妙茵母女两个都是面无血色,嘴唇发紫:“方科长,这里面确实有点缺氧,呼吸困难。” 方维想了想,“卢医生,你头上正对摄像头的一端有通风口,你试一试里面有没有风。” 她回头看去,李义坐在原地,脸色烦躁不安。她转向小杨:“麻烦帮我一下。” 小杨神色还比较平静,他站起身来,举着卢玉贞,让她够到了电梯顶部,她伸手摸了摸:“有风,很小。” “你把它转一下,顺时针转,让口子变大。” 她照着指示做了,风大了一点:“好一些。” 方维点点头:“人在紧张的时候就会胸闷气短。卢医生,你们千万要保持冷静,一定会把你们救出来的。你们也不要扯着嗓子说话,我能听见。” “好。” 方维将话筒关了,又回头看着王有庆。他赶紧回答:“已经联系上了,他们说安排人过来,只是今晚是跨年,交通情况不好,估计还得至少半小时。” 方维想了想:“以防万一,你向冯院长汇报,打119请消防员过来。” 王有庆有点犹豫:“消防……那就得破拆,损失大了。” “人命关天,顾不得了,你现在就打他座机。” 方维打开话筒:“你们手里有吃的吗?” 李义的脸上也没了血色:“是不是……救援过不来了。” “他们正在路上。卢医生,如果有吃的,给大家分一些,储备一下体力。” 她回过神来,连忙将手里的纸袋子打开,将奶油蛋糕递给郑爱妙:“小妹妹你吃。” 郑爱妙眯着眼睛,直喘粗气,手竟是抬不起来。卢玉贞又递到陈妙茵手上:“郑夫人,你先吃点。” 李义脸色一变,“你是……郑佳瑞的老婆?” 忽然上头砰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夹杂着女人的喊声,喊得什么却听不真切。电梯又晃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门嘎嘎地响着,竟是裂开了一道拳头宽的大缝。 郑爱妙凄厉地叫了一声。李义只觉得心快要跳了出来,他大声吼道:“叫什么叫,都是你爸干的缺德事,那个被撞死的女人来索命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呆了,郑爱妙浑身发抖。卢玉贞率先反应过来,去扯他的袖子:“你先闭嘴。” 李义把她的手甩开:“天灵灵,地灵灵,冤有头,债有主,谁有报应谁知道,别拉着我垫背。” 方维在值班室听得分明,也被吓住了一刹那,他控制着声音:“大家都冷静。” 李义不管不顾地叫道:“我年纪轻轻,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 卢玉贞看见郑爱妙脸色发青,对着陈妙茵说道:“把孩子放在通风口下边,能缓解一些。” 陈妙茵咬着牙,半抱半拖着女儿挪了几步,李义却一把推开她,自己在通风口下面坐下了:“我也缺氧。” 小杨看不过去,出声道:“她还是个孩子呢。” 郑爱妙的手脚忽然抽搐起来,僵直地倒在地下,嘴巴紧闭,两眼往上翻着。所有人都吓得呆住了,陈妙茵立即冲上前去,紧紧抱着她,将半个身子垫在她下面:“妙妙,醒醒。” 卢玉贞猝不及防,被她的脚踢中了,反应过来:“是癫痫?” “是,她发作了。” 第43章 获救 方维透过摄像头看到了一切,猛然站了起来。在他身后,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大家退后,给病人腾出空间。” 他回头,冯时正站在他背后,专注地盯着电梯中的画面。 电梯里众人都慌了,卢玉贞推了一下李义:“你先到那边去。” 她脸上没有表情,看着有点凶,李义慢慢挪开了。小杨将地上的一束玫瑰花踢到一边。陈妙茵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颤抖着往女儿嘴里塞,卢玉贞在旁边扶着,赶紧伸手拦住了:“不要。” “我怕她咬到舌头。” “不会的。她现在无意识,咬肌力量很大,可能会把你的手指咬断。” 病人整个身体弓起来,不断抽动。李义和小杨都吓到了,面面相觑。 陈妙茵将女儿整个人放平,只听见牙齿咯咯乱响,从嘴里涌出一些带血的泡沫,卢玉贞摇摇头:“不行,容易呛到。”她将病人的身体向右侧了过来,郑爱妙脸色铁青,嘴里的泡沫不断流到地上,很快积成了红色的一滩。 陈妙茵用手帕不断擦拭着女儿的嘴角。冯时低下头,对着话筒说道:“注意保持病人气道畅通。” 卢玉贞用力托着病人的下颌,抽搐慢慢减轻了一些。陈妙茵手忙脚乱地将大衣脱下来,盖在女儿身上。她本就有些头晕,稍一放松,也蹲下身开始干呕。 卢玉贞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她连连摆手:“没事。” 李义受了惊吓,也不敢再说,只是抱着头不言语。 方维看到事态缓和,才松了口气,将话筒关了。冯时抱着胳膊看着监控,冷静地说道:“小方,你给保卫科打电话,让他们立即将大门开了,方便消防车进来。” “是。” “想办法尽快将人救出来,送急诊。” “好的。” 方维打了一圈电话,问道:“厂家的维修到了吗?” 王有庆举着手机,给他看屏幕上的定位:“还有200米。” “好,你下去和他会合,拿着三角钥匙打开楼顶机房的二道门,确认电梯的位置,启动手动盘车。” “明白。” 王有庆答应了就往外走,正好金英背着小包走进来,画了个淡妆,打扮得很漂亮:“有庆,我带了点零食……” 她一眼看见冯时,就将嘴巴闭上了,眼神惊疑不定。方维说道:“金英,你来得正好,你去泌尿外科,帮忙控制住电梯口的大妈,千万别让她再砸门了。” 金英听得一脸茫然,王有庆说道:“这事很急,赶紧去吧,泌尿外科在13楼。” 金英点点头,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方维又启动了话筒,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厉害,有撕裂的感觉:“大家好,感谢配合,救援人员马上就要到了,电梯可能会上升或者下降,这是正常的操作,不需要紧张,一定要配合救援人员。” 小杨说道:“明白。” 轿厢的缝隙慢慢合上了。郑爱妙安静地躺在地下,纹丝不动。陈妙茵脸色苍白,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卢玉贞也脱了力,倚着墙坐着,闭上眼睛。 李义看着旁边那一把有点残破的玫瑰花,忽然捂住了脸,小声说道:“玉贞,我不是……” 她轻声道:“李义,不说了。我好累啊。” 冯时猛然瞧见座位旁边挂着的尿袋,才想起他刚做完手术,“小方,你这是……拼命啊。疼吗?” 方维的汗流了一脸,他陪笑道:“这个先不管。冯老师,故障不要紧,千万不能出事故。” 冯时摇摇头:“以后多弄两个人值班,也有个照应。” “平时也是两个人的,赶上新年放假,谁想到……” 王有庆的电话进来了:“厂家的维修人员到了,我们现在在楼顶机房,从钢丝绳标记来看,目前人困在5楼和6楼之间。” “离哪一层比较近?手动平层可以吗?” “6楼。救援人员是从家里过来的,只有简单机械,盘车用手拧不动。” 方维有点着急,忽然听见外面消防车的声音:“消防员来了,你们商量一下,尽量不要破拆。里面有个病人,怕受刺激。” 他勉强站起身来,伸手去拿尿袋:“我过去看着。” 冯时叹了口气,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小方,我去现场监督,你不要动了。” 方维在值班室将出事电梯的总电源关了,向电梯内呼叫:“我们接下来会尝试开门,大家集中到离轿厢门较远的一侧,贴着墙壁蹲下。” 冯时从楼梯爬到6楼,四五个消防员已经就位了。王有庆和厂家维修人员商量着,用钥匙开了楼层门。通过空空的井道,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轿厢约有一半露在外面。 电梯外面已经围了一群人,有医护也有病人。冯时问道:“轿厢门能不能尽快开。” 厂家维修员掏出钥匙,将上部的锁开启了。消防员用工具慢慢撬开一条缝。一束光照进了轿厢,卢玉贞抬起头,望见了外面橙色的制服,一瞬间感动得无以复加。李义忽然又落下泪来:“有人来救我们了。” 几个消防员一起用力,将一侧门拉开。李义拉着卢玉贞的胳膊:“玉贞,咱们快走。” 她却抽回了手:“先把孩子递上去。” 小杨站起身将郑爱妙抱了起来,李义愣了一下,也帮忙抬着女孩的腿部。陈妙茵和卢玉贞一边一个,合力托着她向上举。消防员从中间搭了把手,冯时蹲下身,将她稳稳地接在手里。 接着是陈妙茵在小杨的帮助下爬了出来,随后是李义抱着卢玉贞的腰,将她托出来。 李义和小杨两个人最后上来。 救援终于完毕,外面响起了一片掌声。冯时横抱着郑爱妙,大步流星地走到一边:“送急诊。”陈妙茵踉跄着快步跟在后面。 卢玉贞向外走了两步,只觉得腿都快没了知觉,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走廊里有一列椅子,她就颓然地坐了最边上的一个,用手按着太阳穴。 李义慢腾腾地走到她身边坐下:“玉贞。” 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李义黯然地苦笑:“你是个特别好的大夫,是应该干这一行。” 她愕然地扭过头去。李义很小声地说道:“我……今天挺给你丢人的吧。” “也……也没有。当时是极端情况,你压力太大了。” “我今天来找你,本来是想请你再给我个机会。咱们俩七年的感情,打断骨头连着筋,我的心也疼。可是刚才经过这一下,我想着……我配不上你。” 她眼圈红了,“没有配不上。” “我也想明白了,刚才我满脑子都是万一掉下去怎么办。我就是个普通人,还想找个安稳的人结婚,尽快生个孩子。所以……你是对的,咱们确实不合适。” 她忽然浑身轻松了许多,“结婚生孩子挺好的。可是我暂时还不想呢。” 李义眼里都是泪:“对不起,没有陪你走到最后。可是……这七年,我是真心的。” 她点点头:“我也是。” 他转过身,给了她一个蜻蜓点水的拥抱:“那我不打扰你了。我走了,你好好的。” “好。祝你……一切顺利,健康平安。” 李义走出两步,她又叫道:“以后开车小心。” 他释然地笑了,用力点点头,随后大踏步离开了。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小杨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走上前去:“卢医生,那人是你……” “以前的男朋友。” 他咂摸着这句话,慢慢掏出手机来,刚要开口,忽然被一个人从身后抱了个结实。赵大妈又哭又笑,抱着他不松手:“我的儿子啊,可吓死妈了,你要是有什么好歹,我可怎么活啊……” 他抱着妈妈,整个人埋在她怀里。他也哭了:“妈,我没事。” 看热闹的人散去了。卢玉贞直起身来,忽然方维的影子在脑海中掠过,她拔足狂奔,没有走电梯,沿着楼梯冲了下去。 设备科里面空无一人。方维窝在椅子里,出神地看着走廊里的监控,肚子里的疼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忽然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转过身,与卢玉贞四目相对。他的脸白的像纸。 “方科长,咱们立刻回去。你需要马上换尿袋,尿袋满了一直不倒,可能引发导管受压或者膀胱感染。” 他强撑着笑了一下,弯着腰站起来:“好。” 她上前去扶,“你还走得动吗?” “还成。” 他走了两步,腿部发软,险些倒在地上。她将尿袋提在手里,将他的胳膊往身上一背,像是在拖着他走:“不要嘴硬了,咱们走吧。” “谢谢你,卢医生。” 他们很缓慢地走着碎步,挪出办公室。“糟了,你的饭盒……还在电梯里呢。” “别管了。” “你还没吃饭。” “叫个外卖吧。” “想吃什么?” “喝点粥。” “好,我叫点。不是……那个饭盒……还有蛋糕。” “别管了,我让孩子们从家里带一个。” “好。” 第44章 蛋糕 创伤中心的住院区内,金九华将核桃红枣糕掰成小块放在饭盒里,小心地问袁昭:“这个你能不能吃?海绵蛋糕更软一点。” 他把病床摇起来一个角度。袁昭的头发已经长了两三公分,样子有点像个愣头青,只是笑起来很温柔,冲淡了英气:“我的牙没事,什么都可以吃。” 他用叉子喂了一块给她:“从食堂买的,很干净。” 她慢慢咀嚼着,露出满足的笑容。金九华笑道:“明天是元旦了,给你庆祝一下。” 她点点头,嗓子有点哑:“确实是不一样的年份,希望今年早点过去。金医生你值班啊。” “是的。骨科一到年底病人特别多,尤其是新年放假期间,滑雪的滑冰的天天都送来一大批,所以值班医生也多。” 她就笑了,他忽然露出很严肃的神色:“以前北京工厂还多的时候,年底被机器压伤手脚的工人也特别多。冯院长说当时断肢再植的技术,就是被大量病人练出来的。这几年……” 他还没说完,外面一阵乌拉乌拉的响声传来。他站起身来,看到楼下有两辆消防车并排停着,警灯闪着光:“怎么回事,是不是大楼着火了?” 他走出房间,几个护士正挤在窗口看着:“没听见报火警啊,是演习?” “演习也不会挑这时候吧。” 他走到电梯口,看见一侧电梯都显示故障停运,心里一惊。他快速算了算,如果真的是起火,不算ICU的病人,大概还有三十多个重伤病人不能下床,其中就有袁昭。 他重新回到病房,袁昭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她很敏锐,立即问道:“是不是着火了?” “你怎么知道?” “消防车的警笛声很特别,三长一短,跟警车的不一样。一共来了两辆车,声音有微弱的区别。” 金九华笃定地说道,“不用担心,一定会优先保证你的安全。我可以背着你走楼梯下去,只是你没有外面穿的衣服,先拿我的羽绒服吧。” 她歪着头想了想:“有什么通知吗?” “没有报警,也没收到通知,只是电梯关了。” 袁昭用鼻子闻了闻:“没有烟味,火警也没响,说明不是火情。电梯关了,说明不是有人要跳楼,那就估计是电梯故障了。” 他觉得这番分析很有道理,忽然叮铃一响,是金英在群里发的消息:“1号职工电梯卡住了,消防刚来,大家上下楼先走楼梯。” 他心里一动,微笑道:“你真厉害,猜的一点不错。” 袁昭苦笑着闭上眼睛:“都是练的保命功夫,天天琢磨有什么紧急情况,好见招拆招。” 金九华回过味来,一阵心酸,又拿过床边的一盒牛奶:“陆警官送来的,我给你热一下。” “好。” 他将牛奶在值班室微波炉里热了几分钟,刚拿出来,觉得有点烫了。忽然听见外头哒哒的皮鞋声。 陆耀在楼梯口出现了,显然是爬上来的。他笑眯眯地跟金九华打了声招呼:“新年值班啊,金医生。” “是。” 他俩进了袁昭的病房。陆耀提着一大袋水果,他从中挑出一个熟透了的香蕉,仔细地剥皮:“袁昭,我有个刚收到的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的英模申请下来了。” 她眨眨眼睛,脸上飞起两朵红晕。“谢谢你,陆同学。” 金九华微笑道:“那太好了。” “农历新年前,公安部会在大会堂举行表彰仪式,不知道你能不能亲自参加,会有高级别的领导人给你授奖。” 袁昭眼里闪出希望的光,她热切地看着金九华。他很谨慎地想了想,“只有一个多月了,我看不大乐观,我问问高老师再说。” 陆耀将香蕉递给她:“不能亲自参加也不要紧,到时候我会把证书送到病房来。” 金九华瞧见了旁边的一袋蛋糕,递到他手上:“陆警官,尝尝我们医院面包房的手艺,小有名气的。” 陆耀拈了一片瞧了瞧,“核桃红枣的。”就往嘴里塞。 忽然袁昭着急地伸手阻止:“你别吃。” 两位男士都愕然地瞧着她,她说道:“里头还有花生。” 陆耀手里停住了,眼睛紧盯着她:“花生会怎么样?” 她垂下眼睛,慢慢说道:“吃了……你会浑身起疹子。” 陆耀发了呆,过了一会才说道:“其实……你没忘记是吧。” 金九华见状,连忙咳了一声:“我还有点事,找我的话到值班室。” 金九华走了,陆耀坐在床边黯然地瞧着她:“阿昭,一直装不记得我,很辛苦吧。” 她默然不应,过了一会才艰难地伸出手来,指了一下床头柜。陆耀将抽屉拉开,录音笔好好地放在里面。 她神色坦然,“还好。我装的还行吧。” “你想装到什么时候?” “装到你不隐瞒自己结婚的时候。” 他浑身一震,袁昭抬起眼睛来,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你的无名指上长期戴着戒指,有一圈发白。但是穿警服是不能戴首饰的,所以你平常把戒指放在衬衫口袋里。” 他低头看去,果然瞧见口袋底部有个小小的弧形痕迹。他默默将戒指取出来,在手心里掂量了一下,苦笑着说道:“我……我本来是想着等你好起来,再坦白的。” 她微笑着回答:“耀哥,为什么要用坦白这个词呢。结婚是好事,恭喜你。” 陆耀的表情先绷不住了,他紧咬着牙,过了一会才说道:“阿昭,咱们当年……我一直想着等毕业了,就跟你提结婚的事。” “你也知道是当年了,小年轻的事,不当真的。都是我的错,一声招呼也没打就走了,害你吃了那么多苦头,对不起。” 他只觉得心被揪了起来,割裂似的痛:“阿昭,我不知道你是去执行任务,早知道……是我不好,我应该等你的。” “耀哥,论感情,是我亏欠你,我没什么好说。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哪天……带嫂子一块过来。” 陆耀的眼泪直流下来:“你做着那么危险的工作,险些都没命了,现在又……”他抽抽鼻子:“我来照顾你下半辈子吧。” 袁昭笑了:“你只管放心,我都是国家英模了,有待遇,组织会照顾我的。” 他着急地摇头,“那可不一样。” “耀哥,你是结了婚的人,有什么事要跟嫂子商量。我是有点伤残,可是医生也说,我能站起来的。以后还是能工作,能走路。你不要担心。” 她安慰地将手搭在他胳膊上。她的手指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上面有些暗红色的血痂。他擦了擦眼泪,一阵苦笑:“居然要你来安慰我。” 他长久地凝视着她。那年夏天,在大学时刚见到袁昭,她就是这样的短发,站在操场上愣愣的样子,又黑又瘦。他身边的同学说道:“听说那个叫袁昭的,体能特别好。” 他很不屑地说道:“小丫头,看着很普通,还有点土。” 再后来……再后来的故事历历在目,可是再美好也只能成为过去了。他吸着鼻子:“要是能重来一次,该多好啊。” 她只是摇头:“耀哥,人可以畅想未来,却不能回到过去。” 陆耀笑得十分无奈。他将理疗仪拉过来,熟练地放在她膝盖上烤着:“那你早些好起来吧。咱们两个……做一辈子的战友总可以。” “那当然了。” 陆耀离开的时候,电梯已经都恢复运行了。他礼貌地跟金九华告别,戒指已经戴在了手上。 金九华走进病房,就看见袁昭像小松鼠一样,两只手合在一块,往嘴里喂蛋糕,两颊塞得很鼓。 “陆警官,他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吧。” “是。他是个非常好的人。” “他结婚了,你不难过吗?” “难过啊。可是难过也得憋着,不能叫人瞧见。我们执行任务,不能有私人的情绪。” “现在不是执行任务,憋着容易出内伤。”他将剩下的蛋糕也分成小块,用叉子喂给她,“想哭就哭出来吧,这里有纸巾。” 她眼眶有点红,但终于没掉出眼泪:“金医生,我侥幸没死,就是上天另有安排,我要朝前看。” 袁昭很享受她的食物,她吃得很慢,仔细咀嚼着:“蛋糕真好吃。你们对我这么好,我要加油,争取早点站起来。我爱吃的东西可多了,还喜欢吃辣,可惜还不到时候。” 他有点感动,“新年新气象,咱们一块努力,尽快让你吃上。” 第45章 跨年 急诊室内白灯如昼,又是一个不眠夜。将近十二点了,人员匆忙地进进出出,病房内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地响着。值班的医生小心翼翼地说道:“冯院长,我看小姑娘没有什么危重的迹象。” 冯时点了点头,“苯妥英钠用量到位,估计她一时半会醒不了。好了,你们都忙去吧。” 陈妙茵坐在床边盯着女儿,眼睛空洞洞的,脸色极麻木。他将郑爱妙抱起来,“妙茵,到我办公室去坐一会吧。”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我……我叫司机过来接吧,半个小时就到。” “我那里有床铺,干净一些。不耽误你叫司机。” 冯时在前面带路,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进了办公室,他把套间的门打开,将小姑娘放在床上。 那是张简单的单人床,被褥叠得很齐整。她很窘迫地给女儿脱鞋:“不要蹭脏了。” “脏了也不要紧,我送去洗就是。”他指着里面的卫生间:“有热水,可以洗脸,要是想洗澡的话,外面有行政浴室,刷我的卡就行。” 陈妙茵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酸,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头发乱糟糟地散在一边。她打开水龙头,热水一扭一扭地流出来,她伸手去拿香皂,忽然闻到极熟悉的气味,一股茉莉花的清香味道。 气味顺着鼻孔似乎就进了脑子,万千思绪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二十多年前她坐在单车后面,她在初夏的阳光中微微抬起脸来,闻见少年身上一股茉莉花的气息…… 她猛然刹住了车,狠命往脸上搓了两把。热气把镜子熏得模糊了,可即使这样她也知道自己脸上的皱纹,眼睛里的血丝以及浑身上下的狼狈。 陈妙茵将头发紧紧地扎起来,走出卫生间。她将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却不料那是外面衣帽间的灯。冯时正在衣柜前面站着找什么,一下子眼前就黑了,他不自主地啊了一声。 她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按,冷不防冯时手快,也赶到开关前面,两只手在黑暗中碰在一起,她的手极冷,他的手很热,两个人都晃了一下神,灯啪的一声亮了。 灯光有点刺眼,他们同时闭上了眼睛。他急忙转了身,开了衣柜,“我想着拿件厚点的衣服给你。” 衣柜里挂着十几件衬衫、夹克和西装,按照白、灰、黑的颜色归置,看上去极为舒适。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血沫弄脏的大衣:“不用了,我回家洗。” 他拿了件羽绒服下来:“给孩子穿吧。今天很冷。” 她就抱住了,小声道:“谢谢,我干洗了还给你。” 他很严肃地问道:“孩子的癫痫病有多久了?去看过没有?我们医院的神经外科也不错的,或者我托人去天坛医院找专家。” 她叹了口气:“从三岁起就有陆续发作,美国的大医院也看遍了,国内但凡有点名气的,也带着去过。医生们什么说法都有,大多认为是良性的,十六岁之后就能自愈了。” 冯时的眉头舒展了一些:“那就好。平时吃什么药?” “卡马西平,但用量不大。” 他点点头:“癫痫患者的家属是很难的,病发作在孩子身上更难。妙茵,我很理解你的感受。” 陈妙茵默默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她很乖,我是她妈妈,什么都是应该的。” 冯时给她倒了杯水。陈妙茵将杯子捧在手里,转来转去,像是在拼命感受那点热量。她接着说道:“当然,因为这个病,家里头也不是没有压力。” 冯时心中了然,也不方便说什么,自己顿了顿,才说道:“你丈夫的事,我也问过一些搞法律的人,他们说可以争取缓刑。希望他迷途知返,好好照顾你和女儿,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你跟他是夫妻,最好能自己单过,日子自在些。” 她笑着摇摇头:“他们是家族生意,同气连枝一块打拼出来的,独立是天方夜谭。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不知道结婚是两大家子人的事,后来才懂了。” 她轻轻摇了一下头,微笑着问:“你呢?你结婚了吧,我看这里打理得很好。” “我啊,还没有。” 陈妙茵有点惊讶:“怎么会呢?你条件这么好。” “没有很合适的。” 她就笑了:“冯时,要求不要太高。” “我是个工作狂,除了手术、院里面的行政工作,就是指导学生。一年里头有半年,我几乎都住在这间办公室的,其他时间要么出差,要么开会。我扪心自问,别人找我图什么,永远不着家。”冯时自嘲地笑。 她却神情肃然:“我挺羡慕你的,有自己热爱的事业,能全心全意投入。” 冯时听出来这句话里淡淡的失落,“你也可以尝试啊。你当年成绩很好,经常说要做个世界闻名的设计师。” “你还记得呢,这么多年。”她回想了一下:“我都四十了。” “多久都不晚。现在北京的人均寿命都八十多了,四十也不到一半。你女儿会好起来的,她以后会上中学、上大学,总有展翅高飞的一天。你总不能……” “我不能像老母鸡一样地护着她。”她很温柔地笑了一下:“是的。” 忽然手机叮铃一声响,她看了眼屏幕:“司机来了。” 他会意地点头,“我送你俩下去。” 她们母女俩上车走了。冯时进了办公室,看着外头的万家灯火。今晚是跨年夜,许多摩天大厦都有灯光秀,彩色的灯柱转个不停。他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忽然在洗手台的一侧瞥见一根头发。 头发很长,当然是她的。他忽然童心大起,将那根头发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在手指肚上绕成一个结。绕到后面,他忽然发现,原来有五六毫米的一段是白色的。妙茵的头发是染过的。 后海的湖上结了冰,岸边走来哈着气的小情侣,手里拿着细细的烟花棒。 酒吧街人潮涌动,这家“Yesterday”里也是挤满了人。舞台上换了一支摇滚乐队,唱着节奏鲜明的歌曲。谢碧陶淡定地拿着一杯橙汁在喝,不断有人问道:“小姐姐,请问你对面有人吗?” “对不起,我在等人,他马上就到了。” 不一会儿,一个前额略有些秃顶的男人就挤了进来,忙忙地在她对面坐下。 “谢律师。” 他翻着酒水单,略皱了一下眉头:“要喝什么吗?” “不用了。” 他叫了一杯啤酒。谢碧陶有些疑惑:“王先生,找我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吗,还是有什么需要提交的文件出了问题?” “哦,也没什么着急的事,只是……我表达一下感谢。”王先生垂着眼睛,“刚才,赔偿款已经到账了。数额……我觉得可以接受,所以,我替家里的老人孩子谢谢你。” 她放松了一些,“不用谢,我是你们的律师,也收了律师费,帮你们争取是应该的。何况……孩子那么小,那么可怜。” 王先生点了点头,“谢律师,你真的很善良,这段时间很多文件都是你亲力亲为帮我们整理的,跟对方谈判的时候也多亏了你。” 她微笑道:“都是职责所在。我也是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 王先生喝了两口啤酒,忽然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谢律师,不知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心中一震,手中的橙汁抖了一下。王先生接着说道:“其实……有不少人给我介绍了对象,只是我想要个温柔善良,最好真心待我女儿的。谢律师,你不仅人长得漂亮,心地更好,如果你愿意……” 她睁大了眼睛,努力控制住了呼吸,平静地说道:“王先生,咱们之间是雇佣关系,我不和客户发展私人感情。” 王先生很快地回答:“没事的,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你也不是代理律师了。我……谢小姐,我可以追求你吗?只当我是你认识的人,给我个机会。” 谢碧陶从胃部以上泛起不适,连带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王先生,尊夫人才刚刚入土为安。你这样不大好吧。” 他窘迫地笑道:“小玉……她是世上最温柔善良的女人,特别爱我。我相信,她在天有灵,也会希望我重新寻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互相照顾下半生,还有宝宝……” 谢碧陶咬住嘴唇:“你女儿……不是她的外公外婆接走了吗?” “是的,他们两个老人家也很可怜,留给他们抚养,也是给他们安慰了。你放心,宝宝不会来打扰我们两个的,请你考虑一下,我……我有积蓄,加上赔偿金,可以换大点的房子,也可以买辆好车,我不会比任何男人差。” 一股恶心的感觉直窜上来,谢碧陶强忍着摇头:“不好意思,王先生,我可能不符合你的择偶标准,我没有耐心,而且……我是不结婚,不生孩子的。你找错人了。” 王先生看了看外头随着音乐摇摆的人群,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原来谢小姐喜欢玩,也可以,咱们玩一玩也无妨。” 他忽然伸手搭着她的手腕,“我邀请你跳个舞吧。” 谢碧陶只觉得像被虫子咬了一口,她急忙往回缩:“王先生,我不跳舞。” 他使了点力气:“我是诚心的。你只要了解我……” 冷不防一只大手落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有劲,压得他沉了一下:“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非礼我女朋友。” 王先生愕然地抬起脸来,看见一个五官深刻,穿一件黑色皮衣的大个子男人,凶巴巴地盯着他:“你谁啊。” 高俭将下巴抬了抬:“碧陶,你说。” 谢碧陶立时反应过来,柔声道:“亲爱的,你怎么才过来,都快跨年倒数了。” 王先生打量了一下他的个头,在心里忖度了一阵,才悻悻地伸手:“你好,我姓王,是谢律师的客户。” 高俭立时很热情地握了上去,“王先生,久闻大名,不知道尊夫人的丧事办的怎么样了?” 王先生只觉得关节咔咔作响,疼得说不出来,他抖着嘴唇:“都弄好了。请问……您贵姓,在哪高就?” “我姓高,装修队包工头。” 高俭放了手,大喇喇地在他身边坐了。高俭身材很高大,将他挤在卡座的一角:“不介意的话一块坐吧。” 他赶紧摆手:“不不不,你们坐吧,我还有事。” 王先生垂着脑袋,在人堆里挤出去了。高俭瞧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谢碧陶感激地瞧着他:“高主任,谢谢帮忙解围。” 高俭耸耸肩:“我就喜欢打抱不平。” 谢碧陶苦笑着把那杯橙汁喝了下去,只觉得无滋无味。她摇了摇头:“里头人太多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湖边三三两两地围着些人,有人在听着远处的演出,有人在拍照。树上都挂了五颜六色的小彩灯,树叶已经落了,苍劲有力的树干也别有一种美感。灯光映着湖中的冰,反射出微光。谢碧陶搓了搓手:“这一个月帮他们争取的赔偿金,能有几分落在孩子身上,我真不知道。” 高俭道:“世间万事也没个公平,一直都是。” 忽然有光柱扫过来,谢碧陶微笑着看了看腕表:“快到点了。” 远处舞台上的彩色灯球在旋转,音乐忽然炸响起来,有DJ的声音传得很远:“女士们先生们,新年就要到了,欢迎在后海和我们一起迎接这激动人心的时刻,请握紧你们的双手,尽情亲吻你们身边的人……” 人群躁动起来,兴奋地回应。 “五。” 有鼓点在敲,咚咚地响。 “四。” 彩灯灭了一下,又重新点亮,无数人在欢呼。 “三。” 有女孩在高呼“我爱你”,声音拖得很长,到尾巴上有点撕裂,但听得出真情实感。 “二。” 有男孩在高呼“我也爱你”,周围都起了哄,“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一。” 叫声震耳欲聋,有洪亮的钟声穿过来,无数的彩色纸条从天而降。 高俭与谢碧陶深深对视。他俯下身吻她,很轻很柔和的一个吻,像灯光在冰面上轻触。 这个吻只持续了几秒钟。他凑得近了一些,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摩挲着她的背部:“可以继续吗?” 一丝热从嘴唇上生发出来。她闭上眼睛,轻轻点头:“可以。” 在鼻息的缠绕中,他们的嘴唇重新胶结在一起,这一次像火在燃烧,试探着,寻找着,将她的理智烧的片甲不留。他的嘴唇像是将她的五脏六腑一起掏空,然后注入独有的蜜糖,香甜的,神秘的,甜丝丝的蜜糖。 第46章 送花 清晨六点多,太阳刚从东边的地平线缓缓上升,开启了北京城新一年的热闹。第一波游客伴随着第一缕阳光,准时出现在南锣鼓巷的胡同里。 外面的说笑声和车辆的鸣笛声隐约传入酒店房间内,高俭在大床上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捞了一下,身边没有人。他猛地坐了起来。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停了,又响起了吹风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谢碧陶穿着齐整地走出来,脸上脂粉不施,但仍然容光焕发,精神饱满。 高俭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白色的被子堆在他的腰际,眼神也有点迷离。她很大方地招呼道:“早上好,高主任。” “哦,早上好。” 她俯下身,将地上散落一地的男士衣物都捡了起来,一一挂在衣柜中。她利落地将大衣穿上,“那我先走了。高主任,我叫了一份早餐,酒店待会儿会送上来。钱我已经付过了。” 他还有些头晕脑胀,只好嗯了一声。她将包背在肩上,弯下腰换鞋,“再见。” 手搭在门闩上,她又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地说道:“对了,昨天晚上体验很棒,谢谢你。” 高俭也笑了:“谢小姐,你满意就好。” 门被轻轻地拉上,她的高跟鞋声音在楼道里越来越远。高俭将被子拉上来,重新闭上眼睛。忽然手机响了,是金九华的电话:“高老师,郑佳瑞从ICU病房转入普通病房了,他家里人,就是他妈觉得咱们科室病房条件太差,想住单间病房。” “单间?外头多少人哭着喊着住不进来呢。要求高可以啊,让他们转国际部去,那里走特需通道,景色无敌,有沙发床有按摩椅。郑佳瑞天天打滚都行,反正他家有的是钱,还给医院多创收。” “好的,我这就跟家属沟通。还有,高老师,女警察这个月底想参加重要活动,您看到时候她能不能下床行走?” 他皱着眉头回道:“开什么玩笑,以她现在的身体条件,坐轮椅都勉强。” “好的。只是……她说想积极做康复,争取到时候能出席。您看我……” 高俭点点头,“病人自己积极主动是好事,你留神看住,别过度了起反效果。我这就过去,待会查房见。” 谢碧陶走在胡同里,风吹过来带着点寒意。她走进一间咖啡厅:“一杯卡布奇诺,一块鸡蛋三文治。” 她刚坐下,手机适时地响起来,是郑佳雪:“谢律师,给王家的赔偿金,应该已经到账了,请你提醒王先生查收一下。” “是的,郑总,王先生跟我说了,替他家人谢谢你。家属的谅解书也准备好了,会转交给你的。” 郑佳雪深吸了一口气。“关于你妹妹的事,我有一个想法,想跟你谈一下。” 师兄高俭度过了一个愉快的跨年夜,师弟方维却恰恰相反,他从后半夜开始就发了烧。 卢玉贞来看过两次,加了消炎药的用量,直到了六点多钟,体温才降了一点。 她心里五味杂陈,从食堂给他带了一碗小米粥,看着他勉强喝了下去。 蒋济仁带着大队人马来查房的时候,方维还晕乎乎的,话也说不出来。蒋济仁也知道头天晚上发生的电梯故障,故而没有多问什么,仔细看过记录本后,对卢玉贞嘱咐道:“看好他,小心术后感染。” 九点刚过,方谨和郑祥背着书包,拎着许多东西来了:“爸,带了个饭盒,给你买的烤红薯、炒栗子和蛋糕,还买了两盒鲜牛奶。” 方维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乖,让我先睡一会儿。” 他嘴唇干得起了皮,眼圈黑得吓人。方谨吓得没了主意,“手术前可不是这样的呢。” 郑祥也很不淡定,他俯下身去小声听着方维的呼吸和心跳声:“爸,要不要找高伯伯来看一眼。” 方维强撑着说道:“傻孩子,我这还正常着呢。别担心,烧退了就好。” 方谨拿脸盆出去接了点水,将毛巾浸湿了,帮他擦着额头和手心。郑祥将吸管插进牛奶盒子里,放在他嘴边:“爸,喝一口。” 卢玉贞查房回来,正看见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心里一动,微笑道:“方科长,你倒是养了两个好儿子。” “我命好。” 她伸手调整了一下输液的速度:“消炎药先不换了,再连续打三天,观察一下。出院的事别着急。” 他点点头:“好。” 方维闭上眼睛只管休息。方谨掏出ipad来,戴着耳机看电影,郑祥坐在床边做习题集,做了一回,就唉声叹气起来。 方维压着嗓子问道:“题目不会做?” “有几道不会。” “拿给我瞧瞧。” “爸,你肯定也不会。” 方维很逞强,拿过题目一瞧,原本稀里糊涂的脑子更疼了,只好摇摇头:“糟了,爸老了,以后功课的事就你自己操心吧。” 过了一阵,护士推了一个病人过了床,躺在他隔壁床位。这是个大概十岁的小男生,盖着被子。后面跟着年轻的父母,两个人抱在一块,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卢玉贞走进病房,撩开病号的被子,给家属示范上药。小男生立即疼得嚎叫起来,声振屋瓦,嗓子都破了音。爸爸妈妈一边一个拉着他的手:“宝宝乖,不要乱抓,先忍一忍就好了,回头爸妈给你买好吃的,买变形金刚,给你做小炒肉。” 方谨和郑祥两个人不由得看呆了。方维见了这个场景,也十分心酸,只好拍拍他们的肩膀。两个人安静地低下头去。 卢玉贞向家属交代了注意事项,才回头小声道:“来做bao皮手术的,小手术,不要紧。” 方维问道:“环切?” “是。”她忽然想起什么来,“方大哥,你家这两个儿子也青春期了吧。发育得怎么样,有没有过长的问题,如果有的话也推荐切了,我主刀给做,保证干净美观。” 她说得十分坦然,两个孩子却面面相觑,三份羞臊七分害怕,眼睛偷摸地往下面飘。听到后面,更是不由自主地往病床后躲。 方维咳了一声:“他俩……我觉得暂时不用吧。” 她很认真地嘱咐:“那就好,你当爸爸的一定要留意。如果能翻出来,就不算过长,可以观察。如果全包住了,还是要尽快处理,影响发育。” “好,我留神观察一下。” 她微笑着点头,看两个孩子一副受惊吓的样子:“你俩刚才还挺活泼的,怎么变鹌鹑了。” 方谨吐了吐舌头:“阿姨你真的很厉害,说得轻描淡写。” 卢玉贞摸摸他的头,“这是正常生理卫生,怕什么。阿姨的工作就是这个。待会儿带你们吃午饭去。” 她正转身要走,忽然陈妙茵抱着一束鲜花走进病房,后面的保镖提着一个巨大的果篮。陈妙茵很客气地笑道:“听小蒋说方科长在这里住院。” 方维坐起来,客气地道谢。果篮被放置在床头,陈妙茵伸手拆开了包装:“我不知道你的孩子也在,还是买少了。” 她挑了一个圆润的橙子出来,正想递给方谨,卢玉贞却抄起另外一个:“这个好,这个比较甜。” 陈妙茵好奇地瞧着,卢玉贞笑着解释:“我家里是农村种果树的,所以还是会挑一点,凭手感形状能看出来。” 陈妙茵笑道:“没想到卢医生这方面也是专家。” 陈妙茵将水果分了,又将鲜花拆开,里面附送了一个玻璃花樽。她的手很巧,用剪子一顿操作,就将鲜花插成了一个玲珑的花球,配色清新自然,在玻璃瓶里格外雅致。 卢玉贞看得出神:“我看比花店的还漂亮。” 陈妙茵笑道:“我闲来无事,就喜欢弄点花里胡哨的工夫,没什么用。哪比得上你,能拿手术刀才是真本事。 郑祥伸手将里面的一支香槟玫瑰抽了出来,递给卢玉贞:“卢医生,谢谢你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我爸爸,又带我们吃饭。” 她很惊讶,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笑道:“从哪里学得这么讨人喜欢。” 郑祥很严肃:“我爸爸教过我,受人恩惠要有礼貌,知道感恩。” 这下连陈妙茵都听得呆了:“方科长家风真好。” 旁边病床前的父母也羡慕地点头:“怎么养出这么好的孩子,我家儿子差不多大,动不动就要打滚呢。” 一时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维脸上,他摇摇头:“我也没做什么。” 陈妙茵拉着卢玉贞的手,“卢医生,我还有话跟你说,咱们到你办公室去。” 在她俩身后,方谨笑眯眯地拍了拍弟弟,在他耳边小声道:“你这招借花献佛,做得可真漂亮。” “谁叫我爸不够机灵,想不到呢。” “那你怎么知道她一定喜欢那支花呢?” “哪有女生不喜欢花的,哪朵花不重要。” 方谨恍然大悟:“爸,你学一学。” 方维无话可说,只得又闭上眼睛装睡。 她俩进了医生办公室,卢玉贞的工位就是个格子间,她拿出一个矿泉水瓶,灌了点水,将那支玫瑰花插在里头。 这是新年假期没有别的同事。陈妙茵将房间门掩上,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卢医生,这是安德商场那家零售店的店长。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你去店里挑个包也好,拿外套衣服也好,报你的名字,都算在我账上。放心,绝没有外人知道。” 卢玉贞吓了一跳,连忙推拒:“这怎么可以。蒋老师是我导师,就算没有这层关系,遇到紧急情况也要救援。” 陈妙茵很恳切地望着她:“昨天真是感激不尽。女儿是我的命根子,万一有点事,我可真活不成了。” 卢玉贞想起来也有些后怕:“昨天那个乱说话的人,是我以前的男朋友。他……心理素质不好,我替他向你们道歉。” “你们分手了啊。” “是,我现在单身。” 陈妙茵了然地点头:“挺好的,不合适的人在一起更难受。” 吃过午饭,郑祥挤在病床上睡了,方谨坐在椅子上,也打着瞌睡。方维掏出手机来,在购物网站上搜索着“医院、锦旗”的关键字,他搜了好一阵子,选了一家好评最多的,默默下了单。 他又在搜索引擎输入了“玫瑰、花语”,认真检索着。仔细看过几家网站后,他给客服留言:我想要十二朵黄玫瑰的花束。 对面说道:可以做,请问配花用满天星可以吗? 方维:可以,不过还有点小要求。不麻烦的,很容易实现。 第47章 神算 手术后的第四天早上,方维才拔了尿管。他很坚强,虽然那一瞬间疼得有点立即升天的感觉,但还能忍住没出声。 卢玉贞很开心,笑眯眯地说道:“恭喜你,再恢复一下就能出院了。” 她将那段催尿进行曲发在他微信上:“先用毛巾热敷伤处,如果还尿不出来,就听这一段。” 方维苦笑道:“谢谢,我应该可以的。” 他低头想了想,忽然问道:“卢医生,之前我听谢律师说,你准备把房子租给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摇头:“我不打算结婚了,所以就继续住在那里吧。” 她在果篮里面又拣了几个出来。方维疼得吸了口气,又说道:“其实……我看你们小区有点年头了,要不要换个新一点的小区?” “这周边新小区租金一直挺贵的,我这个预算只能住客厅隔断了,都租不到单间。我工作也忙,就是回去睡个觉的事,不值当的。” “年底租金低,说不定能碰上便宜的呢,我在业主群里给你问问。” “不用了。” “别客气,我……就是随手发个帖子的事。” “方科长,真的不麻烦你了。我跟房东已经续约了,他人蛮好的,没给我涨价。” 方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那挺好的。” 她很谨慎:“待会你要是下地,让你家孩子扶着你去厕所,千万不要像上次一样晕在里头。” “好。” 她看了一眼手表:“怎么你家俩孩子还没来。” 住院楼正门口走过来兄弟两人。他俩提着超市的购物袋,脑袋凑在一块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忽然从后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方谨,你怎么在这儿。” 方谨立即条件反射一般地回头,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太巧了,晓菊,你……家里人病了吗?” 陈晓菊是个圆脸大眼睛的女生,扎着马尾,很是神气:“不是,我爸正好到这里来工作。爸爸,这是我同学。” 她指一指旁边一位清瘦的中年男人。他戴着墨镜,穿着唐装,看上去有点神秘,很有些世外高人的派头。见到方谨,他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你好。” 晓菊很好奇:“你俩这是……” “我爸爸病了,不过是小病,不要紧的。” 陈晓菊的爸爸走到一边,接了个电话。对面像是在催促,他连连说:“马上就到。” 过了一阵,他回来了:“晓菊,你就在花园那边等我吧。我大概半小时就下来。” 方谨和郑祥在泌尿外科那一层下了电梯,郑祥用胳膊捅了一下大哥:“收一收,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方谨醒过神来,咳了一声:“老弟,你觉不觉得这也算是种缘分呢?” 郑祥捂着脸:“恋爱脑没好下场的,大哥。” 方维看到他们来了,连忙招呼:“赶紧的,我要憋坏了,老大,你扶我去趟洗手间。” 方谨忽然愣了一下,推一推郑祥:“你扶着爸去吧,我……我帮他整理一下床铺。” 郑祥怀疑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看他眼神游移不定,忽然会意,点点头:“那好吧。” 方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实在内急也顾不得这许多,只好坐起来,将手搭在郑祥肩膀上:“咱们爷俩走吧。” 方维强忍着疼,一步三晃,好不容易撑到了洗手间。有之前的经验,他心理准备十分充分,虽然过程还是有如刀割,很快就释放了。 他一直斜靠着郑祥,低低地喘着气。郑祥又扶着他去洗手。他仔细地洗了几遍,郑祥小声道:“爸,你的脸也出油了,赶紧洗洗吧。” 他仔细地盯着镜子:“我自己用湿纸巾天天擦,怎么会油。” “湿纸巾估计擦得不彻底。” 他又弯下腰去,将脸各个部位都洗了。郑祥掏出剃须刀来:“全套的。你现在天天跟阿姨见面,保持良好的形象非常重要。” 他们在洗手间消耗了不短的时间,方维觉得像是折腾着换了张脸,他俩才慢悠悠地回到床前,看见方谨正在气喘吁吁地抖被子。 方维皱着眉头:“老大,你怎么了,脸上全是汗,体力这么差的吗?” “我……我没事,床单我再换一条。” 方维只觉得哪里不对。他望向床头的花瓶,陈妙茵本来做了一个完美的花球,此刻仿佛缺失了什么。 特需病房位于顶层,是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套间,客厅有电视、微波炉、冰箱、沙发床,卧室里是一张颇大的病床。郑佳瑞躺在床上,脸色发灰,眼睛眯成一条缝,左半边脸不停地颤抖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康复师正在给他按摩下肢。 陈妙茵站在窗边,只觉得恍惚。一番折腾下来,丈夫脸上皱纹突显,也像是老了十几岁,竟是个干瘪的小老头模样了。王女士紧紧盯着那个康复师:“你怎么还染头发呢。” 康复师很瘦小,皮肤黝黑,烫了一头栗色的卷发,显得精干。她陪笑道:“太太,我也是为了遮一下白头发,好显得年轻。这样病人整天瞧着我们,也心情好些。” 王女士哼了一声:“你出力做,我儿子康复情况好了,有你的大红包。” “我肯定百分百出力,您尽管放心。” 王女士向外头指了指:“妙茵,你去看看陈大师怎么还没到。” 她嗯了一声,往门口走去,陈大师正好进门。王女士赶忙热情地招呼:“陈大师,您可算来了,好不容易才约了您的时间。” 陈大师淡然点头:“您好,我姓陈,名从云。” 王女士拉着他的手不放:“大师,您的名号我一早听过,好几个朋友都说您特别灵验。只恨以前我老糊涂了,没请您指点,家里遭了大祸。这次专程请您过来,是请您指点一下,好保着家里的平安,让我儿子早点康复。” 陈妙茵在旁边只是点头。陈从云问道:“这位是……” “我儿媳妇。” 陈妙茵忐忑地说道:“我也姓陈,咱们是本家。” 陈从云掏出罗盘,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停停,那里看看。过了一阵,他回来说道:“这屋子是医院病房,格局是改不得的。” “对,只是临时住所,等我儿子出院了,自然还得请您先看看家里的布置。” 陈从云道:“这阳台上摆了两盆仙人掌,是带刺的,对病人不利。加一盆长寿花,放在卧室东南角,两盆鸭脚木,放在客厅电视两侧,镇得住。” 王女士将要求记了下来,小声说道:“我儿子……怕是在哪里冲撞了煞气。就在这医院里,看有没有法子化解。” 陈从云捏着手指算了一阵:“是有个三十来岁的女游魂,肠穿肚烂的,睁着眼睛。” 陈妙茵打了个哆嗦。王女士连忙拉着他的胳膊,哀求道:“请大师慈悲,千万替我们想法子。” 陈从云思索再三,从怀里掏出一面八卦镜来:“将这面镜子挂在卧室门上,还能化解一二,只是以后再不可行淫邪无道之事了。” 王女士颤抖着将镜子捧过来,一个劲地道谢,又低声问:“大师,我知道你是最灵的,还想求问件事。” 陈从云摇摇头:“我的规矩从来都是一事一算,算的多了,也就不灵了。” 王女士立即从包里取出一个极厚的红包来,递在他手上:“您行行好,帮我掌掌眼,我儿子能不能给我生个男孙。” 陈妙茵窘迫得脸上快要滴血了,她立在原地一言不发。陈从云背着手瞧了瞧床上的郑佳瑞:“他现在的面相变了,不是本来的面相,我不敢妄言。” 王女士连忙扯着陈妙茵:“您看看我儿媳妇命中是不是有儿子。” 陈从云细细打量着她:“这位少夫人倒是很有福相,是个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命格儿,讲究的就是柳暗花明,否极泰来,是儿女双全的模样。” 陈妙茵心中一动,却并不高兴,她低着头嗯了一声,讷讷地说道:“谢谢。”王女士却很兴奋:“借您吉言,我抱孙子的事有着落了。” 陈从云又嘱咐了几句,便告辞了。王女士很高兴,直送到楼下,又回来拉着陈妙茵,见她神色恍惚,就劝道:“妙茵,你这阵子吃了苦,妈心里有数,他让你受了委屈。佳瑞年轻不懂事,外头那些闲花野草,不当真的,他还是知道轻重。” 陈妙茵低着头只是苦笑。王女士道:“陈大师说了,守得云开见月明,你是有福气的人,就快熬到头了。等佳瑞好起来,你俩生个孙子,我们也放下一桩心事。”她将陈妙茵拉到郑佳瑞面前:“儿子,妈求求你,你从此就收收心,这么好的媳妇,安分过日子吧。妈快把心操碎了。” 说着说着,她就流下泪来。郑佳瑞张着嘴呵呵两声,忽然慢慢伸手搭住了陈妙茵的手,嗓子里嘶哑着叫道:“老婆。” 陈妙茵心中五味杂陈,手一抖,就任由他搭着了。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陈从云走到停车场,就看见女儿晓菊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枝花转来转去。 他看见女儿笑得有点傻气,忽然心中一动,走近了问道:“谁给你的?” 晓菊吓了一跳,手上一抖,想把它藏在后面,已经来不及了,摇摇头道:“外头捡的。” 陈从云盯着那朵粉红色康乃馨瞧了一眼,放下心来:“医院探病的花怎么可以随便捡,多脏啊,也不吉利,还不赶紧扔了。” 陈晓菊恋恋不舍地看了一阵,才递给父亲。陈从云将它塞进垃圾桶,回头道:“外头太冷了,赶紧上车。” 第48章 锦旗 方谨将两幅锦旗从快递袋子里拿出来,鲜红的绒布做底,金色的穗子垂在两旁,上面用金黄色大字写着“医术精湛、医德高尚”,另一个写着“妙手回春,仁心仁术”。 方维端详了一会,自己也有点心虚,“是不是有点土啊。还送两个。” 方谨嗯了一声,欲言又止。郑祥抱着一束花走进病房:“爸,你的眼光真的非常突出。” 那是一扎黄玫瑰花束,用白色的满天星做配花,中间密密麻麻地插着许多蓝黑色签字笔。 郑祥盯着他看了一眼:“爸,你觉得这个颜色搭配……它好看吗?” 方维很窘迫:“我也没想到他们用粉红色的玻璃纸做包装啊。” 郑祥将这束五彩斑斓的花推进他怀里:“赶紧去吧。” 方维抱着花,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泌尿外科护士站,后面两个孩子并肩扯着锦旗,也有些生无可恋。 几个护士连忙叫了卢玉贞过来:“卢医生,方科长要给蒋主任和你送锦旗。” 她看见这个阵势,被吓了一跳:“方科长,你这……” 方维尽量大方地说道:“谢谢你们这几天的照顾,我这就出院了。” 她慌忙摆手:“是蒋老师主刀的,我也没有干什么。” 方维想了想:“手术就几分钟,术后护理也很重要,所以我专门做了两面锦旗。” 她笑着回应:“你倒是很会端水。”护士长到主任办公室找了蒋济仁过来,他是见惯了这场面的,笑道:“本院职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么客气。” “那不一样。” 大家对这束花里面的笔很感兴趣,都掏出手机来拍照。 正好高俭上来,看见这束花也笑道:“不错,有心了。” 方维招呼大家过来合影。蒋济仁就招呼高俭过来站着。高俭摇头:“这是你们科室的光荣,我就不蹭了,我给你们拍照。” 三番退让,蒋济仁让方维站在中间,自己和卢玉贞各站一旁。 方维内心十分欢喜,面上还是忍住了:“该蒋主任站中间的。” “我们是以患者为中心。” 高俭站在前方,他个子高大,扎了个马步下去,手里指挥着:“第二排往中间凑,斜过来一点,笑得自然一些。” “一二三,茄子。”医护们脸上都露出笑容,手机的咔咔声响起来。 等合影完毕,大家纷纷冲上前去,将花束里的蓝黑色签字笔瓜分殆尽。卢玉贞也抢到三支,高兴地插在胸前的口袋里,又抱着这束花左看右看:“黄玫瑰很漂亮,谢谢你。” 方维这才放下心来,“你喜欢就好。” “方科长,你生了病,住院一趟,还这么破费。”卢玉贞很感动,“你是考虑到锦旗能给我加分是吧。” 他点头承认:“这也不贵。我知道规培医生工作量很大,我也给医务科写了感谢信,好歹是量化指标。” 卢玉贞送他到电梯口,又嘱咐道:“好好休息,一定要多喝水排尿,饮食清淡,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谢谢,谢谢。” 他带着两个孩子下楼,高俭的路虎车很霸气地停在楼门口,他上了车,手机里就收到刚才的大合影。他转发给了照片上的人,才在副驾驶躺倒。 高俭笑道:“可以啊小方,怎么学会那一套了,真会来事,给蒋主任送锦旗。” 方维听出里头微妙的酸味,“师兄,你吃醋了?” “那是,我吃醋可大发了。他给你切了指甲盖大小一块息肉,你给他送这送那,当年老师给你把半个人拼起来了,也没见你送过什么。还有我,嫌护工手重,天天给你喂饭擦身……” “好啦,师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方维将胳膊往高俭那边蹭了蹭:“我以身相许吧。” 高俭哼了一声,“谁要啊,赶紧推销给别人吧。我只能多吃你家两顿饭。”他将车停下来,忽然小声问道:“我看见送医下乡的名单了,设备科怎么是你亲自去啊。” “对。这段时间科里替我代班很辛苦,我不好意思安排他们再出差了。” “那是革/命老区,条件可不咋地。当年我去过,大冬天几个人挤在一个炕上,我这个身板都冻得头疼。你这身子骨又刚做完手术,能行吗?” “行。你尽管放心,明天上班又是好汉。” 方维进了门,痛快地洗了个澡,只觉得腿脚酸软。他卧倒在床上,将高俭发来的合影放大,直到屏幕上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郑祥推门进来:“爸,你笑的有点呆滞。” 方维立即收敛了神情,“你俩辛苦了。” 叮的一声,他打开微信,是方谨给图片做了编辑处理,将他和卢玉贞用一个卡通心形框了起来,边缘还在闪闪发光。 他猛然坐了起来,脸都热了:“老大,你在干什么。” 方谨嘿嘿笑了一下:“你偷偷自己看就行了,可别设成桌面。” 方维跳下床来,“你可真行。” 方谨举高双手:“我错了。” 方维心中忽然一动,严肃地瞧着他的脸:“方谨,这个图片处理软件叫什么名字?” 方谨心里发虚,支支吾吾地答道:“美图秀秀吧。” “好,那我也下一个。” 方谨出去了,方维心里的疑团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花球里少了一支,肯定是方谨拿走了,交给谁了呢?方谨还不到十三岁,这算早恋吗,还是情窦初开的单恋?他捂着太阳穴躺下去:“当爹真难啊。” 创伤中心病房内,陆耀提着一个纸袋又来到了袁昭床前。他这次神采飞扬,英俊挺拔,穿着一身警察制服,惹得护士们一个换一个进来偷瞄。 陆耀笑眯眯地掏出大红色烫金的一张请柬,给袁昭过目:“阿昭,这是邀请你参加授奖仪式的函件。” 袁昭很珍重地捧在手里,陆耀从纸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里面又有个小信封。他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张身份证,放在请柬上面:“加急办理的。” 金九华在旁边看见了,笑着问道:“她还在卧床,怎么就能办身份证了。” 陆耀微笑不语。金九华忽然觉得这问题有点傻气:“你们是警察,当然能走特殊通道。” 身份证上是一张清秀温柔的照片,长发飘飘,陆耀道:“我从系统里找了这张照片,最漂亮。” 袁昭笑着点头:“我又是有身份的人了。只是这照片有骗人的嫌疑。” “本人比证件好看。”陆耀又掏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只手机,“这是你的工资卡。组织补发了你过去八年的工资,还有英模津贴。” 他点了开机键:“我帮你办了一个手机号,这是个新手机。我的号码输进去了,我把自己设置成了紧急联系人。”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耀哥,谢谢,手机的钱……我回头还你。” 他微笑着摆手:“这算什么。阿昭,就当是战友的礼物。” 他从手中的纸袋里掏出一个公仔,是一只穿着警服的兔子,长耳朵,大眼睛,有点呆萌:“这是为警察节做活动准备的,我挑了一只给你。” 袁昭赶忙将手机放下,将兔子公仔抱起来蹭了蹭。她看见金九华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幼稚,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将兔子放在身旁:“谢谢。” 陆耀拍了拍手:“你现在有我电话和微信了,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 “好。” 陆耀走了。袁昭将银行卡翻了翻,“可惜不能查余额。” 金九华笑道:“网上银行可以,我帮你下一个。” 他接过手机来,很快地下好了,“待会你自己查就可以了。可不要露富。” 袁昭笑着点头:“说不定我就成了大富婆,把整间医院都包下来。” 他也跟着笑:“包下来干什么啊。” 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觉得你总是忙得团团转,不是手术就是看着病人。让你的工作减轻点,只管我一个病人就好了。” “那也不是包医院啊,是包我这个人。”金九华自嘲,“谢谢你的慷慨。” 袁昭的脸有两朵红晕,她转过头去:“金医生,能不能帮我下一个能看直播的软件,就是那个白小仙小姑娘的那个。她走的时候说想加我的联系方式,我没手机。她说可以关注她的直播间。这几天我看好多医生护士都在看。” “她还伤着呢,估计一时半会出不来。原来英模也八卦,也看网红直播啊。” “对啊,也喜欢吃,喜欢穿。” 他很利索地下载安装,忽然APP首页弹出一个窗口广告:当红主播白小仙复出首秀,风里雨里,明晚等你。 第49章 直播 会议室中坐满了医院领导和各科室主任。方维的声音清晰地传达到每个人的耳中:“根据第三方咨询机构的发展策略报告显示,全球医疗设备市场目前正在持续扩容中。我院的五年规划中,医疗设备的提质改造也将是关键一环。今年的预算里,业务部门提报的需求中,新增两台美国直观医疗公司的达芬奇手术机器人、两台史赛克MAKO关节机器人……” 黄淮院长咳了一声,将正在汇报的方维打断:“据我了解,机械臂是手术机器人的核心部件。母公司的程序员后台可以利用程序控制终端,使用十次后锁死不给用,强制更换,是不是这样?” 方维点头回答:“黄院长,您说的完全正确。达芬奇的专利申请书中提到机器人的臂末端基本都是绳驱结构,理论上经常用会有磨损和松弛,需要更换。但是,像强制十次锁死,锁死后必须整条手臂换新的方法,确实是有点……耍流氓了。目前手术机器人的费用可以比肩ECMO的费用,开机两三万,机械臂强制耗材的话,费用要摊薄到每次手术上面,一次手术费用至少三万起步。” 冯时微笑道:“小方了解的很清楚。现在这种关键核心技术被欧美卡着脖子,一个几块钱的无菌袋卖到三千块。希望国产医疗设备能发展得再快一点,我们也就不那么被动了。” 黄淮道:“这几年政策扶持,买国产设备有一定的补贴。宏济医疗去年出过一款仿制的机器人,咱们也采购了五台,效果怎么样?” 几个相关科室的主任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瞧着蒋济仁都不说话。他犹豫了一会才回答:“达芬奇机器人在欧美全面铺开了近十年,属于成熟产品。实话实说,那款国产设备在精度上还是有差距。简单手术,比如割个阑尾,用不到机器人,医生直接就做了。复杂手术的话,患者更加信赖国外品牌。” 黄淮又问道:“冯院长,你怎么看?” 冯时道:“在高端医疗设备领域和高值耗材领域,国有产品的研发能力当前确实处于劣势。不过现在国家药监局正在紧盯全球医疗器材产业发展前沿,对临床急需和关键核心技术的医疗器械优先审批。咱们的预算中也可以预留出一部分科研经费,对这类国产项目予以重点扶持,也算是为设备国产化做贡献吧。” 黄淮很满意地点头,“很好,小方,你记下来。” 方维连连称是,又继续汇报:“随着医疗设备的精密化程度提升,使用年限提高,故障率的上升已经不可避免。设备科员工对设备不熟悉,导致重要节点的检维修和故障检修只能由原厂工程师负责,维修周期长,费用高,极大地降低了有效使用时率。建议一方面提升设备科员工的全方位技能培训,另一方面将检维修的到位率和成本也纳入采购前的考虑事项,避免一些设备低价入场后,维护保养成本比购买费用高几倍的情况。我的汇报结束,敬请批评指正。” 黄淮嗯了一声,“业务科室还有什么意见?” 围坐的主任们提了些不痛不痒的建议。冯时在后面补充道:“故障率的问题要重视,对承包商要加强考核,对处理故障不到位的承包商建立黑名单制度,后续不要再用了。” 黄淮道:“很好。医疗设备采购是年度重大决策事项,本次汇报还是比较到位的,原则通过年度预算,履行审批程序后,设备科回去抓好落实。” 方维走出会议室,王有庆在外面等着,神情很紧张。他见方维脸色轻松,也跟着松了口气:“没挨批吧。” “没有。还好咱们功课做得细致,没被问住,回头把采购计划排出来吧。”方维想了想,“那家电梯厂商,你约他们的高层这周来一下,上次故障险些出了大事,该打板子也要打疼一点。” 王有庆诺诺连声,他俩快走到设备科,忽然王有庆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头儿,去山西下乡的事,能不能派我去?我看您身体刚恢复。” 方维笑道:“是不是金英要去?我可觉得你没那么心疼我。” 王有庆窘迫地挠头,“哪有。不过,唉,什么都瞒不过你。” 方维忍不住笑了:“名单都报院办了,再改也难,不过几天的事。我看金英跟你也挺熟的了,跨年那天不是还给你送零食么。” “是,我俩也挺聊得来的,只是……创伤中心那边单身的男大夫太多了,从冯院长到高主任,到金九华他们,都不结婚,我生怕夜长梦多。” 方维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都没你帅。” 王有庆很担心,“骨科佬们都又高又帅,收入也好……算了,担心没用。” 他掏出手机,“头儿,今晚白小仙,就是那个网红要复出,我转给你链接。你瞧瞧这照片拍的,本人看着就一般小美女,拍出来就是绝色大美女。” 方维忍不住调侃:“你看美女,金英知道吗?” “知道啊,还是她转发给我的呢。” 方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默默将链接转发给卢玉贞:“看你的病人要复出了。” 过了许久,她才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白玉兰的客厅内,开了两盏亮堂堂的补光灯,主播台后的两把椅子已经摆放完毕。白玉兰坐在轮椅上,一个化妆师正在给她上妆。谢碧陶在后面抱着胳膊,很是焦虑。 白玉兰小声道:“遮瑕打得厚一些。” 房间的另一侧,站着郑佳雪和陈妙茵姑嫂二人。陈妙茵拿出梳子,给她理了一下头发,又将自己的胸花摘下来给她别在胸前:“小雪真漂亮。” 郑佳雪长长地吐了口气,叉着腰道:“我是不是得再严肃一点?” 陈妙茵道:“我是不懂,不过我觉得这不是在公司里开会,尽可能亲和吧,咱们是来卖产品的。” 她抱着两束鲜花摆在主播台上:“这样显得比较有活力。”她又走到一边,将灯光的位置调远了,亮度降了一档:“太亮了脸色失真,脸上也会出汗。” 一个助理搀扶着白玉兰到主播椅子上坐了,谢碧陶走上来,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头:“坚持一会就好。” 另一个助理兴奋地叫道:“平台这次给了入口推荐,现在直播室里已经有三十多万人了,姐,咱们可从来没有过这个流量,去年夏天最高的时候也没有。” 白玉兰脸色很紧张,她闭上眼睛:“姐姐,你相信我,我能扛下来的。” “嘉宾请就位。” 郑佳雪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套裙,十分干练。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脸上露出职业的笑容。 屏幕上滚动着观众留言。 “小仙我爱你^^爱你永不变^^” “什么小仙,小三还差不多。” “骂女人有什么用,有本事骂渣男。” 留言乱起来了,助理叫道:“准备……五、四、三、二、一。” 白玉兰微笑着向观众打招呼:“大家好,我是白小仙,欢迎大家重新回到我的直播间,你们的爱是我康复的动力,伴随我走过了无比艰难的日子,爱你们……” 无数的红心从屏幕中飞过。白玉兰笑着介绍:“今天的嘉宾非常特别,之前平台一直没有透露她的姓名,她就是宏济医疗的总经理郑佳雪女士。” “哇,美女。” “霸道女总裁。” “听说是渣男的妹妹。” “怎么跟小三勾搭上了,好一出宅斗大戏。” 郑佳雪淡定招手:“各位观众大家好,感谢平台和白主播给我这次机会和大家见面。” 白玉兰笑道:“郑总你好。” “你好。”她转向观众,平静地说道:“这些日子以来,别有用心的人在外散播谣言,导致白女士受到了恐吓、侮辱和诽谤。借这个机会,我特别向观众们澄清,白小仙女士并没有介入他人婚姻。我的哥哥郑佳瑞先生,当日正在和白女士进行商务洽谈,准备邀请她做我们的家用医疗器械体验官。” 弹幕疯了似的向上弹:“那凶手也是你哥。” “酒后驾驶害死人命。” “洗白三部曲来了。” 郑佳雪站起身来,垂下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代表家人,对我哥哥车祸造成的后果深表歉意。我们已经全力赔付了受害者家属。对受害者的女儿,我们将成立专项基金,全额承担她从幼儿园到大学毕业的所有学费。” 她严肃地鞠了一躬。气氛凝重,白玉兰默然不语。 郑佳雪道:“这段时间占用了公共资源,实在是非常抱歉。宏济医疗的创立,就是本着治病救人的本心,要将健康带给千家万户。这份社会责任,我……我问心有愧。”她眼中含着泪,泪珠在眼眶中转来转去,导播挥挥手,做了个拍特写的手势。 她抽了抽鼻子:“非常感谢大家的批评,也希望大家继续对我们公司的发展进行监督。” 导播兴奋地看着流量记录:“70万人了,破纪录。” 公关部门的人开始打电话指挥:“各个平台把定好的话题配上视频空降热搜,“宏济医疗美女总裁含泪道歉”、“网红白小仙沉冤得雪”,再派人集中顶一些热贴。” 过了一会儿,白玉兰才微笑道:“郑总,听说你是带着宏济医疗的核心产品来的。” 郑佳雪道:“是的,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医疗器械生产与研发企业,宏济医疗从医院到家庭都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目前共有100多种产品,上千种规格,其中血压计、雾化器、体温计、血糖仪、制氧机都是家用医疗产品的龙头。” 白玉兰道:“我在康复期间,也一直使用宏济医疗的产品,也是你们的老顾客了。” “是。所以今天我们在直播平台特别设置了满减优惠券,比“六一八”和“双十一”的活动力度还要大,可以做到售价七折。”郑佳雪拿起一款血压计:“比如这款血压计,采用了免绑的夹式设计,只要拿起来夹住大臂并把包布转过来围住,完全不会移动。” 白玉兰点头:“高血压不再是一种富贵病了,定期监控自己的血压还是很有必要的,比如我就会让爸妈日常监测一下数据,让全家都安心。屏幕右下方点击即可领取满150减30的优惠券,动动你们的手指即可享受特大优惠,千万不要错过。” 方维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场万众瞩目的直播,忽然卢玉贞的微信来了:“你在看吗?” “你师娘太厉害了。” “是啊。我都忍不住下了一单,给我爸妈买了一台血压计。” “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三个小时后,助理做了个结束的手势。镜头移开,十几个工作人员齐齐鼓掌欢呼。白玉兰瘫倒在椅子上,脸色苍白。谢碧陶冲上去给她擦汗:“妹妹好样的。” 郑佳雪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不带感情地说道:“合作愉快。” 谢碧陶伸出手来,跟她轻轻地握了一下:“很愉快。郑总,保密协议我们会遵守的。” 导播叫道:“今天最高峰的流量接近一百万,销售额有八千多万。” 陈妙茵目瞪口呆:“才几个小时,就有八千多万……” 郑佳雪终于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笑:“嫂子,网络市场大得超乎想象,要不要跟我一起把这块做起来?” 陈妙茵犹豫了一会,才点头答应:“小雪,你要是觉得我行,我就来帮帮手。” 一辆卡宴停在华正医院住院楼门前,蒋济仁快步走出来,上了副驾驶。 “小雪,你这车有点高调。” “哪里高调了?到处都是好吧。”郑佳雪苦笑着摇头。 蒋济仁安慰地握紧了她的手,“好多人发信息给我了,说你表现出色,辛苦了。” 她吐了口气,“我累死了。就想早点结束,好回来接你。” 第50章 超市 金九华一早上做了三台手术,一刻也没有停。他刚换下手术衣,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拎着一个医疗废物袋从楼梯口上来,迎面就遇见自己用手推着轮椅的袁昭。他又惊又喜:“你是怎么做到的,重大进步。” “护工大姐帮我的。”她举起两只裹着厚厚绷带的手给他瞧:“这样就能在楼道里转一转。” 她忽然瞥见了那个黄色的塑料袋:“金医生,这是什么?” 金九华连忙将它往后面藏:“别吓着你。” 她听了这句,忽然吃吃地笑起来,转过轮椅:“好,我不问了。” 金九华自己也觉得十分好笑。“你是警察,胆子肯定比我大。实不相瞒,刚做了一台截肢手术,这是切下来的。”他越说,脸色越发严肃:“糖尿病后期,没有办法,保不下来。但凡有可能,我们也不愿意。” 他伸出手推着她的轮椅:“要是没遇到冯院长这样胆大心细的医生,你肯定也是高位截瘫了。把你送来这里治疗是对的。” 他们经过护士站,金英很热情地招呼:“病人出院送的奶茶,来一杯吧。” 他瞧着标签:“怎么都是云山雾罩的名字。”俯身问道:“想不想喝?” 袁昭抬起头来:“我要一杯珍珠奶茶。” 他就挑出来递给她,试了试热度。她用两只手捧着,笑眯眯地小口嘬饮。 “一杯奶茶,你喝得好像是什么八二年的拉菲一样。这玩意不贵,想喝的话,再给你买。” 袁昭笑道:“护士妹妹们已经帮我把银行卡绑定在微信上了,我可以叫外卖。” 他吓了一跳:“你身体没恢复,千万不要乱吃,医院不允许的。万一出了事,我作为主管医生也负不起责任。” 袁昭很理解地点头:“对,病人也有纪律,应当遵守。” 他将她推回病房,她就使力气往床上挣。他摇摇头,小心地用手托着她的腿向上抬,“袁警官,搭着我肩膀。” 她没有推拒,很配合地被他抱上去,在床头坐正了,将那只穿警服的兔子摆在一边。 他定睛瞧着,只觉得兔子做工有点粗糙,“喜欢这个?” “对。” 他摸了摸兔子的头,“我明天要出一趟差,去山西送医下乡,大概一周时间。” 她睁大了眼睛:“去农村给人看病啊。你们真好。” “每年都有一次对口帮扶,一般都是年轻医生去。太行山里面的小村子,你去过吗?” “没有。不过那里的人要是知道北京这么有名的医院派人过去,一定很高兴。” 金九华微笑道:“我把你的情况交代给别的主治大夫了,请他带两天。你有进步,算他的,没有进步,算我的。” “好。我很放心,一定配合。”袁昭的表情突然很严肃,“你也是去执行任务,千万要小心。” 他瞧见她肃然的表情,忽然心里一动,“我……没有那么危险。去去就回。你平时注意,关节不要用力过猛。到时候我护送你去大会堂领嘉奖。” “太好了。太行山……那里很冷吧,你多穿些。” “我平时都有健身,一般风吹不透。” 金九华又交代了些吃药的事,才匆匆下楼。微信群里一溜闪动,是“上山下乡群”里还在热烈讨论。 群主是高俭,非常高冷,只说了一句:“注意保暖。” 肛肠科的主治医生头像是一朵小雏菊:“收到收到,带好棉衣棉裤,羽绒服。” 方维跟了一句:“女生要多带保暖贴。” 金英问道:“路上有吃的吗?” 方维道:“高铁四个多小时就到,早晨出发,中午到了就安排吃饭,建议自己带点零食。” 金英很热情,“好,我多买点给大家分一分。” 方维一边回着,一边观察卢玉贞的动静,她一直没有回复,大概是在忙。 他就又说道:“大家今天都早点下班回家收拾行李吧,该带的用品要带齐,尤其是自用的药品。” 金九华道:“不用那么焦虑,去了县城还能再补一些。证件拿好。” 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方维将手机收了起来,带着方谨走进了大发财超市。 超市里人来人往,放着过年的喜庆音乐。他拍拍方谨的背:“老大,咱们爷俩好久没单独出来了。” 方谨听见这话,知道是常用的引子,立即浑身一凛:“爸,你说吧,我听着呢。” 孩子摆出一副很乖的样子,方维倒是没了词,搜肠刮肚地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气氛一时非常尴尬。 方谨偷眼瞧着他的表情:“爸,我……成绩是不大好,但是我努力了。” 方维摇头:“真不是这个。” 他忽然瞧见一大堆橙子,脑中有了主意:“方谨,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小姑娘了?” 被他这么单刀直入一问,方谨慌了神,“不是,没有,怎么这么问。” 方维直摇头:“孩子,你这么小,还不会说谎呢。” 方谨垂着头不说话了。方维道:“你也这么高了,有也很正常,只是……有些事要在心里想清楚,尊重人家女孩子的想法。” 方谨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就是那么一想。” “我总不能管着你的心,只是……你青春期了,生理上万一有冲动……”他实在说不下去,只好咳了一声:“生理卫生课上过吧,身体接触千万避免,对女生很不好。” 方谨从胸前一路红到头发根,他咬着牙开口:“那回事我懂,网上什么视频都有,我不会的。爸,你只管放心。” 方维窘迫至极,他咳了一声,指着那堆橙子道:“你还小呢。比如说在医院有个果篮,让你从里面选个橙子来吃,你就挑了一个。进了超市,这一大堆橙子让你选,说不定就变了,以前的橙子可能就小了酸了……” 方谨道:“爸,你的意思是等我长大了,说不定就喜欢别的小姑娘了是吧。” “啊?嗯,差不多吧。” 方谨忽然板着脸道:“爸,我喜欢的女生不是橙子,也不是摆在那任我选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见一个爱一个,那不是渣男么。” 方维目瞪口呆,过了一会才叹了口气:“可是你马上要小升初了,以后也可能不在一个学校啊。” 方谨眼光突然哀伤起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我会努力的,以后考一个高中,一个大学……” 方维搂着他道:“你很努力地练习,就是想上台表演是吧,想留个好的回忆。” “反正出场也没可能了,你还要出差。” 方维一阵心酸:“孩子,别难过,都是爸不好,开始答应你去音乐堂的,一定给你安排好。” 方谨不置可否地挑了几个橙子,放在购物车里,“爸,给你路上补点维生素,你刚做完手术,自己多留神。” 他们往前走到服装区,货架上摆着些保暖衣裤,还有些厚重的卫衣。他想了想,家里不缺,正要走开,忽然瞧见金九华和卢玉贞两个人站在试衣服的镜子前,金九华拿了一件卡通卫衣,正往卢玉贞身上比划。 方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只听见金九华说道:“卢医生,这个穿警服的兔子叫什么名字?” “兔子叫朱迪,是个电影的女主角,大家都说兔子当不了警察,她一心要当,最后还挺成功的。我蛮喜欢她。” “那这个狐狸是?也是警察吗?” “就是兔子的男朋友,一开始是个痞子,后来当警察了,很帅。” 方维看见俩人的头凑在一起,竟像是有商有量的一对,气质也十分合衬。他心跳如鼓,犹犹豫豫地往货架后面走去。方谨在后面急得直推他:“爸,你躲什么,上去啊。” 金九华嗯了一声,又比划着问道:“卢医生你穿多大号的?” “这个尺码……我穿M的差不多。” 方维左顾右盼,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你俩也来逛超市啊。” 卢玉贞很惊喜,“方科长,还有方谨,你也在。我提前出来一会,想看看还有什么能带的。” 她瞧见方维偌大的购物车里孤零零放着四个橙子:“你们也刚来。” “是啊。” “那就一起逛逛吧。” 她挑了几包瓜子花生,方维接过来放在自己车里,“给我拿着呗,明天车上大家一块吃。” 金九华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从货架上拿了一件卫衣放在自己的车里。方维冷眼瞧着,忽然心中说不出来的惊喜,整个人都精神焕发,他拿的是个“S”号。魔/蝎/小/说/m/o/x/i/e/x/s/.c/o/m 50-60 第51章 高铁 天还没有亮,一辆大巴车停在门诊楼身后,车灯大开。王有庆从车门处跳下来,跟方维汇报:“两台体检车昨天我调试过,一切正常。司机刚才已经出发了,今天晚上到吉祥县城跟你们汇合。这是司机的联系方式。” 方维将号码记下来,拍拍他的肩膀:“在家值班要小心,别出大篓子。” 王有庆点头道:“头儿,我明白了。”他看到金英来了,连忙凑上去:“我在车上第二排放了一大包零食,你记得拿。” 金英望望左右,有点扭捏:“不用了,我都买了好多,这样别人会笑我是个吃货。” 她疾步上了车,将食物拎下来,小声道:“有庆,给你晚上值班的时候吃,嚼着东西不容易犯困。” 王有庆往外推:“我随时随地都能买。你不一样。” 方维见他俩你推我让,心里暗暗好笑。王有庆最后还是拗不过,伸手接了:“金英,你在外头注意安全。我们头儿谨慎又聪明,你多听他的建议。” 方维笑道:“真会说话。” 金英笑眯眯地应下了。没过一会,卢玉贞也到了,她戴着灰色的帽子和围巾站在车尾,十分朴素。人渐渐到齐,一水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黑压压的一片。 高俭龙行虎步地走过来,方维调侃道:“师兄,这件太低调了,你当年那件豪华皮草,穿起来像是黑熊精。” 高俭哼了一声,“轮到我这回带队,可不得端着点。老师昨天还专门叫我照顾你,唉,上有老下有小,夹心层就是这么苦逼。” “说的你跟幼儿园老师一样。” “可不是,这都是年轻人,撒手就丢了。” 金九华张罗着点名。十几名医院各科室的医护整齐地排成两队,站在大巴车旁边。 黄院长站在队伍正前方,发表了简短的讲话,鼓励医护人员发扬华正医院优良传统,下沉帮扶一线,为群众提供高水平诊疗服务。 他和团组成员一一握手告别。冯时微笑着跟在他身后握手,眼光却落在方维身上,一脸忧虑。 成员们登上大巴车,向外挥手。方维掏出手机,给冯时发了一条信息:老师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冯时回了一条:多保重。 他们坐大巴到了火车站,又登上高铁,一切都很顺利。团组里大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比较放得开,虽有些不认识的,也都是熟面孔,聊一聊也就熟络了。金英又将零食分下去,有吃有喝,有说有笑,一时好不热闹。 卢玉贞和金九华两个人的座位挨着,她闭上眼睛打瞌睡。金九华坐在一边,默默地打开ipad看电影。金英递过去一个蛋糕卷,他就摆摆手。 金英笑道,“你俩倒是很安静。”她瞟了一眼屏幕:“看动画片啊,这么纯真。” “嗯,反正闲着。” 方维走过来将超市里买的花生分了几包,又给了垃圾袋。他见卢玉贞睡得很香,也不好意思打扰。 她后面坐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一下一下地用脚踢着座椅。方维瞧见了,连忙说道:“你别踢了,前面阿姨在睡觉。” 男孩只做听不见,脚下没有停。方维心里有些不快,从金英手里拿过蛋糕卷在他眼前晃:“叔叔这儿有好吃的。” 旁边男孩的妈妈瞥了一眼,使劲摇了摇手:“他不吃,别给他了。” 方维压着声音道:“请问您能不能管着他,不要踢前面的座椅。” 她将儿子往后扯了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注意点,别讨人嫌。” 男孩听了这句,腿上发了力,狠狠踢了两下。卢玉贞把头侧了一下,睁开眼睛。 她眼神有些茫然,忽然瞧见旁边有个高大的身影漂移到眼前,高俭俯下身紧盯着那个男孩,挑着嘴角笑了一声。 男孩眼神立即怂了,高俭将手握成拳头,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男孩忽然咧嘴大哭起来。他妈妈又惊又怒,刚想起来理论,又忍住了,扯着男孩走到过道另一侧坐下,嘴里嘟嘟囔囔。 卢玉贞彻底清醒了,慌忙站起身来:“高主任。” 高俭一言不发地走开了,卢玉贞一脸惊疑不定。方维笑道:“没事没事,你接着睡。” 方维重新在高俭身边坐下,拍拍他肩膀:“这张脸杀伤力还是很强。” 高俭叹了口气:“小孩子真是烦人,从小就烦,看得我火冒三丈。” “那你对我家俩孩子也还不错啊。” “又不是我养。真佩服你,当年谁见了你都劝,你倔得跟驴似的。” 方维笑了,“俗话说的好,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 “你啊。” 高铁播报前方到站是临汾,众人纷纷站了起来。金九华在群里发:“大家带好行李,出站后在右手边集合,会有车辆来接。” 车门缓缓打开,他们鱼贯而出,在站外集合。冷风劲吹,卢玉贞跺着脚。方维笑道:“山区温度低,要不要手套?” “方科长,你刚做完手术,更需要啊。” “我多带了一双。” 他从包里拿出一副崭新的棕色皮手套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就戴上了,笑着说道:“多谢。” 金九华在打电话:“吴干事您好,我们到了,请问您的车?”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已经到了?奔驰?我们有十二个人,您确定……” 几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缓缓开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最前头一辆车上走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干事,很沉稳干练的样子,笑着躬身握手:“高主任好,金医生好,各位专家好。我是吉祥县卫生局的干事,姓吴,大家叫我小吴就是了。” 高俭和金九华交换了一下眼色,金九华礼貌地问道:“您好,之前请您帮忙安排一辆大巴车,您这……” 吴干事笑道:“各位专家都是杰出人才,我们县也该用最隆重的方式来迎接,尤其是高主任,知名专家,又是组长,您先上车吧。” 高俭笑了笑,挥手道:“都上车吧。小方,你跟我在这辆车上。” 吴干事上了副驾驶,司机就平稳起步。一行车队驶出机场,极为拉风。 方维心中起了疑问,一边跟吴干事闲聊些本地风光,一边在微信里默默给高俭留言:这肯定不是公车。 高俭立时回复:我也看出来了,人是县政府派来的。车却不是。 方维:之前行程怎么安排的? 高俭:金九华跟卫生局的人联系的,今晚在县城招待所住一晚上,明天早上去桥头乡卫生院。 方维:事有反常必有妖,咱们静观其变吧。 高俭:不会把咱们卖了吧。 方维:我老弱病残没人要,估计八成是冲着你来的。 约莫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车队下了高速。吉祥县是个普通的小县城,朴素热闹,新老建筑交错。 车在一座堪称豪华的建筑门前停下,几个穿制服的门童赶紧上来开车门。高俭和方维下车站定,看着前方“龙腾大酒店”的牌子,茫然了一刹那。 大堂门口,几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过来,吴干事一一介绍:“这位是我们主管医疗卫生的张县长,这位是我们卫生局的魏局长,这位是……” 高俭客气地一一握手。最后一位是个五十来岁略显富态的秃顶中年,吴干事介绍道:“这是龙腾集团的常老板。” 常老板态度很谦恭:“北京的贵人到我们这个小地方,真是蓬荜生辉。” 金九华将吴干事拉到一边:“咱们不是说去县委招待所暂住一晚上吗?” 常老板听得分明,笑道:“县委招待所那都是十年前的装修了,怎么配得上各位专家的身份。若是不嫌弃,就在我这里暂时歇几天,好歹是新的。” 金九华很为难:“吴干事,我们出差都是有标准的,报销卡的很严。” 常老板哈哈一笑:“正好我这间酒店大酬宾,二百块钱一天,符不符合?” 方维在心中盘算着,忽然手机一震,高俭发来一条:这可是个盘丝洞。 方维回道:不抓唐三藏,只抓黑熊精。 第52章 两难 高俭半躺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眼睛紧盯着客厅上方的水晶吊灯。这是大厦最顶层的套房。方维从窗台向下望去,大街上行人如蝼蚁匆匆而过,县城里的一切尘世喧嚣都收入眼底。 方维笑道:“这常老板可真肯给你下血本,二百块钱一天的房间长这样,换成英镑也不够。” 高俭皱起眉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你最懂。” 方维走到他对面坐下来,笑眯眯地拿了果盘里的一只荔枝,慢悠悠地剥了皮递给他:“师兄,你这个人,没什么好图的,要么就是他有个独生女儿看中了你,想坐地招婿。” 高俭苦笑:“小方,你是知道我的,我卖艺不卖身啊。更何况我已是残花败柳,你却年轻美貌,清白尚存。不如我把你这黄花少男介绍出去,更值钱。” 方维直摇头:“算了,我这多年推销不出去的残次品,不劳您费心。只是当务之急,还是跟冯老师打个电话汇报,另外,跟九华说一声,让他一一嘱咐下去。这里的房间装修的好,年轻人不明所以,说不定拍个照片,发朋友圈得瑟,被人盯上就糟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高俭立即正襟危坐:“你说的对。”他在微信上跟金九华说了几句,又叹了口气,“我猜是这位常老板想请我开飞刀。” “我也觉得是。你这浑身上下,值钱的也就这对熊掌了。只是具体情况不明。” 高俭道:“开飞刀我见多了,大都是咱们师门的人出面,医院发邀请,我再去。这么大手笔的没见过。” 方维将荔枝丢进嘴里:“行程是一早拟定的,县委领导也知道,只怕是最近这位常老板家里有了病人。不过……”他神色凝重,“飞刀是个边缘行为,事前说的都是千好万好,真捅出来那就是千斤重。上个月,刚有天坛医院的专家开飞刀被病人录像举报,直接被停职的,听说还可能吊销资格证。” 高俭肃然道:“是,所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只怕……” 忽然听见敲门声,金九华在外面说道:“老师,是我。” 方维走过去开了门。金九华走到高俭面前:“高老师,方科长,县委领导说今晚在对面酒楼设宴给团组接风。” 高俭抱着胳膊苦笑一声:“又来了。这是活活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 方维倒了杯水给金九华,他连忙站起来推让:“九华,你怎么看?” 金九华神色犹疑:“老师,是我没对接好。这……” 高俭笑道:“别害怕,跟你有什么关系。” “执业证上写的有地点和范围,违规的事不能做。就算回绝了,他们总不能让咱们睡大街吧。” 方维点点头:“师兄,你只管带人去吃这顿鸿门宴,我在后面想想办法。要是领导们问起来,你就说司机没收到改地址的通知,我去接两辆体检车了。还有……今晚上怕是要喝大酒,卢玉贞和金英两个小姑娘就别让去了。” 高俭嗯了一声,“好。” 金九华心里有些七上八下,方维看出来了,就笑道:“九华,你为人周到谨慎,只是说起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圆滑工夫,还是得跟高老师学习。高老师酒场上的功力也很到位,今晚让他教教你。” 方维回了自己房间。这也是个大床房,装修精致。他将自己和卢玉贞、金英三个人拉了个小群:“今天晚上咱们不跟他们一块活动了。” 金英回复:“是出去采购吗?” 方维:“是。” 卢玉贞:“方科长,我刚跟九华说过了,你才做完手术,不能喝酒。这样安排很好。” 方维只觉得心里一暖,回了句谢谢。 晚上六点多,天已经黑了,方维在窗前看着大队人马往对面走去。金英在群里说了一句:“咱们出动吧。” 他们三个在大堂集合。服务员凑了上来,笑微微地送上几张自助餐券。 几个人都吃得很快,简直像是在拼速度。方维给体检车司机打了电话,确认了位置,才带着两个姑娘出门。 他们找了不远处的一家大超市,又买了点面包水果。金英想了想:“也不知道卫生院有没有冰箱。” 卢玉贞笑道:“这个天气还用冰箱干什么,直接堆在窗外,比冷冻效果还好。” 方维一边选了几块毛巾和肥皂,一直在跟超市的理货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金英笑道:“这么冷的天再自己洗衣服,可真是十大酷刑。我衣服带得多,一星期不洗也没事。” 方维摇摇头:“不是洗衣服的。乡镇卫生院只怕流动水有限,洗手液也不一定有。自带一些没坏处。” 金英很惊讶:“条件这么差的啊。肥皂可伤手。” 卢玉贞笑着点头:“你得有思想准备才行。” “没事,我带了护手霜。卢医生你也可以用我的。” 他们买了好几大包东西,方维两只手都挂满了。卢玉贞也接过两包:“你还是病号呢,按道理不该出差。” “其实王有庆自告奋勇要来的。他技术水平也不错,很会照顾人,只是我先报了名。” 金英听了这话,就扭过头去笑了。时间有点晚了,街面上的店铺大多都关了,他们慢慢走回酒店,冷不防路灯底下站了个男人,见到两个姑娘走在前头,忽然快速地伸出手,将裤子扯了下来。 三个人吓了一跳,那人身材瘦小,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他转了转,正好让路灯照在腰部以下的部位。 方维反应过来,叫道:“你干什么?我报警了。”就过来挡在前头。 金英却指着那人笑道:“太小了,真不够看的。” 卢玉贞也跟着大声笑:“就这?你也好意思。几岁小孩都比这大,有五厘米吗?” 那人没料到这个情况,往后缩了缩,慌乱地提起裤子,飞一般地跑掉了。方维咳了一声,“他以为能吓到你们呢。” 卢玉贞挥挥手,“这变态就想看小姑娘被吓得惊慌失措。其实我一天看一百个,都看的腻了。” 方维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那一百分之一,内心有种微弱的无助感:“你们真厉害。” “都是工作。再说我见过的基本都是功能有问题的。” 金英笑道:“我还见过有老公出轨,老婆直接给割掉的,血喷了一地,当时高主任说得找泌尿外科来接,不归我们创伤中心管。” “哦,蒋老师亲自给接的血管和神经,我缝的海绵体。” “还是不够狠,依我看,直接扔马桶里冲下去得了,一了百了。” 方维想象了一下,不敢再说,正走到宾馆门前,看到团组被送了回来,高俭被金九华扶着走进门,路都走不稳了,还在热情地跟地方领导握手话别,嘴里念念有词。 三个人默契地退了几步。卢玉贞小声道:“这接待规格……总觉得很奇怪。” 方维不好多说,嗯了一声:“咱们听组长安排就是了。” 卢玉贞道:“高主任是不是喝醉了。” 方维心中暗笑高俭演技拔群:“那就好好休息,等明天再说。” 他放了东西,就直奔顶层套房。高俭一脸肃然地开了门。方维问道:“师兄,你摊上事了?要把你留在这当压寨夫人?” 高俭憋不住笑了出来,随即收敛了笑容:“常老板的老娘前两天摔了一跤,股骨粉碎性骨折。” 方维点点头:“年纪太大了吧。” “对,八十八了,县医院不敢做手术,劝保守治疗。病人卧床了几天,心肺功能也不行了。他打听到咱们这个团要来,就想着搭个便车。他这么一说,领导们也想起自己家亲朋好友有生病的,有的是静脉曲张,有的是混合痔……反正不管什么吧,都想着让咱们给动手术。” 方维很紧张,“你没答应他吧?” 高俭叹了口气:“我哪敢,只好一直打哈哈,说明天看了病人再说。” 方维道:“也可以理解,只是……我打听到这常老板是采矿起家,还做砂石生意,现在县城里三分之一的楼盘都是他的,怪不得县领导也这么积极。这人得罪不起。” 高俭抱着胳膊在屋里走了几圈,“要是直接跑路,怎么跟院里交代。留下来做手术,我心里也没底,万一手术失败,得把我扔到矿坑里填埋了吧。或者走明路,找个律师把我告了,一告一个准。师弟,你是最聪明的,赶紧替我想个辙出来。” 方维点点头:“正想着呢。你要不先找个律师咨询一下?咱们在酒吧遇到的那个美女律师叫谢碧陶,她水平蛮好。我把她微信推给你。” 高俭听到谢碧陶的名字,心里突突乱跳,“哦,我有她微信。” “对了,她是你病人家属。”方维又问道:“请示过冯老师没?” “他说随机应变,不行就带队回来。” 他俩面面相觑,过了一会,高俭摆摆手:“先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方维走了。高俭在微信联系人里面找到谢碧陶,犹豫了一会,打了个电话出去。 “喂?” “请问……说话方便吗?” 谢碧陶声音很柔和,“方便,我一个人在。” “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我有个事情想咨询你。” 她顿了一顿,小声说道:“高主任,我很健康,有最新的体检报告。” 高俭忽然有点窘迫,他压着声音:“我也很健康,不过我说的不是这回事。我有业务咨询,医疗纠纷方面的。” 她的语气和缓了一些,“好的,不过这块我不是很擅长,只能大概说一下。” 跟谢碧陶的通话完毕,高俭昏头涨脑地往床上一倒,忽然方维的电话打进来:“师兄,我有主意了。” “快说。” “你可以答应他,手术也能做,只是……换个地方。” “什么地方?” “乡镇卫生院。” “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查了规定原文,医师在参加城乡医院对口支援、支援基层,或在签订医疗机构帮扶或托管协议、建立医疗集团或医疗联合体的医疗机构间多点执业时,不需办理多点执业相关手续。咱们和乡镇卫生院是有对口支援协议的,也进行了书面备案。” “师弟,卫生院哪里有这个条件,别给咱们自己找麻烦。” “事在人为,不去做怎么知道呢。”方维小声说道:“我明天去探索一下卫生院手术室,咱们再商量。建议其他的人就在县城呆着,就说行程改成和县医院医生做技术交流。” “你一个人吗?” “我叫泌尿外科的卢医生跟我一起去。” 第53章 陋室 他们清晨出发,体检车在高速上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又下来走国道。车在群山中穿行,道路蜿蜒险峻,方维坐在后面,心都提了上来。 他一路提醒:“师傅,咱们慢一点,不要紧的,也压住后面的车。” 叮的一声,是王有庆的信息:“头儿,你们怎么样?” “挺好的,小金状态不错。” “那就好。” “友情提醒你一句,万一你俩成了,一定要谨言慎行,洁身自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 好不容易到了一个休息区,他刚下了车,就看到卢玉贞从第二辆车上疾步冲下来,弓着腰在路边吐了。 他着急地走上前去拍她的背,又给她递了瓶水。“晕车了?” 风呼呼地吹着,他转过来挡着。她紧闭着眼睛漱口,“有点,不要紧,吐干净就好了。” 方维心里一阵内疚:“咱们起的有点早,我害怕下午下雪,走不了高速,所以安排得太紧张。” 她摇头道:“赶早不赶晚,你没错。” 他从兜里抽出纸巾递给她。她深深吐了两口气,脸色苍白。 司机从洗手间出来,站在僻静处抽了根烟。司机老婆也下来歇脚,见到这个情形就说道:“驾驶室后面有可以躺的地方,小姑娘晕车,上来歇着。” 那是张大概一米宽的小床,供他们夫妻晚上临时过夜用的,上面叠着厚厚的棉褥子,蓝底碎花的被面,头上贴了个平安福,十分喜庆。 卢玉贞缩在里头,空间还有富余。方维坐在床尾。司机笑眯眯地说道:“我老婆给我弄的。” 司机老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打扮很整洁,手上戴着套袖。“他说车后面有检查床,我觉得不吉利,不让他睡。” 司机将车发动了:“我俩开卡车的,她平时跟车,我俩吃喝拉撒睡都在车里头,也习惯了。” 方维笑道:“嫂子又能干又贤惠,大哥有福气。” 他从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卢玉贞,柔声道:“吃点吧。” 大嫂伸出手来拦住了,“小姑娘刚吐了,吃这个不行,更恶心。”她很熟练地拧开一个保温饭盒,里头是金黄色的小米粥,还在冒着白气。“妹子,喝点热乎的。” 卢玉贞喝了两口,只觉得热气从胃里直升上来。大嫂看到她脸色转好,有些得意:“就说这个管用。要是跑长途,还能给你弄点榨菜肉丝面,不比外头买的差。” 方维将羽绒服脱下来给她盖上:“打个盹,还有四十多公里,大概一个小时。” 她笑着摇头:“没事,聊聊天也好,马上就到了。” 大嫂很热情:“我们都在路上漂着,总也碰不到人,偶尔在服务区遇见老乡,说两句就走了。你是大夫吧,她是护士?看着都有文化,秀秀气气的。” 方维笑道:“她是大夫,我不是。” “那可不得了,小姑娘当大夫,厉害。”大嫂竖了个大拇指,“我家也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跟你这么出息就好了。等过年我歇两天,好好教育他们几个。” 她拍拍司机的肩膀,“老公,来点音乐提提神。” 司机笑眯眯地塞进一张碟片:“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过七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只为那有一丘河,河水流过苟苟营……” 山沟里堆着残雪,路面上偶尔有摩托车经过。长长的体检车如低飞的白鸟,沿着山路盘旋上行。 还不到正午,他们就赶到了桥头乡卫生院。这是一座三层小楼,外墙贴的白色瓷砖都已经发了黄,一眼看上去就有些年头了。 体检车在空旷的院子里停下来。卫生院院长带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主楼门口迎接。方维和卢玉贞下了车,跟他们热情地握手。 院长非常客气,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方科长,卢医生,昨天金医生跟我联系的时候也说过,团组今天在县医院有活动。您二位大老远过来,就先在这里住下,只是我们宿舍楼条件有限,镇上也都是家庭旅馆。” 方维笑道:“我们既然来了,就住宿舍楼是最好的,又方便又安全。” 院长招手叫人:“帮忙把行李拉过去。” 方维很诚恳地说道:“王院长,我们两个想参观一下院里的手术室,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怎么不方便。”王院长带他们沿着台阶上楼:“我们院里一共有两间……” 方维和卢玉贞瞧着简陋的手术室,面面相觑。这屋子大概有二十平左右,水泥地大白墙,中间摆着手术床、器械台和麻醉车,旁边直立着一个输液架。没有气源箱,代替它的是一个锈迹斑斑的氧气钢瓶。 他抬头望着头顶的灯,主灯正常,副灯灭了两个。王院长窘迫地说道:“我们卫生院条件着实有限,一般来看病的也都是本地乡亲,大都是老人和留守的小孩,有被狗咬了打狂犬疫苗的,感冒发热的,简单的外伤什么的,以前还能做剖腹产手术,现在生孩子金贵,产妇都到县里去生了。但凡复杂一点的病,我们自己也不敢弄,怕耽误了,赶紧让转院。” 方维点点头,又去看手术器械消毒装置,是台式快速蒸汽灭菌器。他心里大概有了数,笑着说道:“挺齐全的。” 王院长听了这话,有些心神不定,“跟北京大医院的装置肯定是没法比,别笑话我们。” 方维笑道:“设备也不在多,够用就行。” 王院长张罗着请吃饭,方维极力推辞道:“别因为我们来了,妨碍您的工作。趁大队人马没来,我们自己到镇上逛逛。” 卢玉贞全程一言不发,出了卫生院的门,他们沿着唯一的主街向外溜达。天很冷,路上少有行人。山区里又比县城冷了三分,她将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忧虑的眼睛。 两个人并肩走着,卢玉贞叹了口气,“方科长,这儿确实没有动手术的条件。达不到万级手术室的标准,在我们科室只能用来割bao皮,复杂一些的手术都做不了。” 方维点点头:“我也是这个判断。所以……” “要不咱们回县医院吧,他们是二甲医院,能标配千级手术室。复杂骨科手术也能做。” 方维苦笑道:“卢医生,你还年轻,治病救人和保全自己之间要有个取舍。执业证是条红线,过了线就是在雷区里行医,稍不留神就要粉身碎骨。要不咱们就在这里给老乡做做体检,科普点健康常识,拍几张照,也能顺利交差。” 卢玉贞垂下头去:“好。” 他沉默了一会,小声问道:“你想吃点什么?” 她抬起头来,茫然地瞧着,正好旁边有家牛肉丸子面馆,就顺手指了指:“就这家吧。” 这是家小小的夫妻店,面馆深处有一口大锅,里面是辣椒配合牛骨煮的老汤,香味浓郁。她眼睛亮了,又有些担心:“你刚做完手术,吃不了辣。” 方维将手套摘下来,施施然地在角落的桌子边坐下:“我要清汤的就是了。” 老板将大碗面端上来,上面飘着红彤彤的辣椒油,六七个硬币大小的牛肉丸子。卢玉贞尝了一口,只觉得面条汤汁辣中带麻,舌尖到胃一时全刺激得活了起来,脸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笑眯眯地嗦着,十分畅快。方维笑道:“就冲你吃的这顿,这趟来的都值了。” 老板又将一碗清汤面放下,摇头叹息,像是在惋惜不入流的食客。方维笑了笑,刚要开动,忽然眼睛落在老板的右手上,那里有两道横贯掌心的疤痕。 他神情肃然地盯了一阵,忽然开口问道:“老板,你这只手……做过手术吧?” 老板愕然答道:“是啊,这你都看得出来?” “看这个疤痕,当时是不是都断了?” “是,整只手被机床打成三截,老天保佑,刚好有北京大医院的医生在这里,给我花了半天接上的。不然我这辈子可全完了。” “那个医生,是不是姓冯?” “是,可年轻了,当时他们说送我去县医院,冯医生拦着说路上时间不够,来不及,让就在卫生院动手术。我老婆当时还不信他呢。”老板活动着右手,“后来就信了,年年拜佛的时候都给他求平安。” 方维脸上显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点激动,又有点莫名的伤感。卢玉贞在对面瞧着,忽然想起他的硕士论文,内心一震。 老板问道:“你认识他啊。” “认识。他……是我们领导了。” “当官了啊,真好,就该升官发财。”老板很高兴,“这面送你了,不要钱。” “那不能够。”—— 车上放的歌是刀郎的《罗刹海市》。 第54章 准备 卢玉贞笑微微地听他俩你推我让,自己默默扫码付了钱。收款到账的声音响起来,老板一拍脑袋:“这怎么说的呢。要是没了这只手,我一家老小得喝风去。” 老板娘端了只大海碗过来,里头盛了满得冒尖的麻花、豆皮,放在她面前。“你尝尝,这个泡在汤里特别好吃。”又凑到方维面前,“小伙子真不吃辣啊,可惜了了。” 卢玉贞笑着拿起手机:“我给你们全家拍张照,方科长,你发给冯院长,他肯定很高兴。” 方维连连点头:“再给老板这双手拍个特写。” 照片发了出去,冯时很快就回了一句:“我真高兴。” 方维忽然心里一阵满足,他加快了速度,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一碗清汤面,笑道:“咱们再回去看一眼手术室。” 她立刻会意:“对,不能轻易放弃。” 方维点头:“当年白求恩的手术室是在庙里搭的,抗美援朝的手术室都是泥地,不比这个简陋,咱们好歹试试看。” 天阴沉沉的,雪片开始在空中飘舞,渐渐密集起来。她将围巾裹紧了,笑道:“天气预报倒准。” 方维有点忧虑:“山路湿滑,下了雪更不好走。还好及时到了。” 他们重新回到卫生院。大家都在午休,院里寂寂无人,方维从兜里掏出一个对讲机似的东西,在她眼前晃一晃,“电子测距仪。” 他将手术室四周量了一圈,又出去拉了电闸,拖了把椅子进来,站在上面仔细检查坏掉的两盏副灯。 她看木头椅子有点晃,心里发慌,走上去说道:“方科长,我给你扶着。” 方维连忙摇头:“你别管,出去看着电闸,别有人忽然合了闸,我就变成碳烤全猪了。” 卢玉贞吓了一跳,站在走廊里很谨慎地守着,只听见里面拧螺丝的轻微响动。过了一阵,方维出来将电门推上,略有些失落:“灯丝坏了,暂时修不了。” 他拿了一张白纸,边想边画,不一会就勾了一张手术室平面图出来。他画的线很直,但有些浅,力道不足。卢玉贞拿过笔,又补充标注了手术床和器械柜的位置。 他将笔在纸上点了点,慢慢说道:“洁净手术室和标准手术室最重要的区别在于净化、过滤和通气,这是保证无菌操作的前提。通风管道和空调机组是关键。在这个基础上,要补充照明、给排水系统、消毒设施。” 她很担心:“这屋里什么也没有,排风扇也没法安装。” “咱们不可能有北京的手术室条件,只能尽力从各个方面消灭不利因素。所以咱们现在需要做的几件事:一是建立通气渠道,让空气流动;二是想办法提供额外的照明;三是和金英她们联系,能从县医院获取的设备,比如消毒机和器械,让他们用车运过来。” 她点点头,“光源……一般台灯可不行。” 方维想了想,“有困难自己解决不了,咱们就摇人。” 他俩走到院子里,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司机夫妇正在车两边扯着雨蓬,正往车顶上搭。方维笑道:“大哥,你们开大车的最懂行,知不知道附近哪儿有卖配件的?我想买俩车灯。” 司机停了手,“车灯坏了?” “就想买俩大灯。” 司机从车里掏出一个被翻得残破的本本来,上面手写着各种联系方式和修车师傅的名字:“你算是问对人了,我们都是互相推荐的地方,我找找哈。” 他很快锁定了一家:“振兴汽修,离这儿四五里地吧。” 方维客气地道谢,“四五里地……走路有点远,要不我找院长派个车。” 卢玉贞摆手:“不用那么麻烦的。又要搬东西。” 她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走到院子一角。那边有一辆脚蹬的三轮车,上头放了笤帚簸箕,估计是打扫院子的环卫工人留下的。她拍一拍车座:“咱们用这个。” 她戴上手套,将闸门拨开,脚下一发力,轻巧地上了车,“方科长,你上来。” 方维有点呆:“我……坐后面?” “对啊。” 他有点窘迫,又看见司机夫妇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们看热闹,越发不好意思:“怎么能让你载着我。” 卢玉贞并不客气,她跳下来拍拍手,好整以暇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那你来。” 方维一时语塞,他上了车,车轮立即偏向一边,他着急着将方向转过来,只觉得车把拧着劲不听使唤,歪歪扭扭地兜了个圈子,险些就要倒。 他及时地跳下车来,卢玉贞将车刹停了,笑眯眯地指一指后面,方维跳上车,侧坐在车沿上,一言不发。 卢玉贞踩得很平稳,“新手拐弯拐不明白,就容易翻沟里。我以前经常用这车把桔子拉到镇上卖,骑得可熟了。怎么走?” 方维小声说道:“右转走到头,再左转。” “哎。” 出了院门,约莫三点多钟,已经是放学的时间。门外“滴滴”声山响,停满了各类电动车和三轮车,不乏有同款车,上面坐着老头老太,车后安着接孩子的小座椅,讲究些的还有顶棚,将街面塞得水泄不通。卢玉贞不时喊道:“让一下。”好不容易趟出一条路。 众人的眼光落在他俩身上,方维受不住,只好将口罩默默戴上了。 他们顺利找到了汽修店,扑面一股柴油味道,各类工具零散堆了一地。师傅擦了擦手套上的黑油,“要什么,进来看看。” 方维看了几款车灯,选了两盏LED的,“这个灯穿透性好。” 她皱着眉头:“这样行吗?” “反正无影灯就是多点光源,行不行都试试。” 方维付了钱,拎着车灯刚要走,忽然瞧见旁边有刺眼的电火花,师傅戴着面罩,正在焊接一个断裂的车轴。他伸手将她挡在后面,“小心伤眼睛。” 刚要走,方维忽然灵机一动,“电焊机的风扇……功率很大,可以做通风用。” 他比划着问师傅:“风扇拆下来卖吗?” 那个师傅是个愣头青:“不卖不卖,拆了风扇,电焊机咋用。” 方维仍不死心,“有没有别的风扇卖,吊扇也行。” 师傅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这大冬天的……整什么新鲜玩意呢。” 他失望地走出门去,忽然身后师傅招呼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工业大风扇你要不要?就是噪音有点大。” 雪花打在脸上,很快就化了。到卫生院的路是个长长的上坡,卢玉贞奋力地蹬着车,车斗里捆绑放着两个直径一米的大风扇,还有两个LED车灯。方维在后面笑眯眯地跟着推。“这俩风扇可真是大宝贝,再找不到比这个更合适的了,真是天上掉馅饼。” “你可真开心。” “这叫喜出望外。” 她笑道:“不用推,我能上去。” “那显得我也太没用了。” 忽然羽绒服口袋里手机叽哩哇啦地响起来,她腾不出手来接,用下巴点了点,示意他来。他会意,赶了几步,从她兜里掏出手机,是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喂?” 是个怯生生的小女生,“请问是卢医生吗?” “她……刚出去,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是这样的,我是卫生院的,刚来了个病人,我们高度怀疑是gao丸扭转,想请她来看一下。” 方维往前方瞅了一眼,卫生院就在不远处,“好,我们马上就到。”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连哭带叫的声音:“疼死了啊……” 卢玉贞跳下车来,方维道:“你先去看病人,这些东西我来管。” 她急匆匆地往里进,一个二十来岁小姑娘穿着白大褂,脸上全是焦急:“卢医生,彩超做出来说是精索扭转180度。” 卢玉贞在盆里洗了下手,小姑娘将白大褂递过来,又对着病人说道:“先别哭,这是从北京来的医生。” 一个大概十岁的男孩在地上疼得翻滚,裤子脱到一半,嘴里骂骂咧咧。一对老夫妻约莫六十来岁,都是农民打扮,左右两边按着他,自己也抹着眼泪。听见这句话,老夫妻立马不哭了,眼巴巴地瞧着她。 她看了一下B超结果,又掰开男孩的腿,伸手去探查,发现gao丸肿的很高,已经开始发紫:“什么时候发现的?” 老太太急急地用方言说了一大篇,她听懵了,小姑娘跟着翻译,“孙子中午骑车子回家吃饭,说是撞到树上了,蛋蛋疼。开始说躺躺就行,后来再也躺不下,疼得受不了。” 她看了一下手表,“大概四个小时了?” “对。” 卢玉贞吸了一口气,戴上手套由下到上使力,尝试做gao丸复位,满屋子只听见男孩尖利的哭声。过了一阵,她摇了摇头,神色严肃地说道:“手工复位不成功,只能尝试手术了。” 小姑娘急的快结巴了,“手术?是不是送县医院?” “扭转六小时以上,就有缺血坏死的可能。如果真的坏死了,到时候只能做切除处理。做手术要尽快,恢复血液流通,赶早不赶晚。” 病人和老夫妻都吓呆了,“这里行吗,要不……开车送县里去?” “这么大的雪,去县里得至少两个小时。” 小姑娘反应过来,有点慌乱,“那我去叫麻醉医生,还有手术室,不知道……” 卢玉贞又仔细看了一眼男孩的伤处:“需要检验科把血常规、传染四项做了,通知护士给病人备皮。” 她低下头给方维发微信:“方科长,手术室立马要用上了。” 方维回了一句:“我正在准备,你放心。” 第55章 麻醉 病人被推进手术室。卢玉贞在门口被家属拽住了。她拿着知情同意书,很耐心地解释:“这个病就像果子还在树上被扭了一下,供不上水,一会儿就烂了。血液不流通就会完全坏死。” 孩子的爷爷奶奶很焦急,一直在哀求,小姑娘跟着翻译:“那可是我家的命根子,求求你大夫,可不能出什么事。他爹妈都在外头打工……” 卢玉贞又劝说了一阵,他们才颤颤巍巍地签了字。 她走进更衣室,麻利地换上洗手衣,戴上口罩。她推开手术室的门,孩子已经哭哑了嗓子,弓着身子发出呵呵声。一个麻醉医生和一个护士已经换了手术衣,表情很紧张。 “我姓张,是在这里实习的麻醉医生。” “我是手术室护士。” “好。合作愉快。” 屋子里半明半暗,她的眼光转向另一边,那里有个穿着绿色衣服的男护士,个子瘦高,戴着口罩,手上没有戴无菌手套。她愣住了,是方维。 “方科长,你怎么……” “我刚把灯安上,这里的手术室护士不足。你和设备没有磨合过,我有点不放心。我来当你的巡回护士吧。” 她心里一阵柔软:“我……我很荣幸。巡回奶奶请手下留情。” 卢玉贞走到洗手池边。方维将肥皂拿了过来,“果然没有洗手液。” 她用肥皂仔细地刷手,偶尔抬头看看他。隔着口罩,她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神专注地跟着她的手在走。 她拿起折叠好的一套手术服,先找到手术衣的衣领,将内面对着自己。她轻轻抖开手术衣向上抛了一下,熟练地将双手插入袖口内。方维站在她背后,帮她将领口上提,利落地在她脖子后面将系带打了结,帮她将背部系带绑好,又蹲下身去扯平手术衣上的褶皱。 方维个子高,他弯着腰操作,呼吸就落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有点暖意。 她在手术床前站定,他走过去按了个开关,屋子里立刻亮了一倍。她抬头看去,两个车灯总成用胶布牢牢地粘在天花板上。方维笑道:“我试验了几个位置,这边照明效果最好。” 风扇被安放在远离窗户的一边。方维道:“噪音很大,这台手术可以先不用。” 他清点过了器械,又将线穿好,才对她点头。她本来还有些忐忑,此刻一下子镇定下来,淡定地说道:“开始麻醉。” 张医生伸手开了麻醉机,调整好流量,将面罩给孩子戴上。 护士给她递了器械。她打开阴囊和鞘膜,仔细地翻转过来,看到血流渐渐恢复,又示意护士送针,准备缝合白膜进行固定。 冷不防护士手上一抖,针便掉在地下。方维一惊,虎着脸道:“你怎么回事?” 护士张了张嘴,忽然整个身体左右晃动起来。方维错愕之中,只觉得自己腿脚发麻,竟也是站不住。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开口叫道:“卢医生,你有没有……” 卢玉贞没有回答,他心里一阵发凉,立即走上前去,只见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用肩膀扛了一下,卸了点力,顺势将她接住了。她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眼睛紧闭,脸色潮红。 方维脑子里轰的一声,余光又瞥见张医生也坐在地上,陡然明白了,“麻醉……麻醉机漏气了。” 他叫道:“快关机。” 张医生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将麻醉机关了。方维只觉得怀里的人此刻像是有千斤重,腿脚酸软得抬不起来。他使出了所有的力气托住她,不让她跌到地上。 他调整了呼吸,将她半抱半拖到墙角坐住,自己挪过去伸手将窗户开了。 冷风夹着雪花,呼啸着飘进来,他清醒了一点,又跪下去,用脸贴着她的额头,只觉得发烫,一时心急如焚。这屋里已经充满了七甲醚,她当时离麻醉机最近,个子也不高,怕是吸入最多。 他茫然地四周看去,眼光忽然落在电风扇上。他过去开了风扇,巨大的嗡嗡声响起来,一阵疾风往窗户那边吹去。 他将她揽在怀里,用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卢大夫,卢大夫,玉贞,快醒一醒。” 卢玉贞只觉得自己像是陷在了冰湖里,隔着冰层有人呼叫,却听不真切。忽然冰层又融化了,她浮上水面,浪花轻柔地推着她到岸边。 她眼前是蓝天白云之下,一片开满了花的果园。桔子树上缀满了白色的花,密密匝匝将树枝都压弯了。 她心里喜悦异常,笑了起来:“都开花了,今年收成真好。” 方维听见这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特别好。” 她小声说道:“桔子太多了是不是不好卖啊。” 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轻回应,“好卖的,能卖许多钱。” 卢玉贞再没有说话,安静地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脸上是满足的微笑。风在耳边尖利地呼啸着,他只觉得温暖如春,巴不得这一刻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桔子花落下去了,树上结了小果子。过了不一会,仿佛有人推了她一把,她勉强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我……” 四目相对,她眼神里有些错愕。方维直起身来,收敛了神情,“卢医生,是麻醉漏气了。咱们都吸入了七甲醚。要不,出去透口气?” 她立即摇头,“孩子……gao丸还没有固定。” 方维扶着她起身:“你行吗?” 她用一只手指着太阳穴:“头晕,过一会儿就没事了。咱们重新再来过。” 张医生也站了起来,战战兢兢:“是我的错,检查不够仔细就……” 方维很严肃:“麻醉机待会仔细排查。现在都打起精神来。”又对着护士说道:“刚才那根针,赶紧捡起来,我记一下。” 护士支支吾吾地问:“手术……还做吗?” “当然做。刷手消毒,一切重新来。” 卢玉贞点头:“还有几针就缝合了,我尽快,别让孩子醒了。” 经过了冷风劲吹,手术室里像冰窖一样,仅有的一扇暖气也是杯水车薪。卢玉贞重新换了衣服,用力搓着手。“有点凉。” “加油,咱们快一点。” 她下针手法很稳当,不一会儿就固定完毕。方维将器械仔细地清点清楚,才宣布手术结束。 护士将孩子推了出去。方维冷着脸,指了指麻醉机后面的废气出气口,那里是断开的。 张医生垂着头:“我……” “麻醉机是麻醉医生的武器,用得不好,走了火,就会伤到自己。你还年轻,这样的错误不能再犯了。” 张医生抖着手将排气系统接好,看方维没说什么,才小心翼翼地走了。 卢玉贞站在角落里,看着头顶的车灯总成:“很亮。” “我和司机师傅俩人合作,才把线路接上的,不错吧。” 方维叹了口气,伸手去捡脚下被污染过的手术衣。忽然他心念一动,将它在空中抖开。记忆如潮水一般袭来,他用标准的动作将双手伸进袖筒。 卢玉贞笑了笑,走上前去站在他背后,轻柔地将颈部和背后的系带打了结。 他转过身面向手术床,那里躺着一个不存在的病人。 无影灯下一切无所遁形。他抬起手来从左到右划了一道,像在移动一把手术钳。 他的手指在轻微地抖动,像是长针刺破了阳光下的肥皂泡。他对着窗户转了个角度,抬起手蹭了蹭眼角。 他回身对着卢玉贞笑道:“我就是……突然觉得这身衣服蛮神气的,就借过来cosplay一下。” “你穿得挺好看的。” “是不是挺可笑,这么幼稚。” “一点也不。” 他反手将系带解开了:“谢谢。” “是我应该谢你。” 方维笑了,“咱们吃饭去吧,想吃什么,还是牛肉丸子面吗?” “好啊。” 第56章 可乐 面馆老板端来清汤面的时候,还是有些不甘心。他放下碗,小声说道:“调料台上有油泼辣子,是自己炸的,也不是特别辣。” 方维笑道:“谢谢老板,我也不是完全不能吃,只是最近得控制一下。” 卢玉贞也笑着点点头,将两根麻花用筷子浸到红彤彤的辣汤里,很期待地瞧着。 窗外的雪像棉絮一样安静地落下来。店里面没有其他客人,柜台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在闷着头写作业。 老板娘用抹布使劲擦着桌子,偶尔抬起头来看着女儿:“琪琪,你得跟这些叔叔阿姨们学习,看人家在北京工作,当医生的。” 女孩子抬起头来,高中生模样,穿着运动服,眼镜后面藏着一双疲惫又迷茫的眼睛。老板娘接着念叨:“人家会念书,学历高。”她又转过身来问方维:“都得念到研究生吧。” 他微笑道:“我是硕士,这个阿姨厉害,博士都毕业了。” 老板娘啧啧两声:“女博士,厉害厉害。”她又擦了两下,忽然问卢玉贞:“妹子,找上对象没有啊?” 她摇头:“我单身。” 老板娘不说话了,闷头在脸盆里洗了洗抹布。忽然方维的手机叮铃铃响起来,是高俭的视频电话。 高俭在他的豪华沙发里坐着,很有些占山为王的气派。他率先发问:“方先锋,手术室准备得怎么样了?” 方维将手机转了一圈,给他看了自己手里那碗寡淡的清汤面,“你在总统套房吃着海参鲍鱼,我在小饭馆里吃糠咽菜,世道如此不公啊,同人不同命。” 高俭直摇头:“别说废话了,老弟。我这也是坐立不安。老太太是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人又胖,真不好弄,怪不得县医院不敢做。” 方维叹了口气:“基础条件整得差不多了,器械你让金英看着,从县医院搬一套来,消毒柜也搬着,对了,这里麻醉医生不行,搞个经验丰富的。下了雪,路上千万小心。” 高俭答应了,又问道:“住宿条件怎么样?” “我还不知道呢,一下午忙活公事了。就在卫生院宿舍楼,估计比村里强。” 高俭嗯了一声,“今天又陪县医院的领导喝了顿大酒,他们把胸脯拍的山响,你要的这些东西都能整。” “那好,我坚守营地,等援军到来。” 他挂了电话,忽然听见外面电动车死命地吱吱叫起来,老板连忙走出去,“这电动车不行,估计雪压着了,瞎报警。” 方维忽然心里一动:“不对,今天下午麻醉机出了故障,怎么系统没有报警,肯定坏的不止一处。” 卢玉贞疑惑地说道:“那台麻醉机也很老了,没有这个功能吧。” 他闷头吃了两口,“我觉得还是不对。” 他放下碗,急匆匆地付了钱,“你只管吃着,我再去瞧瞧,别隐患查的不彻底,明天要出大事。” 方维撩开帘子出去了,走得不是很快,风卷着雪花打在他身上,很快就模糊成一团。她安静地瞧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问老板:“你的伤口还疼吗?” 老板伸出手来,看着两道横贯手心的疤痕:“平日里不疼,就是刮风下雨的时候,骨头缝里不舒服,比如这两天下雪就挺疼的,也没法治,就这么忍着吧。”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嘴里的面立时就不香了。她勉强吃了两口,将筷子放下,“老板,我想求您件事。” 生姜洗净,切成细细的丝。老板取了一口小锅,倒了一大瓶可乐下去,开了小火,看可乐的气泡争先恐后地从锅底上升。 可乐沸腾起来,一锅红褐色的汤迅速被倒进保温壶。老板拍了拍壶盖:“拿走吧,回去趁热喝,别感冒了。” 她将手套戴上,拎着壶朝外走。雪已经小了一些。外头是浓黑的天,只有地上的雪反射着微黄的光,踩上去没过脚踝,吱嘎吱嘎直响。路灯并不太亮,卫生院的院子里白茫茫的一大片,连他们下午骑过的三轮车上也堆了厚厚一层。 天上依稀有几颗星星,在云层中一闪一闪。天冷得让人难以招架,卢玉贞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她走进手术室。里面亮着灯,方维蹲在地上,正在专注地捏着气囊。“麻醉机报警装置坏了,气路垫圈也老化了,平时不怎么用,所以没查出来。” 卢玉贞问道:“是不是修不好了?” “我发微信让高主任带一台新的麻醉机过来,明天再调试。这台机器是报废了的型号,应该淘汰了。是我的问题,平时太依赖机器自检报警了,其实人才是最后一道防线。” 她微笑道:“术前调试是麻醉医生的责任,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将气囊放回原处,认真地说道:“下午出了事故,我很后怕。我……不想你再有危险。” 这句话说得很平实,可是她听了,忽然鼻子到眼睛一路都发起热来。她咬着嘴唇不说话,过了一阵,才小声说道:“原因查明,该休息了。”她举起保温壶:“我让老板做了姜丝可乐,预防感冒。” 方维走得有点慢,跟她并肩进了宿舍楼。这里的医生护士大都是本地的,所以住宿的人并不多。 宿管拿了钥匙开门。方维笑道:“先给女士安排。” 这是四人间,摆着两张架子床,两个下铺都铺了被褥,还有几个崭新的脸盆,里头放了毛巾香皂。宿管是个五十出头的阿姨,笑眯眯地说道:“几间房都是安排给你们的,就是条件有限,水房和厕所都在外头。” 方维笑道:“条件很好。你先洗漱吧。” 暖气很足,热乎乎的让她整个人都舒服起来。她端着水盆去洗脸。经过白天的折腾,她也是精疲力竭,冷水浇在脸上,只觉得大脑有些麻木了,愣是转不动。 她从行李箱里取了厚睡衣换上,只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音,她抬起头来瞧了一眼,是方维,他站在门口,也换了一身,笑微微地盯着她看。 他拿了两个一次性杯子:“小心烫,用这个吧。” 可乐倒进去了,杯子里冒着白汽。他环顾四周:“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有电有暖气。像是以前的大学宿舍。当年冯……院长过来的时候,都在农户家里住,住在炕上,翻身都难。” “比大学宿舍好,宿舍可不能有大功率电器,抓到了要处分的。” 他笑着点头:“对,电网负荷有上限,也怕起火。这几年在设备科工作,对这个感触挺深的。医院各个位置的负荷分级,配电优化方案,很麻烦,但必须重视。”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低头给金九华发了一条:“下雪了,怕电压不稳,让他们带个稳压器。380V,三相补偿式的。” 她将杯子握在手心里,小心地喝了一口。辣味有点刺鼻,但味道不错。 他很高兴,“谢谢。这个预防感冒超级好用。” 她已经把辫子解了,头发散开,松松地披在身后,额头上的刘海是湿的,连那个红记也沾了水,莫名有种慵懒的美。他看得有点呆,卢玉贞察觉到他的眼神,有点害羞地低下头去。 他用手在自己的额头比划:“这儿……像一朵云一样。” 她将刘海拨了拨,挡住了:“生下来就有。以前上高中的时候,男生们起外号,管我叫小花脸。我问了激光美容科,说可以弄掉,但不会太干净。” “别去掉,我觉得挺好看的。” 方维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挺冒失的,就停住了。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她伸手又将可乐倒上:“多喝点,一瓶大可乐都熬了,得有一升呢。你得多喝水,多上厕所,保障膀胱功能。” 他苦笑道:“好。” 他忽然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几包一次性床单和被罩:“这个挺好用,你试试。” 她接过去端详:“你挺爱干净的。” “我家老大身体好,老二弱一些,以前每到刮风下雨,就要感冒好几天,幼儿园断断续续就没怎么上。在外头用酒店的床单,也很容易过敏,起小疹子,得涂药膏,头疼死我了。所以也是没办法。” 她想了想郑祥的年纪,原来他一个人带孩子很久了,大概已经七八年了。结合着他的论文致谢,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家里出了意外,妻子去世了,留下两个孩子。 方维的手机忽然响了,是谢碧陶的语音通话:“方科长,高主任是不是遇到了很严重的医疗事故,他一直在咨询我怎么打官司。” 方维回答:“没有,只是防患于未然。” “那就好。另外……我想问你一下,咱们小区有没有长期出租车位的?我问了物业说不能买了。” 方维想了想:“那我帮你问问。” “小区里的微信群吗,能不能拉我进去。” 卢玉贞瞧见了谢碧陶的微信头像,心里一动,小声道:“我出去一下。” 方维却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微微摇头,嘴里说道:“可以可以。明天吧。” 他将电话挂了,松开手:“谢律师租了个跟我同小区的房子,现在算邻居吧。” 卢玉贞心中忽然有点莫名的复杂:“你们……” “别误会,我们就是朋友。相过亲,不合适。” “她……蛮漂亮的,性格也很大方。” 方维笃定地说道,“对,不过只能是朋友了。” 他将杯子里的可乐一饮而尽,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卢医生,早点睡吧,我不打扰了。” “好。方科长,明天还得接着战斗呢。” 第57章 水泥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地上,闪着耀眼的银光。院长指挥着人,在院门挂上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北京华正医院专家送医下乡”。 方维指挥着体检车开到库房侧面停下,将总电源打开,接上地线。 卢玉贞和卫生院放射科的医生一起检查车里的设施,从心电仪、B超机到CT装备都一一确认。医生是个新毕业的年轻人,这里摸摸,那里瞧瞧,很兴奋:“这比我们的机器先进多了,还方便,车一关门哪里都能去。” 他向方维打听:“这车多少钱?” 方维想了想:“分功能,这种比较齐全的大概两百多万,小一些的大概六十多万。” 放射科医生吐了吐舌头:“真贵。” “主要是车载医疗设备价格高。以后技术进步了,价钱肯定会下来的。到时候一个村里放一辆,看病就不用走了。” “也得有人会用,会看片子才行啊。”、 方维想了想,“可以集中上传,这里拍的片子,在北京的医生也能看到,不耽误诊断。” 司机的老婆将卢玉贞扯到一个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打听:“医生,你知不知道憋不住尿怎么查?打个喷嚏就漏,连笑都不敢大声。跑大车的,你也知道,上厕所是大问题,真要憋死人。” 卢玉贞笑道:“嫂子,你可真是问对人了,以前做过检查没有?” “没有,怎么查啊。我问过人,说生完孩子都这样。” “正好你们这几天都在卫生院,我给你开单子,先看看血尿常规,再做个泌尿系B超。压力性尿失禁是典型的产后损伤后遗症,动个小手术就能好。” 她有点犹豫:“还要动手术啊。那我跟老公商量下。” “就是个小手术,上台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做完。两天就能出院,效果还好。” “能不动刀吗?针灸什么的。” “我是西医,对针灸不是太懂。” 早起的人群在大门口看着热闹,交头接耳地打听着。不一会儿,门外来了大动静。 一溜奔驰商务车车队,后面跟着一辆救护车,还有两辆小型货车,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常老板下了车,恭恭敬敬地给高俭开了车门。 围观群众中有不少认识常老板的,窃窃私语道:“什么大领导,这个级别。” 卫生院院长赶紧上去点头哈腰。高俭脸色带着三分凝重,没怎么闲聊,就让赶紧准备手术室。 金九华从车上跳下来,指挥着人将货车里的东西卸了。 卢玉贞小声对方维说道:“高主任进了手术室,是不是要发火。” 方维笑道:“放心,这种极限挑战的剧本,他一直很喜欢。没难度的手术太平淡了。” 各种器械像流水一样地被搬下来,方维和金九华进了手术室,将新麻醉机安上,调试完毕,就打开紫外线灯开始消毒。 金英在外面守着几个医疗器械消毒机,神情很紧张。金九华在僻静处站定了,小声道:“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需要切开复位加钢板螺丝内固定。病人状况不大好,挺不过手术也有可能。” 方维有点担心:“知情同意书签了没?” “签了。要不……我来主刀吧,这样他们赖不到高老师头上。” 高俭也上来了,听见这话,就笑了一声:“九华,人家是认准了我的牌子,就算你主刀出了事,我也脱不了干系。你放心,我多吃了几年干饭。” 几个护士推着病人上来,方维看见老太太约莫一百七八十斤,周身肿胀发青,心里也直犯嘀咕。 卢玉贞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如果能在一两个小时内完成手术,能不能不插尿管,减少后续感染概率。” 高俭很严肃:“必须插,预计手术时间会很长。做好一整天的准备。” 金英掏出巧克力给众人分了:“先补充一下/体能。” 几个人沉默地将巧克力吃完了,县医院的麻醉医生和巡回护士也就了位。高俭点头:“开始吧。” 手术灯亮了起来,常老板带着家人坐在门外长椅上。方维在长廊的另一侧站着,也是心神不定。卢玉贞走到他身边,“不会有事的。” 方维低着头:“一台手术成功与否,主刀、助手、设备、麻醉、器械都很重要,可是就算都努力了,还要有个概率,赌的就是天命。” “是的。有时候病人状态很好,大家都有信心,结果就是有意外。看老天爷成不成全吧。” 高俭望着头上的两个车灯总成笑了:“我师弟真有两下子。” 麻醉做完了,他低头吩咐道:“给下肢上止血带。” “好,充气。” 砰的一声,止血带炸了。金英立即紧张起来:“大腿……有点粗。” 金九华指了指远端:“挪个地方。” 止血带勉强绑上,老太太忽然喉咙里咳咳两声,巡回护士叫道:“糟了,有痰。” 高俭停了手,“别吸入窒息了,麻醉,你来清理。” 麻醉医生很惊讶:“我?这事我没干过。” “少废话,就你来。” 麻醉医生战战兢兢地动手了。过了一阵,高俭看口腔里清的差不多,就叫金九华:“切开。” 线锯做了骨盆切开,股骨头远端碎裂得非常彻底。高俭小心地用克氏针自骨折块的背侧缘穿入固定,开始复位。 过程非常艰难。高俭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头上都出汗了,也拉不动。 金九华小声道:“老师,我来,我劲大。” 他们两个轮流上,半个小时过去,毫无进展。高俭摇头:“先休息一下,清痰吧。” 麻醉医生唉声叹气地继续。高俭直摇头:“骨质缺损厉害,估计自身体重太大,所以冲击力很强。” 金九华道:“骨头一半都碎成渣了,最好是小腿切开,从自身腓骨取一块移植。” 高俭冷静地观察了一下创面:“用骨水泥更好,术后恢复快。” “她的心肺功能不好,血压突增突降都是要命的事。万一……” “没有万一。我们要额外小心,别让水泥刺激到脊髓和神经。”高俭笑眯眯地对金九华说道:“九华,检验你搞泥浆的时刻到了,动手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常老板一家忍不住了,在走廊里转来转去。方维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卢医生,你陪我到外面走走。” 到了学校放学的时间,门口有小贩叫卖:“糖葫芦,糖葫芦,两块钱一串。” 他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握在手里红彤彤的,很是喜庆。卫生院的后院有几棵高大的杨树,树枝上顶着雪。雪地没有清扫过,两个人走过去,留下两排深深的脚印。 卢玉贞看他默然不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你瞧瞧四喜的照片。多亏你的帮助,它的爪子长好了,吃得特别胖。” 照片里的小狗有着湿漉漉的眼神,一脸懵懂地望着他们。方维笑道:“一看你就喂得很好。” 她笑着点头:“我要是能留院的话,以后就把它带出去给我作伴。” “它跟你蛮有缘分的,当你的宠物也很好,只是……你要是出国进修的话,就不方便了吧。” 她愕然地转向他。方维拿出手机,进了自己的邮箱:“今年医院的进修补助计划已经放出来了,医生们可以自己向人事科申请。我跟直觉外科公司联系过,就是达芬奇手术机器人的出品公司。他们的销售负责人告诉我,在北美有几个合作医院,最新的机器人都在那边测试,甚至没有上市的新版本也能见到。我把医院的名字发给你,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就朝这个方向申请。你导师也肯定会同意的。” 他将邮件转发给她,她很仔细地看着:“这是要遴选的,我经验少,能选中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你要学,就去学全球最前沿的东西,把别人都甩在后头。” 她有点兴奋,“方科长,你说得对。” “做外科医生的,一定要胆大心细脸皮厚,敢于尝试,选不上也不丢人。” 她抬起头来,只觉得方维的眼神里有欣慰,也有点失落,“我会努力的。” 他吃了一口山楂球,笑了笑:“味道挺好,就是有点酸。” 她掏出一块巧克力:“金英给的,我没吃,你吃吧。” 他伸手接过去了:“谢谢。” 太阳转向正西方,一点点落下去了,光线也暗淡起来。卢玉贞道:“咱们回去等吧,屋里有暖气,你……刚做完手术,不能受冻。” 忽然二楼走廊里开了一扇窗,金九华从里面探出头来:“方科长,卢医生。” 他俩愕然地抬起头,看金九华比了个OK的手势,又惊又喜。 护士推着病人进了病房,金英在角落里打了个电话:“有庆,我跟你说一声……” 金九华打开微信,看着里面那个朱迪兔子头像的好友,想了想,发了一句:“袁警官,我到乡镇卫生院了,这边好冷。” 过了一会,她回了一句:“那就快回来吧。” 高俭默默地走下楼梯,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金英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内容听不清,但听得出欢快的语气。他心里一动,忽然想找个人聊几句,又苦笑着摇了摇头,打消了念头。 方维迎面走过来,搭着他的肩膀:“果然是你,就知道你行。” 高俭笑道:“小事一桩,男人可不能说不行。这地方有什么好吃的,最好麻辣鲜香的,赶紧带我去。我的胃都快发霉了。” “海鲜鲍鱼不想吃了?” “还是家常菜最好。” 第58章 堵车 层层石阶连接着古老的窑洞,这是散落在山间的小村落。极目望去,山的外头又是另一重山。 天空里是重重的阴云,望不见太阳。道路两侧,雪一边厚一边薄,都被吹到墙根处,那里便是高高的半堵雪墙。体检车停在村口的麦场里,这是片开辟出来的空地,被雪均匀地覆盖住了。麦场下面是一条河,原本有水,此刻只看见白色的冰,河边有些黄色的枯草。 这是他们今天跑的第四个村子。 卢玉贞仔细地给一位八十来岁的老爷子做了检查。几个村里人帮手,才把他扶着从车里抱了下来。她很不放心,从车里跟下来嘱咐:“前列腺增生很严重,最好还是尽快手术。” 老太太看着她,一脸茫然。村干部解释:“耳朵早就聋了。” 卢玉贞手里比划着,又拍拍肚子,大声说道:“前列腺,这里,切掉一块,能好。” 老太太嘟囔着说了两句,村干部翻译道:“他们孩子都在外头打工,等过年回来商量下治不治。” 她叹了口气,嗯了一声,看着老夫妇互相搀扶着在风雪剥蚀的小路上远去,自己回身拿酒精擦拭椅子。 体检车的后面传来孩子尖利的啼哭声。是个一岁多的女婴,奶奶抱着,很焦急地说道:“摔了一跤就一直哭,是不是骨头有事,是不是得拍个片子。” 方维想了想,用手在女婴胖嘟嘟的手腕处转了一圈,笑道:“暂时先不用,我先试试。” 他用一只手将手腕固定住,另一只手顺着关节处轻轻一推,轻微一声响,女婴眨了眨大眼睛,立即不哭了。 奶奶很惊喜:“你是治跌打的吗?真神。” 方维自己也有点得意:“差不多吧。” 奶奶抱着女婴离去,车上已经空了。村里的大喇叭还在响着:“乡亲们,老少爷们们,今天桥头镇卫生院派人来体检了,还有北京来的专家现场治病,快来村委会门前的麦场。” 卢玉贞鼓了掌:“方科长,你这一手可真漂亮。” 方维用酒精喷了喷手,仔细地搓手指:“偶尔冒充一下医生,感觉也挺不错。” 他跳下车,往天边看了一眼。卢玉贞站在他身边,微笑道:“刚才你用手推那一下有点像我爸爸。他是村里开诊所的,也会治跌打损伤。” “那他很厉害啊。” “就是个特别小的诊所。我爷爷是赤脚医生,我爸是卫校毕业,就算子承父业了。我从小就看着他背着药箱,骑着摩托去看病。” 方维笑眯眯地说道,“原来卢医生你是杏林世家,失敬失敬。” 他示意司机锁了后车厢的门,开启了紫外线消毒。他们沿着台阶向上走了一截,越往上走,风越大,卷着些沙子,扑在脸上有点疼。山间有座破落的古庙,几只猫儿在屋檐下躲着,见到他们过来,就飞速地逃开了。 庙中寂寂无人,地上横七竖八地堆了一些破碎的砖瓦。杂草在白雪中盎然地挺立着。他们走到正殿,供桌也很旧了,中间供奉着一座神像,看不出是什么神仙。 方维笑道:“只当是本地的土地爷吧。路过请多保佑。” 他恭恭敬敬地合掌鞠了躬。卢玉贞在他身后也拜了拜。回头望去,村子里的窑洞层层叠叠,好像是镶嵌在山间。快到新年了,有的人家已经挂上了红灯笼,看着玲珑可爱。 家乡的一切忽然涌上心头,她摇摇头:“我爸年纪也大了,这几年身体不好,就不出去跑了,只在诊所里打针输液。他是股骨头坏死,四年前在省城医院做了保髋手术。前几天我跟他视频,看情况康复得也不好。” 方维心里一动:“怎么不到北京来看,咱们医院的骨科也是响当当的。” “家里有果园,剪枝、打药、除虫、施肥、采摘都离不开人。本来想着我结婚请他们到北京来,顺便看病的。” 他心里知道因为退婚的事,她承担了不少压力,说不定和家里闹得很僵。想了想,他微笑道:“结不结婚,也还是治病要紧。” 她垂下头去嗯了一声,“是的。高主任挺严肃的,不大好说话。他是专家,我想求他给看一下。” 方维心中暗笑:“没事的,我开口跟他说一声,一定没问题。” 她摇头:“不用了,不能搭你的人情,我自己去说。” 方维笑道:“这是小事,他也没那么严厉。”他看着天边翻涌的阴云:“咱们得赶紧走了,山里气候变化快。天气预报说是多云,我看说不定要下雪。” 卢玉贞点点头:“这里离桥头乡只有十几公里,半个小时就到了。” 他们进了村委会,很客气地道别。村主任很感谢:“没想到北京的医生真能到我们这样的小村子里来,也不是拍拍照走过场。村里老人孩子多,生了大病确实难。” 方维笑着跟他握手:“都是应该做的。以后送医下乡活动常态化了,我们也会常来。” 他们出了门,忽然空中飞起一点雪花,打在脸上。 方维伸手去接,发现是一片冰晶,还有点硬,像是小一些的冰雹。村主任也发现了,有点焦急:“天不好,要不你们先别走了,我安排你们住下。” 他看了她一眼,笑着摆手:“我们就在镇上卫生院,很近的,一会就到。” 村主任见他说话很笃定,就说道:“这种雪粒子落地成冰,很容易打滑。你们开车一定要小心,尽量慢些。” 司机指着车胎解释:“刚下雪没事。我已经安了防滑链,就是应对这种状况的。你们也只管放心。” 车发动了,方维和卢玉贞坐下来。车外人头攒动,都齐齐向她挥手。她也用力招招手,心里十分感慨。 方维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你看这依依惜别的情形,蛮感人的。刚才你看病的时候我也拍了两张,你可以一块发给爸爸。” 她犹豫了一下:“好。” 冰晶打在车玻璃上,刷刷有声。车颠簸着经过一条小道,上了大路。天很快黑下来了,方维向司机说道:“师傅,慢点开,咱们注意安全。” 司机开了灯,照在前方的路面上。雨刷器吱吱地响着,国道的路面反着冷冷的光。方维打开背包,拿出一个小面包问卢玉贞:“吃不吃东西?” 她摇头:“先不吃了,回去吃大餐,牛肉丸子面。” “那家做的面还挺有魔力的,高主任也喜欢,你也喜欢。” 她俏皮地笑笑:“你吃清汤的,体会不到这个妙处。从舌头到胃一下子发麻,特别爽。” 方维点点头,望着窗外。这是一段盘山路,红色的车灯远远近近。雪越下越密,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小声对卢玉贞道:“卢医生,要不咱们回去吧,凑合着在村里呆一晚上。雪天路滑,别有什么情况。” 她猛然想起车开进沟里的那一幕,也是一股凉意。她点点头:“对,安全第一。要不在前面找个岔路。” 方维问司机:“大概还有多远?” “七八公里吧,我开得不到二十迈,半个小时。” 他犹豫了一下,刚想说话,忽然司机点刹减速,车慢慢停了。 方维往前看,夜色中车灯亮成一片。远处隐隐约约看到有辆车在路中央横着,他心里咯噔一下:“糟了。” 他下了车,顶着风雪向前走去。走不到十米,就看见了事故车。只是小剐蹭,但其中一辆转了九十度,撞在山崖上,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走回来,跟司机小声商量了一下,又看了仪表盘,油箱里还有不到四分之一的量。风卷着雪花扑过来,视线里白茫茫一片。 卢玉贞坐在后面,向外张望着,脸色很焦急。司机老婆很淡定:“开大车,这是常有的事,先别慌。” 方维心里懊丧得像是被戳了个大洞。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解释了原委:“对不起,卢大夫,是我的错,我太冒失了。” 她摇摇头:“没事的,我也没想到,你千万别在意。” “我……”他懊悔地低着头,“现在不确定事故车什么时候能清走。也就是说,咱们被堵在这里了。” “不要紧的。” “为了省油,得先把空调关了,过一阵再开。咱们要先把手机充上电。我已经跟高主任报告了,他说帮我们想办法。” 她紧了紧羽绒服:“没问题。”突然又想到什么:“那你……你怎么办?” 他很惊讶:“我?” 司机老婆递过一条被子来:“估计一时半会走不了,妹子,你先盖着。” 他抱着被子递给她,转了一下椅子的按钮。这是活动座椅,慢慢往下倾斜。“你盖好。最差的情况,可能我们要在这过夜。” 他在背包里翻着,将食物一一放在台面上:“咱们现在有一盒桃酥,一袋饼干,还有……三瓶矿泉水。你先吃。” 她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两条巧克力,三小包坚果:“金英给的,别发愁,咱们能填饱肚子。过夜也没问题。” 方维又掏出一个充电宝来连上电,吃了几块饼干。卢玉贞吃了一条巧克力,又将桃酥给了司机夫妇。 司机老婆把电饭煲插上:“熬点粥准备着。我还有挂面,咱们不怕。” 车厢里越来越冷,陈年伤痕里的疼像针刺一样。他走到一边,活动着腿脚。 她招招手:“大哥,被子给你。” 他摇头:“不用。我不冷。” 卢玉贞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心里五味杂陈。她拍拍身边的椅子:“坐这儿吧。” 方维想了想,没再推辞,在她身边坐下了。她将那条碎花被子轻轻搭在他腿上:“一人一半。” 第59章 过夜 方维把自己的椅子调了一下,让两个椅子处于同一角度。被子搭在脚上,热气就从那里升起来。 他克制着不转头,眼光却情不自禁地飘过去。她跟他隔着……大概只有四十多公分吧,非常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以及由此带来的胸腔起伏。她闭着眼睛,睫毛也能瞧得很真切,还有刘海下面隐藏的红记。 他心里发了痒,忽然想伸手去拨一拨,手抬起来,又笑自己幼稚。正转念间,她睁开眼睛,正好跟他四目相对。 她忽然感觉到他眼神里的那点热,愣了一下,转过头去,自己用手抓了抓头发,“有点油。” “没事。” 司机熄了火,车厢里的灯也灭了。黑暗中只听得见细微的鼻息,呼吸渐渐成了一团团的白气,越来越明显。 他小声说道:“都怪我。明明村主任都提醒我了。” 她转过头来,笑着说道:“谁也没有前后眼。咱们等着就是了,总有人来。” “好,交给时间。” 他戴上手套,“要不让师傅打火,再开一会空调。” 卢玉贞往外看了一眼,一片浓黑的世界,黑得让人心里发毛。她摇摇头:“咱们省着点电,我还能忍。” 她将被子往他身上推了推,笑着说道:“我老家江西的,那边没暖气,湿气又重,冬天难过,我都习惯了。” 忽然司机老婆很轻声地问道:“卢医生,你睡了吗?”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回道:“嫂子,我也正想去呢。” 方维听得有点懵,卢玉贞站起身来,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 车门一开,狂风卷着雪花呼一声冲进来。他一下子明白了,硬着头皮说道:“注意安全。” 他跟着下了车,两个女人瞧着他,很是窘迫。她们又观察了一下,看不远处有车灯还在亮着,更加慌张。司机老婆咬着嘴唇,脸色十分难看。卢玉贞小声道:“要不,去护栏外头解决,我给你挡住。” 他赶紧阻止:“这是山路,护栏外头不知道有多宽,下雪又滑。要不……我有办法。” 他跟司机商量了一下,从驾驶室拿了一把大伞,背着身撑住,挡住了车灯的光线,在车身和崖壁之间搭出一个空间来。 卢玉贞小声安慰道:“嫂子,没事没事。正常现象。” 风刮着伞往上翻,方维尽力扯住伞面,不理会后面轻微的声音。过了一会,她俩站起身来,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擦了擦手。 卢玉贞虽是医生,也觉得有点尴尬,她闷头走了两步,不说话。雪渐渐小了,半夜天寒,路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冷不防脚下一滑,她就往前一扑。 方维看得分明,一把将她扯住了,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脑子里一阵轰轰作响,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她的脸贴在他脖子上,风把她的头发向他脸上吹去,有点痒又有点麻。 两个人都僵住了。呆了一会,她咳了一声,自己转头钻进车里:“上来吧。” 他跟着进来了,跟师傅商量着开了空调。暖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他掏出消毒湿巾:“不要用雪擦,小心冻伤了。外科医生的手很重要。” 她戴上手套:“好。这个手套特别暖和。” 司机老婆递过一碗热粥来:“赶紧喝点。碗不够了,你们将就将就。” 方维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先喝吧。” 她端起来喝了几口,又递到他手边。他也没犹豫,仰头将剩下的喝完了。 两个人沉默着。方维拿起手机:“高主任说今晚大停电。估计是冻雨影响。” “那……还能做手术吗?” “手术做到一半,还好有应急照明,他当机立断,迅速把剩下的做完了。九华也很有经验,缝合特别快。” 忽然有人敲门,他从车窗里望去,是个女人抱着个小孩子,赶紧开了门。 “不好意思,我想问问你们车里有没有热水,我想给孩子冲点奶粉。” “快上车。” 是个一岁多的小女孩,脸被冻得通红,张着嘴大哭。母亲拿出奶瓶,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们。司机老婆赶紧取出热水壶:“妹子,用这个。” 方维接过来,将奶粉和热水按比例倒进奶瓶,用腕力使劲摇晃。孩子母亲看了一眼卢玉贞,又看一眼方维,笑道:“看这手势一看就是会带孩子的,你真有福气。” 卢玉贞忽然害了羞:“我们就是同事。” “哦,对不起。” 孩子看见了奶瓶,就伸着手去够,哭得更厉害了。方维笑道:“宝宝,知道你着急,可是先不能给你。” 他滴了一滴在手背上,试好温度才递过去。孩子母亲一个劲地道谢,又唉声叹气地说道:“我听说县城也停电了。估计咱们一时半会也动不了。” 方维道:“先别着急,电网和路政的工作人员肯定在抢修。孩子要喝奶就再过来。” 母女俩走了。车里又关了空调。司机夫妇嘀咕了一阵,拿着伞又下车了。 方维明白过来,小声问道:“你……要不要也去解决一下。” 卢玉贞蜷缩在半边被子里,窘迫地笑了:“我还成。” “嗯,你要是需要,就叫我。千万别不好意思,憋着对身体有害。” “好。我懂。” 雪停了,玻璃上渐渐结了一层冰。疲倦袭来,她打着瞌睡。昏昏沉沉过了不知道多久,又被冻醒了。她转过头去看,方维在她身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整个人凑在她身边。 他的脸就在她眼前,无比清晰。眉毛眼睛都很清秀,圆脸,看上去非常温和,被子是重新盖过的,自己身上就搭了一点。她一颗心立即软得要化了,眼角也有些酸。 他的嘴微微张着,嘴唇略厚,带点朴实的气质。她盯着他的嘴唇,忽然觉得很好看,饱满圆润,嘴角有个微微上翘的角度。她伸出手来,隔空比划着这个角度。 忽然他的手机很大声地响了,他一个愣怔,呼的一声坐起来,一看是方谨,赶紧接通:“老大,怎么样?有什么事?” “一切正常,就是想你了,盼着你回来。” 他放了心,“我也很想你们啊。家里的饺子吃过没?” 方谨支支吾吾地说道:“吃了,味道不错。” “我还不知道你,肯定又是汉堡炸鸡。” 郑祥嘿嘿笑了两声:“爸,那个那个……阿姨那边,有什么进展?我们实在很好奇。” 他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望了一眼,她像是睡熟了,他压着声音走到一边,“啊,挺好的。” “她对你好不好啊?” “也很好。” “爸,我觉得……你要霸气一点,表现得强势一点,能保护她的样子。女孩子都喜欢。” “保护……好,一直保护着呢。” “加油加油。” “好啦,你们俩乖乖在家,我很快就回去了。” 他合上手机,看见她纹丝不动,笑了一下,走到前面去商量:“要不,再开一下空调吧。” 在他身后,她悄悄睁开了眼睛。 第60章 毛驴 卢玉贞的脑子里像开了搅拌机,许多五颜六色的念头搅在一起,最上层浮起来的就是:我听清楚了吗,不是在做梦吧。 然而空调的风又柔和地吹在脸上,皮肤有点酥麻。她放弃了这个怀疑,接着进入下一层:说的是我吗,一直保护着……大概是我吧。那他是对我有好感,他的孩子们也知道……我没想错吧?他老婆去世了,又一直在相亲,肯定是想再找的,好像道德上没什么问题。他想跟我交往?不是……我刚才跟他用一个碗吃饭来着,身上的被子也是一人一半,这话还是我主动说的。天啊,他会不会以为……万一误会了,他手脚不老实怎么办?看他好像挺正派的人,而且是同事,应该不会吧……好像也说不定……隔得那么近,他的手要是伸过来…… 她脑子里正翻江倒海,神经都绷紧了。忽然有个东西落在她的腰上,她心里一惊,噌的一声就坐了起来,抱着胳膊。 方维转过身,看她瞪着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一脸茫然,又往被子上看,是一个白色的塑料灯罩。 他笑着将它捡起来:“车顶上的灯罩掉下来了,太冷了可能有点变形。” 她嗯了一声,整个人松弛下来,抱着被子,把头埋在膝盖上。他小心地问:“是不是饿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咱们还有饼干。” 她摇头:“不吃了,对牙不好。” 他继续说道:“要不……我去那边检查床上躺着吧,拉上帘子。你有事再叫我。” 卢玉贞将各种念头转了三圈,终于叹了口气:“没事,凑合睡吧。” “你是不是怕黑?” “我不怕。” 她将身体转向一边,心里默念放松。司机夫妇在前面驾驶室的空间里挤着睡着了,呼噜有点响。她手脚都是冰冷的,想起来方维应该更疼,想安慰两句,又觉得苍白的语言实在没用。好在长久的夜班锻炼了她迅速入睡的能力,在许多纠结里,她渐渐睡着了。 方维将手机放到一边充电,又看到信号降成了一格,估计是大范围停电导致信号塔出了问题。他默然地躺下去,心脏都有点不明所以的躁动。肩并肩盖着一床被子,是他生平首次,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亲密,真应该感谢上苍。可是外面天寒地冻,在这么困窘的处境里,连累她跟着捱苦……他迅速把那点兴奋的念头打消了,连想起来都觉得冒犯。他背转身体,闭上眼睛,听着她呼吸的节奏,渐渐也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她从混沌中睁开眼睛。他已经不在座位上了,被子很细致地将她裹住。睡眠荡涤了疲惫,虽然腰还有点酸,精神倒是好了许多。她小声叫了两声方科长,没有人应,连司机夫妇也不在。 窗子上结满了冰凌,什么都看不清。她一下子着了急,伸手拉开车门,迎面就看见一头毛驴。 是一头货真价实的小毛驴,生着一对长耳朵,长长的脸险些怼在她脸上,眼睛圆溜溜地盯着她。她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忽然旁边有个熟悉的声音,是村主任牵着它:“卢医生,我也是刚收到消息,带人给你们送点吃的。也没什么好的,你们凑合吃。北京来的,千里迢迢的,可不能在这里受罪。” 毛驴身上左右两边驮着背篓,里头装得很满,一边是泡面,一边是几个热水壶。她一阵感动,鼻子也发酸,“谢谢,我没事。” 方维拿着一把铁锹,笑眯眯地走过来跟村主任握手:“太感谢了,雪中送炭,来的真及时。”他瞧了一眼背篓里的泡面:“这是……” “送给你们的,知道路上堵了,怕没得饭吃。” 方维想了想,“我们吃不了这许多,不如发给大家。” “那好。” 方维就招呼司机夫妇过来,自己又从中捡了一盒香辣牛肉面递给卢玉贞:“你是喜欢这个吧。” “嗯。你……那个香菇鸡肉的合适你吃。” “好。” 一溜车里被困的人都在应急车道上溜达,闻见泡面的香味,立即凑过来,“泡面卖吗?” 方维笑着比出十根手指头:“十块钱一包贵不贵?开水冲的。” 有人立即掏手机:“不贵。给我来四碗。” 方维推推村主任:“收款码给他,你们也不容易,别自己吃亏。” 也有人问:“在你车上充会电行不行?我们给钱。” 方维笑道:“行,救急不收钱,就是有限制,冲到百分之三十就得换人。” “那好。” 他凑到卢玉贞身边,小声嘱咐道:“我得去前头铲冰。拖车的把事故车拖走了,可还是危险。得先把冰面敲碎了,不然要打滑。你在这里看着场子,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很家常,就像“我先回家做饭,你下了班早点回来”一样的家常。她脑海中立即晃了神,使劲拉了一下才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拽回来,“你放心。” 她指挥着人排队:“买泡面的这边排队,充电的那边,每个车上只能来一个人,冲完就走。”她发现了那个抱女婴的妇女:“冲奶粉吗,你先过来,开水先给你用。那边,哎呀,小孩不要去摸驴尾巴,小心挨踢……” 太阳从东边云层中跳出来,给万物添了一丝热气。人们跺着脚聚拢在这辆体检车前面,疲惫的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卢玉贞帮手维持着秩序,又听见前面一片叮当的乱响,知道是除冰队伍在作业,又动员道:“有没有人愿意帮手除冰的,大伙一块动手,就能早点开通。” 大伙都响应起来,摩拳擦掌地向前走。过了一会,方维就回到车上,拿着小铲子去除后视镜上的冰:“待会就行了。你要不要跟村主任还有驴合影一张?” “好,你也来吧。” 咔的一声,画面定格。她将照片放大:“我头发乱糟糟的。” 方维笑道:“你蛮好看的。我才是脸色暗沉。不过谁也赶不上这头驴上相。看这驴肩宽背阔,鼻直口方,好一副明星相。” 车慢慢发动了,后面响起一阵鼓掌欢呼声。他们招手向村主任道别。她把车窗摇下来,看着外头皑皑白雪掩映下的山村,石桥,老戏台和古村落,别有一番情调。她刚要叫他一起看,发现他窝在椅子里又睡着了。 没过多久,他们就进了镇子,街上很空旷。车在大院里缓缓停住。方维刚跳下车来,忽然看见门诊楼里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金英从人堆里挤出来,见到方维,连忙扯着他道:“方科长,你可来了。高主任带着金主治他们已经忙了一晚上。路上结冰,摔伤的、车祸的特别多,骨折的一个接一个,病房都快住不下了。” 方维往里头瞧了一眼:“应急系统怎么样?” “运行正常。我问了有庆,大概搞清楚了应急照明的操作。还有,那个常老板,有钱人就是特别给力,从矿上拉来了两台应急发电机,还没接上电呢。” 方维点点头:“没事,我来配合电网工人的工作。”他回头道:“卢医生,你这一路上辛苦了,先回去补个觉吧。” 她把头发挽起来:“我没事。就当是值了个大夜班。” 司机老婆忽然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胳膊,小声说道:“卢医生,我……我想着那个手术,要不还是做了吧。” 她笑道:“对,早治疗早安心,我尽快给你安排。真的就是个小手术。” 高俭的诊室里,多半是躺着的,少半是坐着的。他笑着对九华说道:“考验手工复位的时刻到了。冯院长当时教育我就说,不要总是想着用手术解决问题。” 他一手握住患者的手腕,另一只手握住手臂肘部,缓慢向外伸展,然后将上臂向外转动。咔嚓一声,他拍拍手:“走吧,小伙子,没事了。” 卢玉贞正好瞧见这一幕,脑海中又想起方维给小孩子复位的手法。她敲了敲自己的头:“不要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高俭看见她很高兴:“卢医生,你还是跟放射科的医生一块到体检车那里吧,几个急诊的病人要拍片,你快速诊断一下,看有没有内出血。” 方维进了机房,看见了那两台庞然大物。几个工人刚给一人高的发电机倒了油,加上防冻液。电机轰然作响,没到一分钟就灭了。 工人面面相觑。方维拍了拍机身,观察了一下标签:“这两台发动机型号不一样,输出的电压不稳,接个稳压器就好了。” 特意从县城带来的稳压器终于派上了用场。在期待的目光中,发电机空转了几分钟后接通了,急诊科和手术室的灯率先亮起来。 金英立即在手机里输入:“来电了,我得准备手术,拜拜。” 王有庆依依不舍地回答:“好吧好吧,做完了早点休息,可别累坏了。”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个兔子吻别的表情。 金英笑起来,输入了一个笑脸。又写了句话:“我发现你们的工作还蛮重要的。” 金九华伸了伸酸疼的胳膊,给袁昭留言道:“我最近复位手法有提升,回去可以给你试一试,可能比器械还好一些。” 袁昭回复道:“行动起来,走起走起。” “好。你要带什么东西吗?” 远处传来高俭的喊声:“九华,上楼准备刷手。” 他赶紧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手机跳出来一个回复:“真的很想喝一点汾酒。”魔/蝎/小/说/m/o/x/i/e/x/s/.c/o/m 60-70 第61章 感觉 全城停电的一天,黑夜仿佛也来得早了些。明明不过是八点钟,却像到了半夜。方维走到体检车上,卢玉贞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眼眶都泛着青色。 他扯一扯她的胳膊,“吃晚饭去,吃完好好睡。” 她晕乎乎地跟着走。外头遍地是雪,空气极冷。呼吸便是一团白雾。路有点滑,他将她拉到远离马路的一边。 那家面馆开着门。小料台上放着一盏充电灯,发着幽暗的白光。老板见到他们,陪笑道:“停电没法弄油炸的,丸子也没有了,只有清汤牛肉面。” 她点头,“那很好啊。” 老板娘变戏法似的拿了一支红蜡烛出来,用打火机点燃了搁在台面上。烛火飘飘摇摇,映出朦胧的光晕。世界寂静无声,周围的一切瞬间变成模糊的背景,只有对方的脸,在柔光里是真切的。 方维笑道:“竟然有烛光晚餐,整的还挺浪漫。” 老板娘也笑:“过年挂灯笼的蜡烛,谁想到这么快用上了呢。昨天连手机支付都用不了,这年头谁还带现金,好几个人都是挂了账。” 卢玉贞使劲挖了两大勺辣椒油搁在面汤里,“倒像是小时候,我们村里经常停电。尤其是夏天,家里太热,我爸妈打着手电带我们到场院里坐着,吹吹凉风。” 方维笑道:“别说你小时候,我听冯……冯院长说过,他当年来这里送医下乡,还没做到村村通电,晚上就用煤油灯。” 蜡烛的火焰突突地跳,冒了一缕黑烟,光影便跟着摇晃起来。方维用勺子挑了它一下。卢玉贞忽然微笑道:“方科长,冯院长他……是你的导师吧。” 他的手停在空中,停滞了一下才放下来:“是。我跟高主任是同门,论起辈分来,九华还要叫我师叔。反正学医的圈子就是这么小,来来回回,人人都认识。你放心,我跟高主任很熟,你爸爸股骨头坏死的事,我跟他说一声就可以。” 她摇了摇头:“我今天已经跟他说过了,他答应得很爽快。我本以为他很严厉,很不好说话的。” “他啊。”方维本想说是纸老虎,转念一想,还是换了个表达,“外表严肃,心肠不坏。这两年当主任了,也得起个范儿。” 她笑了:“高主任在外面名头是很响的。” “每个学科都有顶尖的一批主任,明星医生。你也要争取,以后也做带头人。” 卢玉贞有点慌张:“我怎么行。我天资不突出的。” 方维舀了一勺面汤,在嘴里慢慢咂摸着,像在品味一些旧事:“做医生是个终身学习的过程,就跟跑马拉松一样,中间不断地会有人掉队,有人是毅力不够,有人是天分不够,也有的是意外放弃了,能挺到最后撞线的那一个人才是冠军。”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继续说道:“争取每天都跑两步,不知不觉你就把他们甩在后面了。” 说完了,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像个拼命鸡娃的家长,“怎么感觉像在劝孩子学习一样。我这人有时候太正经了,显得老古板。” 她笑着回答:“是有一点。” 他付过了钱,走出店外。少了万家灯火,天仿佛压得很低很低。漫天星斗闪着光,中间是一道璀璨的条带,是暗白色的银河。 她被这一幕震撼了,指着说道:“真漂亮。” 方维拿出手机来拍了两下:“照片拍不出来的好看。” 她比划着给他看:“这是猎户座,这边是金牛座,那边是天狼星。我爷爷以前告诉我,他当赤脚医生的时候,晚上就是靠看星星认路的。认准了这些星星。就知道东西南北。” “那他很厉害啊。” 她哀伤起来:“可是他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他看着闪烁的繁星:“我以前看过一篇文章,里面说,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多了一个星星,星星是给走夜路的人照个亮儿。所以,去世的亲人也都在那里看着你呢。” 她心里一震,转过头来,他抬头仰望着天空,很专注的样子。她又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毕竟……他是一个做手术都没有亲人能签字的人。 她心中一阵后悔,默不作声地向前走,脚下留下咯吱咯吱的踏雪声。街角处有个老太太带着七八岁的孙子,守着一辆三轮车在卖烤红薯。炭炉子里透出通红的火焰。两个人都穿着棉衣服,围着炉子,一边嘴里哈气,一边跺着脚。 他们对望了一眼,他走上前去,“怎么卖的?” “五块钱一斤。”老太太很热情,“没几个了,包圆吧,包圆给你便宜点。” “行。” 老太太打开炉盖,拿着长长的钳子,从炭火堆里扒拉着,“一个,两个……一共八斤,算你三十块钱吧。” “行。”方维很爽快地掏钱付了,拎起一大袋子烤红薯,就让她挑。她捡了个小的,很烫,她用两只手倒来倒去地捧着它。 他忽然觉得这动作非常可爱,可爱到无法形容。她额头前面有一撮刘海在跟着晃来晃去,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想撩一下,手碰上了头发,又醒过神来,她却及时地抬起头,眨着眼睛跟他对视。 他咳了一声:“你……你的围巾开了,我给你系一下。” 方维将她的灰色围巾紧了紧,打了个结,搁在脖子后面。她感觉到了目光中的亲密,一阵害羞,脸上就发了热,心里默默念道:“还好天黑。” 他将手插回口袋里,跟她并排走着,冷不丁开口问道:“卢医生,你以前的男朋友,最近还来找过你吗?” “没有了。”她摇头。 “那……你还想再找吗?” 卢玉贞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表白吧,我……我答应还是不答应呢?好像……好像还不是太熟。” 她含含糊糊地回答:“单身也挺好的,咱们医院单身的医生也很多。找也行,不找也行。要是有合适的也可以。” 他顿了顿,“就是……卢医生你觉得什么样的合适?” 她仔细地想,一片模糊,找不出个清晰的答案:“在一块过日子舒服的。不反对我当医生的。” 他很低地笑了一声:“好像要求也不高。” “总之……一切随缘吧,有感觉的最好。” 卖红薯的老太太骑着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经过,孩子坐在车斗里,好奇地看着他们。正好是上坡,她蹬得有点吃力。他将一包红薯塞给她,自己赶紧快走两步,在后面推着。 老太太叫道:“谢谢。” 忽然路灯刹那间大亮起来,连同远处的居民楼,近处的广告灯牌,也跟着一起发着光。欢呼声惊天动地,“来电了”的叫声连同吼声如轰雷阵阵扑进耳朵。 卖红薯的老太太也很高兴:“来电了,孩子咱们回家去。谢谢你啊小伙子。” 方维在路中间停下了,拍一拍手。她站在原地,离他十步远。路灯温柔地倾泻下来,洒了他一身光芒。 他向她走过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伸手接过了那袋红薯。她忽然有种预感,他会这样沉默地接过她的提包,购物袋,甚至孩子的书包……她在脑子里及时刹住了车。 “来电了真好。” “是啊。这种情况抢修难度很大,工作人员很辛苦的。” “还是你能体谅他们的难处。你们的工作很重要。” “其实……后勤保障就是要让人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如果你觉得我们很重要,就说明我们做得不够好。” 她笑起来,“逻辑有点绕,不过我听懂了。” “卢医生,你最聪明。”—— 天上就多了一个星星,星星是给走夜路的人照个亮儿。——史铁生《奶奶和星星》 第62章 梁祝 从北向南的寒流吹彻了大半个北方,北京自然也不例外。郊区的摄影棚内,广告导演正在指挥着演员拍摄一组广告。 漂亮的女模特穿着孕妇装,优雅自如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孕肚。旁边帅气的男模特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导演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大叔,用步话机叫道:“男生投入一点,带着微笑看向女生的肚子,表现出一家三口的幸福感。” 模特们笑得有点僵,助理提示:“棚里太冷了。” “坚持一下,很快拍完。” 咔的一声,画面定格。助理给模特们披上羽绒服。导演起身对着郑佳雪陪笑:“郑总,您看这组怎么样,胎心仪的广告,上面打上咱们的宣传词:爱的结晶,用心聆听。” 郑佳雪脸上没有表情,微微点头,算是满意。陈妙茵却小声道:“小雪,我有一个意见,不知道该不该提。” 郑佳雪笑道:“嫂子,既然我委任你当了网络市场部经理,你就是正大光明的甲方,提意见是应该的。” 陈妙茵犹豫着说道:“广告我不是特别懂,只是胎心监护仪我懂一些。其实孕妇没有他们演的这么淡定,尤其是月份大了感觉不到胎动的时候,心情特别焦虑。这时候用胎心仪,能缓解焦虑,平复孕妇的情绪。所以我觉得广告词可以适当地往这方面倾斜,比如呵护心跳,拒绝焦虑。” 郑佳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导演想了想,很有顾虑:“要表现孕妇的焦虑吗?画面可不大好看。怕观众们看了觉得不友好。” 陈妙茵小声道:“怀孕跟闯关一样,焦虑是常态。是不是能够把广告画面做得更真实一点,贴近孕妇的日常生活,这样她们会更有共鸣。” 导演又看向郑佳雪。她低下头,从摄影机的取景框里瞥了一眼,“张导,再拍一组吧,按照陈经理说的做。行不行,到时候报上来,公司领导层讨论审定。” 陈妙茵微笑起来:“建议女模特卸了浓妆,保留一点脸上的雀斑和纹理,别总想着美,把表情做到位。” 女模特很紧张,过来陪着笑求情:“郑总,陈经理,万一拍的不好看,影响我后面接别的广告。” 陈妙茵摇头:“你放心,我让他们增加光影对比,只会让你的脸更有质感更高级。不信待会你瞧瞧。” 导演看陈妙茵在后面指挥着调灯光,回过味来:“明白了,可以试试。” 郑佳雪抱着胳膊在旁边专注地看了一会,笑道:“嫂子,你很有品味。”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不一会,导演就叫了收工。女模特马上跑过来看回放,也颇有些惊喜。导演一个劲地点头:“有点范儿。”陈妙茵骤然得了夸奖,脸上有了笑容。 郑佳雪就叫自己的助理招呼导演,准备晚上出去聚餐,又问陈妙茵:“嫂子你也来吧。” 她婉拒了:“今天妙妙在中山公园音乐堂演出,我赶着送她去。你们吃好玩好。” “那好吧。” 音乐堂的后台灯火通明。陈妙茵将女儿送进化妆间,又再三嘱咐:“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跟老师说。要不要吃点东西,妈叫司机去买些。” 郑爱妙扯着自己的演出服。这是一件黑色缎子蓬蓬裙,上面闪着水钻的光芒。“不吃了,我的腰这么粗。” 陈妙茵还要再说什么,女儿笑眯眯地将她向外推:“好啦好啦,不要担心,没事的。你看这么多同学都是一个人在这。” “你不一样嘛。” 她递了一盒热牛奶给女儿,自己出门到了大堂。大堂是金色大理石铺装,镶嵌着汉白玉石雕,显得富丽堂皇。大门正面摆了“某某小学某某级毕业演出”的大牌子,不少家长带着孩子三三两两在背景板处拍照留念。 她正在闲逛,偶尔回应别的家长“妙妙妈妈”的招呼。忽然瞧见上次来算命的陈大师,带着个小女孩。她连忙走上去:“大师,还记得我吗?没想到咱们还有这个渊源。” 陈大师笑道:“晓菊,跟阿姨问好。” 那小女孩穿着一件普通的浅蓝色毛衣,头上扎着马尾辫,一双大眼睛很是机灵,热情地招呼:“阿姨好,怪不得爱妙又聪明又漂亮,原来是遗传了妈妈。” 陈妙茵瞬间笑起来:“你家女儿这小嘴巴好甜,真是可爱。” 从后面来了两个男生,都穿着帅气的小西装。大的憨厚些,小的精致些,站在陈晓菊一左一右,让人眼睛一亮。陈晓菊笑道:“你们兄弟两个,又不上台,穿这么好看。” “不上台也能拍照啊。我大哥把皮鞋都擦得锃亮,就是为了合影用的。” 郑祥推了推方谨:“大哥,是不是?” 方谨从下巴到脸颊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晓菊,咱们拍张照吧。” 陈晓菊看了一眼父亲,他正警惕地盯着方谨上下打量。她大方地笑:“你们两个兄弟一起吧。” “好。” 陈妙茵拿出手机,“我给你们拍。” 两兄弟簇拥着晓菊,在背景板前比着心形手势。陈妙茵照了几张,忽然听见身后起了一阵小声的议论。方谨叫道:“冯爷爷。” 她回头望去,看见冯时穿着一件很得体的西装走进大堂,修身的设计衬得他宽肩细腰,料子的垂坠感又显得人额外俊朗潇洒,瞬间成为全场焦点。不少家长的眼睛都偷偷斜过来,两个半大孩子一人扯着一只胳膊叫爷爷,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看上去只有三十几岁的样子,手里领着两个孩子,眼光却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陈妙茵愕然地瞧着他,他苦笑着用下巴一指:“这是我学生的孩子。” “哦。”她低头笑了,“好年轻的爷爷。你这身非常好看,要拍照吗?” “拍吧。我也是难得捯饬一下。” 他带着孩子们拍了几张。陈妙茵发给他,他就发给方维:“很帅气的小伙子,你养的不错。” 方维立刻回了:“谢谢老师,百忙之中抽空管我的家事,感激不尽。” “偷得浮生半日闲,接受一下高等音乐的熏陶。” 陈妙茵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印刷精美的名片递给冯时:“我新找了份工作。请多指教。” 他接过来,眼睛都亮了:“网络市场部经理,很好很好,恭喜你。” “我……自己是老古董了,手下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点子多,脑子快。” 他走到角落里,她默默在身后跟着。他捏着那张名片,很珍重地放在口袋里,“万事开头难,熬过去一定行。对了,我听说……” 她很坦然地点头:“我丈夫的判决书下来了,判三缓三,算是不错的,律师争取的很到位。” “上天有好生之德,再来一次,说不定不一样了。” 她嘴里无声地念了一句:“希望吧。” 郑爱妙走出后台,她穿着演出的晚装,雪肤红唇,美得像个洋娃娃。一帮男生立即冲上前去,争先恐后地要跟她合照。 陈妙茵眉头就皱了起来,又不好说什么。冯时看到这一幕,心里一阵恍惚,又回头看方谨和陈晓菊两个小朋友凑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个人眉目流转,有种青涩的动人。 开场的音乐响了,方谨叫道:“冯爷爷,我们走吧。” 小朋友们齐齐坐在前排,陈晓菊坐在方谨和郑祥中间。家长们在后面随便坐了,有平时熟悉的就凑在一块聊天。冯时在角落里坐定,过了一会,陈妙茵走了过来,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她小声问道:“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 陈妙茵伸了伸腿,“没想到过了二十几年,又像当年一样坐同桌了。我越来越不愿意往人堆里挤。好多人名为关心,实为打探,其实心里巴不得我家出事。” 他安慰道:“都过去了,重新开始吧。” 灯光一点点暗了下去。音乐厅变成了一座安静的孤岛。她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茉莉花的味道,很清淡,然而固执地缠绕不去。 乐团上场了。郑爱妙站在前排,亭亭玉立的少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举起手中的长笛,开始演奏《梁祝》的引子。这是一个故事的开始,音调悠扬而美妙。梁山伯与祝英台,本是同窗的好友,朝夕相处,暗生情愫。 她闭上眼睛,仿佛自己还在十八岁。那年夏天,天空特别蓝,蝉鸣声声,树上缀满了叶子,团成浓绿色的树荫。他们俩在树下坐着,吃着甜丝丝的冰棍,恍然不知人间疾苦,以为人生就像那天一样美好而漫长。偶尔凉风吹过,他身上有茉莉花的味道。 香味渐渐消失了。她猛然睁开了眼睛,音乐已经进入了“十八相送”环节。身边座椅是空的,冯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郑爱妙很高兴,搂着她一直问,“妈,我吹得怎么样。” 陈妙茵轻轻鼓掌,“我女儿是最棒的。” “我也觉得好,还有什么提高的空间吗?” “投入一点,真情实感最动人。” 女儿皱着眉头:“其实我不太理解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两个折腾什么,最后把两个人都作死了。嫁给马文才多好啊,门当户对还有钱,长得又帅,一往情深。” 她很惊讶,“原来你们新新人类是这样想的。” “父母反对的婚姻没有好下场的,就拿妈妈你来说,你也不想我以后找个穷男生扶贫吧。” 陈妙茵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叹了口气:“也许是吧。” 第63章 赶集 电力供应先恢复,暖气却一直没能正常运转。夜晚冷得厉害,方维盖了两床被子,到了后半夜才睡得安稳些。早上天还没亮,耳边忽然朦胧地传来高俭的声音:“起来,面馆老板说早上有豆腐脑,还有牛肉丸子汤。” 方维揉了揉眼睛,在被子里哼哼两声。 高俭笑道:“天都亮了,俩大侄儿也该去上学了。是吧方谨?” 方维头皮都炸起来,噌的一声坐正,“校服穿好没?老二,你要吃什么?” 他醒过神来,踢了一脚高俭:“年纪大了,越发没有正形。今天都要走了,也不让人睡懒觉,什么人品。” “你也知道我年纪大了,觉少。”高俭把黑色皮帽子戴上,“要不要去叫九华?” “你可放过学生吧,好一个为人师表。” 方维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两个人就往外走。 面馆的早餐很受欢迎,不大的铺子挤满了人。雪一样白皙的豆腐脑撑在保温桶里,老板娘用小勺子一片一片地盛到碗里,香软弹滑,加上翠色的榨菜丝和葱末,“醋,花椒粉,辣椒油自己加啊。” 高俭吃得兴起,一脑门都是汗,又拿着辣椒油瓶子哗哗往碗里倒,忽然瞧见老板站在桌子旁使劲盯着他,手里便放下了。老板赶紧摆手:“你加你加,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 “我听卫生院的人说,你是冯医生的徒弟,是不是?” 高俭点头:“是啊,他是我导师。” 老板开心地笑起来,转身取了几个打包用的塑料饭盒,盛了满满的油炸丸子和香脆的麻花,“送给你的。还有两盒,拜托你能不能拿到北京,给冯院长尝一尝。” 高俭立刻站了起来推让:“不敢当不敢当。给我老师的我就拿着,我本人绝不能收。” 推了两个回合,高俭坚持不收,方维也笑道:“老板您实在太客气了,正好我有个问题请教,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老板发了呆,方维问道:“你家的辣椒油特别好吃,我想请教一下怎么做的。” 老板很热情:“就是辣椒面加芝麻、花椒,过热油,没有特别的做法,就是得用我们本地的辣椒,外地的可不成。” 方维点点头,愉快地结了账,拿着两个饭盒走了。老板很满足地收拾碗筷,忽然敲了敲脑袋:“不对啊,他不是一直吃清汤的么。” 这一日正赶上桥头镇大集,往卫生院的道路上,挤挤挨挨全是摊子。快过年了,集市上人头攒动,都赶着采买年货。 蔬菜堆成了小山,一掌长的鲫鱼在水池里跳跃,还有肉案子上挂着新鲜的羊腿,老板一边剁肉一边吆喝,不时有人叫道:“买一条,给我搅成馅儿。”。 高俭摇头:“有腥味。” 方维笑道:“天天砍骨头的,还嫌这个腥。”他奋勇地钻了进去,过了好一会,才拎着几个袋子出来,一包红彤彤的辣椒粉,一包黄澄澄的小米,一包印着花卉的年馍馍,还有一包熏肉。 过了生鲜菜品区,就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跃入眼帘的就是花花绿绿的风车和卡通人物的气球,另有摊子上摆着小汽车、小画书和变形金刚。 高俭推一推方维:“给我大侄儿们买点啥。” 方维童心大起,将手机里冯时和俩孩子的合影给他看:“都这么高了,已经瞧不上小玩具了。” 高俭眯着眼睛仔细瞧:“哎哟,平日看不出来,孩子真帅气。冯老师好看,一点猜不出年纪。” “真的,他这么多年也没怎么保养,总也不见老。” “可能心态好吧。没见他愁过什么事,也没抱怨过。我可真做不到。” 方维正走到写对联的摊子前面,摊主正在挥毫泼墨。他挑了挑,拿了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对子,又拿了几副窗花。高俭笑道:“真俗。” “就你有文化,你全家都有文化。” 高俭不以为忤,两个人又看见旁边一个卖油炸面食的摊子上挤满了人,金英从里头挤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平底的塑料盒子,是黄米面油糕。她没瞥见他俩,大声叫道:“玉贞,尝尝这个,快点,热乎着才好吃哪。” 方维跟着她的脚步转头去看,发现卢玉贞蹬着三轮车,车兜里已经放了好多东西,有成袋的油酥锅巴,黄色油纸包的点心,还有截成几段的甘蔗。 金英凑到她面前,“又香又甜。” 卢玉贞吃了几口,露出满足的笑容,忽然隔着一条人来人往的马路,瞧见方维站在不远处,笑着看她。她即刻发了呆,顿了顿才招呼道:“高主任,方科长。” 高俭大踏步地走到她们身边,又问金英:“有什么推荐的?” 金英显然很兴奋:“太便宜了,二十块钱买这么一大袋点心,豆沙的。锅巴还不到十块钱,北京超市里那么一小把就好几块,还有……” 她手里伸展着比划,很是有趣。卢玉贞笑道:“方科长,你买了好多东西,沉不沉?放在我车上。” 他笑了笑,就照办了。金英又递了几根甘蔗过来:“都帮忙啃一啃,省的我回去分。” 高俭问道:“九华呢?你瞧见他没有?” 金英指着另一包点心:“刚跟我们一块出来的。以前看不出他这么矫情,买点心还要低糖,一个一个挑软和的。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方维笑眯眯地问卢玉贞:“你买了什么没有?” 她推着车往前走:“买了一副对联,“春回大地万物苏”,占个好意头。” 他在她身边走着,心里涌起默契的喜悦,“挺好的。快过年了,是要买一点年货。” 她低下头去,拿着自己的手机瞧了一眼。 走着走着,他们在旁边一家门脸里瞧见了金九华,高俭进去拍着他的肩膀:“干什么呢。” 金九华正拿着几个玻璃瓶看得专注,“我……想买点汾酒。” “常老板说一人送我们两瓶青花汾酒,是最好的。” 金九华犹豫了一下,“那个度数有点高了,我想买点低度酒,口感绵软点的。” 高俭笑了:“低于53度那还能叫汾酒么,你最近怎么了,搞养生?不是咱们科室的风格啊。” 他还是拿了两瓶四十度的酒结了账:“就想尝试一下。” 仍是那个奔驰车队送他们去高铁站,常老板亲自过来送行。高俭跟他反复握手,亲切道别,才上了车。 方维跟高俭同乘一辆车。他终于放松下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挺难忘的经历哈。” “是。这些天忙忙碌碌,总算是没出什么岔子。” 方维打开手机,给方谨发了一条信息:“我晚上就回来了,带着好吃的。” 半晌方谨才回复:“爸,想死你了。” 高俭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俩这么大的儿子挺好的。” “那你赶紧整吧,吃点烤生蚝烤韭菜。” “切,我还用得着这个。” 方维不再理他,在微信里翻着群聊,忽然在小区业主群里发现一条消息,是谢碧陶发的:“求本小区两居室短租,价格在6000-7000元,租期约三个月,装修不限,能做饭即可。个人租户,爱护房子。” 他有点惊讶,指着给高俭看:“谢律师好像要再租一套房子,不知道是干啥用的。” 高俭见了谢碧陶的微信头像,心里乱跳起来,“快过年了,估计是亲戚过来吧。” 方维点了点头,“这价位有点低啊,我们小区的两居室租金怎么也要上八千了,不一定能找着。” 高俭对着那条信息看了一阵,不明所以。过了一阵,发现方维睡着了,他拿出手机给谢碧陶发了条微信:“有空吗?想找你见个面。” 第64章 难题 火车站的地下通道里人流涌动,众人提着大包小包,排着队等出租车。 车少人多,方维看卢玉贞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就上前笑道:“卢医生,我打车送你回去,顺路。” 她犹豫了一下,正好出租车来了,方维立即不由分说,将她的箱子塞进后备箱,“不多说了,赶紧上车。” 车一路上走走停停,熟悉的北京堵车模式又回来了。他试探着问道:“天也这么晚了,要不要一块吃个饭?” 她笑了,“你要陪孩子吧。” “不要紧,一块吃吧,也不是不认识。” “不了,我晚上有点事。” 方维有点失落,忽然听见她小声地接了个电话:“对,我刚回来,晚上有空,可以看。” 他的疑惑像夏日的乌云,瞬间遮住了大半片天空。两个人沉默着,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像是有些心事。 她一路上都在低着头发微信。车到了小区,她下车拿了行李:“谢谢,改天见。” 他微笑着挥手,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他进了家门,两个孩子即刻欢呼起来,方谨帮他脱外套,郑祥就把行李箱拉到一边。他抱了抱两个孩子:“太不容易,真想你们啊。” “爸,你这趟差出得好长。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又长又累,可惊险了,待会给你们慢慢讲。对了,老大,音乐会是不是很成功?” 方谨得瑟地给他看音乐会的照片,他一张一张地仔细翻,立即敏锐地看到陈晓菊,跟郑祥递了个眼色。 郑祥露出一个赞赏的眼神,微微点头确认。他笑了笑,打开箱子,“看看给你们带了什么土特产。花馍馍塞在冰箱里,过年的时候好摆盘。咱们爷仨今晚吃熏肉,可好吃了。” 一股辣味窜出来,冲得人头痛,两个孩子立即咳嗽几声,“怎么这么一大包辣椒面。” 他赶紧解释:“你高伯伯特别喜欢吃,说味道不赖。” 郑祥用怀疑的眼光盯着他,他心虚地扭头,抄起围裙:“我先做饭去。” 高俭回家呆了一小会,就匆匆出门了。他和谢碧陶约好的地方是一家羊蝎子火锅店,定了个雅间。 他带着一身寒气进门,谢碧陶已经到了,笑微微地坐着等他。店里人声鼎沸,连带浓郁的羊肉香味一起扑到脸上来。 他从包里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醋糕:“在山西买的特产,你尝尝。” 谢碧陶打开盒子,里面却另有乾坤,中间透光的部分装的是褐色的醋糕,只有几片,其他部分都是塑料包装纸。两个人面面相觑,顿时大笑起来。高俭摇摇头:“谢律师,这算不算欺骗消费者。” 她将盒子转来转去,“标明了重量的话,好像也不算。” “我还是没经验,在高铁站买的坑货。”高俭叹了口气:“还是小方会过日子。” 高俭点了许多羊肉卷和肉丸,羊蝎子在锅里翻滚,他指着说道:“这就是羊的一根完整的脊椎骨,人的腰椎跟这个非常像。” 谢碧陶呆滞了一下,没敢再碰羊蝎子,拣了些羊肉吃了。又问道:“高主任,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我就想谢谢你,给我做了两天医疗事故的咨询。” 谢碧陶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我后来又从文书网站上搜了一些资料,仅供参考。” 高俭珍重地接过去:“暂时先用不着了,手术还比较成功,警报解除。” “那就好。” 高俭在陌生的地方忙碌了好几天,虽然见惯了大阵仗,也不免有些紧张。他此刻才算放松下来,狼吞虎咽地吃个不停。过了一会,他才回过神来,看谢碧陶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既没嫌弃他吃相差,也没抱怨这地方不够高贵。 他用勺子捞了许多肉给她:“这家馆子特别好,我在山西素了好几天,就惦记这一口,所以专门约你来吃。你多吃一点,冬天吃羊肉,十全大补。” 谢碧陶听了这句话,忽然愣了一下,接着从脖子上泛起一片红,更显娇艳。她转过头去,给他发了个文件。 高俭点开一看,是一份体检报告。谢碧陶抬起眼睛来,淡淡地说道:“年底刚做的。传染病检测也有。” 他险些把羊汤喷了出来,“我……我也检查过。” “要不,我们交换着看一下吧,算是负责任的态度。” 他慌忙点头,“可以可以。” 两个人埋头研究了一下对方的体检报告,得出了基本健康的结论。“你好像胃也不大好。” 高俭道:“外科医生做手术没有正点的,好才怪了。” 吃着吃着,不知道是羊肉的滋补作用确实就是那么强,还是谢碧陶被热气熏得脸色红扑扑的太动人,他头脑又开始发着热,谢碧陶的嘴唇很红,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有非常白皙的皮肤,从下巴到耳朵那里极其细腻,耳垂是涡状的,圆润可爱,如果亲上去就会…… 他使劲把自己的思绪扯了回来,想聊点正事,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咳了一声:“咱们两个……要不去看个电影?” “看什么?” “随便。” 两个人出来,并肩往街尾的电影院走去。刚下过雪,市政撒了些融雪剂在上头,一地的泥。 忽然有辆车从身边极快地窜过去,他转身挡了一下,泥点子飞起来险些打在他大衣上,他叫道:“回头你进了医院,我可懒得救。” 她轻轻笑了一声。他们的脸离得很近,他立刻恍惚起来。他低下头,很快速地将嘴唇贴了一下,软软甜甜的味道。 谢碧陶往前面看了一眼,电影院大概在三百米以外。她小声说道:“还去电影院吗?” 高俭立即反应过来:“咱们……去酒店吧。” 酒店房间的门被急切地从背后关上,亲吻很激烈。 衣服在通道里就被丢了一地,像上次一样,似乎总是来不及脱下来挂好。 过了很久,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安静地呼吸着,没有出声。房间的窗帘是拉上的,只有微弱的床头灯。他们两个面对面抱在一起,脸上的汗流在一处。 谢碧陶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全大补,还挺有效的。” 高俭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谢碧陶站起身来,她有很优美的身体线条,“我去清洗一下。” 浴室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过了一会,她裹着浴巾走出来,拿起手机,上面有一条微信转账信息,两万块,来自躺在床上的高俭。 她愕然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俭吞吞吐吐地说道:“咱们……都那么熟了,你要是有困难,尽管开口,这钱就当是我先借给你的。” 她忽然伸手将大灯的按钮啪的一声打开了。灯很亮,高俭伸手挡了一下光。“高主任,能不能把话说得清楚些。” 她紧咬着嘴唇,非常严肃。他忽然慌了神,“就是……你平时周转啊,零用……不用着急还的。” 谢碧陶听清楚了:“那这算借款还是赠予?我要写收据吗?” 高俭将被子往上提了提,遮住胸膛,勉强笑道:“不用,什么都不用。” 谢碧陶的眼光忽然锐利起来,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抱着胳膊:“你当我是什么?《喜剧之王》看多了吗?要学周星驰当情圣?这种交易是犯法的。” 他急忙否认:“不是,你千万别误会。我想着大家以后还可以常来常往,要不……这就当之前我向你咨询的费用。执业律师的咨询费也蛮贵的。” 她冷笑了一声:“那你就是客户了。我的执业范围不包括和客户上/床。” 高俭只觉得头一阵阵发闷,“对不起,谢律师,是我错了,我收回吧,千万别影响咱们的交情。” 风吹着阳台的玻璃,有呜呜的声音,很是凄凉。她的眼神从愤怒到哀伤,终于开口道:“那好,我先走了。” “你别,我不是……” 她以极快的速度穿上了衣服,将门打开。哒的一声,门又轻轻地合上了。高俭望着那扇门,发呆了许久。 半晌,他苦笑着伸出手,从枕头下捡起了一只发夹。 方维一家三口吃过了晚饭,打发孩子们去洗碗。他靠在沙发上,看着一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脑子里却走了神。 “晚上有空,看……看什么呢?一定是有事。” 他睁大了眼睛,将谢碧陶发的那条招租信息又看了一遍。忽然一个火花从他脑海中爆开,“谢律师说过,她对租房子的装修是有要求的。” 第65章 捡漏 谢碧陶在小区门口下了出租车,就收到了方维的一条微信:“谢律师,请问方便见面谈谈吗?” 她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强打精神回道:“方科长,我今天有事,改天吧。” “那好。” 她穿过小区广场,石头路面有点滑,可谓是步步惊心,几次险些跌倒。忽然看见方维在自己单元门口游来荡去,两个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方维见了她,大感意外:“你……” 她按住突突跳跃的太阳穴:“你找我有事啊。” “嗯。” 他俩进了一家咖啡店。方维仔细端详着谢碧陶,心里十分错愕,她头发散乱,眼皮微微肿起,连鼻尖也是红的,平日的傲气退的一干二净。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遇上什么事了?我能帮你吗?” 她摇头。方维知道她不想多说,便单刀直入地问道:“租房信息是你替卢医生发的吧。” 她惊讶地转头看他,方维立即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心中五味杂陈:“她有没有说租房子干什么?” 谢碧陶没有回答,只是直视着他,一丝微笑从她脸上泛起来:“你对她有好感。” 方维嗯了一声,便是承认了。她立即精神抖擞了三分,眼神也发亮了:“真没想到,其实你俩真的很搭配。” 方维低下头去,这话听得他十分受用:“咱们是朋友,别到处去说啊。替我保密。” “那当然,我们当律师的,基础工夫就是要眼里有活,嘴上有门。”她活泛起来,话也多了,“那个渣男,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还送假包,实在配不上她。你抓紧挖墙脚,让她把渣男踹一边去。” “他们已经分手了。” “分的好,分的漂亮,痛快。那你还等什么。” 方维拧了一下眉头,“最近在工作上有一些合作,觉得她也不反感我,我俩……也算熟人了吧。只是我想不明白,租房也算是个重要的事,她怎么不找我呢。” 谢碧陶叹了口气:“我真不是情感咨询啊。你怎么不直接去问她呢。” 方维苦笑着说道:“我看了那个租房信息,怕是租不到。” 谢碧陶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转了转,“我也跟她说过,租金有点低。她说她已经拜托了好几个人,在周围小区的业主群里都发了。咱们小区算是这一带比较高档的,可能性不大,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中低档的小区差不多。” 方维马上反应过来:“她预算有限。” “大概是吧,所以对装修也没有要求。” 方维将咖啡闷了一口下去,低着头一言不发。她试探着问:“你想帮忙?” 他点点头,“她有难处应该跟我说的。” 谢碧陶感同身受地说道:“也许是没有安全感吧,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软弱。” 方维听出这话里的伤感意味,思量了一会才说道:“我自己有一处房子在外出租,可以便宜点租给她。那个房子装修不错,她家人过来住,应该还蛮舒服的。” “那太好了。你可以联系她,就说在业主群里看见的,又跟我聊过。” 他摇摇头:“我想找你帮忙保密,先不要说房主是谁。” 谢碧陶的眉头皱起来:“这是打什么哑谜。” “卢医生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那是个三居室,假如她知道房主是我,一定不肯占我的便宜。” 她听得都笑了,“要不你去表白吧,英雄救美,住男朋友的房子就天经地义了。” “我家的情况你也了解,不敢贸然开口。何况还有一层顾虑,我们是同事,万一不成,非常尴尬。她现在家里有事,心里想必也烦,我不想叫她为难。” 谢碧陶苦笑道:“方科长,你心思这么弯弯绕,我倒也很佩服。三居室……你经济上付出可不小,又不想让她承情,岂非白瞎了。” “我……我总不能直接给她钱吧。那样最简单,真的。” 谢碧陶忽然心里乱起来,脸色就变了。她心绪如麻,一些猜想浮了上来,勉强笑道:“说吧,想叫我做什么?违法的事可不能干。” 第三天下午,谢碧陶和卢玉贞两个人进了方维住的那个单元,上了八楼。卢玉贞心事重重,“昨天中介带我又看了两家,有一家也还可以,就是还得交一个月房租的中介费。” “所以还是直接找房东靠谱些。租房子可麻烦了,有合适的不容易。” “唉。这家不是要八千吗?” “要是不收中介费,我算着也差不多。”谢碧陶掏出手机,按了几个数字,密码锁开了。 房子格局很方正,南北通透的三居室,装修简约大方。她们先走到厨房,是利落的一字型,烟机灶具都齐备,且擦得一尘不染。 主卧带着阳台和卫生间,卫浴保养得很好。阳台上摆着一株一米多高的发财树,枝繁叶茂,显然有些年头了。卢玉贞越看越心动,可是又有些怀疑:“谢律师,咱们没走错吧,这个房子……也太好了,我怕是租不起。” 谢碧陶笑道:“没错,这房主在国外,说快过年了,空着也是空着,只要是靠谱的人,价格可以谈。” “奥。”她呆呆地点头,突然眼睛又睁大了,“他敢让我们直接开密码进门,也不怕我们偷东西吗?不是什么凶宅吧?” 谢碧陶被问得有点慌了,“应该不是,可能因为我在业主群里,他比较信任吧。” “价格……唉,房子真的很好。” 谢碧陶掏出手机,把一个微信号转给了她:“这是群里房东的微信号,你自己跟他联系着谈。” 卢玉贞点开,发现那人头像是一把青龙偃月刀,昵称是“义薄云天”,笑着说道:“这房东挺老派的。” 她们谨慎地退出房间,关上大门。卢玉贞到了楼下,抬头望了望阳台上的发财树,发送了好友申请,微笑道:“没想到无心插柳,说不定能捡漏。” 她正说着,忽然看到楼下摆了张桌子,两个工作人员正在往树上挂红色条幅:“防范于心,反诈于行——严防网络诈骗”。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是个五六十岁的大妈,戴着“社区志愿者”的红袖章,她觉得有点眼熟,仔细看了两眼。大妈回过身来,又惊又喜:“这不是卢医生吗?” 卢玉贞笑了,正是前阵子在她手上做过结石手术的赵大妈。旁边一个小伙子立即跑过来,憨憨地笑着,是赵大妈的儿子小杨:“卢医生,怎么是你,可太巧了。我妈上次回医院拔双J管,你不在,护士们说你去山西下乡了。” “对,我刚出差回来。你不上学了?” 小杨用手挠了挠头发:“我早就放寒假了,导师安排活,在家也能干。” 她恍然大悟,“学生真好。” 小杨很兴奋,脸都红了,“你住这里啊?我就住隔壁小区,竟然是邻居。” “不是,我想看看有没有房子可以租的。” 小杨立即拿出手机,“咱们真有缘分,怎么也得加个微信。我妈是社区志愿者,认识的人多,帮你打听着。回头你住到这边,哪里买菜便宜,修东西划算,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好。” 他们加了联系方式,她看到他的头像是一棵杨树,又有点不好意思问他的名字。小杨立刻会意,在对话里输入:“我叫杨安顺。” 赵大妈把两张宣传单发到她手里:“大伙都看看,千万不要给陌生人转账,涉及金钱往来的事一定要谨慎,事有反常必有妖。” 杨安顺笑道:“最近年底了,诈骗案高发期,小区里出了好几起,你们也要小心。” 卢玉贞警惕起来,转头问谢碧陶:“我觉得捡便宜的事有点不靠谱。” 谢碧陶转了转眼睛,“对,谨慎为上,你好好问问房东。” “嗯,我得仔细看看房本和证件。” 谢碧陶转过身去,给方维发了条短信:“房子挺满意,证件怎么办?” 方维回复:“我在想办法。” 谢碧陶严肃地打字:“造□□是犯法的。” 小区门口,郑祥和方谨两个人正沿着广场往家里走。 “哥,累死了,保洁擦完地,爸还得自己把地板拖一遍,还叫咱俩清洁台面。” “他这是有异性没人性,虐待儿童。” 叮地一声响,方谨抬起手上的电话手表,显示陌生人正在申请添加好友,头像是一簇小花。 他们瞬间紧张起来:“来了来了。” 方谨看看弟弟,又看看手表:“咱俩行吗?”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66章 邻居 方维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勾画着什么,不时转头看一眼凑在一块的两个孩子。 “爸,我改叫什么名字?” 方维叹了口气,“PS太难用了,谨字P不掉,方……你就叫宋谨吧。” 郑祥友情提醒:“爸,还可以姓文。” “文谨……听起来真怪。”方维突然一拍脑袋,“对了,我把你高伯伯的证件P上来,你就叫高谨。” 方谨立即高兴了,伸出手在电话手表上点了确认:“那我通过了啊。” 卢玉贞在食堂凑合吃了顿晚饭,正顶着寒风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很礼貌地输入:“您好,请问您是XX-3-803的房东吗?” “是,我叫高谨。” “请问方便给您打电话吗?” 俩孩子面面相觑 ,方谨回答:“不方便,我在国外呢。” 郑祥点头:“最好说的具体一点。比如……委内瑞拉,哥伦比亚,马达加斯加……” 他拿着地球仪转了一下:“要不就这个吧。” 方谨:“我现在人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 卢玉贞有点茫然,她想了想,又说道:“我今天去看了一下您的房子,很喜欢,想租下来,想租三个月。” “可以。” “价钱方面……您的底线是多少呢?” 他俩看着方维,齐齐摇头:“爸,你没有底线的是吧。” 方维想了想:“先说7500,不行再降。” 方谨正在输入,忽然对话框里跳出来一句:“请问7800可以吗?” 郑祥问道:“还说7500吗?” “那算了。” 方谨脑子一懵,险些把“那算了”几个字发出去,幸好郑祥扯住了他的胳膊,“你就说好。” 双方商量了两句,卢玉贞问道:“我想看看您的房产证可以吗?我也可以把自己的证件发给您。我是三甲医院的医生,想一家人住,很靠谱的,会爱惜房子。” 方谨抬头催了句:“爸,你做好了没有?” 只听见键盘哒哒一阵乱响,方维将高俭的证件调出来,奋力地操作着,又打上厚厚的水印。过了一会,方谨把证件发了过去。 卢玉贞将证件传给谢碧陶,“谢律师,你看看房东的证件有没有什么问题呀,我看是真的。” 谢碧陶打开身份证扫描件,冷不防跳出一张高俭的大头照,很年轻,英气逼人。她心脏几乎不曾跳空了半拍,过了一会才回复:“好像看不出不妥。不过他在国外,要签委托合同吧。” 卢玉贞端详着照片,觉得有点似曾相识。谢碧陶看过了,她就放了一大半心,“哦,我好好问一下。” 她向方谨问道:“我要是想签约的话,是不是需要您委托人来办手续呢?” 方谨像是听到了冲锋号,握了一下拳头:“是的,我有个邻居跟我挺熟的,关系一直不错。租房的事一般都是委托他。” “请问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我把他微信发给你。他叫方维。” 一个熟悉的方孔圆钱头像出现在对话框。卢玉贞在恍惚中停下了脚步,只觉得世上巧合莫过于此。 一个多小时以后,方维带着合同和委托书出现在了卢玉贞的小区。 她很不好意思地请他坐椅子,自己坐在床上:“地方有限,沙发也坏了。” 他环顾着过时多年的装修,“太巧了,你怎么看房子看到我家对门了。” “跟你是对门?我不知道啊。” 他忽然严肃起来:“卢医生,咱们两个算朋友吧。” 昏黄的灯光下,她被他的眼神看得局促不安:“当然。” “你可以找我帮忙的。你爸爸要来北京看病,一家人要租房子住,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有什么不好开口。 她垂下头去:“我……不想麻烦你。” 方维叹了口气:“咱们都是成年人,有来有往才叫人际关系。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外科医生要胆大心细脸皮厚。别自己担着这份辛苦。” 她将十个手指绞在一起,“嗯,我知道了。” 他苦笑着拿出委托书给她看,她匆匆瞥过,“没问题的。” “那就签合同吧,7800一个月,付三押一。到时候要是想续就再谈。” “好。房租……是打给你还是房东本人?” “直接给他微信转账吧。” 她在合同的乙方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他在甲方一栏签了个“方维(代)”,一式两份。 她在微信里操作了一下,显示正在向用户“*谨”转账31200元。方维略有点紧张地盯着她看。 叮地一声,转账完成了。她如释重负,“方科长,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一定一定。我家俩孩子有时候闹腾,你们也多担待。” 忽然又来了一条信息,来自杨安顺:“我们小区有房东对外出租,帮你问了一下,有个三层的,七十多平,要看吗?” 她微笑着回复:“实在不巧,刚跟这边的房东签完合同,就是咱们碰见的那个单元楼。” 小杨很快回答:“那也很近了,以后常联系。” 方维不动声色地看着,忽然说道:“对了,什么时候搬,我过来帮忙拉一趟。” “这里我转租出去了,新租客下周才搬进来,慢慢来不着急的。” 他笑了笑:“还是尽快吧,过去收拾一下,好让家里人住的更舒服一点。” “好,我行李本来也少。” 方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就……明天晚上八点,我开车过来接你。” “嗯。” 他这句说得有点强势,与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卢玉贞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走了,她拿着合同反复看,是建委的制式合同,没有什么特别。又想到他一贯靠谱,这才完全放了心,开始打包。 方维回家这一路都轻飘飘的,手脚有点痛,但心里的欢喜像烧水的壶盖,按捺不住地向上冲。他进了家门,将合同从包里拿出来,像是个胜利的旗帜一样挥了挥:“成了。” 郑祥若有所思:“爸,你干的这些事,撒谎,造假,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会不会教坏小孩。” 方维发了呆:“对,我不该教你们这些。” 方谨摊摊手:“反正也学了。成年人的世界可真复杂。” 方维将外套脱了,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希望你们一辈子简简单单的,不用动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郑祥幽幽地叹了口气:“好像谁也跑不掉。冯爷爷,你,还有高伯伯,各有各的苦衷。” 方维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也想回到你这个年纪啊,可是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吧。” 第二天晚上,方维拉着行李箱,带着她上楼。“这里一梯三户,我住802,跟你斜对门。” 她的行李极有限,衣服和鞋少得让他吃惊。她将一箱子书打开,弓着腰一本一本地往书架上放。 “我跟爸妈说了,他们这两天就买票过来。争取做完手术,能一起过个好年。” 他将她的洗漱用品放进浴室,摆放整齐,“真好。家里要是常做饭的话,锅碗瓢盆都没有,得置办。” “对,我准备在网上下单,快递能送上门。” “这些东西在网上买不合适,看图片分不清好坏。一定要去超市自己挑,看手感才能判断质量。” 她微笑着说道:“你真有生活经验。” 他很无奈:“都是逼出来的。这是电卡、这是煤气卡,水费是每个月来查表的。” 卢玉贞小心地接过去放好。“谢谢。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都是小事。”他有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这几天也没法自己开伙。要不,就到我家来吃饭吧,多双筷子的事。” 她听到最后一句,忽然察觉出来,似乎前面所有的东拉西扯,都在为这句话做着铺垫。嘴上说着柴米油盐的话,眼睛里却是另一回事,仿佛全是风花雪月,飘在这些毛巾、脸盆、锅碗之上。 “好。”她小声地说道。“我也会炒两个菜。” 第67章 偶遇 查房的队伍今天额外庞大,乌压压一片的人。高俭带领着副主任医师、主治医师还有新来的进修医生、八年制学生浩浩荡荡地走过来,看见金九华和陆耀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 陆耀穿着藏蓝色的警礼服,胸前佩戴着金黄色的绶带和穗子,英俊挺拔,女生们含着笑窃窃私语。高俭看到他的装束,立即明白了,笑道:“来接袁警官。” 陆耀上前握手,“是。多谢你们把她救活了,还康复得这么好。” “选我们医院就对了,脱胎换骨不在话下。”高俭也有点得意,“怎么关着门呢?” “在换衣服,化妆。” 高俭愕然道:“化妆?” 金九华道:“护士们都在里面给她参谋着打扮呢,金英是化妆师。” 高俭听了一下里面叽叽喳喳的笑声,“金英还有这个本事呢,看不出来。” “三个臭皮匠呗。” 门开了,护工推着轮椅出来,袁昭也穿着陆耀同款的警礼服,齐耳短发,雪肤红唇,很显气色。 换上制服,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金九华看直了眼睛,“这也太帅了吧。还有头发……” 她微笑道:“带的假发,网上买的。” 金英从后面走出来,很开心地介绍:“警察姐姐底子好,皮肤透亮,眼睛又大又圆,根本不费劲。” 陆耀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咱们走吧。车停在地下。” 高俭点点头,吩咐金九华:“你送一下。” 金九华接手了轮椅,几个人往电梯走。一路都是赞叹声,医学生们纷纷拿出相机来拍照。 陆耀很紧张,伸手挡住袁昭的脸,“不允许拍。” 高俭伸手点了两个人:“你俩负责,把学生们的手机都收上来,挨个检查,全部删掉 。谁发了朋友圈或者微博,马上给我滚蛋。” 学生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动了。高俭又走过来跟护士长商量:“你们没有拍吧。” 护士长翻了个白眼,“还用你说,我们是有数的。” 金英像盘点医疗器械一样数着眉笔口红胭脂等一大堆用具,将它们塞进化妆包,“白小仙送了新年礼盒过来,是高档巧克力,都放在护士站了。待会大家去那里拿。” 护士长笑道:“出了名还想着我们,挺会做人,怨不得人家挣大钱。” 高俭听见这句话,回过味来,心脏突突直跳。 一辆警车停在地下车场。车门打开了,陆耀弯下腰跟袁昭说道:“我抱你上去。” 袁昭往后缩了一下,他有点发愣,金九华比量了一下警车的高度:“我看得两个人打配合,要不陆警官你在上面接着。” 金九华凑上前去,袁昭就配合地搭着他的脖子。他一只手搭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大腿,轻轻一送,陆耀在车里稳稳接住了,金九华又将轮椅折叠了递上去。 她的脸从他脸颊边轻轻擦过,带了点脂粉的香味。他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他卸下来拉开拉链:“这是一袋成人纸尿裤。” 袁昭立即把头垂下去,一副失落的神情。陆耀道:“会堂里有服务员专门照顾她,一对一服务。也有医生护士。” 金九华点点头,对袁昭说道:“你要上厕所就赶紧说,别怕麻烦别人。撑着不换容易感染。这是一对手套,不上场的时候就戴着,你的手指还比较脆弱。上面那层是你现在吃的药,用量我都写在盒子上了,看不明白可以打电话给我。万一……太激动引发心脏或者哪里不舒服,及时叫医生。” 袁昭笑眯眯地摆手:“好啦,我不会很激动的。” “那好。早点回来。” 车发动起来了,她转过身向窗外挥手,陆耀回头看见金九华也站在原地不动,心里有了点模糊的猜想。 他吩咐司机:“暖气的风开大些。” 袁昭抬起手来,一遍一遍练习着敬礼的动作。陆耀想了想,试探着问道:“金医生……他待你挺不错的。” “嗯,他人很好,又细心。” “刚才我跟他聊了一下,你再过两个月就能出院了。后续的工作安排,你有什么要求吗?有要求就提,我都会替你争取。” 袁昭将手放到膝盖上:“耀哥,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陆耀笑了,“不用那么官方。个人意愿也很重要,一时半会想不到也不要紧,随时跟我说。” “好。” 车在繁华的长安街上飞驰而过,两侧宏伟的建筑映照在湛蓝色的天空下。 “个人生活上呢,比如……需不需要给你再介绍对象。” 她忍不住大笑起来:“耀哥,你可真是中国好前任啊。我还年轻呢,不着急。” “你也三十多了,自己有个打算也好。” 袁昭将笑意都收敛了,她用手指头绞着假发的发梢:“等我能自己走路,自己上厕所,头发养长了,也能理出这个发型来,你再给我介绍吧,否则不是坑别人么。” 陆耀给她比了个大拇指:“阿昭,我觉得应该很快了。” 车转了弯,进入了一条安静的小路。荷枪实弹的军人在门口站岗,见到这辆车就举手敬礼。陆耀神情严肃起来:“咱们到了,阿昭,今天你是主角。” 进了腊月,白云观的人便一天多过一天。人们带着对新年的期盼,来到这里祈福。 钟声袅袅,白雪红墙,陈妙茵和郑佳雪在财神殿塑像前站定了,恭恭敬敬地上香跪拜。 她俩走出殿外,望着中间的一棵参天古树。陈妙茵小心地说道:“小雪,那个胎心仪广告的事,在网上有些争议,爸妈也不喜欢,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郑佳雪很淡定:“嫂子,你刚接触网络,不知道黑红也是红。广告就怕没水花。何况网上支持的人也多,谁说孕妇一定要漂亮精致。爸爸还在美国,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解释一下。妈妈……她说什么就听着好了,我不会让你辞职不干的。” 陈妙茵略放了心。她走到三清像前,伸手摸着鎏金铜鼎炉。那里几百年来已经不知道被多少游客摸过了,闪着温润的光:“希望明年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的,尤其是妙妙。” 忽然手机响了一声,是婆婆的电话:“妙茵,元君殿你一定要去拜一拜,里头还有催生娘娘,求子是最灵验的。小雪也要拜,明年说不定……” 郑佳雪接过手机来:“好啦,妈,我收到了。” “你自己也上点心,我想着蒋家这阵子不冷不热的,拖着咱们算怎么回事。” 郑佳雪的脸立刻黑了,“咱家事情那么多,我管着公司,一时半会也没心情。”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我这几天头晕目眩的,眼皮总是跳来跳去,就怕有事。你们多捐点功德。” “好的妈。” 郑佳雪挂了电话,苦笑道:“其实……妈当年也是能走南闯北的,各地跑渠道,她比爸爸都能干,喝酒能放翻好几个大男人。也不知道后面怎么了。” 陈妙茵了然地点头:“妈大概也有自己的苦衷。” 她们走走停停,最后才到了最深处的元君殿,陈妙茵抬眼看着里面的金漆女神像,碧霞元君低垂着双目,无限慈悲。 香火缭绕,她正要拜下去,心里忽然起了点犹豫,就只是在金像前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郑佳雪倒是认真地跪拜了,又上了功德。出了院子,郑佳雪接了个电话,便匆匆走了。 外面不知道在做什么法事,牛角的呜呜声余韵悠长。陈妙茵坐在墙根下的长凳上,闭着眼睛听着。角落里堆着残雪,冬天午后的阳光,冷冽得不带一丝热气。她忽然从眼角瞥见隔壁长凳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冯时。 冯时也看见了她,一脸震惊。他穿着长长的黑羽绒服,显得脸愈发苍白。 他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你怎么……”又觉得这句话很多余,“快过年了,祈福消灾,就来拜一拜。” 她点头:“求平安。家里年年都来。你呢?” 冯时的话在口中顿了顿,“以前我妈在的时候,过年会带我来。这几年……就是我一个人来。我想听听做法事的声音,安静一下。”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她震惊地望着他,刚想说点安慰的话,忽然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沿着脸颊涔涔而下,“对不起。” 她捂着脸,背部一抖一抖,冯时从口袋里取了纸巾递给她。她狼狈地擦眼泪,“对不起,对不起。”好像词汇里只剩了这么一句话。 他安慰地在她手上拍一拍,“没事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使劲抽着鼻子:“是我的错。我太任性了。” “不是你的错。当年……算是场误会吧,我自己都不介意。”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当年血曾经沿着额头一直向下流,流到脖子,又热又黏。那里是不是留了疤?她伸出手去撩开刘海,有一点白色的痕迹,不明显了。 冯时低着头:“你后来去了美国,给我家里打电话,她不想说什么,所以每次都匆匆忙忙挂了。后来,她得了阿兹海默症。” 她头脑中嗡嗡作响,冯时继续说道:“她渐渐不认识我了,那么体面的一个人,开始骂我,骂护工,骂保姆,没有人能长久呆在她身边。我觉得这世界太讽刺了,我自己是个医生,结果一点办法都没有。不发疯的时候,我觉得她还是我妈,下一秒钟就……” 他吸了吸鼻子:“我当上副主任的那一年,她去世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真有神迹,她最后那半天特别清醒。我守在她身边,她念叨了很多我以前的事,最后跟我说,孩子,你去找她吧,她给你打了好多电话。我不怪她了。” 第68章 接站 山墙门洞里有人在抱着孩子,让用小手摸石猴:“大吉大利”。孩子摸到了,全家跟着一起拍掌大笑。陈妙茵抬头望着头上,四方的天被树杈分成一块一块。她眼泪一直向下流。 他默然地坐在她旁边。她忽然跺了跺脚,像是冻的麻了:“那是……哪一年的事?” 冯时轻声说了个年份,她将脸埋在掌心,发出一声无助的呜咽:“来不及的,怎么也来不及了。” 他很平静地说道:“都过去了,妙茵。”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他就接过去,替她丢在垃圾桶里。她脑子都麻了,忽然一阵风吹落了树梢上的雪,扫了一些到她脸上,冰冷刺骨,总算让她清醒了些。 冯时微笑着说道:“我妈妈走得很平静。你也不必……” 他从包里变魔术一样拿出一个塑料饭盒来,里头是金黄色的麻花:“我徒弟从山西带回来的。吃一点吧。” 她呆呆地拿起一根放进嘴里,咔嚓一声咬断,也品不出什么滋味。两个人只是各吃各的。过了一会她才茫然地站起身来,“妙妙……我女儿要去学钢琴,我得陪着她。” “好。” 她麻木地往外走,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回头一望,他还坐在原地,嘴一动一动嚼着麻花。她扭头再不敢看,很快地走出去了。 又过了很久,冯时才回到他的办公室。他拿起桌上的相框,那是他去纽约进修时和同事留下的合影。他从后面将它打开,拿出藏在照片下面的两张退了色的登机牌。 十二年前的圣诞节,纽约到加州圣地亚哥,往返。 卢玉贞的祖父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唯一的赤脚医生。从跌打损伤到产妇接生都能一手包办,甚至狗吃了耗子药这种事,人们率先想到的也不是兽医,而是那位背着药箱骑着自行车的卢大夫。 到了卢爸爸这一辈,又上过了卫校,不管是理论知识还是实践技能,都有了飞跃式的提升,所以在村民心中的地位也是与日俱增。不管是灌溉挖沟起了冲突还是兄弟为了宅基地斗殴,他都能被公推出来说和:“别那么大火气嘛,坐下来说,别伤了身体么。” 这地位似乎这十几年来有下滑的迹象。村里的年轻人都在大城市打工,脑子里就是三甲医院,再加上道路通畅了,稍微过得去的人家都买了车,上县医院也很便捷。所以卢爸爸的诊所里,只剩下了平日打吊瓶的几个老人家,可以治一治感冒。 卢玉贞给他打电话,也是三催四请,他一开始不答应:“村子里这些病人怎么办,要定期输液的。” 卢妈妈是种果树的一把好手,说起话来像给果树剪枝一样的毫不留情:“听见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又不是你一家开诊所。乡镇还有卫生院呢,坐公交车一会就到。” 卢爸爸背着手站着,很有一家之主的派头,他说道:“快过年了,祭祖的大事小事我不放心。” 卢妈妈又回一句:“你都快不能走动了,就算去看个病,祖宗肯定体谅你。再说了,贞贞过年要值班,咱们也该去北京团圆。” 所以他们平生第一次出了省,坐上了飞速的高铁列车,来到了首都北京。 火车到站的夜晚,地下广场一如既往地挤满了人。方维转了几圈都没找到合适的停车位,无奈只好停得远远的。 他把轮椅拿下来夹在胳膊下面,走特需通道上了站台。这是迎来送往的地方。他心中忽然有些紧张,手按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卢玉贞在站台上转来转去,时不时掏出手机来瞟上一眼。站台的尽头,昏暗的夜幕,其他几个接站的人躲在一边抽烟,只看见红点在晃动。 方维道:“别紧张,还有十几分钟。” 火车很准时,呼啸着进了站。车门一开,人瞬间涌出来,她在门口张望着,过了好一阵子才等到。 她记得一年前父亲虽然雨雪天会哼几声,平时行动起来还算灵活。此时的父亲勉强拄着拐,走得很慢很慢,像是挪不动了。母亲也瘦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大片。 她赶忙上前扶着,方维也跟上来,“伯父,坐轮椅吧。” 卢家爸妈齐齐转头看他,卢玉贞介绍:“我们单位同事,医院的设备科方科长。” 方维微笑道:“我正好跟卢医生住在一个小区,又有车,过来接站比较方便。您叫我小方就可以了。” 卢爸爸回过味来,赶忙伸手来握,“怎么是同事呢,您是贞贞的领导,给您添麻烦了。方科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两个人客气地握手,卢爸爸看了一眼轮椅,脊背都挺直了三分:“我能自己走。” 卢玉贞看着妈妈拉着行李箱,肩膀上还有一个巨大的蓝白色编织袋,要接过去,妈妈摇头:“你拎不动呢。” 她往手里拽:“都是什么啊。” “蜜桔,自己家种的。我想着也没啥能带的。” 卢玉贞有点生气:“不是说好了什么都不用带么。” 方维笑道:“外头买的桔子不好,都不知道怎么打药打蜡的。自己种的可是有机食品,超市卖的可贵了。咱们有车有电梯,不怕。” 他把编织袋放在轮椅上。一家人走走停停,行进的速度极慢,好不容易才到了停车位,方维将后备箱打开,把行李放好:“这车空间挺大的,放下没问题。” 卢玉贞要让爸妈坐后面,卢爸爸不肯,“我坐副驾驶,尊重一下你们领导。” 他伸手拉住车灯前的把手,方□□稳起步,笑道:“伯父,我开车挺慢的,不晃。” 卢妈妈坐在后边,摸了下那个儿童座椅:“这个好像在电视里见过。” 卢玉贞道:“方科长家里有俩儿子,这是给孩子准备的。” 方维笑眯眯地说道:“过了年就把它拆掉,我家老二也快一米六了。” 卢妈妈语气里不无羡慕,“两个儿子,有福气的很。” 车走了很久才进小区,他们上了楼,发现两家是斜对面,十分惊讶。卢玉贞笑道:“房子还是方科长帮忙租的。” 她用密码开了门,里面已经被打理得整齐温馨,连窗帘都被拆下来换洗了一番。暖气很足,熏得一个房间都暖烘烘的。柜子上又摆了两盆枝繁叶茂的绿萝。 方维笑道:“伯父伯母要不要出去吃个饭?我去安排。” 卢爸爸赶紧推辞:“不劳烦领导了,我们在车上吃过。” 卢玉贞也摇头:“要不先休息吧。” 方维笑道:“那我先回家了,明天一早去医院,七点在楼下。” 她对着他感激地点头,又从编织袋里拿出一篓蜜橘:“给孩子们吃。” 门关上了,卢妈妈在各个屋里兜了一圈,小声道:“贞贞,这房子……租金不少钱吧。” “赶上房东在国外了,捡了个大便宜。”卢玉贞犹豫了一下,“一个月六千。” 卢妈妈一脸震惊,“六千啊,这么贵,县城里头够租一年了。” 卢爸爸面上很淡定,他在沙发上坐下,拐杖扔在一边:“北京嘛,都是有本事的人才呆得住。咱们贞贞也是好样的。” 卢玉贞整理着他们带来的X光片,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爸,妈,洗洗先睡吧,明天估计要重新拍片子。” 他俩对望了一眼,卢妈妈试探着问:“你跟李义的事……真没办法了?” 她坚定地摇头:“性格不合适。” “他是不是在外头有对不起你的事,所以……” “没有。” 卢妈妈还要再问,被丈夫打断了:“贞贞不想提,就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是吧。” 她缓过一口气来,将衣服都取出来放好,“要不要煮点面?锅碗瓢盆都是新的。” “先不了,明天妈去买点新鲜肉,晚上做点小炒黄牛肉。对了,方科长是你邻居,改天叫他们也过来吃饭。咱们一家人好好过年。” 她嗯了一声,手上的活并没有停,忽然听见门被邦邦地敲响了。她打开门,方维站在外头脸色焦急:“卢医生,麻烦到我家来一趟。” “出了什么事?” “我家老二尿血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方维家里,打开洗手间的门,郑祥站在马桶前,脸色慌张地盯着马桶,她瞧了一眼,尿液是鲜红的颜色,触目惊心。 方谨很紧张,“是不是跟爸爸一样,也是结石?” 卢玉贞伸手把郑祥的裤子脱了,手去摸他的下腹,来回按了几遍,问道:“这里疼不疼?” 郑祥呆呆地摇头:“不疼。” 她一时判断不出来,摇摇头道,“无痛血尿,尿路感染,膀胱炎或者肾小球肾炎都有可能,要先化验。” 方维咬着嘴唇,脸色都发青了,“赶紧上医院吧,挂个急诊号。” 卢玉贞点头:“我跟你一块去。”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带刻度的透明塑料管,“老大,你让弟弟再尿一回,取样。” 方谨脸都白了:“爸,我想让,他不一定有啊。” “那也是。”方维拉着他俩到客厅,“赶紧换衣服换鞋。老师那儿我回头给请假。” 卢玉贞道:“我去跟我爸妈说一声。” 一行人正在兵荒马乱,卢爸爸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进来了,卢玉贞叫道:“爸,他家孩子尿血了,出血量大,得赶紧送医院。” 卢爸爸点了下头,眼光落在郑祥脸上,忽然伸手翻开他的下眼皮看了一眼,“慌什么慌。” “爸,你先回去歇着……” 卢爸爸笑了,一字一句地问:“小小子长得真精神,晚上吃火龙果了吧,还是甜菜?” 第69章 买菜 专家门诊里人头涌动。卢玉贞把爸爸扶进诊室,卢妈妈将X光片、CT片子和病历递过去。高俭看得很仔细,半晌才抬起头来说道:“股骨头的情况不是很好。” 卢妈妈点头,艰难地用普通话说道:“这两个月疼得都不能走路了,站起来也困难。” 高俭又翻了一下病历,指着CT片子给他们看,“保髋手术可以减缓受力,但也只能撑一阵子。建议手术换人工髋关节吧,整个关节完全换掉。” 卢玉贞的心一下子沉下去。卢妈妈有点慌,扯着她的袖子,“贞贞,你看……非得开刀吗?能不能吃点中药什么的?” 她平静地说道:“妈,咱们听高主任的,他是专家。” 高俭解释道:“我只是给出专业建议,具体怎么治,病人自己选。病人这个影像学表现已经是四期了,股骨头严重塌陷,去哪家医院都会建议手术的。” 一家人面面相觑,卢玉贞问道:“高主任,换了能顶多久呢?” “人工髋关节现在已经很成熟了,术后能恢复基本的行走功能。合理使用的话,可以保持三十年。” 卢爸爸用手摸了一下腰部,苦笑着说道:“三十年……挺久了,相当于终身的。也好,那就换吧。” 高俭点点头:“卢医生,全髋置换是四级手术,相对比较复杂。我收你们住院,就是我来主刀。人工关节有不同的类型,你们是要国产的还是进口的?有陶瓷对陶瓷的,陶瓷对聚乙烯的,金属对聚乙烯的。” 高俭将一张大表递过来,上面写着各种品牌人工关节的价格和适应症。他微笑着说道:“不着急现在就定,回去商量一下再决定。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九华,或者问我也可以。建议尽快住院。” 卢爸爸还算镇定,他从诊室慢慢挪出来,拿着那张纸,脸色很不好看,“便宜的也要一万多,贵的七八万。” 卢玉贞坚定地说道:“爸,咱们用最好的。能用三十年呢。” “再打听打听吧,差不多就行。” 她握着妈妈的手,只觉得妈妈掌心冰凉,眼神里都是慌乱。 “是个大手术啊,贞贞,会不会有危险。” “没事,不会的。” 在卢玉贞的印象中,妈妈是个爽快干脆的女人,爸爸永远沉稳笃定。此时此刻,他们开始露出了脆弱和慌乱。几乎一瞬间,她就从承欢膝下的独生女转变成了家里的主心骨。 她从未觉得自己这样责任重大。她深吸了一口气,“新农合能报一部分的,咱们先别被钱吓到。” 卢爸爸点头:“不是什么大事,贞贞,你先去上班吧。别因为我的事请假,惹得领导不高兴。” “不会的。咱们先回家。” 卢爸爸笑着说道:“打什么车,早上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路都看好了,走回去不费劲。” “又犯倔了,摔了怎么办。” 她扶着爸爸慢慢走了几步,就看见方维沿着走廊走过来,步子很急。“伯父伯母,我刚开完会,情况怎么样?” 卢玉贞将表格递给他:“推荐换人工髋关节。” 他很温和地安慰道:“这个手术危险性不大,效果特别好,你们尽管放心。我的车在楼下。” 方维开车将他们一家三口送进小区,匆匆说了一句,“我得回去值班,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车就掉转头走了。 卢家夫妇俩面面相觑。卢爸爸问道:“这方科长,多大年纪了?” 卢玉贞想了想,手机登陆了系统,把方维做息肉手术的病历调出来,“33。” 她心里忽然起了一点疑云,卢妈妈说道:“贞贞,你看人家就聪明,老早就结婚把孩子生好了。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好啦,妈。” 冷不防大喇叭的声音响起来,“居民朋友们,社区主办“放心肉菜进家门”活动,有鲜肉,有净菜,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卢妈妈立即来了精神,“老卢,你先上楼去。我昨天看了冰箱,就两盒鸡蛋,一点青菜,这怎么行。” 母女两个走到广场前,那里停了一辆卡车,几个摊位上果然挂着满满的肉和菜,不少老人都在里头挑拣。赵大妈站在卡车旁边,戴着红袖箍,拿着喇叭吆喝着:“注意排队,不要抢。” 卢玉贞看见方维家的两个孩子正埋头在肉案前买猪肉,连忙过去说道:“你俩晚上到我家吃吧,不用做了。” 方谨搓搓手:“我爸说买点好的猪肉,过年包饺子。” 赵大妈听见这句,就很上心,“我来帮你挑。” 她仔细地拣了一块里脊肉递给方谨,“这个好,全是精肉,一点不带肥的。” 后面有人笑道:“赵姐,怎么刚不给我们挑?” 杨安顺从队伍后面钻出来,笑眯眯地说道:“你们都懂行,孩子不懂,尊老也得爱幼不是。” 几个大妈笑起来:“安顺,你真会说话,不愧是高材生。” 杨安顺忽然在人堆里瞧见了卢家母女,立即凑过去自我介绍,“伯母,我是卢医生以前的病人,我叫杨安顺。” 卢玉贞补充道:“病人家属。” 他像打了鸡血似的开始介绍:“这羊肉特别好,都是牛街进的。” 卢妈妈听得一脸茫然:“羊肉……怎么是牛街呢?” “牛街就是西城的一条街,那里清真的馆子特别多,牛羊肉都好。懂行的过年都去那边采办。这里有整条的羊腿,可以炖,可以烤。伯母,你们喜欢吃羊肉吗,喜欢就多屯点。” 卢妈妈简直顶不住这种热情,买了半条羊腿,又买了五斤牛肉,杨安顺立即将塑料袋全挂在自己手上,“菜也很不错,从山东寿光进的大棚菜,很新鲜,昨天发车今天就到了。” 卢玉贞本来满脑子都是换髋关节的事,此时也被他感染了,笑道:“我记得你研究生是学编程的吧,不是卖菜专业。” “我爸在新发地卖水果的,算是家学渊源吧。”杨安顺很高兴,“卢医生,你喜欢什么水果,榴莲还是樱桃,跟我说一声,弄点好的不成问题。” “先不用了。”卢玉贞紧跟着妈妈,适时地拎起她手里的菜。杨安顺又问道:“伯母是刚来北京吧,有没有想逛的地方?” 卢妈妈很客气地摆手:“不逛了。” 她们母女俩拎着菜从摊位旁边退出去,杨安顺在旁边跟着:“东西挺多的,我帮你们送到家吧。” 方谨和郑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一左一右,将他手里的东西尽数抄走:“卢医生是我们家邻居,不劳烦这位哥哥了。” 杨安顺只好停下脚步,“改天再聊啊,卢医生。” 卢玉贞将战利品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卢妈妈叫道:“贞贞,牛肉先拿出来。” 她将牛肉送进厨房,看到卢妈妈正在将小米椒剁碎,赶紧补了一句:“妈,那俩孩子吃不了太辣。” 卢妈妈嗯了一声,又切了两下,忽然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 她立即莫名心虚起来:“以前一块吃过饭。” 卢妈妈本能地感觉有什么不对,她招招手,“老卢,过来给我摘菜。” 夫妇俩把门一关,卢妈妈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方科长……也太热心了吧。他没必要对咱们这么殷勤的。” 卢爸爸皱着眉头:“我看昨天贞贞跑到人家家里去,蛮熟门熟路的。” “肯定不对。他那个眼神,时不时就溜过来看贞贞一眼,倒像是……你年轻的时候。”卢妈妈打了个寒战:“他们俩……” 厨房里一时静的可怕,卢妈妈抄起菜刀劈在案板上,刀刃陷进去三分,“他敢祸祸我女儿,我跟他拼了。” 卢玉贞听见了这声沉闷的巨响:“妈,怎么了?” 卢妈妈憋不住了,就要冲出去,卢爸爸赶紧拦住:“先搞清楚再说,一辈子吃这个暴脾气的亏。” 他回头叫道:“没事,你妈剁肉呢。” 卢妈妈抱着胳膊越想越怕:“老卢,当时贞贞死活要分手,也不说为什么,不会是被这姓方的给……” 卢爸爸想了想:“咱们女儿不是当小三的人。我昨天在他家客厅站了一会,他家衣架鞋柜上,没有女人的衣服鞋子。” “那……是离婚的?他一个二婚头,带着俩孩子,贞贞可是大姑娘。不行,这不要脸的,我得跟贞贞说明白。” 卢妈妈伸手去拉厨房的门,还没等她使劲,门就开了,卢玉贞走进来,脸色铁青。 “爸,妈,我都听见了。” 卢爸爸咳了一声,“那到底怎么回事呢?” “方科长前妻已经去世了。”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卢妈妈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俩?” 卢玉贞很严肃地说道,“我发誓到现在为止,我俩就是同事,什么关系都没有。” 卢妈妈松了口气,“那就好。” 卢爸爸却听出了端倪:“到现在为止?” 卢玉贞补上一句,“不过我对他很有好感。以后如果要交往,也不是不可能。” 第70章 户口 厨房里死一样的沉默。过了一会,卢妈妈回过神来,“贞贞,你是不是傻了。” 卢玉贞将案板连同菜刀一起挪走了,才小心地回答:“妈,我是认真的。方科长他人品真的很好,办事靠谱,性格温和。” 卢妈妈抖着嘴唇,脸色渐渐转白,“你跟李义掰了,是因为他吗?” 她连忙否认:“不是,我俩性格不合,就算结了婚也很难受。” “就不能磨合一下吗?我跟你爸也吵了一辈子。当年……你俩多好啊,谁见了都说般配。” 卢玉贞缓慢地摇了摇头,“妈,我跟他真的没可能了。” 卢爸爸居中打了个圆场,“贞贞,你现在单身,找谁都行。方科长……八字还没有一撇吧。他也没表示什么,万一是你这边想多了呢。” 她想了想,竟是无言以对。卢妈妈像是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对啊,何必找他呢。贞贞,你太年轻了,不知道给人当后妈的苦。以前叫填房,死了都得埋在人家原配坟后边。他有俩儿子,也都这么大了,养不亲的。” 她眼圈渐渐红了,“带孩子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更别说后妈,怎么管都不落好。你从小那么掐尖要强,爸爸妈妈捧着长大的,十里八乡的都知道咱家有个女博士,光宗耀祖。你要去伺候他们一家三口,我不答应。” 卢玉贞心里一酸,也险些落下泪来,“妈,这段时间我们相处得挺好,没有谁伺候谁。方科长……凡事都很为我着想。” 卢妈妈擦了擦眼角,声音也高起来,“他是自己在外头找不着别的人,才想着小恩小惠把你套住,等到手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我见的傻孩子多了,都是大姑娘脑子一热嫁过去,到时候一家三口对付你一个外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卢爸爸也说道:“贞贞,咱们不是把人往坏处想。你一个人在北京,爸妈老了,什么都帮不了你。凡事自己长个心眼没有错。方科长看着人是挺好的,可我们也就只能见几次,保不齐……你得找个能托付的人,我们才放心。” 卢玉贞一声不吭,闷着头将牛肉切成一条一条,过了一会才抬头说道:“爸,妈,我有手有脚,能自己养活自己,不需要托付给谁。找人结婚,也就图个互相扶持,一块拉扯着往前走。方科长是结过婚有孩子,一开始我也有偏见,越是相处越觉得他稳重可靠。你们就在北京多住些日子,替我掌掌眼也好,日子久了,好人坏人藏不住的。” 卢妈妈吸着气,“贞贞,爸妈也不图你找什么富贵人家,总不至于本分上进、身家清白的小伙子也找不到一个。对了,下午那个菜摊子的小伙子,他不是还挺热情的……” 卢爸爸皱起眉头:“这又是谁?” “贞贞的病人。” “病人?那岂不是那方面有问题,更不能找。” 卢玉贞咳了一声,“那是病人家属。再说了,我是看泌尿的,男科只是一小部分。” 卢爸爸想了想:“贞贞,你跟他在一个单位工作,万一闹得不好看,影响可就大了。你谨慎一点成不成?” 她点点头,“我明白。” 卢妈妈打开窗户吹了点冷风。“我不能答应。我家女儿也是宝贝长大的,怎么……” 忽然听见叮咚叮咚的门铃响,卢玉贞醒过神来:“方家俩孩子来了。” 卢爸爸拄着拐杖去开门,方谨和郑祥拎着一只烧鸡进来,礼貌地叫道:“爷爷。” 这顿饭吃得十分别扭,连方谨也觉察出了气氛的奇怪。卢玉贞给他们夹了几块牛肉:“不辣,你们尝尝。” 卢家夫妇脸色暗淡,都是强颜欢笑。方谨连忙道:“爷爷,高伯伯手艺很厉害的,他做手术一定没问题。连烧鸡的碎骨头他都能拼起来。” 郑祥赶紧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奶奶,你家的蜜橘可好吃了。你一个我一个,很快就吃完了,我俩想再要一点。” 卢妈妈站起身来,“我去拿。” 她走到厨房里,蹲下身翻编织袋,卢爸爸跟了进来,拍拍她的肩膀:“咱们可别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 她轻轻嗯了一声,捡了几个最大最甜的。“我知道,孩子也可怜。” 卢玉贞摆弄着机顶盒,“要不咱们看会电视。” 她拿遥控器按了半天,始终显示没有信号,“是不是跟房东说一声。” 卢玉贞刚把微信发出去,方谨的电话手表叮地一声响,显示“高先生,电视机顶盒没有信号,不知道是故障了还是没交费。” 他睁大了眼睛,将电话手表默默递给郑祥,郑祥回复道:“我找方先生帮忙看一下。” “谢谢。不好意思打扰了。” “没关系。” 他们各坐在沙发两端,手机声音此起彼伏。 过了一会,卢玉贞将手机放下,“那等几天吧。” 郑祥笑道:“这年头谁还看电视啊,我一般都用ipad。” 忽然手机上来了一条微信,来自蒋济仁:“人事科那边打电话,需要补一份你的英文简历,今晚上就要交,赶紧发给我。” 她拍拍脑袋,“对了,我还得请你们帮个忙,能用一下你们的wifi吗?” 方谨很爽快:“当然了,密码是大写的一个N,然后oen……” 郑祥扯了扯他的袖子,“这样吧,他说不清楚,我来给你输入。” 两个孩子抱着一大袋桔子告别。一家三口齐齐叹了口气。卢妈妈还想说什么,卢玉贞对着笔记本,认真地敲打着:“妈,我有个文件需要赶紧交,导师催了。” 卢爸爸点头:“知道了,工作最重要。你导师对你很好,我该去拜访的。” “不用了,他也很忙。” “就去说几句话,不碍事。” 卢玉贞对着网上的简历模版,自己填了一个版本,又仔细改了两遍,才发出去。 夜已经深了。她走到客厅,父母那屋的门关着,灯也灭了,断续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总是在说她的事。 她心里千头万绪,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捋不出个首尾。她打开浴室的门,热水浇在身上,蒸腾的水汽把一切疲惫卷到半空中。她想着明天去了医院问问九华,这几种人工关节哪种好一些。申请出国的事情,是不是有眉目了,还有……方科长怎么会是三十三岁?方谨至少也有十几岁了……” 她甩了甩头发,“别再想他的事了,先把爸爸的病看好。” 然而有些念头又总是朝她心里钻。她关上了花洒,用浴巾胡乱裹住自己,发了一条微信给杨安顺,“请问你睡了吗?” 对方立即回复了:“没有。” “我想找你帮个忙。” “卢医生,你只管说,是修电脑吗?” “不是。” 她按照杨安顺的指示,一步一步地操作,终于看到了wifi密码的一溜星星变成了数字。 “Noending198XXXXX”,是个出生日期。 她仔细地端详着这串数字,No ending,没有停止的爱。 卢玉贞霍然站了起来。 晚上十一点多,方维结束了值班。他出了电梯,在她家门前呆了几秒钟,微笑了一下,掏出自己家的钥匙。 忽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轻轻地开了。他转过身去,和卢玉贞四目相对。 “你……怎么还没睡啊。” 她脸上神情很复杂,“我……有话跟你说。” 他立即心脏狂跳起来,难道是房主的事穿帮了?他压着声音说道:“出去找个咖啡馆。” 她摇摇头,“不用,咱们到你车里说吧。” 快过年了,月亮只剩下一道残影。他往前走,她跟在他身后,都裹得很严实。风一吹,寒意立即压下来,将人压得极小。 他上了车,熟练地点火,打开空调。她坐上副驾驶,音响立即提示,“蓝牙已连接。” 他心脏跳的很快,偷偷瞥她一眼,什么都看不清。他将车里的小灯点亮,昏黄的光柔柔地打下来。 卢玉贞枯坐着不开口,他将手机里的文件发给她,“这是我收集的几个品牌人工关节的数据。供货渠道,医院里面每年的使用量,返修率,投诉类型。进货价是保密的,我不能告诉你,只能排了个顺序。” 她打开文件,里面细细密密地都是数字,再用心不过了。她忽然鼻子酸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地向下流,他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是不是她会错意,自作多情了?那可太可笑了。 他陡然慌了,从后面抽出几张纸给她,“别怕别怕,这个手术虽然是四级,可是不复杂的。” 她哭得毫无形象,一边吸着鼻涕一边说:“我不害怕。” 他听了这句话,才稍微放了心,“没事的,咱们一块扛着,天大的事也不怕。” 她听见“咱们”这个词,大脑里像针扎一样跳着疼,他说这么暧昧的话,怎么能怪她生了误会。那天晚上在体检车里是不是听错了呢?又或者,他的确需要一个妻子,但其实他的心早就已经跟着一块死了呢? 他将一包纸巾抱在怀里,呼呼地抽出来半包递给她,“你压力太大了,我能理解。想哭就哭出来吧,别让家里人担心。什么时候想发泄一下,就找我,我随时都方便。” 她泪眼朦胧地瞧着他,焦急的样子不像假的。她定了定神,开口问道:“方科长,我有好些问题想问你。” “你说。” “是关于你私人生活的。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他愣了一下,“可以。” 她提起一口气,把脊背挺直了,手放在膝盖上,“你……本来是学临床的,后来转了行政,是因为出了事故吧?” 他的心一沉,“是。当时出了很严重的车祸,手脚受了损伤。骨科的手术强度很大,对体力和精力要求高,我……很努力地康复治疗,也尝试了不少办法,还是做不到。后来,冯老师就让我从博士转了硕士毕业,进了设备科工作。” 他很平静地说完了,跟她想的完全一致。接下来的问题很艰难,可是豁出去了,怎么也要问个明白。 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戳你的伤疤。” “没事,都好多年了。” 她支支吾吾地开口,尽量让声音平淡和冷静。“家庭方面……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太太……在那次车祸中去世了,留下两个孩子。” 他愕然地抬起头来,脸色瞬间白了。 她有种“果然如此”的欣慰感,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你们感情很好吧。她比你大几岁,你也很负责任,本科还没毕业就结婚生孩子了,挺勇敢的。” 他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忽然低下头笑了几声,开始声音很轻,后来渐渐幅度大起来,笑得肩膀都抖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直起身来:“我……到楼上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家的户口本。”魔/蝎/小/说/m/o/x/i/e/x/s/.c/o/m 70-80 第71章 往事 方维家的户口本和千家万户的一样平常,是暗红色的皮质封面,里头是浅蓝色的纸,一层层都有水印。他打开来,一条一条指给她看,“我是户主,方谨和郑祥跟我的关系都是养父子。六年前办的收养手续,这是派出所的印章。” 卢玉贞眼光落在“养子”两个字上,脑子里立即轰然作响,零碎的猜想全被炸了个干净。方维伸手将灯调亮了些,又将一沓子文件递过来:“这是收养关系证明,街道办开的,上面有胡主任的签名。当年给孩子办入学用的。这是他俩的出生证明,上面写着父母亲的身份证号。” 她翻着绿色边框的出生证,父亲姓方,母亲姓郑。父亲的身份证号198XXXXX,正是wifi的密码。 原来生老病死也只是几行小字。白纸黑字的证明,再可靠也没有了。她一下子明白了,“原来不是你亲生的。你是……他们的叔叔?” 他很严肃地点头:“是。几年前在车祸里去世的,是我的哥哥和嫂子。” 她默默地将文件合上,双手递给他。他很仔细地放在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卢医生,没什么疑问了吧。” 卢玉贞苦笑了一下:“没有了。” “我没有结过婚。医院里很多人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没想到你误会了。看来你是真的不爱八卦。” 她搓搓手,“我实在是有点笨。” 他看向窗外,远处的路灯还亮着,照着小广场。那里几个孩子堆了个雪人,天气冷,雪人没有融化,用石块做了鼻子眼睛,脸上是一种抽象的微笑。“我父母去世的早,剩下兄弟两个相依为命。我哥哥非常优秀,顶尖大学毕业,在国企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升职也很快。嫂子是他同事,他们恋爱结婚,感情一直很好。结婚的时候我是伴郎。后来嫂子生了两个孩子,都特别可爱。” “我进了医学院读临床,成绩还算马马虎虎吧,跟了冯老师读博士。冯老师是世上最好的导师。他手把手地教我,看病历,上手术,写文章,什么诀窍都跟我说。我也特别有干劲,整天泡在医院,跟屁虫似的跟着他。” “后来……有一年冬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我去我哥家里准备过年,看到嫂子发了好几天烧,咳嗽得很厉害。我说要不要去我们医院拍个片子。嫂子本来不想去的,说吃几天药就好了。孩子们的姥姥当时在家,也催她赶紧去看,她就答应了。” 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猛然提了起来,喉咙像是被掐住了。他闭上眼睛,声音有点抖了,“那天刚下过雪,路有点滑。晚上十一点多,车开在五环路上,本来一切都很正常,突然对面车道一辆装满钢筋的货车失去控制,冲过了隔离带。我哥踩了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他闭上眼睛,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她的喉咙哽住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方维将手放在自己脸上,“我在创伤中心住了半年多。后来……社区找我沟通孩子抚养权的事。两个孩子本来跟着姥姥姥爷,可他们年纪大了,受打击之后一病不起,没有了抚养能力。” 他的语调非常平静,痛苦却像湖面下的暗流,冰冷刺骨。她斟酌了词句,小声说道:“方科长,你真的很勇敢。” 他只是摇头,“没什么勇敢不勇敢的。我也犹豫过,怕自己担不起。可是闭上眼,就想起我哥哥嫂子在小床边逗弄孩子们的样子。我想着,怎么也不能让孩子进孤儿院吧,那样到了地下,怎么向他们交代。更何况那天是我坚持让他们去医院的,不然……” 她拼命摇头:“不是你的错,那是意外。” 他叹了口气,“出院以后,我就住到了孩子姥姥姥爷家里,一边努力做着康复,一边开始学做饭,上手带孩子。当时骗孩子说他们父母出国工作去了。再后来,社区跟派出所把收养手续办妥了,姥姥怕我对孩子不好,去世前就让孩子改口叫爸爸。其实……叫什么都没关系的。” 他笑了笑,“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她眼光在他脸上流连着,他似乎和过去的痛苦、遗憾、不甘和委屈全部和解了,“很辛苦吧。” “也还好,孩子猫一天狗一天,很快就大了。医院里面呆久了,见得多,我肯定也不算最惨的。”他说得很轻松,“都交给时间吧。” 她的眼泪又开始啪啪往下掉。他鼻子一酸,忽然有种和她抱头痛哭的冲动。然而……那也太不像话了。他还是努力忍住了,像对孩子那样,轻轻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顶:“当医生的,共情能力不要太强,伤心伤身。” 卢玉贞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竟然是他在安慰她……她拼命吸了一下鼻子,把泪憋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你们选定了关节没有?我跟高主任问过,年底做手术的人少点,建议你们尽快安排住院。” “我查了查文献,美国医院里比较受欢迎的是陶对陶的。” “其实你爸爸这个年纪,陶对聚乙烯的也够用。美国人普遍体重比较大,参考价值一般。这事你跟九华沟通,临床的方向他比较清楚。” “好。” “那……你早点休息吧。” 两个人下了车,一起走到家门口,声控灯跟着亮起来。他小声说道:“你……自己敷一下眼睛。别肿了。” “好。”卢玉贞伸出手按密码,锁开了,她回头轻轻说了声:“晚安。” “晚安。” 她往家里走了一步,回过头来,见他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瞧着她。 她招招手,微笑道:“晚安。” “哦。”他将文件夹抱住,用另一只手掏钥匙。 她把门关上了,站在玄关,听着对面家门打开的吱呀声。 第二天早上,卢玉贞还是磨不过父母,带他们俩去见了导师。 蒋济仁很热情地请他们坐下,又给他泡茶,“我光知道小卢请了两天假,不知道是伯父过来看病。我还有几个学生,小卢,你有事就叫几个师弟去帮忙。” 卢爸爸惊讶于蒋济仁的年轻,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蒋老师您称呼错了,我年纪大些,可您也是贞贞的长辈,不嫌弃的话就叫我声哥。”他把蜜橘毕恭毕敬地递过去:“带了点家里的特产,不成敬意。” 面对学生家长,蒋济仁有点不好意思,他赶紧表扬:“你家养了个好女儿,小卢很能干,又肯吃苦,是我们科室的优秀人才。”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夸赞一通,蒋济仁想起正事来:“小卢,昨天你发来的简历我看了,帮你改了一些用词,交上去了。今天报名的医生很多,人事科要先筛一遍简历。你的资历还浅,不占优势,自己好好准备一下。” 卢玉贞严肃起来,“好的,谢谢老师。” “对了,我还得跟你确认一下,访问学者报名表上有长期和短期两个选项,我看你填了个服从安排。长期的话,要出去两年,家里没问题吧?一旦交上去,再撤回来不好。” 卢妈妈立即慌了:“蒋老师,要去哪儿两年啊。” 蒋济仁耐心地回答:“是我们医院培养人才的计划,去欧洲、美国、加拿大一些比较先进的国家留学。”他看着卢玉贞,“这是大事,没跟家里沟通过吗?” 卢玉贞犹豫了,“要不我改成短期?” 卢爸爸拍拍妻子的手,“沟通过,没事,贞贞要是能选上就是大好事,两年就两年。” 蒋济仁看卢妈妈脸色为难,连忙安慰:“访问学者的资历挺有用的,以后评职称职级也有帮助。是不是舍不得?” 卢爸爸搓着手笑道:“舍得,舍得。” 蒋济仁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留学的日子,“我在美国呆了快十年,对父母也很亏欠。不过现在信息发达,交通也方便了,不用太担心。您这边的股骨头手术,需不需要我帮忙?” 卢玉贞道:“高主任答应给我爸主刀了,想尽快手术。” “那好,等您康复了,叫上几个师弟一块聚个餐,我来做东。” 卢爸爸赶忙站起身来,“我来我来。怎么能让您破费。还有贞贞的师母,也一起参加啊。” “好,不过她很忙,可能没有空。” 卢家三口人从医院走出来,她坚持叫了个出租车。卢妈妈很着急,进了家门就拉着她一直问:“真的要去两年吗?” “也不一定能选上。” “万一……你都三十多了,结婚……” 卢爸爸很淡定,“进修是好事,只管去。有机会就上。” “你懂什么,三十多岁再找对象多难啊。” 卢玉贞颓然地坐下:“爸,先动了股骨头手术再说。我早上问了一圈,说是强生公司的陶对聚乙烯关节就很好。” 卢爸爸摇头:“国产的也不错。” 她急了:“你不用管费用的事。就算出国访问,也是国家出钱。” 正说着,忽然门铃叮咚响了,她开了门,郑祥和方谨走进来,“电视的事,我爸去有线营业厅申请开通了。” 卢爸爸说道:“怎么这么麻烦方科长。” 郑祥笑道,“我爸说可不能耽误你们一家人看春晚。你们再试试。” 卢玉贞连忙拿起遥控器,“我来调调看。” 电视里出现了画面,可是一跳一跳的稳不下来。方谨摇头:“这不应该啊。” 郑祥道:“不一定是信号的问题,说不定是电视坏了。”他捅一捅方谨,“你不是会投屏吗,拿咱家ipad来试试。” 方谨用ipad对着电视,一阵眼花缭乱的操作,很快就把ipad的影像投到了电视上。 他打开自己在音乐会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放大。卢玉贞惊呼:“你俩打扮起来可真好看。这是冯院长?这是……郑家的女儿吧,跟小明星似的。” 卢家父母也起了兴致,“好气派啊。” 方谨很得意,一张一张划过去,冷不防出现了一张照片,方维站在卢玉贞身旁,她抱着一束黄玫瑰,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画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用一个卡通心形框了起来,边缘还在闪闪发光。 巨大的电视屏幕让这张照片无比清晰。几个人都僵直地待在原地,郑祥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划走:“搞错了。” 卢妈妈深吸了口气,盯着女儿:“贞贞,你……”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卢爸爸突然直直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她赶紧跪下去,解开父亲的领口,只见他脸色苍白,没有了意识。她高声叫道:“快,快打120!” 第72章 表白 方维急匆匆地穿过急诊室的人群,扑鼻而来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味。他一眼望见走廊尽头,郑祥和方谨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都低垂着脑袋。 他飞奔上前,两个孩子见了他,立即站起身来。方谨扑到他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爸爸,你骂我吧,都是我的错,我就是个傻蛋。” 方维搂住他,拍拍他的背,“是意外,你弟弟跟我说了。” 方谨抽噎着说不出话来,方维看向郑祥,他很冷静地说道:“叫了120,我俩帮忙把卢爷爷背下楼的,急诊医生给打了针。” 方维往诊室里看了一眼:“你们两个别担心,先回家吧。” 方谨直摇头:“我不走,我不走。” 方维叹了口气,“那你们乖乖的,别瞎跑。郑祥,哥哥就交给你了。” 他进了大病房,一排十几张急诊病床,临近年底,酗酒、斗殴的人也多了起来,病床都是满的。他找了几秒钟,才看见卢玉贞和妈妈坐在角落里,守着一张病床。卢爸爸大概是刚醒,很费力地眨着眼睛。 他定了定神,往病床前走去。卢妈妈脸色极度憔悴,头发也散乱了。她见到是他,猛然站了起来,指着叫道:“你还来干什么。” 她嗓子很哑,声音也不高,叫到最后有点破音,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卢玉贞连忙拦住,“妈,别着急,这是医院。” 卢妈妈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又看向女儿,“你还真护着他,贞贞,你脑子被狗吃了,我们的命都不当命了。” 卢玉贞拉着她的胳膊:“妈,这就是小孩不懂事,随便用软件弄的。”她掏出手机,“你看原来这照片里有十几个人,我们科室的医生护士都在,我导师也在。” 卢妈妈将信将疑地看着照片。方维走到她们跟前,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的不对。” 卢妈妈的眼睛像是能把他身上烧出个洞来,看样子想骂他几句,又勉强忍住了。卢玉贞脸色苍白,很是狼狈。她将他带到门外的角落里,小声道:“我爸爸还不是特别清醒。你要不先走吧,我怕他再受刺激。我心里……怕的要命。” 方维看她两眼通红,泫然欲泣,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努力维持了冷静,“现在是什么情况?” “医生来过了,判断是呼吸性碱中毒。呼吸机上的二氧化碳指数分压60mmHg,刚才高到70。” 方维又问道:“血查过没有,脑CT呢?心电图呢?” 她点了点头,“都查过了,除了血钾有点低,其他还算正常。”她将报告单递给他,他翻了翻,才松了一口气,“我……对不起。” 她擦擦眼角,“我得先回去了。” 他出去将卢爸爸的急诊费用结了,回来很两个孩子一块坐在椅子上。他摸摸方谨的头:“爷爷没有大事,很快就能出院。” 方谨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都怪我手贱。” 医生进进出出,不一会儿,卢玉贞和妈妈一边一个扶着卢爸爸走了出来。他跟着走了两步,卢妈妈脸色不善,“谢谢,我们自己叫了车。” “这个点,不太好打车,别让冷风吹了。” 方谨也凑上前去:“我来背着爷爷。” 卢玉贞犹豫了一下:“方科长,不用了,我找了师弟帮忙。” 泌尿外科的几个博士生已经等在门口,推着轮椅将卢爸爸送到外面一辆车上。方维跟了出去,看见是蒋济仁的奔驰车,这才放了心。 他开车带着孩子们回家。进了家门,三个人默然相对,方维内心酸涩至极,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痛。他强撑着说道:“我去做饭。” 郑祥直摇头:“爸,别做了,我俩都吃不下。” 方谨也说道:“我闯了那么大的祸,就不该吃了。” 方维本来也是一肚子失落委屈,被这句话反而激起了斗志,“天塌下来,也要一日三餐。你们还要长身体。” 他走到厨房,蹲下身剥了两瓣蒜,扔在菜板上用菜刀拍扁。今天他下手格外重,将蒜拍的粉身碎骨,变成了案板上灰白色的一团。 还没等起火,方谨开了门,“爸,阿姨找你。” 方维的心陡然间空了一拍,恍惚着擦了擦手。她站在门前,头发乱糟糟的,低声道:“方科长,我爸爸说找你有话说。” 他愣了一下,心里立即有了不祥的预感,“好的。” 卢玉贞带着他进了客厅,卢爸爸披着一条毯子坐在沙发上,样子很虚弱。卢妈妈坐在一边。他小心地问好:“伯父,是不是好些了。” 卢爸爸脸上露出一种很客气的笑容:“好多了,年纪一大,身体跟不上了。” “实在对不起。” “是个意外,方科长你不必当真。贞贞跟我说了,那是孩子用软件剪出来的。现在的孩子,人小鬼大,我们的老脑筋跟不上喽。” 方维陪笑点头:“是。” 卢爸爸探究地看着他:“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就当个玩笑,是吧?” 他品出这句话的意思来,心里就是一沉,他转头看着卢玉贞,她咬着嘴唇,与他四目相对。见他不答话,她垂下眼睛,自顾自地答了一句:“是啊。” 卢爸爸微微叹了口气,“我问了一下,才知道你把医院的钱付了。怎么能让你来掏。贞贞,你把钱还给方科长。” 她嗯了一声,掏出手机,“我给你微信转账。” 他连忙推辞:“不用了,我家孩子闯的祸,我应该出的。” 卢爸爸很坚持,“贞贞,你去我屋里拿现金。” 卢玉贞转身去拿,过了一会,她握着一大把纸币出来了,有零有整,显然是数过的。 她低着头,双手将纸币向他手里递,他一直摇头:“不用。” 她忽然弯下腰去,将钱放在茶几上。卢妈妈也道:“方科长,你收下吧,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花销也大。” 卢爸爸苦笑道,“你是贞贞单位的领导,哪里有领导替下属出钱的道理。” 方维看着卢玉贞,她站在旁边,腰微微躬着,从脖子往上都涨得通红。他心里一阵刀割一般的疼痛,手颤抖着要去拿那一叠钱。 他的手将要碰到了,忽然抽了回去,霎那间挺直了脊背,直视着卢家夫妇,鞠躬到底。“伯父,伯母,那张照片,是我孩子的一个玩笑没错,可是……我对卢医生是真心的。我喜欢她很久了。” 她脑中像是响了个惊雷,一时手脚都麻了。方维继续说道:“您二位先不要误会,我可以用人格担保,我以前跟她从来没有超出过同事关系,什么身体接触,亲密行为一点都没有。但是我的确是……在追求她。卢医生为人善良又聪明能干,我尊敬她,欣赏她,喜欢她,我特别希望……她能成为我的女朋友,就是结婚对象那种女朋友。” 她听明白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无声地开合:“不要再说了。” 她看见父母脸上的神情变得额外复杂。屋里一片静默。方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接着开口:“这些话,其实我一直想跟卢医生私下说。今天这个场合,确实有些不合适。我家里的情况的确有点特殊,但是我可以解释……” 卢妈妈霍然站起身来:“不用解释了。” 卢爸爸也开口了:“方科长,你的情况,我们大概了解。我家虽然条件差一点,可是贞贞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很倔强的,你俩……我觉得不是很合适。” 卢玉贞有点焦急地说道:“爸,妈,他没结过婚,孩子也不是亲生的。” 她很小声地将方维的情况介绍了一遍,最后补上一句:“他有户口本,有各种社区的文件,可以证明。” 第73章 允许 漫长的沉默过后,卢爸爸咳了一声,“贞贞,你前两天还不是这么说的。” 卢玉贞上前一步,“我也是有一些误会,刚刚才澄清。” 方维低下头,“我应该早一点坦白的。” 卢妈妈很茫然地瞧着他,过了一会才叹气:“都挺不容易的。” 方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卢爸爸看看女儿,又看着他,苦笑道:“方科长,我们作为贞贞的父母,也挺为难的。现在都是自由恋爱,男方女方自己谈的好,觉得可以结婚了,再商量着见家长。你这个……八字没一撇,流程不对啊。贞贞,你连他家里这么大的事才刚搞清楚,你真的了解他吗?” 卢玉贞听得一头雾水,“爸,你的意思是……” 卢妈妈却机敏地明白了,她扯一扯丈夫的胳膊,“老卢,你再想想。” 卢爸爸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贞贞,你也已经快三十的人了,有自己的工作。爸爸妈妈就算陪,也陪不了你太久。” 卢玉贞鼻子立刻酸了,“爸,别说这个。” 卢爸爸很淡定:“成家立业,终究是你自己选的,日子也得自己去过,爸爸妈妈不能替你。你们……回头自己再好好沟通一下,看合适不合适。” 方维只觉得一点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连带四肢百骸都热乎乎的,几乎要语无伦次了,“谢谢,谢谢伯父伯母给我机会。” 卢爸爸喝了口水,微微摇头:“我也不是答应你什么。现如今年轻人谈恋爱,变数太多了,我们老派人看不懂。贞贞觉得合适了,可以谈朋友,再相处得好,才谈结婚,两家并一家。万里长征走出第一步了,能不能到陕北,全看你们自己。” 卢玉贞看向爸爸,又看向妈妈,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她转头对方维说道:“我不能立刻答复你,再等等可以吗?给我点时间。” 方维一连串地点头,“可以,我等着,等多久都行。” 他很礼貌地说道:“那……我先告辞了,你们好好休息。” “好。对了,你家孩子今天也被吓坏了。告诉他们我身体没事,以后照常来吃饭。” “谢谢,谢谢。”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卢爸爸忽然叫道:“等一下。” 他愕然地转身,卢爸爸很严肃地说道:“方科长,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不管你们最后成与不成,不能影响贞贞的工作,你能做到吗?” 方维和卢玉贞对视一眼,他笃定地笑了:“伯父,我肯定能,这个你只管放心。” 方维走出门去,只觉得腿都软了,两个家门口只隔着几步,他竟是花了点时间,才慢慢走到家。 听见动静,方谨立即跑过来给他开门。 方谨很紧张:“爸爸,他们……说什么了?需不需要我过去再解释一下,” 方维看见了儿子的内疚和慌张。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平常的夜晚,却过得如此惊心动魄。他伸手紧紧抱住方谨,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没事的,你还可以去那边吃饭,他们不怪你了。” “真的?” “真的。爸爸向你保证。” 卢玉贞等方维走了,连忙凑到沙发上:“爸爸,你没事吧。” 卢爸爸撑着起身:“放心,我精神好得很。我也想通了,就要你说的那个关节,贵就贵一点,没什么的。” 她拍拍手:“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我这就去安排你住院的事。别的事我可一概都不管。” 卢妈妈看着父女俩直摇头:“不省心啊。老卢,你就会说漂亮话。贞贞也是个脑子不灵光的,那个冲上去护着的劲儿。就我是坏人呗。孩子不是他亲生的,也当亲生的养了,还不是要当后妈。” 卢玉贞抱着她的腰:“我也没答应他什么。” 卢妈妈斜着瞟了她一眼,“妈也年轻过,怎么看不懂你的心思。你读书时间太长了,人也单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爸跟我还不是三天一吵。以后结了婚,钱要不要并在一起花?花在哪个孩子身上?孩子打架了怎么办?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能把活人耗死。再说句难听的,你跟他孩子都掉水里,他救谁?” 卢玉贞的脸立即灰暗下来,低着头不吭声了。卢爸爸笑着拍拍她:“倒不必想得那么长远。今天方科长肯当面说这番话,算他有胆气,我高看他一眼。照贞贞说的,他能一个人把俩孩子养这么多年,还养的有礼貌有教养,没有耐心和责任心可不成,换了我我也做不到。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卢妈妈呛他一句:“没说他人不行。好人可不一定能当好老公,里头的区别大着呢。他这么好,怎么别人不要,剩到现在。不行,我想到就睡不着觉。” 卢爸爸笑道:“你这就想太多了。贞贞自己有主张,咱们顶多算是参谋,又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凭你说了算。你要是有本事给她找个更好的,也成。” 卢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先管你手术的事吧。贞贞的事不着急,往后放一放。” 卢爸爸摸着拐杖站起身来,疼得闷哼一声:“我口袋里那瓶利多卡因哪里去了?贞贞你看见没有?” 卢玉贞摇头:“当时你晕倒了,场面太乱,抬头抬脚的,指不定丢在哪个角落。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等安排了住院,再给你开两瓶。” 卢玉贞洗漱了一番,躺在床上,只觉得筋疲力尽。可另有一种隐秘的喜悦发散开来,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想笑。她打开手机,有方维的留言: “很抱歉,今天说这些太仓促了,不知道会不会吓到你。” “我是很认真的。” “晚安。”后面跟了个露比睡觉的表情。 她只觉得文字一板一眼,可是跟了那个表情又不一样了。她点了点那只粉红色海狸,看它露着两个大门牙睡得很香。她笑了起来,将它存进表情包里,回了个“我明白。”再加一个OK的手势。 她安心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就去了创伤中心约床位。金九华很热情,“平时可真要排队。临近过年,赶着出院的多,让伯父直接来吧,我能安排。” 他们沿着住院部走廊往里走。袁昭正拄着双拐,慢悠悠地晃过来。金九华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小心,阿姨刚拖过地,有点滑。在床上蹬自行车一样的。” 袁昭笑微微地回一句:“那怎么能一样。直立行走可高级不少。” 金九华很无奈:“袁警官,你进化得还挺快。” 卢玉贞听他们一问一答很是有趣,不由得笑了。袁昭很得意,“听说你爸要来住院,我推荐我隔壁的病房,那间屋子离水房厕所都近,晒太阳面积大,离压缩机远,晚上一点不吵。在这住的时间长了,什么事包在我身上。” 金九华道:“听她的吧,她这耳朵眼睛都没闲着,比我还清楚。” 他们商量定了,卢玉贞就给家里打电话:“妈,我这边弄好了,我打个车到咱们楼下接你。” 卢妈妈的声音很轻松:“贞贞,不用你来接,我已经进医院了。” “什么?” 她吓了一跳,从走廊尽头的玻璃向下望,忽然瞧见一辆簇新的蓝色宝马X5停了下来。门开了,驾驶位上走下来一个年轻人,搀扶着卢爸爸往楼里走,卢妈妈背着水壶脸盆等东西在后面跟着。 她眨了眨眼睛,才认出正是杨安顺。袁昭在她旁边站着,笑着问了一句:“卢医生,你……朋友?” 她晕乎乎地嗯了一声,袁昭笑道:“你朋友年纪轻轻,经济实力不错。” 第74章 陪护 卢玉贞曾经无数次见过在手术室外面焦急等候的家属,惶恐又茫然地等待着那扇门打开,等待命运的宣判。 今天她也是其中的一员,多年的专业教育此刻忽然失去了作用。她和妈妈一样不冷静不理智。母女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她们望向墙上的时钟,手术时间已经超过了一个半小时。卢妈妈的手开始抖了:“贞贞,你爸还没出来,那个让咱们签字的纸上是不是写着有好多危险?” 她只觉得心头火烧火燎,几乎撑不住了,“妈,别担心,那是最坏的情况,概率很低。”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伸进口袋里,握着那只小陀螺。方维一早交给她的,“对不起,卢医生,今天上级来做合规检查,实在没办法请假。带着它,一切顺利。” 郑祥坐在她身边,很乖巧地说道:“阿姨,你和奶奶想吃什么,我去食堂刷卡买一些,这是我爸交代的。” 卢妈妈摇头回绝:“不吃了,什么也吃不下。” 杨安顺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外卖的纸袋子,“伯母,这是我买的几个三明治,先垫垫肚子吧。” 卢妈妈很茫然:“三明什么?” 卢玉贞解释:“就是面包夹着火腿。等我爸出来了,我去护士站加加热。”她很客气地说道:“小杨,不耽误你的事吧。” 卢妈妈也开口了:“小杨,真不好意思,让你这么费心。” 杨安顺想往她身边坐,一看郑祥在旁边,只好坐到她对面。“那天我就听说小区里来了120,想不到是伯父。” 他笑眯眯看着方谨:“小孩子先回家吧,不用写作业吗?” 方谨嗯了一声,想不出什么词,正在抓耳挠腮。郑祥笑道:“寒假作业,开学前随便写写也就有了,是吧哥哥。” 杨安顺很敏感地领会到称呼的微妙之处,他笑道:“你管卢医生叫阿姨,不怕把她叫老了。还是叫姐姐的好。” 卢玉贞叹了口气,“孩子想叫什么就叫吧。” 忽然大屏幕上显示手术已经结束,他们立刻站了起来。 护士推着卢爸爸进门,麻药的劲还没散,他在床上睡得很沉。一群人呼啦啦涌进病房,将不大的屋子挤得非常满。护士叫道:“人太多了,出去几个。” 卢玉贞帮手过了床,回头对杨安顺和两个孩子说道:“谢谢你们能来,我能照顾,都回家吧。” 方谨和郑祥对视了一眼,见到杨安顺走了,就点点头:“阿姨,我先不给你们添乱了。” 卢玉贞在父亲身边坐下,看着消炎药在输液器里一滴一滴地下落。忽然金英推门进来,笑眯眯地问道:“那个高富帅是你朋友啊。” “什么情况?” “他给护士站送了一堆巧克力爆浆蛋糕还有杨枝甘露,说让我们关照一下你爸。” 她吃了一惊,金英笑道:“蛋糕可以吃,替我们谢谢他。心意领了,杨枝甘露我可不敢喝,都送给袁警官她们了。你跟他说一声咱们道上的规矩。他这是……在追你?” 卢玉贞苦笑道:“就是朋友。” 她赶紧找了小杨的微信:“谢谢你送的吃的,以后不用了。” 小杨很快回了一句:“我就是希望她们多照顾一下伯父。住院很不容易,找机会我再过来看望。” “不用这么客气。还有,别送东西啦,不能让你破费。” “就一点小东西,不算什么。” 她叹了口气,看向妈妈:“你告诉他的?” 卢妈妈很坦然,“小伙子不错,对你很上心。我还有他妈妈微信呢。” 她扶住太阳穴:“他还在读研究生呢,我比他大多了。” “孩子都不是问题了,年龄当然也可以放宽。”卢妈妈寸步不让,“贞贞,考虑一下。” “先考虑我爸的事。” 卢爸爸忽然发起抖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冷。卢玉贞立即把被子裹在他身上,嘴里不忘解释,“这是苏醒的正常反应。” 病人慢慢睁开眼睛,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好像做了个梦,梦见贞贞还小呢,能抱着呢,转眼间这么大了。你头发都白了。” 卢妈妈的眼泪直流下来,握着他的手,“老卢,你怎么样?” “有点疼。” 还没过一小时,卢爸爸已经疼得快说不出话来了。卢玉贞将金九华叫了进来,犹豫着问道:“加大一下镇痛剂量?” 金九华看了看,“考虑到病人的身体情况,目前的剂量已经给到最高了。这么大创伤的手术,很难完全无痛。” 她只好小声在父亲耳边说道:“爸爸,坚持一下,忍一忍。”卢妈妈一直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讲些村里的鸡毛蒜皮,卢爸爸只是勉强点头回应。卢玉贞拿着棉签沾了水,在父亲嘴唇上湿润着。 方维背着一个登山用的超级大包走了进来,默默坐在她身边。 他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几个毛巾包裹的冰袋:“术后第一个晚上是最难熬的。试试用冷敷。”他笑眯眯地说道:“亲测很管用。” 卢玉贞赶紧将冰袋敷上,卢爸爸的呼吸渐渐喘匀了些,方维又掏出一个三角形状的枕头,把床上的枕头换了。他回头道:“卢医生,你带着阿姨回家里歇着吧,这里我来。” 卢玉贞见他从背包底部又拿出一个睡袋,显然是要过夜的架势,“这怎么行呢。” 卢妈妈也摇头:“你们都不要管,我自己的男人,自己伺候。” 方维笑道:“卢医生,你也知道陪护是个力气活,光把病人搀起来,用力气不对就能闪到腰,更别说扶着上厕所了。” 卢玉贞咬着嘴唇,“我请了护工。” “快过年了,护工本来就少,肯定是一对多。” “我晚上陪护没问题的。” “你自己明天还要值班,阿姨年纪也大了,身体熬不住的。这不是讲客气的时候,咱们三个轮流来。做手术可是大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不要回头大家都病了。” 他说得在情在理,她无法拒绝,“好。就这么办。” 她看着方维将各类小玩意流水一样地从背包里拿出来,像一只机器猫从储存空间里掏出无尽的法宝,什么折叠衣架,折叠脸盆,最后掏出来一个奶瓶。她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奶瓶掏个洞,比吸管杯好使多了,不信你试试。” 他将床边的折叠床打开,“这玩意硬的要死,不用睡袋是不行的。” 她又细细地跟他讲了许多须知,他一边写在本子上,一边笑:“我记下来了。”她将三明治递给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卢爸爸疼得一直在发出闷哼。方维将冰袋换了一批新的,看时间到了,才喂他喝水。 卢爸爸很窘迫,方维将小本子拿出来:“小卢医生吩咐的,要多喝水排尿。” 灯熄灭得很准时。夜晚的病房,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呼噜声和辗转反侧的动静。陪护的小床平时坐靠还可以,躺着睡就的确很窄。 只听见卢爸爸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方维笑了,“伯父,不用客气。” 他忽然坐了起来:“我得让卢医生明天带点蜂蜜水过来。这可是头等大事。” 卢爸爸立即明白了,“开塞露应该也可以吧。” “双管齐下,保证通畅。” 叮的一声,不是卢玉贞的回复,而是高俭的信息,里面是他斜靠在陪护床上的照片。 “我可算想通了为什么有人要去山西下乡。” “那是我境界高。” “那这位病人是……” “病人是一线乡村医生的优秀代表,我们做后勤的,提供医疗和康复服务是应有之义。另外,还要检验你的手术质量。” “切。” 又过了一会,冯时的信息也来了:“听说你在创伤中心当护工当得很开心。” 他无奈地回道:“冯老师消息真快。” “老师很替你高兴。” “八字没一撇呢。” “能遇到喜欢的人,就已经很幸运了。好好加油,别错过了。” 第75章 荔枝 早上不到六点,病房里就陆陆续续有人起身,吱呀声连绵不绝。方维挣扎着爬了起来,将陪护床收了,只觉得从腰椎以上无处不酸。 他揉揉眼睛,活动了几下,就出去接热水。他整宿忙着给病人翻身,帮护工扶人起来上厕所,不过断断续续地睡了两三个小时。 卢爸爸脸色发青,估计也是疼得一宿没有合眼。方维将床摇起来,给他用热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又拿出软毛牙刷和漱口水:“刷牙很重要,两天不刷就会溃疡,疼得要命。” 时针将要指向七点,卢玉贞和妈妈进来了,手里拎着保温饭盒。方维笑道:“你们来的正好,我去食堂吃个饭,准备上班。” 卢玉贞小声道:“方大哥,给你也带了,就在这吃吧。” 饭盒里面是一叠子烙好的葱花鸡蛋饼,上头撒了芝麻,又香又软。配上热腾腾的小米粥,让人食指大动。她将筷子递过来,“快吃吧,凉了不好。” 他本来也饿了,吃得很香,过了一会才想起来问:“你做的?” “我笨手笨脚的,可做不来这么精细。”她笑眯眯地说道:“有窍门的,我以后可以学。” 卢妈妈也很客气地说道:“你要是喜欢,我多做一些。” 她将鸡蛋饼切得很碎,用勺子喂到丈夫嘴里,又喂他吃米汤。卢爸爸慢慢吃了两口,忽然喉咙里有咯咯的声音。方维看他脸色也扭曲了,叫道:“不好,怕是要吐。” 他上前去扶病人起身,另一只手就去拿旁边的脸盆。可是病人已经憋不住了,头还没来得及转过去,吃下去的食物连同胃里的酸液全吐到他胸前,将衬衫也打湿了。 卢玉贞和妈妈都吃了一大惊,等回过神来,她慌忙用纸巾去擦,“我陪你衬衫。” 他笑着摇头:“不要紧,我去洗个澡,单位里有换的衣服。止疼药本来就有反胃的副作用,吐出来就没事了。” 卢爸爸一动不动,忽然将头一拧,将碗推到一边,叫道:“我不吃了,吃不下。” 卢妈妈皱着眉头:“怎么忽然生气了,平时不是……” 方维笑道:“我没事。伯父,多补充点蛋白质,好的也快。” 他将卢玉贞拉到一旁,小声道:“术后第一天,吃不了太油的。你到食堂拿两个煮鸡蛋,掰碎了和在小米粥里,能吃多少是多少。” 她赶紧点头,又问:“我爸……他不肯吃怎么办?” “病人身上特别疼,脾气不好很正常。哄着他点,老小孩跟小小孩一样的,吃软不吃硬。” 他用手扒拉了一下头发,“挺过了第一天晚上,后面只会越来越好。” 金英从电梯里出来,一路走一路给王有庆发微信:“你们科长在创伤中心当护工,伺候了人家老爸一宿。” 王有庆很兴奋:“我听维修组值夜班的人说了,还以为他们瞎传,原来真有这事。” “当然了,照片都发在群里了。不过卢医生很有本事啊,昨天还有个高富帅过来送吃的,这是白天一个,晚上一个的节奏,羡煞旁人。” “糟了,高富帅,那我们头儿怎么办,能打得过人家吗?” 金英想了想杨安顺的外型身材和钞能力,“我看方科长胜算不是太大。” 王有庆马上沮丧起来:“唉,他人真的很好。我们这样的老实人注定没出路吗?” 金英刚想怼他一句,忽然看见杨安顺脚步如风,抱着一个巨大的果篮出了电梯。她赶紧闪身到一边,“快来我们中心,俩人要中门对狙,火星撞地球了。” 杨安顺穿着一件LOGO很明显的名牌羽绒服,带着他那个半人高的豪华果篮走进住院区,一路收获或惊叹或艳羡的眼光。他没等进病房,就看见方维站在外面,一头乱糟糟鸟窝似的头发,胸前的衣服上全是污迹。卢玉贞很亲密地立在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小杨立即明白了为什么那两个孩子总是在卢玉贞身边绕来绕去。热血上涌,他大踏步走过去,“卢医生早啊。” 她吓了一跳,眼睛立即看见了那个很扎眼的果篮,还有走廊里装作悄没声息,眼光却溜过来溜过去的人群,“早,进屋说吧。” 方维心中一沉,又看见杨安顺这样傲气挺拔,忽然想到自己早上只是随便洗了把脸,估计样子埋汰的很,衬衫不光皱巴巴的还染了痕迹,略有些自惭形秽。“那我先走了。” 他回到病房里将自己的睡袋卷了起来,仍放在背包里。小杨在病床前坐了,先问候了卢爸爸,又向着方维笑道:“方科长辛苦了。” 方维淡淡地说道:“不辛苦。我平时值班也习惯了。” 杨安顺打开果篮,里面是山竹,葡萄和荔枝,看得出都是市场上顶级的货色。他拿起一个山竹,咔咔两下用力掰开,将果肉拨到碗里递给卢爸爸,“伯父,这个很软,咬起来不费劲。” 卢爸爸摇摇手:“待会吧。” 卢妈妈笑着解释:“他刚吐了,估计胃不行,克化不动。” 他又递给卢玉贞:“卢医生尝尝这个,新鲜的好吃。山竹可不能熟过头了,太老了发硬,也不甜。” 卢玉贞笑了笑,就让给方维:“方大哥,你陪护了一晚上,劳苦功高,你先吃。” 方维擦擦手,囫囵吞了下去。小杨咳了一声,又从果篮里面取出一包荔枝,“这荔枝质量很好,能补气养血。方科长估计需要,拿着吧,不够我这里还有。” 方维用手接过来,脸色平静,“谢谢。” 卢爸爸忽然说道:“小杨,我看你嘴唇发干,估计最近上火了。荔枝确实不适合吃,当心肺热。” 方维背着包告辞,刚走到门口,卢玉贞追了上去,掏出一张工牌:“方大哥,拿我的卡去手术室配套的浴室洗澡吧。” 方维笑道:“我的工牌权限很高,除了院领导的房间,别的都能进。不用担心这个。” 小杨愣了一下,便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又一个地掰开山竹。 隔壁的病房里,袁昭看到了方维离去的身影,莫名觉得有些落寞,手里的杨枝甘露也觉得不甜了。 金九华走进来:“准备查房。”他将饮料拿到一边,“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大早上就从护士们的冰箱里拿东西吃,就不会用微波炉。” “微波?那不成了烂糊糊了。” 金九华没接这句,仔细翻看着她的病历。袁昭叹了口气:“刚看了一场狗血剧,两男一女。听说小男生是卢医生的病人家属,很积极呢。” 金九华当即会意,他微微笑道:“看不出来,卢医生赛貂蝉,能引人决斗。” 袁昭眨了眨眼睛:“金医生,你猜猜谁会赢。” 他仔细想了一下:“我可猜不出来,卢医生喜欢谁就选谁呗。” 袁昭将被子叠成豆腐块,那只警察兔子放在枕边,她用手轻轻抚了一下兔子的耳朵:“就是……你觉得医生应该找什么样的对象。” 他低下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寸头,头发将开刀的疤痕挡住了,五官很温柔,这句话也问得很温柔。“医生太忙了,得找个独立点的吧,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好的那种。” “哦。”她了然地点头。 专家门诊里人来人往,高俭看完一个大腿骨折的病人,熟练地叫号:“下一个。” 广播响起:“066号白玉兰请就诊。” 白玉兰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打扮得很俏皮时尚,腿脚正常地走进诊室。 她将脸上的大墨镜一摘,高俭认出她来,心里一阵发虚,他往后面看了看:“没有家属陪诊啊。” 白玉兰摇头:“我能正常活动了,可以自己来。” “哦。” 高俭将她的CT片子调出来,仔细瞧了一遍,“没什么大问题了,以后别做剧烈活动。” “还要开补钙的药吗?” “多喝点牛奶就行,不用特意补。” 她很高兴:“那以后就不用来医院了。” 他点头:“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对了,谢谢你送来的巧克力。” “多谢你们把我治好了,我才能好好挣钱啊。”白玉兰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有了工作室,以后多多关照。” 高俭看了一眼,“有经纪人有助理,发达了啊。” “工作需要嘛。” 高俭将名片夹在两根手指之间,犹豫了一下,才闲闲地问道:“你姐姐……是不是你的私人律师?” “那倒没有。我想让她做我的经纪人,她没同意。其实自己跑来跑去拉业务多累。” 白玉兰款款地站起来,“那我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高俭笑道:“康复快乐。” 第76章 封刀 创伤中心春节前的最后一台手术,照例是安排给冯时主刀,高俭亲自做一助,金九华二助。手术视频通过室内的高清摄像头在医学平台上在线直播。 病人是从河北转院过来的二十三岁工人,操作车床时滚轴将手绞了进去,右手的四根手指压烂,当地医院建议截肢。 手术已经进行了六个多小时,观摩的人都已经觉得累了,冯时的手还是很稳。他从病人的大腿上切下一片带血管的皮瓣,分成几份之后移植到这四根手指上,然后将细小的血管和神经一一吻合,保持手指的功能。 手术显微镜将视野放大了十几倍。他双手悬空,很耐心地在直径不到1毫米的血管、淋巴管和神经上来回缝针,每一条都要耗时几十分钟。 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针,高俭立即接手,从病人肚皮上另外取下一片皮肤,修复缺失皮肤的大腿。 高俭的动作很快,冯时马上提醒他:“千万不要贪速度,别着急。” 高俭笑道:“遵命冯老师。” 手术结束了,手术刀被郑重地放在一旁,器械护士过来清点。大家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叫道:“年前封刀啦。” 冯时笑眯眯地说道:“大家今年都辛苦了,来年再战。祝各位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他望着摄像头挥了挥手。 设备科调度中心内,方维很专注地盯着手术进程。高清摄像头将一切精妙的操作送到他眼前,他再将影像转播到全国各地。他按下了结束键。 冯时退到一旁,浑身轻松了不少,“明年手术机器人就来了,不知道精度能不能保证。” 高俭道:“高倍镜可以把视野做得更清晰,缝合是机器人的优势,至于像您刚才这么细微的操作,怕是不成。它也没有触觉反射,不会根据病人的实时变化做判断。” 金九华也笑着说道:“机器人现阶段还只是个工具,可以从一般的关节手术做起,慢慢加深精度。” 冯时点点头:“武器很重要,不过拿武器的士兵更重要。咱们搞临床的,一定要跟上前沿。九华,你的访学申请我看到了,也想往机器人方向发展。其实我一早就想过,尽快做一个机器人手术示范区。” 高俭赶紧推荐:“九华在年轻医生里最能挑大梁,又没有家室拖累,出去进修特别合适。冯老师考虑下。” 冯时摇头:“这话就错了,家室可不是拖累,结了婚的医生更稳定成熟。咱们几个都不结婚,外头也有议论,长此以往怕是影响骨科招生。”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你们都得好好努力啊。” 高俭拍拍九华的肩膀:“新年新气象,争取事业爱情双丰收。” 住院楼里空荡了不少,许多病人赶在年前办理了出院手续。卢爸爸扶着助行器,慢慢在走廊里挪动着步子。杨安顺在旁边亦步亦趋,随时准备扶一把。 卢爸爸体力不济,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会,“小伙子,我家贞贞可比你大好几岁呢。” 杨安顺见他说的直白,笑道:“女大三,抱金砖。我两块金砖,不亏。” 卢爸爸被他逗笑了,“你倒是很坦诚。” “我妈当时在泌尿外科住院,卢医生是管床大夫,又耐心又温柔,跟您一样有一颗善良的心。” “我女儿可是天天和下三路打交道。而且她也不是你说的那么温柔,很强势的。” “那可更拉风了,伯父,我就喜欢有本事有个性的女生。” 卢爸爸一时找不到语言回复,他挺直身体,擦了擦汗。 卢玉贞急匆匆地走过来,将小杨拉到一旁角落里问道:“我办公室里的那一大捧玫瑰花,是你送的?” “对啊,香槟玫瑰,喜欢吗?” “漂亮倒是很漂亮,只是……太浪费钱了,以后别送了。” 小杨满耳朵只听见了“以后”两个字,浑身上下都麻酥酥的,“那……咱俩一块出去吃个饭?听演唱会?你喜欢哪个明星?” 她叹了口气,“邓丽君,很老派的。我跟你不是一个年龄段。” “邓丽君……跟我妈妈的爱好一样。那就没法听演唱会了,不过我家里有绝版的CD,可以请你听。我家那套音响是我专门配的,高音甜,中音纯,低音准。改天请你去。” 他说得眉飞色舞,卢玉贞只好笑了笑:“我挺忙的,天天跟病人打交道,闲下来还要写论文,还得喂狗。” 杨安顺又抓住了关键词,“什么狗?” “就是实验犬啦,五只比格犬,还有一只田园犬,叫四喜。” “哪天给我瞧瞧,我最喜欢狗了,小时候一直哭着想养一只,我妈就是不同意,一直很遗憾。” 方维带着维修组的一个员工沿着走廊过来,卢玉贞见到他,马上走过去问道:“这是在修什么?” 他将折叠梯子打开,“春节放假,得挨个检查一下烟雾报警器,消防喷头是不是好的。” “嗯。” 方维爬了上去,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根蜡烛,仰着头将它靠近报警器的位置。卢玉贞挽起袖子:“我给你扶一把。” 小杨也说道:“我来吧。”他刚把手放在梯子上,卢玉贞忽然很使劲地拉他的胳膊,声音急的都颤了,“不要,还是我扶着。” 小杨惊愕地回过头来,看见了她带着一丝防备的眼神。她咳了一声,掩饰一样地低下头去:“不劳烦你了。” 警报器很应景地滴滴响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他心里像是被巨石砸中,稀烂一片,想开口解释什么,又觉得解释实在无用。他闷头走到一边,小声道:“卢医生,我家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袁昭的病房内,来了一位熟悉的客人。陆耀从包里取出一沓照片,连同一个U盘一起递给她:“阿昭,颁奖的照片还有视频。看你多漂亮。” 袁昭仔细地一张一张翻看,渐渐眼神柔和下来,她打开抽屉,将它们装进档案袋里,和放勋章的盒子摆在一起。 “耀哥,谢谢。” “还得感谢专业摄影师。”陆耀从包里取出几盒点心,还有一个精致的购物纸袋,里面是条橙色的羊绒围巾。“新年礼物。” 她笑眯眯地拿起来摸了摸,“嫂子眼光真好。” 陆耀笑了:“是的。” 袁昭将点心打开,“怎么能让嫂子在外头等着呢,还不快请她进来。” 他惊讶地看了袁昭一眼,随即点头:“好。我跟她说过你是我的大学同学,受了伤。她什么都不知道的。” 过了一会,一个长发飘飘的女生快步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袁警官你好,我叫庄乐怡,是个小学老师,教数学的。” 庄老师是秀气的瓜子脸,看起来柔弱,开口却很活泼,“袁警官长得真英气。”她打开围巾,给袁昭围在脖子上,左看右看,“我选得不错,你皮肤白,跟这颜色特别衬。” 袁昭笑着将手放在围巾上:“嫂子,你真可爱。你俩这么般配,以后生的小孩该多好看啊。” 庄老师愣了一秒钟,随即带点释然地笑了,她又掏出一管口红,“这个是我新买的,也送你了。” 袁昭接过去,两个女人用眼神瞬间交换了千言万语,此刻陆耀倒是外人。他站在一旁,咳了一声:“袁警官,我这次来,是跟你商量一下后续的工作安排。” 庄老师站起身来,“那我出去等。” 陆耀笑道:“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组织部门决定让你转文职。” 袁昭并不意外,“文职啊,很好。谢谢关怀。” “调令年后会下达。阿昭,你可以到我的部门来,我罩着你。” 她愣了一下,缓慢地摇头:“不用了。” 陆耀预料到了她的推辞:“你的资历能力,非常够格,不会有任何人说你是关系户。我是个很不错的上司,跟着我有前途。” 她只是笑:“耀哥,跟你变成上下级关系,感觉有点怪。还是算了吧。” 金九华拎着水壶朝病房这边走过来。离得很远,就看到一个美女站在袁昭病房门口,侧着身安静地望着窗外,样子像一幅画。 他放慢了步子。她转过头来,微微摆了摆手:“陆警官在里面。” 她的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金九华立即明白了,在她身边站住,试探着问道,“他……是你丈夫?” “是。我们今年刚结婚。” “那就祝你们俩新婚快乐,新年快乐。” 她柔和地笑了,“谢谢。” 第77章 年夜 大年三十,从大早上就开始下雪。大片雪叶子从浓阴的天幕中挥洒下来,打在安德广场门口挂着的大红色宫灯上。 卢玉贞站在宫灯的正下方,眼睛在过往人群中搜寻,寒风凛冽,她将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杨安顺准时出现了,他很高,在人群中相当惹眼。 她挥一挥手,他脸上勉强笑了一下。 “谢谢你能来。咱们……一块吃个饭吧。” 杨安顺耸耸肩膀:“请我喝杯咖啡就好了。” 他要了一杯卡布奇诺。“伯父身体好些了?” 卢玉贞心虚地低头,“好很多了,走动得越来越顺畅。”她顿了顿才开口,“对不起,小杨。那天……我不是有心的。对不起。” 小杨笑了,“你以为我会像那些无聊的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妒恨交加,推了一把梯子,然后他就摔倒了?对了,他是个男的,不至于摔一下就流产了,然后痛苦地用被子蒙着脸哭上一整夜,啊,我可怜的宝宝啊……” 卢玉贞听到后面,哭笑不得,“对不起,当时我脑子晕头了。你骂我两句吧。” “骂你干什么。我一直在想,我正大光明地追求你,追不到是一回事,被你误会成心胸狭窄的混蛋又是另一回事。我可不想在别人的爱情故事里当大反派。” “不,你不是。你是特别好的人。” 杨安顺将胳膊抱起来:“好人卡,滴滴。” 她险些将嘴里的咖啡喷了出来,拼命才咽下去,调整了神情:“我是认真的。你条件又好,脾气也好,又幽默风趣,肯定很受女生欢迎的。” 杨安顺的目光转向伤感:“后面要跟着但是了吧。” 她停住了,默默点了一下头。小杨叹了口气,“卢医生,我也蛮好奇你谈恋爱的标准的。你以前的男朋友,有幸在电梯里见过一面,实在看不出有任何能吸引人的地方。这位……方科长……稳重我承认,家里俩孩子放在那呢,你以后挣钱养他的孩子啊。” 她摇头:“我们没有谈恋爱。只能说正在互相了解的阶段。” 小杨苦笑:“卢医生,你实在不大聪明。现阶段你应该好好地把两条船稳住,挑一挑拣一拣,不算道德败坏。” 她睁大了眼睛,“你这是……” “对,我正在教你,先把我放在备胎名单里,别着急踢出去。” 她微笑道:“我快三十了,好歹知道些道理。世上除了我爸妈,没有人一定得待我好。你送我东西,送我爸妈东西,是因为喜欢我,我心里很感激。我不能因为贪恋这些好处,就伤害你的感情。” 杨安顺严肃起来,他盯着她的眼睛:“卢医生,你完全没考虑过跟我在一起的可能性吗?说不定也很开心。”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我跟你不大合适。我家是农村种果树的,家境一般。” “都是从事水果零售行业的,谁嫌弃谁啊。卢医生,我家那点钱,在北京根本算不得什么,别把我想的那么浅薄。我在念研究生不假,我在外面还投资了个小微企业,算是半个小老板,不是书呆子。你喜欢稳重点的,我改变风格,下回我穿西装。” 她脑子有点乱,只好用手顶住太阳穴,“咱们还是做朋友吧。” 杨安顺笑眯眯地说道:“保持各个乙方的竞争关系,对甲方只有好处。这位方科长,除非我心悦诚服,认定你能幸福,不然我可不死心。毕竟我偷偷打听了一下,连你前男友那样的,你都能谈六七年。” “我……” “你挑大年三十拒绝我,挺残忍的,伯母也不会高兴,索性过了年再说吧。” 卢玉贞昏头涨脑地站起来,“不管怎样,千万不要给我们送东西了,尤其是玫瑰花。现在不知道多少人背后说我是医院里的妲己。” “行。别人瞎叨叨的话别当真,那是羡慕嫉妒恨。妲己他们想当还当不上呢。” 他们两个走出商场,雪已经在地上积累起一层,脚下咯吱咯吱直响。小杨帮她撑着伞:“我开车送你回医院?” “不用,我走路就到了。你开车小心。” 她将他送上车,自己举着伞在雪中离去。杨安顺的车在她身边经过,刻意放慢了速度,她没有抬头。 方维正在家里熬制浆糊。他将糯米倒进小锅里,一边加热一边搅拌。方谨小心地将去年的春联揭掉。方维将浆糊盛在盆里递给郑祥:“小心烫。” 他刚要搬个凳子,方谨摇头:“不用了,我够高。” 从山西大集上买来的春联被郑重地打开,他们哥俩密切配合,很快就贴好了,又在门上贴了两扇门神。 卢玉贞打开门,手里拎着春联和一卷双面胶。方维笑道:“这不行,回头撕下来的时候弄不干净。我来给你贴。” 两幅对联是从同一家买的,字迹都一样。他俩并肩站在楼道里,左看右看。 “好歹有点新年气息了。”他微笑着说道,“饺子……你们要吃什么馅儿的?我给你们送过去。” 她笑眯眯地问:“有什么?” “准备的有西葫芦鸡蛋、羊肉胡萝卜两种,算是我的传统手艺。你们要是喜欢吃别的,我赶紧去买菜。” “这两种我们都喜欢,我爸这两天也能吃点带油的了。他能下床走路,我就安心许多。” 他比了个OK的手势,“会很快恢复的,你不用担心。骨科……其实是个很不错的科室。我当时选的时候,就是因为创伤骨科的大部分病人离生死很远,而且效果都是立竿见影,不管是断肢再植这样的大手术还是骨折、拇指外翻,扁平足这样的小手术,术后康复都特别有天天向上的感觉。” 她感同身受地点头:“外科医生大概都得依靠这种成就感吧,不然可真支撑不住。” “在医院过年,心情会不大好。你多宽慰一下伯父。” “行。” 他回到屋里,取出几盒狗罐头,“给四喜和别的小狗们过年。” 她笑起来:“替它们谢谢你。” 她将罐头塞进背包里,转身要走,方维跟着她走了两步,小声道:“我……有什么表现不好的地方,你记得跟我说,我明年继续进步。” 她愣了一下:“你很好,哪儿都很好。” “伯父伯母的顾虑,我都能理解。等他出院了,你不值班的时候,咱们……出去吃饭、看电影怎么样?加深一下了解。” “好啊。” “卢医生,医院里那些传言,不必当真。小杨……他也是个很不错的人。”他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你永远有选择的自由。” 夜幕渐渐降临了,一辆路虎和一辆奥迪A8在小区里并排停下。冯时和高俭下了车,往方维家里走去。 高俭敲了敲门,方谨开了门,欢快地叫道:“冯爷爷和高伯伯来啦。” 家里已经贴了窗花,客厅挂着一溜小彩灯,很有喜庆气氛。方维将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出来迎接:“赶紧坐。方谨你俩招呼客人。” 高俭笑道:“还在家里忙着,你不该去医院做护工吗。” 冯时跟着笑,他比较稳重,没说什么,只是玩味地盯着方维看。方维有点害羞地转头:“一年一度的年夜饭也很重要。” 高俭在沙发上坐下来,熟练地将电视机打开,调到中央一台:“师门聚餐,啥时候都可以。当护工可要抓住机会,毕竟还有竞争者呢。” 冯时笑道:“事关师门的荣誉,小方你可一定要赢。” 郑祥将果盒打开,“爷爷,伯伯,吃点瓜子花生吧。对方实力雄厚,要做好持久战的打算。” 高俭诧异地看着他:“小宝,你这理论水平快赶上我了。” 方维在厨房里忙而不乱,不一会就将几盘热菜端了出来,四喜丸子,清蒸鱼,油焖大虾,京酱肉丝,香菇油菜,西红柿炒鸡蛋,再加上从山西带回来的花馍,餐桌上一时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冯时不忙着吃饭,先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递给兄弟俩:“孩子的压岁钱。” 高俭也跟着掏钱,方维笑道:“看吧,有孩子真好。” 两个孩子得了红包,欢天喜地放在一旁。方维小声道:“老师,师兄,我想着待会儿再去医院给他们送一趟饺子。咱们就不喝酒了。” “行,我们全力支持你。吃完早点散。” 红酒杯里倒满了可乐,冯时举起杯子:“万事如意,新年新气象。祝大家……心想事成。” 他自己说到后面就笑了,“真老套。去年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高俭赶紧接上一句:“大家事业进步,家庭美满,吃好喝好。咱们都是凡人,就要最俗气的。” 电视里播着步步高的曲子,许多穿着靓丽的小明星在屏幕里面转来转去,冯时眯着眼睛瞧了一眼:“都不认识了。” 高俭摇头:“娘们唧唧的。” 方谨指着介绍,“这是那谁谁谁,我们班里的女生都喜欢。” 方维笑道:“这是潮流,咱们都跟不上了。” 红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外面传来噼啪的鞭炮声,高俭皱着眉头:“虽说是个喜庆东西,可别再有炸伤手,炸伤眼球的,晚上紧急送过来,唉。” “那年鞭炮销售点炸了,加了六台大手术,干了两天一夜。说起来都是泪啊。”方维心有余悸,“我不敢让俩孩子去放。” 他们闲聊了一阵,方维就去忙活着下饺子。饺子被盛在托盘里端上桌,圆滚滚,热乎乎。 高俭疯狂往碗里加醋,“吃了这个才算是过年呢。” 几个人吃的热火朝天,很快就扫了个干净。冯时笑道:“半大小子果然能吃。”他抬头望了望,时钟指向了八点半。“咱们散了吧,就不瞎吹牛了,小方还有更重要的事。” 高俭很体贴地站起来,“师弟,我来洗碗。” 方谨拦住他,“怎么能让客人来呢。” 方维将新一轮的饺子下锅煮熟,小心地放在隔水的饭盒里,摆放很整齐。冯时笑道:“你坐我的车,咱们去医院慰问一下。” 高俭跟着下楼,“那我回家。” 方维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是回家吗?” “你想什么呢。今天晚上娱乐场所都不开,想去也没地方。” 奥迪A8很平稳地开出小区。几粒雪花落在高俭脸上,立即融化了,钻进他的羽绒服里再也寻不见。他伸手去拉车门,忽然若有所思地停下了。他沿着小区的广场深一脚浅一脚地转了一圈,在雪上踩出一串脚印。 他看着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晚会的音乐声还有笑声传过来,多么俗气的热闹。 他在楼底下绕来绕去。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偶尔有人步履匆匆地走进楼门。他心里暗骂自己的愚蠢,大年三十,她是不是在北京都不好说。 楼下底商还开着一家,似乎是个便利店。高俭走了进去,电视机摆在结账的柜台前,老板在嗑瓜子。柜台前面聚了一群快递小哥,穿着黄色蓝色的冲锋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偶尔笑两声。 他叹了口气,在货架中找到了零食那一栏,拿了几包辣条和卤鸡爪。 他又将手伸向了一袋瓜子。忽然旁边有只手伸出来,和他碰在一起。他赶紧缩了手,转身说道:“对不起。” 那只手僵住了。谢碧陶和他四目相对。过了一会,她脸上才慢慢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你好,高主任。” “你好。谢律师,好久不见。” 第78章 苹果 高俭沉默地将辣条和卤鸡爪放到柜台前。谢碧陶放了两袋瓜子。 便利店老板懒洋洋地放下手里的瓜子:“一起结啊。” 高俭点头:“对。” 谢碧陶摇头:“分开结。” 老板怀疑地打量了他们两眼,还是算在了一起:“三十一块六。” 高俭利索地付了账。谢碧陶没说什么,将瓜子拿起来就往外走。 高俭追了两步,在门口拽住她的胳膊:“碧陶……不是,谢律师,我找了你很久。” 谢碧陶冷静地将胳膊抽出来,“我没有空。” 高俭苦笑:“不至于连回条微信的空都没有吧。” 她在茫茫的雪地里站住了,回头望着他。他嘴里丝丝缕缕冒着白气,“我想跟你解释,我脑子有问题,这事办得大错特错。” 谢碧陶淡淡地说了一句:“哦。” 他走上前去,离她又近了一点。路灯的光在地上打出一个影子,她的脸很苍白。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你情我愿。” 高俭低着头:“我一直想着怎么让你不生气了。你也可以给我打钱。” 谢碧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跟他对视,高俭脸上有种混不吝的笑容:“就当我是卖服务的。两万……一个晚上一万。或者按次数,四千块钱一次。” 她睁大了眼睛,他继续说道:“我收费很公道的,童叟无欺……不对,货真价实。” 谢碧陶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雪堆上:“你神经病啊。” “不是神经病,只是不要脸。” 旁边有一家三口经过,小男孩约莫四五岁,手里提着一盏小宫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谢碧陶立即收敛起来,“有话好好说。” 高俭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不生气了?” 她把脸转到一边:“我不跟无赖生气。” 他举起手来,“对对对,我是无赖。”他继续向前凑,“咱们……找个暖和的地方说话。” 谢碧陶往自己家里望了一眼,摇摇头:“出去找个咖啡厅。” 高俭叹口气:“大年三十,怕是难了。要不……去我车里。” 他把路虎的副驾驶打开,恭恭敬敬地请她坐了,打开暖风。“今天是大年三十。” “废话。” “你……也是一个人啊。” “对。” 车里陷入了沉默。过了一小会,高俭突然开口道:“碧陶,我……挺想你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足够真诚。谢碧陶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咬着牙冷静了一会,“是因为这两天过年,酒吧不营业吗?高主任这么长袖善舞的人也开始寂寞了?” 高俭苦笑了一声,“寂寞是真的。快过年了,我也很希望有人陪我。不是那种陪。” 他小声道:“就是吃饭,说话,一块嗑瓜子也好。” 谢碧陶闷声不响地听着。高俭忽然转向她:“碧陶,你吃过年夜饭了吗?是一个人吗?” 她喉咙像是被噎住了,声音都变了形。“吃过了。叫的外卖。” “咱们……去我家吧。” 她猛然把身体挺起来,手按下开门键,“不了,我今晚不方便。” 高俭迅速地拉住她,“你误会了。你以为我是什么,泰迪吗?满脑子都是那个事。”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不是吗?” “我郑重地跟你解释一下,我从来不在家里做,一次也没有。你相信我吗?” 谢碧陶看着他的眼睛。“不做。” “不做。” “不睡在一起。” 高俭笑了,“碧陶,你不会以为我家连客房都没有吧。”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 “好。” 车开了不到十五分钟,就进了一个小区。小区门口用LED灯管扎着龙凤呈祥的装饰,一闪一闪的很是豪华。高俭直接进了地库,将车停在车位上,按了电梯。 电梯停在十二层。高俭直接刷指纹开门。这一层只有一户。门上没什么装饰,连福字都没有。 谢碧陶跟着他进门。房间极其宽敞,客厅的大落地窗面对着历史悠久的皇家公园,河道旁曲曲折折挂满了彩灯。远处夜幕里不时闪过一串烟花。 高俭将外套脱了挂起来,打开鞋柜,都是灰色和蓝色的拖鞋:“我家基本没什么客人。有也是老师和徒弟们。拖鞋都偏大。” 他找了一双小一点的递给她,“给师弟的俩孩子准备的。” 屋子里很空荡。基本的家具家电也都有,但还是很空。整体装修是黑白灰色调的,看得出花了不少钱,但莫名地有点像酒店。 高俭带她参观:“这是我的私人健身房。” 谢碧陶惊讶地看着堪称专业的一堆器材。高俭指着毛巾架,有点得意:“我在家基本就干这个。” 她想到了辣条和卤鸡爪,“然后更好地吃垃圾食品?” 他点头:“健身为的是更好地享受生活嘛。” 他们在真皮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想看什么都可以,或者找个电影。” 谢碧陶摇摇头,选了中央一台:“算了,就看春晚吧。总觉得不看春晚不像是过年。” 明星们穿着大红大绿的衣服很卖力地跳着。高俭开了冰箱,巨大的空间里面没什么食材,只有一排一排的饮料。他想了想,又关上了:“我给你烧点热水。要不要喝茶?” “不用了,谢谢。” 地暖烧的很热。谢碧陶将零食一一打开倒进果盘里。山楂糕、葡萄干、辣条和瓜子,色彩斑斓的搭配。 “要不要贴对联?” 高俭想了想,“好像前几天银行寄过来一包,还没打开呢。” 他们拆开快递,果然是对联、福字、窗花一整套。 两个人互相配合着,没用多久就贴完了。高俭很高兴:“总算像点过年的样子。” 他俩继续窝在沙发上嗑着瓜子,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电视节目是个小品,并不好笑,观众里大概有领笑员,笑得大声又尴尬。 高俭开口道:“我姥姥姥爷喜欢看赵丽蓉。还是她的小品好。” 她点头附和:“的确是。” 他把热水壶拿过来给她倒。“请随意,吃好喝好啊。” 她笑了,“你东北人啊。” “对。俺们那旮瘩都是东北人。” 他从屋里翻出一张羊绒毯子给她盖在腿上,“过年……不回家吗?” 谢碧陶摇头,尽量平静地说道:“玉兰回去了,我不想回去。” “你们俩……不是表姐妹吗?” “其实她是我亲妹子。”谢碧陶捏着毯子,在手里无意识地揉着,“我亲生爸妈要接着要儿子,我刚生下来就被他们送给了村里的一户人家。准确地说是卖了点钱。” 高俭很意外,“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打听的。” “没什么,农村这种事很多的。我养父母后来生了个儿子,对我没那么上心了,但也过得去。结果过了十几年,亲生父母家突然发了点财,又把我要了回去。玉兰她也是一样的。” “玉兰想得开,她觉得父母到底是父母,怎么也比外头的人信得过。我不行,在哪我都觉得自己多余。” 她很平静地说完了,喝了口水。高俭拿了个苹果,“我给你表演一个刀削苹果皮不断。” 他拿起一柄很薄的水果刀:“外科医生的基本功。” 他的手很稳,苹果一圈一圈地旋转,动作赏心悦目。谢碧陶给他鼓掌:“好功夫。” “就靠这手艺讨饭吃呢,谢谢捧场。”高俭将苹果劈成两半,“一人一半。” 忽然他的手机哇啦哇啦地响起来,高俭皱着眉头:“谁啊这是。”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神情顿时肃然:“冯老师。” 他表情有点扭曲:“怎么又是……什么?严重吗?” “好的,老师,我马上到。” 他转过身去,“碧陶,对不起,我要去医院一趟。” 谢碧陶站起身来,关切地看着他。他笑道:“没事的。估计一会就能处理完。”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了一下,找出一把钥匙:“这是我家的钥匙,你拿着吧。” 她有点惊讶,高俭递到她手上,“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在客房睡。或者……反正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那把铜钥匙花色繁复,拿在手里有点沉。她犹豫了一下,就揣在口袋里,“注意安全。” 他换了鞋准备出门,忽然她的手机也响了,只听见几声“嗯。”“我知道了。” 谢碧陶走到高俭身边,将钥匙递回给他。 他略显失落:“你不要了?” “用不着了。看来咱们要一起出门办同一件事。”谢碧陶拿起包。“郑佳瑞跟他老婆起了冲突,双方都受伤了。” 高俭忽然眼神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兴奋:“对,他老婆没大事,郑佳瑞断了一根肋骨。” 第79章 除夕 冯时先到创伤中心值班医生的办公室做了一番慰问,又去护士站给留守的护士们送了零食,这才往病房走去。 住院的病人不多,跟平时比显得格外安静。袁昭打开柜子,从抽屉最底层将那瓶汾酒取出来,将盖子启封。 她向窗外望了一眼,万家灯火,是个难得的团圆夜。无数人的奔波与辛劳,都融化在合家团聚的喜庆里。 她的手还是略有些抖,往瓶盖里倒酒的时候就洒了一点在外头。她笑着摇了摇头,将这第一杯酒泼在了地上。 忽然门开了,冯时带着金九华走了进来,她手疾眼快,想把酒往身后藏,已经来不及了。 众人面面相觑,金九华赶忙说道:“冯院长来病房慰问大家。” 她站起身来点头:“冯院长好。” 冯时的眼光落在那瓶酒上,随即移开了,笑着说道:“不用起来,躺着就行。袁警官恢复的特别快,堪称模范,我得让所有病人都向你学习。” “还是您手术做的好。” 他们又客气了几句,冯时才离开,小声对金九华道:“收起来。” 金九华连连点头,见他去得远了,立即出手将酒放回原处:“这也太赶巧了。幸好是大年三十,换了别的时间,冯院长不训掉我半层皮。” “我……还没来得及喝呢。” 他看着地上的酒渍:“这是……” “敬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牺牲了的战友们,好心帮助过我的人。为了他们,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一滴泪在她的眼睛里转来转去,可是没有流下来。倔强和脆弱一起出现在她的脸上,金九华立即心软了,将酒瓶递给她:“小心点,别喝太多。” 她抖着手倒了半杯,一饮而尽。金九华将瓶盖接过来拧紧,“好了,已经可以了。病房里是严禁饮酒的。” 她脸颊上起了红晕:“金医生,你能喝吗?听说骨科医生酒量都大。” 他摇头:“我是师门的败类。” 他想了想,将酒瓶揣在自己口袋里,“我帮你保管吧。不是没收,出院的时候再还给你。” 袁昭微笑道:“好。已经够了。” 隔壁病房里,方维打开了放饺子的饭盒,香气和热气一起飘上来。他掰开几双一次性筷子递给卢家夫妇,又倒了点醋和香油:“条件实在有限,怕是不合口味,伯父伯母多担待。” 他将病床摇了起来,卢爸爸尝了一个,很是惊艳,“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我也是跟人学的,饺子馅里加点猪油,能提鲜。菜和肉都是自己买的,质量很过硬。” 卢玉贞笑道:“他可会做饭了,烧菜弄汤样样都行。” 卢妈妈也夸了好吃,方维的心才放下来,又打开一个零食小包递给卢玉贞,“小零嘴,今天过年,图个喜庆。” 冯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卢玉贞连忙上前握手:“冯院长好。” 卢爸爸也急忙起身:“院长好。” 冯时笑眯眯地握手,又拍拍方维的肩膀:“这可是我最心爱的学生,聪明能干,稳重可靠,工作上是一把好手,人品更没得说。” 方维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只好低头微笑。趁冯时往外走,他笑道:“我去送送。” 远处的鞭炮声劈里啪啦地传过来。方维小声道:“谢谢冯老师给我站台。” 冯时站住了。“小方,其实你找对象这件事,一直是我的一桩心事。当年……手部的神经吻合得不好,是我处理得不够冷静从容,你怨我吗?” 方维吸了口气,“冯老师怎么说这样的话。当时的情况,换了任何一个医生做手术,都不可能比您做的更好了。” “我这辈子有许多遗憾,给你做的那次手术也算是其中之一吧。这些年每一次骨科上新仪器,高倍镜也好,机器人也好,我都在想,要是当年能有这些新设备,是不是效果更好,你还能继续当医生。你是我从二百个学生里头亲自挑出来的,我还没来得及把拿手的本事都传给你呢。” “所以我要好好工作,争取早点把全世界最前沿的设备都用上,以后的病人就受益了。” 冯时笑了,“我看这位卢医生是个本分的人,跟你般配。好好努力,我们都支持你。” 方维点头:“一定一定。” 冯时挥挥手,“赶紧回去吧,多表现。” 方维回到病房,卢爸爸和卢妈妈正在小声地吵着什么,见他进来,便不吱声了。他赶忙过去问卢玉贞:“这是怎么了?是饭菜不好?” 她笑着摆手:“不是。是我爸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洗个澡。” 卢玉贞既然说出来了,卢妈妈也帮腔:“一把年纪就要折腾人,脏就脏了,有什么要紧的。等出院了,爱怎么洗没人管你。” 卢爸爸声音高起来:“我浑身都臭了,大年三十不洗澡,去不了晦气,一年都要倒霉的。今年又没有拜祖宗……” “卢家的列祖列宗没那么教条,肯定知道你有难处。” 卢玉贞居中调解,“爸,我打点水过来给你洗洗头,在身上擦擦。” 方维也跟着说道:“伯父你不能弯腰,你平躺在床上,我给你洗。” 卢爸爸看看他,又看看女儿,深深叹了口气,“算了,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方维忽然灵机一动,“伯父现在是可以洗淋浴的,只要在伤口贴好防水敷料就可以。” 卢玉贞也想到了,“去手术室浴室吧。” 方维站起身来,“顶层的骨科手术室,现在封刀了,肯定没人。” 卢玉贞有点犹豫,“去我们科室的吧,我能刷卡。” 方维笑了,举一举自己的工牌:“骨科的淋浴条件是最好的,水又热又冲。当年设备改造的时候,是冯院长亲自嘱咐的,给医生们的浴室和休息室都要做好,连沙发都是太空舱。” 他拍拍手:“伯父,咱们收拾一下衣服,我带你去洗个舒服澡,咱们干干净净地迎接新年。” 冯时在办公室呆了一会,将创伤中心住院病人的病历一一看过。夜幕渐渐浓重起来,他一个人走进电梯,下到一层。大厅里空空荡荡,“恭贺新春”的横幅挂在中间,“春”字想是没粘好,有一半在外面晃着。他伸手将它按了一会,总算把它弄服帖了。 他转过身,陈妙茵正好从门口进来,左手牵着女儿,右手拎着一个巨大的食盒。 目光交错,他打了声招呼:“来送吃的。” 她点头,“是,年夜饭。爱妙,叫叔叔。” 郑爱妙穿着一身红色的汉服套装,胸前用金线绣了大朵牡丹花,非常喜庆。“院长叔叔新年好。” 他微笑道:“新年好。” 电梯上行,他帮她们按下顶楼:“妙茵,你先生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过半个月,可以出院。” 陈妙茵礼貌点头:“谢谢,医生护士们都照顾得很尽心。” 他在办公室那层走了出去。电梯在他背后稳稳地关上。 顶层到了,她走到丈夫的特需病房前推门。 门没有开,她有点诧异,平时病房的门是不锁的,方便医生护士出入。 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似乎没有光,里面的灯是暗的。她起了点疑心,伸手敲门:“老公,是我。” 郑爱妙也跟着敲:“爸爸,开门。” 里面有轻微的动静,是人走路的声音,很乱很碎,似乎又有柜门打开的声音。灯亮了起来,门开了。郑佳瑞穿着病号服,扣子都没扣整齐,串了一行,头发也是乱的:“老婆,你来了。我等你们等太久了,不留神就睡着了。” 她牵着女儿往里走。屋里有种味道,是一种很熟悉的淡淡的腥味。她的头皮几乎都炸了起来,神经像钢丝一般越来越紧,危在旦夕。 郑爱妙不明所以地坐下了:“爸爸,吃饭。” 她咬着牙,用最大的冷静说道:“家里的厨子做的。都是你平时最爱吃的。” 郑佳瑞的样子像是很高兴。他说了几句什么,她似乎完全没有听清,脑子里都是钢丝被风吹过的嗡嗡声。 她用手掐着自己的胳膊,努力保持冷静。他坐下来吃饭,她叫了一声:“妙妙。” 郑爱妙只觉得妈妈脸色很白。她茫然地站起身来,陈妙茵勉强笑道:“外婆说想你了,你去看看外婆好不好?” 郑爱妙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低着头小声说道:“好啊。” 她牵着女儿的手快步出了门,按电梯的手都是抖抖索索。郑爱妙有种莫名的害怕:“妈,你怎么了?” 陈妙茵吸了一口气,“没事,你先去外婆家住几天好不好?” “妈妈,你呢?” “妈妈在这儿陪爸爸。” 郑爱妙很小心地询问:“是……要给我生弟弟吗?奶奶让我跟你说要弟弟。” 她愣了一下,疾步拉着女儿走到院子里,敲敲车窗。 司机没想到她们下来得这么快,愕然地开门。陈妙茵强作淡定:“麻烦送妙妙去她外婆家,地址你知道。” 第80章 混战 陈妙茵目送汽车离开。雪花从空中飘落,星星点点洒在她脸上,她也没觉得冷。 她将气喘匀了,回到特需病房,反手将门锁上。 郑佳瑞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吃着她带来的菜,“大煮干丝做的好,老吴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屋里的那股腥味变淡了一些。他拍拍身边:“老婆,你也来吃一点。” 她摇头:“我在家吃过了。” “你在家伺候老人小孩一大桌子人,肯定也吃不好。陪陪我。” 她盯着丈夫的眼睛。他很放松,很淡然,话说得十分体贴。 陈妙茵挺直了背,“哦,你那件黑色云纹的西装,我在家找不到,是不是拿过来了。” 她走到衣柜前,猛地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挂好的换洗衣服。 她在屋里走着,茫然地四处乱看。窗帘后面没有人,浴室里没有人。她弯下腰去,床下也没有人。 “你找什么呢。” “西装。” “一套西装而已,丢了就丢了,回头你陪我去买个十套八套。” 她转过身去,郑佳瑞拿起一块千层油糕在嘴里嚼着。“顺便给你买两个包。” 他嘴边露出一抹笑。陈妙茵很熟悉这个表情,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他肯定是把一切都搞定了。人已经放走了,她再抓不到什么。就算抓到了,又能怎样,一个名牌包而已。郑佳瑞手里不缺这点钱。他嘲弄地看着她,像猫捉老鼠,不着急吃,只是逗弄。 他再次拍拍身边:“过来。” 陈妙茵站在原地不动。他皱起眉头,将糕点放下。“我快出院了。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国,我带你去三亚住一阵子吧。你以前不是经常说想去那边度假么。” 这是个台阶。陈妙茵脑子里滴滴地响。他知道她知道。 她摇头:“我还有工作。” 他嗤笑一声:“给我妹卖命卖的这么到位?以前我管公司的时候,你说什么也不动弹。” “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我很喜欢。” 郑佳瑞哈哈地笑:“无非是因为你是郑家少奶奶,员工们乖觉,知道捧着你罢了。真以为自己能耐了。” 他走上前来,双手搭在她腰上:“老婆,我最喜欢看你这条细腰穿比基尼的样子。咱们住海边别墅,什么也不用管。” 陈妙茵只觉得腰上的不是手,是冰冷的海草,滑腻腻地缠住了她。她从胃部往上都恶心起来。 她向后躲了一下,郑佳瑞眼神冷了一刹那,随即笑了,依旧是那种猫逗老鼠的笑。他伸手去抚摸她的脸。 电光石火之际,她猛然瞧见了他无名指上的婚戒闪了一下。戒指内圈里夹着一根栗色的卷发。 她看得真真切切。那根头发像是一道雷把她的脑门劈开了。是的,是那个瘦小黝黑的康复师,病房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他们两个……不知道在这房里有过多少次了,那熟悉的腥味…… 她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郑佳瑞的脸在她眼前晃着,她咬着牙,抽出手来,给了他一个大耳光。 这一巴掌用了全力,他全无防备,耳朵里被打得嗡嗡作响。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脸,眼睛里全是凶光:“你……” 她拎起手提包劈头盖脸向他砸去,他闪躲了一下,还是被打中了腿。他叫道:“你疯了!” 陈妙茵歇斯底里地叫道:“我是疯了,都死吧,都死在这儿吧。”包里的口红、墨镜、粉扑子飞了一地,还有几盒药,卡马西平,拉莫三嗪,白白的药片劈里啪啦往下落。 她抓起一个花瓶向他砸去,没有砸中,花瓶打在墙壁上,哗啦啦碎了一地。她转头去寻觅别的武器,冷不防脸上挨了重重一击。 他还是比她魁梧太多,她眼前一片黑,雪花从四周涌向中间。他整个身体压上来:“你敢打我,从小到大谁碰过我,你真特么的是疯了。” 她蜷起腿来踢他,胡乱一顿踹,有两脚像是踢到了要害,他哼了几声,揪住她的头发:“惯的你这些毛病。果然女人就是欠收拾。” 顶层走廊末端,是创伤中心的手术室。方维将卢爸爸扶了进去,在隔间里准备换衣服。卢玉贞很不放心:“要不要我也陪着。” 方维忽然害了羞:“我也得脱。” 卢玉贞立即明白过来,她将防水贴送过去:“爸,你的伤口不能沾水,多贴一些。” 方维将工牌递给她:“在外头帮我们望着风。” 她很担忧:“咱们这样……是不是违规的。” “那倒不是,只是怕有人突然进来吓一跳。这浴室就是澡堂子设计,里边没隔断的。” “哦。” 方维很仔细地将防水贴粘了一圈,又用保鲜膜细密地缠好。卢爸爸很窘迫,他举起手来方便操作。 “谢谢你,方科长。我实在想不到,你照顾得这么体贴,比贞贞还细心。” 方维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搭在衣钩上,淡淡地说道,“我爸妈走得早,我也没那个福气伺候他们。我很羡慕卢医生,你们那么疼她。” 卢爸爸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只是……” 方维打开水龙头,将水温试好了,才扶着他走到花洒下面,涂上洗发水开始揉搓。“这花洒专门选的大孔径,水压也高。他们做完手术,总喜欢在这里冲个澡再走。伯父你今天跟院长一个待遇。” 卢玉贞站在外面,不免有些忐忑。她看了看表,时针指向十一点,外面烟花爆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忽然她听见有咚咚的响声,还有几声瓷器破碎的声响。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往前走了几步才确定声音是来自于特需病房。 里头的确是有东西在撞击的声音。她头皮都炸了起来,快跑了几步到护士站找值班护士。 值班护士贴着门听了听,跟卢玉贞面面相觑:“是打架吗?” “里头是谁?” “郑佳瑞,就是那个肇事司机。” 砰地一声响,很沉闷,像是谁倒在地下的声音,护士推了推门:“糟了,门从里面锁着。” 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慌得脸色都青了:“我去拿通用卡开门。” 卢玉贞忽然想起方维的卡有权限,她刷了一下,门立刻开了。两个人将门推开,就看见陈妙茵倒在地下,郑佳瑞抬起脚来,正要向陈妙茵的肚子踹过去。 卢玉贞大叫道:“你干什么?” 小护士的声音很抖:“我……我去叫保卫科。” 她转过身去,一溜烟地跑走了。郑佳瑞像是打红了眼,他喘着粗气,用手指着她:“你又是谁。” “我是医院的医生。”她小声叫道:“郑太太,你没事吧?” 陈妙茵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又红又肿,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卢玉贞上去扶她:“咱们先走。” 陈妙茵擦了擦嘴角的血,又看了看地下被揪掉的几缕头发。她冷笑了一声,整个人几近癫狂,向外推卢玉贞,“你走吧,我跟他拼了。” 郑佳瑞吐了口唾沫:“来啊。” 他们重新扭打在一起。 卢玉贞看见郑佳瑞的手已经扼住了陈妙茵的喉咙,她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扑上前去掰他的手腕,用了大力气还是掰不动。 她情急之下,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郑佳瑞吃痛,将她狠命一甩,她也倒在地下。 “傻B娘们,别拦着我教育我女人。”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忽然闷哼一声,一个人出脚如电,在他胸口踹了一脚,他僵直地扑在一边。 卢玉贞叫道:“是保卫科来了。” 她回过头,却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卢妈妈眼中像是有火喷出:“你活腻了,敢打我女儿。”魔/蝎/小/说/m/o/x/i/e/x/s/.c/o/m 80-90 第81章 拥抱 除夕夜的急诊室里弥漫着一股酒味。冯时朝着门诊区域走去,保卫科科长紧跟着他,见缝插针地汇报:“我们收到特需病区的电话,三分钟以内就出动了四个人,到了发现门敞开着,那男的倒在地下捂着胸口……我们就给送急诊了。” 冯时脚下一步不停:“女的呢?” 科长愣了一下,“一共有三个女的,您说的是哪个?” “郑佳瑞……的夫人。” “他老婆……也在急诊,能走路,看着没啥大事。” 陈妙茵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用冰袋敷着半张脸,垂着头一言不发。方维和卢玉贞一家都围在她身边。 她转过头来,半张脸像个包子一样肿着,眼睛勉力睁开。她瞧见了冯时,触电般地扭过头对着墙。 卢玉贞叫了一声:“冯院长。” 她简单地将看到的情形描述了一遍,值班护士也点头确认。他的眼睛扫过妙茵的脸,肿得很高,眼角有一丝血痕,初步判断是软组织挫伤,轻微擦伤,在他见过的病人里面什么都不算,但那是妙茵。 他的手在袖子里紧握成了拳头。 卢爸爸很焦急:“冯院长,那一脚是我踹的,我太着急了,跟我家贞贞没有关系,千万不要对她有影响。” 卢妈妈也跟上来:“是我是我,那人打我女儿,我一时没忍住……” 冯时还没有开口,郑佳雪推着郑佳瑞的轮椅从诊室走了出来,王女士手里拿着一张CT影像。郑佳瑞捂着胸口,咳嗽一声抖一下。 王女士立即拉住冯时的胳膊:“冯院长,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是住特需病房的,外面来的人突然就进来行凶,把我儿子一根肋骨打断了,我们要报警。” 冯时没有表情地嗯了一声,“当然可以。但是报警之前,还是要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梳理清楚。”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特需病房,护士给郑佳瑞输上了液,王女士握着他的手抽泣不止:“冯院长您看要不要动手术?” 冯时摇头:“一根肋骨骨折,可以自己愈合。戴个固定带,二十天左右自愈。” “他说一咳嗽就疼,前胸后背都疼。” 冯时冷冷地道:“这是肋骨骨折的正常现象。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骨科主任叫来。” 他给高俭打了个电话。病房里一片狼藉,地上是花瓶残片、翻倒的衣架、破碎的化妆镜和白色药丸。 郑佳雪看到他的眼光扫过各个角落,脸越来越阴沉,苦笑道:“病房的损失可以出账单给我们,会照价赔偿的。” 冯时深吸一口气,对方维说道:“记下来,回头让人过来盘点,出定损。” 方维立即答应了:“我这就去办。” 郑佳瑞在床上哼了几声,忽然指着卢妈妈叫道:“死老太婆踹的我,我让你进局子。” 卢玉贞的脸色立即变了。王女士拿起手机:“我叫警察。小雪,你从公司叫两个法务过来。” 郑佳雪将手按在她的手上:“妈,先不要轻举妄动。我叫了个律师,咱们尽量和平解决问题。” “和平,怎么和平,你哥的肋骨都断了啊。” 蒋济仁走进来,脸色也很不好看。他看看郑佳雪,又看看卢玉贞,站在门边叫了一声“冯院长。” 卢玉贞小声地叫了一声:“蒋老师。” 王女士招呼他:“小蒋,听说这是你学生。” 郑佳雪冷笑了一声。卢家夫妇互相对视,眼里都多了一丝惶恐,卢爸爸紧张地搓着手:“怎么办。” 方维小声安慰:“你们先别慌,咱们讲道理,一定有办法的。” 陈妙茵开口道:“伯父伯母,你们别紧张,他们报警也好,打官司也好,我都担着,要花钱我出。” 王女士叫道:“妙茵,你怎么偏帮外人。” 陈妙茵的声音哑了:“没有外人,我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冯时吩咐保卫科科长:“找人搬几张椅子过来,就在这现场办公。”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干人等:“摊开来说清楚,在我能力范围内能解决的,尽量内部解决。不能解决的再通过报警或者走法律程序,医院一定全方位配合。” 他气势凛然,众人被震慑住了,一时无人出声。王女士抽了抽鼻子:“我儿子儿媳……就是发生了点口角,夫妻吵架很正常。这个老太婆突然闯进来,把我儿子踢骨折了。” 卢爸爸看了一眼蒋济仁,“我老婆只是太着急了,医药费我们赔,不好意思……一场误会。” “我儿子的一根肋骨,是你赔得起的吗?咱们报警处理吧,拘留判刑。” 卢爸爸慌了,“我赔就是了,咱们万事好商量,私了行不行?” 蒋济仁看了一下冯时的脸色,叹了口气:“小雪,伯母,这就是场误会,也没造成大的后果,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年三十,和为贵。” 郑佳雪脸色立即拉下来,低着头一声不吭。王女士很坚持:“我儿子受了重伤,赔钱可不行。” 蒋济仁道:“这又何必……” 卢玉贞看见父母神色慌乱,有如万箭穿心。正焦灼之际,方维忽然开口:“报警也可以,不过先得做两件事,一是咱们把摄像头的记录看了,确定一下责任归属,不要待会警察来了说不清。” 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脸上,郑佳瑞忽然问道:“这屋子里有摄像头?” 方维指了指头上的烟雾报警器:“这机器是录像报警一体化的,还有红外成像功能。” 他打了个电话给王有庆:“把A区1546号摄像头的影像,一个小时以内的,做个备份,然后传一份给我。” 陈妙茵站起身来:“好,那就在这里播放好了,录像不说谎话。” 郑佳瑞顿了顿:“病房里安摄像头,这是侵犯隐私。” 冯时瞄了一眼报警器,又和方维对视一眼,冷静地说道:“医院不是私人区域,病房更不是。我们安摄像头,是为了确认医护人员操作有没有不合规的地方。不然如果打错了针,开错了药,责任就没法追究了。这也是出于保护病人的考虑。况且如果警察来了,医院也是要把录像上交的。” 郑佳瑞闷声道:“我是病人,我不同意。” 陈妙茵说道:“我同意。” 王女士看着儿子和儿媳,心里回过味来,捂着脸无力地坐在床边,“算了,不报警了,你们赔我儿子的医药费。” 卢爸爸咬着牙点头,刚要答应,方维伸出手拦住他:“还有件事,刚才情急之下没有做。郑佳瑞先生打伤了我们医院的卢医生,她还没有验伤。” 卢玉贞愣了一下,正要说“我没事”,方维跟她交换了个眼神,她立刻把嗓子压住:“对,我……我刚才就觉得头晕,太阳穴疼的厉害。我去急诊看一下。” 冯时点点头:“身体要紧,赶快去吧,可别被打出什么大毛病。”他指着方维:“小方,你去陪她。” 卢玉贞把脚步拖得很慢,方维在旁边伸出胳膊让她搭着,两个人离开了特需病房,一路往急诊走去。 她凑在方维的耳边小声道:“脑震荡?” “脑震荡不够。让他们开疑似颅脑损伤。” 她有点为难:“这怎么弄啊。” 方维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圈子:“找女厕所,去格子间原地转二十圈再出来,该有的症状都有了,拍CT也不怕。” 她言听计从,方维觉得不放心,守在女厕所外面。等了一阵,她扶着墙极慢地走出来,脚步都走不成直线。方维上前拉了一把,她就栽在他怀里。 她的头搁在他肩膀上,手抓紧了他的背,一个温暖又结实的拥抱。整个世界仿佛都停滞了,只有她的心跳,扑通扑通,很快。 方维的手情不自禁地抬起来,忽然又放下了。他咬着牙想:“我……总不能趁人之危。” 他搀着卢玉贞进了诊室,她刚坐下就不停干呕。门诊医生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俩。 高俭和谢碧陶同时进了特需病房,众人各怀心事,也无人发现他们进门的步调一致。 高俭拿过CT,对着郑佳瑞上下打量:“这骨折得挺到位,什么也不耽误,不用手术。” 王女士听见这话才放了心,又转头问谢碧陶:“律师,打伤我儿子,能判多少年?” 谢碧陶拿着病历看了看:“一根肋骨骨折,算不上轻伤,对方应当不需要负刑事责任。” “骨折都不是轻伤吗?法律怎么这么不公平呢?” 高俭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没说什么。谢碧陶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法律上的轻伤跟平时理解的轻伤是有区别的。得六根肋骨骨折才能算。” 陈妙茵冷着脸将地下的东西一一收拾起来。冯时弯下腰,从脚底捡起一副墨镜放在她手上。 她连忙戴上了。 第82章 赔偿 特需病房内,一干人等都沉默着,只剩了郑佳瑞躺在床上的哼哼声。王女士守在他身边,心疼得直擦眼泪。“我儿受罪了。” 过了一会,她又开口说道:“不是要赔医药费吗,就按冯院长说的半个月算,一天病房住宿费五千,护理费一千,加上康复和用药,我也不多要你的,十万块钱。” 听了这个数字,卢妈妈睁大了眼睛,忍不住浑身发抖:“哪里就这么贵。” “就是这么贵,不信你问问医院。” 卢妈妈抖着嘴唇:“要不……你们就直接拉我去坐监牢吧,十万块钱,我们到哪儿去拿呢。” 卢爸爸稳了下心神,拍拍妻子的肩膀:“没事,我去凑一凑,总有的。” 卢妈妈拉着他的手,急的眼泪都掉了下来。高俭看得心头火起,他大声问谢碧陶:“谢律师,这种赔偿算法,要是走法律程序,法庭支不支持?他的肋骨是小伤,还不需要动手术。” 谢碧陶看了一眼郑佳雪的脸色,小声答道:“高主任,关于住院费和护理费,法庭是有标准的,会给一个合理的估价。” 卢爸爸看着蒋济仁,“蒋老师,是我老婆太冲动,千万不要怪罪贞贞。这个钱,我拼命也会还上的。” 陈妙茵咳了一声,开口说道:“伯父伯母,你们别着急。这钱我会出的,绝不会让你们承担。你们救了我的命,我不能忘恩负义。” 病床上的郑佳瑞忽然冒出一句:“陈妙茵,你真会慷他人之慨。你出?你出得起吗?你浑身上下从头到脚,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眼下又胳膊肘朝外拐……” 王女士立即喝道:“闭嘴。你这个孽障。这种话可说不得。”她看着陈妙茵:“两口子吵架归吵架,怎么动起手来。妙茵,我给你做主,好好罚他。” 她拉着妙茵的手,“佳瑞,快给你媳妇道歉。” 郑佳瑞扭过头去,并不理会。陈妙茵脸上还捂着冰袋,一字一句地说得真切:“郑佳瑞,你给我听好了,你就是个畜生。” 王女士道:“妙茵,你是不是疯了,怎么这样说,连带我们老的都骂进去了。” 郑佳瑞蹭地一下坐起来,想是牵动了伤口,嘴里嘶的一声,“行,我是畜生,那你就是母畜生。” 郑佳雪也叫道:“哥,都别说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冯时冷眼看着这兵荒马乱的一幕,眉头渐渐拧紧了,但依然保持着沉默。 蒋济仁在沉默中终于忍不下去,拉着郑佳雪出门,找了个僻静处站住:“小雪,那十万块钱……有点过分了吧。” 郑佳雪摇头:“我哥的肋骨确实断了。我们要索赔,理所当然。” 蒋济仁焦急地说道:“小卢家里条件不好,据我所知,她爸做股骨头手术的钱都紧巴巴的。你们一张嘴要十万,她家怎么拿得出来呢。” 郑佳雪脸色很阴沉:“我家有钱就活该被她踹是吧,还嫌我家狮子大开口了,住院花费就是那么贵。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会劫富济贫。” 蒋济仁比划着解释:“你不知道她的难处。她家在村子里种蜜橘的,这十万块钱,卖几年的果子也不一定有。她爸就是个开诊所的……” 郑佳雪冷笑道:“你倒是了解得挺透彻,不就是个赤脚医生吗,拿着一瓶抗生素治百病的。” 蒋济仁忽然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也是学医的,怎么说出这种话。我提醒你,我爸当年没考上大学的时候,村里的赤脚医生救过他的命。我爸要是听见这话,都轮不到我骂你。” 郑佳雪难得见他如此愤怒,心里一阵发虚,嘴上却并不服软:“蒋济仁,你的学生你护着,那我算什么。” 蒋济仁一摊手:“我是帮理不帮亲。你家这些鸡飞狗跳的事……这些日子,拜你大哥所赐,我在医院本来就招人议论,要是护不住这个学生,我也没脸在华正医院干了。” 郑佳雪胸中一股气直翻上来:“行,是我家连累你的。” 蒋济仁道:“你也看看你家干的破事,天地良心。大年三十我被叫出来……” 他忽然瞧见方维从电梯里出来,就住了嘴。两个人回到病房里,站得远远的,都抱着胳膊。 方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冯院长,卢医生的诊断出来了,初步判定是脑震荡,轻微颅内血肿。” 冯时立即坐直了:“这里杂音太大我听不清,你再说一遍。” 方维扯着嗓子道:“卢医生是脑震荡,轻微颅内血肿。” 卢家夫妇的脸色都变了,卢妈妈冲上去抢过诊断单左看右看:“我女儿呢,贞贞呢,在哪?” 方维道:“伯母,我已经托神经外科的值班医生给她办住院手续了,特来请示一下冯院长,是不是按工伤记录。” 冯时点点头:“卢医生是在医院受的伤,当然是按工伤算。小蒋,你做一下后续工作安排。” 蒋济仁道:“她本来安排明天值班的,我安排科室的其他人吧。” 卢妈妈拿着诊断单,脸都憋得发紫了,王女士赶忙将郑佳瑞拦在身后。卢妈妈盯着她:“我女儿有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方维给卢爸爸递了个眼神,他心领神会,拉着妻子的胳膊:“稍安勿躁,咱们相信医院。” 方维也道:“是的,我们医院神经外科也很强,会妥善救治同事的。不过……” 他转头对冯时说道:“冯院长,以防万一,还是先报警处理吧,留个证据。” 高俭也来了精神:“对,这下事实都清楚了,我也建议报警。” 冯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郑佳雪忽然说道:“冯院长,刚才我哥哥被打伤,你们可是说尽量内部解决的。” 方维冷着脸道:“我们是想内部解决的,不过也看情况。” 王女士站了起来:“脑震荡能怎么样,我儿子可是肋骨骨折。律师,你给我看看。” 众人的眼光都聚集在谢碧陶身上,她翻着病历,很谨慎地说道:“按照标准,有颅内血肿和肋骨骨折是一个级别,都算轻微伤,没有刑事责任。” 王女士拍了拍手,“那就报警啊。” 谢碧陶小声道:“轻微伤可以调解,但如果调解不成,可以行政拘留。” 郑佳瑞哼了一声,“行啊,那老太婆陪着我一起拘留,谁怕谁。” 谢碧陶摇头:“郑先生,你目前还在缓刑的观察期,如果有行政拘留的记录,按照常理,是要撤销缓刑的。” 郑佳雪明白过来:“也就是说……” “对,要立即执行三年有期徒刑的判罚。” 第83章 拥抱 郑佳瑞伸出手来比划着:“怎么可能伤那么重,我就是轻轻推了一下。” 方维怒从心头起:“行吧,你这句话我也录了音。我不跟你废话,咱们等警察来了再说。” 他拿出手机开始按,刚按到第二个键,王女士冲上来:“别动别动,大家都好商量。” 她推一推女儿:“小雪,你去跟小蒋好好说。” 郑佳雪迅速地评估了一下形势,发觉己方已经完全陷入被动。她不情不愿地扯了一下蒋济仁的袖子:“咱俩出去商量商量。” 他俩走到走廊尽头角落里。已经凌晨两点钟了,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也沉寂了下来,整个城市仿佛已经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她低着头,艰难地开口:“济仁,要不……你去跟她说一说,可以提条件。” 蒋济仁向窗外望了一眼:“让我怎么开口呢?我一个当导师的人,要学生拿钱消灾?” “她家想要多少,开个价,不是太过分的数额,我们就接受了。我哥的缓刑也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花了不少钱才拿了谅解书。” 蒋济仁叹了口气:“小雪,你家人总是这样,什么都靠钱来衡量。见了家境不好的,还没等人开口,就觉得要讹上你了。” 郑佳雪嘴里发干,她咽了一口唾沫:“我……我也只是希望我家的事能和平解决。” “我说句实在话,就你哥这个人品,进去一趟接受教育,不管对他,还是对你全家都是有好处的。你嫂子当年为了救他一条命,费心费力咱们都看在眼里,今天就被打成这样。今日出钱救他,以后不见得能有回报。更何况每次拿你当枪使,你说是不是。” 郑佳雪想了一下嫂子红肿的脸,心里忽然泛上来一股凉意。她将前因后果想了想,脸色渐渐也白了。蒋济仁道:“我自己挑的学生,又带了五六年,小卢的人品我是认可的,绝不是讹诈。” 郑佳雪深深吸了口气,带点为难地说道:“刚才我妈说的话也着实重了。不知道她爸妈怎么想,会不会……” 蒋济仁摇头:“小雪,你总是抱着偏见不肯撒手。咱们都是学医的,沟通也是一门学问,先要放下架子,站在平等的层面上交流。咱们要保护自己没错,可是如果把所有人都看成奇葩,事情只能越来越糟。小卢爸妈不富裕,可是维护自己孩子的心思,和你妈是一样的,没有高低之分。我建议你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能解决的。错了就认,不丢人。” 方维陪着卢玉贞上来坐下,她已经换了病号服,卢妈妈攥着她的手,不知不觉又落下泪来。卢玉贞小声道:“妈,过几天就治好了。” 郑佳雪凑上前来,忸怩了一会才说道:“小卢,对不起,我哥他不应该推你,害你受伤。” 卢玉贞愣了一下:“师娘。” 郑佳雪把声音放软了,“我们觉得……还是和解比较好。你这边有什么要求吗?我尽量满足。” 卢玉贞看向爸爸妈妈,又看向方维,方维笑道:“卢医生,你自己做主。” 卢爸爸也笑眯眯地说道:“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又看着谢碧陶。谢律师向她比了个OK的手势,她放下心来:“我没有什么别的要求,我妈妈踹的那一脚,不能追究了。” 蒋济仁笑了。郑佳雪点头答应:“对的,不追究了,费用也不用出。”她转头向谢碧陶说道:“谢律师,请起草一份和解协议。” 卢玉贞忽然叫道:“等一等,我还有个条件。” 郑佳雪问道:“什么?” “我想加一个保证,让郑……先生以后决不能再向郑太太动手。” 陈妙茵坐在旁边,这句话一字不差地落在她耳朵里。她整个身体震动了一下,一晚上绷着的情绪终于垮塌了,眼泪就沿着脸颊涔涔而下。冯时转过头看着窗外。 郑佳雪也呆住了,过了一会才抽出纸巾递给嫂子:“嫂子,你别哭。” 她对谢碧陶说道:“那就加一个补充条款在后面。” 谢碧陶站起身来:“高主任,能借用一下你的打印机吗?” 高俭笑道:“当然可以,我带你去。” 他俩一前一后走在创伤中心的住院部。夜深了,只有走廊里亮着一溜小灯。高俭将办公室的门打开:“请进。” 他将电脑打开连上了外网:“随便用。” 她噼里啪啦地准备着文件。高俭默然地在住院病房巡视了一圈,像是狮子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忽然他闻见一股轻微的酒味,眉头皱了起来。 高俭仔细地分辨,“不是酒精,似乎是汾酒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是袁昭的病房。“汾酒……哪儿来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山西大集,金九华仔细挑选汾酒的神情,冷静而专注。 过了一阵,谢碧陶将一式两份的和解协议准备完毕。郑佳雪走到病床前:“哥,你跟嫂子道歉,然后把协议签了。” 王女士也帮腔:“是你不对,怎么能向自己媳妇动手。” 郑佳瑞没再说什么,很利索地签了字。郑佳雪道:“你还没道歉。” 她态度很冷,像是在公司对下属的态度。郑佳瑞的火就上来了:“我是你哥。” “哥,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可以不道歉,后果自己承担。” 郑佳瑞冷着脸僵了一阵,才小声说道:“妙茵,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不这样了。” 陈妙茵苦笑了一下,并不说话。她看了一眼冯时,低下头道:“我知道了。” 卢玉贞也签了字。冯时站起身来,冷静地说道:“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大家……新年翻篇吧。”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不应该待在这里了。他走出门去,挺拔的肩膀顿时塌了下来。他恍惚着回到办公室,倒了杯热茶,立在窗边慢慢呷着。等天一亮,千家万户就要出门拜年了,纵使关起门来有多少不堪,一床锦被遮掩还是一家人。他把手按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湿乎乎的手掌印。 王女士拉着陈妙茵:“咱们先回家。” 她摇头:“妈,你先走吧。我要冷静一下。有需要我会叫车。” 王女士有点不放心,郑佳雪劝说道:“妈,哥和嫂子的事,让两口子自己解决吧。” “那好,咱们俩先回。” 郑佳雪迟疑了一下,“小蒋的车在楼下。” 王女士立即笑了,“好,你跟他走。” 郑佳雪坐上蒋济仁的副驾驶。她将安全带绑上:“济仁,你的话是对的。小卢家里确实是通情达理的人。” 他也很高兴:“听人劝吃饱饭。你这个犟脑袋,好不容易能听进去一句,谢天谢地。” “我没想到能这么和平地解决了。” “那是我的学生,一天跟我工作十个小时,这么多年下来,我再了解不过了。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女孩子,谁要是跟她在一起,可真有福气。”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手边有什么东西。她伸手抓起来,眯着眼看清楚了,是一只已经开过的利多卡因。 郑佳雪脑中忽然警报大作,滴滴地响个不停。蒋济仁问:“你干什么呢?” 她张了张嘴,想问两句,又把话咽下去了。 郑佳雪偷偷闻了一下,凝胶瓶子上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橘子味。她将它收在了手袋里。 方维先送卢爸爸回了病房,再送卢玉贞回到神经外科住院部。“太仓促了,什么都来不及带,你先凑合睡一晚上吧。” 她看左右无人,压着声音说道:“我要在这里呆几天啊。” 方维安慰地拍拍她的手,“三五天吧,要做得合理一点。” 她按一按太阳穴:“麻烦你把我的笔记本拿过来,我的会议论文接收了,过两天就要在年会上宣讲,还有一些数据……” 他笑道:“你歇一歇吧。我看你的血常规,好像有点贫血。” “不要紧,可能是月经量比较大。”她并不在意,“两个孩子在家肯定挂心,你赶紧回去吧。” “好。”他笑着告辞,“我把你的洗漱用品也拿一份。” 他转身走到门口,她站在床边,默默看着他的背影,高,瘦,肩膀不是很宽,但莫名让人觉得非常可靠。 她忽然叫道:“方大哥。” 他回过头来,“哎?” “我感觉……有点头晕。” 方维着了急,几步走回来,“糟了,是不是……” 卢玉贞迎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脑子里开始啸叫,像是风吹过树林,一片哗哗作响。这是病房,万一……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贴在他的胸前。他能感觉到,她跟之前头晕目眩的状态完全不同。 他终于抬起手来,也紧紧抱住了她。两个人的心贴的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外面零星地有烟花划过夜空,五颜六色,绚烂夺目。 他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她脖子里,有点痒还有点麻。她抬起手来擦了擦。 他慌忙自己转过头去擦拭:“我……” 她只是笑,“回家吧。明天再见。” 他呆呆地立在原地,忽然又走上来,轻轻抱了她一下,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卢医生,你真好。” 她忽然心酸得不能呼吸,过了一会才答道:“你也很好。”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走在云上。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接了起来:“请问……” “方科长,我是陈妙茵。” “陈……郑太太?” 这个称呼有点刺痛了她,“是我。” “我想看一眼摄像头的监控,请问可以吗?” 他很犹豫,“我……我请示一下领导,待会给你回电。” 他发了个微信给冯时,冯时立即回复:“跟她说实话吧,特需病房里根本没有录像。” “外面走廊里正对门口有一个摄像头,就是A1456号,我让王有庆给我发了事发前一个小时的。” “那就给她看吧,但不能拷贝。” “好。” 还没过几秒,冯时追了一条信息:“到我办公室来吧,别再出什么事。” 陈妙茵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冯时打开电脑,将方维的手机连接上,开始播放视频。 一切都像陈妙茵想的一样。她带着女儿走出去坐电梯,过了两分钟,特需病房的门就开了,那个瘦小的康复师从里面溜了出来,贴着墙走到安全出口,走楼梯下楼了。 冯时观察着她的表情。她很平静,甚至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84章 泡面 路上车很少,高俭的路虎开得很快。谢碧陶强撑着跟他聊天:“慢慢开,又不是着急去雍和宫抢头香。” “大年初一,这个点去抢也排不上了。” 她困得在副驾驶上频繁点头。他拍拍她的胳膊,“醒醒,很快就到了。” 凌晨四点钟,他和谢碧陶回到了家。 他将电视重新打开,里面正在重播春节联欢晚会,刚好又回到他们出发前的那个节目。 “真是难忘的大年夜啊。” 谢碧陶将靴子踢掉换了拖鞋,几乎要瘫倒在沙发上,“半夜伺候客户真累。钱难挣屎难吃,万古真理。” 高俭笑道:“你表现得很好,非常专业。对了,那些轻伤和轻微伤的判定标准你怎么知道?” “打车祸官司的时候学的,当时疯狂补了一些医疗知识。”谢碧陶喝了口水,压抑着哈欠,“其实这不是我擅长的内容。当时的对家是今天的客户,真是风水轮流转。哪家有钱挣,我就伺候谁。律师就是没骨气。” 高俭在沙发上伸了伸长腿。“那瘪三的手术还是我给做的,做了三四个小时。当时我手下一个不小心,他也就完了。” “后不后悔?” “理论上应该心如止水,实际上……肠子都悔青了。” 她没有再说话。他内心有点奇怪,转过头去看,才发现她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微微张着嘴,脸上的妆也花了,口红只剩一半,有点狼狈的样子。他印象中的谢碧陶总是走路带风,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疲态。 有一丝口水沿着她的嘴角流下来。他笑了一下,就拿纸巾轻轻擦掉。他动作很轻,冷不防她的脸微微一动,眼睛睁开了。 两张脸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他忽然很有吻上去的冲动。 她往后蹭了半步。他咳了一声,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克制住:“赶紧去睡觉吧。” 她一愣,他笑着摇头:“各睡各的,我带你去客房。” 客房比起客厅更像酒店了,一张大床,上面齐齐整整地摆设着藏蓝色的四件套。他指给她看:“台灯在这里,触摸式的,可以调亮度。独立卫浴。”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烂的不成形的破布来。高俭诧异地问:“抹布?” “不是。”她展开给他看,灰色的底布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洞,“曾经是个毛巾被。我从小抱着它才能睡得安稳,怪得很。后来……我就带了这个回到亲生父母家,我亲妈随手就给我扔了。我翻了两个垃圾站才找回来。后来实在太破,只能裁成好几块。” 高俭点点头:“我知道。有些住院的孩子会带一个毛绒兔子或者小狗玩具,摸着才能睡。我见过。” 他眼睛望向虚空,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随即回过神来,“睡吧。” 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晚安。” 她挥挥手:“晚安。” 他转身离开。谢碧陶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咔哒一下,是上了门锁的声音。他苦笑着拿起一包辣条,咔咔几口吃完。 春晚主持人正在齐声拜大年,吉祥话说得很顺溜。他默默看了一眼窗户上的窗花:“新年快乐。” 陈妙茵在冯时的办公室看完了录像,脸色毫无波动。 方维见她没有要暴走的意思,便微笑着说道:“郑太太,视频我们只能提供到这儿。” “哦,好,谢谢。” 方维离开了,屋里只剩下冯时站在电脑旁,和她面面相觑。她站起身来,礼貌地道谢。 冯时默然地看着她,她从目光里读出了一丝同情,像是被烫了一下,她匆忙说道:“我先走了。” 她茫然地出了电梯,沿着医院主路往外走去。天很黑,寒风吹着树枝,在地上投下乱晃的影子。 冷不防主路两侧结了一片冰。她恍惚之间踩了进去,瞬间跪在地上。 膝盖很痛。她仓促地爬了起来,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残雪。她将一把雪敷在脸上。那里本来是又热又痛,竟然出乎意料的舒服。 她看向手表,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一双皮鞋出现在她眼前。冯时低下头问道:“妙茵,你要去哪儿?我开车送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回家,又觉得可笑之至。她思量了一下才说道:“我去酒店开个房间休息一下。” 陈妙茵四周打量着,忽然看见了一座星级酒店,她指了指,“我去那边。” 冯时叹了口气:“你精神状态不大好,我送你过去。”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陈妙茵在前面走得很慢,冯时问道:“摔得严重吗?” “不严重。” 酒店大堂里挂满了红灯笼,暖气很足,播着轻柔的音乐。陈妙茵将身份证递过去:“开一间大床房。” 前台看了一眼冯时:“这位先生的身份证。” 冯时微笑着摇头:“我不上去。” 前台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将房卡递给她:“可以了。” 他小声地嘱咐:“二十四小时内用冷敷,跟服务员要干净的冰块。二十四小时以后热敷。消肿要好几天,不要贪快。” 她嗯了一声:“我记住了。” 这间房在高处,有不错的风景。她打开窗帘,看大街上的车飞驰而过。冯时站在街角等红绿灯,高挑的身影显得有点孤单。 绿灯亮了,他急匆匆地穿过去,步子很快,背还是很直。她一直目送他从医院门口走了进去。 忽然她从胃部生发出饥饿感,瞬间弥散到全身,仿佛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她寻觅着客房电话,刚要打电话叫人送餐,冷不丁瞧见了柜子角落里摆着的泡面。 陈妙茵大概许多年没有吃过泡面了。热水缓缓倒进去,一种陌生又熟悉的香味有如暗夜中生长的竹子一样舒展开来。她大口地吃着,只觉得咸,胃里一阵暖呼呼的。 她倒在床上,睡意像潮水将她整个人吞没。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在屋里悄悄浮动着,和她的呼吸混为一体。她的灵魂也像是飘了起来,飘到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的午后。 毒辣的太阳照在火车站广场上,石板地上仿佛起了烟。广场外的火车售票处队伍排了老长,曲里拐弯地绕了好几道,一眼望不见人。 十八岁的陈妙茵站在柱子侧面一个不那么晒的地方,焦急地往队伍里张望。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裙子,戴着一顶很精致的草帽,左手扶着一个硬壳行李箱,看上去就不是便宜货。右手却提着一个军绿色的旅行包,已经褪了色,上面还有针线缝补的痕迹。 在她周围,渐渐围上来三五个中年男子,打着赤膊,脚上趿拉着蓝色拖鞋,手在肚皮上不断挠着。 “小姑娘去哪儿啊?” 陈妙茵小心地打量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不知道。” 有个略胖的男人,大概是打头的,吐了口痰,笑得声音很大:“不知道?跑火车站干嘛?想投亲还是靠友啊?” 陈妙茵向后面靠了一下,柱子被太阳晒得滚烫,她赶忙闪到一边,“都不是。” “小姑娘漂亮啊,想不想找工作?大哥帮你,三千块钱一个月……” 忽然从后面走过来一个少年,挡在陈妙茵脸前头。他穿着普通的短袖白衬衫和牛仔裤,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眼神却冷冰冰的,正是十八岁的冯时。 陈妙茵立即拉住他的手:“咱们走吧。” 冯时将旅行包拎在手里。 那男人跟着走了几步,边走边笑:“原来小姑娘有小情儿,这是要私奔啊。”冯时回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他忽然瞧见旅行包上的“退役留念”四个字,停在原地不再跟了。 冯时带着陈妙茵检了票,进到候车大厅。天花板上的吊扇嗡嗡乱响,大厅里面人声鼎沸,弥散着汗味、烟味和一股泡面的气息,咸咸的让人反胃。 陈妙茵看到这混乱的情形,脑子里也是乱哄哄的。她四下寻觅着,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座位,掏出纸巾来使劲擦。她坐下了,将手提箱紧紧地拉在身边,又拉着冯时的手:“你也坐。” 冯时闷声不响地站在她面前,看着自己破旧的行囊。他掏出两张火车票:“去北戴河的火车,没有座位了,只有站票。” 她眼中闪过一丝惧怕,随即又安定下来:“站票就站票。” 他支支吾吾地说道:“妙茵,你……还是回去吧。无座很辛苦的,要站五个多小时。你爸妈也会不放心。都知道你家里管的严。” 陈妙茵垂着头:“冯时,我……我这一回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冯时沉默了。他看着眼前扎着马尾辫的少女,穿得仿佛要去度假,她是那样的不谙世事,天真纯洁,和这里的混乱和嘈杂格格不入。过了一会,他勉强开口道:“去美国挺好的,那里的大学比北京的厉害。听说家家都有小汽车,大房子。” 她摇头:“我不想走,我想跟你在一块,天天能看见你。” 他苦笑道:“妙茵,你有点理智好不好。爸妈养你这么多年,你有大好前程,别为了我冒傻气。你得好好上学,说不定……还有再见的一天。” 她将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别跟我说这些。就一天,我跟他们说去同学家玩了。”她哀哀地恳求:“咱们两个说好的,等高考完了去海边看日出。” 几滴眼泪凝在她的睫毛上,他再也狠不下心拒绝:“明天一定要早点回来。我给我妈留了纸条。晚了她也会担心。”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笑。她生的很美,笑起来像漫山遍野的花儿一起都开了。冯时心里一阵刀割一般的痛,他吸吸鼻子:“你……要吃点什么?” 她东张西望,候车室里许多人弓着腰在吃泡面,碗里是红红的汤。“我想吃泡面。我爸妈总不让我吃。” “好。” 冯时走到一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盒红烧牛肉面。小卖部提供热水,他将面泡上,又看到旁边的小锅里煮着茶叶蛋。 他买了两个茶叶蛋,一点一点地将皮剥干净,放在碗里。他端着泡面回来,她将行李箱放倒:“现成的桌子,你看我聪不聪明。” “对,你最聪明。” 前面几口吃得很香,后面……大概也是腻了,她很勉强地往嘴里塞着。冯时笑道:“吃不下去就算了。” “挺好吃的。里面还有鸡蛋呢。”她掏出纸巾擦擦嘴,“味道特别好。” 他收拾了垃圾去丢,就听见播报:“开往秦皇岛的KXXX列车现在开始检票了。” 陈妙茵拿着火车票,使劲向他招手:“冯时,咱们走吧。” 第85章 寻觅 绿皮火车左右晃动得越来越轻,在一个小站慢慢停下来。下去一些人,又上来一些人,肩上扛着大包小包。 陈妙茵站在车厢的连接处。这里挤了一群人,又靠着厕所,有一股极刺鼻的腥臊味道。她一直低着头。 热气不断地从地下翻腾起来,她的汗一刻不停地向下落。冯时让她靠在内侧,自己站在外面。 两个人贴得很近。陈妙茵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黏黏地粘在额头上。她雪白的脸越发没了血色。 车又开动了,她晃了一下,用手撑着他的胸口,才勉强没有跌倒。他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背:“不舒服?” 她只是摇头。冯时往隔壁车厢走去,过了一会又回来了,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马扎。“你坐。” 她立即眼睛亮了,很开心地坐下去,擦擦一脸的汗。 她抓着他的手,一直抓得很紧。冯时弯下腰笑道:“妙茵,我不走。你放心。” 列车缓慢地行驶着,从午后到日落。车窗外的天慢慢变黑。晚上九点多钟,他们到了北戴河火车站。 她小心地掏出一张纸条:“我家在这里有一处房子。这是地址。” 盛夏的度假小城,海风吹过来有湿润的咸味。梧桐树很高,在风里哗哗摇动。 他们拉着手一路走一路问,路边有许多商店,卖游泳圈和泳衣。他算了算兜里的钱,买了一瓶汽水递给她:“冰可乐。” 妙茵开心地叼着吸管喝可乐。她的腿有点麻了,上坡下坡,越走越慢。他弯下腰去:“我背你。” 她没有推辞。他背着她从主路走到狭窄的小路,一路走得很稳。可乐喝到底了,吸管触在瓶底上沙沙作响。她抱紧了他的脖子,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半个月亮。月亮在梧桐叶子的缝隙中里探出头来,像是高一点的路灯,照着芸芸众生。 “从咱们住的地方开车大概十几分钟,有一处海滩,日出的时候涨潮,会把那个沙洲淹成一个心形。我爸就是在那里跟我妈求婚的。” 他用力把她往上托了托,“那一定很美。” 一对穿着泳衣的年轻情侣从他们身边经过,欢笑着,打闹着,你追我赶,好像不沾一点儿疾苦似的。她忽然掉了泪。那对情侣大概还有几十年相伴,可是她没有时间了。她打算在这里和冯时做最完美的告别。 他们在一栋双层别墅前停下。她掏了钥匙:“进来吧。” 她像个小小的女主人招待他,“这里是浴室,我给你拿一件浴巾。” 他低头闻了闻,身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好几回,并不好闻:“你先洗吧,我等你。” 她诧异地抬眼看他:“这屋里有三个浴室,我去楼上。” “哦。”他有点窘迫。他跟她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同窗三年不过是个甜蜜的幻觉。 他仔细地洗了澡,穿了一件灰色的汗衫,松松垮垮的短裤。楼上的水在哗哗响。过了一会,声音停了,但她还是没出来。 他脑子里飞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万一她摔倒了,昏过去了……他顾不得许多,大声叫道,“妙茵,你没事吧。” 她很快回答:“我没事。” 门开了。一股香味飘过来。她沿着楼梯缓慢地走下来。 他没有见过这样像公主的女孩子。她的脸上发着光,长头发湿湿地披在后面,穿着一件长到脚踝的浴袍,粉红色的,行动起来像是一片云。 她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递给他。是一部翻盖的手机。 他很平静地放回去:“妙茵,我不能要。” 她按住他的手:“冯时,你拿着吧。我去了美国,也能打电话给你。随时随地都行。” 他摇头:“我不能拿你的东西。以前……你总给我吃的用的。已经很多了。这手机很贵。” “反正我自己也吃不掉。” 他用了然的眼神看着她,她立即说不下去,吸了口气才继续:“我想听见你的声音。” “医大也有电话亭,我问了一下,用ic卡能打海外长途。” 她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发梢滴着水,将她的浴袍都打湿了。她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帮我吹一吹。” 他用手托起她的长头发。有点自然卷,厚厚的堆在他手心里,他小心翼翼地调节着风速,看着头发舒展开来,蓬成一大团。 她忽然站起身来,按着他的手将吹风机关了,将它丢到地毯上。嗡嗡的声音停了,头发纷乱地披下来,她直视着他,眼睛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只犹豫了一刹那,她捧着他的脸亲上来。很不熟练的亲吻,她含着他的下嘴唇一直在吸吮。 冯时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他从她浓密的头发中伸手进去,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她尽力地往自己身上贴。两个人像是两个不规则的半圆,调整了几下,终于完整地契合成了一个,牢牢地黏在一起。 这个吻细密绵长,由浅入深,她只觉得气渐渐喘不上来,腿也软得站不住。她向后倒在沙发上,脖子向后弯曲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露出洁白的颈项。她用力抓住他的胳膊。 他闪了一下,怕把她压坏了。她不肯放手,他就闭上眼睛继续,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她的手放开了,先是攥着沙发上的靠垫,将它攥得变了形,然后又大胆地从他的汗衫中伸进去。他的力气陡然大起来,亲吻像暴风骤雨往她的脸上落。忽然她的头发被压住了,她叫了一声。 冯时猛然站起身来,呼吸很不均匀。她往下看,睡袍已经被推到了腰部的位置,他什么都看得到。 他的脸和脖子都涨得通红。过了一会才扭过头去,支支吾吾道:“你……把衣服放下来。” 她照他的话做了。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这很不礼貌,而且……” 陈妙茵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她把头深深地埋下去,“你……想吗?说实话。” 他的回答很慌乱,“不……这……你漂亮极了,我想过……不行,咱们不应该这样。” 她抬起头来:“为什么?” “那个……结了婚,能住在一块了,才那个那个。现在太早了。” 两大滴眼泪从她眼睛里落下来:“咱们没时间了,就今天晚上。我回去跟谁也不说。” 她擦擦眼角,“我已经满十八岁了。不犯法。” 他抬起眼睛望了望,雪白的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华丽丽的流苏直垂下来。“不是的,妙茵,我不能……” 她睁大眼睛,“不能?可是我感觉你也有……” 他苦笑道:“不是那个不能。咱俩……你已经失去理智了,我得清醒一点。”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来,将她的刘海拨了一下,“妙茵,你要去美国了,说不定就遇到更好的人,比我好一万倍。你会跟他谈恋爱,结婚……” 她倒在他怀里,抱住他细瘦结实的腰,眼泪把汗衫沾湿了,“不,我一直等着你,等我读完书,我就回来跟你结婚,你想娶我吗?”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着,“当然,我也想跟你结婚,等我能挣钱养你的时候……” “你千万不能找别人。我听说振华中学的校花也考上医科大了……”陈妙茵抓着他的肩膀:“咱们那个过了,你这辈子就忘不了我。” 他内心疯狂挣扎着,好不容易从快要没顶的荷尔蒙中扒出一个空隙:“傻子。你是个女生,万一将来有人介意……或者……”他坐起来,“你会怀孩子的。” 陈妙茵呆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到他手上。“我有做过功课。” 冯时手一抖,那只安全套就掉在地上。“你……” “我不傻,会保护自己。” 他的嘴唇颤抖起来,眼里也含了泪。“妙茵,我会给你打电话的,还有电子邮件,我从这边发出去,你那边立马就收到了,快得很。你相信我,我会好好争取,努力跟你结婚,到时候大家都开心,咱们……想做什么都可以。这个……蛮重要的,我不想因为一时冲动……你明白我的心就好。” 她很安静地听着,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走过去抱住她:“我爱你。妙茵,我爱你。一辈子都等着你。” 她伸手从他腋下穿过去,在他背上揉搓,“我也爱你。咱们快点长大,快点结婚。” 他安慰似的拍她的背:“睡吧,我订个闹钟,咱们……五点钟出发?” “好。” “你知道大概在什么位置吗?” “大概是从这里往东再往南,沿着海边一直走,总能找到的。” 她抱着他不肯睡,手指在他脸上流连不去,“闭上眼就又少了几个小时。真希望天不要亮。” “晚一点亮。” 他关了灯。万籁俱寂,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着,手握在一起。 忽然外面有亮光在窗户上扫了一下,接着是杂乱的声音,像是车辆过路,又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他揉揉眼睛,刚想坐起来,门忽然轰的一声开了,动静极大。陈妙茵嘟囔了一句:“是谁?” 灯霎时间大亮。一对中年夫妇站在门前,脸色扭曲地望着他俩。陈妙茵惊叫道:“爸,妈。” 冯时连忙跳到地上。他还没来得及站直,陈爸爸一个耳光扇过来,他跌在地毯上。 冯时耳朵嗡嗡直响,挣扎着想爬起来。陈爸爸沿着他的手指看去,血液像是凝固了:地上有个安全套。 陈爸爸呆了几秒,眼睛里像是充了血,他在周围寻觅着,角落里放了一根高尔夫球杆,就是它了。 他劈头盖脸地朝着冯时砸去,“小瘪三想祸害我女儿,我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出手极重,毫不留力,全朝着要害的地方砸。冯时闪了两下,被打中了额头,瞬间血像涌泉一样直流下来。 他伸出胳膊抱着头。陈爸爸像是疯了,陈妙茵冲上来抱住他的腰,“爸,别打,我俩什么也没有。” 陈爸爸喘着粗气:“这就是个骗子。” 冯时的血沿着脸颊流到脖子里,洇湿了汗衫,陈妈妈也上来拽住:“先问清楚,别出人命。” 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扑过来拦在冯时面前,“为什么打我儿子。” 陈爸爸用脚踢了一下冯时,“这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以为把我女儿骗上了手……” 冯时摇头:“叔叔,我什么也没干。” 陈妙茵也叫道:“我俩真的没什么。” 陈爸爸指着那个安全套,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是哪来的?” 冯妈妈坚定地摇头:“我早就说了,我儿子不会做拐带小姑娘的事。我信得过他。” 陈妙茵心一横,刚要开口,冯时忽然说道:“是我买的。我喜欢陈同学。” 冯妈妈愣了一秒钟,挥手又是一个耳光,冯时的脸上顿时肿了起来。陈妙茵尖叫道:“是我买的,我带他来的。他什么都没干。” 陈妈妈扯住她向外拉,“茵茵你不懂事,你知不知道……” 陈爸爸冷冷地审视着冯时,“住大杂院的穷小子,你配吗。” “现在我配不上,我好好努力,争取……” 冯妈妈站起身来,她脸色苍白,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哥,嫂子,我有自知之明,我儿子和你女儿不般配。我家虽然穷,也是有骨气的。他以后要是再跟你女儿有瓜葛,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冷着脸看了一眼冯时:“记住了吗?” 冯时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飞溅了一地的血点子。门外有妙茵的哭喊声,还有汽车启动的声音。冯妈妈将他拉起来,“咱们去医院。” 陈爸爸将高尔夫球杆扔在一边,想了想,掏出皮夹子拿了一沓大钞,“给你儿子的医药费。” 冯妈妈从他身边经过,没有看他一眼。 陈妙茵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浑身发着抖。窗帘很厚,将一切外来的光都挡住了。她冷静了一会才爬起来。 冬日的阳光惨淡,又是一个午后。她打开手机,有几条微信,都是各个奢侈品店的销售发来的新年快乐祝福。 她洗了把脸,将头发挽成一个高髻。脸部还是肿的很高,眼窝发着青。她将墨镜戴上,在手机里查了一些信息,下楼退了房。 陈妙茵站在马路旁招手打车。过了很久很久,她的胳膊仿佛被冻得透了,才有出租车停下:“这年头不用平台叫车的人真少。” “什么平台?” “手机APP啊。去哪儿?” 她茫然地听着。“北京南站。” 道路不是很堵,南站人也不多。她转着圈子找售票处。一个工作人员指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机器:“取票机在那儿。” “取票?我还没买票。” 工作人员很诧异:“需要现买吗?登录12306……” 她呆呆地拿出手机:“能不能教我一下。” 他指导着她下载APP,注册,登录,下单,艰难地从六张图片中选出相似的两个,再用取票机取出纸质票。 现在的高铁票是蓝色的。候车大厅很像飞机场,干净,宽敞,有人在抱着笔记本电脑办公。有快餐和购物的地方,一点泡面味道也没有。 她登上高铁。座位很舒适,速度超级快。她听着列车播报,一个多小时就到北戴河了,仿佛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她没有在冬天来过北戴河。天气是阴冷的,海风吹的人愈发清醒。路边的小卖铺关得七七八八,梧桐树叶子也落干净了。 她找了一家还开着的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矿泉水,又咨询了店员打车软件的使用,才终于找到一辆车。 她寻觅到了海边的一家老牌宾馆。生意萧条,客人很少。工作人员见到她异常热情:“陈女士,我们给你升级最好的房间。” “谢谢。我还想……要点热毛巾。” 房间里开了暖风。她看着外面深蓝色的海。阴风怒号,目光所及,近岸的海水都结了冰。她大概锁定了一处海岸上的位置。 她定了个早晨六点的闹钟,然后平静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闹钟准时叫了。她穿好所有的衣服,在一片漆黑中出门。 出了一点状况。就算用了APP,也没有出租车接单。她叹了口气,沿着马路向海岸线走去。 她走得很慢,忽然有辆环卫车在旁边吱吱呀呀地经过,一个穿着橙色制服的环卫大姐在奋力蹬着车。 她心里一动,“大姐,能不能载我一段?” “去哪儿?” “前面海岸线拐角的地方,大概……两公里。”她补一句:“五十块钱行不行?” 大姐想了想,招招手,“上来吧。” 她坐在车斗里,手里抱着一把巨大的笤帚。大姐问道:“这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跑出来旅游啊。” “我想看看日出。” “奥。” 到地方了。她跳下车,大姐熟练地打开收款码。她拿出手机,忽然很尴尬……手机被冻得关机了。 她使劲按着开机键,没有反应。大姐怀疑地上下打量着她。 她忽然从手指上拽下来结婚戒指:“大姐,这个给你了。” 大姐惊诧地掂量着戒指,亮闪闪的,看上去很值钱。“这……” “抵车费了。” 她走过一段木栈道,穿过小树林。海边有几座礁石,再远处就是巨大的沙洲。海面是不透明的深蓝色,近处看全是白色的碎冰。 遥远的东方出现了一小片鱼肚白。她在岸边站定,摘下墨镜,极目望去,鱼肚白里隐隐有了一点红色。很冷,她跺着脚。 忽然有个人从背后急匆匆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她吃了一惊,回头去看,是环卫工大姐,神色焦急,“妹子,年纪轻轻的别这么想不开。” 大姐将戒指往她手里塞:“戒指我不要了,你听姐姐一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命最值钱,没了命啥都没有了。”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无力地反驳,“大姐,我真是来看日出的。” 大姐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受伤的脸,“可别骗我。” “嗯,我不骗人。这里的日出很漂亮。” “对,很漂亮。” 从侧面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浑厚,踏实,让人义无反顾地相信。 东方的云从边缘开始染上了红色,映射在海面上,冰块闪耀着辉光。他在霞光中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他上前将她紧紧抱住了,像是寻到了多年不见的珍宝。她呆了一刹那,随即伸出手回抱。 太阳拼命往上跳了一下。云彩里像是着了火,火光从地平线上蔓延开来,将万物照得透彻。 第86章 决断 环卫大姐呆呆地看着这一对气质不凡的男女。两个人贴得很紧,换一个姿势,又换一个姿势,像是要把对方揉碎似的。男的看上去挺冷酷的……似乎还哭了? 她犹豫了一阵,才咳了一声,“这戒指……还是给我五十块钱吧。” 两个人吓了一跳,赶忙分开了。冯时擦了擦眼角,掏出手机付了钱,将那只戒指在手心里掂了掂,眼光立即黯淡下来。 陈妙茵忽然想起另一只戒指里面夹着的那根头发,扭过头去:“我不要了,丢了吧。” 冯时掏出纸巾,将戒指擦了擦递还给她:“没必要丢。”他的话在喉咙里顿了顿,“我不需要靠这个提醒,才知道你是别人的妻子。” 陈妙茵抬眼看着他。“是的,我结婚十五年了。我还是郑爱妙的妈妈。我女儿十二岁了。” 阳光从云层中洒下疏离的光。岸边大块的碎冰,一层一层冻得很透彻。海水将碎冰继续往岸上推。沙洲上是一颗白色破碎的心。 她沿着海岸走去,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远,不远不近地陪着。 她回头很突兀地问道:“冯时,你为什么来这儿?” “因为……我担心你。我去了酒店,他们说你退了房。我动用了点关系,才知道你来了北戴河。”他反问:“你呢?” “我想找个地方呆着。脸上有伤,我不想见任何人。”她指一指脸颊,那里的红肿已经退了,转成一种紫青色。“春节是走亲访友的时候,就算再失败的人也得粉饰一下太平。” “失败?” 她伸腿将一块石头踢开。“彻头彻尾的失败。中年妇女,没什么本事,看不住老公,女儿嫌我管得多……”她数一下踢一下,最后一下脚有点滑,她向后栽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一下子摔得猝不及防,她忽然一股酸楚直奔鼻子,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命苦。这些年我一件坏事都没做过。” 她哭得很伤心,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法。冯时叹了口气,“妙茵,我爸爸妈妈走得很早,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还有我的学生,我最心爱的学生,家人车祸全死光了,自己手脚断了,再也不能当医生,给两个小侄子当爹。还有那个被你老公撞死的孕妇……就因为她要出来遛弯?” 陈妙茵不说话了,拼命地吸鼻子。冯时索性在她身边坐下来:“医院不是个好地方。我呆了二十年,看见的人情冷暖太多了。所谓爱情也好,婚姻也好,跟生死或者生存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我记得有个外地的五六岁小女孩得了骨肉瘤,父母因为这件事离了婚,只有妈妈带着到北京来看病,在超市里打工挣钱。女孩子很懂事,不哭不闹,天天跟我们医生说:“我妈妈去给我凑治病钱了,等凑够钱我就好了。”结果……还没熬到冬天,人就不行了。那天所有医生护士都哭了,高俭平时那么粗犷一个人,哭得死去活来。” 他低下头去:“妙茵,我不是说你不该伤心。你是那么聪明的人,心里很明白,你老公是不可能改的,你把头埋在沙堆里跟鸵鸟一样,装作不知道。” 她忍不住又哭了一会,才喃喃说道:“我不是没想过分开……我只是想让孩子身心健康,爸妈别担心,亲戚们不能看笑话……妙妙,她有癫痫,我害怕。” 冯时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苦笑道:“妙茵,你可以继续伪装家庭和睦,伪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等下一次挨打的时候,可能就没人路过救你了。爱你的人会痛苦一辈子,不爱你的人什么损失都不会有。” 她打了个哆嗦,强撑着爬了起来。“冯时,你觉得……我该离婚吗?” “坦白地说,我很希望你离婚,因为我对你有私心,一直都有,二十多年来没有动摇过。” 她呆呆地望着他。冯时的表情非常平静,仿佛这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妙茵,婚姻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没有人能替你承担,哪怕是你父母,你女儿,包括我都不能感同身受。所以……到底离不离婚,你只需要对自己内心负责,根本不必征询我的意见。” 她的手冰凉。“那你来找我……”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我想着……做你的创可贴也好,拐杖也好,什么能帮得上你的,我都可以。” 忽然手机叮铃铃地响了,冯时看了一眼号码,脸色立即严肃起来,走到一边去接。过了一会他才回来:“对不起,妙茵,甘肃出了一起重大的坍塌事故,卫建委配合应急管理部启动了专家征集程序,下午包机飞现场。我要赶回北京。” 陈妙茵连忙点头。他微笑道:“这就是我的日常。” 他回头往路上走,她紧紧跟着,咯吱咯吱的响声此起彼伏。他小声说道:“你不用送,我的车就在路边。这就走了。” 她嗯了一声,忽然问道:“冯时,拿你当创可贴……用完就扔也可以吗?” 他站住了,五官拧在一起。“我承认自己没出息,我也想过朝前看,只是控制不住……这么多年了,你都结婚了,有孩子了,我还是喜欢你。” 她伸手拨开了他的刘海,那里有一道淡去的疤,花生大小。她的声音发着抖,“见不得光的关系能接受吗?跟谁都不能说,陪我……过夜。” 冯时听懂了,他脸色渐渐发白,嘴张了几次,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声音:“妙茵,最好不要这样。我……”他吸了一口气,“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可以答应。” 他立在原地深呼吸了几下。“那我先去执行任务,等你回北京再联系吧。” 他打开车门,她却走到副驾驶,自顾自地坐下。 他惊愕地问:“你脸上的伤还没退。” 她微笑着拉过安全带系上:“我先去说服爸妈跟女儿,带着这个更直观。” 他仔细盯着她的动作,慢慢回过味来,“你终于……” 陈妙茵打开空调,让暖风吹着自己的膝盖。“要做的事情很多,首先就是要请一个好点的律师,全力争取抚养权。” 他一个劲地点头:“对的对的。女儿……一定要争过来,其他都可以再议。” “离婚是一场伤筋动骨的仗,我得聚精会神。冯时,等我打完了,再谈我们俩之间的事好不好?一步一步来。” “好。” 冯时挂挡起步。她左看右看:“这里起了好多高楼大厦。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我快饿死了,先把能量补充了,剩下的事再慢慢想。对了,这边有肯德基吗?” 冯时摇头:“冬天这附近的肯德基好像不开,饭店的自助早餐也基本不营业。再走两公里有家起士林自助餐厅,卖的煎饼果子和蛋挞还可以,配黑豆豆浆很绝。” 她很了然地笑了。“大概多长时间能到北京?” “新年路况好,三个半小时吧。路上有十二个服务区,想停车提前说。” “嗯,知道了。” 前方是红灯,有计时器倒数着秒。二十,十九…… 冯时停下车,点了一下P档。陈妙茵的左手伸过去,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震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勾了勾。 这是二十多年前,他们在学校里研发出的秘密语言。 红灯转了绿灯,两只手放开了。他嘴角渐渐露出笑容。 天空澄澈至极,阳光普照,房檐的冰雪渐渐融化,汇入河流。过路的人互相打着招呼:“新年新气象。” 高速公路路况很好,一路畅通,这辆奥迪A8驾驶平稳,预计可在规定时限内抵达。 第87章 推销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创伤中心的第一次查房,依然是由高俭带队。卢玉贞和方维正坐在卢爸爸床边,有说有笑地吃着食堂的早饭,画面看上去很温馨。 “新年好啊。”高俭翻着检测结果,尽可能严肃地说道。 卢玉贞对高俭还是三分尊敬七分惧怕,她站起来很认真地听。 高俭言简意赅:“你爸爸恢复的不错,准备出院吧。回家后,注意做康复治疗。” 她和方维对视了一眼,都是喜形于色。高俭说道:“不要因为装了人工关节就不走动,要保持一定的运动量。”他瞄了方维一眼:“方科长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你们一定要经常沟通。” 他说到最后一句,就愉快地眨了眨眼睛。方维只觉得他心情很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欢喜劲头。 高俭又往袁昭屋里去。袁昭的床上叠的是豆腐块,非常板正,洗漱用品也都摆放得很整齐。 她住院久了,在床头坐的有点随意。高俭点点头:“袁警官,差不多了,过十天半个月也能出院。你可以通知陆警官准备一下,到时候派车来接。康复的建议我会让九华跟你对接。” 袁昭愣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股迷茫来。她看向金九华,他也是僵了几秒钟,才慢慢露出客气的笑容。 高俭问道:“怎么不高兴?好多病人跟我说,出院之后就自由了,可以到处走,吃饭,逛街,旅游什么都行,恨不得路上见条狗都要亲一口。” 袁昭搓着双手:“我……我反而觉得在医院里住着也不是不好。” 高俭笑道:“哪里是好地方,既不方便还不卫生。当然,你这样的病人,又配合治疗,又积极乐观,医疗费用全部报销,对我们来说也是难得的神仙了。所以作为医生,更希望你早点出院,快快乐乐地开始新生活啊。” 袁昭听到后面就跟着笑了:“医院生活很规律,这就挺好。” 方维站在后面,冷不防咳了一声:“高主任,这题我会解。你可不会从病人角度看问题。她在医院里住的久了,生活习惯全部固化,一时半会要改,是颠覆性的,自然心里有阻力。病人康复可不光是□□,心灵也很重要。” 高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偷眼瞥了一下金九华,他正看着袁昭,目光有点呆滞。高俭忽然想起新年夜的汾酒味道,低浓度的汾酒,并不常见。 等到只剩他们师徒两个人,他才有机会跟金九华说道:“跟我来。” 高俭带他到了科研楼的天台,这里少有人来。金九华心里发虚,垂着头问道:“高老师,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 “没有不对,就想跟你聊聊。” 高俭斟酌了用词,“住院时间久了,有些病人会对医生产生心理依赖。这其实是不利于后期恢复的。” 他这话说的很平淡,金九华却听得如同惊雷,过了一阵才小声答道:“是的,高老师。” 高俭叹了口气:“我们就是客栈的伙计,只管迎来送往,住院的病人都是过客,这段时间精神和□□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所以……吊桥效应吧。你自己要理智和冷静,不要太投入个人情感。” 金九华知道他意有所指,心一横:“您说的是袁警官吧,我是她的管床医生。我心里对她很尊敬……别的没什么。” 高俭索性将话挑明了:“袁警官很值得欣赏,人也可爱。我……我作为老师,不反对你谈恋爱,成家立业都是好事情。但是我早就告诫过你们,不能以医生和病人,甚至医生和病人家属的身份。这是作为医生的基本伦理。一方面有了感情,就做不到客观,另一方面,病人出院了,状态会发生巨大改变,感情不一定能维持。所以……这也是为了保护我的学生。” 金九华无言以对,低下头:“我……我知道了。” 高俭看着远方暗淡的云彩:“老师也是过来人。有些事,只怕是撞了南墙,撞到头破血流才能认清,那就晚了。” 冯时不在,创伤中心的许多文件都交给高俭审批。他下班的时间略晚了一些。天已经黑得非常透彻,电梯缓缓上行,他内心忐忑起来:“万一她走了呢?” 滴的一声门开了,他转头看见谢碧陶的鞋子还在玄关处,包也好端端的挂着,立即放了心。他招呼了一声:“谢律师。” 谢碧陶从客房里出来,已经穿得很整齐:“高主任,我想着先跟你告个别再离开。这几天谢谢你的招待。我看你也挺忙的,早出晚归。” 高俭的心立即沉下去,迟疑了一下才说道:“碧陶,陪我吃个饭再走吧。吃完我开车送你。” 谢碧陶笑道:“冰箱里就一盒鸡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高俭叹了口气:“我有食堂,约人吃饭都是在外头。有时候到我师弟那里蹭点饭吃,几乎用不着开火。出去吃吧。” 谢碧陶回头看了看空空荡荡的房间,“今晚倒也没什么事情,要不……买点饺子回来煮。过年还没吃过呢。” 高俭忽然来了劲头:“我会包饺子,以前我姥姥教我的,咱们出去买点面,买点肉……” “包饺子那可是个大工程,说着容易做起来难。擀皮你会吗?剁馅你会吗?” 高俭避而不答,“去超市里看看,说不定有现成的面皮和馅儿。” 他们开车到了附近的一家高端超市。一行行货架上摆的都是精致的红酒、高端零食、生活用品,五颜六色的半成品和净菜。 高俭很热情:“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待会你回去的时候一起捎着。” 果然有现成的饺子皮和肉馅。谢碧陶拿起一盒红辣椒,瞥了一眼价钱又放下:“标签贴着有机食品……也太贵了。” “难得做一次,不要紧的。我过日子不大行,我师弟真的会到菜市场买东西,他觉得这些半成品不新鲜,就是包装好看。他在菜市场买的蚕蛹,用油炸可好吃了,说是给孩子补充蛋白质,被我吃了一大半。对了,家里的油也好久没用了,买瓶新的。” 高俭推着购物车往油盐酱醋区走。那里有两个年轻的女导购穿着超市制服在推销:“试一试春花牌葵花籽油吧,营养又健康。” 在她俩身后,一个年纪大点的卖场区域经理弯下腰在理货,她笑着说道:“光说营养健康可不行,得说出个一二三,比如含有不饱和脂肪酸,维生素什么的,现在顾客懂行,不能被她们给问住了。” 导购打开手机记下来:“还是梁姐有经验呢。” 那个姓梁的经理笑了两声:“俩小年轻嘴真甜,论起年纪管我叫阿姨都成。叫姐是你们照顾我。” 她话语中带一点东北口音,自有一股亲和力。她直起腰来往外走。高俭的购物车忽然转了个向。 谢碧陶拿着一包十三香走过来,将它扔进购物车:“油买到了吗?” 高俭脸色阴晴不定,过了一会才对谢碧陶说:“就她们那个推销的菜籽油,帮我拿几桶。” “几桶?就包一回饺子,用的了这么多吗?” 谢碧陶迷茫地瞧着他。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现在不用以后也得用。反正她们跟你推销什么,你就多多的买。” 他将一张卡递给她:“密码161616。我去车里等你。” 谢碧陶推着购物车结账,里面装了五桶菜籽油、四瓶酱油、十瓶豆瓣酱、四瓶香油、三瓶香醋。 梁经理很意外,她在后面帮手推着车:“这位女士,您是不是在附近开饭店的?如果能签约成为我们长期客户的话,会有特别优惠的,至少还能再返两个点。” 谢碧陶一头雾水,只好礼貌地拒绝:“暂时先不用了。” 梁经理保持着笑容,很礼貌地递上一张名片:“我是调料区的经理梁宁,如果有需要可以打我电话,我们提供送货上门。” 谢碧陶将名片收了起来,微笑着将购物车推到扶梯处。道路的尽头有栏杆,车推不过去了,她使尽了力气才把五个沉重的购物袋拎到地上。 高俭的车由远及近地开过来,在她面前慢慢停下。谢碧陶招招手:“帮我一下,太沉了。” 高俭开门跳下车。冷不防梁经理从后面赶过来,手上一提就接过两个袋子:“我给你送到车上去吧,年轻小姑娘怎么拿呢。下次网上下单送货就不用这么……” 她与高俭四目相对。呆了一会,她平静地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是需要放在后备箱里吗?” 第88章 男女 高俭按了一下钥匙,后备箱盖缓缓升起来。梁经理将两个购物袋很小心地放在里头。 谢碧陶也将东西放下,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瓶瓶罐罐不至于磕碰。 高俭忽然上前一步,搂住谢碧陶的腰:“这是我女朋友。” 梁经理了然地点头:“郎才女貌,很般配。” 高俭打了个哈哈:“谢谢。”谢碧陶安静地观察着梁经理,大概四十来岁,烫着中年女士常有的卷发,眼角有些皱纹了,但依然秀气。 他发动了车子,梁经理在后面小幅度地鞠了一躬,“小心开车,注意安全。” 车开出地库,谢碧陶叫道:“停车。” 高俭吃了一惊,脚下点了刹车。她小声道:“你不适合开车,我来开。” “怎么了?” “我觉得你的注意力不够集中,手也不稳。” 高俭并没有反驳,他很快地解开安全带,跟她换了位置。 她的车开得非常稳当,一路顺风顺水地进了小区。高俭很热情地在手上挂满了袋子:“我来拿,不劳烦你。” 谢碧陶在电梯里没有讲话。她在沙发上坐下。高俭很谄媚地跟上去,用手使劲给她捏肩膀。 她闭上眼睛,享受了几分钟,面无表情。高俭只觉得时间无比漫长,手上也不敢停。她重新睁开眼:“女朋友……高主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他在她对面坐下,将手放在膝盖上:“是的,谢律师,不是……碧陶,我想请你做我的女朋友。” 她苦笑了一下:“没有必要为了刺激前任就搞个现任出来。这种桥段不时兴了。” 高俭的脸色瞬间很难看。他垂下头。谢碧陶站起身来拍拍手:“收拾做饭吧。为了这顿饺子,买了许多瓶醋。” 高俭的厨房很大很空。他拿出一套未拆封的菜板,五颜六色的。“当时买了一整套。说是分门别类。还有配套的刀。” 他取出一套长短不一的刀具,选了一把菜刀递给她:“很锋利,小心伤人。” 她在碗里将鸡蛋液搅匀,他系上围裙,点了火将油烧热,把鸡蛋炒得很碎。香气弥散到空气中。 她对着网上的攻略,将调料一点一点加入肉馅内,金黄色的鸡蛋碎,碧绿的韭菜末,深红色的肉馅。她很快地搅拌着。高俭把饺子皮摆出来解冻。 谢碧陶忽然问道:“高主任,你觉得女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高俭出了一回神,“我说不好,大概是在一块的时候能想到未来的人。觉得跟她在一块过日子很愉快的人。比如现在我觉得跟你搭配得就挺好。” 谢碧陶往肉馅里加了一点虾皮。她的手很稳,操作起来蛮有美感。“其实按你的标准,方科长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不考虑性别的话。” 高俭刚好喝了一口水,险些喷出来:“社会进步了,我在医院见的世面也多,只是自己确实没有这个爱好。男女朋友……咱俩那方面挺和谐的。我明白你的顾虑,以后不能跟别人有关系了。我能做到,你放心。” 谢碧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高俭将肉馅用勺子挑了一些放在面皮里,由于放得太多,手里扭了扭,硬是合不拢,最后一番强行拉扯,勉强合上了。 她比他的技术好得有限,两个人对坐着捏了几只,都是奇形怪状。高俭很耐心地把它们排成一排:“以前我姥姥家有专门的盖帘,冬天包好几大帘,搁在屋外头冻着。我……很怀念那种感觉。” 谢碧陶叹了口气,手上却没有停:“高主任,我其实很擅长打离婚官司。我看到的大都是财产转移、抢孩子,打小三、出轨、家暴,再相爱的夫妻俩,在结束的时候也都跟斗鸡似的。我对人类的感情一早就失去了信心。你是个挺不错的朋友,条件也很好。想做你女朋友的女生一定很多。不要为了一棵歪脖树放弃一片森林。” 高俭笑了笑:“碧陶,我对你很有感觉。如果你希望我走追求的流程,我可以做到。我三十八岁了,不一定那么浪漫,可以努力。” 水烧开了,饺子被一只一只地丢下锅。水上蒸腾着白气,有几个饺子本质孱弱,很快就裂开了,有些仍然坚/挺着。高俭拿着勺子在锅里翻动。里面是浑浊的一锅面汤。 那股香气是浓郁的家的味道。她忽然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又咬着嘴唇忍住了。她伸手按在他的背上:“是因为今天看见了梁经理,所以你有感而发的吗?” 他没有回头:“不是。这些感觉都是真实的,跟你失去联系那段时间里,我很失落,很想你。” “梁经理……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吗?” 他卡了壳,“不算吧。”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张名片,她应该理智和体面,那都是过去的事,追问又有什么意义。他拿出一个白瓷盘子,将尚存的完整饺子捞起来端上桌。 两个醋碟。他拧开一瓶新醋。电视机里又在重播春晚,画面一会儿大红一会儿大绿。他在嘴里慢慢嚼着:“挺好吃的。” 她看见醋瓶上的密封纸被撕下来丢在一旁。她犹豫了一下,终于问道:“你俩……” 他好像已经预测到她要问:“那时候我很年轻,二十三岁,研究生第一年。她比我大一些,三十岁。” 饺子馅在她嘴里没了滋味。她扭过头看电视。高俭去厨房盛了点面汤,放在她面前:“原汤化原食。” 面汤上的油珠打着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成年人都有点过去,我理解。” 高俭犹豫了一下,才说道:“这件事……我跟她之间结束得很不愉快。我不是很想说,如果你想知道……” 两个小人在她心里激烈交战着。最后她选了那个不体面的:“对不起,请告诉我。” “她是我中学同学的远房表姐,当时在小县城有份稳定的工作,已经结婚了,有个女儿。女儿五岁那年,总是说腿疼,诊断出了骨肉瘤。这病预后很差,而且很花钱。丈夫很快跟她离了婚,把女儿留给了她。” 她愕然地抬起头来:“医疗费是可以起诉主张一人一半的。” 高俭苦笑道:“她不懂,估计身边也没人懂。同学介绍她来医院,找到了我帮忙。冯老师看过之后,也觉得孩子体质不好,术后生存率低。她不肯放弃,回家乡辞了职,带着孩子来北京,开始了一轮又一轮化疗。” “孩子一次次地住院。钱很快花干净了,所有人都来劝,她咬着牙就是不肯。当时……她租在一个半地下室,白天给一家连锁超市打工,当收银员,晚上在医院陪床。” 她吸了吸鼻子:“她很坚强。” 高俭喝了两口汤:“她的精神压力太大了。接触久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一来二去的,我们就……发生了些不该发生的事。那是我第一次……算是恋爱吧。” “我当时很投入,眼里心里都是她,她对我也很好。可是……孩子的情况渐渐不好了,开始想保肢,后来冯老师发现病灶发展得太快了,还是推荐截肢。我心里特别沉重,可是想着一条命总比一条腿强。那天晚上,我去了她的出租屋,想劝她同意手术。” 高俭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门没锁,我打开灯,就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在床上纠缠,白花花的。” 谢碧陶惊骇万分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道:“那个场景……当时浑身的血都冲到我脑子里来,我拎起一把椅子,就冲着那个男人砸过去。他迅速跑了,她冲上来拦着我,跟我说那男人是店长,她是自愿的,超市里管商品上架的理货员比收银员挣钱多,有提成。她说她需要钱,孩子每次见到她,都怯生生地问她救命的钱挣到了吗,她不敢看孩子的眼神。” 她摇摇头:“不要再说了。” “我……可能当时还是太年轻了,受了很大的刺激。那几天上手术,我只是三助,负责缝线,可是精神恍惚,缝两针断一次,再缝再断,冯老师看到我不对劲,往后面扫了一眼,就叫方维来接手。” “后来,冯老师慢慢开导我,说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遇到什么事都要咬牙挺过去。我像行尸走肉一样继续读书。她照常来陪床,孩子一天天衰弱下去,她答应了截肢,但是……发生了肺转移,手术的窗口期也没有了。” “最后几天,她买了许多小奶油蛋糕、果冻、糖果过来……”高俭吸了一下鼻子:“冯老师在科室里搞了募捐,凑了两千多块钱。他觉得我是她的亲戚,就让我去给。她坐在那个半地下的房间里,那里潮气很重,墙壁上都长了绿色的霉。她抱着骨灰盒,桌子上放着一条我送她的金项链。她收了那笔钱,把金链子还给我,我没要。她把它放在骨灰盒里,说女儿爱漂亮。后来……她辞了工,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所以,自始至终,我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关系。大概是我一厢情愿吧。我讲完了。” 他将碗碟摞在一起,“我去洗碗。” 谢碧陶以一个僵直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等他洗完了碗,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他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点悲惨。” “算是吧。” 谢碧陶站起身来,将手搭在他胳膊上:“男女朋友……不承担法律责任是吧,如果发现不对,可以随时结束。” “对,可以试试看。说不定……” “说不定呢。” 第89章 出院 保安科科长又带人冲进了特需病房。他对着角落里面的一地狼藉,苦着脸打电话:“高主任……方科长……还得你们来一下。” 高俭和方维在电梯里会了面。他们默契地点了一下头。走到病房前,高俭先没有进门,问值班护士:“什么情况?” “早上郑佳瑞的老婆带着那个女律师来过了。当时好像挺安静的。过了一会,俩女的走了,我本来要去给病人打止疼针,就听见里面好一阵砸东西的响声。我心里害怕,也不敢进去,叫了保卫科。” 方维和高俭对视,脸上一时没忍住,都带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方维推一推高俭:“老师不在,你看怎么处理?” 高俭将表情收敛得非常严肃:“那有什么说的,秉公处理呗。”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门。郑佳瑞半坐在床上,脊背靠着墙,胸口起起伏伏。高俭将手从白大褂里拿出来,抱着胳膊看了他一眼:“我得提醒一下,肋骨骨折如果产生位移,容易对内脏造成伤害。以前有过一个病人,晚上自己出去上厕所,固定器脱落了,肋骨把肝脏扎穿,两个小时就死了,出血量太大。” 郑佳瑞显然是被这句话吓住了,他慢慢将身体向下挪。方维看着墙上的划痕和打烂的面板,冷冰冰地说道:“如果没记错的话,郑先生,我们维修队刚组织了施工队伍,修好这还没两天呢。” 郑佳瑞眼睛里面有大量红丝,他勉强嗯了一声,吸了口气:“或者你们再出个定损。” 方维用手摸着划痕:“上次请维修的员工过年期间来加班,就已经很麻烦他们了。这里是医院,不是酒店。” 高俭点头道:“郑先生,按照我们的住院管理条例,病人无故破坏医院的公用设施,可以立即请你办理出院。你可以通知家属,联系周边的康复医院,请他们派车来接你。” 郑佳瑞直直地坐起来,“高主任,你这是要赶人?你说了算吗?冯院长在不在?” “冯院长出差了,由我代理创伤中心的工作。再次澄清一下,不是赶人,是请不配合治疗的病人转院。我这是对你负责,对所有的病人负责。” 他这句话说得很有威严,郑佳瑞一时不敢作声,过了一会才说道:“我会照价赔偿的。” 方维的眼光落在沙发边上,那是打印的纸张,被撕成了零碎的小条,胡乱扔在地上,依稀能辨认出“分割”、“抚养”等字样。 方维心里立即有了猜想,莫名替陈妙茵高兴起来。他拉着高俭出门,小声道:“估计他老婆已经受不了了,要离婚。” 高俭笑道:“我已经知道了。” 方维惊讶地瞧着他:“你怎么知道?” 高俭咳了一声:“猜的。对了,今天你未来岳父……” 方维立即打断:“是卢医生的爸爸,不要瞎叫,影响不好。” 高俭点点头:“反正你明白就好了。他要出院,我正好趁过年买了点质量不错的菜籽油和酱油,给你拿两瓶,你好去当殷勤女婿表现表现。到我办公室拿。” 方维很怀疑地打量着他:“这做派可不像你。你是那种去买油盐酱醋的人么。药代给你送的?” “真是自己买的。偶尔也要接地气。” 方维的车里除了卢家三口人,又塞进去几桶菜籽油和酱油。卢玉贞盯着不小的油桶:“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先拿着再说。” 车开回小区。郑祥和方谨齐齐站在电梯口迎接,他俩鼓起掌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卢妈妈拿着块红布在卢爸爸身上四处拍一拍:“否极泰来,祈福消灾。” 屋里被打扫得非常干净,大红色的凤梨花摆在案头,处处洋溢着喜气。卢妈妈叫道:“孩子们都过来玩一会,我去做饭。” 郑祥扯了一下方维的袖子,方维明白过来:“伯母,我来帮忙。” 卢妈妈笑道:“你不用管。老卢要是好了让他来。怎能好劳动你。你去陪贞贞吧。” 方维听见这句话,只觉得内心像是客厅那朵凤梨花,盛满了喜悦,一层一层绽放,不肯停歇。他走到卢玉贞的房间,她正在电脑前忙活着什么,见他进来就招呼他坐,又给他倒水。 他笑道:“不用管,你忙你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过两天要在年会上做报告,因为家里有事,准备得很粗糙。” 她对着ppt念念有词,不停地改着语句,让它更通顺。方维拿了零食果盘进来,放在她手边,自己慢慢剥着橘子。 卢玉贞很专注,过了一会才发现。她小声道:“我自己有手,不用这样。” “没事,为医生服务是后勤人员的天职。”他笑着说道:“你这个会议,我可能也会去。” “这可是泌尿外科年会啊。” “对,但是同时也有各种腔镜手术器材的展览,各大供应商都会来参展,我已经收了好几个邀请函。我们做设备的,不光是要在医院里修修补补,还要接触市场最前沿。” 卢玉贞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那……你会去听我讲吗?” 方维想了想,“那天早上安排了会议室改造的进展汇报,估计不行。我如果有时间就尽快赶过去。” 他安慰地拍拍她的手:“你这么用心,一定没问题。可惜我的病例就是个膀胱结石,也不是罕见病,不能给你贡献一篇论文。” 她笑了,“呸呸呸,千万别瞎说。” 有饭菜的香味传过来,客厅里卢爸爸正在和郑祥下象棋,只听见两声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过了一会,方谨支招:“弟弟,快吃爷爷的马。” 郑祥带点嫌弃地说道:“哥,你啥时候能多动点脑子,那就是个陷阱。” 一老两小都在笑,气氛一片宁静祥和,台灯的光温柔地照在他们两个身上。门虚掩着。所爱的家人们都在身边,而心上人正在眼前。方维只觉得心跳错了一拍。一种完全放松了的舒适感包裹了他。 他大起胆子,将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很柔软,指甲修剪得极短,有一股沁入骨髓的消毒水味道,梦想中的味道。他随即握紧了,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眼睛瞥了一下房门,将手转过来十指紧扣。 方维安静地握了一会儿,才放开手挠了挠头,笑道:“我记得去年在安德商场看见过一条正装裙子,蛮漂亮的,应该很适合你。明天咱们去逛逛。” 快熄灯的时刻,金九华走进袁昭的病房。金英正坐在床头,跟她絮絮叨叨地聊八卦:“知道那个住特需病房的肇事司机吧,他老婆要跟他离婚。” 袁昭很兴奋,摩拳擦掌地叫道:“那个渣男,怎么也得先打他一顿再离。” 金九华咳了一声,金英连忙站起身来,“我教她怎么开视频会议呢。” 她快步出去了。袁昭低下头,将手机收起来。 金九华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我看过你的CT片子了,可以出院。你跟陆警官说过了吗?” 她用手捏着枕头的一角,“我想着跟你确认之后再找他。” 他点点头:“哦。”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着:“真的可以出院了吗?” 他尽量冷静地说道:“完全可以了。每个月需要来看一次康复进展。如果需要的话,你在微信上跟我说,我可以帮你加号。” 她有点顾虑:“会违规吗?” “不会。”他补充一句:“主治医师在网上挂号是不显示医生名字的。所以……能不能挂到我的号也是随机的。” 她眼神里有点失落。病房里非常安静。他公事公办地说道:“不要剧烈运动,多喝水,注意排尿及时,有任何不方便都要复查。” “好。”袁昭用手搓了搓病号服,衣料很粗糙。“我……其实也不是很想出院。” 她很惆怅地说道:“金医生,那天方科长说得对,我心里害怕。我其实从来没正经上过班,也不知道该怎么上。以后开始做文职了,怎么跟领导汇报,写材料……你说人家怎么那么有文采呢,我什么也不会,写东西都是干巴巴的。还有写邮件,用视频会议什么的,我打字都不利索,跟老年人似的,还分不清前后鼻音,拼音要想半天。我看金英她们在手机上打字飞快。” 金九华心里又酸又痛:“其实这些东西不难的。你这么聪明……” 袁昭摇头:“我一点都不聪明,一根筋的。做文职是不是挺多弯弯绕绕的,我怕别人说话我不明白。” 她忽然有种怯生生的表情,和她英模的身份极其不匹配。金九华小声说道:“凡事都是逢山开路,过河搭桥。我来学医的时候,也是稀里糊涂的就干上骨科了。本来成绩也不是太好,高老师来挑人,就看中我有把子力气,他说骨科就得人高马大,干起活来有劲,反正知识都是现学。你比我优秀多了,会赶上来的。”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所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嗯,身边有朋友会好过一点。比如……”金九华犹豫了一下,“陆警官。” 她错愕了一下,他说道:“陆警官很会办事做人,升官挺快的。工作上的事肯定是问他最合适。” 袁昭想了想,“生活上呢?” 金九华一时语塞,斟酌着说道:“比如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们,金英啊,方科长啊,还有……我,你都可以问。” 她又叹了口气,从脸上浮出一个笑容:“那就谢谢你了,金医生。” 第90章 挽留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酒店式公寓,全套精致的欧式装修。陈妙茵打开电视。屏幕里端庄持重的女主持正在播报:“甘肃省某县发生一起重大民房坍塌事故,截至目前已造成二十五人死亡,九人失踪,五十人重伤。目前救援抢险工作仍在持续中,伤者已送往周边医院进行妥善救治。” 这则新闻就结束了,她接着播报下面一则。陈妙茵转过头来,喝了一口水,焦虑地问谢碧陶:“你看抚养权的胜算有多大?” 谢碧陶很谨慎地拿起一沓文件:“本来您这边没有工作,是绝对处于劣势的。” “我现在有了。” “是的,工作时间还是比较短,而且是在家族企业任职。如果一旦采取诉讼的话,法庭可能会就这一点产生质疑。” 陈妙茵点点头:“有道理。” 谢碧陶见她眉头紧锁,很快地安慰:“对方有实打实的犯罪记录,且在缓刑期间,这一点是对抚养孩子极为不利的。而且我们有大年三十晚上签的协议书,证明存在过家暴。有这两点,我看争取到抚养权问题不大。” 陈妙茵松了一口气:“我……我跟娘家父母沟通过了,其实不太希望通过诉讼的方式解决。两家是生意上的长期伙伴,不想起冲突。另外,我女儿……她有癫痫,虽然她现在也能理解我的决定,但我不想闹到法庭上,让她受刺激。对方如果肯配合,在财产上做适当的退让也是可以的。” “陈女士,我理解作为一个母亲保护女儿的心情。说实在的,您这样事事以女儿为先,我也很羡慕。”谢碧陶拿出笔来记了一下:“财产清点核算那边,由您指派的另两位律师负责。我会跟他们沟通。” 陈妙茵望向窗外,天空里是连绵不断的阴霾。“对方……情绪很激烈。” 谢碧陶点头:“是的。如果协商不成,起诉就是最后的底线,咱们也要做好思想准备。可能第一次不会判离,要第二次才可以,时间大概是一年半到两年。前提是一定要证明分居。” 陈妙茵咬着嘴唇:“一不做,二不休,只能坚持到底了。”她翻着一沓子文件,里面有结婚证的复印件,她拿出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十五年。看当时我多年轻,傻乎乎的。” 谢碧陶笑道:“您现在也很年轻。重新开始新生活,任何时候都不晚。” 陈妙茵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郑佳瑞的脸,苦笑道:“也曾经有过一段好时光,也觉得能过一辈子。时间真的像洪水一样,轰隆隆就冲得没影子了。婚姻到底算什么呢?” 谢碧陶冷静地说道:“陈女士,婚姻法只保护财产,不保护感情。” 她怔怔地品味着这句话,“的确如此。” 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了,陈妙茵接起来,对面是个柔和的女声,“您好,我是公寓的管家,有两位女士要见您。” “请她们来吧。” 不一会门铃连续地响着,又长又急。谢碧陶过去开门,王女士和郑佳雪站在外面,脸色都不大好。 陈妙茵站了起来:“妈,小雪,你们来了。” 王女士听见这句话,就在沙发上无力地坐下:“妙茵,你还叫我一声妈。这么多年咱们处得这么融洽……离婚是伤筋动骨的事,怎么可以随便提。你还带着妙妙搬出来住了,这……到底要怎么样,不是要了我的老命么。” 她戳一戳郑佳雪。郑佳雪也叹了口气:“嫂子,妈带着我去陈家道过歉了。伯父伯母说一切按照你的意思。我想着……” 王女士拉着陈妙茵的手:“佳瑞这件事干得太不妥当,我骂过他了,亲家那边我已经赔了不是,两口子过日子哪有碗勺不碰锅沿的。妙妙都这么大了,贸然闹离婚对孩子也不好。” 陈妙茵微微摇头:“我跟妙妙谈了。她说如果我觉得过不下去,可以离。勉强在一起但是总吵架,对孩子心理发育也不好。” 郑佳雪见嫂子语言上没有和缓的迹象,心里大概有了判断:“妈,我看哥哥嫂子这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咱们不必过度参与。都是四十多岁了……退一万步说,就算离了婚,散买卖不散交情,是吧嫂子。” 王女士落下泪来:“小雪,你懂什么。婚姻哪有不磨合的,你们年轻人啊,就知道东西坏了就换掉,说不定修修补补还能用呢。还有妙妙……你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 陈妙茵低着头不作声。谢碧陶道:“王女士,离婚不影响亲子关系,他们还是郑爱妙小朋友的父母。可以协商抚养方式。” 话音未落,王女士拍了一下桌子,指着她喝道:“姓谢的,你算是什么东西,来挑拨我们家庭内部的事。你们做律师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不然哪有钱挣。夫妻俩本来没多大的事情,都是听了外人的挑唆,妙茵,信她们的就坏了。” 谢碧陶冷不丁挨了一顿,又不敢反驳,只好忍气吞声地听着。郑佳雪也忍不住说道:“妈,咱们就事论事,换了我是嫂子,这憋屈日子我一天也忍不下去。嫂子今天才提出离婚,已经算对得起我哥了。” 陈妙茵感激地看着她。郑佳雪又补一句:“嫂子,不管别的,你照常去上班。” 陈妙茵小心翼翼地看了王女士一眼:“如果不方便以后在公司工作的话,我可以辞职。” “不用辞。咱们公司赞助的腔镜展会马上就要举行了。你前期做了那么多准备,咱们得撑过去。” 陈妙茵点点头,王女士忽然说道:“小雪,你跟律师先出去。” 郑佳雪看看嫂子,又看看妈妈,“这是……不要吵啊。” “我跟我儿媳妇有话要说。” 谢碧陶和郑佳雪一前一后地出门。陈妙茵走到一边去倒茶:“妈,我这里的茶叶一般,您试试乌龙茶吧。” 王女士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妙茵,你是个好女人。是郑家对不起你。” 陈妙茵将茶水端上来,恭恭敬敬地将杯子放在她面前:“妈,不用说这样的话。当年爸肯用集团担保,给我家的企业过桥,这份大恩情,我始终都是记得的。我爸妈也说了,以后生意往来,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两家当亲戚走动。” 王女士伸手在杯口上转了转:“其实……我早知道这一天是要来的。” 陈妙茵没料到这句话,一下子呆住了。王女士接着说道:“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自己的老公,我自己的儿子,他们什么德行,我都明白。男人就跟野兽一样,不会在一个女人身上停留太久的。妙茵,女人到了四十岁,得想清楚一个道理,别为了男人的情情爱爱伤心,那都是最没用的,说变就变。” 王女士的声音很麻木,“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他爸在外面养了小的,都带回家祭祖了。亲戚朋友都知道,都等着看我笑话,也有人挑唆我离婚。他们想得美,我凭什么把我走南闯北打下的江山拱手让给小三呢。我为了拼市场份额,把胃都喝出血好多次,多少年都养不回来。外头的女人撒个娇,就想进来霸占我的家,那是做梦。” 陈妙茵听得发愣,“妈,原来您也……” “妙茵,咱们得为孩子着想,保持理智。我辛辛苦苦生了孩子,只要一天不离婚,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赌气离了婚,小三进门再生三个五个,我孩子手里还能剩多少。我不跟小三拼年轻貌美,拼不过,我就拼忍得住,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不听不看不问。三十年我来来回回也赶走了好多个,才有今天的太平日子,关起门来父慈子孝一家人。”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骨子里跟我不是一类人。你是娇养出来的小姑娘,狠不下心,受不了气,心地又太善良。大师不是给你算过,守得云开见月明。佳瑞他没有要离婚的意思,你稳住不动,你就赢了。” 陈妙茵苦笑道:“妈,我跟您没法比。我说句实话,这几年做身体检查,我的卵巢功能已经很差很差了,医生说我很快就会更年期,不会再有怀孕的可能了。我这些天仔细想过,我天生不是一个精神强悍的人,遇到事情忍不住会哭会难过。我害怕这样下去,乳腺和子宫哪天生了癌,我走在妙妙前头,就更没人护着她了。” “妙茵,你怎么讲这个。四十出头不算老。” 陈妙茵抬起头来:“妈,我已经四十多了,想以后过点痛快的日子,哪怕一个月,一天也好。郑佳瑞打了我,我就在想,我要是被他打死了,是不是还得跟他埋在一个坟墓里,用同一块墓碑。如果是那样,我都闭不上眼睛。” 王女士猛然站起身:“妙茵,我今天说的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 “我……挺让您失望的吧。” 王女士冷冷地盯着她:“你是不是出去上班……心野了,有别的人了?” 陈妙茵心里一惊,随即笑了:“您想多了。我这把年纪,带着孩子,又有谁会对我真心。” “退一万步说,孩子……姓郑,是我唯一的孙女,我们不会放弃的。” “妈,佳瑞会再结婚的,会有别的孩子。我不能让妙妙在后妈的手上讨生活。她身体不好,要是后妈有心计,会要了她的命。” 王女士颓然地扶住头,“妙茵,看得出你是下了决心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社会那么乱,能过什么好日子呢?” 陈妙茵咬着牙将脊背挺起来:“外头单身妈妈很多。别人能过,我也能过。” 她的婆婆打量着她,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遍:“那我不再劝了。” 王女士理了理散落下来的碎发,缓慢地走出房间。她步子控制的很稳,但是手有些轻微的颤抖。陈妙茵安静地送她到门口。她忽然回头道:“是我没教好儿子。” “您已经尽力了。” 门被轻轻地关上。陈妙茵浑身脱了力,手指几乎都抬不起来。 叮的一声,是手机微信。 “这里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现场救援难度极大。许多伤者从废墟中被救出,却由于内脏出血挺不到医院。当地医院条件有限,昨天连续做了四台保肢大手术,有三台效果不错。其中有个七岁多的小姑娘,非常可爱。我累极了,先睡一会。”魔/蝎/小/说/m/o/x/i/e/x/s/.c/o/m 90-100 第91章 告别 袁昭的病房里挂起了好几串彩色灯笼,王有庆将大灯一关,彩灯闪闪发亮,很有气氛。 医生和护士们送了她许多礼物。金英拿了一个小信封,里面是十张奶茶换领券:“袁警官,这个在北京各处都通用的,自己挑口味。” 袁昭笑眯眯地收了,“谢谢你。”她眨眨眼睛:“谢谢有庆。” 金英很大方地笑了:“待会我让他帮你把东西先送到楼下。” 王有庆送上一套握力球:“这是方科长送给袁警官的,在家可以做握力练习。他早上有个汇报,让我向你问好。” 他又拿出一束百合花:“恭喜袁警官出院。” 众人一起鼓掌,袁昭眼圈都红了:“没想到……该是我给你们送花,感谢你们才对。” 护士长笑道:“我们的病房住过英模,也倍感光荣。出于保密原因,就不安排合影了。这瓶菜籽油你拿着,高主任说送给你的。新家开火愉快。” 袁昭和众人一一握手。她看了一下手表,又往门外扫了一眼。护士长想了想:“高主任和金医生本来也要来的,凌晨急诊送来两个车祸伤者,就去上手术了。要不……再等一等?” 袁昭犹豫了一会,摇头道:“没事的,救人是大事。我不耽误大家时间了。” 金英抱了抱她:“袁警官,你还会来复诊的,到时候来看我们,一样的。” 金英将各色礼物放进纸袋子。王有庆将花抱起来,忽然看见旁边有个黑色的大背包,“这是……” 金英笑道:“金医生的,他上手术之前交代过,要送给袁警官。” 王有庆将背包提了提:“还挺沉的啊。” 袁昭认出是上次金九华装纸尿裤的背包,苦笑着说道:“估计也是康复用品。” 他们一行人将袁昭送到电梯口,袁昭招招手,深深鞠了一躬,“再见了,谢谢大家。” 袁昭看着电梯渐渐下行。门开了,涌进来一些人,将电梯挤的很满。到了三楼,门又开了,她忽然听见高俭的声音:“上不去了,等下一趟吧。” 隔着人群的后脑勺,她在缝隙中望过去,看见了金九华的半边脸。他是一副很疲惫的表情,耷拉着眼皮。电梯发出了滴滴的响声,大概是超载。她有点贪婪地望着他,暗暗期盼着电梯不要关,说不定……以后就见不到了。 他忽然也发现她了,呆了一瞬间,他先是笑了,又比了个大拇指。她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有个人终于忍耐不住,走出了电梯。门缓缓合上。 陆耀的车在楼下等她。王有庆将大大小小的礼物放进后座。袁昭也跟着坐进后座,系上安全带。 车发动起来,金英愉快地招手:“一路平安,多多联系。” 金九华失魂落魄地站在电梯前面,高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推一推他:“还不快去。” 他像是惊醒了,慌乱地伸手按下行键。高俭叫道:“走楼梯,傻子。” 他来不及说什么,拔腿就跑,从楼梯间飞速地冲下一楼。陆耀的车大概是走后边的大门,他向那片的门岗跑去。 陆耀开得很慢。他笑着说道:“还好你及时通知我了。新家那边,乐怡找了保洁打扫了一遍,她添置了些生活必需品,什么沙发罩,四件套,浴巾拖鞋,笤帚簸箕的,我也不懂。总之我看弄得挺像个小姑娘的闺房,全是小花。” 袁昭点点头:“嫂子眼光非常好,很有品味。她选的一定没错。对了,一共花了多少钱,我转账给你。” “怎么能管你要钱呢。不要提了。” “那怎么行。有来无往,以后交情可就断了。” 陆耀知道说不过她,索性不作声。袁昭略过其他人的礼物,先去拉背包的拉链。还没拉开,忽然车猛然刹停,她往前扑了一下,“怎么了?” 陆耀指一指后视镜:“自己看。” 从镜子里她看见了金九华,大踏步地跑过来,在每辆车跟前停一停,俯下身看她在不在里面。 陆耀微笑起来:“快下车吧,他在找你。” 袁昭打开车门。金九华立即看见了,他走到她面前,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她下了车,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她忽然心酸得说不出话来,喉咙哽着。 金九华勉强开了口,嘴里吐着白气:“你……你先把帽子戴上,别受了冻。” 她将羽绒服的帽子扣上,他伸出手帮她理了一下最外圈的一圈毛:“恭喜你出院,要开始新生活了。” 袁昭点点头:“谢谢你,金医生。” 保安来敲陆耀的车门:“哥们,啥情况啊,这儿不让停车。” 陆耀将证件给他看:“对不起,警察,有公务。” 保安退到一边。陆耀从后视镜里观察着他俩。 “嗯,你……多保重。手指如果酸痛的话,就不要老打字,现在手机用语音输入也特别快。平时注意饮食,别吃哪些刺激性的食物,作息要规律,好好上班,好好生活。” “好的。”她吸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你们很忙很累,压力大,难免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可以……跟我聊聊天,至少能轻松一会。” 他忽然笑起来:“比起你经历的那些,我这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袁昭笑道:“人都是活在当下的。病房墙上有蜘蛛,我会吓一跳,饭菜有点咸,我也想抱怨,你也是一样的啊。我现在是警察了,有困难找警察肯定没错。” 她笑起来很温柔,“做医生的肠胃都不好,自己多留神。” 他想起她被推进医院的样子,血淋淋的一个人,在生死边缘挣扎了许久,熬过了手术,熬出了ICU,现在要开启新的人生了。他忽然很想拥抱她,告诉她鼓舞了很多人,包括他自己,可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他郑重地伸出手来:“袁警官,祝你万事如意。” 只是一个握手。他的手掌很宽,手心很热。袁昭点点头:“金医生,祝你心想事成。” 她重新上了车。他很礼貌地一直在招手。陆耀将车驶出大门,才淡淡地说道:“金医生是个不错的人。籍贯河北省安新县,家里是白洋淀的渔民,他本人医科大学博士毕业,留院工作至今,未婚无子女。祖孙三代没有犯罪记录,口碑也不错。” 袁昭立即反应过来:“你查过他?” 陆耀笑道:“那是你的主治医生。我得确保他没什么疑点。” 袁昭摇摇头:“我们现在是朋友了,这样做不大好。” 陆耀嗯了一声:“也对。” 袁昭将背包拉开,里面没有纸尿裤了,她松了一口气。是从她那里收缴的低度汾酒,瓶盖处用保鲜膜密密匝匝地缠了好几层,防漏。一套浅蓝色的保暖衣裤,很厚实,像是五六十岁的老年人款式。一副浅棕色的皮手套。还有一件白色T恤,她抖开一看,一只朱迪兔穿着警服叉着腰,向她眨了眨眼睛,很神气的样子。 第92章 按摩 黄昏时分,谢碧陶走出医院。她沿着大街走了四五百米,转进一条小路。一辆停在路边的路虎车闪了闪车灯。 她开门上车。高俭换挡起步。 谢碧陶往后面看了看:“没人发现吧。” 高俭笑道:“谢律师,跟我谈恋爱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事情吗?怎么跟偷人似的。” 她拍拍他的胳膊:“那倒不是。只是怕喜欢你的小姑娘太多,医院里的年轻女医生啊,小护士啊,说不定扑上来把我撕了。” 高俭叹了口气:“我从来不在医院内部找对象。对了,你今天谈得怎么样?” 谢碧陶顿时像是戳漏了的气球,神色一点点颓废下来:“郑佳瑞不肯妥协。我看难了。” “他不敢对你动手吧。” “有上次的教训,他倒是不敢来硬的,他太太不想当面见他,我只好准备了好多份材料,他撕一份我再拿一份。” 高俭笑了:“他只是不甘心。” “对,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觉得他不当老板了,手里不掌权,老婆瞧不起他。男人真没有自知之明,好像有了钱就能解决一切。” “有钱人也有烦恼。”高俭点头:“也得生病,感情也总出问题。看那些明星们表面光鲜,秀完恩爱就离了。” 谢碧陶若有所思:“富豪阶层的离婚率高,倒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他们从经济上离得开对方。这种明星富豪的离婚案,在业内可抢手了,一个官司就能创收至少几百万。”她忽然兴奋起来:“办完这个案子,我说不定就能升合伙人了。” “那你是不是期盼有钱人都离婚呢。” 谢碧陶横了他一眼,“我可没那么坏心肠。你也不希望天下人都断胳膊断腿吧。高主任。” 高俭被她说得没了词,“我倒是希望天下人都跟蚯蚓似的,断成两截也不耽误活着。” 谢碧陶想象了一下,打了个寒战,“就你重口味。咱们去哪儿?” 高俭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去开个房。” 她顿时脸红了,偏过头去看窗外。车走走停停,最后在一栋华丽的建筑门前停下。 谢碧陶惊愕地望着这座洗浴中心,“这是……” “就是个大澡堂子。”高俭熟门熟路地停了车,带着她走近前台:“两位。一男一女。” 一个小时后,谢碧陶带着被彻底重塑的三观进了情侣按摩室。高俭已经躺在了其中一张按摩床上:“带劲不带劲?” 她昏头转向地说道:“都这么毫无保留的吗?连个隔间都没有。” 他笑得止不住,“这有什么,谁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搓的爽不爽?” 她想了想:“还是挺痛快的。” “这比起东北老家还是差远了。等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去,让你彻底体验一下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清洗干净的滋味。”高俭眉飞色舞地比划:“我姥姥家里就是经营澡堂的。老澡堂子,以前熟客不少,现在租出去了,租金都归我,一个月三千块呢。” 她笑出声来:“原来你也是有产业的少东家了。” 高俭挑了挑眉毛:“这话说起来长了。我家情况比较复杂,我早就想找个时间跟你说。” “有多复杂?” “我爸妈从法律上来说是没结过婚的。” 她吓了一跳:“你是……非婚生子?” “私生子……好像也不算。我爸妈他俩都是中学没读完,在外头瞎混社会的,按现在的说法叫不良少年吧。混着混着,俩人看对眼了就有了我,稀里糊涂地生下来,他俩都还不满十八岁。我妈特害怕,想把我偷偷扔了,还是被家里发现了。” “两家老人觉得好歹是条命,硬着头皮养着我。我爸妈自己还是小孩,跟我处得跟兄弟姐妹似的。他俩很快就分了,又各自谈恋爱,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大概……我妈又嫁了三回,我爸也娶了三回。光继兄弟姐妹我都有十几个,认不过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做律师的,见得多了。你放心,吓不到我。” 高俭自嘲地伸出手瞧了瞧:“我姥姥在世的时候觉得我可怜,所以从小偏疼我。我就在蒸汽弥漫的澡堂里念书,给过来过往的客人拿拖鞋,换手牌。要是我没考上大学的话,现在肯定已经继承了那个澡堂子,在人体表皮污垢学专业深造呢。” 谢碧陶品了品最后那句话,淡淡地说道:“那你现在研究得深入骨髓了。” 他神采飞扬,显然是因为她读懂了他的幽默感:“所以来这儿,就可以寻找家的味道。可惜北京的洗浴不够正宗。” 她很温柔地说道:“等我有空了,咱们俩去东北转转,我好好体验一把四面都搓的感觉。” 他很释然地笑了,拍拍手:“那我得好好做个计划。” 他摇了摇铃铛,两个按摩技师走了进来,都是清秀的年轻小姑娘。高俭皱着眉头:“瘦巴巴的,肯定没劲,叫俩大姨来。” “你挺懂行啊。” “差点成了从业人员,当然要懂一点。我以前叫方维来,他脚上的伤疤把技师吓了一跳,不敢按。” 他转着墙上的按钮,这房间上面原来设置的有投影,主题不断变换着:星空,草原,桃花。谢碧陶笑道:“星空这个好。” 天花板瞬间变成了浩瀚的星云,银河从中间穿过。夜幕很安静。两个技师笑眯眯地按摩着脚底:“这是刺激穴位,舒筋活络特别有效。” 两个人都很享受,冷不防高俭哼了一下,技师戳着他的脚底:“大哥你这个部位反应大的话,是肾气不足了,平时得注意。” 谢碧陶尴尬地闭上眼,高俭连忙否认:“没有的事。别瞎说。” 技师有点轴:“穴位肯定没错,我们是专业的。现在是冬天,正好进补,多吃点黑芝麻,核桃仁……” 她笑道:“没事的,我回头给他补一补。” 高俭在后半程的按摩中一句话也不敢说,幸好技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补充。直到结束之后开车回家,他才一路上嘟嘟囔囔:“瞎说,我哪有肾虚,碧陶,你觉得我虚吗?” “一点也不。” “对,这帮人就会危言耸听,显得自己高明。”他进了小区,将车停下。 谢碧陶笑了笑:“晚安。” 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热切地望着她,“突然好舍不得你。要不……你搬到我那里住吧。” 她在犹豫,“我考虑一下。” 他捧着她的脸吻下去,吻得很深入。谢碧陶的腿脚都软了,几乎忍不住就要答应。她仅有的一丝理性让她开了口:“对不起,我觉得……是不是有点个人空间比较好。” 高俭叹了口气,“碧陶,我是很认真的想跟你一起生活。” 她眨了眨眼睛,“我还需要时间适应有男朋友的日子。” “好。” 谢碧陶走进楼门。高俭转回头来,忽然背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师兄。” 他吓了一跳,方维抱着胳膊:“没想到啊,下楼倒个垃圾也能看见十八相送。” 高俭的头发险些立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隔了老远就看见你的车,还以为是来找我的。”方维拍了拍胸膛,“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俩要在我面前车震呢。” “呸。不怕长针眼。” 高俭伸手搭着他的肩膀:“那是我女朋友。” 方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高俭补充道:“正经谈恋爱的女朋友。不过她最近在办郑佳瑞的案子,经常往医院跑,有点不方便。记得替我保密。” “好,我嘴最严实,你放心。谢律师人很好,我替你高兴。” “对了,你那边怎么样,卢医生的爸妈是好人,估计不会难为你了。” 方维忽然害羞起来,“我还得再表现表现。” 第93章 约会 方维和卢玉贞的第一次情侣约会,从那家门脸不算大的火锅店开始。 他脱下羽绒服,里面穿了一件很板正的白衬衫,和热气腾腾的环境不大符合。卢玉贞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扯一扯自己的灰色卫衣,“我是不是打扮得太随便了。” “没有没有,你很漂亮。”方维笑眯眯地说道,“昨天你穿那套裙子超级好看。” 她搓了搓手,“谢谢你的礼物。早知道我穿着过来。” “不好,穿脏了来不及洗,就耽误你上台了。”他在袅袅上升的白汽中凝视着她的脸,额头上的红记很显眼:“你气色好了很多,爸妈在这里就是不一样,显得活泼可爱。” 她笑了,语气却有点伤感。“我爸出院了,有点轻松。我上大学好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跟他们住那么久。学临床太累,假期都少,去年值班都没回家过年。现在有了机会,一家人住一起,像回了老家一样,感觉自己又像小孩了。” 方维笑道:“要不再多住些日子,康复也要时间。我……去跟房东说一说。” 她想了想,“我爸妈一定不肯的。家里果树春天要浇水,授粉,剪枝,错过就是一整年。我爸也有病人要看。” “果树是不是能雇人打理。” 卢玉贞仔细盘算了一下,“还是算了。我比较了解他们。”她将一盘肉倒进锅里:“吃肉。” “那我得利用好这段时间,证明一下自己很靠谱,让他们别再担心你。我理解他们的顾虑。” 她一下子心软了:“我跟你一起努力。” “玉贞,你已经付出很多了。我真的特别、特别幸运。最近醒来就觉得自己在飘。” 他挠了挠头,似乎觉得自己的表达有点土,“先吃东西,我记得你喜欢吃午餐肉和毛肚。” 她愕然地问道:“这个你也记得?” “可能我天生记性好。”他眨了眨眼睛。 整个吃饭的过程里,方维脸上都带着笑。他很兴奋地说起这家店十几年前的样子,一间小门房,没有抽油烟机,吃完了浑身都是一股膻味,必须得赶紧回医院去冲澡。“算算当时你还没上大学呢,我真是老牛吃嫩草,得挨批评。” 她皱起眉头来,“凭什么你是牛我是草啊,就不能掉个个儿,我来吃你。” 方维的筷子一下子僵住了,从脖子往上又泛起红来,嘴里嗫嚅道:“那……也行吧。” 他们俩吃饭都比别人快,结账的时候老板看看他,又看看她,嘴角带着笑。老板大笔一挥,“熟客,给你打个折,以后常来。” 方维道了谢,带着她走到街上。逼仄的胡同里挤挤挨挨停了不少车,路边的大槐树拼命往高处伸展着枝桠,连同电线一起将天空分割成各种细碎的图案。风还是有点凉,但已经没那么刺骨了。行人很少,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照成长长的两条。 她很自然将手挽住他的胳膊。他笑道:“卢医生,这里是医院附近,遇到熟人的概率不小。” 她扭头看着他,“无所谓吧。男未婚女未嫁,也不犯法。” 他的手顿了一顿,伸下去握住她的手,“谢谢你选择我。” 他们两个十指紧扣,在街上游荡着,似乎也没什么方向,只是慢悠悠地走。冷不防眼光交织在一块,含蓄又柔和。卢玉贞笑道:“真是压马路。” “对,平时不是忙着上班就是忙着回家做饭,好久没这么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他看着路边的奶茶店,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要喝奶茶吗?或者去看个电影?” “不用,肚子还是满的。平时都是急匆匆的,现在就这样散步聊天,挺幸福。” 他笑道,“女孩子是不是喜欢浪漫一点的地方。这里有点稀松平常。你想要什么就说,我怕你……嫌我抠抠索索。” “日子本来就是稀松平常地过。”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除生死再无大事。” 他心里一动:“是的。你要是喜欢,咱们就多走一会。”他看看手表:“十点之前咱们回家。” 她笑起来:“好像两个上高中的好学生。” “高中……我高中的时候可受欢迎了,收到了好几个女生的小纸条呢。” “是不是真的啊。”她愉快地问。 “信不信随你咯。” 她抬眼看他的脸,大概是刚吃过饭的缘故,有一滴汗水在鼻梁上,闪着微光。 “我信。其实,方大哥,你长得……蛮好看的。” 他忽然不知道作何反应,像是一颗糖扔进水里,一丝丝的甜味往上冒,心跳都有点稳不住。两个人的眼光撞在一起,他伸出手去,轻轻撩了一下她的刘海。 路灯的光线里,两个人安静地对视,呼吸交错。他忽然用了点力气,将她拉到怀里,抱得很紧。 “玉贞,我真的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对你才好。” 她揽着他的腰。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她小声说道:“我也是。” 忽然有辆老式自行车慢悠悠地从胡同里穿过,车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一路打着铃铛,“借过借过。” 他拉着她闪到一边。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块,都笑了。 他咳了一声,“泌尿外科年会,明天我会安排一辆中巴车,先送你们科室的人到怀柔去。办会可不是好差事,琐碎极了。” 她担忧地点头:“我是大师姐,得带着师弟师妹们弄。接人,开房卡,统计用餐,试用设备……” 方维笑道:“先要保证自己的睡眠,不然忙起来一个头两个大。”他伸手揉揉她的脑袋:“辛苦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怀柔的一家酒店内,元宵刚过,草坪上仍摆着一些兔子灯的装饰。郑佳雪和陈妙茵沿着小路走着,身后的工作人员正在摆放宣传展板。 郑佳雪苦笑道:“嫂子,这次办展,咱们是首席赞助商,占了最大的一个展厅,也多亏了你家的帮忙。以后……” 陈妙茵会意:“以后生意上的事照常处理。管我叫姐也可以的。或者管我叫名字也行,反正我还拿着公司的薪酬。” 夜风吹起来很冷,郑佳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白气在风中飘散了:“谁能想到呢,那天咱们在这里看婚礼的布置,转眼间天翻地覆。” 陈妙茵将展板调整了一下角度:“早晚有这么一天,一点也不意外。” “其实……不一定非要离婚吧。妈那天回来,跟我说实在舍不得你,边说边哭。”郑佳雪拉着陈妙茵的手,“爸去美国谈并购了,估计这两天就能签合同。新公司下来总要有人去管。你要是有兴趣,带着妙妙出国也可以。我哥在缓刑期,三年出不了国,你正好落得清净。” 陈妙茵摇头:“不合适的感情还是做个了结,免得放在心里反复猜想,把自己耗病了。也是给你哥一个解脱。” 一辆中巴车缓缓驶进酒店。六七个人从巴士上跳下车。 陈妙茵一眼认出了卢玉贞:“小卢也来了,估计是打前站,小蒋应该是明天来。” 卢玉贞和师弟师妹们一路有说有笑地进了大厅,陈妙茵笑道:“她好像看上去活泼了很多。” 郑佳雪忽然被勾起了隐秘的心事,她小声问道:“嫂子,我哥他在外头有女人,你是一直知道的吧。查到的还是猜的?” 陈妙茵很平静,“总有些蛛丝马迹。女人的第六感很神奇的,本能地感觉不对劲。” “嗯。” 一辆蓝色的宝马X5进了酒店。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下了车,手里拉着行李箱。正是杨安顺。 第94章 蛋壳 卢玉贞穿了一身黑色西服裤装,带着一位法国来的资深外科医生在前台办完了手续,取了房卡,又将会议材料客气地交到他手上。 医生笑眯眯地从皮夹子里掏出一张钞票塞给她。她吓了一跳,知道他误以为自己是酒店工作人员需要给小费,连忙推拒,用带着点口音的英语说道:“No. I am a surgeon.” 医生怀疑地看着她,“A surgeon? You look so young.” 她将工作证晃了晃,“It is true. Urologist.” 医生走了。她松了松肩膀,旁边一个师妹拿着两个饭盒过来:“师姐,先吃饭。专家差不多都到齐了,其他参加展会的人员咱们不管吧。” 她擦擦汗:“咱们只管参会嘉宾。商家自己负责食宿。” 她在后面找了个角落站着,刚往嘴里扒拉了两口,手机响了:“师姐,这边会展中心的人说彩色打印机坏了。” 她着了急:“关键时刻掉链子,让他们赶紧叫人修啊。” “他们说修也要至少半天。” 卢玉贞将饭盒撂下,仔细想了想:“让酒店的人从附近找个打印店下单,找外卖小哥送过来,开支照常走会议费。” “咱们自己找人行吗?” “不行,这样报账有麻烦。”卢玉贞小声说道:“万一材料有点什么纰漏,酒店的人更好沟通。” “那好。” 她又端起饭盒,把两块肉塞进嘴里,手机又响了:“师姐,布展的人把横幅上写了个错别字。” “什么错别字?” “要不……你过来瞧瞧。” 卢玉贞叹了口气,随便吃了几口,将饭盒丢进垃圾桶。她三步并作两步往会议大厅走,刚进门口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布展的人将横幅上的“泌尿外科年会”写少了一划,顿时变成了“沁尿外科年会”。 她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揪着师弟问道:“做横幅的人呢,还不快让他们回来。不不不,直接给办展的主管打电话,不解决问题他今晚别想睡觉。” 师弟慌乱地跑到一边打电话。她看着横幅,忍不住笑了:“还好及时发现,来得及。” 她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伸着手去够固定横幅的绳子,绳子捆的有点紧,一下没解开,忽然有个人在下面说道:“我来帮你吧。” 她低头看去,正是杨安顺。他穿着格子衫和牛仔裤,很像个软件工程师。“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参展的。”杨安顺伸出胳膊让她搭了一把,她跳下地。他身高臂长,很快就将横幅解下来搁在一边。 她指着那个“沁”字眨了眨眼睛,杨安顺大笑起来:“倒是蛮形象的。” 她苦笑:“还好开幕前发现了,不然被人拍照发在网上,就会成为网红段子,国际玩笑。别的科室会嘲笑我们一整年。” 卢玉贞叮嘱师弟:“盯着他们把字改对。” 她带着杨安顺往外走,忽然肚子里咕咕叫了几声,估计是之前的两口饭消化干净了。杨安顺听见了,笑眯眯地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来。 她顾不得尴尬,马上撕开包装吞了下去。 他们走过宏济医疗的主展台。作为首席赞助商,宏济医疗的展位足足占了半个主展厅,以智能医疗为主题,蓝色的基调,设计得很有科技感,分器械、医药、保健等几个板块,每个板块都有对应的小主题,可谓用心至极。 她指着中间的金属LOGO说道:“真的很气派。明天他们展台会派发小礼物,最低档的也是一个U盘和特色钥匙坠,签到就能领。还有抽奖活动呢。”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笑起来:“我知道你肯定不在乎这点东西啦。” 杨安顺点点头:“宏济是业界巨头,是应该多学习。不过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到我的展台看一眼。” 她愕然地问:“你有展台?” 杨安顺耸耸肩膀:“当然。我跟你说过,我投资了个小公司,是和几个哥们的创业项目。” 他们转了个弯,进入了较偏远的副展厅。各个商家都已经布置好了,静等开展,只亮着几盏小灯。杨安顺的展位非常简陋,只是个普通的展示台,上面挂了个LED的屏幕。几张易拉宝,写着“明康智能”几个大字,配有十几张照片。 卢玉贞的眼光立即落在柜台里的机械手上面。她兴奋地叫道:“原来……你是搞智能机器人的。怎么早不说呢。” 杨安顺见她识货,也很开心,“我们是一个小团队,五六个人,做智能机械控制方向的,前期也拿了一轮投资。我其实一直在忙着创业,想自己做小老板。” 卢玉贞鼓掌:“太好了,医用机器人可是我一直想研究的方向。那就是你们的机器啊。” 杨安顺将灯打开,点了开机键,庞大的支撑设备亮了灯,发出嗡嗡的响声。他指挥着机械手摆了摆:“欢迎参观。我们这几年的突破主要是在控制运行抖动方面,通过信号反馈抑制关节振动。春节后我们通宵了好几天,搞定了一个定位精度的问题。” 他说得很专业,卢玉贞似懂非懂:“那就是提升了稳定性是吧。” 杨安顺点头:“不稳定的机器人只能用来搬砖,没有商业开发价值的。”他说起这些来神采飞扬,很有种孔雀开屏的味道。 卢玉贞绕着机器走了走,心里痒痒的:“能不能让我操作一下。” 他笑着给她让座:“别人当然不行,你可以。我就想给你单独秀一把。” 她忽然愣住了,停下脚步注视着他,尽量大方地说道:“安顺,对不起,我已经答应方科长了。” 杨安顺的笑僵在脸上。他垂下眼睛,过了一会才开口:“没关系的。” 她试探地看着他:“还能做朋友吗?” 他退了半步,“坐。我总不能哭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生鸡蛋,在桌上轻轻地磕了一下,放在机械手下面。他操纵着它从裂缝处伸进去,一点一点地拨开蛋壳。“用鼠标控制发力的方向,键盘控制发力的大小。” 她坐下了,用手紧紧握住鼠标。他指着屏幕:“放松,就像打游戏一样。” “我……不怎么打游戏的。” “奥,那你要适应一下。” 卢玉贞从零开始试着使劲,她的手很稳健。他默然地站在后面,忽然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她心知肚明地回答:“前几天吧。” 他的呼吸不那么均匀,“有两个孩子,也没关系吗?” 她很冷静地回答:“他是个很好的人,尊重我,爱护我。所以没关系的。” “尊重,爱护,我也能做到。” “对不起。”她很快熟悉了操作,控制着机械臂沿着裂缝向前运动,不一会就剥落了指甲大的一片,鸡蛋的内膜并没有破损。 杨安顺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卢医生,你是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啊。” 她放下鼠标,站起身来,一时想不到说什么。偌大的场馆里只有这一处亮着灯,外面尽是黑暗。机械手张开了,覆盖在那个生鸡蛋上。杨安顺将鸡蛋拿出来左看右看:“操作手感如何?” “很好。”她连忙点头。“我曾经用过宏济医疗的机器人,稳定性比你的差远了,所以我们不敢用。” 她想了想:“你有没有介绍材料或者视频,我发给我导师看一下,看他感不感兴趣。” “好,我发给你。” “对了,我再发给方科长,他也认识很多设备厂家,说不定有好的建议。” 杨安顺扭过头去:“我的创业产品,他能说什么好话。” 她笑了:“这你就想错了。方大哥不是心胸狭窄的人。我敢担保,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帮你的。” 杨安顺苦笑道:“卢医生,你真是……相信他啊。” 他发了一段视频,机器人在蛋壳上刻着字,一横一竖,缓慢地刻出了个“王”字。 卢玉贞笑道:“这个字有点简单,不过好在刻的很均匀。”她郑重地说道:“安顺,你会很成功的,我很看好你。” “看好和喜欢,两者差着十万八千里吧。” 他将机器收起来锁好。“早有预感,我也只好接受现实。” 卢玉贞伸手关了灯。“我找对象是找适合自己的,不一定是要找最优秀的。”她将视频发了出去:“希望我能给你助一臂之力。祝你参展顺利。” 她渐渐走远了。杨安顺在昏暗的光线中打开了另外一段视频,那才是完整版。机械臂在那个“王”字的右下位置,重重地点了一点。他闷着头坐在椅子上,肩膀有点塌陷:“总归就是差一点。到底差在哪儿了呢?” 第95章 展会 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嘉宾们陆陆续续走进会议厅就座。卢玉贞在讲台上小心翼翼地检查话筒,这是方维告诉她的心得:“务必保证两个话筒都有电,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岔子。” 她小声问师妹:“蒋老师到门口了吧。” “是的,估计黄院长的车快到了,蒋老师亲自去接。” 忽然笔记本电脑发出了滴滴的报警声,她们都吓了一跳。卢玉贞看了一眼,显示电池电量低。 她弯腰一看,电源线好端端地插在桌面插座里。她拔了一下线,又重新插上,毫无反应。 一股凉意涌上心头,她立即给方维打电话,他接了:“怎么了?” 她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方维很冷静:“一般讲台下方右侧会设计一个地面插座。你做两手准备,一边叫服务员拿接线板,一边试试地插。”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千万不要慌。” 门口响起了掌声,黄淮院长一路跟人寒暄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卢玉贞整个人钻进了桌子底下,用手机打着光,摸索着寻找地面插座。 手机保持着通话。她压着声音:“找到了地插。” “用手按一下凹槽。” 她使了很大的劲,急得汗都下来了:“没反应。” “估计长期不用,灰尘污垢卡住了。你用个卡片在面板接缝处撬一下,慢慢使劲。” 他紧张地听着手机里她急促的呼吸声,“一,二,好了。” 地面插座终于翻了上来,她将电源接上,谨慎地退到一旁角落。下一秒,黄院长走上了主席台,蒋济仁在他身后两步距离,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黄院长宣布泌尿外科年会暨腔镜器械展会正式开幕。台下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卢玉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蒋济仁随即作为大会执行主席致辞。“健康中国,泌尿先行。本次大会很荣幸地邀请到了泌尿外科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共同参与,通过专题报告、互动交流、手术直播的形式,搭建了多元化的学术平台,有助推动学科在国内国际间的协同发展。希望各位专家同仁携手同心,为实现中国泌尿外科“亚洲领先,世界一流”的宏伟目标不懈努力。” 卢玉贞等他发言完毕,才默默从角落里退到外面,给方维发微信:“我算是明白什么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 方维过了一阵才回复:“走钢丝的感觉很棒吧。欢迎体验我的日常。” “饶了我吧。” 方维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她愉快地回复:“接下来进入学术环节,我也要准备做自己的报告了。” “加油。” 她找了个后排没人注意的座位,将自己的论文拿出来从头翻阅。过了一会,方维的微信又来了:“这家酒店的茶歇不错,可别错过了。” 她笑了:“茶歇是检验学术会议的唯一标准,这个我懂。注册费挺贵的,我会吃回来。” 卢玉贞回头拍了张照片发给他:“这一个小蛋糕,在外面要卖四十几块呢。看我师弟师妹们都在虎视眈眈。” “先抢一个给你导师,他不好意思拿。高俭当年就是靠这招忽悠住冯老师的。” 台上蒋济仁宣布中场休息,一帮学术蝗虫们立即扑过来,将蛋糕、蛋挞、松饼等食物啃噬一空,只留下雪白的瓷盘。 她用一个纸碟子托着两块抹茶蛋糕,转头寻找着蒋济仁的身影。他毫无意外地被拉入了一群主任中间,勾肩搭背,加微信,留电话,谈得好不热闹。 她在外圈犹豫了一下,蒋济仁从人堆里瞥见了她,连忙招手:“小卢,过来。” 卢玉贞将蛋糕送上去,他摇摇头,带着她一路不停地介绍:“聂主任好,这是我学生卢玉贞,第一个博士生,非常能干。这次她也有个人报告,前列腺癌治疗方向的,有兴趣可以去捧场啊,竭诚欢迎。” 她只好将全身的细胞调动起来,打开微信二维码,点头哈腰:“聂主任,很荣幸。” 过了一会,蒋济仁抽了一个空档,走到角落里,开始享用那块蛋糕。他擦了擦汗:“累死了,社交场合。” 卢玉贞将微信上新加的大佬加了备注。蒋济仁叹了口气:“我以前最不喜欢我爸混圈子的样子,觉得敬酒、攀谈、说恭维话太世故。原来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他又去接了杯咖啡,加了冰块,一饮而尽:“待会就靠这杯顶着了。小卢,你也多认识些人。你跟我一样不擅长这套,可是……医学是一门社会科学,都是跟人打交道的。” 她点头答应了,忽然想起杨安顺的视频来,“老师,您看一眼这个智能机械臂。我昨天在展览上试了试,稳定性非常好。” 蒋济仁打开视频看了半分钟,眼睛里立即有了光:“这控制水准不错。哪家做的?” “是一个小创业团队。” 午饭是餐厅提供的自助。趁众人在午休,蒋济仁带着卢玉贞出来:“你带我去看看那家机械臂。” 他们两人去看了杨安顺的展位,那里位置偏远,没有几个人。杨安顺呆呆地站在机器边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卢玉贞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她赶紧介绍:“这是我导师,大会执行主席。” 杨安顺很客气地握手:“哪里用介绍,我妈妈不是住过院么。” 蒋济仁体验了一把机械臂,也十分赞赏。他谨慎地问道:“小杨,你是不是要追加投资?” 杨安顺很诚实地答道:“投资当然需要,如果您能指点一下,拓展它的应用方向,那就更好了。” 蒋济仁带着卢玉贞穿过主展厅。郑佳雪和陈妙茵正在宏济医疗的巨型站台前接待客商,两个人都穿着商务套裙,英文也很流利,吸引了不少人来咨询。陈妙茵回答了几个问题,又回头取了一个熊猫公仔送给客商:“来自中国的礼物。” 几个外国客商都发出了赞叹声。 蒋济仁招了招手,将郑佳雪叫了出来,给她看了视频:“我觉得很值得一看。” 郑佳雪笑了:“这个挺简陋的。” 蒋济仁点头:“确实离商业开发差得远。不过小雪,我觉得之前宏济医疗的机器人在移动时普遍不太稳定。你们的优势是医学影像处理,是不是可以考虑用这家的长板弥补自身的短板。” 郑佳雪有点不大高兴:“济仁,之前你在评价的时候就说宏济的产品有问题,今年才没有列入华正的采购清单。” “之前确实有毛病,医生都不敢用,我也得实话实说。” 郑佳雪咳了一声,蒋济仁回头道:“小卢,你先回去休息吧。” 卢玉贞很识相地走了。郑佳雪和蒋济仁两个人走出大厅,在草坪上散步。她小声道:“这两年我爸在美国一直在努力收购林美医疗公司,昨天晚上已经签了约束性协议,等办完手续就会正式宣布。林美的技术在美国也是一流的,可以一揽子解决原来的问题。到时候还得你们帮忙办入院许可。” 蒋济仁还想争取一下:“小雪,我觉得你可以去看一眼这家展商。”他将杨安顺的名片递给她:“国产自主研发的,很难得。小卢发现了,就跟我推荐。她眼光确实好。” 郑佳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蒋济仁笑道:“我正有个事要求你帮忙。” “什么事?” “小卢在申请医院公派的访问学者。名额有限,她又是刚刚毕业,竞争力一般。我打听到直观医疗公司正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医学院做达芬奇机器人新版本的测试,你在那里读过书,认识不少人。能不能找你的导师写封推荐信。” 郑佳雪面无表情:“你这个导师当得真到位。” “那是我的第一个学生,从实验室筹建开始,写申请,采办,报销,各种我不懂的杂事也是她帮忙做的,加班熬夜从来没有叫过一句苦,多难得。”蒋济仁的语气很诚恳:“这么多年她付出了很多,我总得想办法给她争个好前程。” 郑佳雪胃里忽然一阵痉挛。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蒋济仁,他的表情很诚恳。她指着草坪尽头的一片湖水,美得如诗如画。 “济仁,咱们说好在这里办婚礼的。” 他的表情凝滞了一下:“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我想着我哥也快出院了。过两周我去美国参加收购林美公司的庆典,再调整一下管理层,夏天才有空。不如我们夏天结婚。” 她说得直截了当,他过了一会才回应:“小雪,让我想想看。” 像一块巨石从胸口压下来。她做了几次深呼吸:“你……” “不瞒你说,我家里有些……我需要重新去做工作。”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的议程要开始了,我得先回去。” 第96章 酒会 卢玉贞其实是个内向腼腆的人,很不喜欢在人多的场合发言,一想到要做报告就极为紧张。她一大早就醒了,反反复复地看着自己的汇报材料,嘴里念念有词,早饭都咽不下去。 距离上台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将方维给的小陀螺放在西装的口袋里,用手按着尖端保持头脑清醒。 时间到了,她稳步上台,声音有点抖:“尊敬的各位专家,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腹腔镜前列腺癌根治术并发症的预防》,以去年我所在科室的50例手术为研究对象……” 讲到中段,她才放松下来,声音也柔和了很多:“通过精心的术前准备、改进手术操作技术及术后护理方法,能有效地防止和减少手术并发症的发生。” 一片掌声。她鞠了一躬,走下台阶,深深呼出一口气。她掏出手机给方维发微信:“总算讲完了。” “我在最后一排。” 她吃了一惊,走到后场,果然看见方维笑微微地坐在角落里,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他们走出会场。卢玉贞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上午有汇报吗?” “黄院长去部委开会了,冯院长还没回来,临时取消了。我赶紧往怀柔赶,总算在你开讲的时候溜了进来。你讲的很好,数据扎实,逻辑清晰,是下了大功夫的。” 他掏出一张湿纸巾递给她,她才发现因为太紧张,脸上和手心都出了汗。她赶紧抹了抹:“我胆子小得很,一点都不大方。” 他笑道:“我也是一样的,能不出面的场合我都缩着。咱俩多般配。” 她很开心地笑了。方维拖着行李箱出来,“我先办入住手续。对了,我看见你发的视频了,安顺牵头搞的机械臂?质量很不错,带我去看。” 杨安顺自己站在展台里,时间过半,人流比第一天缩减了不少。有人上前问:“有赠送礼品吗?” 他落寞地回答:“没有。” 卢玉贞出现在他面前。他先是眼睛一亮,又看见她身后的方维,苦笑道:“欢迎参观。要不要体验一下。” 卢玉贞心里一动,想起方维的手受过伤,连忙说道:“先不用了。” 方维笑着说道:“小杨,你的视频我看了,有几个问题。你的受力反馈系统做的不错,反应时间短,变向灵敏,这是最重要的突破。不过伺服电机方面是不是还有提升的空间。另外复杂信号的输入解析还是未知数,和输出的灵敏度可能不匹配。” 卢玉贞听得云里雾里,杨安顺本来只觉得方维是个官僚,听了这两个问题,心里大大吃惊,连脊背都挺了起来:“方科长,原来你这么懂行。” 方维摇摇头:“懂行谈不上。手术机器人投资巨大,试错成本极高,所以我们得尽可能多了解。你的机械臂执行动作上没有问题,只要配个好的影像解析系统,就很有前途了。” 他拿出一张表格,上面列了一些厂家的名称,专利题目和研究负责人的电话。“这是三年来在医学影像方面获得突破的国产公司名单。我在后面标了星号,三星以下就不用看了。他们基本上也都在参展,你可以抽空去聊聊,获取资料,找合作机会。手术机器人是很庞大的系统,单打独斗是很难的,一定得多方面合作。” 杨安顺发着呆,卢玉贞接过表格递给他:“我们都会帮你的。” 杨安顺点点头:“谢谢,谢谢。” 方维笑道:“国产设备可不容易了,我知道,要是需要人牵线搭桥,找我就行。好好加油。” 他们在展厅里转了转,不停地有厂商过来跟方维攀谈。美敦力的李经理也在,见到方维就笑着打招呼,又送上装帧精美的器械手册。 方维翻了翻,李经理小声道:“听说宏济医疗收购了美国林美公司,还没正式宣布。” “确定吗?” “确定,听说刚签了合同。” 方维略感愕然:“去年好像听说有这个风声,不过林美第一轮就拒绝了报价。林美的远程操作、三维立体成像和基因分析都是顶尖的,宏济的野心不小。” 李经理笑了:“估计想做成巨无霸,跟我们美敦力掰掰手腕。” 方维转头看着宏济医疗气派的展台:“那也好,他们扩大版图,说不定要挖人,正是业内跳槽的好机会。你有没有兴趣?” 李经理摇头:“美敦力是老牌外企,还是有底蕴的,我年纪也大了,在这养老合适。” 他送了两包伴手礼给方维和卢玉贞:“这位女大夫上次在天津给我印象很深刻,业务能力强又谨慎。欢迎参观。” 卢玉贞走远了才打开看,是一副眼罩和耳塞:“这倒是很实用。” 方维的手机叮的一声,他打开看:“宏济医疗今天晚上办盛大酒会,邀请我参加。” 她笑道:“我知道。蒋老师叫我们学生都去,给师娘撑场面。” 方维点头:“无非就是拿着酒杯聊聊天,加微信,搞社交。”他眨眨眼睛:“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作为我的女伴出席。” 卢玉贞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跟师弟师妹们一起吧,毕竟在这里的首要身份还是蒋老师的学生。” “那好吧。” 夜幕降临,宴会厅内一派灯火通明。璀璨的水晶吊灯全部点亮,照得整个场地富丽堂皇,像一座梦幻的宫殿。中心舞台上,一支小乐队正在演奏着悠扬的音乐。手持着玻璃酒杯的宾客们三五成群地小声地交流着,时不时响起清脆的捧杯声,酒香随之飘散。 卢玉贞带着几个师弟师妹走了进来,不少人的眼光立即被她吸引。她将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高髻,穿着一条薄荷绿的一字肩长裙,衬得肌肤雪白。裙子侧边开叉,行走起来摇曳生姿。 陈妙茵跟郑佳雪都穿着礼服站在门口迎客。陈妙茵穿了一件普通的挂脖系带小黑裙,郑佳雪是一袭金色绣花长裙,显得十分富贵。 陈妙茵笑道:“卢医生,你可太漂亮了,这一身真迷人。” 卢玉贞有点害羞,“我也是第一回这么打扮,不失礼就好。” 陈妙茵轻轻鼓掌:“裙子特别适合你,很显身材,就是……”她想了想,从手包里取出一串珍珠项链:“脖子有点空,戴上这个就更好了,今晚上算是借给你的。” 卢玉贞犹豫了一下才接过去,陈妙茵笑道:“我帮你戴上。” 卢玉贞摆手:“不不,我自己来。” 她将包放在一旁,忽然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橘子味从包里透出来,郑佳雪闻到了这股味道,浑身一震。 卢玉贞进了大厅,陈妙茵看看表:“时间快到了。小蒋来了没有?” 郑佳雪嗯了一声,“他说马上就到。通知放映组准备。” 她们等了一小会,郑佳雪有点不耐烦:“我催一下他。”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走在前面的竟然是多日不见的冯时,他脸上有些倦容,但修身的西装仍显得他潇洒俊逸,风姿洒脱。 蒋济仁和方维默默跟在他身后。 冯时笑眯眯地对着两位女士打了招呼。“不好意思,不请自来。” 郑佳雪反应快:“冯院长能来,是我们集团公司的荣幸。酒会蓬荜生辉,请进。” 冯时的眼光落在陈妙茵脸上,停滞了一刹那,只是点了点头,就带着两个下属走进大厅。 方维一眼就看见正在用餐区大杀四方的泌尿外科学生组。他安静地走近卢玉贞:“你比那天试衣服的时候还漂亮。” 卢玉贞递了个三明治过来,“你穿西装也不错啊,方科长。” “不打算出去社交了?” “先填饱肚子再说。” 音乐声停下了。大门缓缓合上。一缕银色光线从屋顶洒下来,瞬间幻化成完美的六边形雪花。漫天白雪在空中飞舞,映照在四周墙壁上。 方维笑道:“是全息影像。” 雪很快融化了,花苞缓缓生长,粉红色的桃花飘飞,随即又跟着夏日的接天莲叶,荷花绽放,秋日的满山红叶,片片飘落。 这一段影像精致华美,叫人目不衔接。卢玉贞刚要鼓掌,忽然乐队又奏起了优雅的音乐。 一张卷轴轻柔地伸展开来。一支毛笔饱蘸了浓墨,在白纸上写下了宏济医疗四个大字。镜头给到一个老式的血压计。代表市场的光点从浙江的一个乡村渐渐点亮全国。温柔的女声讲述着二十年来的企业发展史。 音乐从悲壮转向活泼,镜头扫过实验室里忙碌的身影,“惟创新者进,惟创新者强,惟创新者胜……宏济这艘巨轮,未来将持续以创新为引擎,奋楫争先,破浪远航。” 这部宣传片极有感染力,众人都看得心神激荡。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众人沉默了一阵,才纷纷鼓起掌来。 灯光重新亮起来,郑佳雪站在台前致辞:“欢迎各位来宾……” 冯时低头发了一条微信:“你做的很好,非常精彩。” 第97章 邀舞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郑佳雪站在水晶灯下面,像一朵金色的玫瑰。她的表情有点空洞,但很快调整过来,举着香槟酒杯跟客商小声谈笑。 卢玉贞站在用餐区,对方维说道:“我师娘气质真好,像电视剧里的主角。” 方维笑道:“你也很美。” 她用手指了一下盘里的三文鱼:“我只知道吃。” “这种酒会多半都是吹牛装腔,拿着杯红酒抿一晚上。吃东西是最实在的,省得资源浪费。” 几个销售笑容满面地围上来:“方科长,好久不见。” 卢玉贞很乖觉地走到一边。陈妙茵走近她,微笑着问:“招待得还好吧,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可以跟我说。” 她赶紧摇头:“很好很好。” 她将一块小蛋糕递给陈妙茵,陈妙茵笑着摇头:“我年纪大了,晚上吃不了这么甜的,怕血糖高。” 冯时站在一个很边缘的位置,过去打招呼的人依然络绎不绝。他很熟练地寒暄着,有说有笑。 陈妙茵隔着半场的人群望着他,岁月似乎对他格外仁慈,只在他身上平添了优雅和庄重。 女士们的眼光时不时朝他身上飘去。卢玉贞也以欣赏的眼光注视着:“冯院长穿西装好看,我们院里民选男神,年年排第一。听说他一直没结婚。” 一位师妹吃着寿司插话:“小道消息,他就不喜欢女的。” 陈妙茵险些笑了出来,师妹继续补充道:“但也没听说过他喜欢男的。可能是修仙圣体,太上忘情,只喜欢工作。” 卢玉贞若有所思:“好像是有这种人的,比如林巧稚大夫……” 旁边的乐队忽然奏起了舞曲。冯时走到郑佳雪面前,浅浅地鞠了一躬,邀请她跳舞。 她很自然地接受了。全场的眼光都落在他们两个身上。这是一首慢板的华尔兹,两个人都跳的很好,动作轻盈,宛如春风拂面。 陆陆续续有人下场,在舞池里翩翩起舞。方维走到卢玉贞身边:“会跳舞吗?” 她摆手:“不会不会。” “我教你。” “不了。”她看着方维擦得雪亮的皮鞋,“不能给你丢人。你去请别人吧,可以请郑太太……不对,陈女士。” 陈妙茵笑道:“你们小年轻,就该去舞台中央。” 方维笑着解释:“我也是三脚猫功夫。” 他拿了一个果盘,将水果插上牙签递给两位女士。 到了下一曲,冯时很有风度地邀请了一位来自美国克利夫兰诊所的女医生。郑佳雪的舞伴换成了蒋济仁。 她搭着蒋济仁的肩膀,两个人挨得很近,脸几乎靠在一起。蒋济仁揽着她的腰:“小雪,最近很辛苦吧。” “你也是。” 她的脸贴到了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十几年来最熟悉的心跳。包里橘子的气味,利多卡因……是他吗?妙茵曾经说过,女人的第六感是最准的,是不是?她不敢再想下去,却又不敢开口问他,开了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整颗心都又酸又苦,繁复的钻石耳坠晃动着,偶尔打在她脸上,凉飕飕地擦过。她勉强说道:“咱们很久没有跳舞了。” 蒋济仁感觉不到女友内心的翻江倒海,他捏一捏她的手心:“都忙啊。” “对。太忙了。什么都来不及。” 她沉默地跟着他旋转,一圈又一圈。手上大概是出了点汗,冰冷的,黏腻的,叫人浑身难受。 冯时的眼光在场内扫了一圈,他大踏步地走过来。陈妙茵的心开始突突乱跳。 他向着陈妙茵弓腰,伸出手来。她左右望去,舞池里有十几对男女。 她大着胆子向前一步,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他们配合着转了半个圈子,进入了舞池。 冯时的手虚虚地搭在她腰上,是很礼貌而克制的动作。他脸上有种似有若无的笑,她抬起头和他对视。 灯光变幻成绚烂的花朵洒在四周。他们是十几对舞伴中的一对,她似乎安心了些,谨慎地跟着他的步伐。 他们的脸那样近,她都能看得清他眼角的细纹,连皱纹都是好看的。她从嘴唇里吐出两个字来,只有他能听清:“两年。” 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水盆,笑意在他脸上铺开:“我很擅长等人。” 他控制着节奏,带着她一直在舞池边缘游走。她的鼻子有点酸,“我老了,我……” “谁过年不长岁数。”他眨眨眼睛。“你很漂亮。” 这首舞曲并不长,大概只有三分多钟。冯时很利落地放了手。“保重。” 她向后退了一步。方维上来邀请她,她就接受了。 音乐不断,热闹还在继续。 方维跳了一首曲子,又下来加了几个人的微信,才回头去找卢玉贞。她坐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他,安静地拿着一杯奶茶在喝。 她拿了一杯给他:“这个饮料很甜,我刚喝了一杯。” 方维尝了一口,心里一动:“卢医生,不是饮料,这是草莓味的百利甜,度数不低,一般葡萄酒比不过。” 她愕然地瞧着粉红色的液体:“我觉得有点酒味,不太明显。” “喜欢喝就继续。”方维拍拍手,“我负责送你回去。” 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想学跳舞。” “我帮你请个教练,很简单的,几次就会。” “你教我吧。” 他看了一眼舞池里的红男绿女,笑着答道:“好,咱们走。” 卢玉贞的酒店房间里有落地飘窗,极目望去,远方的湖面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银镜。湖边的灯光星星点点地闪着。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飘着一点白云。一弯下弦月莹润地挂在半空中。 她开了一点窗户,风吹动了窗帘的白纱,微微晃动。她弯腰给他拿拖鞋:“不想踩脏了你的皮鞋。” 他换了鞋子,卢玉贞将高跟鞋脱下来,揉了揉脚踝:“又酸又痛,真是酷刑。” 她在镜子前照了一下:“似乎还是高跟鞋好看些。” 他摇头:“你舒服最重要,就咱们两个,不用端着。” 她笑了,帮他脱了西装外套挂起来,又帮他解领带。他的脸有点红。 方维在手机里找了一段舞曲,开了外放。曲子很柔和缓慢,他们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站定。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他肩膀上,摆了个姿势:“我也只会一点点。先这样。” 他揽住她的腰,她紧张起来:“往左还是往右?” “都可以。”他试着向前走了一步,她很慌张地后退,踩到了他的脚上。 她一阵手忙脚乱,踩了几次脚,终于放弃了:“我太笨。” “谁是生下来就会的。学缝线是不是也要练很久。” 她叹了口气,将两只手搭在他脖子上,“随便晃一晃吧,找找感觉。” 音乐像连绵不断的溪水,从群山中跳动而出,他抱着她在地毯上来回晃着,四目相对,她的指尖触碰着他的眉毛,顺着他的耳朵一路向下,轻轻托着他的脸。 她额头上的红记像一朵红色的云。他停下脚步,弯下腰去亲了一下那块红记,柔和的触感。 一点热气从嘴唇上生发出来,四肢百骸都跟着变热了。 “我想……亲一下好不好?” 她站住了,没有回答,眼睛在他脸上流连了几遍。随后她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抖。 他的嘴唇轻轻印在她的嘴唇上,软绵绵轻飘飘的一个吻。 她睁开眼睛,跟他呆呆地对视。他的呼吸很急促。过了几秒钟,她笑了,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再来。” 郑佳雪喝了很多酒,香槟,红酒,百利甜,一杯接一杯。酒会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她和蒋济仁跳了最后一支舞。她的手扳着他的肩膀,使了很大的力气,扣得死死的。 他心里有些诧异:“小雪,你怎么了?” 她的眼圈红了,“我很想你。” “我不是在这里么。” 她咬着牙,在他耳边说道:“好久没有一起睡了。” 蒋济仁愣了一下,看看左右,压着声音:“这么想?待会到我房间,6008。” 她微微点头:“好。” 陈妙茵将客人一一送走,笑得脸上有点僵。冯时一直留到最后。 他和她握手告别,走出两步,又转头看了她一眼。 他挺拔的身影在电梯口消失了。她将两只手握在一起,感受着那点残存的温度。 忽然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着那个海上日落的头像。冷不防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爆开:那应该不是日落,是日出。 她想起那句话:“我很擅长等人。”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问:“您好,我们要关灯了。” 她回过神来:“好。” 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关上。她打开那个对话框,输入:“我在1209。” 她犹豫了几秒钟,点了发送。 第98章 暗涌 很软,很甜,像是绵绵不尽的糖果。 这是方维脑中唯一的感受。他们两个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亲吻着她,像亲吻着生命中来之不易的春天。 他捧着她的后脑,谨慎地品尝着甜蜜的味道。她的头发散下来,有玫瑰花的香味,窗户里的那丝缝隙透进来轻柔的风,带着她的发梢往他脸上拂去。 他用手将它撩到一边,顺势在头发梢上亲了亲。她笑起来,却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音乐周而复始,在房间里回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渐渐觉得喘不上气,只好推了推他:“先等一等。” 他立即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她转过身去,将音乐关了。 方维点点头:“就……先学到这儿吧。” “我不是个好学生。” “以后再学。” 她伸手去抚摸他的脸,从眉骨开始,沿着鼻梁逐渐向下,最后停在略厚的嘴唇上。一张端正而清秀的脸。眼皮上面有一颗小痣,是以前没有发现的,可能以前没有靠那么近。 卢玉贞抬头去亲吻那颗痣,方维浑身震动了一下,搂着她的腰往她怀里带。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像火在身上烧。 他们倒在床上,迷乱的吻不再拘泥于一处。她突然意识到他的高大,可以将她整个人完全罩住。衣裙很薄,他能感觉到她的鼻尖在他下巴上蹭了过去,像是一条鱼忽然从水面掠过,酥麻的感觉就像水波一样四处延展开来。大概是酒精终于起了作用,她浑身瘫软下去,心口却一直发着热。 她很轻微地摇头。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坐起身来,呼吸有点乱,脖子以上都涨得通红。 “我明白,不好意思,我……” 她的脸泛着红晕,说话也开始软绵绵的,跟平日的利落大相径庭。她伸出手去扣住他的手,“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太快了。” 他额头上出了些汗。他用手背擦了两下,躺在床的边缘,转过脸来,笑眯眯地看着她答道:“对,有点太冲动。” “其实感觉很好。”她眼光迷离了起来,凑过去将脸埋在他脖颈里,热乎乎地贴着,“好想一直这样抱着。” 他悄无声息地将下半身挪得远了一点,伸出手抚摸她的背:“好。我也很喜欢。” 她的脊背收窄下去,腰身很细,他不敢再往下看:“睡吧。” 卢玉贞的手脚都软的快化了,眼睛里一片眩晕,她勉强捡起了理智,笑着问道:“起了反应?海绵体充血膨胀。” 她这样简单直接,他整个人都窘迫起来,“啊,对。有一点。不明显。” 她的眼神在虚空里晃了晃,“你当时做膀胱镜检查的时候……” 他直接打断了:“不要提了,你反正见过。” 她叹了口气:“这种情况蛮常见的,不知道你心里是否介意。我一天要见百八十个,当然其中不少是坏掉的。” 他抓抓头发:“我也是学医的,完全能理解。”又补上一句,“我的器官还是好的。” 她笑起来:“我知道。” 他们默然地躺着,中间隔了一点距离。她忽然说道:“一步一步来可以吗?我需要点时间。” 他愉快地点头:“当然可以,你说怎样就怎样。随你使用。” 她眨眨眼睛:“万一功能不怎么令人满意呢?”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有点焦虑:“我会努力,别一棒子打死了。给我一点提升的空间。” 她一边点头一边笑。他站起身来:“我去冲个凉。” 6008房间的门开了,郑佳雪走进来。蒋济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松了一下筋骨:“总算忙完了,今年了结一桩大事。” 他发现女朋友呆呆地看着他,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怎么了,小雪。”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将一对钻石耳坠慢慢摘下来,扔在桌上。又伸手去后面解裙子的拉链。 蒋济仁上去帮忙:“这么想我?” 她一句话也没说。金色的裙子轻柔地落在地上,像一朵巨大的花展开了花瓣,而她站在中央,是最美的花心。 她往前走了两步,胳膊上使了点力气,他半推半就地坐在床上,脸上带着迷茫的笑容,“这又是……” 她将他扑在身下,整个人覆在他身上,发了狠地吻他,像一只在深夜里误闯进了捕兽笼的野兽,眼里全是绝望。 蒋济仁嘴唇里渐渐生出了铁锈味。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你是不是喝多了?你确定是清醒的吗?” 她胡乱嗯了一声,扳着他的后颈,伸手去解他的扣子。“来。” 血往他的头上冲。他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是本能地伸手抱住她的腰。 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蒋济仁擦了擦汗,言语中带点解释的意味:“这……可能有点太刺激了,你这么主动,我……” 她躺在一边,两眼发直地望着天花板,忽然两行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沿着脸颊无声地下落。 他心里更慌了:“好久没有了,以前不是都挺好的。小雪,你不满意了?” 她哼了一声。 他坐直了:“最近可能太累了,手术排的有点多。我再加强一下锻炼,重点练一下腰腹力量。”他捏捏她的手,“不行就上点利多卡因。” 她像是触了电一样从床上弹起来,两只眼睛直直地盯住了他,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 他往后缩了缩:“结婚的事,等我再回去跟父母解释。你放心,我会尽力争取的。不过你家里的事……” 她嘴里喃喃道:“利多卡因……咱们当年……” “当年用过的,你怕疼么。” “那时候多好啊。”她抱着胳膊。“你开车到巴尔的摩来看我,咱们在一块做饭。蛋炒饭,我总是做得特别糊,你也不嫌弃。天下着大雪,车还坏了,咱俩在车里等救援,抱着取暖……” 他笑了,“怎么这么抚今追昔的。咱俩不是还在一块么。” “那时候还是异地呢,现在……怎么忽然就这么远了呢。” “没有很远。小雪,咱们都在搞事业,太忙了,顾不上。”他从巴尔的摩这个地方联想开去:“对了,小卢推荐信的事……” 她笑了一声,用手擦过他的脸,手指是冰冷的,和她的语调一样冰冷,“我会想着的。” 郑佳雪跳下床,将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她飘然出门:“我回自己房间去睡了。” 蒋济仁不明所以:“咱们明天再来一次,小雪……你别走啊。” 郑佳雪木然地走在长廊里,像一缕飘散的幽魂。夜已经深了,万籁俱寂,她隔着落地窗,看着外面高悬的月亮出神。巴尔的摩比北京要冷,冬季多风多雪。蒋济仁开着一辆小车,赶在高速封路前来看她。他跳下车来,膝盖陷在雪里…… 忽然有个人从她身后走了上来,“郑总,您好。” 她吓了一跳,“你是……” 眼前的小伙子笑得很谦恭,“我叫杨安顺,自己有一家小的创业公司,是做机械臂的。” 她从脑海里翻找出了相关的信息:“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杨安顺将名片递过来:“我想看看郑总有没有兴趣合作。” 她快速地将名片浏览了一遍,收在手里。“你们的技术可能一时半会跟我们的需求不是特别匹配。” 杨安顺略感失望,但保持着风度:“没关系的,买卖不成仁义在。”他伸出手:“天有点晚了,我送郑总回去。”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第99章 试探 方维快速地冲了个澡,他手脚受过伤,不太敢用冷水,只是将水温调低了些。等了一会,身体与精神才缓慢地冷静下来。 镜子上弥漫着雾气。他笑了笑,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小的心形。 他走出浴室,卢玉贞歪在枕头上,已经睡着了,头发散着堆在一旁,脸红扑扑的。他一直觉得“脸红得像苹果”是个俗不可耐的句子,此刻却觉得无比贴切。那是一种洗去疲惫之后生动的红色。 他将被子拉过来,给她全身盖住,将拖鞋整理好放在床边。他有心在她身边躺下来,又觉得十分不妥,要走又舍不得,坐在她身边正犹豫之间,忽然她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显示有一条信息,是来自蒋济仁的。 “快来我房间,1205,我很想你。” 过了一会又跳出一条: “她已经走了。” 方维脑子轰的一声响,浑身的血液一时间凝固了,他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看得眼睛都几乎花了,再认不出那几个字。 她在床上睡得很香,像一只小猫一样。他脑海里混乱一片,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了决定。 他轻轻地拿起她的手。右手食指,他见过她用指纹解锁。 他小心地将手指按在屏幕上。她的手抖了一下,像是要醒,他赶紧放下了。 她在床上扭了扭,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顺利地解了锁,翻开她跟蒋济仁的聊天记录。一切都看上去很正常。请假,问询,分配工作,还有些通话,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将这两条最新的信息拍了下来,随后将它们删掉了。 方维将卢玉贞的手机放在床头。他站起身来,将衬衫的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好,又穿上西装外套。领带他卷了起来,塞在口袋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她,随后小心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妙茵回房间的路走得很慢,走走停停,眼睛不时地看向手机屏幕,一直没有回应。 她深吸了口气,打开1209的门。这是个很大的房间,卧室里面是一片黑暗,只在床的旁边留着一盏落地灯,那是她多年的习惯。 她定睛一瞧,险些叫出声音来。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郑佳瑞躺在床上,翘着腿。 她身体一抖,手机就掉在地上。 他听见声音,转过脸看着她。他按了下床头的遥控器,房间里的灯霎时间都亮了。 她强作镇定:“原来你出院了。” 他下了床,一步一步地走近她。“妙茵,你连这都不知道。”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弯下腰去捡起手机。“恭喜恭喜。” “这么不欢迎我。” “咱们已经分居了,正在走离婚流程,我没有必要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笑了一声:“大堂的经理还认我是陈家的姑爷,一路恭恭敬敬地把我送进来。我光明正大。” 他上下打量着她。她穿着一件小黑裙,款式并不新潮。“你现在穿得很保守。以前宏济办酒会,你是最惹眼的第一夫人。所有人都捧着你,衣服首饰都是最时尚的。现在你只能跟在我妹妹后面,滋味不好受吧。” 她微笑道:“其实也还好。” “你以为我不掌权了。我这句话放在这里,郑家早晚还是我的。我妹……她要嫁人。我保证你所有的待遇不变。” 她转头向外走,还没等拉开门,郑佳瑞快走了两步,将她堵在里面。“老婆,咱们一定要将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陈妙茵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离婚。” 郑佳瑞很轻地叹了口气,“我曾经追求过你好多年。如果不是当年你家需要过桥贷款,你会跟我结婚吗?说实话。” 她张了张嘴,过了一会才说道:“既然选择了结婚,我也是下了决心要一生一世的。” 他并不意外:“妙茵,这场婚姻里面感情的因素有多大,你心知肚明。联姻就是要为两个家族着想。生意场上的事,谈感情太幼稚了。” “我没办法再生孩子了。你最在乎的家族传承,我做不到。” 他点点头:“医生已经给了建议。接受捐卵吧。” 陈妙茵苦笑:“不。” 他想了想,呼出一口气来,“算了,没必要让你亲自生。大不了去代两个男孩,也管你叫妈,你只当亲生的养就可以了。大家不是都这样。” “不。” 陈妙茵的眼光飘到手机上,亮了一下,有一条信息,她没等看清是谁,他劈手将手机夺过去:“你一直心不在焉。” 她惊叫了一声,扑上去抢,郑佳瑞将手机举高到头顶,冷冷地俯视着她。 “还给我。” 他手里使了点劲,将手机扔到一边。陈妙茵看见一道抛物线,手机落在沙发上,跳了一跳。 “你在外头有人了吧。” 她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没有。” “就算有人,我也不介意。在外头各玩各的,给彼此一个体面。咱们可以长长久久地过一辈子。我没那么看不开,很公平。” 她定定地瞧着他,“那又何必。” “妙茵,我想重新拿回公司。你帮我,我需要岳父岳母的支持。咱们还有女儿,关起门来是一家人。” “生意归生意。”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声音很轻,是试探性的,咚咚,咚咚。 她咳了一声,“大概是服务员。” 郑佳瑞脸色变了,“是什么人?” 敲门声停了一下,她松了口气。随后继续,咚咚。 她快步走过去,“我看看。” 郑佳瑞三步并作两步赶在她前头,他打开门。 卢玉贞站在外面,身上有点淡淡的酒味,表情略显局促。 郑佳瑞的脸色一下子挂下来:“原来是你。你来干什么?” “我……我是来还项链的。” 卢玉贞从口袋里很郑重地拿出那串珍珠来,双手递给陈妙茵:“谢谢。” 陈妙茵将手包拿了起来,顺势出了门,回头道:“我已经跟你谈完了,说的很清楚。” 她们走出很远,进了电梯,卢玉贞才小声地问道:“他……是不是想对你不利?不会还想动手吧?安全为上,不要多纠缠。” 陈妙茵只是摇头。 “那你……去我那里睡吧。” 陈妙茵笑了:“这是我娘家的酒店,新开一间房还是能做到的。” 她还是有点不放心。“那我陪你去大堂。” “好。” 她们走出电梯。大堂里一片安静,只有值班经理和几个接待员,带着麻木的职业笑容坐在前台。 陈妙茵小声说道:“给我另开一间。” 趁接待员查询的工夫,她终于抽出空来,在对话框里很快地输入了三个字:“不要来。” 消息刚刚发出去,她就看见冯时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在她面前走过。 他有点意外地望着她,随后手机响了,他看见了那三个字。 卢玉贞客气地躬身:“冯院长您好,您是要回城里吗,需不需要给您安排车?” 他摇头:“我自己开车回去,一个小时就到医院了,什么都不用管。” 值班经理讨好地对着陈妙茵笑:“刚才郑先生已经上去了,是不是您家的小朋友也要来?我们可以给您换一间家庭房,面积很大。” 陈妙茵将脸扭到一边。她望向冯时,他的眼神里有一抹哀痛,随即克制住了。她叹了口气:“给我开一间新的。不同层的。” 值班经理似乎回过味来,不敢说话了。过了一会他递过一张房卡:“1022。晚安。” 她伸手接过。冯时立在原地,眼睛垂下来,表情很平静,“我先走了。”他又转向卢玉贞和陈妙茵,微微点头:“小卢,陈女士,晚安。” 冯时大步走出酒店。月亮升得很高,夜凉得像一块冰。风吹过来是彻骨的寒意。他拉着行李箱转了个大弯,看到自己的车停在树丛旁边。 他将后备箱打开,把行李放进去。 车发动起来。车里车外一样的冷,他开了空调,暖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他握住了方向盘,将头深深地埋下去,手有点发抖。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打开车灯。 车灯很亮,在前方的地面上打出一个扇形。一个黑衣服的人站在两米开外的灯光里。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裙角翻飞,像要乘风归去。 冯时整个人都呆住了,醒过神来才打开车窗叫道:“妙茵,你疯了。” 她快步上前打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他伸手去摸她的手,一派冰凉。“你不要命了,冻坏了怎么办。” 他的话还没说完,嘴唇被另一双冰冷的嘴唇盖住了。紧接着一双冰凉的手托住了他的下巴,加深了这个吻。 冯时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她毫不犹豫地追上来,绝不放松,胶结在他的嘴唇上。 像是突然被打开了阀门,疯狂的潮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他所有的抵抗溃不成军。他开始热情地回应。 这个吻逐渐从冰凉到滚烫,越来越激烈。 她在窒息的间隙里勉强说出几个字:“开车去湖边,那里没有摄像头。” 卢玉贞在大堂里和陈妙茵告别,只觉得她神情有点不对。她活动了一下腰,准备回屋里睡觉。忽然手机响了,是杨安顺的来电。 “小杨,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声音有些犹豫,“你还在酒店吗?” “在的。” “你……相信我吗?” 她脊背上生出一点寒意,“什么事?” “卢医生,我……我看见方科长进了宏济医疗郑总的房间。” 第100章 醉酒 在敲门之前,方维检查了手机的电量,打开了录音键。 门开了,方维与郑佳雪面面相觑。一股浓郁的红酒味道随之飘过来。郑佳雪迟疑了几秒钟,愕然地开口:“方科长,有什么事吗?” 方维笑了笑,这一瞬间他心中的疑团终于得到了消解,像是满天乱飞的群鸟终于落了地:“郑总,我有话跟你说。” 她歪着脑袋看看左右,走廊里空无一人:“我……是不是不太方便。” 他压着声音说道:“现在不方便,冒充蒋大夫发微信的时候就方便了?” 她脸色骤然变了。方维闪身进来,飞快地将门关上。 郑佳雪站在原地,慌乱地看着他,“你……” 方维自己走到沙发上坐了,坐姿很端正。他一板一眼地说道:“郑总,我是卢大夫的男朋友。” 她眼光有点涣散,过了一会才聚焦:“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就是。”方维抬起眼来,他的语速很慢,但语气有点冷硬。 她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跌在沙发里,脸上带着点奇怪的笑容:“又是一个。她挺有魅力啊。” “对,她就是有魅力。她最后选了我,我引以为荣。” 方维冷静地观察四周。桌子上开了一瓶拉菲,剩了大概三分之一。红酒杯摆在床头,旁边扔着两部手机和一个IPAD。 “蒋主任,他人呢?” “睡了。”她抬起头来,将手指伸出来向下指:“在楼下。” “我打了他的电话,是关机的。”方维盯着她的眼神,“外科主任从来不关机,是不是你帮手关的。” 她眼神有点躲闪。方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给她:“你喝多了吧。醒醒酒。” “我没有。”她缓慢地眨眨眼睛,“她叫你来的吗?” “不是。”方维摇摇头。“事关我女朋友的名誉,我不得不来。”方维将“女朋友”三个字咬的很重。 她控制不住地笑起来,笑声有点突兀:“对她好的男人挺多的。你……觉得自己了解她吗?” “总比你了解。” 这句话直白地怼到她脸上,她拉下脸来,将矿泉水瓶推到一边:““济仁对她一直非常关照,我……觉得超出了导师和学生的界限。小卢自己心气也蛮高的。方科长,我怕你也成了池塘里的一条鱼。” “证据呢?有就给我看,没有就闭嘴。” 郑佳雪在手里比划,“她背的包是假的,连个高仿都不算。” 方维点点头,“我会送她一个新的。还有呢?” “她还想出国留学,你不知道吧。蒋济仁想让我托人给小卢拿一封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推荐信,他……他都不肯给我公司的项目开绿灯……” 方维眨眨眼睛,“蒋主任人还怪好的呢。我女朋友想进修,我全程都知道,我双手双脚支持她。”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也渐渐涨红了,她晃了晃脑袋,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小小的利多卡因凝胶,“这是在我男朋友的车上发现的。是小卢拿过的,有橘子味。” 方维拧着眉毛打量着这个塑料小瓶:“所以呢?” 她敲了敲茶几:“副驾驶,我男朋友的副驾驶,他们在车里头……”她抱住头,头发散乱地披下来,“他们肯定在车里头乱搞。” 方维霍然站了起来,声音有点颤抖:“郑佳雪,你疯了。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男男女女这么点破事。一瓶利多卡因,是谁的还不好说。就算是她的又怎样,她天天做膀胱镜,我也用过。” 两行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对,我疯了。我就是个疯婆子。我只是睡不着……”她瞪着大眼睛看方维:“你女朋友……她想借着男人往上爬。” 方维冷笑道:“你有这个怀疑,为什么不找蒋主任问清楚,还是你不敢开口,怕他跟你翻脸,自作主张下套,柿子捡软的捏,有错都推在女生身上呗。那我请问你,想往上爬有什么不对。我上班也惦记升职加薪,郑总你也想把公司做大做强,谁没有个进步的念想,我儿子参加考试还想多考几分呢。我女朋友勤勤恳恳读书,兢兢业业工作,一切都是靠自己双手赚来的,清清白白。你脑子脏了,看什么都脏。”他目光很凶:“别以为自己有钱就可以乱说话,我可以告你诽谤。我虽然比不上你们家大业大,好歹也有点人脉,大家闹出来,看看谁没脸。” 他脖子上青筋都爆了出来,她在沙发里缩了缩,方维咬着牙说道:“我猜,你是拿了自己的手机登陆了蒋主任的微信吧。今天这事,到此为止。天知地知,小卢不知道,我也不叫蒋主任知道,烂死在咱俩肚子里。” 郑佳雪歪在沙发里,闭了嘴不言语,一直在大声地哭,眼泪像泉水一样直流下来。方维叹了口气,将盒装纸巾拿过来放在她面前,放缓了声音,“你是小卢的师娘,她很尊敬你的。我相信我女朋友的人格,你也要相信蒋主任不是这种人。” 她的嘴唇抖得厉害,脸色渐渐发青:“万一……” “没有万一。” 她呆呆地望着他,表情逐渐扭曲,他脑海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她哇的一声,张嘴吐了些红酒出来,倒是没吐在他身上,自己脸上身上全都是殷红的一片酒迹。她疯狂地咳嗽起来。 方维吓了一跳,知道这是呕吐物进了气管,赶忙把她扶起来坐正了,用力拍她的背。一股酸臭气味直窜上来,他吃了一惊,“糟了,是胃食管反流。” 他将她整个人扶着趴下,让她的头露在沙发边缘以外,呕吐物滴滴答答向下流。他拿起那瓶矿泉水倒在纸上,给她胡乱擦了两把。 他打开手机拨了蒋济仁的电话,依然是关机状态。他苦笑着在联系人里面乱翻,忽然看到了陈妙茵的名字。 大片的冰面已经近乎消融了,湖边还留着一点白色的碎冰,还有些疏疏落落的枯草。静谧的夜晚,能看见许多星星。 冯时将车停在湖边,车子隐匿在一片树林后面,在黑暗里像一座沉默的小岛。他没有开灯。 陈妙茵小声说道:“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走动。” 他喃喃道:“很安全。” 她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眼角有湿湿的水迹。她心碎成千片万片:“对不起。” 冯时闭上眼睛。“我只是做不到。是我无能,如果我有权势或者金钱,可以让他立刻离开你。可是我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在抖:“可是你还救了他一条命。” “我不后悔。”他一字一句地说,“就算是再回到那个时间点,我也说不出让他去死的话。” 陈妙茵搭着他的肩膀,凑过去吻他。他紧紧揽着她的腰,眼泪蹭了她一脸。她伸出舌头去舔,咸咸的。 他们的味道交缠在一起,绝望和激情从暗夜中生发出来,烧灼着四肢百骸每一处。 她伸出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一颗又一颗。他沉重地喘息着,像是时间在这一刻忽然静止。 他的手按在她的手上面,从牙关里挤出一点声音。“妙茵,不要。” 她置若罔闻,握着他的手放在她的颈项后面。在那里冰冷的绸子打了个结。 一下没能解开,他的手发着颤。她自己扯了一把,裙子缓慢地落下来,像是蝉脱了壳。 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车里逼仄的空间放大了一切感受,多年积攒的孤独像是从骨子里倾泻而出,他抱着她,像抱紧了这世间的所有温暖,不能放手。 他徒劳地挣扎着,“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是现在。” 她咬着他的耳朵。“我不想再等。” 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可以等,心甘情愿的。我想要……堂堂正正。” 她去亲吻他的喉结。他的手陡然发了力,将她拽了起来。借着那点月光,他只能看见她的眼睛闪着光,伏在他的身上像一只小兽。车窗起了雾气。 他的呼吸很重,摩挲着她的脊背和肚子,她腹部有一条浅浅的疤痕。“这是……” “剖腹产留下的疤。” 他忽然冷静了些,“什么措施也没有,我不能这样做。” 她停下了动作,“我……不需要了。冯时,我几年前就确诊了卵巢早衰。AMH 0.2,这个数值代表……我已经没有了生育功能。” 他也停下了,两只手抱住她,声音里有无限的哀伤,“妙茵。” “你是医生,应该知道,这是不可逆的。”陈妙茵苦笑道。“咱们……不一定会有将来,只能活在当下。” 她用力解开衬衫的最后一粒纽扣。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着,柔和细腻的身体,保养很得当,是多年锻炼的成果。她跨了一步,坐在他身上。车座的空间太窄了,她的头在车顶上磕了一下,哎哟一声。 他忽然小声地说道:“妙茵,卵巢早衰一般是伴随着雌激素下降,有一个很常见的症状,就是干涩,同房疼痛,甚至会出血。” 她听得分明,一下子僵住了。冯时将她向下拉,搂在怀里,“别着急,我们有以后的。以前我们科室有个病人住院,都六十多了,还在病床上不安分,跟老婆那个,把我们小护士吓得原地尖叫。” 她没料到他说这个,一下子哭笑不得:“你什么意思啊。”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件事,它应该发生在很舒适很温暖的地方,我们两个都很放松,没有任何顾虑。至少……不应该是在这里。” 她叹了口气,“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地方不重要的。” “这里空间狭窄,空气也不流通,很容易伤到头或者急性腰损伤。而且……”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就算不做措施,我们还需要大量的润滑剂还有及时的清洁,否则你会有感染的风险。” 她一言不发地倒下去,过了一会才说道:“你……是不是……” 他苦笑着将她的手放在裤子上面。“我没有问题。”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冯时,你很扫兴。” 他伸手按了个按钮,点亮了一盏小灯,骤然有了光线,她垂下眼皮,将那件小裙子抓过来挡住身体。 “你很漂亮。” 她慌乱地穿衣服。“那是你没看清脸上的斑,垂下来的肉,腰上的皱褶。” “说得好像谁没有似的。”他慢条斯理地系扣子,“我要是不行了,你还跟我好吗?这可是中年男人常见的问题。” 她瞪大了眼睛,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也会吧。” 他憋不住笑了,“你看,你这么好,真值得我喜欢这么久。” 忽然她的手机叮铃铃响起来,她瞥了一眼,讶然说道,“怎么是方科长?” 她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接起电话:“好的,好的。” 她将电话放下,“小雪……她喝多了,方科长说要送急诊,可能是酒精中毒。” 他皱着眉头道:“为什么是他给你打电话?” “不知道啊。” 1205房间里,郑佳雪吐了一阵红酒,开始吐白沫,嘴里断断续续说着什么。方维挂了电话,见势头不对,将她整个人抱下沙发。喝了酒的人极重,他几乎拖不动,只好半背半拖,好不容易将她弄到门口。 他艰难地拉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跟他打了个照面,是杨安顺和卢玉贞,两个人都神色复杂。 几个人正在发呆之际,从电梯的那一端又急匆匆走来一个人,正是蒋济仁。方维只好开口叫道:“帮把手……先送医院。”魔/蝎/小/说/m/o/x/i/e/x/s/.c/o/m 100-110 第101章 分手 凌晨一点的急诊室里,灯火通明,一如往常。蒋济仁从病房里面出来,眼神极其飘忽。 杨安顺、方维和卢玉贞三个人各自离开两步远,都盯着地面不言语。卢玉贞很担忧地凑上去问:“蒋老师,师娘没事吧?” 蒋济仁摇摇头,强打精神回复,“只是急性酒精中毒,加胃溃疡的老毛病。大家都回去吧,没什么大事。” 方维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跟他对了一下眼神。蒋济仁犹豫了几秒钟,走到他面前,憋了一小会才开口:“方科长,请你也先回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方维略感尴尬,他看了一眼手机,尽管有录音,他还是决定将这个秘密掩盖住。斟酌了一番用词,他回答道,“我和郑总……就是商量点采购设备的事情,没有别的。” 杨安顺怀疑的眼光落在他脸上。 蒋济仁垂着眼睛,非常疲惫地点了点头。“谢谢你救了她一命。如果没有人及时发现,可能会出大事。” 方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卢玉贞却忽然在旁边插话道:“蒋老师,告诉你一个消息,我和方科长正在交往。” 杨安顺惊愕地抬起头来,“卢医生,你……” 卢玉贞从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她拍拍杨安顺的肩膀,“小杨,我相信你,也相信他。你们都是好人。” 杨安顺几乎不曾把牙咬碎了,“你真的是……” 他将“你瞎了眼”几个字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无奈地擦了把脸,眼睛又钉在方维身上,像要把方维的心脏钉出一个大洞。方维只觉得平生不曾被这般怀疑过,实在窘迫至极,又不知道从哪里解释,只得讪讪地说道:“小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安顺听见这句常在电视剧里出现的台词,吸了口冷气。他看看方维,又看看卢玉贞,觉得世上最荒谬的事都在今天出现了,连带自己也成了这荒谬世界的一环。 他没搭话,转身快步走出大门,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无可奈何。 蒋济仁发着愣:“原来你俩交往啊。好,很好。” 卢玉贞微笑着说道:“既然师娘没有大事,我们就先走了。” 她转过身去,抓住方维的手。他们从急诊长廊一路走过去,她紧紧地握着他的几根手指,像是怕他跑了。方维只觉得她手心里全是汗,只觉得心跳如鼓,连带走路也跟着僵硬无比。路过的医生和护士们瞧见了,都露出暧昧的笑容,有一些还在给方维偷偷竖大拇指。 他们到了地下停车场,进了那辆沃尔沃轿车。周围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音响及时地叫了一声:“蓝牙已连接。” 手机叮里咚咙地响起了一片信息提示音,全是四面八方发来的贺电。 王有庆:“恭喜头儿,贺喜头儿,等好日子来了要吃喜糖。” 高俭:“师门多年的滞销货今日终于推销完成,老师的心腹大患一朝解除,请告知卢医生,货物出门,不退不换。” 方维的心像是阳光下的雪球,不一会儿就化得七零八落。冯时的微信也来了:“小方,一定要好好对女朋友啊。” 卢玉贞呆呆地望着玻璃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拉过她的手:“我真的只是去谈工作的。” 她将两只手放在他太阳穴上,注视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才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别人瞒着我,也不喜欢被骗。” 她说得无比认真,他心跳险些停了一拍。她忽然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咱们开车回家吧。几天不见,好想爸爸妈妈。” “谢谢他们这几天照顾孩子。” “俩孩子很会逗趣,也会陪我爸下棋,陪我妈看电视,他们也很开心。” 这辆车驶出医院,平稳地向小区走去。 郑佳雪于当日早晨转了特需病房。她的酒精中毒并不严重,一天后就好得差不多了。陈妙茵来看她的时候,她正靠着一个坐垫坐在床头,很严肃地处理邮件,一只手正在打着吊瓶。 她小声对陈妙茵说道:“嫂子,帮我把八宝粥拿过来吧,我馋了。” 陈妙茵拿起那罐包装老气的八宝粥,“凉着,我给你热一下。” 陈妙茵在碗里倒了些开水,把罐子放在里面加热。郑佳雪笑了笑:“我哥送来的。他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陈妙茵用手转着八宝粥的顶端,并不接话。郑佳雪会意:“我爸妈以前一年到头在外头跑生意,家里只有一个年纪很大的保姆带着我俩,爸妈定期打钱。我生病了,我哥就给我买八宝粥。保姆懒得加热,就凉着给我。所以我的胃一直有点毛病。” 陈妙茵叹口气:“都不容易。”她将窗帘拉到一边,“外头的草坪好像有点绿色了。” 蒋济仁忽然慢慢腾腾地走了进来。陈妙茵见他欲言又止,便笑着说道:“我先走了,可不打扰你们两个说私房话。” 他在床边坐下了。郑佳雪强撑着找话题:“是不是柳树也快绿了。” 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才说道:“我问过主管医生了,他说你快好了。” “对。随时可以出院。” 他将两只手握在一起,“你那天……” 她猛然坐起身来,着急地解释:“方科长,我跟他没什么。” 他苦笑着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扔在她面前:“不是他说了什么,是我自己发现的。那天手机关机,却不是没电,是你关的吧。” 她无话可说,只能别过脸去看窗外。 “微信登出了。你喝醉了,我把你抱到车里,想着你可能有急事要处理,就回去拿了一下你的手机。其实……你我的手机密码都一样,一直都是,我没改过,你也没有。” 她无助地捂着脸。蒋济仁点了点手机屏幕:“你发了两条信息给小卢。小雪,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片静默。他的语气不疾不徐:“你希望小卢来还是不来?” 郑佳雪小声道:“是我错了。我不该乱怀疑,那封推荐信,我会给她的。” 蒋济仁压抑着怒气。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推荐信的事。郑佳雪,我是一个外科医生。华正医院不成文的规定,外科主任是不能关机的。发生紧急情况收不到通知,就是大事故,你明白吗?” “我……对不起。” “谈恋爱这么多年,你怀疑我的职业操守。郑佳雪,我有女学生,还不止小卢一个,目前还有两个没毕业,未来也会有。我是看泌尿外科的,还天天接待女病人,看她们的泌尿系统。你是要我辞职吗?”他虎着脸:“我做的是外科手术,病人都是脱光的。” 郑佳雪看见他的表情,慌乱地解释:“济仁,我……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喝多了,有点上头……” “那天晚上你的确一直都不对劲。可是我们一直在一起,你有大把时间解释,甚至我们还……上了床。明明那么亲密的关系,你都做不到直截了当地问我。你到底害怕什么?我不值得你信任了是吗?” “害怕你心里有了别人,害怕你不爱我,害怕……” “你可以把我拿链子锁在身边,这样我就不会出去接触外界了,更不会有别人。我天天在家围着你转。” “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会悄无声息地使个绊子,把小卢弄走。这次是我侥幸发现了,不然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是她,明天是别的女学生,女护士,女病人。我会成为医院的笑柄,跟百草枯一样,周围寸草不生。” 她一手拔掉了针头,跳下床来。血呼啦啦冒出来,在地上留下几滴印子。“济仁,你别那样想。” 蒋济仁苦笑,“咱们这么多年了。你家人的秉性,我大概知道一点,你现在越来越像你哥了。像这种没钱没势的人,在你眼里是不算人的,她们妨了你的眼,就是罪过。我说的对吧。” 她抓住他的胳膊,“不是,我会改的。” “小雪,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蒋济仁的嘴唇在发抖,“你以前多可爱,又聪明又热情,总是跟我说要做一番大事业,做大众医疗,我还笑你是普度众生。你现在眼里哪里还有众生,谁都看不见了,只有你自己。” 一股恐惧从她的脑海中生发出来。“你……” “我们分手吧。”蒋济仁咬了咬牙,平静地说道,“趁还没有结婚。我想我们不大合适。” 她听清楚了,眼前一片昏眩。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脸在眼前晃着,变成两个,又变成三个。“咱们……小十年了。” 他眼里有点凄然,随即又消失了,“宁可你恨我。不要耽误了你一辈子。还有几十年。咱们各自保重。” 他们仓惶地对视。他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她眼前一片白花花,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她往外张望着,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人。她拿起手机想打给他,又放下了,连解释都无从谈起。 她恍惚着回到床上。血在手上已经干了,结了一小块痂。她倒在床上,床单是白的,被子也是白的。那年在巴尔的摩,他们俩在雪地里等救援,抱在一起,车窗外满目皆白,他们只有彼此。 “那个时刻让地球毁灭了多好啊。”她忽然脑子里窜出一个念头。眼睛干干的,竟是没了眼泪。 她伸手去摸八宝粥,连同碗里的水都是凉的。 第102章 面试 一场前列腺切除手术用时一个多小时,病人是个三十一岁的年轻人。蒋济仁很严肃地说道,“前列腺癌的发病率眼看着越来越高了。几年前,一个星期只有两台手术,现在十台不止。就算科室扩张了,这上升趋势也很吓人。” 卢玉贞是一助,负责拉钩,她看了一下病人的脸,“这是几年来最年轻的。” 蒋济仁又说道:“这病在欧美特别高发,和饮食结构有关系。论前列腺癌手术的水平,我们离他们还差得远。当年我导师就说过,差距不止十年。” 器械护士上来清点。一群医生赶着洗了澡,换完衣服。蒋济仁走回办公室,忽然手机叮的一声,是一封邮件。 邮件里是给卢玉贞的推荐信,其他一句话也没有。他心底空落落的,抬起手来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病人的妻子在病床前坐着,呆滞地望着窗外。卢玉贞安慰她:“手术很成功。” 她眼里含了一包泪:“怎么会得这个病呢,不都是七老八十了才得。万一有个后遗症,我们去年才刚结婚,我还没怀孕呢。” 卢玉贞只好说道:“夫妻生活质量可能会受到影响,病人心理压力也很大,你们是夫妻,要尽可能坦诚,互相扶持,尤其是术后三个月是最艰难的时间。” 她喃喃道:“我会不会守一辈子活寡。” “如果有问题可以后续治疗的,你先不要太焦虑。” 她小声地抽泣起来。卢玉贞叹了口气,转身出门。她在办公室里零零碎碎地写着病志,邮箱里弹出一封邮件,标题是英文的。 她来回看了两遍,呼吸都急促起来,是面试通知。 远程面试安排在北京时间晚上十点钟。方维帮她安好了Skype,检查了通话音量一切正常。她紧张得坐立不安。 方维笑道:“别怕,今年不行就明年。” “话是这么说。”她拿着一本专业词汇小声默念,“我英语水平不好,一着急就磕巴。我师娘的英语水平才叫好,跟老外一模一样的。” 方维心里有点发虚,又去调整摄像头。 眼看就十点了,他跟卢家夫妇说道:“伯父伯母,咱们去我家里等吧。” 卢玉贞勉强笑道:“我有事叫你。” 卢家夫妇在沙发上坐了。方维打开电视机挑了个电视剧放着,又从冰箱里捧了一只哈密瓜出来,几刀切成小块,先递给他们。他们神情也很紧张:“给孩子吧,吃不下。” 卢爸爸沉着脸,“贞贞从小到大这么多考试,我们一点忙也帮不上。” 卢妈妈探头探脑:“贞贞要不要喝点水,嗓子哑了怎么办。我去倒一点。” 方维笑道:“有矿泉水,拧开了的。” 卢妈妈嗯了一声,“真要跟外国人说话啊,她还没出过国呢,听说老外吃牛肉不烧熟的,血呼啦地就吃,真要吓死人。” 方谨笑了:“奶奶,那叫牛排,就是半熟的最好吃。” 郑祥也跟着手里比划,“他们弄菜叶子拌着吃,生的。” 卢妈妈越发忧心起来,长吁短叹。方维笑着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在上面点了一些斑点:“不要紧,也有卖那种馅饼的,在微波炉里一转就熟,跟新疆的馕一个样。” 卢爸爸忽然说道:“小方,贞贞要出国,你心里真的没有意见?” 他连忙摆手:“绝对没有。医生是个终身学习的职业,进修是很正常的。医院还有援藏、援疆甚至援非的指标,我绝对有心理准备。现在通讯发达,打视频电话一样的。” 卢玉贞坐在电脑前面,紧张地盯着几位面试官。他们先是闲聊了几句,她小心翼翼地回答,还能应对。后来其中一位问了几个泌尿外科的专业问题,她答得也很流畅,内心放松了一点。最后,坐在中间的一位年纪稍大的女士很和蔼地发问:“谈谈你为什么选择做医生吧。” 这个问题是没有准备过的,她想了一下才谨慎地回答:“因为我爷爷和爸爸是做医生的,我从小就觉得自己也应该是医生。” 女士笑了:“是因为医生收入高吗?” 她赶紧摇头:“不是。在中国,医生的收入不是很高,尤其是我爷爷和爸爸是在村子里面做医生的。许多人付不起药费。有时候他们会送来一些自己种的蔬菜和瓜果,就算是报酬了。” 她一边想着英语单词,一边磕磕巴巴地说道:“他们骑自行车,骑摩托车走很远去看病人,很辛苦。但是病人也很尊敬他们。所以我也想当医生。” “那你为什么选泌尿外科呢?” “在外科里面,从开放手术到现在的腔镜手术,再到新一代机器人辅助技术,泌尿外科都处于最前沿的地位。尤其是泌尿系肿瘤不仅有多种治疗方法,预后也相对较好,这正是泌尿外科的魅力。” “实际上,你可能已经感受到了,做医生并不是那样美好。它常常伴随着压力和牺牲,比如随时要停止的进餐、被取消的休假、日夜颠倒的作息、难以维系的感情,还有面临生死时的自我怀疑和消沉。”女士将这段话说得很慢。“我们是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能提供最好的专业培训,但我们也在选择最好的人选。能给我更多选择你的理由吗?” “我……我科研做的不错,发了一些文章。”卢玉贞想了想。 女士很客气地点头。“哦,我们在简历里看到了。” 卢玉贞一时说不出什么,女士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 卢玉贞忽然说道:“对,我还想补充一点。” “请说。” “实际上在去年,我也曾经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承担这些压力。”卢玉贞把每一个字咬得很清楚,语法有点错误,但不影响表达的真挚,“后来,我认识了我的男朋友,他也是在医院工作的。他曾经是个非常出色的医学生,在一次意外中伤到了手,不再有做外科医生的可能。他一直在鼓励我成为优秀的外科医生,我想带着他没有实现的理想一起加油。我可以做双倍的努力,来实现我们共同的愿望。” 她说完了,女士显然有些动容,“哦,这很感人。” 卢玉贞微笑起来:“希望我能有机会。” 女士看了看两边的面试官,“好的,这场面试就到这里,我们会做审议,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你。” “谢谢。” 卢玉贞伸手关上了摄像头。她站起身来,只觉得腿都麻了。她打开门,爸妈、方维和两个孩子都站在门外,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她咳了一声,“表现还不错,一周之后等通知。” 几个人纷纷点头。方维笑着问:“还要吃夜宵吗?我给你煮点面。” “不用了。” 忽然方维的电话响了起来,是王有庆。“什么事?” “头儿,我想后天早上请半天假。” “没问题。家里有事?” “对对对。” 两天后的中午,王有庆走进方维的办公室。他正在编固定资产台账,抬起头来问道:“家里的事办完了?” “都办好了。” 王有庆将一包喜糖放在他桌上:“金英好不容易选出来的,不一定贵,但绝对每一颗都好吃。” 他掂量着手里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纸盒,忽然回过味来,笑容越来越大:“你……你们……” “对,我们俩刚刚领证结婚了。” 方维一巴掌拍上去,“行啊,可以啊,有庆。恭喜恭喜。” 王有庆笑起来很憨:“头儿,你也赶快。” 第103章 重逢 方维打开喜糖盒子,挑了一块奶糖扔进嘴里:“不错,金英严选。”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王有庆:“似乎……有点突然啊,不会是……” 王有庆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会不会。金英说还不着急呢,她们创伤中心的护士备孕都得有计划的,一个一个来,不能扎堆。” “咱们科室的女生就不用,估计是男的比较多。”方维还是有点好奇,“那你们节奏很快啊。” “我都二十八了,晚婚年龄也早够了。”王有庆挠了挠头,“年后刚见家长,谁想到那么巧,金英的爸爸和我爸刚好都在一个军区当过兵,说起来还打过照面。两家的房子以前都是在南城的,条件也差不多,当时就拍板定了。我妈立即就领着金英去商场一层买了一套金镯子金项链,又商量着出钱买房的事,两家很快就凑了一笔钱当首付。家里的意思是,房子反正都要放在我俩名下,不如就先把结婚证领了。我当然求之不得,她也不反对,所以一说就成。” 方维笑了,“难得大家都是靠谱的人。咱们医院职工公积金比较高,供房子也不算费劲。”他拍拍手,“明天晚上有时间没?科室里一块吃个饭,给你庆祝。” 王有庆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得问问金英的意思。已经定了饭店,正式摆酒还得几个月。” 方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他刷了下手机,金英的朋友圈跳了出来,是两个人领证的照片,配文:“刚结婚,没怀孕,谢谢亲朋好友的祝福,正式迈入人生新阶段:)” 他笑道:“还是人家金英敞亮。” 王有庆也看着那条朋友圈,嘴险些咧到耳朵根,他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真是跟做梦一样。” 冷不防高俭的电话打过来了:“王有庆这小子,把我们创伤中心的一朵花给拐走了。” 方维笑着说道:“高主任,你可小心说话,有庆正在我旁边呢。我开一下免提。” 王有庆赶忙谦恭地打招呼:“高主任好。” 方维跟着补充:“这是你们中心的女婿了,以后啥设备要维修,随便叫。” 高俭的语气是抑制不住的开心:“今天晚上全部拉出去吃饭,叫你们设备科也去。我来组织。对了,叫小卢也去。” “这么着急?”方维完全不意外,“人家有庆跟金英新婚燕尔的。” “我就不信他们俩人还得等今天才洞房。” 这话一出口,王有庆立即脸红了,扭着脸看向一边,方维很尴尬地低下头去。高俭说道:“这事要是不搞团建,那队伍就没法带了。地点我让金英选,以后在家也得她做主,知道了吗有庆?” 王有庆诺诺连声:“说得对。一切都是金英管。” 高俭挂了电话,方维咳了一声:“那就……按高主任的意思办吧。” 一个小时后,高俭将地点发给了方维,却是一家KTV。方维回复:“不是要吃饭吗?” “他们说光吃饭没意思,这家有自助餐。” 他转发给卢玉贞,又问:“谢律师去不去?” 高俭那边没动静了。 欢腾KTV曾经是北京城响当当的大牌K歌场所,装修豪华,巅峰期一个包厢都难求。如今大概是年轻人的兴趣发生了转变,生意逐渐萧条,不复当年的客似云来。 晚上七点钟,方维带着设备科的五六个人到场,在前台要了一个豪华包厢。又等了大概半个钟头,高俭率先推开门,医护队伍浩浩荡荡地涌进来,十几个人立即把屋子塞得很满。 众人起了哄,叫新婚夫妇献歌一首。王有庆很为难:“我唱歌跑调,你们知道的。” 方维拍拍他的肩膀:“咱们设备科的人可不能怂,关键时刻得顶上。” 金英想了想,挑了一首《今天你要嫁给我》,两个人拉着手对唱,眼神里全是甜蜜。 王有庆确实调子不准,但咬字无比认真,时不时露出傻笑。高俭用肩膀推一推方维,小声道:“真是傻人有傻福。” “有庆可不傻,人家也是硕士毕业,哪里配不上了。”方维看着一对十指紧扣的小夫妻,“多么般配。” “小卢来吗?” “她答应来了,不过得等会。” 卢玉贞到了八点多才到,方维下楼将她接进来。新婚夫妇表演时间已过,包厢里灯光昏暗,有几个麦霸正唱得非常陶醉,角落里一群人就着手机的光在打扑克。高俭正在大口地吃水果,见了卢玉贞就开口招呼:“弟妹……” 方维拧了一把他的胳膊:“正经点。” “小卢,赶紧跟小方对唱一首。” 金九华带她过去点歌:“这都是对唱,可以选歌手也可以选拼音。” “我都好多年没来过KTV了。” 她跟方维小声商量着,选了一首《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前奏响起来,高俭就笑了:“真有些年头了。” “废话,新的我也不会啊。” 他俩很安静地唱着,一人一半,配合得很默契。金英倚在王有庆的肩膀上晃着沙锤,两人的脑袋晃得特别有节奏。高俭很及时地鼓掌:“这歌特别适合你俩。” 方维将话筒递给他:“都是赶鸭子上架,你来一个呗。” 高俭并不推拒,叫道:“九华,给我点个《咱们屯里的人》,赵本山的,哎哎哎,九华呢?” 金英笑道:“他刚出去了,我帮你点。” 欢快的唢呐声响彻房间,大家都很捧场地打着节拍,忽然门被重重地推开了,进来两个警察。他们看着二十个人的热闹场面皱了下眉头:“查身份证。” 方维站起身来:“这位警官,什么情况?” 打头的是个年轻警察,口气有点冲:“执行任务,得登记一下身份证。” “我们都是医院的工作人员,那边是医生和护士。”方维将工牌给他看,“绝对是良民。” 警察不为所动,将手伸出来:“身份证。一个人也不能落下。” 方维无奈,只得说了一声,大家从包里掏出身份证,一个一个地递过去。 警察登记完了身份证号,将一沓子身份证递给卢玉贞:“没什么特殊情况。” 卢玉贞挨个人送过去,冷不防看见了高俭的身份证,上面的照片很英气。她笑了笑:“有点不像你本人啊,高主任,什么时候照的。” 高俭耸耸肩膀:“八百年前的老照片了,每次都被人怀疑。老啦老啦……” 她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忽然心中咯噔一下。 金九华上了个厕所,走出来就被七歪八扭的通道弄得有点晕。他好不容易辨清了方向,就看见一个大概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从对面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女孩子趔趄着走过去了。他想着大概是喝多了,并不在意。忽然听见扑通一声,他回头看去,她跌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回身将她扶了起来,她的头发胡乱披着将脸盖住了,但似乎没有酒精的味道。他愣了一下,就闻见一股香味。他分辨了一下,是很熟悉的果香,常用的儿童麻醉药七氟烷的味道。 他立刻起了疑心,在女孩耳边叫道:“你还清醒么?” 没有回答。身边忽然又来了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脖子里的大金链子明晃晃地招眼。大金链子将手搭在金九华肩膀上,“哥们,这是我朋友。我带她回去就行了。” 金九华怀疑地看着他:“是吗?怎么证明?” 大金链子皱着眉头:“她就是我朋友啊,还得跟你证明,你谁啊。” 金九华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她是昏迷状态,不能听一面之词。” 大金链子不耐烦了:“哥们,管什么闲事。”他搓了搓手,忽然笑了,“你是看见了想捡是吧?天下可没有这种好事。” 他用手指比划着做了个下流动作,就伸手去抓女孩的肩膀。金九华拦了他一把,那人拉下脸来:“你是真敢虎口夺食。不长眼的东西。” 金九华退了一步,看看四周,竟是没人经过。大金链子窜上前来,撩起袖子,露了下花臂:“还不快滚。” 他看了看那个失去知觉的女孩子,看得出非常年轻。他站着不走:“她需要去医院。” 大金链子终于怒了,额头上青筋直冒,他一拳头挥过去:“找死。” 金九华虽然高大,却很灵活。他撤了一步躲过去,伸手在他肩膀上带了一下。这一下力道并不大,可是效果很明显:大金链子惨叫了一声,胳膊无力地垂下来,是肩膀脱臼了。 他又惊又怒,突然嚎叫道:“你敢打人!” 旁边很应景地出现了一个年轻的警察,拿着警官证晃了一下:“警察,不要动,怎么回事?” 大金链子眼神瑟缩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将胳膊晃了晃,“他把我打了。” 金九华连忙辩解:“他先打的。” “那就是互殴了。”警察打开执法记录仪。 忽然一个柔和的声音插进来,“金医生,好久不见。” 他循着声音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个瘦小的女生,穿着整套的警服,神采奕奕地看着他,像一朵微笑的花。 他整个人晃了神,说话也结巴了,“好……好久不见。” 年轻警察连忙笑道:“袁队长,这人你认识啊。” 袁昭轻快地点了点头:“对,熟人。”她指着大金链子:“带他回去突击审讯。” 警察立刻照做了。袁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金医生,麻烦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做个笔录。” 第104章 护送 袁昭在包厢里刚一露头,立即引发了不小的欢呼。 金英几乎是蹦跳着上去拉住她:“袁姐姐,太好了,太巧了。”她指着王有庆:“我俩刚领证。” 卢玉贞也很意外,“袁警官,今天是个庆祝局,没有外人,一起吧。” 袁昭摸摸金英的头,像是个老成持重的大姐:“我看见了朋友圈的官宣,还给你点赞来着,估计人太多,你不记得了。恭喜恭喜,有庆是个靠谱的好男人。” 她对着高俭说道:“高主任,今天有特别任务,实在是脱不开身。对了,金医生刚才跟嫌疑人有接触,我需要他去做一下笔录。”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惊疑不定地寻找金九华。金九华高大的身影在袁昭后面出现了,“没事,就是走一趟。” 高俭点头:“九华,一切听袁警官的安排。” 袁昭笑道:“很快就把他送回来。” 高俭将手一挥:“这儿肯定用不着了,今晚随你处置。九华,明天早上的手术我另外找人当一助。” 金九华听得一脸懵,高俭用下巴指一指外面,眨眨眼睛:“赶紧归案吧。” 金九华第一次知道,原来警车后面是个大笼子。几个警察押着嫌疑人上了车,大金链子和两个黄毛坐在一边,上着手铐。他和袁昭坐在另一边。 他有点紧张,坐立不安。袁昭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喝点水压压惊。” 他很局促地说道:“坐警车还是第一次。” 大金链子疼得直叫唤,瞅着袁昭陪笑,“警察同志,他也打我了,怎么不上铐子?就算他认识你,咱也有特权不是,都是老百姓……” 金九华看着他的胳膊:“要不……” 袁昭轻轻摇头,过了一会冷冰冰地问了一句:“疼不疼?” “疼死了。” “疼就忍着。”她目光冷硬如铁,完全不为所动。大金链子被她扫了一眼,立刻闭了嘴。金九华往后缩了缩。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她才对金九华说道:“给他治一下吧。” 他两下就把脱臼的地方弄好了。大金链子嘴里吸着气,再也不敢作声。 袁昭微笑道:“谢谢你了金医生。” 车一路响着警笛开进公安局,袁昭跳下车,早有人在院子里接应。她将金九华安排给一个小警察:“给这位医生做一下笔录,做完就可以回去了。” “好的袁队。” 快到十二点,袁昭才从审讯室出来。金九华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正在打瞌睡。 她愕然地问:“这是……” 有人解释:“他说要在这里等你。” 他很及时地清醒过来:“没耽误你们工作吧。” 袁昭盯着他看了一会,才小声说道:“没有。”她的声音温柔了几分:“我去换衣服。” 午夜的街道,冷清得不像北京。他们并肩从公安局走出来,她仍穿着厚重的警察棉服,将整个人裹得只露出眼睛。手上戴着棕色的手套,是他送的那一双。 “你怎么不走啊。” “我觉得女孩子半夜一个人回家,很不安全。” 她很轻声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傻。有人敢袭警啊。” 金九华嗯了一声,问道:“你住哪儿,我叫个车?” “很近,两站路的工夫。我平时扫个共享单车就回去了。” 他在路边找到两辆车,刚掏出手机,袁昭笑道:“今天想走回去。” 他愣了一下,“好。” 他俩走得都很慢。偶尔有汽车开过,车灯照亮一片,又倏忽远离。轻柔的风往脸上吹,带着一点轻微的青草气息。 奶茶店的招牌一闪一闪,她笑着说道:“可惜太晚了,已经关门了。金英送我的奶茶券我还没用呢。” “改天。” 她笑了,指着旁边的一家便利店:“关东煮要不要,我请你。” 热乎乎的海带结、魔芋丝和萝卜被盛到碗里,店员问道:“要不要辣汤?” 袁昭抿了抿嘴,“不要了。” 他们坐在靠窗户的高脚椅上,愉快地享受着晚餐。金九华拣了一串萝卜在嘴里嚼着,很小心地问道:“你……不是做文职了吗?” “刚做了两个多星期文职,领导就找我谈话,说近年来新型毒/品有泛滥态势,传播途径也比较隐蔽,所以组织决定专门成立一个大队来管。耀哥也推荐了我。”她笑眯眯地回答:“你是不是觉得文职比较好。” 金九华摇头:“那倒不是。我理解这就跟医院里的临床和行政一样,适合你的就是好岗位。我只是有点担心,要出外勤的话,你身体受得了吗?万一犯罪分子扑过来打人……” “我有警棍,管他什么猛人,都受不了电击。必要时出勤会配枪。”她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出警最重要的是靠脑子。” 金九华放松地笑起来,“我是个干体力活的,一直没什么脑子。” 袁昭也跟着笑:“别这么谦虚。” 袁昭的小区门前种着几丛迎春花,枝条上细碎的叶子已经是翠绿的颜色了,金黄色的花朵羞答答地冒出头来。一只花猫突然从灌木丛中窜出来,在袁昭脚下转了两圈。 她将十指张开:“今天回来的晚,什么都没带。”花猫像是听懂了似的,很快地跑走了。 金九华点点头:“我就送到这里吧。袁警官,晚安。” “谢谢你配合我们工作。”她的语气很俏皮,“谢谢你送我回来。” “谢谢你请我吃夜宵。” “谢来谢去的,我们俩应该对着鞠躬。”她说出这句话来,忽然觉得有点冒失,只好很快地扭过头挥手:“那我走啦,拜拜。” “拜拜。”眼看她掏出门卡,他赶紧补上一句:“我……我回头找你,请你吃好吃的,带辣汤的。” 她眼睛放着光,“好啊。” 大门在她身后徐徐关上。金九华掏出手机,点开软件的打车选项,忽然改了主意。 凌晨的街道上有一辆慢悠悠的共享单车。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轻柔地拂过耳边。野花静静地绽放在每个街角,所有的植物都在趁着春天努力生长。他偷偷撒开了两只手,仿佛自己还是十几岁的少年,生活在他面前铺开无限的可能。 太阳准时地照耀着这座忙碌的城市。市中心的一所大平层里,郑佳雪正在收拾行李。 门铃准时响起来。访客是陈妙茵带着女儿。 姑嫂两个人相对无言。陈妙茵见她眼睛都肿了起来,心下凄然,只好岔开话题:“什么时候走?” “晚上的飞机。”郑佳雪很冷静地答道:“估计一年半载不回来了,妙妙看看家里有什么喜欢的,只管拿走。许多衣服吊牌还没拆呢。” 郑爱妙欢呼了一声,“姑姑有好多漂亮的衣服,亮晶晶的,我成人礼上可以穿。” 陈妙茵赶紧拦着:“妙妙,你才小学毕业,还有五六年呢,到时候再买就是了。”她看着郑佳雪憔悴的样子,想到她以前孔雀一般的骄傲,“怎么要去那么久。” 郑佳雪本不愿意提,想了想,还是直说了:“前几天爸跟我打过电话了。他的意思是我哥出院了,舆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位子还是要还给他的。我去接管美国公司,以后就常驻纽约。” “怪不得……你哥说我要后悔的。”陈妙茵苦笑道:“那岂不是对你不公平。” 郑佳雪淡淡地答道,“我有心理准备,也习惯了。爸说补偿百分之三的股份给我,作为我这段时间勇挑重担的奖励。”她又拿了两件正装裙子在手里折好:“我也没有本事,抓不住蒋济仁的心,爸妈大概对我非常失望。” 陈妙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安慰道:“小雪,再争取一下吧。这么多年感情,哪能说放就放。小蒋心软,说不定你去说一说……” 郑佳雪摇头:“算了。感情没了不会死人,尊严没了,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郑爱妙拿着一套亮片蓬蓬纱的裙子,颜色像是璀璨的星空:“姑姑,我想要这个。” 郑佳雪愣了一下,手拂过裙摆:“本来打算婚礼跳舞的时候穿的。爱妙,送你了。” 陈妙茵将女儿打发到一边去玩,又拉着郑佳雪的手:“想哭就哭好了,你肯定难受,我能懂。” “我得打起精神来。”她挺直了脊背。“嫂子,我哥重新掌权,你俩能不能……” “不能,你以后还是叫我姐吧。”陈妙茵很笃定。“我已经跟谢律师商量好了,这星期就会提起诉讼。只是时间的问题,我等得起。” 她们俩忧伤地对视着,给了彼此一个拥抱,陈妙茵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咱俩永远是姐妹。” “嗯。我在纽约等着你来,旅游还是定居都可以。爱妙来读高中,住在姑姑那里好不好?” 郑爱妙眨着大眼睛:“好。姑姑是我的榜样,又聪明又能干。” 郑佳雪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饱满有弹性的脸,天真清澈的眼神。她笑着说道:“我们爱妙才是最棒的。” 七点钟,郑家的车准时停在楼下。司机将她的行李搬上了车,平稳地朝机场开去。 她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下班的人各个神情疲惫,匆忙地赶着路。北京像个巨大的怪兽,将无数人的青春吞噬。 她心里忽然有了奇怪的念头。那些赶路的人,总有家可以回。 一如既往的堵车。司机小声安慰她:“郑总您别着急,七点了,再等一等就能疏通。” 她转头看了一眼,华正医院的主楼映入眼帘。天黑了,这个时间他大概正在办公室工作。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道:“再见了,蒋济仁。” 第105章 公章 首都国际机场的头等舱休息室内,播放着轻柔的音乐。郑佳雪离开沙发椅,走向餐台。 晚上十点多钟,原本样式丰富的炒菜区域已经所剩无几,只有甜品区还供应着蛋挞、春卷和各类小蛋糕。她看着一柜子冷食,实在提不起兴趣,最后只拿了两个春卷,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配了一小碟萨拉米香肠。 她慢腾腾地吃着,手不由自主地打开手机,手指落在蒋济仁的头像上。下一次见面,想必是遥遥无期。他这样年轻出色,自然是不缺女伴的,也许很快就有了心仪的对象,过个一年半载就结婚生子。蒋家一直喜欢工作稳定、清秀温柔的女孩子,说不定是个老师或者公务员,他从此就老婆孩子热炕头,说不定就向着发胖秃头的资深医生进发……她内心有点闷闷的钝痛,随即摇了摇头,将那个奇怪的人物形象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发给父亲的微信也没回,这似乎不是他的习惯。她算着时差,天早就该亮了。 她打开电脑,查了几封邮件,捡重点的回复了。 广播响起来,一个温柔的女生通报:“XXX先生,XXX先生,郑佳雪女士,您所乘坐的CAXXX航班已经可以登机了。” 她将电脑塞进双肩包里,推着随身行李箱。忽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是个国际长途的号码。 她接了,对面是宏济医疗的总法律顾问,随她父亲一起去收购林美集团的,是公司的老臣。他语气有点焦急:“佳雪,美国司法部的人刚刚过来带走了郑总。” 她大吃一惊,直截了当地问:“出示什么手续没有?” “逮捕通知书上写的是bribery,涉嫌行贿。” “目标人物清楚吗?” “还不清楚。” 郑佳雪深吸了一口气,手脚都冰凉了。她定了定神,“林叔叔,先不要说太多,当心你的电话有监听。” 她又问了些细节,总法律顾问似乎也不是很清楚,团队大概已经成了无头苍蝇。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走到办公区,那里有一排玻璃房子,是静音的。她从通讯录里找了几个在美国华明药业公共关系部时认识的业界消息灵通人士以及媒体。其中几个人都语焉不详,但可以确认消息是真的。路透社的一位记者透露,很快新闻就会发出来。 广播里温柔的女声还在催促:“郑佳雪女士,您所乘坐的CAXXX航班已经可以登机了。请您立即到登机口……” 她闭上眼睛,将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冷静地下了决心。她将手机关了机,走到前台,掏出登机牌:“您好,我想取消去纽约的行程。” 服务员惊异地看着她:“您确定吗?” “确定。” “那好,请您随我到专用出口,请在这张纸上签字确认。” 凌晨一点,机场高速回市区的路上,她打开车窗。夜凉如水,风吹过来将她吹得越发清醒。她头脑中乱七八糟,有担心,但也莫名地有点兴奋。 郑佳雪打开备用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陈妙茵。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起来,语气晕乎乎的,带点惊讶:“小雪,飞机延迟了?” “不,我不飞了。” “啊?” “嫂子,我现在需要你的支持。我去找你汇合,咱们一起去宏济医疗的办公楼。” 陈妙茵立即意识到出了大事,“什么情况?” “事关宏济的控制权。对了,我还需要谢律师帮忙。” “我……能做什么?” “办一件大事,我承诺你可以尽快跟我哥离婚。” 谢碧陶的电话疯狂地响起来,高俭在昏睡中先睁开眼睛,他推一推身边睡得正香的她:“宝贝儿,找你的。” 谢碧陶从他臂弯里挣了一下,爬起来捞起手机,是郑佳雪的声音:“谢律师,请到宏济医疗的办公楼,我和我嫂子在那里等你。” 她脑子晕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郑总,我就是个诉讼律师,企业的法律服务是非诉业务,可能……不属于我的业务领域。” “不要紧,你有律师证吗?” “当然有。” “那就可以了。” 郑佳雪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谢碧陶云里雾里地坐在床上,高俭起身给她倒了杯水,“这是要干什么?” 谢碧陶揉揉眼睛,将水喝了,“感觉好像拍电视剧,要有商战情节的那种。豪门争斗,怎么把我也卷进去了。” 高俭立即兴奋起来:“这么猛?是不是郑家的妹妹要打哥哥?我开车带你去,就喜欢看郑佳瑞那个瘪三吃亏。” 谢碧陶苦笑道:“这位郑大小姐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高俭将她的衣服抱过来,“赶紧更衣吧我的谢大律师,我都等不及了,整得我热血沸腾的。” 宏济医疗的办公楼有25层,在所在区域并不是突出的高楼,楼顶闪着红色的企业灯牌。高俭将车停在旁边的巷子里,跟谢碧陶一起下了车。“我陪你一起。” 她转身摆手:“你在这里等我吧。” 高俭很不放心,握着她的手:“万一有什么危险,我怕来不及。” “不会的。你等我的消息。” 三个女人在楼下汇合,一起到了顶层的总经理办公室。郑佳雪简单直接地介绍了一下情况,陈妙茵有点慌,谢碧陶不明所以:“那么郑总……” 郑佳雪点头:“我爸是董事会主席。他不在,我就是最高决策人。” 陈妙茵想了想,“妈和你哥……她们会有意见。” “她们一定以为我去美国了,现在正在飞机上。现在到早晨上班期间,是最好的时间窗口。咱们要把公司的公章、财务专用章、营业执照等重要文件都控制起来。” “万一出现冲突?” “我现在还是公司总经理,将这些东西留在自己手上,是很自然的。” 陈妙茵犹豫不决:“不犯法吧。” 谢碧陶及时地补充:“公司股东之间因为管理出现这种纠纷,即使别的股东有异议,公安机关一般也会让内部解决,不会宣布公章作废的。” 陈妙茵略放了下心:“公章由行政办公室专人保管,财务专用章由财务部专人保管,都在大保险柜里,而且是钥匙和密码分开设置,总不能撬开吧。” “这么多人……难保会走了风声。” 郑佳雪好似被冷水泼了一脸,立即不说话了。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一筹莫展。过了一会,谢碧陶忽然说道:“保险柜属于设备吧,如果是的话,我觉得方科长应该可以帮忙。我听人说,他对设备业务挺熟练的。” 郑佳雪很诧异:“他会用铁丝撬锁?”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打了个电话出去。 方维虽然茫然,还是凭着理智回答了问题。他的说法很简单:“厂商在交付保险柜的时候会有一把备用钥匙。” 郑佳雪摇头:“不知道是谁在保管,一时半会也找不到。” “很着急吗?” 谢碧陶插嘴:“十万火急。” 大半夜被吵醒,方维心里不免有火。他本来不想管郑家的事,只是谢碧陶发声了,他还是得帮忙:“那……我想起来了,备用钥匙通常放在保险柜的特定位置,例如保险柜底部或者后方凹槽的位置。你们将型号发给我,我找一找说明书。” 三个女人进了行政办公室专门放公章的房间,几乎一人高的保险柜冷冷地立在墙角。她们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才把它挪动了一小步。 陈妙茵伸手在后面的凹槽里摸索了好一阵子,着急地说道:“没有。” 谢碧陶给方维发着消息:“永发SY-87型。” 方维回复了一条:“我正在查。” 他又补了一句:“用应急钥匙开门以后,保险柜原有的钥匙就失效了。” 郑佳雪回答:“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谢碧陶的电话忽然响起来,是高俭的声音,有点急躁:“我看见郑佳瑞和他妈了,他们把车停在楼下,两个人现在正在进楼。需要我去拦住她们吗?” 三个人脸色都变了。 谢碧陶压着声音说道:“还不用。” 郑佳雪小声叫道:“快关灯。” 陈妙茵将灯关掉了,室内漆黑一片。正在此时,方维的微信如旱季里的大雨一样及时到来:“保险柜右侧面底部有个三角按钮,用力按一下按钮就会弹出备用钥匙。” “卡住了。” “再使点劲。” 保险柜的门骤然开了。陈妙茵打开手机的手电,借着这点光线,郑佳雪拿出一个帆布袋,将十几枚公章尽数收入囊中。 外面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第106章 说服 门外有人站定了,有咳嗽和聊天声传进来。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正是郑佳瑞和王女士。屋里的三个女人缩在墙角。 郑佳雪拿起手机,示意她俩静音,然后在微信里打字:要是开了门,谢律师带着袋子先走。 门外传来鞋底的摩擦声,是郑佳瑞在来回走动,语气很不耐烦:“老吴怎么还不来。” “大半夜的,你得有点耐心。老吴伺候你爸这么多年,为人是很古板的,我开口跟他说,他才答应。” “还有财务那边,不知道是不是在装死。” 王女士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爸怎么样了。事情太突然,没他镇场子,公司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小雪要是在的话……” 郑佳雪陡然屏住了呼吸,只听王女士说道:“肯定能帮上你的忙。” 郑佳雪一时无言,心中酸楚至极。忽然听见有手机很大声地发出滴滴的报警声,在一片黑暗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吓了一跳,心仿佛从胸腔里跳了出来,只听郑佳瑞叫道:“什么情况,妈,我的车被砸了。” “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 两个人的步伐匆匆远去,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郑佳瑞到楼下一瞧,自己的那辆帕拉梅拉亮着大灯,照彻了一大片区域,报警系统吱吱地叫着,声振屋瓦。他定睛看去,车后面的玻璃大概是被一颗石子打了,有一大片放射状的裂纹。 他心里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跳着脚胡乱骂了两句,又找周围的摄像头。正在此时,来了一辆车,是办公室吴主任很及时地赶到。“佳瑞总,究竟是什么情况?” “车子不知道被哪个王八蛋给砸了。” “咱们回头查一下物业摄像头就知道了。说不定是流浪汉仇富,这年头多得很,不值得跟他们置气。” 吴主任三两句话将他劝得消了气,王女士问道:“老吴,保险柜的密码你记得吧。” “记得。保险柜密码我可绝不敢忘记。”吴主任很笃定,“章子从申报到保存都是我亲自管的。” 他往公司里走,又停住了,“嫂子,公章的事非同小可,我还是要请示一下郑总。没有郑总的授权,这肯定不合规。” 母子俩面面相觑,只好说了实话:“实不相瞒……” 吴主任心中早有些不祥的猜想,自己忖摸了一会才答道:“如今救人要紧,公章交到佳瑞总手上的话,您得给我出个证明。” “那是当然。”王女士说道,“总不能让您无凭无据地担了干系。” 他们三个人往楼里走,吴主任偷偷看着自己的通话记录。董事长郑总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他打开办公室的灯,保险柜好端端地立在那里。他吸了一口气,输入密码。 出乎意料,保险柜没有动静,显示屏黑屏了。 郑佳瑞俯身去查看电源,没有问题。又输了一遍,还是一样的反应。吴主任的汗快下来了:“我担保密码没有错误。今年没有改过。” 王女士伸手示意郑佳瑞不要焦躁:“老吴,密码有没有别人知道?” “我手下有个办事员,专门管盖章的,她也知道。不过她最近出差了,应该不会……要不我打个电话给她。” 吴主任拿起手机,王女士伸出手来挡了一下:“不用问了。你找个撬锁的人,直接在这把它撬开。” “不是……嫂子,佳瑞总,这……不合适吧。”吴主任只觉得头快炸开了,他擦一擦汗,“明天员工们看见了……” “撬。”郑佳瑞冷冰冰地说道。 “好好,我出去找个人……” 门口忽然有个人淡淡地说道:“不用找了,东西在我这儿。” 他们惊愕地回头,郑佳雪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朴素的休闲装。陈妙茵站在她身后几步,目光有点躲闪。 几个人的表情一时间都异彩纷呈。吴主任只觉得屋里氧气快耗尽了,头跟着疼起来:“小雪……不是,佳雪总。” 郑佳雪点点头:“吴主任,今晚你先回去吧。通知所有中层部门经理,早上八点半在公司大会议室开晨会。” 吴主任答应着往后退,几步退到门口,转身一溜烟地走了。郑家的四个人面面相觑。陈妙茵打破了僵局:“妈,咱们到佳雪的办公室坐吧。” 陈妙茵沏上茶来,王女士坐在沙发中间,兄妹两个一人一边。 郑佳瑞率先发难:“你没走啊。” “本来已经在机场了。”郑佳雪指一指角落里的行李箱。“林总给我打的电话。” “那你还等什么?不赶快飞到纽约去救爸爸,跑回来抢班夺权啊。” 郑佳雪喝了口茶:“哥,你这句话里面有两个错误。一,我不是不救爸爸,是为了更好地救他;二,我不叫抢班夺权。我是宏济正式公告过的执行董事,行政总裁,目前还没有卸任。反而是你,在公司里不担任任何职务……” 王女士立即打断了她:“小雪,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是你哥,咱们不是说好了的,以后一中一美,各管一摊。都答应的好好的……” 郑佳雪将声音放缓,“妈,形势不一样了。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我现在不能到纽约去,得留在北京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四个字显然戳中了郑佳瑞的神经,他抖着手:“你……” 王女士脸色转向灰败:“小雪,你什么时候生了这样的心思,我一直以为你是最乖最贴心的女儿。是谁挑唆你的,怎么这么贪心……算计到亲妈和亲哥头上了。” 郑佳雪微微抬着下巴,一言不发。郑佳瑞冷笑道:“被男人甩了,在自己家里耍威风。” 王女士喝道:“孽障,你也闭嘴。”她看着女儿:“小雪,妈求你了,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你爸在美国情况不明,后续不知道会怎样。” 郑佳雪终于忍不住开口:“妈,您也知道大局为重。我不是来夺权的,现在的危急程度超乎你想象。外头不知道有多少豺狼虎豹,要把咱们家这点资产吞吃干净。用不了天亮,全世界都会知道我爸在美国出了事,所以我想打起精神来,赶紧组织应对。别的不说,爸爸的保释金怎么办?我咨询过别人,至少五百万美元起步,要现金。” 郑佳瑞说道:“三千多万人民币,也不算什么。” 郑佳雪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短时间内筹到这么多美元现金,汇到美国法院的账户,还不能走公司的帐,你来试一试。我再提醒你,咱们在美国的账户说不定都被冻结了,即使没有,也在严密的监控之下。” 郑佳瑞想了想:“咱们海外的资金池是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户的。” “公账是公账,这笔钱只能走私账。还有对林美公司的收购款,交易对价是二十四亿多美元,这笔钱也在冻结状态,相当于公司六年多的营收。为了这笔交易,爸爸在去年就和几个投资机构签了对赌协议,如果交易不成功,投资人可以要求创始人回购股票。公司可没有这笔钱,相当于借了高利贷。哥,咱们公司大难临头了。” 郑佳雪一口气说完了,又转脸看着母亲:“妈,你好好想一想。去年让我当总裁,是为了什么?” “当时……怕社会影响不好。” “现在的社会影响比当时大十倍。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什么错误都不能犯,一不留神就是万丈深渊。你们是可以召开临时董事会把我罢免,没问题,但是别人闻着血腥味道就来了。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郑佳瑞见母亲犹豫了,又看向陈妙茵:“老婆,你怎么看?” 陈妙茵脸上没有表情:“你家的事我不方便参与。” 他冷笑道:“没想到有一天连你也会背叛我。再怎么样,我还是爱妙的爸爸,她身上流着我的血。” “离婚不改变亲子关系。” 王女士终于态度冷硬地开口:“佳瑞,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了。小雪,早上的晨会,我和你哥都会参加,但不会发言。” 郑佳雪心知肚明,这已经是无声的支持。她站起身来微微鞠躬:“谢谢妈,谢谢哥。” “公章你放哪儿了?”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一家三口沉默地互相凝视。过了这个夜晚,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半个小时前。谢碧陶背着一个帆布袋出现在小巷里,她上了车,将战利品给高俭看:“认识吗?” 高俭笑道:“你们可真够行的。”他掏出一个红章掂量了一下:“你可以私下卖给郑佳瑞,猜猜他能出多少价钱。” 她推了他一把:“就会瞎扯。” 她忽然心中有个念想如火花爆开,“刚才你在楼下,拣了石子砸了郑佳瑞的车……” 高俭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只猜对了一半。” 他打开车里的杂物箱,从里面献宝一样地掏出一只弹弓来,“大威力,高准头,不锈钢制造。” 谢碧陶瞠目结舌:“你一个外科主任……” “小时候三楼的小孩总抢我吃的,我日思夜想,就想练成弹弓秘技,打碎他家的玻璃。没等练成他就搬走了。今天才算一偿宿愿,痛快。” 谢碧陶赶紧抢过来揣在自己包里:“不行,看你笑得这个得瑟,我怕你会危害社会。郑佳瑞那辆车,光车玻璃就……” 高俭笑道:“我倒是也赔得起。不过就想问一句,谢律师,他要是告我怎么办?” 她转了转眼睛,“那……当然是给你辩护了。” 他哈哈笑起来,拍拍手:“那就好,咱们回家。” 第107章 隐瞒 病房里面的电视机正在放着财经新闻,几个病人家属大概是资深股民,看得聚精会神。 “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日前正式宣布,驳回宏济医疗对美国林美医疗公司的收购申请,原因为审查过程中发现宏济医疗董事长与当地官员存在不当沟通,涉嫌行贿,可能影响公平交易。受此消息影响,宏济医疗昨日股价收盘跌停,根据收盘数据统计,该股已连续4日下跌,近5个交易日中有3日跌幅超5%。宏济医疗行政总裁郑佳雪回应,郑宏济先生因在当地酒店宴请数名美国医疗服务部主管并支付住宿费用而被指控,公司正在针对此错误指控采取法律行动。” 蒋济仁带着卢玉贞等几个学生走进来,镜头正好拉近,郑佳雪罕见地化了浓妆,背挺得很直,眉眼里有一股肃杀之气。蒋济仁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转过头去。 卢玉贞连忙将电视关上了:“查房查房,都准备好。” 家属们唉声叹气:“又亏了不少。天天这么跌下去,我的基金什么时候能回本啊。” “我看难了,要不就传给下一代吧。” 查房完毕,蒋济仁回了办公室。卢玉贞想了想,还是跟上去,刚要掩上门,蒋济仁应激似的叫道:“别关,开着。” “好。” 她知道导师心情不好,犹豫着开口道:“蒋老师,我爸妈过几天要回老家了,之前也说过,想请您和师娘吃顿饭。” 蒋济仁的脸色又黑了三分,她赶紧找补:“我知道师娘最近很忙。您一个人也好。” 他张了张嘴,又忍住了,“我最近挺忙的,谢谢你的邀请,吃饭就不用了。向你爸妈问好。” 她有点失望:“好的蒋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她忧心忡忡地去科研楼喂狗。四喜又长大了一圈,不再是肉嘟嘟的小狗了。 科研楼的女厕所里,有两个行政人员正在议论:“听说泌尿外科蒋主任跟他女朋友分了。” 卢玉贞心中猛然一跳,只听她们笑嘻嘻地说道:“他女朋友不是一等一的白富美吗?” “出事了。这两天新闻追着报道,女生是个富二代,她爸在美国被抓了。” 听的人发出夸张的吸气声:“所以就把人家甩了。这蒋济仁可以啊,够绝情的,听说谈了好多年了。” “他爸是当官的,估计早就听到点动静了。他们这样的人家,可会看风向了,一刀两断。”她们八卦得特别起劲,“男方条件那么好,上赶着有人给他介绍新的,北京别的不多,白富美多的是。” “你知道得够清楚啊。” “医院圈子能有多大。” 等她们走远了,卢玉贞才精神恍惚地走出来。那天师娘喝多了,被方维扶着走出房间,莫非…… 她心里一大片疑云越来越浓,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地疼。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 卢玉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进了楼道,一股又香又辣的味道就直冲天灵盖,她闻了一下,就知道是辣椒油的味道。 走近方维的家门,味道越发浓重了,呛得她嗓子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她敲敲门,没有人应。她又狠命加了力量,把门擂得山响。 方维开了门,腰里系着黄色的背带式围裙,脸上还戴着个白色的N95口罩,看上去颇为滑稽。一股辣气冲上来,她弯下腰咳了两声。 他伸手去拍她的背,声音显得闷声闷气:“没事吧?我在炸辣椒油。” “嗯,我知道。”她进了屋,一边换鞋一边问道:“我爸妈呢?” “俩孩子带着他们去逛故宫了,好不容易约到的票。” 她嗯了一声,“老人孩子,我有点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老大一米七多,一个能打我俩。老二鬼灵精,一脑袋主意。他俩地方也熟,肯定丢不了。方谨还有电话手表,实时监控。”方维拿起手机给她看手表的定位,上面的头像正在移动:“看,已经出来了。我就是想趁大伙都不在家,把辣椒油做了,平时太呛。” 她看着那个头像有点发愣。方维浑然不觉,很得瑟地带她到厨房,指给她看台面上摆着的一个不锈钢盆,里面明晃晃红彤彤的都是滚烫的辣椒油,上面飘着一层饱满的白芝麻。这香味是有进攻性的,无坚不摧。 他戴上厚厚的烘焙手套,将不锈钢盆放在高处偏僻的角落,盖上盖子:“可不能让人碰了,太烫了,手上被溅到就是一个泡。” 卢玉贞忽然觉得味道有点熟悉,她从脑海深处翻出一个场景,热闹的新年集市,他提着一包辣椒面,跟她隔着马路遥遥相对。但是……他本人不吃辣。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眼圈有点红。他将手套摘下来,忍不住也咳嗽了:“咱们出去透口气。” 他将窗户都开了。这屋子南北通透,春风瞬间吹遍了各个角落,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她伸出手扣住他的手,“到我屋里去。” 卢玉贞将门开了。方维跟在后面,有点担心:“我这衣服上有味儿。” 她没有答话,将手搭在他脖子上,温柔地吻他,他很快地回应。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手上大概是沾了一点辣椒油,指尖带过的地方麻酥酥的,还有点痛,像是有火在烧。 火直烧到她心里来,她将他抱得越发紧了。他们倒在沙发上,身体黏在一起,吻得上气不接下气。 忽然方维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果断接了:“老大。” 他点开免提,声音很嘈杂,方谨扯着嗓子,“爸,我们吃过烤鸭了,待会带爷爷奶奶去趟鸟巢和水立方。” “什么?天太晚了。”方维看着窗外的路灯,“我明天开车去行不行?” 郑祥笑了:“爸,晚上亮灯才好看呢,白天没意思。还不到八点,没事的。十点前肯定回来。” “那你们千万注意。” 他挂了电话,忽然看见她眼角肿成了一道红痕,惊愕地问:“你怎么了?” 她用手背擦擦:“没事的,被辣椒油蹭到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你就是傻。赶紧洗洗。” 他用厨房的水龙头使劲地冲着水。她站在他背后,忽然淡淡地说道:“燃气好像快没了。” “奥,我明天买一些,别着急。” “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张卡。” “不要紧,知道户号就行。改天我去补办一张。”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找补:“我让房东出个授权书,我去补办。” 她的眼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是那种审视的眼神。他被看得慌了,“我……” “刚才你给我看电话手表的定位,我就觉得有点奇怪,方谨的头像和我房东的头像似乎是一样的,都是一把青龙偃月刀。这年头喜欢冷兵器的人可真多。” 他在原地僵住了,大脑高速转动。想找补一下,一时还没什么合适理由。她很平静地说道:“房东的照片是用高主任年轻时候的照片假造的,你别说,还真有点文艺范儿。” 他终于放弃了,苦笑道:“长头发的高主任很潇洒吧。” “挺出人意料的。”她掰掰手指头:“你,俩孩子,还有谢律师,都是一伙的。” “不,都是我自己的主张,他们就是帮了点小忙。” 卢玉贞将手指顶在太阳穴上。“我就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什么房东在兔八哥国家,没工夫打理。幸好你们不搞诈骗,不然我腰子被人割了都不知道。” 他走上前来,按着她的肩膀,“我不想让你再住在那个很破的房子里。老房子潮气重,住久了对身体不好。玉贞,你爸妈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又是看病,当然是舒服为主。” 她退了一步:“不。我知道你出发点是为我好,弄这些玩意挺费劲的。可是……我不想被瞒在鼓里。” 方维很诚恳地说道:“你不会轻易接受我的好意,当时咱们还只是关系好点的同事。你会害怕欠我的人情。” “所以你拐了个大弯子,保护我的自尊心。”两行眼泪从她眼角流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对我坦白呢?” “等租期结束的时候吧。”方维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那天晚上在怀柔的酒店里,你进了我师娘的房间……”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不是,玉贞,你听我说。完全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一点都没有。” 她摇摇头:“不管是什么,请告诉我。我不是方谨,不是郑祥,不需要你瞒着骗着保护幼小的心灵。我快三十了,有能力也有责任自己处理问题。你不能把我当小孩子哄,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着。咱俩是男女朋友,应该站在一起的。” 他转脸去瞧着手机,磨磨蹭蹭地将它拿出来。卢玉贞眨了眨眼睛:“告诉我吧。” 他勉强开了口。“我跟郑佳雪绝对没有……”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男女关系。” 卢玉贞咬着嘴唇,笃定地点头:“我知道没有。男女关系的话,倒不严重了。” 他一阵茫然,头皮险些炸了起来:“玉贞,你在说什么。” “你是设备科科长,她是宏济医疗的总裁,有业务往来。方大哥,设备采购我不懂,但也知道私下收取好处是犯法的。师娘的爸爸就在美国被抓了。我害怕你也……”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方大哥,我相信你是个有操守的人,咱们不挣不合规矩的钱。就算万一有什么,你只管坦白,咱们清清白白做人。你放心,你以后不当科长也没关系,不在医院工作也没关系,退一万步,你要是……进去了,我在外头照顾两个孩子,我说到做到。” 第108章 私心 时间停滞了,方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立在原地,嘴微微张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分钟或者两分钟,他脸上才露出一种像哭又像笑的扭曲表情:“玉贞,我在你心目中形象就这样。” 她拉起他的一只手。两个人的手都很修长,干净,指甲短短的。她用指尖拂过那条长长的疤痕,在他手心里使劲按了按,像是在叫他安心。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有旧伤,家里又养着两个男孩,压力肯定挺大的。人……都会有私心,也都会犯错误。就算犯了错,咱们早点处理也来得及。” 方维咳了一声,将扭曲的五官调整到应有的位置。他缓慢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淡然地凝视她:“是我的不对,应该早点跟你说的。” “嗯。”她在他面前蹲下,使劲点头,“不要紧,现在说出来也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呼吸一窒,垂下头去,她的发梢蹭着他的脸颊,“如果……可能得把现在的房子卖掉。” “卖吧,我爸妈都进了小区广场舞群,现在人脉比我还广。咱们尽快找买家。对了,谢律师那边要不要跟她说一声,好律师也很重要。”她一边想一边说,“先别有顾虑,尽量争取,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最后那句话像是一下子扎在了他的心上,他声音有点抖,“职务犯罪……是刑事罪,后果很严重,你明白吗。” 她沉默一下,伸手去揉他的头发:“我明白。就算咱俩重新开始好不好。现在私立医院也多,凭技术吃饭可以的。或者……我找找小杨,他不是开了个创业公司做机械臂吗?” 方维突然伸手揽住她的大腿,抱着她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她骤然间双脚离地,险些惊叫出声,慌乱地搂住他的脖子,“不是,你……” “别提小杨,我可不在他手底下讨饭吃。”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我不提他。” 卢玉贞伸手抚摸着他脑后的发根。有点淡淡的辣椒油味道,想必他在厨房费了不少时间,忍着刺鼻的油烟和辣气。她低下头,轻轻亲吻了他的额头,温暖湿润的一个吻。 他脸上的肌肉有些细微的颤抖。她开口了:“赶紧放我下来,我很重的。” 方维只是摇头,“不重,我喜欢这样抱着你。” 他眼圈都红了,嘴里说出来的话完全变了音调,“就算我去坐牢,你也不会放弃我吗?” “不会放弃你的,我找个男朋友也不容易。当然咱们尽可能争取不坐牢。”她皱着眉头,很认真地说道,“律师肯定有办法,先筹钱……”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她心里一震,“你是不是……太激动了。” 她推着他的肩膀就要往下跳。他手上加了力度,将她抱的更紧,像是要锁死在自己身上一样。有一丝轻微的呜咽,她几乎以为是幻听。 卢玉贞慌了,嘴里喃喃道:“你放心吧。我一直在的。” “一直在。”他重复了一遍,忽然抱着她大步走进她的房间,将灯打开。 他深吸了一下鼻子,像捧着价值连城的古董宝贝一样,将她放在床上,回身将门关了。门锁咔哒一声。 她的眼睛落在门锁上,又抬眼看着他。他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方式,霸道而激烈。 他们一起倒在床上。床很软,他的呼吸特别沉重,在她耳边响着。他专注地盯着她看,一种征询同意的眼神,“这样也可以吗?” 她脑子全乱了,挣扎着才寻到一丝清明。她伸手擦掉他的眼泪,慢慢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坚毅:“可以,只要你答应我,去坦白交代。”又补上一句:“还有,做好措施,别太粗暴。” 方维突然笑了一声。他整个人倒在一边,调整了呼吸,手捧着她的脸:“傻子。这样真的要被人割掉腰子的,我可不放心你。” 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跟他四目相对:“你说什么?” 他安静地将额头蹭在她的额头上,像是在传递无尽的力量:“玉贞,你太好了,好到我有点害怕。你应该有底线的。要学会拒绝,不要跟犯罪分子纠缠。” 屋里一片静默。她很小声地说道:“可是我爱你。” 他整个人震动了一下,像是所有的冷静和理智都被雷霆一击毁灭了,简直说不出话。他将手覆盖住她的手,“我也爱你。” 他很认真地说道:“玉贞,我是几乎死过一次的人。” “我知道。”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热爱生命,更害怕冒险。我又保守又胆小,不抽烟不喝酒,不玩任何极限运动,买车都买安全系数最高的。我办事很认真,一切都按着规章制度来,出格的事从来不敢做。以前是为了两个孩子,现在有了你,你也有亲人,我更不会把你们放在危险的处境下。” 她小心翼翼地咂摸这一段话,“你没有收什么好处。” 他笑了:“当然没有。实话说,前几年我本来就是个维修组组长,也没什么大志向。结果科长和副科长因为一件器械招标的窝案,都被处分了。我因为天天下班就回家照顾孩子,不参加任何应酬,所以极其清白。冯院长就推荐我主持了设备科工作。有意思吧。” 她羞愧地捂住脸,“我以为……” “没什么,有时候就是天上掉了馅饼。就好像我遇见你一样。”他打开手机,将当时拍的照片和录音发到她手机上,“留痕真是个好习惯,至少能保证自己不背锅。” 她瞧见了照片,蹭地一下就坐了起来:“这是……我的聊天记录?你怎么早不说?” “听录音吧。”他安慰地拍拍她的背,“听了你就全明白了。” 录音的开始是咚咚的敲门声,方维站起身,“我回家里去洗个澡,想起来就尴尬。” 他洗得很慢,像是为了避开尴尬,故意拖长了进度。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头发湿漉漉的,换了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和休闲裤子。 卢玉贞还坐在原地,头上戴着耳机,表情变化莫测。他在她身边坐下,“天上不光会掉馅饼,有时候也会掉鸟粪。得接受现实。” 她将耳机拔下来扔在一边,抱着他的腰,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谢谢你相信我。” “我是你男朋友,当然应该相信……”他心跳陡然停了一拍。她的手很灵活,已经解开了上面的第一颗扣子。 像是浑身的血都冲到头部,他瞬间语言功能受到破坏,直接就结巴了,“你你……” 她缓慢地眨着眼睛,“今天晚上可以的。” 他向后退了一小步,“你爸妈……还有孩子们……不能让他们发现。” 卢玉贞看了看表,“我们大概还有一个小时一刻钟的时间,够了。” “够吗?”他紧张得语无伦次,“说不定我很厉害,两个小时起步。” 她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那你可以作为我的研究课题。” “不是,我……”他惊慌地向外看,夜色浓重。卢玉贞一把将窗帘拉上,反锁住门,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夜灯,幽幽地照着。 她一步步走近。他摇头:“家里没有那个。你是专业的,知道风险。” “你说的对。”她将床头一个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把安全套扔在床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大堆五颜六色不同品牌的塑料包装。“这是……” “泌尿外科年会,厂商送的礼品,什么牌子型号都有。” 卢玉贞抬起手来将他的第二颗扣子打开,刚洗完澡的身体散发着一种好闻的味道,像是青瓜的香气。她微笑着说道:“我下手术的时候也洗过了。” “奥。” 方维再没有说话,弯下腰去,一把将她抱到床上。 他的手撩起了她的衣服下摆,贴在腰部,那一带的皮肤都像是烧了起来。手渐渐向下走,“真的可以吗?” “可以。” 卢玉贞坐起来脱自己的蓝色线衫。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动作也有点僵硬,手绕在里面,硬是脱不掉。他上去帮手,“我来。” “好。” 他将两个人的衣服粗粗地叠了一下,摆在床边。两个人第一次坦诚相对,虽然是医学生,见过不知道多少人,也都忽然害羞起来。她扯着被子给自己盖上,“我胸有点小,腰长腿短。” “瞎说,漂亮极了,我特别喜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试探着去亲她的嘴唇,一切都热烈而自然。两个人缠绕在一起,从所有接触的地方生出热量。 亲吻在身体各处生出花朵来。额头的红记,鼻尖,下巴,锁骨。他抱着她像是抱着世间的所有温暖。 他颤抖地去挑选方形的塑料包装:“你喜欢什么样的?大颗粒……不,这个带润滑剂,还有这个超薄的……我不懂。要不你来挑。” 她敏锐地捕捉到一点信息。她紧扣着他的手,“你是不是……” 他沉默了几秒钟,笑着用手拂过她的头发,“这是我们俩的第一次。” 他的动作果然生涩,但非常温柔。他一直很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她在他耳边低语:“没关系的,不疼。” “不舒服告诉我。” 她轻轻皱了下眉头,随即微笑着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头上冒了点汗,蹭着她的脸颊,他的吻直通到她的心里去。 这天晚上没有风,非常安静。两个人同时发了飘,像是身体被拉得很开,膨胀到屋子各个角落里。黑暗中所有感受都放到最大。每一点移动都像是惊涛骇浪。 二十分钟。 他轻柔地吻她因充血而涨红的侧脸,然后拿起手机来看了一下定位,“还好我知道他们会玩到很晚。” 她只是微笑,擦掉自己的生理性眼泪。 他凑上来,“感觉好不好?给我一点提升的建议,我继续努力。” 她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汗,“非常好。我很满足。” 身体黏黏地贴在一起。他闻见了她身上轻微的消毒液味道,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多么幸运。” 忽然她的手机亮了起来,是一封新邮件,全英文的。 她立即反应过来,心像擂鼓一样。他也瞧见了,“快打开。” 卢玉贞尝试着去打开,忽然停下了动作,将手机递给方维,“换你来开。” 他很果断地点了。他们同时看见了那个C打头的长单词。他抱着她,那种发自本心的喜悦没有任何掩饰。 第109章 食堂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突然停了,门轻轻地开了一个缝,卢玉贞小声说道:“帮我拿一下那条蓝色的居家裤子,放在衣柜最下面一格。” “哦。”方维去柜子里翻了翻,顺利找到了。他作势要推门:“我送进去。” 她着急地叫道:“不行。” 他笑着将裤子从缝里递给她。 过了一会,她出来了,脸颊上还是有点潮红。 客厅里没人,阳台上有点声音,她走过去。小桌上摆了茶杯和茶壶。方维正坐在椅子上,很惬意地拿着一杯热茶水在喝。他招招手:“来,给你也倒一杯。” 她也坐下了。窗户打开了一小半,春天的风吹进来,柔柔的叫人心痒。水温不冷不热,是最好的状态。她的头发很随意地披着,有种慵懒的美感,并不常见。 他伸手去拨了一下:“你真漂亮。”又加上一句,“我女朋友真漂亮。” 她笑而不答。 “我在衣柜里看见了床单,就顺手换了。旧床单我放进洗衣机了,你记得待会拿出来晾。” 她的脸更红了,“知道了。” 他悄无声息地凑上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记:“怎么反而更害羞了。” 他语气特别俏皮,她忍不住就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按说我也算见多识广。” “数以万计了吧。”他比量了一下,“那你觉得我的尺寸算什么水平?” “平均里面偏上一点。” “哦。就一点吗?裁判打分是不是太严苛了。”他眨眨眼睛。 她笑着推了他一把:“尺寸不是最重要的,满意度是个多维度指标,复杂得很。” 他很认真地点头:“仪器的试运行和调试阶段特别关键。所以客户要多多反馈意见和建议,才能顺利度过磨合期。” “能七天无理由退货吗?” “那可不行,特殊商品保修不保换。”他收敛了神情,很严肃地说道:“玉贞,谢谢你的信任,我会负责任的。” 她握着他的手,手背上大概是被热油溅上了一点,烫了个指甲盖大小的血泡。她从药箱里拿了烫伤膏,给他均匀地涂了一些。“别那么想,我也很享受。” “男女终究生理结构不同。女生要承担更多的风险,比如怀孕、受伤、传染病,这是客观事实。所以……我懂你的心意,会好好珍惜。” 她在涂药的手停了下来。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发颤:“你再这样说,我就舍不得走了,隔得那么远……” 方维举起手来,“好,我不说了。其实……我也舍不得你啊,还好只有半年,忍一忍就过去了。刚才你多开心,想想机会难得。” “嗯。” 阳台的发财树旁边亮着一盏落地灯,照得植物叶子格外油亮厚实。“我得讨教一下你爸,养花养草有一套。” “这个我知道,不用问他。买鱼的时候跟老板要点鱼下水,埋在花盆里,比什么肥料都好使。” 他点点头,“我想告诉你一些事。这棵发财树是孩子们的外婆养的。她生前喜欢养花。我放在这里,是因为从这个阳台能看到小区的绿地,孩子们天天从那里经过。以前我在她家里养伤的时候,她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喜欢坐在阳台上,看我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玩。她是个很体面的老太太,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特别干净,手里总织着毛线活。” “我哥哥嫂子车祸以后,我在医院住了很久。是她一边带孩子一边主持着跟肇事方打官司,要赔偿。对方的车登记在一个货运公司名下,是个空壳。官司打了一年多,过程极其痛苦煎熬,最后只要到了六十多万的赔偿金。再后来,她得了癌症。临走的时候她立了遗嘱,将所有遗产都交给两个孩子,授权给我管理。当时这个小区正好开盘,我变卖了孩子外婆的房子,再加上赔偿金,把这一层的三套房子都买下来了,房主分别是方谨、郑祥和我自己。有一点贷款,我用了几年还清了。” “你住的这一套,就是方谨名下的,所以你转账给他,也不算错。我把孩子外婆生前养的花草都搬过来了,放在家里养着。这些年陆陆续续死了不少,只有这棵发财树一直都在。”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当时想的是为孩子长大结婚准备房子。误打误撞,没想到后来房价涨这么快。所以我跟你坦白,家里的财政没有你想的那么困难,医院收入稳定,我也会量入而出,温饱总是有的,你完全不用担心。” 方维打开手机的定位软件瞧了一眼:“他们回来了。” 他拉着她站了起来,一起往楼下看去,路灯下走来了几个身影。方谨两只手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袋子,一看就是在旅游区买的纪念品。郑祥背着个很大的书包,里头也是鼓鼓囊囊。卢爸爸走路有点慢,落下了两三米。卢妈妈在后面陪着他,夫妻两个有说有笑。 郑祥叫道:“哥,你慢点。等等爷爷。” 方谨就听话地停了下来,左脚和右脚轮流支撑着。灯光将几个人的身影扯在一起,是很和谐的一家人。 方维望了一眼翠绿繁茂的发财树,微笑道:“今天肯定玩的不错,明天咱们一起出去。” 两天后,访问学者的公示材料在医院内网挂了出来,纸质版在科研楼大厅同步张贴。 卢玉贞申请到了半年的短期项目。蒋济仁安慰她:“博士刚毕业,能入选已经很不错了,在那边好好表现。” “谢谢蒋老师。” 她忽然想到了那封推荐信,有点心酸,想要说点什么,又忍着没开口。蒋济仁瘦了一些,胡子没刮,望去像是沧桑了十岁,有些老成持重的样子了。 她礼貌地告辞。刚走出两步,又被他叫回来:“市公安局禁毒大队要来座谈,让我们科室派个人去,你去一趟吧。” 她不明所以地走到会议室,里头已经坐了一些科室的医生,有急诊科、创伤中心、骨科、心外、脑外科的主治,都在闲聊。她先跟金九华搭话:“恭喜你,金医生,拿了纽约特种外科医院的长期项目,听说申请难度特别大。” 金九华笑道:“两边技术交流本来就多,对方比较认可我们科室的实力。我看你也在名单上,到时候一起办手续。” “好啊。” “纽约离巴尔的摩很近,开车三个小时就到。” 两个人正说着,走进来三个警察,居中的女警官穿着藏青色警服常服,配蓝色衬衫领带,肩膀上两杠三星,姿态挺拔,正是袁昭。 高俭在旁边陪同接待,也是笑容满面。他很客气地请袁昭坐下,然后介绍:“这位是我市公安局禁毒总队六大队队长袁昭同志。” 袁昭点点头,她不笑的时候很有威严:“谢谢高主任,也谢谢各位医生今天来参加我们的座谈。我们公安局和华正医院一直有着密切合作,在重大警情中也多次得到了各位医生护士的帮助,再次一并表示感谢。” 她将眼光扫过对面的医生们,对着金九华和卢玉贞笑了笑,“我这次来,是为了探讨一下新型毒品泛滥的警医协同应对策略……” 会议进行得很有效率,高俭总结道:“公安局的指示我们已经收到了。对出现相关症状的病人,需要询问相关病史和接触记录,如有疑点需要尽快通知警队。” 袁昭很诚恳地说道:“还要请各位医生多费心,多提供线索。我们最近也会在KTV、酒吧、□□等场所加强巡逻,争取早日扫清毒源。” 高俭笑眯眯地宣布散会。他对着金九华招了招手:“我中午还有急事,请我们科室的金医生陪同您和其他两位警官吃个便饭。” 袁昭笑了:“华正医院的员工食堂就很不错。” “其实也一般。九华,招呼好袁警督。” 金九华刚答应了一声,卢玉贞快步走上来,高俭暗暗叹了口气。卢玉贞很热情地引路:“袁警官,我带你去。” 金九华只好默默跟在后面。卢玉贞带着她们往员工食堂走去。“今天面包房不开,不过小炒黄牛肉不错……” 路过一层,袁昭忽然停住了,眼睛在贴的公示材料上打了个转,“这是……” 卢玉贞开心地解释:“去欧美做访问学者的人选公示。” 袁昭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淡然地笑道:“卢医生真优秀。” “我就是个短期,金医生才厉害,看他排在第三名,去纽约一年半。纽约特种外科医院可是全世界最好的骨科医院。冯院长都在那里进修过。” 袁昭点了点头,回头笑道:“恭喜你啊,金医生。” 这顿工作餐吃得气氛祥和,金九华一直在各个窗口打菜,林林总总地摆了一桌子。卢玉贞也纳闷道:“咱们就五个人,不用点这么多吧。” 袁昭也摆手:“别浪费。” 金九华笑得很勉强:“袁警督好不容易来一趟。” “那我就多吃点。”袁昭很淡定,转头问卢玉贞,“你们要是办手续的话,最快什么时候能出发?” “我还没有护照呢,再加签证,大概一两个月。” “在美国也会很忙吗?” “当然了,也是没日没夜的,压力很大,特别锻炼人。我还很担心呢,自己英文不好,就怕听不懂。”卢玉贞拿了一碗绿豆沙给袁昭:“食堂的新品,你先尝尝。” “谢谢。” 吃完饭,他们将袁昭一行送上警车。袁昭笑眯眯地摆手:“都回去忙吧。” 车开出医院,金九华叹了口气,垂着头走回科室。忽然手机亮了,是来自袁昭的一条信息:“金医生,你明天什么时候下班。” “大概晚上八点吧。” “那我来接你。” 第110章 靶场 金九华下班前特地又去洗了个澡,将头发对着镜子梳了再梳,只恨没有发胶定住最帅的发型。 他出门的时候刚好遇见王有庆来接金英下班,手里抱着一束红艳艳的玫瑰花。 他就笑眯眯地问道:“这么有心啊。” “我老婆生日。”王有庆把“老婆”两个字说得极其甜蜜,周围的护士纷纷露出牙酸的表情。 金英有点害羞地接过来,嘴里一边小声吐槽:“不是说不要黑色包装纸吗,还有满天星。看了伤眼睛。”手里很自然地挽住王有庆,“谢谢老公。” 金九华心里一动,一路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店。店员热情地介绍:“是探病吗?康乃馨的花束很适合送长辈。” “不是长辈,是朋友。女的……朋友。不要黑色包装,不要满天星。” 店员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百合和粉色玫瑰的搭配很清新,女孩子都会喜欢的。” 他看着那一束娇柔的花朵,“有没有霸气鲜艳一点的?” 店员被他的要求弄得云里雾里,“霸气?要牡丹花吗?现在没有了。” 金九华看看表,拿起那束百合玫瑰:“就选这一把。” 他还在付钱,袁昭的微信就进来了,发了个定位:“我到了。” 金九华默默演练着开场白:“送给你的。”“你比花更漂亮。” 他按着定位转进后面的街道,直接被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吸引住了目光。路灯照耀下,这辆车通体纯黑,外形极炫,流线型车身,前脸设计很有攻击性。旁边站着个娇小的女骑手,穿着一身黑色的骑行服。她将面罩抬起来,正是袁昭。 他只觉得这一幕简直酷到无法形容,定了定神,将花送上去:“给你的。” 袁昭笑眯眯地收下了。“谢谢。” 金九华绕着摩托转了几圈,搓着手问道:“太帅了,几缸的?” “四缸的。”她拍拍车座,“借的,京A牌照。” 她将头盔递给他:“我带你去兜风。” 金九华略有点顾虑:“夜里有点凉,你的身体……” “没问题,我穿着保暖内衣。”她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拿出一套护膝和护肘:“戴上吧,放心,我不飙车,不给交警兄弟们找麻烦。” 她对着那束花犹豫了一下,将它插进背包里:“帮我背着。” 他照做了。袁昭启动了车,引擎立即发出轰鸣声。她很简洁地说道:“上车。” 金九华身形高大,坐上去立即把车后面压得满满当当。他小心地搭着袁昭的肩膀。 她侧过脸来:“抱住我的腰,你这样不安全。” 他犹犹豫豫地伸手搭在袁昭侧面腰部。她左右拉了两把,将他的双手扯到自己面前扣住:“磨磨唧唧的。咱们走。” “去哪儿?” “待会你就知道了。” 他紧紧抱着她的腰,头靠着她的肩膀。袁昭开得并不快,可他的心跳得有点快。风尖锐地吹过来,他们在轰鸣声中一路向西,渐渐远离城市的喧嚣。路上的汽车逐渐稀少,她熟练地操纵着这辆黑色的猛兽,穿行在夜色中。金九华像是从手术和病人中突然透出了一口气,身体变得很轻。他闭上眼睛,管她要去哪里,他跟着一块去就是了。 摩托车走了偏僻的山路。春风十里,城市里的花已经谢了一波,这里却漫山遍野开遍,盛放得像梦幻中的晚霞。她有意放慢了速度。 “好看吗?” “特别好看!”他很大声地回应。 她笑了一声,肩膀松弛下来。 车很顺利开进一座没有挂牌子的大院。里头树木参天,袁昭左绕右绕,终于在一座库房前停住了。 他下了车,将头盔摘下来,忽然想到,刚才似乎很满意的发型已经保持不住,全散了。 袁昭跳下车,接过背包,两个人都盯着那一束已经被吹得七零八落的花,只剩一些坚强的小骨朵顶在枝头。 她的样子看上去非常懊恼。金九华笑道:“没事,拿回家养养也能开。” 她沉着脸带他走进库房,“这是个靶场。带你来练练射击。” 金九华愣了一下,“射击?” “纽约听说也不太平,你可以持枪吧?” 他挠挠头:“没想过。不过听说那家医院的枪伤救治专业特别强。在中国用不上。” “申请一个枪证吧。当地治安不好,如果发生冲突,至少可以自卫。你还有一两个月就出国了,可能……这个能帮到你。” 金九华小声说道:“对不起,之前没有跟你说。” “这是公派,是单位选你去执行任务,好事。不告诉我也很正常,我完全理解。” 她说得很淡定,在门口刷了卡。金九华出示了身份证。 他在整一面墙的武/器陈列前停了下来,浑身的血液都快要沸腾了,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几排都能打吗?还有步/枪……” 袁昭摇头:“你不行。从最简单的开始吧。” 一个穿着作训服的大哥走了过来,大概四十来岁,走路有点跛脚。袁昭很熟络地跟他打招呼:“谢哥。” 谢哥戴着一副墨镜,很冷酷地对着金九华扫了两眼,“练过吗?” “没有。” 谢哥抱着胳膊没说话,袁昭笑着解释:“外科医生,手大,稳定性没问题。可以试试意大利□□。” “那就拿一把□□87吧,配什么子弹?” “还是点22保险。” “你要全程看紧他。” 袁昭去领了枪和一匣子弹过来,金九华兴奋得像下雪天的小狗,一直绕着她转。袁昭却很严肃:“金医生,这是真枪实弹,我需要再三跟你强调纪律。” 她三两下就将枪拆了,动作极快,非常稳。她指着零件跟他讲:“我先跟你讲一下机械原理,为什么它有杀伤性。” 金九华看得眼花缭乱,袁昭讲了一遍,又将它组合起来,“第一原则,不准备发射的时候,枪口绝对不能冲着人。也不能冲着天空和地面,流弹也会伤人。明白了吗?” “明白。” “我示范给你看。” 她上了弹匣,打开保险,双腿分开,单手握枪,两秒后枪就响了。 轰地一声响,像是十几个大炮仗同时炸在耳边。金九华退了两步,脸色变了。自动报靶系统播报:二号靶十环。 金九华照着她的样子摆姿势。袁昭是个很严格的教官,伸手按着他的肩膀:“含胸塌肩,膝盖微曲,把重心降下来。” 她的呼吸在他耳边,几根发丝不受控制地飘过来,有点痒。他忍不住转头看她,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嘴唇离她的脸只有半毫米的距离。 “手自然伸直。”她用手托着他的手向上抬。他脑子里忽然不受控制地想起陆耀来,他们当年是不是一块打过靶?他的枪打得很准吧? “不要走神。”袁昭厉声喝道,“刚刚教过你的,三点一线。” 她将保险打开了。“可以开枪。” 他移动了食指。枪响了,尽管对巨大的声响有所准备,后坐力还是让他震了一下。枪口有些上扬,幸好他手上很稳重,还是控住了。 自动报靶系统播报:脱靶。 他尴尬地笑了笑,袁昭却很满意:“刚才这一下就不错。第一次,很棒。” “你第一次打的时候呢?” 她笑了笑,“打了个七环。” “那你太厉害了。” 她拍拍他的腰:“继续。” 第二发上了靶。袁昭继续教他:“控制呼吸,深吸气,慢吐气。瞄准视野。” 他渐渐摸到了一些规律,打了几发之后,出现了一个八环,一个九环。 袁昭很高兴:“真不错。” 谢哥慢悠悠地走过来,“小伙子还可以啊。外科医生不是盖的。我去把靶纸拿过来给你做个纪念。” 过了一会,谢哥拎着靶纸来了,靶纸是个半身人像,下腹被击穿了一个大洞,金九华笑着问道:“可以拿走吗?” 他把枪往桌子上一放,伸手就去拿。谢哥立刻看到桌子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金九华自己。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扯住了金九华,向下卧倒,袁昭瞬间将枪抄起来,拉上保险,将弹匣卸了。 金九华挣扎着爬起来,忽然啪的一声,袁昭的巴掌落在他脸上,是个很结实的大嘴巴子。 袁昭的脸上全没了血色,白得吓人,肩膀也有些轻微的颤抖。金九华呆呆地立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我……” 袁昭对着谢哥笑了笑:“我俩今天先到这里吧。” 她扯着金九华向外走。她的脚步很快,他一言不发地跟着她。 离开靶场有一段时间了,她才在角落里站住,抱着胳膊深深吐气。 金九华后怕极了,吞吞吐吐:“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忘了你的话。” 她摇头:“是我的错,我没看紧你。我太大意了。”她仔细瞧着他的脸,那里有几条红痕:“刚才也不应该打你。对不起,疼吗?” 他摇头:“不疼。我知道你是一时情急。” 袁昭调整了呼吸,“你不知道枪什么时候就会被击发,会要人的命。甚至……信号弹都打死过人。谢哥……他本来卧底任务都完成了,是被自己人的流弹打中了眼睛,摘除了一只眼球。” 她懊丧得无以复加,狠狠地锤了一下脑袋:“都是我不好。本来好好的花也被吹烂了,我还……打了你。算了,我送你回家吧。” 金九华上了车,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沉默地出了大院,摩托车在山路上行驶,被控制得很慢。 忽然他在她耳边叫道:“能不能在前面停一下。” 她停下了。他走下车,看着眼前那桃花林,像粉色的一大片云彩。 “袁警官。” “嗯。”她声音很失落。 “咱们在这里看看花吧。平时太忙了,总没时间。” “好的。” 山野中的桃花明媚地开在枝头,每一朵都像是在翩翩起舞。他们往里走了一小段,甜蜜的香气在空中浮动。空山寂寂无人,只有月亮寂寞地挂在半山腰,照着人间芸芸众生。 “这么漂亮的景色,就我们两个人在欣赏,多好。”他微笑道:“我今晚很高兴。” 她有点怀疑地看着他:“金医生,你不生气吗?” “一点也不。” 袁昭伸手去触碰他脸上的红痕,那里已经肿得有点高,“对不起,我……” 他忽然用手扣住她的手,然后紧紧握住了。“你的手这样小,我皮糙肉厚,再打几巴掌我也扛得住。” 她浑身一震,和他四目相对。金九华的心跳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袁昭,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不是医生和病人,是谈恋爱那种喜欢。” 袁昭的心瞬间化了,她沉默了一会,“金医生,你马上就要出国了。我的职业……” 他点点头,“这个时候说这些,是挺不负责任的。可是我不想错过这段难得的缘分。我不想因为这一年半而错过后面的四五十年。袁昭,请你做我女朋友可以吗?” 她低下头去,声音很软,可是很肯定:“那……我可以等着你,九华。” 他欢喜得几乎要落泪。“谢谢,谢谢。” 他们牵着手,一起抬起头去看桃花。一阵风吹过来,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像落了一片雪。一片花瓣在她嘴唇上擦了一下,又轻飘飘地飞走了。 他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我……要是想亲你,算袭警吗?” 她严肃起来:“算。” “哦。”他乖乖点头。 她转过来,微笑着说道:“但要是警察主动亲你,那就不算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110-120 第111章 转变 下午三点钟,门诊大楼的膀胱镜诊室门前,病人和陪同家属已经扎了堆,都在吵吵嚷嚷。卢玉贞站在中间,很耐心地一一解释:“不好意思,设备下午出了点问题,已经报设备科来修了。” 有些人并不买账,“都等多久了,我中午没吃饭就来了。” “对啊,都是挂了号的……” 卢玉贞急的一脑门都是汗:“各位一定不要急,再等一会有专业的人来查。” 方维从后方穿过围成几圈的病人:“麻烦让一让。” 卢玉贞见到是他,松了口气。他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请大家安静,我理解排队的心情,赶上故障确实恼火,还请稍安勿躁,我们会尽快排查的。” 她带他走进诊室,指着电脑的显示界面:“内镜成像部分区域模糊,边缘还有点扭曲。” 方维认真观察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上午的图像就有点发灰发暗,我以为是起了雾,结果下午直接就不能用了。” 方维点点头,又去看机器的金属铭牌:“宏济医疗四年前产的,也算拳头产品了。上一次维保是在半个月以前,一切正常。” 卢玉贞很着急:“对的,刚检查过。” 他摇摇头,“内镜故障必须报厂家修。我猜可能是因为维保质量不高,镜头里面进了孢子。最近湿度大,生了霉菌,破坏了镜片表层。” “那怎么办?外面还有二十多号病人在等。” 方维皱着眉头:“按照规定只能厂家授权的工程师过来。这样吧,我去跟蒋主任沟通一声,你先别出去。病人本来情绪容易激动,不要发生冲突。” 过了一阵子,方维站在诊室前,带着职业的微笑:“大家好,这部设备经过排查需要大修,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才能恢复正常。” 人群炸了窝,愤怒像一滴水进了一锅热油:“这么大的三甲医院,怎么会?” “我们是从外地来的,三天吃饭住宿又得花钱,可耽误不起。” “三天……那病理测试也赶不及了,能不能快点?” 方维点点头:“我完全理解。所以本着为大家负责的态度,今天下午预约的病人,我们都建议转到旁边膀胱镜软镜诊室去做。” 病人们面面相觑。方维很及时地补充:“放心,软镜技术更先进,成像更清晰,过程不痛苦。实不相瞒,上次我做完硬镜取样,差点疼晕过去,好几天都不能正常走路。” 他脸上是心有余悸的表情,“已经给大家把挂的号转过去了,今天一定都能做完,不耽误诊断。对了,按照重新刷卡的顺序排队。” 人群迅速地散了。方维重新进了房间,卢玉贞坐在椅子上,拎着那根将近半米长的金属管发呆。 他伸手去扣在她的手上:“别想太多,就是小意外。出故障很正常的。” “又得麻烦软镜的师妹。回头我出国一段时间,这摊活也得托给别人。” “一个科室就是得互相麻烦。你也替别人值过班,一样的。”他帮她收拾东西,“正好下午空出来了,你稍微歇一歇。” 方维将车钥匙掏出来:“你要是怕别人说,就到我车里放平了座椅躺一会。亲测有效。打工人摸鱼圣地。” 她被逗笑了:“我也有摸鱼的秘密基地,就是喂狗的那间地下室。” “那不一样,车里可以睡觉。” 卢玉贞的脸忽然飞红了,上手推了他一把:“上着班呢。” 方维这才反应过来,笑嘻嘻地举起手来:“老天作证,我说的就是纸面意义的睡觉。”他压低了声音:“要是想别的,再找个合适的地方,我苦思冥想,觉得还有很多提升的空间,上次咱俩都特别紧张。” 她实在听不下去:“你可真会研究。要不要搞成个课题啊。” “这很重要的。”他很认真地说道,“尺寸不够要靠技巧来凑,才能维护好客户的满意度。” 她回过味来,忽然心里一阵柔软,“你真的很好,我没有一点不满意的地方。” 方维将铭牌和显示屏拍了照片,才微笑着说道:“对男朋友要求不要太低,这样我会懒惰。” 他拍拍她的肩膀,转头走了出去。 到了办公室,他的神情立即严肃起来。他找了王有庆:“这个月初,泌尿外科膀胱镜的维保作业,是你在跟的吗?” 王有庆看到他眼神肃杀,立即站直了:“是我全程跟的。擦洗镜片我也盯着看。不过……宏济医疗的工程师换了个年轻人。聊天的时候听他说,有经验的工程师这个月跳槽的不少。” 方维冷着脸,“你联系一下管维修的部门经理,明天到咱们医院来一趟。” 王有庆立即掏出手机到角落里打电话,过了一会才小心回复:“他说刚跳槽到晨曦医疗,原来的副经理负责这块业务。” 方维嗯了一声,低头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有庆,你把医院里宏济医疗出品的设备还有耗材拉个清单,我看有必要单独汇报一次。”他翻了翻台历:“冯院长去日本开学术会议了,先按下周五汇报准备。” 两条街道外的小区,正是学校下课的时间,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大门。方谨和郑祥身边,还跟着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女同学。 方谨很礼貌地敲对面的房门,卢爸爸开了门,笑眯眯地问道:“你俩晚饭要吃什么?我赶紧做去。” 他眼光落在陈晓菊脸上:“哟,今天有小客人。” 方谨笑得合不拢嘴:“卢爷爷,上次您做的白糖糕,我带到学校了,我同学都特别喜欢,想再尝一尝。” 郑祥转了转眼睛,也跟着点头:“嗯,大家都喜欢,所以我大哥专门邀请了其中一个来吃。” 卢妈妈显然很兴奋,她拍拍手:“我就说要甜一点,贞贞在家也喜欢,我正准备再做。老卢,赶紧。” 方谨带晓菊进了门,热情地邀请她坐下:“这是我爸爸女朋友的爸爸妈妈。” 晓菊听见这句介绍,脑子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爷爷奶奶好。” 方谨将一堆家当都翻了出来:“我这里有IPAD,有Switch,好几款对战的新游戏,要不要玩?” “我……作业还没做呢。” “你爸又不在家,干嘛那么用功。” 陈晓菊从书包里掏课本,“老师要查。”她打开自己的电话手表:“爱妙待会也过来,她可能会玩。” 方谨吓了一跳:“郑爱妙?我没……” 陈晓菊摇头:“她说晚上她妈妈要到这个小区来工作。我看她挺不开心的,就让她一起来吃白糖糕。” 方谨将手上的Switch放下来。郑祥瞥了他一眼,笑道:“那更好了。” 六点钟,郑爱妙果然准时到来。她神色忧郁,很拘谨地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晚饭极为丰盛,卢家夫妇因为两个小客人的到来,炒了红红绿绿五六道菜,把孩子们吃得赞不绝口。郑爱妙也因为甜甜的白糖糕而开心了一些,方谨才问道:“爱妙,待会你妈来接你吗?” “嗯。”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指着斜对面的一栋楼:“我妈说他们在那栋楼搞直播。” 郑祥立即来了兴趣,“我在网上搜一搜。” 他很快找到了白玉兰的直播间。“这可是大主播,在线人数爆棚。” 方谨将画面投在电视上。陈妙茵化了淡妆,看得出年纪,但她的美丽是不能否认的。 她很拘谨地坐在白玉兰旁边,脸上带着紧张的微笑,很认真地在介绍一款血压仪。弹幕不断飞过:“这破公司的股票又跌了,被他们坑死。” “垃圾股,割肉都割不掉,过两天就ST。” 陈晓菊看看郑爱妙的脸色,“你家……是不是有困难了?” 郑爱妙很小声地说道:“大概是吧。”她看着大屏幕上母亲的脸,“不然我妈妈也不用这么辛苦地挣钱。” 方谨不以为然地摇头:“这也算辛苦,爷爷奶奶挣钱才叫辛苦。”郑祥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就不说话了。 屏幕里白玉兰也在盯着评论区的留言。过了一会,她微笑着问道:“最近新闻也有报道,宏济医疗公司在美国的项目有些不顺利,可能会影响到各位粉丝宝宝们购买产品的信心。陈经理对此有什么回应吗?” 陈妙茵点点头,这个问题事先有准备,“宏济医疗成立之初,只是个做温度计的小厂,发展壮大到今天不知道遇到了多少波折。这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考验,相信我们会很快做出调整,让公司向着更健康的方向迈进。” 下面一堆“空话、套话、废话”的评论开始刷屏,还有人开始飙脏话,立即被主播禁言。陈晓菊咳了一声,拿起遥控器:“要不咱们不看了。” 郑爱妙伸手拦了一下:“先别关。” 陈妙茵显然被评论里的戾气吓了一跳,眼神里有点怯意。她很快调整过来,“我们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主旨就是为患者的健康服务。作为服务商,我们提供优质的产品,作为上市公司,我们也会为股民负责。郑佳雪总经理已经表示,在年底前履行回购承诺,这也是我们对公司未来发展的信心。” 她一边想一边说,语气很真诚。白玉兰及时地补充:“宏济医疗也是我们直播间的常客,作为主播,我们在选品方面非常严格,这也是对各位粉丝宝宝的责任。” 陈妙茵的手在桌子下面握在一起,手心已经出了汗。她勉强维持着笑意:“医疗器械不是普通的商品,它承载着医生的期望与患者的信任……”冯时的身影忽然在她脑海中掠过,她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道,“中国医疗器械行业早期以耗材和低端器械为主,能有今天的发展已经是来之不易。收购林美公司,也代表我们希望世界最尖端的技术能服务于中国市场。这次收购受挫,不意味着会中断这种尝试。我们依然希望公司的产品能成为医生手中最锋利的刀和剑,是他们战胜疾病最强大的武器。” 陈妙茵一口气说完了,屋里几个孩子都陷入了沉默,方谨率先说道:“爱妙,我不知道原来你妈妈这么有才华,简直是出口成章。” “对啊。”陈晓菊点头,“以前就是来接你,不说话的。” 郑爱妙看着母亲眼里的光,喃喃道:“我一直也不知道。” 东京的一家酒店里,冯时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直播间画面,露出了微笑。 第112章 离婚 方谨拿了一盘零食,敲了敲房门。陈晓菊将门开了一条缝,伸手将零食接过,迅速又把门关上。 方谨茫然地看着郑祥,小声问:“俩女生在屋里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郑祥轻描淡写地说道:“女生的话题,你也想知道。” “不是……”方谨一下卡了壳,挠挠头不说话了。 郑祥小声在他耳边嘀咕着:“一回生二回熟,人家都肯到咱们家来玩,你想想。” 方谨琢磨了几秒,迅速开心起来,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凉茶,“那我再送一回。” “别了大哥,你太刻意。”弟弟眨了下眼睛,“你先学习一下小菊姐姐,把功课写完。她可不喜欢不用功的同学。” 郑爱妙坐在椅子上,望着外面的灯火出神。过了一会,她打开背包,将里面一个不辨男女的娃娃掏了出来递给陈晓菊。“我想好了。” 陈晓菊没有接,她摆摆手,“爱妙,这事我真不能干。” 郑爱妙恳切地望着她。她眼圈都红了,泫然欲泣,叫人不忍心拒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去年同学们都骂我,不理我,在群里传我的丑照。就你陪着我上下学。” “那不一样。算命归算命,可不能咒别人。”陈晓菊把脊背挺直了,“有些不在我们能力范围内的,比如你奶奶找我爸要做法,算美国的事,我爸就说中国的神仙管不到那儿。” 郑爱妙神色黯然,“我家这一年的事确实多,奶奶总说是被小人冲犯了。”她叹了口气,“以后我就没有家了。他们离了婚,都有新家,我就是多余的。” 陈晓菊安慰道:“班里家长离婚的可多了,又不是你一个。没人会说什么的。” 郑爱妙双脚在地上搓来搓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我小的时候,一家三口挺好的。以后……我爸肯定不愁找不到后妈,我妈,她最近也不大对。” 陈晓菊吓了一跳:“我看直播里你妈气色挺好的,比以前漂亮多了。” “就是这点不对。以前我妈神经兮兮的,大半夜坐在楼下客厅里也不睡觉,一个人抹眼泪。这几个月反而不哭了,忙里忙外,也没那么死盯着我了。”郑爱妙咬着嘴唇,“她肯定在外头有情况,说不定有小三。” 陈晓菊仔细想了想:“听起来你妈找的这个小三质量挺高的。” “那是人家要骗她。社会上的男人坏得很,会装高富帅。” “你妈有钱,就当花钱买个开心吧。”陈晓菊若有所思,“不一定是要给你找后爹。” “隔壁班的肖橙橙跟我说,她妈就是被这种人给骗了,叫什么杀猪盘,把她妈哄得五迷三道,骗了她家一百多万追不回来。这还不算,她妈差点自杀,还得了抑郁症。”郑爱妙伸手掐着娃娃的脖子,又在它肚子上锤了两拳,“我妈太单纯了,别人说什么她都信。” 陈晓菊小声说道:“要不……你去报警?” “都不知道是谁,没法报。”郑爱妙咬牙切齿,“小菊,我思来想去,只有你了。给小三下点咒,让他赶紧滚。” 陈晓菊若有所思地将娃娃接了过去。 隔壁楼里,白玉兰下了播,几个助理将她围在中间,忙前忙后地给她补妆,还有助理在展示后续的选品。 陈妙茵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她默默走到一边坐下。白玉兰示意一个助理过来给她扇扇子。 陈妙茵礼貌地说谢谢。白玉兰笑了:“这是双赢的事,我也是要挣钱的。” “现在你的直播间也不是说上就能上的,我知道大主播的行情。上架费也要的低。”头上的大灯热度很高,陈妙茵的妆都花了,黏黏地贴在脸上,她掏出湿纸巾来擦,纸上红红白白的一大片。 白玉兰也不避讳:“陈姐,当时我出了事,你没拿我当小三赶尽杀绝,我欠你一个人情。” 陈妙茵苦笑着说道:“真叫我惭愧。” 白玉兰样子很娇弱,说话却又快又直:“我姐当着你的代理律师,我肯定是要支持你的。那人……烂透了,你跟他耗那么多年图什么。就你这相貌气质,出门满大街都是男人,哪个也比他强。”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数据:“销量还可以,算是中游水平,已经很好了。下个月平台做活动,我还推荐你们来上。” “太感谢了。”陈妙茵站起身来,“那我先告辞了,女儿还在同学家呆着呢。” “我姐待会就到家了,要不你等她一会?” 陈妙茵笑道:“协议的事已经敲定了。你姐姐最近很忙。” “是。我姐主意正。我读书不好当了主播,也是我姐一直看着才没学坏。” “谢律师确实优秀。有男朋友吗?” 白玉兰耸耸肩膀,“大概有吧,无所谓,反正我姐是事业脑。”她重新站起来,“陈姐,欢迎下次再来。” 陈妙茵把妆卸掉,去隔壁楼接女儿。方维来开门,穿了一身家居服,手里拿着抹布,显然正在到处擦擦抹抹。 郑爱妙正在阳台上指导方谨的长笛,“注意停顿和呼吸。一口气不要太长。” 方维笑道:“欢迎爱妙常来。我家方谨很缺老师指导。” 她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带着一身疲惫,牵着女儿下楼。小区草坪边上开了一树海棠花,飘飘摇摇的十分动人。她站在树下看得有点出神。 郑爱妙也不说话,只是默然地站在她旁边陪着。 叮地一声,是一条微信,来自郑佳瑞,“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 她转到一边,避开郑爱妙的眼神,回了一句:“好。” 陈妙茵忽然觉得一阵轻松,又有些莫名的失落。她伸手握紧了女儿的手,女儿也正好抬起眼睛来探寻式地看她,她将脸偏了偏,“明天早上,我……” 她斟酌着用词,突然郑爱妙直直地向前方倒去,扑倒在地面上,浑身抽搐。陈妙茵大惊失色,连忙扑过去抱住女儿,“爱妙!”她惶恐地叫道:“有没有人呢,帮忙打一下120!” 一群跳完广场舞的老年人刚好路过,一股脑地围上来,卢妈妈的声音格外响亮,“老卢快看看,像是羊角风。哎,这不是那谁……” 陈妙茵从包里掏药:“我女儿有癫痫。” 卢爸爸蹲下身将郑爱妙的脸转了一下,小姑娘眼睛闭着,牙齿咬得很紧。他翻开眼皮看了看,摆手道:“没事,不用去医院,等一阵就好了。大伙都散了吧。” 陈妙茵拧开卡马西平的盖子,哆嗦着手将药片往郑爱妙嘴里塞。卢爸爸拦住了:“不用吃药,按摩休息一下就好。” 陈妙茵疑惑地看着他,“你是……卢医生的爸爸?” “对。我也是医生。” 卢妈妈推一推他,“孩子还抽着呢,怎么治。” 卢爸爸扫了一眼地下的草坪,不疾不徐地说道:“村里的方子,从这草坪里找两条蜈蚣,活着放进嘴里,立马就不抽了。” 陈妙茵脑子全乱了,本能地反驳,“这……蜈蚣有毒吧。” 卢妈妈立即行动,在地上弓着身子寻找:“我家老头子有经验,你得信他。这城里的草坪里不容易找呢。只有这种毛虫。” “毛虫也行。” 话音刚落,只见郑爱妙的眼睛张开了,她眨了眨眼,小声说道,“妈……我感觉好多了。” 陈妙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卢爸爸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回过神来,“爱妙,你……” 卢爸爸和卢妈妈对视了一眼,卢爸爸笑道:“孩子可能太累了。” “哦。” 卢家夫妇走远了,她才推了女儿一把,“起来吧,小戏精。” 郑爱妙很窘迫地一骨碌站起来,垂着头:“妈。” 一阵怒气袭来,她快步朝前走,将女儿甩在后面。郑爱妙小步追着:“妈,我错了,妈……” 陈妙茵打开车门坐下,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她捂住脸,沉默地哭泣。 郑爱妙溜进副驾驶。过了一会,她将纸巾小心翼翼地递上来:“妈,我错了,你要跟爸爸离婚,就离吧。我不反对。” 陈妙茵抽了抽鼻子,“爱妙,他还是你爸爸,我们算是好聚好散,不会影响你的。” 郑爱妙眼神里闪出一阵绝望:“你们大人总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说着不影响我,怎么会不影响我呢。以后我还能跟以前一样,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出去玩吗,你们会一块来看我演出吗,肯定是不能了吧。我想去看爸爸,还得怕你不高兴。说不定爸爸的老婆也会不高兴。” 陈妙茵无言以对,车里一直很沉默。“对不起,爱妙。妈妈……也是个人,也想有新的人生,也想开心地过下半辈子。” “没事的,妈妈。”郑爱妙将安全带系上。“我说了不反对。” “嗯。”陈妙茵启动了车,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也不会反对你去看爸爸的。谢谢你选了跟我。” 郑爱妙苦笑:“妈妈,我得在你身边看着你,别让你被人骗了。” 陈妙茵诧异地回过头来。郑爱妙脸色恢复了平静,“咱们走吧。小心开车。” 宏济医疗股份有限公司今日发布关于股东权益变动的提示性公告(证券代码:00XXXX 证券简称:宏济医疗公告编号:20XX-025)。 宏济医疗于近日收到公司持股5%以上股东郑佳瑞先生的通知,获悉郑佳瑞先生与陈妙茵女士已通过协议方式办理了解除婚姻关系手续,并就股份分割事项作出安排。 根据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郑佳瑞拟将其持有的公司174.22万股股份,约占公司总股份的5.84%,分割至陈妙茵名下。本次权益变动后,郑佳瑞持有公司174.22万股股份,约占公司总股份的5.84%。为保证公司稳定运行,自本公告发布一年内,双方仍会维持一致行动人关系。 第113章 家属 卢玉贞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清晨的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着阳台上的那一株发财树。 方维蹲在客厅的地上,正在将摆了一地的纪念品收拾到一个大纸箱子里。 她左右望一望,“我爸妈看升旗还没回来吗?” “没呢。”方维在箱子四周垫了塑料泡沫,将一个景泰蓝花瓶牢牢包裹住,又用绳子打了个漂亮的结。“看我弄得结实不结实。” 她在他旁边蹲下去,伸出手来清点,“稻香村的点心、茯苓糕、茉莉花茶、摆件……可真够齐全的。” “我想着叔叔阿姨这趟回去,随身就不要背什么东西,交给快递一并送走,方便多了。刚做完手术,不要发力。” 她帮忙将林林总总的物品往里头搁。方维摇摇头,递给她一张单子:“你来干点更专业的,把收件地址写清楚。” 她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来:“快递费可不便宜呢。” “万一搬搬抬抬闪了腰,可就不是百八十块钱的事了。想想人工关节的价格,这个帐算得过来。”方维很笃定地笑,“我就知道他俩肯定嫌贵,咱们来个先下手为强,寄走再说。” “好。” 他看她拿了两瓶辣椒油,连忙拦下来,“这个不行,得随身带。万一碎了,一箱子的小玩意就全毁了。再说,这可是我的心血。” 她拿起来晃了晃,里面的芝麻在红色的油中浮浮沉沉,非常诱人:“那你血脂肯定超标了。” 方维笑道:“那回头我把它提炼成香水,喷在身上。”他凑近了压着声音说道:“侍寝专用。” 卢玉贞哭笑不得,亲了一下他的脸,“我看穿了,你平时的正经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方维眨了眨眼,还要说点俏皮话,忽然门咚咚地响了两声,他笑着站起来:“是快递。” 他快步过去开门,正好和门外的杨安顺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呆了刹那,杨安顺将手里的一个礼盒放下,掉头就走。 方维叫道:“小杨,回来。”他恍若不闻,走得更快了。 卢玉贞也看见了这一幕,方维回过头来,“玉贞,你去。” 她嗯了一声,飞快地跑出门去。杨安顺步伐极快,已经下了电梯。她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在小区广场旁边拦住了他。 她抓住他的胳膊,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等等,小杨。” 杨安顺默然地站在她面前,中间隔了半米。“听说叔叔阿姨要走了。” “嗯。”她微笑点头。“谢谢你。” “我拿了点卤牛肉过来,他们来北京一趟不容易。”他垂下眼睛,“挺有缘分的。” 她鼻子一酸,什么也说不出来,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对不起,小杨。” 他很释然地笑了笑,“卢医生,听我妈打听着,他的两个孩子其实是侄子,他没结过婚。居委会很关注他们一家,他为人口碑不差。我琢磨着,应该不是个坏人。” “嗯。他挺好的。” “你……既然喜欢他,两个人你情我愿,我就没必要横插一杠子了。”他挠挠头,“唉,说这种台词真不甘心。” 她也跟着笑了,安慰地说道:“小杨,像你这样的高富帅,人又聪明,脱单可容易了。” “卢医生,你可能都不记得了,给我妈拔尿管的时候,你一直安慰她说不疼,动作特别温柔。”杨安顺望向眼前的一小片人工湖,“我对这种温柔姐姐型的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其实满大街都是。” “我觉得未必。”杨安顺回头看了一眼,“能抱一下吧?朋友那种。” 卢玉贞叹了口气,张开双臂:“来吧。” 他笑得更开了,只伸出一只长长的手臂,哥们似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好了,够了。省得有人不高兴。” 她扭过脸,就看见方维悄无声息地站在树下,离着他们几十步远。她笑道:“都还可以做朋友么。” 小杨绷起脸,“我并不是很想和情敌做朋友。虽然他人可能不错。” “好好好。”她认真地点头。“谢谢你的礼物。” “那我走了。” 小杨走得很潇洒,并没有回头。方维慢悠悠地溜过来,脚踢着一颗石子,“是个有心人。” “怎么听起来话里有话。” “其实他挺好的。尤其是眼光。” 她伸出手和他十指紧扣,刚想说点什么,忽然方维的手机急促地响起来,他走到一边去接:“师兄,怎么了?” “冯老师的航班号……我查一下,成田机场到首都国际机场……CAXXX。” 他忽然脸色变得煞白,“什么?我立即过去。” 陈妙茵的车堵在马路上,广播里的女声字正腔圆地报送:“从日本东京成田机场到达北京的CAXXX航班在首都国际机场降落时,疑似遭遇“风切变”,导致飞机重着陆,前起落架双轮脱落,机翼部分起火,有部分机组成员和乘客受伤,伤员情况仍在调查中。” 她整个人颤抖得像大风中的枯叶,郑爱妙叫道:“妈妈,你怎么了。” 她没有再说话,将车拐进一条巷子停下,哆嗦着打开电话:“爸,帮我找一下首都机场的熟人……国航高层的熟人也行,对,我想知道降落事故的伤员送去哪儿了。对,尽快。” 她将手指合在一起,默念着冯时的名字,然后重新拨打他的电话,仍然是不在服务区。 她的心像是要从胸腔里跳了出来,眼睛看一切外物都是模糊的。电话响了,她在第一时间接起来:“在通州120急救中心?好的。” 她拿起车钥匙,郑爱妙一把抢过来,“妈妈你现在不能开车。” 陈妙茵从女儿手里狠命去拽,“快给我。我有事。” “打个车。”郑爱妙咬着牙,“咱们一起去。” 幸亏学习过软件打车,她很快就叫到了出租车。她没有别的话,只跟师傅翻来覆去地说:“通州120急救中心,快一点,快一点。” 一路上都在堵车。开往通州的快速路都堵得水泄不通。她握着女儿的手,郑爱妙只觉得一片冰凉,“妈……” 冯时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终于医院到了,她们跳下车。 急诊的门厅里很大很乱,许多人在奔走,医生,护士,穿制服的空勤人员,还有看起来是记者的人在拍照,警察在把无关的人向外赶。 空气里有浓重的血腥味。地上溅了血迹,是斑斑点点的红色。陈妙茵往里疾奔,郑爱妙紧跟在她身后。 她拦住一个护士:“有没有叫冯时的病人?四十来岁,瘦瘦高高的……”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刚送来一批,大概三四十个人,具体的我不大清楚,你去护士站问一下,有一些病人没有登记。”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脑子里嗡嗡作响,有头上缠满绷带大声呻/吟的,有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数十张脸在她眼前晃,将她的视野全占住了,没有一丝空隙。 她慌乱地在病人中寻找,看起来都是重伤员,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她往伸出走去,有人挡住她的路:“前边是手术室,正在抢救病人。” 一个护士拿着一个褐色的背包在翻找,“英文入境单,姓冯……42岁,通知一下公安局,找一下他的家属。” 像被闪电劈中了天灵盖,她在一片混沌中叫道:“家属,我是家属。” 护士抬起头来,“姓冯的病人……你是他家属?” 她嗯了一声,郑爱妙倒吸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她顾不上女儿异样的眼光,只看着手术室上面亮着的那盏灯。这场景很熟悉。冯时……他是外科医生,他是动手术的,怎么也变成了病人。 大门开了,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出来。陈妙茵的身体瞬间僵硬了,病床上头躺着个人,但是……盖着白布。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送来的时候就……” 她的手脚开始发麻,一直麻到心脏的位置,好像它也不跳了。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场景一起都涌上来,昨天晚上他留了个言,说他看到公告了,从未有过的高兴,他说等他回来……好像一切都要有个新的开始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可是仿佛腿脚不是自己的,一下子就摔倒了,摔得结结实实,脸都贴在了地上。 郑爱妙从来没有在母亲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好像她整个人已经跟着死了,脸上是一种绝望的青灰色。郑爱妙顾不上害怕,使劲将她拖起来,“妈。” 她浑然不觉,连眼泪都没有一滴。郑爱妙也发起抖来,险些尖叫,“妈,你看看我。”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陈妙茵压着嗓子说道:“妙妙,你走开些。” “妈,我不走。” 她推一下女儿,“你先出去。”她强撑着站起身,决绝地说道:“我要看看他。” 郑爱妙恍惚着走远了些,外头是一片乌云,遮住了半边天空。她打开电话手表给陈晓菊致电:“晓菊,你到底用那个娃娃干了什么?怎么会……这么厉害。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她大声哭了起来。 陈晓菊不明所以,“爱妙,什么娃娃?” “我拿给你的那个。” 陈晓菊听出话音不对,也着急了,“我什么也没干啊。还摆在我家里桌子上呢。” 陈妙茵伸手放在白布上。没有温度,一点也没有。病人的一只手露在外面,她看了一眼。 她心里一动,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眼。 她的嗓子快发不出声音了,嘴一张一合,头来回地摇,像个农田里的稻草人:“不是他。老天保佑。不是他。” 第114章 探病 华正医院创伤中心的病床前,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冯时躺在床上,抬起手来摆一摆:“都散了吧。” 黄院长笑眯眯地问道:“要不要做个全院大会诊?趁人都在这,很齐整。” “谢谢院长,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了。”冯时苦笑,“MRI都做了,就是一个急性腰挫伤,不碍事。” “那好。”黄院长拿着那张休息14天的病假单,“你可是几十年没请过假,那我就批了。” 冯时勉强挣扎着想起身,但腰部实在太疼,只得无力地躺平了,“我估计用不了14天。” 高俭在旁边看不过眼:“大概还是需要的。” 一众医生都纷纷散去。方维这才从外面进来,在冯时身边坐下:“老师,还好您没事。” 高俭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真的吓死人。” 方维推一推他:“你这车开的也吓死人。依我看,还是应该在创伤中心留院观察两天。” 冯时直摇头:“没有住院的必要。在这里也休息不好。刚才一堆主任在这转来转去,没病也要看出病来。” 高俭立即随声附和:“说的是,你说脑外心外的主任跑来也就算了,泌尿外科也勉强沾点边,皮肤科的跑来干什么,给冯老师做美容么。” 方维笑道:“冯老师已经很帅了,用不着他们。” 高俭扯扯方维的袖子,两个人走到外面。趁此工夫,冯时叫了一声路过的金英:“把手机借给我用一用。” 电话很快就有人接了,那边传来郑爱妙略显稚嫩的声音:“谁啊?” 他愣了一下,“我想找你妈妈。” 冯时听见陈妙茵在很大声地抽鼻子,还有急促的呼吸声。他尽量平静地说道:“是我。” 她的声音顿住了,他只管继续,“我还好,只是腰部扭伤了。我手机丢了。” 将近傍晚,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院墙上生满了爬山虎,望去绿油油的一大片,连带雨水也透着灰扑扑的绿。陈妙茵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面墙,手里紧紧地捏着自己的手机。 郑爱妙到旁边的食品贩售机里买了两个纸杯蛋糕,递了一个给她:“妈。” 她麻木地吃了两口,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郑爱妙小声说道:“他给你打过电话了。” 陈妙茵吸了吸鼻子,“嗯。他没什么事情。刚才……” 母女两个四目相对,郑爱妙是一种全然了解的眼神,她竟是寻不出什么解释,只能窘迫地低下头去。 廊下有一窝蚂蚁在出出进进,搬运着她们脚底的蛋糕渣子。郑爱妙索性蹲下去,将小半个蛋糕掰开揉碎了喂给蚂蚁。 小女孩的声音有点凄凉:“妈……你跟我爸,是彻底不可能了吧。” 她转过脸没有回答。 “我还以为你们有朝一日能复婚,原来……”郑爱妙自言自语:“那你们当初为什么结婚,为什么要生我,还给我取名叫爱妙。大人们真是可笑。” 她伸手抱住女儿:“对不起,对不起。” 郑爱妙摇头:“妈,我不怪你。可能是因为我不是个男孩吧。不然……说不定你们还好好的。我生下来还有病,没法继承家业。” 她惊愕地否认:“不是,是爸爸妈妈感情出了问题,跟你没有关系。” “我并不傻。”郑爱妙换了个话题。“姓冯的人,那个冯院长,音乐会的时候我见过。在医院我也见过。” 陈妙茵只得点头:“是妈妈的初高中同学。” “那不重要。”郑爱妙抱着胳膊,神色渐渐不那么冷静。“妈妈,你特别爱他。刚才看得我都怀疑人生了。不承认也没关系。” “嗯……” 郑爱妙忽然扑到她怀里大哭起来,双手紧紧搂住了她的脖子:“妈,咱们俩才是一起的。我害怕,别抛下我,别不管我,我只有一个人。”小女孩的话语断断续续,“我跟你最亲,别人都是坏人,都来骗你的。” 陈妙茵的眼泪汹涌地流出来:“宝贝,尽是说傻话。怎么会不管你。你永远是妈妈的心肝。” “你刚才看上去都不想活了。” 她拍着女儿的背,“不会,妈妈还有你呢。” 郑爱妙噙着一包眼泪抬起头来:“那个男的,是好人吗?妈,你脑子是清醒的吗?” 陈妙茵很肯定地回答,“是。” 方维居住的小区内,高俭和他两个人一边一个,将担架从车上抬下来。方谨给冯时打着伞,自己淋得透湿。郑祥按着电梯:“冯爷爷小心,别碰到头。” 郑祥很麻利地开路,给冯时过了床,“我把我爸的房间腾出来了。这是硬板床,特别符合要求,我拿了新被褥,连枕头都是新的。理疗的仪器在地下室放着,随时拿出来用。” 冯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回自己家也可以。” “那不行。楼上楼下的不方便,还得雇个护工。现在护工哪有认真负责的,都是得空就偷懒。吃饭怎么办?” 方维一番话把冯时说得没词,他淡淡地说道,“我觉得高俭家里更大,更适合我。” 高俭一下子被噎住了,“我那里……我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的,又不会做饭。方维家不缺人手,对了,小卢还可以给导尿呢。” 冯时喝道:“你闭嘴吧。” 方维瞥了高俭一眼,笑了:“师兄……可能是不大方便。” 高俭将一个手机放在冯时手边,“新的。我没安办公软件。您就消停几天。” 经过了一番兵荒马乱,冯时总算被安置好了。方维很仔细地将床头柜清空,在里面摆了几本专业书还有报刊杂志,冷敷的毛巾搁在手边,还有消毒好的水杯,里面是温热的牛奶。他拿了一套棉质的睡衣,众人帮手一起给冯时换上:“当护工我是很专业的。” 冯时苦笑道:“真希望用不上这高端服务。” 方维很仔细地给冯时擦脸,“就几天的工夫,好好享受。” 方维清点了冰箱,把方谨叫过去:“我去买点排骨回来炖汤。你俩在这里守着爷爷,尿壶什么的……” “我知道。” 高俭和方维走了,郑祥跑到冯时边上问:“爷爷,你要看电视吗?” “不用。我自己躺着就行。” “那……有什么需要叫我俩。” 忽然门铃叮咚响了,方谨去开门。门外是郑爱妙和她妈妈,一身湿气,提着一个果篮。他有点愣怔:“爱妙,阿姨……” 郑爱妙小声说道:“我妈妈来小区工作,得在这里等一会,可以吗?” “可以可以。”他将母女两个往里让。桌子上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堆药。 陈妙茵终于忍不住,向屋子里面看去。方谨大大咧咧地说道:“冯爷爷,就是音乐会上来看我们的那个爷爷,他病了住在我家。” 郑祥忽然觉得母女俩的脸色都有些异样。 陈妙茵咳了一声,貌似很客气地扯了一下嘴角,“太巧了,于情于理,我都得去看看。” 她快走了两步,进了主卧。冯时正躺在床上,眼睛闭着。雨已经停了,黄昏的微光洒在他脸上,有点憔悴。 她忽然心酸得不能言语。郑祥小声道:“冯爷爷睡了,要不……您到客厅坐着。”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平静地回答:“好。” 她坐下来给苹果削皮,动作很是大刀阔斧。方谨惊讶地看着快被削掉一半的苹果,她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去厨房将果肉切成小块,每一块都插上牙签,“这是给冯院长的。他吃东西不方便。” 忽然听见主卧里有了动静,冯时深深地咳了几声,压着声音道:“方谨。” “哎。” “给我拿一下尿壶。” 他的声音很哑很干。陈妙茵忽然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说了一声:“好。”方谨被吓了一跳,“您坐着,哪能您来干呢。”他快步跑过去了。 过了一会,方谨拿着尿壶进了厕所。她弯下腰端起那一碗苹果,走到冯时的房间去。 他呆呆地望着她,脸色从愕然变成窘迫,“你……怎么来了。” 她缓慢地眨一眨眼睛,“对,我来了。” 她挑了一个最方正的苹果小块,用牙签递到他嘴边。他犹豫了一下,就用嘴巴接住了,慢慢嚼着,嘴角有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郑爱妙站在门口,眼睛钉在他们两个身上。一点暧昧动作也没有,然而好像水泼不进。 方谨笑道:“冯爷爷你醒了。我同学跟她妈妈刚好过来,她们有工作。咱们在音乐会见过的,是吧爱妙?” 冯时点点头:“爱妙,你好。” 郑爱妙的脸色红了又白,从牙缝里吐出四个字:“冯……爷爷好。” 第115章 陌路 西山脚下的一座私人会所里,响着似有若无的古筝弹奏声,气氛很静谧。雕花背景墙、陶瓷摆件和宫灯给包间营造出了一股文化韵味。 蒋济仁来得晚了一点,他一叠声地道歉:“许小姐,对不起。科室里有点事需要加班。” “没关系。”这位许小姐相貌清丽,气质大方,穿着剪裁简洁的白衬衫和灰色西裤,脖子上戴着一块翡翠,闪着温润的光。她笑眯眯地将菜单递过来,“蒋医生点菜。” 蒋济仁擦擦脸上的汗,“什么都行。你来吧,我没有忌口。” 许小姐随意点了几个菜,又叫了一壶龙井茶:“不好意思,是我妈妈定的地方有点偏,没考虑到交通状况。天还下着雨,从城里赶到这儿确实不近。” 蒋济仁又客气了两句,两个人略显尴尬地坐着,许小姐勉强找了个话题,“你是外科医生,天天得动手术吧。” “也不是每一天,会集中安排几个手术日,七八台手术凑在一起做。泌尿外科的手术时间相对比较短。”服务员悄无声息地端上几道菜,又退了出去。两个人沉默地吃着。许小姐的吃相很优雅:“这儿的菜不错。尝一尝这道椒香桂鱼,招牌。” “奥。”蒋济仁下了一筷子,“听说你也在美国留过学。” “对,在罗德岛设计学院。” “很好的学校。”蒋济仁客气地称赞,“离纽约很近。” “学校很小,课程又重,天天都在赶功课。风景还是很美的,尤其是冬天,感觉纽约和波士顿的雪都下到罗德岛了,雪堆起多高,连车门都打不开。”许小姐陷入了回忆,像是瞬间褪去了白领丽人的包装,脸上露出专属于学生的清澈笑容,蒋济仁忽然心里一动,想起当年在漫天飞雪中等着他的那个女孩子。她冻得脸颊通红,脚不停地跺着…… 他神情有点恍惚,许小姐笑道:“忘了你也是在纽约学医的。” “是。那你现在……是在博物馆工作。” “是,我是策展工作部的,负责展览的整体策划,包括展览的设计,展品的摆放,设施的配合,现在还有视频和全息投影。”许小姐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话也跟着多起来:“比如我们刚刚结束的明代服装展,就要额外注重湿度和打光,不能损伤织物,也要全方位展现它漂亮的纹理和刺绣。” 她掏出手机给蒋济仁发了几张工作照片,“你看,原来灰扑扑的衣服立即就发光了。” 蒋济仁点点头:“效果立竿见影。” 饭桌上的气氛稍微融洽了一点。许小姐笑道:“我们同事也有给文物做修护的,有点像医生。” 蒋济仁苦笑:“这工作蛮好的,给活人治病太累。” 饭菜质量很好,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连聊天带吃饭,聊些琐事。许小姐问道:“你们平时总是这么忙吗?” “是吧。没什么时间照顾家里的。”蒋济仁很诚恳。“我们医院主管临床的副院长,已经是国家级专家了,号称京城第一把刀。他一直没结婚,一大半时间都住在办公室。” 许小姐张大了嘴巴表示愕然。蒋济仁说道:“那是偶像级别的人物,估计我自己做不到。” 天慢慢黑了,他站起身来,到前台结了账,又去了一趟洗手间。 他弯下腰洗手,顺便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觉憔悴。忽然听见女厕里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那声音冲击力很强,像是将五脏六腑全然翻出来似的。外面擦台面的保洁大姐听见就着了急,冲进去敲洗手间的门:“没事吧。” 一个嘶哑的声音慢慢说道:“我没事。” 蒋济仁听见这声音有点熟悉,愣在当场。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竟是多日不见的王女士。 她将散落的头发用夹子胡乱别了一下,伸手抽了张纸,擦擦嘴角的血迹。保洁大姐想问又不敢问,小声说道:“要不……您先洗下脸。” “谢谢。” 她狠命搓了两把,转过脸来,和蒋济仁打了个照面。他一阵尴尬:“阿姨好。” 水沿着头发往下滴。王女士挺直了腰,“小蒋你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有个电话进来,王女士接了。她不由自主地看了蒋济仁一眼,将声音压低了:“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 蒋济仁看见了手机上的头像,知道是郑佳雪的电话,他叹了口气,退到一边。 许小姐忽然在他身后出现:“蒋医生,原来你在这,我还以为你跑路了。” “不会不会。”他指着王女士,“刚好遇见了个亲戚。” 许小姐很礼貌地点头:“阿姨好。” 王女士打量着她,勉强笑了笑。 蒋济仁回到座位上。不知道为什么,下半场他总是走神。许小姐比划着说道:“我正在做一个汝窑精品瓷器展,那些瓷器真的非常棒,颜色很像雨过天晴……说不出来的漂亮。” 蒋济仁看着窗外的一棵树,风吹得树枝胡乱摇晃起来。要下雨了,不知道从城里到这里的路好不好走。 他冷不丁回过神来,“嗯。” 许小姐笑了一下:“天气不好,咱们回去吧。” “好。”他站起身来,“我送你。” 他们两个走出大堂,空气里已经带了浓重的泥土味道,风卷着雨点往脸上扑。门前停了一溜豪车,王女士大概是在送客人,脸上挂着微笑,恭恭敬敬地给人拉车门。 车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王女士还站在原地挥手。蒋济仁看了一眼,内心不忍,回头对许小姐说道:“我顺便送一下阿姨。” “应该的。” 他走上前去:“阿姨,您坐我的车走吧。我送您回去。” 王女士一直摆手,“不用。” “快下雨了……” “你快走吧。”王女士很坚持,“有人来接我,马上就来到了。” “哦,好。” 他默然地走开去。许小姐坐上副驾驶,从包里掏出一张门票:“汝窑瓷器展的门票,现在网上炒的很火。这是内部票,到时候来捧我的场吧。” 蒋济仁接过来放在包里,“谢谢。我尽量。” 他的奔驰商务车开出停车场,和那辆保时捷卡宴正好打了个照面。隔着玻璃,郑佳雪立即看见了副驾驶上的许小姐。 蒋济仁踩了一下刹车。许小姐不明所以:“怎么了,蒋医生。” 他回头望去,郑佳雪的车并没有停,而是一路开到大堂廊下。蒋济仁苦笑道:“没事,走吧。”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行驶在路上。雨点子劈里啪啦地砸下来,雨刷器开到最大才勉强够用,他打开了双闪。 大雨把一切都模糊化了。王女士看着雨雾里红色的前灯,叹了口气:“小蒋……刚才碰见了,他还说送我回家。” 郑佳雪冷静地把速度放慢,“嗯。” “他人品还是不错。怪可惜的。” 郑佳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王女士转移了话题,“这世道上全是势利眼,有多少当年的亲朋好友,巴巴的要贴上来,现在见了咱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郑家的宗亲……现在大声叫着要退股的也是他们。” 郑佳雪语气平淡:“还是妈你有本事,能镇住他们。” “镇住……哄住还差不多。分红占便宜的时候都是没够,现在……小雪,有些事我慢慢教给你,连拉带打,叫他们消停点。” 前面的奔驰车忽然停下了。郑佳雪也跟着刹住。 蒋济仁小心地解释:“这儿是桥底下,容易积水,水深不好判断。”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卡宴,也打着双闪一动不动。 阴云沉沉,一切都是黯淡的。过了不知道几分钟,有辆卡车忽然混不吝地开过来,将雨水溅了半车高。许小姐点点头:“看样子并不深。” “奥。”蒋济仁重新启动了车,缓缓在红灯前停下。郑佳雪驾驶到他旁边的车道上,车头跟他并排。 他转过头向外看,隔着许小姐的脸,郑佳雪正在很严肃地盯着红绿灯,下巴微抬,她瘦了很多。 变了绿灯,她立即直行。蒋济仁缓慢左转,两辆车越走越远,终于完全看不见了。 他将许小姐送到楼下。她没有着急下车,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票来递给他,“我手里还有一张票。” 他略一愣怔,“这……” “蒋医生,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约朋友一起来。”许小姐潇洒地耸耸肩膀,推门下车。“晚安,谢谢你送我回家。” 她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卢玉贞收到了一个电话,来自郑佳雪,约她在医院外的咖啡厅见面。 卢玉贞非常意外,然而还是去了。 郑佳雪化着淡妆,眉眼里有些疲惫。卢玉贞在她对面坐下,率先开了口:“郑总。” 郑佳雪听出来称呼的变化,释然地笑了笑。卢玉贞恳切地说道:“谢谢你的推荐信。” “不用谢我,谢谢你导师吧。”郑佳雪垂下头,手里转着咖啡的勺子。“我……过去有些误会,对不起。” “没关系。”卢玉贞摆手。 沉默了一小会,郑佳雪从身后拿出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摞皮面的笔记本。“我有一处房产要处理,收拾的时候发现了这些。这都是他当年留学时的笔记,花了大心血的,宝贝得不得了。” 卢玉贞抽出一本来,看着里面潇洒漂亮的英文字体,“写得真好。” “所以……我请你转交。怪可惜的。外人不识货,只会当废纸卖了。” “好。”卢玉贞很珍惜地拎过去,忽然说道:“其实……你要不要自己交给蒋老师?他现在就在办公室。” 郑佳雪愣了一下,微笑道:“不用了。” 卢玉贞也不方便多说,只好叹了口气,又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郑佳雪点头:“还真有。” 她愕然地抬起头来,郑佳雪说道:“之前你导师推荐的那个搞机器人的年轻人,好像是姓杨。我当时把他的联系方式丢了。你认识他吧。” 卢玉贞赶忙打开微信:“认识认识,我把他名片推给你。” 第116章 风险 方维扶着冯时在床上转了半圈,已经费了很大的工夫。方谨和郑祥都在旁边围观,想插手也插不上。 卢爸爸仔细观察了一阵,伸手在冯时的腰后面按了两下,他的汗水立即涔涔而下,脸也白了。方维在旁边看着有点怕:“伯父,咱们能不能下手轻一点。” 卢爸爸拍拍手:“不怕,这跌打损伤的手艺是我爹传给我的。十里八乡试过不知道多少人了,可有些名气。可惜不在家,我还能自己熬点膏药,比外头卖的强多了。” 冯时也跟着点头:“让卢大夫试试。咱们康复科烤电什么的,也蛮玄学的。” 卢爸爸在手上倒了点药油,快速地进行了一番推拿按摩,方维瞧着力度和穴位很有门道,略微放了心。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的光景,冯时自己微微转了一下腰:“好像是不怎么疼了。” 方谨立即鼓起掌来。方维也很开心:“伯父果然是专业的。” 冯时笑道:“中医康复真有自己的一套,对了,卢大夫,你有没有中医康复资格证?” “医师证我倒是有,这个证没有。算无证执业?” “那倒不是。我想着你这个手艺,说不定能在外头开个门市。” “我就上过市里的卫校,又不是你们这些大学生,硕士博士的。都是三脚猫工夫。” “不是这个道理。”冯时很认真地说道:“现在国家对这种传统中医药的发展有扶持政策,能申请特殊补贴。小方,你回头把政策文件找出来给卢大夫瞧瞧,说不定有帮助。” 卢爸爸去洗手,方维高高兴兴地跟在他身边:“伯父,您可以考虑一下。” 卢爸爸嗯了一声,很严肃地说道:“我有话给你说。” 方维见他板着脸,心一下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对面房子里。卢玉贞正在和妈妈整理行李箱。 卢爸爸走到老婆身边嘀咕了两句,她就拉着女儿出去了。卢爸爸在沙发上坐了:“小方,你也坐。” “不用,我站着就行。” 卢爸爸咳了一声:“我们两口子这就走了。” “没关系的伯父,欢迎您以后常来。小区里的叔叔阿姨您也认识一大半了,比我还熟呢。” 卢爸爸点点头,“我……小方,我想跟你谈谈钱的事。” 方维吓了一跳,大脑飞速旋转之后得出初步结论,“是不是彩礼的事?我家也没有长辈了,您直接跟我提就行。” 卢爸爸笑了,“那倒不是,你想岔了。”他弯下腰,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贞贞跟我们两口子说是六千块钱一个月租的房子。那天中介发传单,我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我们又跟老伙计们打听了,这房子的房租大概是一万的水平。我俩心里就害怕了,生怕是诈骗,差点报警。” 方维赶紧摆手:“不不不,不用报警。” 卢爸爸笑得更开了,“我这一辈子也不相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事有反常必有妖。后来几个街道办的老大姐给我把这事掰扯明白了。小方,你俩谈恋爱是一码事,钱要算清楚。我家不能白占你的便宜。”他将鼓鼓囊囊的信封递给他:“亲兄弟还要明算账。” 方维哪里肯接,一股劲地推拒,卢爸爸直摇头:“我家条件虽不好,也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也不希望贞贞觉得欠你什么。” “我……我是以结婚为目的处对象的。” “小方,我不是摆长辈的架子。你是个稳重老派的人,我很欣赏,如果能结婚,那就最好。” 方维脸红了,“谢谢伯父。” “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能掺杂经济纠纷进去,万一有变故,伤了和气,况且你俩还是同事。我们年纪大了,不免操心。你就把钱收了,日后好好对贞贞,我也就放心了。” 卢爸爸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方维一时无言,只得默默将钱收了,“我一定会的。待会我送您去火车站。” 小区的人工湖上,飘了一层海棠花瓣,粉粉白白的将湖面遮了一小半。卢玉贞偷眼瞄了一下楼上,欲言又止。 卢妈妈笑道:“怕你爸为难他?” “我爸倒不是这号人。不过……怕你不满意。” 卢妈妈伸手把她头上的花瓣摘了一片,“小方人挺好的,有点遗憾,不过我们也接受了。人哪能没点遗憾呢。只要你觉得不委屈就好。” 卢玉贞低下头笑了:“他没让我受过委屈。” “日子长着呢。你也大了,自己有主张。”卢妈妈想了想,终究不失本色,“贞贞,他胆敢给你气受,爸妈马上过来给你做主。千万别惯着男人。” 她笑着伸手揽住妈妈的肩膀,“知道了,妈。” 黄昏时分,火车启动的时候,卢玉贞的眼圈就红了,只是强忍着不断招手。高铁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就在视野里消失了。 回程的路上她一直没有说话。方维心里也莫名酸楚,每个红灯停下来的时候,都拍拍她的手。 他们回到小区,上楼开灯。卢玉贞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打量着齐齐整整的房间。有人轻轻敲门,方维打开门,是郑祥。他小声说道:“郑爱妙带了好多甜品过来,有五星级酒店的蛋糕,你们快去吃。” 她忽然醒过神来,“我妈说给孩子做了好多白糖糕,搁在冰箱里。” 她打开冰箱门,就呆住了。 里面上上下下,每一层都填满了透明的饭盒,里面端正地摆着糯米粘粉做的糕点,大概有三十多盒,上面贴着标签纸,写着“南瓜”、“红豆”、“桂花”。 方维将冰箱门关上了,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滴下来。郑祥吸了吸鼻子:“我……我不应该说好吃……这东西做起来很费劲的。” 方维抽了张纸递给她,“没事,我跟伯父伯母请教一下火候,回头炸了给你们吃。一定不辜负了这片心意。” 爱妙和晓菊两个小姑娘躲到方谨屋里,依然在说悄悄话。 晓菊将娃娃递给爱妙。郑爱妙将娃娃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有点后怕:“你真没做什么?” “绝对没有。” “没扎针?”郑爱妙半信半疑地问。 “你说什么呢。我当时看你情绪不对,就是安慰你一下,可不敢下咒。”陈晓菊很惊讶,“你到底想不想整治小三?那天还恨得咬牙切齿的。” 郑爱妙叹了口气,情不自禁地往隔壁瞧了一眼,贴着她的耳朵说:“我怕整那个男狐狸精整出事来,我妈跟着难受。” 陈晓菊看她低着头一脸沮丧,小声说道:“你放平心态,后爹后妈也有好的。你看方谨他爸就不是他亲爸,处的不错。” “可遇不可求。”郑爱妙咬着牙,“方谨他爸确实脾气好,疼孩子,也会做饭。我妈要是找这么一个,我也放心。” “那可不行,他有女朋友了。” 郑爱妙愤愤地将娃娃塞进书包里。“算了,写作业吧。” 客厅里摆满了五星级酒店送来的精致食盒,六凉六热的饭菜,花样翻新的甜品和蛋糕。 方维和卢玉贞看得很纳闷,方维嘟囔着:“怎么了这是。” 方谨说道:“陈阿姨说感谢咱们家照顾爱妙,叫人送来的。”他指着一个密封着的大瓦罐,“排骨炖莲藕,她特别交代了,给冯爷爷喝。” “就说咱们家多了一个冯老师,两个小姑娘,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卢玉贞笑道:“她一向待人客气周到,当年你住院还送过鲜花和果篮呢。” 方维点点头:“大户人家可能都这样。”他打开食盒,看到都是淮扬菜系,很清淡,少油少盐。他每样选了一点放在碗里,又盛了一碗汤,“我给冯老师端过去。” 冯时勉强撑着坐了起来,方维给他搭了一块小桌板,将勺子递到他手上,“老师,您慢点吃。” 他小口地喝着汤。方维将饭菜拨开,忽然心里一动,“您说这陈经理送这么多饭菜,不会有什么其他目的吧。我总觉得怪怪的。” 冯时的勺子落在碗里,叮地一声。方维赶紧给他捞起来,“对不起,汤太烫了。” 冯时眨眨眼睛。方维眼珠一转,忽然想到卢爸爸说的那些话,“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些饭菜,五星级酒店大厨做的,值不少钱。她该不会……” 方维定睛看着冯时,冯时被他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什么情况?” “我想到了。她现在天天跑直播,卖一些库存的血压计血氧仪什么的,那些家用设备没有多大的利润,反而直供医院的医疗设备是大头。她是不是想借您在这休养的机会,拉拉关系,好争取医院里国产CT机采购的指标。” 冯时咳了两声,莲藕汤都险些喷了出来。方维给他擦擦嘴,很严肃地说道:“这可不行。我听说宏济医疗跟几家财团签了对赌,如果限期完成不了股份回购,会被执行破产清算。对存在经济纠纷或者信用污点的企业,医院要把它们剔除出供应商名录,绝对不能交易。老师,咱们可不能做不合规的事,风险极大。” 冯时听他讲完了,笑微微地问道:“你觉得这是糖衣炮弹?” “说不准。” “那我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呢?” 方维犹豫了一下,“既然都拆开了,吃就吃吧。也说不定人家就是客气。” “嗯,有道理。”冯时细嚼慢咽地把晚饭吃完了,“小方,你的风险意识很到位,提出表扬。” “谢谢老师夸奖。” 第117章 求婚 也许是卢爸爸的推拿按摩当真有效,也许是冯时一向强大的自控力发威,总之,过了七天,冯院长就坚持上了班。 高俭无计可施,只好吩咐金英:“别给他排手术了。” 金英点点头,又问:“门诊呢?” “还是排上吧。好多都是专程进京的,取消了可惜。”高俭无奈地说道。 一下午的知名专家门诊过去了,冯时扶着腰出来,挪着碎步进了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刚看了一眼邮件,有个人悄没声息地进来了,在他对面站着。 冯时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郑爱妙,一阵没来由的紧张。不过外科医生的理智和冷静立即占了上风,他微笑道:“请坐。” “嗯。” “你妈妈知道你来这儿吗?她会担心的。” “我跟她说回家里做作业。” 郑爱妙沉着一张脸,盯着他看了足有一分钟,才坐下了。冯时便不说话,任她打量。 小姑娘开口了:“你……跟我妈妈在谈对象吗?” 这问题出乎意料,冯时想了想,很认真地答道:“是。” “你可以离开她吗?” 冯时把眉头皱起来:“爱妙,你在说什么。你不希望我们交往,我能理解……” “我妈妈今年都四十二了。” “我跟她同岁,我也是这个年纪。” “她的头发是染的,其实白了很多,鬓角都是白的。”郑爱妙比着自己的鬓角,“她脸上有皱纹,出门一定得化妆,不然会有斑。” 冯时苦笑起来:“爱妙,四十来岁的人本来就要面临身体机能下滑,这都是正常现象。你妈妈非常漂亮,不光是我,相信绝大部分男士都会这么觉得。” 郑爱妙将手指头拧来拧去。冯时淡淡地问道:“爱妙,这些话是不是你爸爸以前说过的?” 小姑娘敏锐地意识到了针对性,她低下头没有回答。冯时表情很严肃:“那你觉得你妈妈还有什么缺点,需要让我离开的。” “她……她生不出小孩了。”郑爱妙抬起脸来,“我妈妈看过好多医生,美国的、中国的都看过。打了好多针,吃中药、拜观音什么的都没用。男人结婚都是要小孩的,你找我妈妈……不合适。” 冯时若有所思地点头:“你妈妈吃过什么药?” “好大的中药丸子,黑黢黢的汤,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就很难吃。” 冯时叹了口气,“你妈妈真的很不容易。” “对。”郑爱妙思考了一下,继续补充:“其实我妈没你想的那么有钱。她只是分到了几套房子,还有一些公司的股份。可是现在你也知道,公司快破产了,股票不值钱了。她还带着我这个半大拖油瓶,我……我还是个癫痫病人。所以,冯院长,你要是跟我妈妈结婚,什么也得不到。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可是我要找了别人,你妈会伤心的。”冯时摇摇头,“你也不想看着你妈妈伤心,对不对。” “我会安慰她。”小姑娘暗暗握紧了拳头,目光凛然,“我永远不会离开她的。” 两个人对视了刹那,冯时忽然眼圈红了,郑爱妙莫名有点慌,“你怎么了?” “爱妙,我忽然想起我妈。实不相瞒,我爸去世得早,当年也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我理解你的心情,就像当时的我一样。” 小姑娘怯怯地问道:“那后来呢?” “她没有再结婚,一个人又过了二十年,去世了。我要上学,要工作,陪她的时间非常少。”冯时叹了口气,“想起来就特别遗憾。抓心挠肝的遗憾。半夜醒了都忍不住要恨自己的程度。” 他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爱妙,不要说你妈妈才四十二岁,就算是八十二岁也可以找老伴。你的脑电图测试我托人看过了,是良性的,青春期之后就能自己痊愈。宏济医疗公司的经营情况我略有耳闻,我的收入普通,可能比不上你原来的生活水准,但未来供你读书结婚一定没问题。生孩子……没什么要紧的,我只想跟你妈妈结婚。”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了,郑爱妙眨眨眼睛,像是不相信他说得这么轻松,“结婚?我妈妈刚离婚没多久。” “对,到民政局办结婚证,从法律意义上正式结婚。”冯时微笑道,“我们一块抚养你。” 小姑娘精神恍惚起来,“我……还没有准备好。” “小马过河,会有个过程,咱们得共同努力。我是很认真的。” 她呆呆地问道:“有多认真?” “这是我从十六岁到现在最大的愿望。”冯时掰了一下手指头,“二十六年。” 郑爱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真的假的,拍电影的台词吧。” 冯时很麻利地把书桌上的相框拿在手里拆了。照片后面是两张已褪色的飞机登机牌,他把它们摆在桌上。 “你妈妈自己都不知道。我那年去纽约进修,跟同学打听到了她的住址。快圣诞节了,机票有点贵,咬咬牙还是买了。” 郑爱妙看着日期:“当时我爸妈已经结婚了。” “没错,我知道。我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他微笑道,“下了飞机,我很快找到了你家,有很漂亮的花园,门口东边有两棵高大的红杉树,是吧爱妙。” 她睁大了眼睛。“门上挂着许多圣诞节的装饰灯,交替着闪。我站在两棵树中间一直等到晚上。一辆皮卡开到门前。你爸爸跳下车,扶着你妈妈下车,两个人都很快乐的样子。她裹得很严实,戴着一顶皮帽子。可是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挺着大肚子,估计已经怀孕七八个月了。她没有发现我。” “她很快进了屋。你爸爸忙前忙后,把皮卡上采购的东西搬下来。婴儿床、婴儿车和很多玩具。再后来……我就回了纽约,再也没有和你妈妈联系过,直到去年。” 郑爱妙小声抽泣起来。冯时将登机牌原样收好。“爱妙,我们都不能回到过去,我也代替不了你的亲生爸爸。但是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为你妈妈和你争取最大的幸福。” 他取了几份文件塞进包里,“我先送你回家,别穿了帮。咱俩都保密。” “嗯。”郑爱妙在后面小心地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她忽然问道:“你会做饭吗?” “不会。”冯时很诚实,“我吃食堂比较多。” “奥。” 晚上十点钟,陈妙茵从望京的一座商住楼里走出来。冯时斜靠在她的车前,愉快地跟她招手。 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风衣,看起来很洒脱。陈妙茵站住了仔细端详:“像是当年的日剧男主角。” “哪家男主角的腰像我一样废。我现在只想坐副驾驶。”他很惬意地坐下,将座椅调成一个舒服的角度,“请女主角带我去兜风。” 陈妙茵启动了车,“我得跟爱妙说一声。” “好。” 她给女儿发了信息,“想去哪儿?” “都行。” 他将车窗放下一半。春风带着城市的喧嚣一起扑进来,路边行人匆匆忙忙,各自有各自的前程。 “车开得不错,启动刹停很稳定。”冯时点头。 “男主角满意就好。”陈妙茵很严肃,“自己开车自由了很多,想去哪就去哪。” 车走走停停,往城市中央驶去,转进较为狭窄的街道。“带你回去看看学校。” 他笑了,“教学楼早就拆了,原址重建。我作为杰出校友参加了奠基仪式。” 她绕着学校来回转了几圈,竟然一点原有的样子也寻不见,她寻了个路边停车位把车停下来,“当年卖冰棍贴画的小卖部……” “都不见了。北京城变化得太快,留不下这些东西。”冯时若有所思,“你要是想看这些东西,可以去我家。拆迁的时候,我妈把所有的零碎东西都保留着,缝纫机,红色的嫁妆箱子,花花绿绿的被单,带白色蕾丝罩子的靠背椅,老榆木沙发……它们现在还好好地放在那里。” 她心酸得不像样。“这么多年……” “留着这些东西挺好的。”他的眼睛望着校门口,以前那里还有个修自行车的,“我把它们都放在楼上。那里跟当年的布置差不多。我妈阿兹海默症以后,看到老物件能安静点。我理解那是她最开心的时候,我爸刚退伍,我上小学,院子里邻居照应着,一家人团圆。” 他们下了车,沿着学校院墙走了一遭。忽然她看见后门对面,有一家亮着灯的肯德基,门口挂着24h的标志。 他们进了门,里面有不少人在吃夜宵,也有中学生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陈妙茵苦笑:“没想到坚持那么多年的竟然是这家肯德基。” 他走到前台:“要吃什么?” “晚上不能吃太甜的。” 他端了两盒沙拉过来,自己也笑了:“当年这可是很高级的餐厅,我吃不起。你说过生日,带我来的。” “你不好意思花我的钱,吞吞吐吐地不肯点。我买了一大堆,咱俩恨不得吃十个鸡腿。”陈妙茵一直笑,“没想到现在成了最平民的快餐。” “嗯。”冯时慢慢嚼着一个小西红柿,“我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 “我不会做饭,你也不会。咱俩得尽快请个靠谱的保姆,主要是做饭。爱妙还在长身体,要注意。” 她愣住了。冯时继续说道:“为了保护手,我下了手术一般不拿刀。” “你的意思是……咱俩要同居?”她回过味来。 “同居?不,我不同居。我说的是结婚,领证。”他把领证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民政局的结婚证。” 在炸鸡和蛋挞焦香扑鼻的味道里,在周围人小声的谈笑声里,她精神恍惚起来。好像还是那两个穿着肥大运动服的少男少女坐在对面,你一个我一个地啃着鸡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蓝色丝绒的戒指盒打开,里面是闪着光的一枚钻石戒指。 “飞机着火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是有事,公安局应该通知谁。第一次觉得“家属”两个字非常神圣。”他眨着眼睛,笑容有点不严肃,“妙茵,需要我跪下来吗?” 她往周边看,似乎没人注意,“不不,不用了。”她拿起来戴在无名指上,动作很快很隐蔽,“咱们走吧。” 他站起身来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很快地走出店门。陈妙茵不能置信地看着手上的戒指,“怎么忽然想到在这……” “是有点仓促了。” 她在墙角站定,眼神有些犹豫,“冯时,我刚结束一段十五年的婚姻。你需要再考虑一下吗?” 他忽然上前拥抱住她,她也紧紧回抱,“妙茵,我考虑了二十多年,这是我最深思熟虑的决定。我担保我们的婚姻会比十五年长得多。你相信我吗?” 她本能地回答,“我相信。我一直相信。” 第118章 揣测 作为两个小学生的社会学父亲,方维如果不出差不值班,准备早餐就是每天睁眼后的第一件大事。两个孩子都进入了青春期,吃得一个比一个多。卢玉贞不值夜班的时候,也会到他家里吃早饭。 北京的春天嗖的一声就过去了,天越来越长。方维六点钟起来,煎了一大碟子金黄酥脆的馒头片,蒸了鸡蛋羹和南瓜。晚上睡前设定了预约,就有现成的红枣豆浆可以喝。 早餐讲究一个速战速决,大家闷头吃完了分工洗碗,准备投入一天的战斗。 小学门口早就被送孩子的车堵得水泄不通,宽阔的三车道被生生挤成了一车道。方维隔着一条街就得把兄弟俩放下来,然后开着车缓慢地在队伍中往前挪蹭。 方维笑眯眯地问卢玉贞:“看没看出来车里有什么变化?” 她茫然地打量四周,连车载香薰都拿起来看了,最后只得摇头。 “老二的安全座椅,我拆了。” 她回头望去,果然空间大了些。方维若有所思,“昨天拆它的时候我还有点小感慨,好像孩子突然成人了似的。” 她微笑道:“我理解,里程碑事件。” “我这人就是太伤春悲秋的,对身边的物件也都有感情。”方维很及时地刹车,避过了一辆乱窜的电动,“舍不得丢。” “你这叫会过日子。”卢玉贞拍拍他的手表示肯定。“我理解。我用了多年的仪器设备,也觉得跟老伙计似的。” “说起这个来,我早上要专门向黄院长汇报宏济医疗公司设备维修不及时的事。” 卢玉贞若有所思:“膀胱镜看来不是个案。” “对,我问了一下,几家三甲医院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方维将车开进医院,“维修虽然听起来是鸡零狗碎,其实非常重要。我们购买大型医疗设备,后续维保服务跟仪器本身的价值一半一半。” 她叹了口气,刚要说点什么,忽然手机响了,是一条会诊通知,来自创伤外科。 她嘟囔了一句:“不会又让我们去导尿吧,学艺不精,一代不如一代。” 方维笑道:“那是他们信任你。” 她在手机里点开一看,“孕妇……怀孕六个月,跳楼……膀胱破裂。” 卢玉贞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车刚一停稳就急匆匆地说道:“我得先走。” 她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方维快步走进设备科,“有庆,你先打印几份ppt,咱们早点去会议室准备。对了,乙方代表谁参加?” “那个女老总亲自过来。我刚确认的,他们还挺重视。” 方维想了想,“重视总归是好事。” 王有庆在打印机旁边守着,“重视管什么用。我的基金里还有他们的股票呢,跌得不成样子。” “大胆割肉啊。” “快割到脚脖子了,意义不大,不够给老婆买包的。”王有庆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我今天得观察一下,万一宏济退市了,我就真血本无归了。” 卢玉贞急速换上白大褂,进了创伤外科住院部。 患者是二十九岁女性,肚子已经明显突出,手脚还是很瘦。她脸上身上都是血迹,昏迷不醒,嘴边一直不停地涌出血沫。一个干瘪瘦弱的男人坐在她身边,一边哼哼唧唧地哭,一边用抽纸擦着眼泪鼻涕。 她打开病历,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五点多钟发现老婆跳楼?” 男人像是惊醒了一样,使劲点头,“对,吵过架,我发现她不在……我叫的救护车。” 高俭站在一旁,显得越发人高马大,他拿着B超结果解释给病人家属:“跳楼引起的骨盆粉碎性骨折,股骨骨折,膀胱破裂形成腹腔内积液,弥漫性腹膜炎。目前是中度昏迷,情况非常严重。” 蒋济仁和妇产科的主任也赶到了,几个人看着B超单,脸色都阴沉下来。高俭说道:“骨折暂时不是什么致命的问题,还是先处理腹腔积液为主。” 产科主任点头:“子宫里的胎儿目前完好,建议先处置膀胱破损。” 蒋济仁嗯了一声,“这么大的缺口,保守处理是不可能了。立即准备手术吧。” 高俭点了一下几个骨折的部位:“我建议两个科室同时上台,由泌尿外科牵头做完膀胱修补,我们再做骨盆内固定手术。我跟蒋主任都上,前后两部分,各自主刀。” 卢玉贞立即准备了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还有一张病危通知书。病人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来。“你们救救我老婆……” 她安慰了两句,将笔递给他。他抖着手签字。 卢玉贞在系统里查了一下:“血液测试结果还没出。”她转向男人:“有没有遗传病和药物过敏,或者其他需要提醒的事项。” 蒋济仁问道:“在哪家医院建档?产检的单子带了吗?传染病测过了没有?” 男人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没,没有……一切正常。”他打开背包,里面有一沓检查单,“建档的时候查的血。” 蒋济仁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白细胞偏高,其他倒是正常。” 高俭看着墙上的挂钟,“化验科估计还要两个多小时。先上台再等结果,人都快没了,通知血库准备输血。” 蒋济仁看了一眼检测仪,血压已经低到80/56mmHg。他回头叫卢玉贞:“准备上台。你做一助。” “好。” 高俭也招呼金英:“通知金九华准备待会上台,开一号手术室。” 医院办公楼的会议室里,医院领导听完了方维的汇报,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吭声。 郑佳雪脸上带着乙方的标志性笑容,轻言慢语地补充:“我们公司在人力和资金上都处于相对困难的时期,但无论如何,一定会保障医院大型设备的正常维护保养工作。” 方维看到领导们都不表态,只得开口:“郑总,我并不是想给你压力,只是我们统计了,华正医院目前有3台CT机,5台X光机,十多台胃镜、肠镜、膀胱镜都是宏济医疗的产品,还在质保期以内。一旦宏济无法提供专业维保,我们只能聘请第三方做自费维保,这部分费用一年大概需要一千五百万,属于预算外事项,审批非常严格。” 郑佳雪读懂了方维的言外之意,脸色有点白,她尽量冷静地说道,“不瞒各位领导,目前宏济医疗由于资金链的问题,已经停了X光、CT机还有一批灌装气瓶的生产线,工人们拿着三分之一的工资在家等待开工。我们已经在这批人里选了一些经验丰富的,补充维保工程师的空缺。热线电话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承诺依然有效。” 黄院长点点头,“宏济医疗是国产设备的龙头,也算是医院的战略合作伙伴。郑总既然承诺了,我们就相信。” 冯时突然开口道:“郑总,从医院的角度,为了避免固定资产减值,我们也希望宏济医疗早日度过难关。据我所知,国资委、财政部和工信部刚刚批准设立了先进制造业产业投资基金,可以提供无息贷款和资本金注入,基金规模上百亿。宏济属于医疗高新企业,在扶助范围内。如果你感兴趣,可以了解一下。” 郑佳雪眼睛立刻亮了。黄院长笑道:“这个信息很及时,希望对郑总有帮助。” 会议很意外地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落幕了。方维长出了一口气,对郑佳雪说道:“你们也不容易,加油挺过去。” 郑佳雪苦笑:“有任何一丝希望,我也会去试一试。毕竟……后面已经无路可退了。” 一号手术室内,卢玉贞熟练地打开了腹腔。一股比臭鱼烂虾还要浓郁的臭味扑鼻而来。她定了定神,“腹腔感染很严重。” 蒋济仁皱了一下眉头:“普通腹腔感染似乎比这个味道要淡一些,颜色也浅。”他看到了膀胱的伤口,“赶快把积液排出去。” 卢玉贞拿起引流管,手动抽取积液。腹腔里满是黄绿色的粘稠液体,她小心地抽了三管,冷不防压力突然变化,竟有一小股□□溅在了她的眼睛里。 蒋济仁叫道:“赶紧冲一下。” 她憋着气又抽了一管,才到洗眼器旁边用清水冲了冲眼睛。蒋济仁在膀胱内进行探查,很快确认了裂口。 他开始仔细地缝合膀胱壁。 手术室外,金九华和金英从另外一台手术下来,匆匆在走廊里经过。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金九华瞥了一眼,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是谁啊。” “是那个跳楼女人的家属,咱们待会还得去手术那一台。”金英走到他身边叫道:“家属统一到等候区,那里有显示屏。” 男人惊跳似的清醒了:“啊……”他晃晃悠悠地往里走,金英大声给他指路:“那边。” 金英小声道:“这男人多半平时就不靠谱,老婆气不过才要跳楼的。你看他老婆做手术,他都能睡着。” 金九华见他脸色青黑,精神萎靡,忽然想起袁昭的话来,本能地觉得哪里有问题。他进了办公室翻出病历,然后拨通了袁昭的电话。 “喂,袁队长……” 袁昭愣了一下,才用轻快的语气回答:“是我,怎么忽然这么严肃。” “阿昭,我们医院有个病人家属,我怀疑他吸/毒。” “你怎么知道?” “跟你描述的症状很像。” 台上的膀胱修补术已经到了尾声,卢玉贞在耻骨上进行造瘘,准备连接导尿管。忽然值班电话刺耳地响起来。 众人都吓了一跳。巡回护士说道:“估计是高主任问什么时候结束,好做交接。” 她走过去接了电话,忽然脸色变了,“什么?” 她放下电话,看着蒋济仁和卢玉贞,“这个女人是公安局有记录的吸毒人员,她……有艾滋病。” 第119章 阻断 空气像是凝固了。卢玉贞大脑里像是被无形的巨石突然砸中,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蒋济仁反应过来,“小卢,刚才你发生了职业暴露。” 手术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臭味。 她呆站在原地看着洗眼器。蒋济仁摇头:“快出去报院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手上的动作将病人的尿管接上,才退下手术台。 才往外走了两步,她嘴里本能地蹦出一句,“蒋老师,病人……腹腔还没缝合。缝合过程更危险。” 蒋济仁咬了一下上嘴唇,“你不用管了,我来缝。你快去。” 卢玉贞出去了。蒋济仁向器械护士叫道:“再拿两副手套。” 手术室里安静得像是无人的深夜。他捻起了缝合针,集中了所有的记忆力,将每一点移动都放得很慢。针头在肉里刺入又穿出,一针,两针……冷汗从身体各处沁出来,他浑然不觉。 卢玉贞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到了院感办。 接待她的是个年轻女生,年纪不大,听她说完,推过来一张表:“填表。” 这是一张医务人员职业暴露登记表,正反面不少内容。卢玉贞快速填完了交回去,年轻女生翻过来看了看:“没有科室主任签字。” 卢玉贞着了急,声音都抖了,“先给我阻断药行不行?” 女生很严肃:“报职业暴露是有正规流程的,没有签字不能办。” “我们主任还在手术室,一时半会出不来。HIV要尽快给药……” “那你就等他,签完字赶快再来。”女生点一点签字的地方,“或者盖章也行。” 卢玉贞握着那张表,把表的一角都握得皱了。忽然一只大手从她手中将表格抽出来,拍在桌子上。“我来签字。” 女生看见高大威猛的高俭站在桌边,脸色板得像一块铁,声音立刻软了,“高主任。” 高俭没跟她说什么,拿起中性笔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女生看了看,指着卢玉贞的科室小声说道:“她是泌尿外科的医生,得蒋主任签字。” “事情是在我创伤外科的手术室出的,我的地盘,我还真就管了。”高俭抱着胳膊,“你能不能办,要是不能办,把你们主任叫出来。” 女生很为难:“我去请示领导。” 院感办主任很及时地出现了,笑眯眯地打圆场,“快去拿必妥维。高主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我们全力配合。” 高俭伸出胳膊搂着他,他俩身高有差距,直接将院感办主任衬出了小鸟依人的感觉。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伙计,谢了。院里刚下发的文件,反对官僚主义、形式主义,为基层医生减负,这教育可得常抓不懈。” 院感办主任咳了一声,“一定一定。” 女生看着卢玉贞将药吞了,又开出一张化验单:“今天先验血吧,传染四项、乙肝五项、肝功。28天再抽血,两个月、三个月复诊。” 高俭拿过单子,对卢玉贞说道:“我带你去。咱们今天不排队。” 他大踏步往外走,卢玉贞快跑了两步才跟上。 不知道用了多久,大概快有一个小时,蒋济仁才终于完成了腹腔缝合。手术室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他将手套摘了,手心手背全是汗,手指肚都皱了。 他匆忙地冲了一下换好衣服,出门没走两步,就看见那个男人在外面探头探脑:“我老婆……” 浑身的血都冲到头顶来,紧绷的神经仿佛一下子断了。他猛然冲上前去,用手抓着男人的前襟拎了起来:“问你病史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老婆有艾滋,是不是你也有?” 男人慌乱地用手挡了两下:“我老婆快死了……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我有什么办法呢?” 蒋济仁的愤怒像是烧过了四肢百骸,他叫道:“没办法,好个没办法。” 他的拳头像是不听使唤,就要往男人脸上落。那男人虽然瘦小干枯,倒像是见过些世面,猛地向下一坠,烂泥似的躺在地上:“医生打人了,快来看!” 这里离家属等候区很近,不少人在来回踱步,都停下来朝这边看。蒋济仁被激怒了,刚要下手,金九华出来将他挡住,“蒋主任,不能动手。” 金九华身材高大,将他和地上的男人隔离开了。蒋济仁头脑略清醒了些,指着男人骂道:“你老婆快死了,让医生给你陪葬吗?不要脸的东西……” 他一向家教严格,脏话接触的比较少,只得将他知道的几句脏话车轱辘似的来回说。 男人翻身坐起来,看见金九华拦着,料想不会动手,便也有了胆气,“医生骂人也有人管吧,我可以投诉你。” 围观的人更多了,都在窃窃私语,也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正当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郑佳雪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挤出了一丝笑容,“真对不起,这位医生心情不好,我代他向你道歉。” 男人皱着眉头:“你TM谁啊。” 蒋济仁愕然问道:“小雪,你怎么……” 郑佳雪很客气地弯下腰去:“我是他朋友,他不该骂你,是他的错,您给我个面子,咱们尽量不要投诉。” 蒋济仁的神经仿佛挨了一记重锤,“小雪……你不用管。” 男人看她的姿态放得很低,才笑了一声:“还是你识相。” 他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走了。金九华对着围观的人群摆摆手:“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别耽误救人。” 蒋济仁握紧了拳头,小声道:“这人是个瞒报传染病的渣滓,他老婆有艾滋……小卢被腹腔积液喷到了眼睛。” 郑佳雪脸色苍白,她愕然地问:“阻断药拿了没有。” “拿了。” 她点点头,“你呢?” 他深吸一口气,“我没事,还算幸运。” 她脸色缓和了一些,“没事就好。”顿了顿,“那我走了。” 没等他回答,正好电梯在这层停下,她立刻赶了上去。蒋济仁立在原地,脑子里呼啦一下涌出许多片段,又好像大风过境,将一切都吹得干干净净。他迟疑了一下,快步走向楼梯间。 蒋济仁记得以前她的车总是习惯停在西南角的树荫下。这次似乎也一样。车灯闪过,她刚要拉开车门,他在后面叫道:“小雪,等一等。” 她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他斟酌着语句:“那个男的……” “对,我知道他是个该千刀万剐的渣滓。可就算渣滓投诉你,医院也不会站在你这一边的。最低也要给个处分,扣点奖金。如果被人放上网引发舆情,后果不堪设想。”郑佳雪淡然地笑了一下,“不值得跟他计较。” 蒋济仁立即就知道她说得完全正确,他瞬间无话可说,只得苦笑:“对不起,让你受了委屈,我不应该带累了你。” “几句话的事,不算委屈。”她说得很轻松,“想办事总是要受委屈的,委屈了也不一定能办成。以前不懂,现在明白了。姿态放低点没坏处。” 她这句话里面有无限的伤感,蒋济仁叹了口气,“最近是不是……” “是。”她将头轻轻点了一下,“不知道哪里才是出路。都试一下吧。” “谢谢你把我当年的笔记送回来。我……能帮你吗?”蒋济仁勉强笑了笑,“毕竟咱们……” “还是朋友。”郑佳雪打断了他。 他点点头:“对。”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那份产业投资基金的文件,“能不能拜托伯父,找一下他们的负责人。” 抽血结束了。抽了四五管血,像是把卢玉贞的魂也抽空了。她给蒋济仁和方维都发了微信,简单介绍了一下经过,又说自己吃了阻断药,已经回家休息了。 她游走在医院里,像个新成形的僵尸,无喜无悲,无知无觉。 游走了一圈后,她进了科研楼,地下室的狗叫声此起彼伏。房间里有股浓重的狗味,她开了灯,拿起扫帚来打扫。 还有半袋狗粮。她倒出一些来,挨个放在饭碗里。最后一个笼子是四喜的,它伸出前爪,很着急地扒拉笼子。 “不用急。你肯定有,而且最多。”她嘟囔着将它抱出来。 四喜像是知道她心情很差,围着她转了两圈,并不着急去抢吃的,而是呜呜叫着,又将爪子在她鞋子上拍了两下。 她好像陡然间没了力气,焦虑和恐惧像滔天巨浪一般侵袭过来。她蹲下身去,将头埋在腿上,颤抖地哭了,说是哭,又像是绝望的嚎叫。在这间地下室里,她想和所有人断了联系。 忽然手机响起来,是方维的电话。她想要接,又怕声音变了形惹他担心,就伸手按掉了。想了想,还是在微信里发了一条:“我睡一觉就好了。” 她摸一摸四喜的头,它转过脸来,黑黑的眼睛望着她。她将小碗递给它:“你快吃吧。” 冷不防滴地一声,门被推开了。她惊讶地转过身,方维高瘦的身影立在门边。 “你怎么……” 他举了一下自己的工牌:“告诉过你,我的权限很高。” 第120章 同居 方维朝她走过来,她僵在原地没有动。 四喜呜呜叫了两声。 他伸出手来揽她的肩膀,她擦擦脸上的眼泪,向后退了一步。“咱俩得先隔离。” “没有必要。”方维很笃定地摇头,“我送你回家,我已经请了假,跟蒋主任也沟通过了,你这段时间可以不上班。” 他弯下腰将四喜放回笼子里,上了锁。 她全身都有些轻微的颤抖,声音也变形了,“眼泪也是□□。” “哦。”他伸手去拉她的手,“你还可以对我吐一口唾沫。那也是□□。我不怕的。” 她将手躲开了,“这样对大家都好。都放心,你,还有孩子们。那个女人明显有内脏受损,现在想想,是艾滋造成的感染。这说明……她不是携带者,是艾滋病人,病毒载量不低。我怕……” 他上前将她一把抱住了,她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别怕。乖,别怕。一定会好的,你福大命大造化大。” 她的眼泪不听使唤地涌上来,“我怕啊,我怎么不怕呢。”她发出嘶哑的哭声,像是无助的小兽,“为什么是我摊上了,为什么。我明明抽得已经很慢了……” 他拍着她的后背,“宝贝,不是你的错,是那个毒虫的错。他不是人,你一点错都没有。” “我要告他。”她情绪陡然激动起来,“他怎么能像个没事人一样,他明明是知道的,他说谎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这样害人。” 她的眼睛像是喷发的火山,就要冲出门去,方维赶紧跟在后面,“玉贞,我已经报警了。” 这句话她听得懂,方维继续说道,“袁警官来了。咱们去见一见她。” 她又停住了,只是摇头:“我不想见。我谁都不想。我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那我在你心目中是人吗?”方维发出了灵魂拷问,“想跟我在一块吗?” 卢玉贞很想点头,但还是摇摇头,“想自己呆着。谁也别打扰。”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无论如何,我送你回家去。” 她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我不坐车。” 他俩走出门,肩并肩地走在路上。春风拂面,万物生晖,就在两个多小时以前,他俩迎着朝阳,有说有笑地来上班。 她僵硬地迈着步子。 袁昭站在了她无比熟悉的住院区走廊里,这里的门窗桌椅还是那么熟悉。 那男人正在跟金九华掰扯着:“为什么把我老婆放在走廊里。她刚做完手术。” 金九华刻意跟他保持了距离,“那是加出来的床,也能打针输液。没床位了。” “胡说,我刚过去问,最东头那一间,刚有人出院了。” 金九华冷冷地说道:“那是个三人病房。你问问他们愿意不愿意跟你老婆挤在一个房间里,前提是实话实说,别隐瞒病史啊。我作为管床医生得对所有病人负责任。不愿意住加床可以转院。” 男人手也在抖,“你……我投诉你歧视。” “投诉吧。随便你了。”金九华眉头皱起来:“我不想跟你多说。” “哎,你别走……”男人赖皮糖似的堵住他。袁昭恰到好处地出现了,警服很亮眼。 金九华整张脸都发出光来,微笑着眨了眨眼。她用极其隐秘的微笑回应,然后板起脸来,很平静地说道:“我是警察,有人报警,说怀疑你把你老婆从楼上推下去了。” 男人脸色灰败:“警察大姐,这是瞎说,她自己跳的。还好就三楼不高。” 袁昭上下打量他。她目光冷得像冰,“为什么跳楼?” “夫妻矛盾。她……产前抑郁。” “行吧。”袁昭点头,“我通知了社区民警,上你家查一下现场。你要一块去吗?” 男人的脸刷一下就白了,袁昭伸出手将肩膀上的执法记录仪打开,“我是禁毒大队警察,现在怀疑你在小区里吸食毒品。” “没有没有……”男人急忙否认,“没吸毒。” “请你配合工作。”她招呼身后的两个警员,“带回去审。” “就是吸了点笑气,不算吸毒。” 袁昭点点头,“把人拷上,咱们先去指认现场。” 她走出门,金九华站在外头,他摘下了口罩,极小声地叫了一声:“阿昭。” “嗯。”她应了。两个人都站得很端正。 “晚上一块吃饭吗?” “不行。晚上有公事。”她翻开手机,“后天,后天可以。” “后天我要值班。”金九华苦笑,“早饭行吗?我去找你。” “可以。”袁昭无奈地点头,“我最近喜欢吃馄饨。” 卢玉贞开了门。方维跟在她身后,“你要吃点什么?”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草莓,“我给你洗洗。” “不用了。”她冷淡地说。“放下,我自己洗。” 方维将草莓放在茶几上。卢玉贞转过头来看着他,“哥,你暂时先别过来了。这是为了大家好。” 她没有表情的样子显得有点强势,“家里有吃有喝。阻断药我也拿了。28天会很快过去的。不要告诉我爸妈。不要告诉孩子。” 方维点点头。“你先洗个澡,冷静一下。” “好。” 她进了浴室。调了很热的温度,水把身体浇透了。她伸手去碰自己的眼皮,将它撑到最大,仿佛这样就能让水把病毒冲走似的。 眼睛里很快就疼了起来,她不得不放弃这种自讨苦吃的治疗方式。 她听见外头方维的脚步声和门关上的声音。她笑了笑,将水量又开大了一些。 方维走了。卢玉贞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在手机上定了闹钟,八小时一次,是服药的时间。 她阅读着阻断药的说明书,胃肠道不适、肝肾功能损害、过敏反应、神经系统异常。 “不能空腹。”她默念着,自己吃了两颗草莓,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似乎也不饿。 她很快眩晕起来,眼前的电视忽然扭曲了,边角向尽头收窄。她强打精神坐直了,手在太阳穴上揉。 忽然门又开了,方维走了进来,身后拖着个巨大的行李箱,上头贴了不少行李票那种。 他俩四目相对,“不是说好了……” 方维蹲下身去把行李箱打开了。她一眼就看见了家居服、剃须刀、毛巾和牙刷,还有茶叶罐子和保温杯。衣服叠得很整齐,分门别类用防尘袋包着。他拿出来一套衬衫西裤,用衣架挂上。 她呆呆地看着他。他到厨房将热水壶开了。 “阻断药的副作用很大。”他继续收拾着,“除了生理上的痛苦,还会有抑郁和焦虑。我没有办法替你承担这些痛苦,但我相信我在的话,你感受会好一些。” “我一个人就很好,别替我做决定。”她站起身来用脚尖踢了一下那个行李箱:“我说的话你就没听。” 厨房里传来嗤嗤的烧水声。他点点头:“我不过是……又想到了几年前,我住院的时候,非常非常希望有人陪着我。一个人的滋味很难受。”他很认真地说道:“我不想让你孤单。永远也不想。” 她鼻子往上走全是酸的,连脑浆似乎也酸了,“都能挺过去,我也能。” “你会需要我的。” “我不……”她刚要拒绝,忽然胃部一阵发紧,像是被大力挤压成了一个团,红色的液体从嘴里喷射性地溅出来。 他立即脸色变了,冲上前扶着她,“你吐血了?” 她才反应过来,“是草莓,草莓。”她慌乱地寻找着衣服上的草莓籽,给他指了指。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不能吃这些凉的,我可以做饭。可以……陪睡。” 卢玉贞和他对视了一会,用手掌合起来,脸颊贴了一下,“睡觉。” “对。”他看到她的脸色缓和了,“我想和我女朋友一起睡觉。” “你不是说自己是个最不想承受风险的人吗。” 烧水壶发出了尖利的哨声。他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可是我色胆包天。又或者是你太美了,我失去了理智。” 她轻轻点头,“我先去关火。” 方谨和郑祥回到家,就收到了方维的电话:“你们……卢阿姨要出国了,所以这一个月,我搬到对面陪她。”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俩孩子大眼瞪小眼,半晌才答道:“好。” 他们挂了电话。郑祥嘟囔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就是有点伤感。” “为什么?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感觉很复杂,咱爸那么高高大大一个人,洗洗干净就送到别人家里去了。” 方谨叹了口气:“那天在爸妈墓前许的愿真是挺灵的,早知道多许点了。” 郑祥搭着他的肩,“以后咱们哥俩相依为命了。是不是打游戏没人管了?” 方谨立刻兴奋起来:“先来一局。”魔/蝎/小/说/m/o/x/i/e/x/s/.c/o/m 120-130 第121章 养狗 夜里一片沉静,床边留着一盏小灯。卢玉贞躺在床上,换一个姿势,又换一个姿势。她的动作很轻。 方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分。 她听见了细微的动静。“我吵醒你了吧。” “没有。”方维起来了,“我正好要上厕所。” 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方维将手伸进被子,摸她的手心和额头:“很烫,你不发烧吧。”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个温度计给她。她很配合地塞进腋下:“感觉应该不烧。” “不烧更好。” “嗯。”” 电子温度计滴滴响着。她将它抽出来看:“三十七度,不是很要紧。”又小声说道:“病毒载量二十八万。” 方维的手停滞了一下,拍拍她的手,“不要想太多。” 两个人躺得很近,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方维想了想,“今天咱们俩终于躺在一张床上过夜了。” 她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感觉怎么样?” “挺棒的。内心还有点小激动。”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心跳比平时快。” “咱俩就是躺着而已。” 方维摇头,“那我也觉得非常幸运。睡吧,会好起来的。” 她将灯关了。疲惫的感觉像是在胸口压了一块巨石,渐渐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睁开的时候天上阴云密布,正下着雪。淡粉色的雪叶子簌簌地落在脸上,一会儿就化成了水。她紧了一下棉衣的领口,还是被打湿了,冷飕飕的。 她放下手里的行李包,将手揣在兜里,使劲跺着脚。这是村口的那条公路,蜿蜒曲折地从山的另一边转过来。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风有点大,她想找个地方躲,又怕错过了车。开往县城的班车一天就两趟,已经是午后了,错过就没有了。 她睁大了眼睛往远处看,终于看见了打着大灯的车,在风雪中晃晃悠悠地开过来,顶上还放着些大大小小的行李包。 她拼命挥手。破旧的班车在她跟前停下了,她拎着行李上车。 有个售票员站在前头,走过来卖票,“到县城?” “一中。” “十七块。” 她在棉衣兜里摸到一卷零钱,一张张往外掏,“五块,十块,十五,十七。” 售票员扯下一张票来递给她。她转头看后面,坐满了人,唯独最后排正中间是空的。她挤过去坐了。 又是一段长长的山路,车开得很慢。她看着窗外,盘下这一段不好走的路,就进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已经全黑。她只觉得不对劲,一点灯光也看不见。 她站起身来,走到前面问售票员,“快到了吗?” 售票员没有说话,缓慢地抬起头来,她浑身的血瞬间都冰凉了,售票员脸上没什么血色,手脚很瘦,挺着大肚子,是那个吸毒的女人的脸。 售票员的嘴唇开开合合,是那种机械的声音:“哪儿也不去。” 卢玉贞尖锐地叫出声来,十几个乘客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她叫道:“司机,司机!停车!” 司机没有回头,声音很哑,听得出是那个孕妇的老公,他笑了两声。“没法停了。” 车在她的尖叫声中忽然加速了,在一片黑暗里,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然后在一片虚空中垂直地坠落。 卢玉贞尖叫着醒了过来,头上脸上都是汗。 方维跑进来紧紧抱住她,“怎么了?” 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定了定神。窗帘被拉开了一个缝,清晨的阳光从里面透过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没事,做了个梦。” “奥。起来吃早饭吧,我煮了牛奶麦片。” 方维松开手,拿了杯水过来,她一下子想到什么,看看手机,“糟了,过了时间。” 他笑着说道:“响了两声,我给按掉了。今天你不用上班,好不容易睡着了……” 卢玉贞脑子里像是瞬间崩断了一根弦。她大吼道:“谁叫你多管闲事,你怎么那么多余。” 方维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她。她惊慌地在床头柜里掏出阻断药的瓶子,抖着手将两片药吞了下去。“八个小时,过了两个小时。”她一个劲地摇头,“完蛋了。” 他弄明白了,“你别想太多……” 话音未落,她忽然抱着头,凄厉地叫道:“我就是完了。什么都完了。”她推一推方维:“你快走吧,我肯定得病了。”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旁边听着,卢玉贞抓着头发,面容扭曲,“我一辈子都毁了,念了那么多年书,我再也上不了台了,我还能干什么,以后扫大街也没人要。” 方维上前搭着她的肩膀:“贞贞,你冷静点行不行。结果还没出来,你要把自己给折磨疯了。” 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非常吓人,“我得了艾滋,我爸妈怎么办。” “还有我呢。贞贞,你看着我。” 她的眼睛麻木地停在他脸上。他吸了口气,“你别怕。上不了台不是世界末日,这么多年了,我也活得好好的,还遇见了你。” 她抖着嘴唇,“那怎么能一样呢。没有一家医院会要一个阳性的医生。别说医生了,所有需要体检的工作,我都不能做。” 方维抚摸了一下她乱糟糟的头发,几根长头发跟着落下来,“万事有我呢。实在不行,你就给我当包租婆,天天去收房租,今天收两百,明天收三百。收完了就在家嗑瓜子,抠着脚上网,不比在医院累死累活强得多。听我的,咱们不努力了啊。不努力也没关系的。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 她像是听进去了,沉默地注视着他,样子似乎平静了一点。他赶紧脱衣服换衬衫:“早上还有设备管理体系验收,我得赶紧走了。” “好。” 他抱一抱她,“记得吃饭。我早点回来。” “嗯。” 门外,方谨和郑祥两个人正在竖着耳朵听动静。 “老弟,是不是他俩在吵架?” “好像是。声音很大,这会好像停了。” “要进去劝劝吗?” 郑祥扯一扯他的胳膊,“咱们可别管。” “打起来怎么办?” “凉拌呗。哥你就是不会动脑子。咱爸为什么搬走?怕在咱俩面前跌份。”郑祥很笃定地说道:“打是亲骂是爱。” 方谨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里暗暗叹服。正想称赞两句,方维打扮清爽出门,“小的们,咱们走。” “阿姨呢?不上班啊。” “她要在家准备出国,先不上了。”方维很不走心地编了个理由。三个人上了车,方谨思前想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爸,你早上是不是挨骂了。” 方维手上一顿,“别瞎说。我俩好着呢。” “那……挨骂也就算了,要是动手,你就先到我俩这里躲一会。”方谨见他嘴硬,很心疼地说道。“我俩一定会保护你的。” 郑祥点点头,“能屈能伸大丈夫。” 方维咳了一声:“两位小朋友,我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卢玉贞站在阳台上,看着这辆白色的沃尔沃从小区门口驶出。她坐下来,盛了一勺牛奶麦片,缓缓咽了下去。 六点多钟方维回到家。他肩膀上背了一个蓝白的编织袋,把她吓了一跳:“还要搬家?” “不是,惊喜。” 编织袋里有活物在动来动去。她忽然心中有了猜想,伸手去拉开拉链,果然四喜毛茸茸的头从袋子里面探了出来,紧接着一整个黄色的身体都出现了,尾巴摇摆得特别欢。 她大为惊喜:“你把它带回来了。” 他将四喜抱了起来:“它可乖了,一点都不挣扎。我还给它找地方洗了澡。宠物店的人也神经病,说不给土狗洗澡,跑了两家才洗成。店员说它非常健康,好养得很。” 她接过去抱着。四喜的毛很柔软,热乎乎的蹭在她脸上。他伸手在下面虚虚地托着:“怕你抱不动。” “怎么会。” 他拿了个纸箱子在客厅放好,在里面垫了些毛巾和旧衣服。四喜很乖觉地进去试探了两下,爪子在衣服上踩来踩去,然后就舒服地趴下了,头转来转去,眼睛望一望她,又望一望他。 “晚上别乱叫啊,大宝贝。”方维点点头:“贞贞,我总是要上班的。这段时间你心情不会太好,我很不放心。所以……该是咱们四喜出马的时候了,是吧?” 四喜呜呜叫了两声。 他点点头,“狗链子、狗粮什么的我也买了。” 她有点犹豫,“又要给你添很多麻烦。” “没什么麻烦的,孩子们也同意,他们很开心能遛小狗。”他伸了个懒腰,“这可是咱们俩的好媒狗。得好好照顾。” 她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愉快地笑起来。这是两天来她的第一个笑容,方维也跟着笑了。她伸手去握它的爪子,“完全正确。欢迎你,四喜。” 第122章 买房 方维回想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刚接手的那一阵子,最头疼的就是郑祥有尿床的毛病。晚上不知道是哪一阵风吹错了方向,忽然就会觉出来腿上湿乎乎的,要忍着爬起来将他抱到一边,床单被子扯掉洗干净。 他对这种湿乎乎的感觉反应如此灵敏,条件反射一般地跳下地来,差点踩到四喜的尾巴。它慌乱地向后躲。 他脑子嗡嗡乱响,好一阵才明白过来,是四喜在使劲舔他的腿。再一看,另外半边床空空荡荡,卢玉贞不在。 他一下子惊醒了,叫了两声玉贞,没有回应。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去,洗手间的灯亮着。卢玉贞抱着马桶,正吐得撕心裂肺。 洗手间里一股酸味。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呕出的大概是胆汁,是一种肮脏的黄绿色。晚饭本来就只吃了一点鸡蛋羹,胃估计早就清空了。她将一只手抵住喉咙,不知道是想止吐还是想吐得更干净些。 四喜摇着尾巴跑进来,用头一下一下地蹭她的胳膊。她用眼神余光看见他了,但说不出话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方维蹲下身去拍她的背。她强撑着站起来漱口。才几天时间,她已经瘦了许多,睡衣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像是穿不住。方维心里不是滋味,小声问道:“这样总不是办法,咱们去医院消化科看看吧。” “已经比前两天好多了,至少不是喷射战士。”卢玉贞缓慢地眨眼,微笑道:“我问了几个以前吃过阻断药的人,都说一周左右肠胃能适应。对了,得赶快通知她建档的妇幼保健院,万一她提前发动了,得让产科知情,还要及时给婴儿做阻断。” 他用热毛巾给她擦擦脸,在脸颊上额外使劲多抹了两下。她慢悠悠地回到床上倒下,蜷成一团。方维伸手去抱她。 她一动也没动,声音很低,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哥,等检查结果出来。我要是病了,咱们俩就算了吧。” 他听了这话,有如万箭穿心,“贞贞,你说什么混账话。都像你这么想,癌症病人都得先断绝六亲。别说艾滋及时服药阻断的成功率很高,就算真倒霉了,长期吃药控制,就当是个慢性病,不是世界末日。” 卢玉贞苦笑着将头扭到一边:“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太辛苦了,我不忍心让你也跟着过。还有,咱俩是大人,对孩子们也得负责任。” 方维直摇头:“不要提了。我可是母单了好多年才找到女朋友,可不能轻易放手。” 她无奈地笑了两声,“夫妻正常同房都不行了,你不怕吗。” “又不是非得有这个。有过一次就行了。刹那光辉即是永恒。”他忽然文思泉涌,“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很无奈,“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能说。” “我内秀。”方维有点得瑟地说道:“我当年也算是个才子,学校广播站经常念我写的酸诗,迷倒了好几个女同学。前年我去器械展览大会,还有个做药代的师妹说对我很有印象,主动加我微信。搞得我怪激动的,脸上还装深沉。” “后来呢?” “人家微信头像就是婚纱照。”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方维笑道:“你看,我命里注定就是要等你的。赶紧睡吧。” 她安静地入睡了,呼吸渐渐均匀。方维心中五味杂陈,好一阵子才睡着。 第二天是周末,她吃完早饭又吃了药,没有再呕吐。四喜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她抓起绳子,兴奋得眼睛里发出光来,一个劲地在门口小跳。 她带着它出门去了。方维等了几分钟,见她没有回来,才拨通了谢碧陶的电话。“谢律师,我有个问题想咨询。” 谢碧陶反应很快,“卢大夫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很焦虑。”方维叹了口气,“我想告那个隐瞒病史的垃圾。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法条,看能不能让他坐牢。律师费不是问题。” 谢碧陶沉默了一会,“昨天高主任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很抱歉,这个我暂时还做不到。” “玉贞是无辜的。她只是在救人,怎么也不应该受这样的罪。” “是的,我完全理解。”谢碧陶尝试着解释,“现在没办法证明他造成了卢大夫的实际损失,精神损失法院通常是不支持的。” “有什么传染病的条例吗?” “除非卢大夫确实被感染了,但也很难打赢,对方完全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或者一时情急忘记了。”谢碧陶叹气,“顶多双方调解,他向卢大夫道歉。” “道歉顶个球用。”方维怒气冲冲又无计可施,谢碧陶尝试着安慰:“袁警官来过了,听说把那个男人拘留了五天。” “也才五天。”方维长长地叹气。“那是玉贞的一辈子。” “高主任已经用各种脏话骂了一遍了。方科长,很多事我也很无奈。对不起。”谢碧陶很谨慎地说道。 “好的,谢谢你。” 谢碧陶放下电话,白玉兰在车里对她招手:“姐,快上来。” 她们开了二十分钟的车程,进了一处高端小区。郑佳雪和王女士已经在楼下等候了。 四个女人沉默地走进一处高层豪宅。屋子大概有两百四十多平,有五个大卧室。层高三米六,客厅全面屏落地窗,外面就是绿地公园。 谢碧陶已经不是第一次陪妹妹来看房了,但仍然被眼前的气派景象深深吸引。 屋子的装修很新,王女士带她们四处走动:“几套真皮沙发都是意大利定制的。这是特别设计的多层衣帽间,这边是浴室,全景浴缸设计。” 郑佳雪笑得很勉强,“光装修就花了八百多万,装完后就基本没有住过。” 白玉兰挨个房间慢慢转过去,“真的很有品味。看这个窗帘,跟地砖的配色绝了。”她打开衣帽间的灯,晶光四射,“这里可以放很多包。” 她越看越喜欢,“姐姐,你看这里怎么样。” 谢碧陶点头:“地段户型都好。可以拎包入住了。” 白玉兰很满意地拍拍手,“郑总,您这边报价三千三百万是吧。” 郑佳雪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外面同户型的怎么也要四千万,我是急售,所以格外便宜些。论楼层户型装修,也真没有比我家更好的了。还带三个车位。” 白玉兰笑道:“不瞒您说,房子我确实喜欢上了,保养的也好。郑总,我也是做小本生意的,挣点钱不容易。这样吧,一次性付款,您给我抹个零头,三千万整。” 郑佳雪和母亲对望一眼,王女士摇头,“真的已经是割肉价钱了,白小姐,这价还的让我们没法接。家具都是全送的。” 白玉兰笑得很甜美:“阿姨,咱们两家长期有合作,不然换了别人,砍价不说,中介费也要掏的,少说也要六七十万。横竖咱们都信得过彼此,又是现金付清。” 王女士还要再说,郑佳雪咬着牙拦了她一下,很冷静地说道:“好,那咱们今天就签合同吧。” 谢碧陶将制式合同拿出来,两个人从头到尾审查一遍,都挥笔签了字。白玉兰笑道:“我今天先交五百万定金。一周之内付完尾款。” “好。”郑佳雪答应得很干脆。 谢碧陶提醒:“郑总,您看屋子里有什么私人物品需要带走。” 郑佳雪淡淡地说道:“没有了。” 她向门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神来,进了化妆间,从隔层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是个人以前收藏的一些小首饰。” “心头好,那不能丢。” 郑佳雪带着母亲上了车。王女士偷偷瞄着她的脸色:“小雪,别难过。” “我不难过。”郑佳雪说得很生硬,脸上表情淡漠。 “没想到最后卖给她们姐妹俩了。这真是……” “风水轮流转。妈,这年头能拿出三千万现金的人家不多,肯接盘的更少,她们算是帮了咱们的大忙。今天不卖,以后交给法院法拍,咱们更吃亏。还好有谢碧陶从中牵线,这笔生意做的值。” 王女士叹了口气,“小蒋那边……他说他爸刚刚退休了。” “是。人走茶凉,他也挺难过的。”郑佳雪垂下眼睛,“咱们得靠自己。” 王女士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胳膊,“那个做机器人的靠谱吗,值得你卖房子去投资。万一不成……我怕打了水漂。” “已经这个样子了,只当是赌一把,从零开始。房子一时半会也用不到了。”郑佳雪将手指握到一起,“妈,当年你遇到的难处比这个大多了,都没怕过。” 王女士迟疑着问道:“你哥说有几个认识的人想收购咱们家一条生产线,液氮灌装的那套设备,说能出一千五百万。” 郑佳雪想了想:“那套设备当年是五千多万买下来的,后面又陆续加了不少流程,一千五百万有点亏。而且卖了那个,咱们的低温储存系统可就全瘫痪了。设备是咱们的命根子,轻易动不得。” “那就再等等吧。” 郑佳雪打开小盒子,里面是一枚设计成听诊器样式的小胸针。她将它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微笑着将它别在胸前,启动了那辆保时捷卡宴。 豪宅里只剩下了姐妹两个。白玉兰欢快地跳上沙发,“姐,我这辈子都没想到咱们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谢碧陶站到窗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流,一丝荒谬感油然而生,“跟做梦一样。” “还是从郑家买来的。他们家快破产了,报应来的真快。”白玉兰脸色忽然严肃起来,“咱们去拜一拜菩萨吧,姐姐,给那个可怜的孕妇上柱香。” “应该的。” 她们俩一间一间地看卧室。白玉兰很兴奋:“姐,最大的主卧给爸妈,你住次卧,北边两间给我和弟弟,咱们一家人就又能住在一块了。外边还有工作室,一家人一块发财。” 谢碧陶忽然觉得心脏一沉,她没有回应。白玉兰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姐……你不会心里还怨爸妈吧。他们当年也是没办法才送走了你,一有条件不就接回了吗。毕竟是亲生父母,别计较了,家就不是讲理的地方。” “哦。”谢碧陶点点头,“我先不搬了,还住在锦绣春天。” 白玉兰抓着她的手,“姐,怎么那么倔呢,那里的房子本来是你给我做理疗康复才租下来的,我都好了这么久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谢碧陶拍拍她的背,忽然有种说不出口的孤独,“不会一个人的。” 第123章 花样 新买的房子一切都是现成的,白玉兰很快从方维的小区搬走了。临走的时候她对谢碧陶说:“姐,那边的房间永远给你留着。” 谢碧陶微笑道:“你是房主,有些事得学会自己说了算。” 白玉兰见劝说不动,心里难过,“爸妈总说你冷脸冷情不贴心,其实你根本不是。我心里知道,去年我住院的时候,谁在我身边照顾我的。” 谢碧陶觉得鼻子也有些酸,“都好了,不用提了。” 白玉兰的眼光扫过角落里的轮椅和拐杖,她将它们归置在柜子里,没有带走。“姐,这里的房租我交齐了一年的。你要是喜欢,我再赚点钱,在这里给你也买一套。” “知道你是富婆啦。”谢碧陶看着窗外,“搬家的车都等急了。” 白玉兰一步三回头,终于也还是出了门。 谢碧陶将心里的那点伤感用咖啡压下去。她将茶几挪了个位置,咖啡机搬到客厅里,又放了一些零食在旁边。 她发了微信给陈妙茵:“您随时上来都可以。” 陈妙茵带着女儿来了。谢碧陶颇感意外,一段时间不见,陈妙茵状态好了很多,脸色红润,似乎皮肤都在发光,不是原来豪门怨妇的样子了。 谢碧陶微笑着招呼:“咖啡还是茶?冰箱里有果汁,欢迎小朋友。” 陈妙茵在沙发上坐下来,郑爱妙坐在她旁边。她声音很柔和,脸上又带着点羞涩,“我要再婚了,想请你拟一份婚前协议。” 谢碧陶吃了一大惊,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郑爱妙。郑爱妙神色平静:“对,我妈妈要嫁人。” “对方是……” “一个老同学。”陈妙茵脸颊上飞起两片红。 “哦,很好,恭喜恭喜。”谢碧陶客气地道贺,“婚前协议是很有必要的,保护您的个人财产不受侵犯。男方同意签协议吗?” “同意。” 郑爱妙补充道:“是我提出来的。” 陈妙茵笑着说道:“那天一起吃饭的时候,爱妙直接提了。男方觉得没问题,很愉快地接受了。谢律师,以前我听你讲过一句话,觉得蛮有道理。法律只保护财产,不保护感情。”她将两张单子拿了出来,“这份是我的财产清单,这份是对方的。” 谢碧陶看了两眼,上面没有名字。“对方的财产状况相当好,有多套住宅,高收入,稳定。” “对。” 谢碧陶很谨慎地问道:“需不需要请爱妙回避?” “不需要。”陈妙茵看着女儿,“财产的事,爱妙有权知情。我跟她父亲离婚,虽然算是和平分手,对爱妙确实是最大的遗憾。我想尽可能给她保障。还有我手上宏济医疗的股份,明确归属之后,别给男方添麻烦。爱妙是大孩子了,能自己处理问题。” 郑爱妙很稳重地点了点头:“妈,咱俩互相保障。不图别人的财产,别人也别惦记咱们的。” 谢碧陶忽然从小姑娘稚嫩的脸上看出郑佳雪杀伐决断的一点影子,她十分感慨:“新时代的小学生也学会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了,看来我的行业前景很远大。” 三个人都笑了。谢碧陶倒上茶来:“我让我的助理先按照标准格式拟一份,很快发回来。” “好的。” 陈妙茵一直拉着女儿的手。谢碧陶笑道:“对方应该为人很不错,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女俩的。” 郑爱妙撅起嘴来,“他要是对我不好,我妈才不会跟他结婚。男人可以换,女儿换不了,是吧妈妈?” 陈妙茵被逗得直笑,随即严肃起来,“谢律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过去十五年,我曾经后悔过许多事,唯独不后悔生了爱妙这个宝贝。” 郑爱妙忽然插嘴:“妈妈,你也因为我吃了好多苦。” 谢碧陶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几乎不曾流下泪来。陈妙茵摇头:“完全值得。谢律师,你以后要是结婚生孩子的话,还是女儿好,真正的贴心贴肺。” 谢碧陶笑了。“我可能还没准备好。生孩子很疼的,可能没有男人会让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那倒是。”陈妙茵笑得很温柔,“你们新时代的小姑娘都不喜欢结婚生孩子了,一说这个就显得我特别老土。不过呢,孩子总归是属于自己的,生出来就是多一个亲人了,多奇妙。” 谢碧陶心头一颤,她看了一眼郑爱妙。果然和母亲的五官一个模子脱出来的,只是陈妙茵气质温和柔顺,毫无攻击性,郑爱妙却是明媚而倔强的少女。遗传学当真神奇。 她将婚前协议书打印出三份给母女两个看,自己手里留了一份。“双方签字公证就生效了。” 陈妙茵翻着十几页的合同,“很详细。” “几十页的都有。现在还流行把宠物归属加进去,免得离婚之后争夺所有权。您可以回去和男方商量一下,看对文本有什么修改意见。” “好的。”陈妙茵站起身来,“估计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他一定是个很开明的人。祝你们幸福。” “谢谢,我们一块努力。”她笑眯眯地回应,“爱妙,咱们走吧。” 与此同时,华正医院创伤外科,一个浑身是血的病人正快速被推向手术室。 “男,三十一岁,IT工程师,被人发现在浴室割腕。”金九华快速地向冯时汇报,“伤口较深,手腕处的肌腱几乎全部断裂,持续出血。” 冯时有条不紊地穿上手术服。高俭一边洗手,一边问道,“传染四项结果怎么样?” “阴性。我查了一下他的病历,两个多月以前在咱们医院泌尿外科做过前列腺癌手术,蒋主任主刀。”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冯时点头,“知道了,九华,你通知一下蒋济仁,术后讨论请他也参加。” “好。” 手术室的提示灯亮了起来。无影灯下,金英手脚麻利地铺置着无菌台,器械护士正在清点几十种手术器械。冯时的话语简洁明了:“开始麻醉。” 高俭仔细地探查病人血管、神经和肌腱的受损情况。“这人够狠的,能断的都断完了。” 肌腱弹性较大,在断裂后发生回缩,极难寻找。高俭瞪大了眼睛,从手腕近端开口,断裂处一点一点地剥离出肌腱的断端。 冯时开始进行断端吻合修补,这是一项极其考验精准度的操作,容不得一点犯错的空间。 用了四个小时才手术完成,金九华上手进行后续缝合。冯时看了一眼修补完成的手腕,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病人好了之后,应该还能正常工作。不过还得问问清楚,到底为什么轻生。” 高俭笑道:“咱们是外科医生,怎么还得当心理医生。” 冯时很严肃地说道,“就为了咱们这四个小时的辛勤劳动不白费。” 高俭立即收敛了神情:“冯老师说得对。” 冯时点点头,“明天我开始休两周的年假,创伤中心的大小事务,你就多操心。” 这句话还没落地,手术室的医生和护士,男男女女十几号人,同时转过脸来盯着冯时。高俭也怀疑自己听错了,“老师,您要……休假?” “对。家里有点事。”冯时的语调很愉快。 高俭眨了眨眼睛,“您是……在北京还是去外地?” “不一定。” 这个炸雷一般的消息让高俭在下班的路上,脑子都不大清醒。他昏头涨脑地去锦绣春天小区找谢碧陶。 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现在剩你一个人了。” “对。”谢碧陶在冰箱里拿出一杯柠檬水递给他,高俭四处打量,“很普通的屋子,又是租的。为什么不搬去跟我住呢?” 谢碧陶若有所思,“可能不想在吵架的时候,被人说这是我的房子,你滚出去。” “怎么会呢。要滚也是我先滚。” 高俭在按摩椅上躺平了,放松地喝着柠檬水。“今天有件怪事,冯老师要休假。” “啊?” “你不理解这件事的奇怪程度。这么说吧,冯老师从业二十多年,没休过一天。前一阵子腰都扭了,还强撑着上班。” “也许他终于明白了工作和生活要平衡。” “他哪有生活。”高俭直摇头,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这是……婚前协议?” 谢碧陶劈手夺过来,“客户的信息要保密。” “哦。你的嘴真严实。” 谢碧陶笑了,“我得守行业规矩。” 高俭一手将她拉过来,不管不顾地捧着她的脸来了个法式热吻。“我得有生活。” 谢碧陶瞬间心领神会,“那得看你的平衡能力。”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分开,都懒懒地不想起身。 高俭突然掏出手机,给谢碧陶发了一个压缩包。 “什么东西?”谢碧陶很茫然。 她将文件解压缩,里面是许多毛巾被的花样。 高俭解释道:“你那个……小毛巾被碎片,我实在看不出什么颜色了。我问了一遍,做毛巾被的人说十几年前织机就更新换代了,现在到处都是提花的,没有这种。我好不容易找了一个专门做印花毛巾被的厂家,老厂子,快倒闭了。我让他们把能印的花样都拍了照,你找一找,有的话咱们定个一百条,你这边放五十条,我那边放五十条。这样你就不用背着它跑来跑去了。” 谢碧陶一张一张地翻着,好像重回了八九十年代,红红绿绿的颜色,洋溢着喜气。“一百条?考验豌豆公主呢。” “有备无患,可以左手盖一条,右手盖一条。春夏秋冬轮着盖。还能盖在沙发上,空调上。我姥姥就喜欢这么干。” 她的手停在一个大红色的图案上,“就是这个。” “喜盈门?我喜欢这名字。”高俭拍拍手,“那我下订单了。” “嗯。”她将头贴在他胸口上,深深抽了两口气。 第124章 成婚 预约结婚的那天早上,冯时很早就到了陈妙茵的公寓楼下。天有点阴,他很安静地坐在车里等。 她很准时地出现了,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长旗袍,梳着发髻,非常优雅。“怎么这么早。” “生物钟。”冯时笑了。“真漂亮。” “旗袍简直是中年女人的救命衣服。” 车很稳当地向民政局驶去。冯时笑道:“我害怕你会逃婚,所以特地来守着。” “我打开窗户,把头发编成辫子放下来,把你拽上去。”陈妙茵比划了一下头发的长度。 “倒着倒着,倒出一头驴来。”两个人同时笑了,“这笑话真暴露年龄。” 民政局的人并不多,流程也很简洁。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带着流程化的笑容:“身份证,户口本。双方在表上签字。”他看了一眼户口本上的状态,“离婚证。” 工作人员将红色的结婚证放在钢印机器下面,操纵着它稳稳下落,盖上了戳,一个,两个。 从头到尾不过五分钟。冯时拿着结婚证还有点发愣:“这么快。” 进了小礼堂,他牵着陈妙茵的手,“以后就受法律保护了。” “对。” 一对新领证的小夫妻在宣誓台上比划了几个姿势,然后女生跑过来,“叔叔阿姨,能不能给我们拍张照。” “哦,好。”陈妙茵接过手机,她指挥两个人调整动作:“女生的胳膊往后撤一点,低头,男生靠近,把结婚证举起来,一,二,三。年轻真好。” 小夫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年纪,皮肤发着光,脸上笑得很开,随时都在情不自禁地亲吻。青春的威力从取景框里透出来。 冯时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陈妙茵小声道:“我也是跟着导演拍过广告的人了,拍这个不成问题。” 拍了十几张,小夫妻看着很喜欢,“叔叔阿姨你们要拍吗?” 他们对视一眼:“拍吧。” 两个人很自然地靠在一起拿着结婚证拍了两张,表情有点腼腆。女生小声道:“你俩抓拍也好看。” 陈妙茵翻开照片,看见冯时望着她的眼神定格在画面里,“谢谢。” “准备去哪儿度蜜月吗?” “还没想好呢。” “等放暑假了,我们打算去趟云南,找个小院子住一个月。” 冯时吓了一跳,“还是学生啊。” “对,我们是大学同学。”女生甜蜜地挂在男生肩膀上,“好不容易等到法定年龄了。” 他们俩连体婴似的走了。冯时看着他们的背影,有点失落,随即搂住她,“咱们走吧。” 停车的地方旁边有一家小小的花店,门外一溜花筒里插着五颜六色的花束。天开始下小雨,老板正忙忙地将花筒往里搬。冯时微笑道:“老婆,你来挑。” 陈妙茵整个人震动了一下,脸慢慢红了。她低着头挑选,拣了十二朵含苞待放的玫瑰,正红色的,娇艳欲滴。老板很热情:“要什么包装纸?” “普通报纸就够了。”她拿起喷壶往花苞上喷了一下:“就在家里插的。” “再买个花瓶。” “家里没有吗?” “没有。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将花和花瓶都放在车子后排。 从停车场开出去,他在人行横道前停下。那对小夫妻十指紧扣地穿过马路,另一只手都拿着奶茶。 她笑道:“要是结婚早的话,说不定孩子都这么大了。” 冯时很惆怅地点头:“错过了多少同吃同住同劳动的岁月。不过现在也不晚。” 冯时的家离医院有十公里远,是个双层叠拼别墅,门前小花园许久无人打理,已经长满了草。 “你搬过来还是我搬过去?我都可以。” 她思考了一下,“爱妙要上学,平时住我那里方便。这边我收拾一下,周末来度假。” “都听你的。” 冯时掏出钥匙开门。门上贴了红底金字的双喜临门,冯时笑道:“昨天晚上从超市买的。” 作为别墅,里面的装饰像是精简到过分了,空空荡荡。四白落地,灰色的沙发书桌衣柜。 窗户上贴了静电的喜字玻璃贴,柜子上也是,那简直是这屋里唯一的亮色。 “有一年小区里遭了贼,物业挨家挨户打电话,我就说不用担心,贼也没什么可偷的。”他带着她走了一圈,“家居装修都有年头了,随便换。” 她忽然想起来他说过的话,“带我去楼上看一看。” 他推开一扇绿色的木门。里面的一切都有年头了,像他说的一样,打开粉红色的仿水晶塑料珠帘,里面是绿色的双层冰箱,气派的收音机,蜜蜂牌缝纫机,黑白电视,老式的钢架床上铺着刺绣床上四件套。柜子上放着那个“退伍光荣”的手提包。墙上贴着时装美人的海报,还有两个大大的相框。 相框里是很年轻的一对夫妇,男方穿着绿色的军装,眉眼冷峻,女方梳着两个长辫子,温柔可亲,两个人都很好看。她立刻知道是冯时的爸爸妈妈。 相框旁边摆着一块清洁绒布。相框的玻璃闪着光,显然是经常擦拭的结果。另一张相框里是许多照片的拼接,有爸爸妈妈的单人照,然后冯时出现了,小小的婴儿坐在妈妈膝盖上,妈妈坐在礁石上,眺望着远方。 他指给她看:“我爸在海岛上执勤,一年回来一次。” 后来就是几张一家三口的合照,三个人都在笑。再后来就是冯时的高中毕业照,冯时和妈妈在大学门口的合影。冯时的大学毕业照。 她在高中毕业合影里找到了自己。穿着校服,站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冯时在第四排。 “当时拍照没那么方便。”冯时指着小小的人影,“所以我只有这一张跟你的合影。” 他环顾周围,“我妈得病以后,坚持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不能动。她好像被困在回忆里了,不想出来。” 陈妙茵伸手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冯时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被困在里面的,岂止是她一个人。幸好,幸好……妈,她回来了。我们终于结婚了。” 他们紧紧拥抱,两个人都哭了。过了一阵子,他才吸吸鼻子:“今天结婚,不应该哭的。” “我也挺没出息。” 他伸手拿起那块绒布擦了擦镜框,然后带着她走了出去。“咱们还有好几十年的将来,可以好好计划。” 陈妙茵忽然想起那束花:“糟了,花和花瓶都在外头。” 她坐在沙发上,用剪刀将花枝斜着剪开,她的动作很漂亮,挥洒自如。“门外的小花园,我要种一面花墙,栽上绣球花,风雨兰,草茉莉。明年这个时候就有一茬一茬的花可以看。” “好。”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这些花长什么样子,但是她喜欢的都很好。 她做成了一个完美的玫瑰花球,摆在书桌上。“圆圆满满。”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下起来,打在草地上,像是一片绿色的雾。她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在梦里,十六岁的陈妙茵将一个肉松蛋糕放在模拟卷子下面,塞进冯时的课桌抽屉里。“同学,我吃不掉了,帮我一下。” 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接过去。 故事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其实不算浪漫,陈妙茵想。 她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黄昏了。雨还是没有停。 “饭在锅里。”他温柔地说道。“熟了,能吃。” 她颇感意外,走到厨房,是清水面条和荷包蛋。面条已经烂了。她呼噜噜地吃着,“味道也不差。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他拿着一本书在看。 她吃完了,他还在看,神色很认真。 “这么爱学习。” “不学不行。”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将书立起来,是早上领证时送的《新婚健康指南》。 她的脸忽然热辣辣的,站在原地没有动。冯时走过来,样子很是一本正经,手却把她的簪子抽了。 她的一头长发倾泻下来。 “我想过夫妻生活。我做了很多准备,有润滑剂。”他伸手去捏她的手腕,寸着使劲,她整个胳膊都麻酥酥的。他征询意见似地问道,“你想吗?” 她低下头,“想。”又补了一句,“老公。” 他轻轻笑了一声,低头去吻她。她倒在沙发上,两个人挤在一处。他的手很快将她的衣服扯开了。 下雨天,室内湿气弥漫,玫瑰花的香味愈加浓郁,暗沉沉地扑上来。 “等不及了。”他沿着她的下巴向下一路亲过去。 她没有保留地接受了。 他有很柔软的嘴唇,还有很灵活的手,以及……一切都令人惊喜和战栗。 润滑剂始终没有用上。 第125章 功能 天刚刚破晓,早餐店里稀稀拉拉坐了三五个人,眼睛都迷瞪着。空气中弥散着糖和油混杂的浓郁香味。偶尔听见后厨油锅里一阵阵嗤啦声,扯成长条的面团被放进油锅,然后迅速膨胀起来,飘在滚油上头。 袁昭用饭店的餐巾纸擦了一遍桌子。金九华将热气腾腾的两碗馄饨小心地端上来,袁昭笑嘻嘻地加了点辣椒油,“太烫了,待会。” 两个人在角落里对坐,大口地吃着香脆酥软的油条。 袁昭的头上因为做过手术,有几处地方是不长头发的。仗着头发浓密,她用小发卡别了一下,将疤痕完全盖住了。 “我喜欢这种现炸的大油条,特别好吃。”金九华擦擦汗。 “多吃一点。我们好多同事也在这吃,食堂不咋地。”袁昭掰下一半给他,“要是出国了,可就吃不到了。” 他脸上闪过一阵失落。袁昭问道:“你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在填签证表。” “卢医生呢?” “估计也在填吧。她……最近在家休息。听方科长说,她压力很大。” 袁昭了然地点头,“我完全理解。记得有一年快过年的时候,一个毒虫的瘾头发作起来,咬了一口我的胳膊,血淋淋的两排牙印。后来听说他有艾滋,我吓坏了。搞到药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十八小时,那是我最接近崩溃的一段时间。” 对袁昭来说,轻描淡写的“吓坏了”就一定是重若千钧。金九华伸出手去扣住着她的手。“谢天谢地。” 忽然帘子一动,一个人走了进来,身形挺拔,正是陆耀。袁昭一转头就瞧见了他,陆耀的眼睛立即盯在两个人的手上。 金九华犹豫了,袁昭立即将手反扣回来,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耀哥,坐。”袁昭往里面挪了一下,手并没有放松。 “不打扰吧?” “不会。” 陆耀点点头,在金九华身边坐了下来。袁昭笑道:“介绍一下,金医生是我男朋友。” 早上六点钟,在小区附近的小店里共进早餐,陆耀顿时有些猜想。他先是觉得心里空了一拍,随即有种求仁得仁的感觉,笑容满面地说道,“恭喜恭喜。” 金九华有一种隐秘的喜悦,他跟袁昭将馄饨吃完了,笑眯眯地叫结账:“三个人一块算。” “不用。”陆耀站起身来,“我请你们。”他掏出钱包,“这是我们警察小区附近,你是客人。” “好了。”袁昭摆手,“叫耀哥请吧,他又升官了。现在是一级警督,我得毕恭毕敬地叫领导。” 陆耀微妙地苦笑了一下,“阿昭……小袁,金医生,坐我车走吧。” “不用,我送他。”袁昭抄起身边的头盔,“早高峰,两个轮子比四个轮子快。” 金九华戴上头盔,熟练地坐上后座,袁昭冲着陆耀挥挥手,一阵风似地启动了。 他抱着袁昭的腰,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他小声说道:“陆警官很优秀。” “啊?我听不清。” “我说,陆警官很优秀。” “对,北京最年轻的一级警督,以后一定会做公安局长的。”她大声说道。 他将她抱紧了,“我没他厉害。” “他不会治病,不会接骨折,不会锯腿。”袁昭一边想一边说,“他还没你高!” 金九华苦笑起来,“我连个副主任医师都不是。” 袁昭将车停在医院旁边的小胡同。金九华跳下车,“我也没有车,还得你当司机送我。” “我高兴。”袁昭将胳膊搭在他脖子上,歪着头左看右看,“吃醋了?” “没有。”金九华将脸扭到一边,自己也笑了,“我了解你更深入,至少他肯定没见过你的心肝脾肺肾长什么样子。” “还给我的骨盆打补丁。”她笑着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我说了算,我喜欢谁就是谁。” “好。” 金九华走进住院部,大查房还没开始。他沿着病房走过去,“都准备好。” 走廊尽头的房间是袁昭曾经住过的。现在里头是那个刚接完手腕的病人。三十出头的男人像个僵尸一样纹丝不动,闭着眼睛。消炎药在透明的塑料袋里一滴滴地下落。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士脸色淡漠地坐在折叠椅子上,离他很远。金九华问道:“家属?” 女士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麻烦您把他抢救和住院的费用先结了。” 女士犹豫了一下,恳求地说道,“能不能请您把他的病历改一下,看上头说是自残,住院处不让用医保。都是自费的话,承受不起。” 金九华拿着病历看了一眼,一时没有回答,高俭从外面走进来,阴沉着脸说道:“病历绝对不能改,成年人做事要想清楚后果。” 病人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听了进去。女士脸上挂不住,忽然把病历本朝病人身上一摔:“叫我怎么办呢。” 病历飞过去打在病人腿上,又落在地下。金九华连忙上前拦住,将病历捡了起来。“病人的情绪不太稳定,家属体谅点,不要影响到他的恢复。” 女士霍然站了起来,抖着嘴唇说道,“谁都说他是病人,要我疼着让着,要我负责任。我活得不比他痛苦多了。他病了,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百世不用理,说死了就一了百了。我在外头当牛做马,苦哈哈地赚钱趟路子,一把一把地往医院交钱,我还想死呢。一天下来谁不是累得跟狗一样,还要装笑脸打起精神哄着他。” 金九华将她拉到外面走廊里,“咱们少说两句。病人上着约束,我们也是怕再出事。” “我也快撑不住了。大夫,我不知道还能扛多久。他是人,我也是人,谁看见我了,谁心疼我了。”女士抹起眼泪,“他工作也辞了,我……” 高俭跟了出来,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柔声道:“你先别着急,谁都有难过去的坎,越这时候越不能泄气。” 女士小声地抽泣。高俭叹了口气,将金九华带到角落里,“是不是觉得他们两口子挺可怜的?” “是。”金九华点头,“看着经济状况也不好。” 高俭脸色冷峻:“我告诉你,改病历的事想也不要想,自残就是自残,改了就是协助骗保。病人明显是抑郁了,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家属拿着病历往上告,这身白大褂你就不要想穿了。都是老主治医师了,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金九华后怕起来,“高老师说得对。” 蒋济仁在走廊里经过,金九华礼貌地叫道,“蒋主任。” 高俭笑眯眯地拉着他的胳膊,“你来的正好。” 他们肩并肩进了病房,金九华跟在后面。蒋济仁将前列腺癌手术的病历翻了一遍,“术后复诊情况还可以,是怎么回事?” 女士抬眼看看几个大男人,支支吾吾。蒋济仁摇头,“都是医生,有什么尽管说。” “那个……功能障碍。完全起不来。漏尿漏的厉害,得穿纸尿裤。”女士很小声地说道,“他整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两眼发直,跟他说话跟听不见似的。我强忍着凑着他说话,不搭理我。是不是手术做坏了?” 蒋济仁叹了口气,“前列腺癌根治手术,不可避免地会对附近的血管和神经造成损伤,后遗症里常见的就是尿失禁和功能障碍。当时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也跟你们两位做过说明,希望有心理准备。” “我看复诊的好多人都说能保留功能。” “每个人的癌细胞发展程度不同。”蒋济仁比划着说道,“我们在手术中,会尽可能地抽丝剥茧,做有梯度的神经保留,不会一下子全弄掉。而且身体恢复机能的进度每个人不一样,他才手术两个多月,还在恢复期,会慢慢转好的。”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不好说。如果有需要,可以有几种方案,包括激素、手术等等。现阶段还是建议以自然恢复为主。”他看了一下病人手上的纱布,“再等三个月吧。” “三个月啊。”女士有点失望,随即强忍着打起精神来,“老公,慢慢恢复,后面有希望的。” 蒋济仁走了。高俭带着金九华出来,两个人都默默无言。 过了一会,金九华小声道:“失去功能,是挺可怕的。” “嗯,正常人都无法面对。” 金九华回头望了一眼:“病人家属给的压力蛮大的,也怪不得他想死。” 高俭直摇头,“九华,有时候病人家属的压力比病人自身还要大,不能苛求。更何况是这种病,好多夫妻就大难临头各自飞了。乳腺外科的数据,乳腺癌全切手术的术后离婚率超过百分之四十。抱怨归抱怨,至少她还在替他扛着不少压力。”他望向窗外,“遇到大事,女人大多数时候其实比男人仗义。” 第126章 警觉 有一天晚上,卢玉贞在睡前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鬓边有一小撮头发白了。 她心里猛然一跳,反复在镜子里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也许只是反光,或者只是颜色浅了一些,直到她小心翼翼地拔下来一根,才最终确认。 她低着头冷静了一小会,终于还是忍不住,走到客厅叫方维:“帮忙把这些白头发拔了。” 她的语气尽量镇定。方维伸手在她头上拨了两下,“还好,也就两三根。” “瞎说。” “不要紧的,我也有,留着吧。”方维见她一脸闷闷不乐,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等年纪往上涨你就知道了,不管黑的白的,不掉就是好头发。” 她在手机上翻找:“我要买点黑芝麻黑豆。” “别在网上买,质量没保障。”方维很认真地说道,“我到超市买些,打豆浆的时候混在一起就行。养几天就好了,别太在意。” 他掏出手机将这件事记在备忘录里。忽然卢玉贞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立即毕恭毕敬,语气也放软了:“蒋老师。” 师徒俩聊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机,“蒋老师帮我审了一下签证表,改了几处。” “那就好,赶紧提交吧。” 她闷着头将四喜抱了起来,一下一下地摸它的额头,“万一……” “签证还是要办的。”方维笑眯眯地打断了她,“我想了一下,方谨小学毕业了,是件大事。俩孩子以前就提过,想出门旅游。不如咱们来个大的,全家一起到美国东部来个自驾游。” “旅游?”她挠挠头,“不工作了啊。” “工作生活要平衡,连史上第一工作狂冯老师都知道要请年假休息了。我虽然假期比他少,也有两个星期。学校介绍了些暑期游学活动,跟旅行社合作的项目,方谨他们看同学报名了,岂不眼馋。你不知道这年头孩子攀比得厉害,这个去日韩,那个去欧洲,你要是去个港澳,都抬不起头进校门。” 她听得目瞪口呆,“已经卷成这样了吗?” “你以为呢,学生家长没那么好当。”方维揉了揉太阳穴,“咱们现在就把计划好好做起来。只当送你去巴尔的摩,全家顺便到纽约波士顿走一圈,看看名校,长长见识。你只管提交你的签证表,别的包给我。” 她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咱们一起做。” “没关系的。”方维歪倒在沙发上。天热了,他穿着白色T恤大裤衩,很有松弛感:“这么多年紧紧张张地过来了,这算是个里程碑事件吧。我也想放松一下神经。” “好。”她拿着小木槌敲敲他的背,“放松。” 方维笑嘻嘻地刚要说点情话,卢玉贞手机上又来了一条语音。她神色有点懊丧:“之前我跟踪的一个前列腺癌病例,病人家属签了同意书,可以让我把病例发表的,现在她不同意了。论文我都写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 “她支支吾吾的,大概是有难处。” 方维忽然想到什么,“是不是那个很年轻的,三十多岁的患者?” 她很惊讶:“对啊。” “患者在家割腕自杀,幸好抢救及时,没有死。” 卢玉贞站了起来,这个消息显然冲击了她,“这……” “人还在病床上,做了一级约束,护士一个小时巡视一次。高主任专门让我在门口设置了个摄像头,就怕出事。心理健康科来看过了,说是重度抑郁,开了药。病人手术后功能缺失了,家庭内部压力很大。” 她在屋里茫然地走了几圈,抱着胳膊,嘴里喃喃道:“他们两口子跟我差不多年纪,才刚结婚没孩子呢。” 方维正襟危坐:“做医生的,有同情心是好事,可不能过于共情。我记得你在做年会汇报的时候也提过,前列腺癌的后遗症里,夫妻矛盾是很常见的。” “可是一般患者年龄在50岁以上,接受程度比较高。”她无力地解释了一句,走过去坐在方维身边,“其实我选泌尿外科,也是考虑过的。这个科室的癌症患者生存率相对高一些。我承受能力太差。” “不,只是你心肠太好了。” 卢玉贞打开手机,望着那条语音,“病人家属其实也在崩溃的边缘,我能感觉到。” “玉贞,做医生的,不要跟病人走得太近。” 她手里一抖,就把手机放下了,默默不语。 “医生是个跟人打交道的职业,却又不能掺杂感情,这很难。”方维叹了口气,“你跟她不是朋友。”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仔细翻着那篇论文,患者,男,31岁,入院诊断为前列腺癌三期。“人毕竟不是数字。我……也许以后也做不成医生了。就作为普通人安慰她一下吧,你帮我看看措辞。” “好。” 创伤外科的深夜里,只有仪器在运行的微弱响动。病人安静地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着。手腕上的伤口刚刚换过药,渗血已经停止了。金医生说了,过两天会开始生出肉芽,接上的肌腱逐渐恢复。抗抑郁的药也得吃起来。 病人家属躺在狭窄的陪护床上,背部和头一起疼得要命。刚刚凑钱交了住院费,荷包已经空了,明天……她不敢想。 她心里涌上来一些恨,一些怨,一些嫉妒,又或者还有残存的一点爱,搅合在一起,混沌地压在身上。 叮地一声,手机响了。她打开看,是一条微信。 “姐,我理解,我不会发表这篇论文的,不要担心。我最近也生了病,在焦急地等待结果。就好像生活突然就脱了轨,一切都不正常了,可还是要挣扎着在黑暗里找一条路出来。就像天天在往山上搬石头,有时候以为自己想开了,下一秒那些焦虑的事又跟了过来。做病人已经很难了,做病人的家属会更难,他们放下了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被迫扛起了一切。就算身心俱疲,也要强打精神承接所有的负面情绪,拼命维持正常的生活,也会有不安、无奈、孤独和委屈憋在心里。我知道这很辛苦,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非常厉害。术后恢复是漫长的,坚持就是最大的意义,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只要明天比今天好,这就是希望啊。” 她将这条微信看了一遍,又走到窗前看了一遍。眼泪直往下流。她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也好,哭过了之后继续咬牙活下去。 在方维和卢玉贞的家里,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他率先开口了,“这也是写给我看的吗?” “是的,方大哥。”她含着泪点头,“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他眼圈渐渐红了,两个人紧紧拥抱,“会好的。一定会的。” 忽然门响了,他俩连忙分开。方维擦擦眼泪去开门,两个孩子愉快地走了进来。 “爸,阿姨,咱们全家去旅游,能多带几个人吗?” 方维茫然地问道:“谁啊。” 郑祥推一推方谨:“你快说啊,盘算好几天了。” 方谨很羞涩地开口了,“爸,我问了一下陈晓菊,她说暑假有空。” 方维头皮一时都炸起来,“不是,小姑娘要去,得问父母同不同意,你这……千万不能这么干。” “就是她也带父母去。”方谨连忙解释,“两家一起。” “那还好一点。”方维想了想,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也行吧,两辆车还有个照应。欢迎欢迎。” 郑祥又说道:“那如果还有人呢……” “啊?” “晓菊问了郑爱妙,她也想去。” 方维这下有点为难了,“人家是豪门,消费水平跟咱不是一个档次的,不大合适。到时候她住五星级,咱住汽车旅馆,玩不到一块。” “现在快破产了,不是豪门了。”郑祥解释道:“她说先打听一下咱们同不同意。” 方维拿不定主意,看了看卢玉贞,她笑道:“也好,我们整个家庭亲子游。爱妙我也认识的。她妈妈很好相处。” “那好。”方维放了心,“千万别带她爸,那不是什么好人。” 郑祥和方谨面面相觑,“亲爸还是后爸?” “后爸?”方维这下吃惊非小,“她妈再婚了?” “对,她说又找了个对象。” 卢玉贞听到八卦也忍不住了,“速度这么快,怎么前期一点动静也没有,跟谁啊。” “她没说。” 方维猛然从脊背上升起一股凉意,连带着脑子里都快冻成了冰。一个模糊的猜想像雪球一样在冰原上来回滚动,他颤抖着拿起手机给高俭发信息:“师兄,我觉得要出大事了。” 第127章 盗窃 下午五点多,王有庆准备下班了,看方维还在电脑前闷头改着材料,过来打了声招呼:“头儿,还不走啊。” “啊,我把汇报的ppt再微调一下。” 王有庆从包里拿出一包牛轧糖放在桌上,“给卢医生带的,吃这个心情好。” 方维接过糖,有点感动,“替她谢谢你们。” 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方维发了一条微信给高俭:“还没下班?” “科里处理点事,马上就来了。” 好不容易等到高俭出来,方维上了路虎副驾驶,高俭立即启动,两人一车直奔冯时的住所。 两个人脸色都阴晴不定,高俭从牙缝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你猜的有没有谱?这瓜也太大了,我吃不下。” “我有七八成把握。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会让冯老师请假?” “结婚也太夸张了,他请的不是婚假。” “情侣约会?”高俭想了想就苦笑,“真没法想象。郑佳瑞的老婆……人还是挺漂亮的,不过也上年纪了。冯老师不好女色,身边白富美一抓一大把,这么多年愣是一点绯闻都没传出来。晨星医疗那个有名的女药代跟我说过,不图拉业务,就图跟冯老师过一夜……” 方维咳了一声,将他打断了,“是你跟她不清白吧。” “这你小看我了。我从来不找跟医院业务相关的。”高俭按了一下喇叭催促前车,“我现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你懂,别在我女朋友面前瞎说。” “懂懂懂。”方维将胳膊抱起来,很忧心地说道,“按理说他找对象,咱们应该高兴才对。只是现在宏济医疗在破产边缘,就怕……” “没什么好怕的。冯老师多稳重的人,心里有数,不会给他们开什么绿灯。” “我说的是感情。冯老师说不定老房子着火,被人利用了,晚节不保。” 高俭笑道:“你这是当爹养孩子养惯了,他是咱们老师,四十几岁大男人了,谁能骗他。就郑佳瑞那个老婆,哦,前妻,脾气跟鹌鹑似的,被她婆婆训得一愣一愣的。她要是有那个心机,我也算看走眼。” 方维稍微放心了一点。车缓缓驶入冯时的小区,在他家门前的路边停下。 两个人看着别墅紧闭的大门和旁边密集的围栏。他俩扒着栏杆朝里面望去,冯时的车不在。 方维苦笑道:“家里没人。你说咱俩是不是挺二的。要不打个电话问冯老师本人。” “别。二就二吧,万一打电话被澄清了,不是更尴尬。”高俭观察了一下周围。已经快七点钟了,夕阳将将落下去一半,天边烧起来一大片晚霞。别墅区稀稀拉拉地有几个人经过。 高俭左右看了看,挑了个没人的时机,手握紧围栏,二话不说踩着下面的石阶就往上爬。 方维叫道:“你疯了,这栏杆上面还有尖呢。” “小意思,手拿把攥。” 方维紧张地站在栏杆下边,“要不要扶着?” “不用。” 冷不防一个年轻女孩牵着条吉娃娃经过,小狗像是嗅到了情况,汪汪叫着直奔过来,高俭正在翻越栏杆,被尖利的狗叫声吓得手上一抖,整个人挂在栏杆的尖部,杀猪一样地嚎了一声。 吉娃娃狗虽小,胆子却大,立起来朝上扑,方维赶紧拦住,见年轻女孩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俩,只得陪笑解释道:“我是业主,没带钥匙。” 女孩看看他,又看看在栏杆上面目扭曲的高俭,低头将乱吠的吉娃娃抄在胳膊下面,一人一狗快速离开了。 高俭狼狈地跳进院子里,揉了揉敏感部位:“擦,我就说步子不能迈的太大,疼死我了。” 他走近栏杆,“师弟,你赶紧也按我的方法过来,我在底下接你。” 方维一直摇头,“你傻啊。给我按一下开门按钮,这门是密码锁,从里面能打开。” “擦。” 门很顺利地开了,方维走进来,倒吸一口冷气,“猜想已经命中一半了。” 他们同时看见了门上贴的大红双喜,红底金字,无比喜庆。高俭喃喃道:“老师真的结婚了。都没告诉咱们一声,那女人当真厉害。” 他无比懊丧地垂下头去,坐在台阶上。 方维看了一下脚下的杂草:“前两天有人来过,把杂草清理干净了。” 墙根下摆了一溜木质的种植箱,里头的土刚刚被松过。方维叹了口气,“大概就是她了,她挺喜欢花的。” 高俭声音很低沉,“她还带着个女儿,老师连现成的孩子都有了。” 方维在他身边坐下来。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周边的天空开始变成幽幽的蓝色。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俩都是从小就没怎么生活在父亲身边的孩子。冯时虽然比他们年长不了几岁,可是为人处事冷静自律,教导他们也宽严相济,竟真有些如师如父的意味。方维忽然想到:“我家两个孩子见到我谈女朋友,是不是也有点失落?” 他用手扒拉着箱子里的土,忽然说道:“师兄,冯老师应该是很高兴的。” 他指着箱子,里面用铲子细分出了许多小格子,每一格里面埋了蒜头一样的东西。“这是冯老师画的,线又长又直,每个格子都这么一致。” 高俭简直悲从中来,“冯老师的手那是接血管神经用的,京城第一刀名不虚传。就这么暴殄天物,在院子里给他老婆扒蒜。” 方维苦笑道:“可能扒蒜给他带来的快乐不亚于接神经呢。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大概也很寂寞吧。打光棍的日子不好过。” 他这话说得发自肺腑,高俭心头一凛,刚要说什么,忽然门被大力推开了,两个保安带着警察冲了进来,黑压压一片人瞬间把院子站满了。 方维被惊呆了,刚反应过来,保安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将他按住,大叫道:“不许动。” 两个小时之前的海南三亚,蓝天白云,椰林沙影。海风轻柔地吹在陈妙茵脸上。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戴着阔边草帽和超大墨镜。 海水清澈见底,偶尔能见到成群的小鱼穿梭来去,她弯下腰去,在脚底的细沙里捡起一枚贝壳,将它放进手边的袋子里。 走了一阵子,她回头望去,冯时和郑爱妙还站在海滩的那一边,沉浸式地抓着螃蟹。她笑了笑,在旁边找了个塑料长椅躺下了。 头顶是茅草的遮阳伞,一切都惬意得刚刚好。她拿起手机拍了一下远处的一大一小,心想总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问道:“小姐,请问你有空吗?” 这声音有一点熟,她疑惑地转过头来,吃了一惊。这个女人给她留下过深刻的印象:郑佳瑞的理疗师。很瘦,又晒黑了一些,烫着栗色的卷发。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对方却坦然地开口道:“请问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陈妙茵脑子里一片茫然。对方应该是没认出她,继续笑着说道,“小姐,不好意思,我姓何,我老板今晚想在游艇上搞活动,六点钟在码头准时出海,船上有娱乐节目,有酒水畅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陈妙茵缓慢地眨眨眼睛:“你老板?” “对,我老板姓郑,出手很豪爽的。去玩过的美女们都满意得不得了,有吃有喝还有钱挣。”何小姐说得非常投入,“一共十个名额,每人两万,机会难得,可不要错过了。” 陈妙茵一下子明白过来,胃部有些轻微的不适感,她平静地说道:“你老板身体还好吗?” 何小姐顿了一下,笑眯眯地回答:“好,怎么不好。小姐你喜欢玩,我们还有专用的助兴药……” 陈妙茵将墨镜摘了下来,直视着她,“还认识我吗?” 何小姐惊愕地退了一步,“郑太太……”她忽然又意识到今非昔比,“陈女士。真巧啊。” 陈妙茵坐起身来,“何小姐,你转行也蛮成功的嘛。” 何小姐咬着嘴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都是为了挣钱。不好意思,没想到害得你们夫妻离婚。” 陈妙茵叹气,“离婚跟你没有关系,算了。早知道这人不会改的。你怎么……还帮他……” 她没再往下说,何小姐小声道,“挣钱嘛,不丢人。给人做理疗,按胳膊推背累得腰酸背痛,一天不过五百块钱。现在有个有钱的老板,他指头缝里漏下来一点,就够我全家吃饱了。”她点了点手上的卡地亚手镯,“这事是不光彩,只是我家里穷,没念过什么书,跟你们当然没得比,讲不起什么自尊心。混一天算一天吧。” 何小姐低着头,“你是好人,没找人打我骂我。” 陈妙茵转过脸往码头看,白色的游艇已经到了,随着波浪晃悠着。她无奈地说道:“从头到尾不关你事。公司现在经营情况这么差,你老板还花大钱在外头玩。” “他也说了,郑家不让他管事,他只能玩了。横竖他认识些朋友,也在外头有投资,一时半会不愁。”何小姐说得很诚恳,“他对我还算大方。” 陈妙茵想劝两句,又觉得实在说不出口,斟酌了半天,只是说道:“就只当咱俩没见过吧,天知地知。” “我明白。你是正宫,不一样的。他心里很看重你,离完婚还哭了。” 陈妙茵苦笑着摆手,“我先走了。” 她站起身来,向冯时和郑爱妙那边走去。夕阳发着余威,在她身后拖下长长的影子。她转过头,看见何小姐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又走向下一个身段曼妙的单身女郎。 风将她的裙子吹了起来,郑爱妙拎着小桶,“我跟冯叔叔挖了很多小螃蟹。” 她定睛看去,桶底一层沙子,螃蟹大概有二十来只,“真棒。” “他手快,拿着网子一下就捉到了。比旁边那几家都强。” 冯时得意地拿着网子晃了晃,“专业的。我要是当个渔民也不赖。” 她笑着牵住他的手,“爱妙,把螃蟹倒回海里去吧,它们还小呢,不能吃。咱们晚上去吃蛋黄炒蟹。” 郑爱妙很听话地将螃蟹倒在沙滩上。海水涌上来,将它们通通带走了。 她们一家三口往酒店慢悠悠地走去,红彤彤的夕阳正在恬静地下落,照在海面上就是一层金光。 郑爱妙忽然指着码头道:“妈,有游艇。” 陈妙茵看了一眼,伴随着一声汽笛,游艇已经离开了码头,向着海中央缓缓驶去。她笑道:“对啊,他们出海去看风景的。” 忽然冯时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走到一边去接,“对,是我。什么?派出所?” 陈妙茵惊愕地转过头来,他继续说道:“我不在北京。入室盗窃?没什么可偷的吧。” 陈妙茵的电话也响了,那边方维的声音很焦急:“师娘,你赶紧叫冯老师接电话。” 第128章 慌乱 晚上十点钟,谢碧陶下了出租车。派出所正门已经关了,留了一扇侧门供人出入。她快步往里走,到了接警前台,“您好,刑警队的警察同志打电话让我来接人的。” 前台接待的是个中年女警,见惯不怪的样子,“叫什么名字?” “高俭。还有方维。” “哦,人在里头。” 女警伸手指了指走廊,“直走到头,上二楼,左手边第一间。” 她转过身去,正好看见一溜穿着清凉的男男女女蹲在墙根下,手抱着头。“这些人……” “扫黄打非突击行动。区里统一组织的。” 谢碧陶心里咯噔一下,转念一想,如果是PC,就肯定是拘留,倒不会通知她来将人接回去。她勉强压制住情绪,陪着笑脸,“高俭他们俩是什么情况?” “涉嫌入室盗窃。” 她又被吓了一跳,脑子里千头万绪缠绕着,只是解不出答案。走了那么几十步,还没上楼梯,就见几个资深刑警站在楼梯口/交头接耳:“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出来。” “问得多呗。” “凭什么队长以上级别的就不用排队,想进就进,专欺负咱们这些大头兵。” “领导的架子这时候就端起来了,不插个队心里不爽。”俩人很投入地吐槽,“这个专家在网上挺火的,出名的挂号难。光挂号费一次就三百,开药另算。” “这么贵啊。那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我这个腰肌劳损也是老毛病了。” 方维的声音从楼上清晰地传下来,“下一位。” 队伍很整齐地集体往前挪了一步,谢碧陶绕过人群,从旁边噔噔噔地上楼了。 她将门推了一条缝,高俭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电脑,侧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警察,头发已经花白了。高俭伸手在电脑上将影像图片放大:“哎,这个股骨头脱臼有点厉害,是老伤吧。” “可不是,有一年抓人的时候被车撞的,后面就习惯性脱臼了,疼得站不起来。” “手法复位解决不了问题,建议手术。”高俭给他在屏幕上指指点点,又在身上比划了两下,“在股关节上头切一条小口子,通过锁骨钢板进行复位固定。” 老警察很犹豫,“靠推拿行不行?” “手术之后做康复的时候再推拿。”高俭很笃定地说道,“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想手术的话,周三周五下午到华正医院,我给你加号。” 老警察看着高俭,表情有点激动,“太好了,幸亏您在我们辖区犯了事……不是,误会误会。” 方维站在旁边,敏锐地截住话题,“好的好的,下一位。” 高俭从旁边桌子上端起一杯热腾腾的茶水,凑在嘴边吹了吹。要不是穿着黑色印花T恤和迷彩裤子,还真有些老专家的范儿。谢碧陶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了。 高俭发现了她,赶忙站起来,凑近了小声道:“碧陶,我回头跟你解释。”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高俭才把派出所里的病号一一诊断清楚。派出所所长赶过来,亲自送他下楼。 方维笑道:“这次给派出所同志们添麻烦了,是我们不对,以后肯定牢牢记住密码。” 所长也很客气:“冯院长都解释清楚了,完全是误会。” 警车将他们三个一直送到别墅区,路虎车还停在冯时家门口。 谢碧陶抱着胳膊,“入室盗窃?” “啥也没干。” “入室盗窃跟普通盗窃性质完全不同,就算一分钱没偷也要从重处罚。把我吓坏了。”谢碧陶虎着脸。 方维看看她,又看看高俭,笑而不语。高俭推一推他:“你来开车。” “那你呢?” “你来当会司机。”高俭连拉带哄将谢碧陶让进后座,自己也凑在旁边。谢碧陶冷冷地说道:“还好你不是被扫黄办抓的其中一员。” “那不能够。”高俭抓着她的手,“碧陶,我是卖艺不卖身的。” 方维简直要听不下去,他咳了几声,“师兄,注意影响。这种话可以等我走了再说。” 高俭嘟囔道:“我觉得这世界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只让我蹲在地下,还给我单独上了铐子。我脚都麻了。” “那还用问。”方维启动了车,“我好歹还穿着衬衫,像个良民。就你那身打扮,反正我要是在街上遇上这么一人,肯定躲得远远的。是吧谢律师。” 谢碧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高俭回头看了一眼别墅,声音无限凄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冯老师结了婚。” 谢碧陶忍不住了,开口问道:“跟谁?” “跟郑佳瑞的前妻。你的客户。” 谢碧陶吃了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说再婚的那个老同学就是冯院长。她签了婚前协议。” 方维笑道:“反正师娘也叫过了,以后我儿子见到爱妙难道要叫姑姑?” “各人论各人的。”高俭摇头:“不然你见到蒋主任还要鞠躬呢。” 三个人一路都很安静。到了锦绣春天小区,方维把车停好,“真是难忘的回忆。” 看他走了,高俭跟谢碧陶在后座上面面相觑。他忽然将她拉过来亲了一口,“谢谢你能来接我。” 两个人刚亲了几秒钟,他就哼哼起来:“不行,我今天受伤了,都是被那条狗害的。现在是一边大一边小。热辣辣的,肯定肿了。” 他拉着她的手去摸下面,她连忙甩手,“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他摇摇头。两个人沉默了。过了一阵,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以为冯老师不会结婚的,他看上去不喜欢任何人,以后得我跟小方给他养老送终。没想到铁树也能开花。” 谢碧陶听得出他话语里的伤感,她抱住了他,“这是好事,对他们俩都是。咱们应该高兴。” “她还带着个女儿。” “对。”谢碧陶点头,“冯院长是开明的人,对郑爱妙也很好。” “老师一定特别喜欢她,不然谁愿意跟拖油瓶一块生活呢。” 谢碧陶有点恼了,“不要胡说,什么拖油瓶。对女人来说,丈夫可以换,孩子可是血缘割不断的。” 高俭喃喃道:“是吗。” 他推开门下车。小区里树影婆娑,已经快半夜了,广场上乘凉的人三三两两回家。蝉鸣声声,让人焦躁。他茫然地前行,谢碧陶快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在林荫路上走着。 “碧陶,我今晚不想回那边。我想留下来可以吗?” “行吧。” “我受伤了,不能那个。” “嗯。我知道了。” 高俭回过身来,“碧陶,结婚……你有考虑过结婚吗?我以前觉得成家这个词离我特别远。没人教过我怎么做丈夫,我也认为没必要学,因为我担不起任何亲密的关系。” 谢碧陶离着他两步远。她的心跳的很快,超出理性范围的那种频率,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见过的婚姻都不幸福,互相下绊子,转移财产,抢抚养权,诋毁对方。我也挺羡慕陈妙茵的,结婚本身就是很勇敢的决定。信任大概是种天赋,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 “我想学习一下。”高俭很平静地说道。“学习怎么和另一个人生活在一起,了解对方的生活习惯,默认对方晚上会回家,分享所有的空余时间。” “我……”谢碧陶有一点慌,“我挺忙的,也不太会做家务,而且可能出国出差,也可能……”她说不下去了,只得很坦率地说道,“对不起,是我有问题,我暂时没准备好跟人同居。” “奥。”他点点头。 “不过今晚可以一起。”她松了一口气,“你受伤了,可能需要帮助。玉兰留下来的有药有器械。我会照顾你。” 高俭苦笑了一下,“碧陶,我不是你的妹妹。我一个大男人,也不至于被人扶着上药。你似乎只有在照顾人的时候是轻松的。” “有个人帮忙会好很多。留下来吧。”她拉着他的手,“你在这里住,上班很近。”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两个人都站在原地不动。 最后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好。” 第129章 收购 方维看看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钟了。他赶快朝单元门走去,冷不防旁边草丛里有只小狗叫了两声,长椅上站起来一个人,正是卢玉贞。 她穿着一件短风衣,形销骨立的样子。方维反应过来,略带谄媚地上前问道:“贞贞,你怎么……” “我不放心。给你发信息你也没回。” 方维连忙解释:“对不起,我一直开着车。是我的错。” 卢玉贞点点头,方维见她憔悴至极,心中一阵酸痛,“我确实外头有点事,别多心。” “哦。”她喃喃道,“九华跟我说,那个吸毒的女人去世了,术后感染。孩子也没保下来。” 方维内心一震,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牵着四喜,俩人一起上楼。她小声说道:“我现在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他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手很凉,肯定在外头坐了一段时间了。“人生有的时候就是有意外。” “那场手术做得毫无价值。”她脸色很麻木,“她多受了好几天罪,我……算了。悲伤的五个阶段,我已经走到接受这一步了。” 他走到厨房,看到冷锅冷灶,“吃过饭了吗?” “方谨他俩给我带了盖浇饭,吃了一点。” “你最近肠胃不好,估计晚上又不舒服。我先熬点粥,配小菜。” 忽然她的手机呜哩哇啦地响起来,她接了,声音一下子升了八度,“太好了,太好了。不用谢我。” 他听着好像是杨安顺的声音,心里顿时有点复杂,呆了几秒钟才去了洗手间洗漱。温水浇在脸上,很让人清醒。 等他回到客厅,她站在原地,脸上忽然有了神采。她拍拍手,“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小杨发财了,他的公司被宏济医疗收购了,公司卖了两千三百万。富二代变成了富一代,直接财富自由。”卢玉贞的眼神中全是羡慕,“我这辈子也挣不到那么多钱。” “哦,挺好的。”方维心里莫名有点酸,对比自己今天的行程更加失落,“估计我也挣不到。” 他语气淡淡的,她小声问道:“你怎么啦?” “又怕情敌过得苦,又怕情敌开路虎。我嫉妒呗。”方维在沙发上坐下,“男人心眼小。” 她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微笑道:“你才不是那样的人。小杨发财了,我也只是祝贺,打心眼里就没觉得跟我有什么关系。外人内人我清楚得很。对了,他说他们团队晚上在三里屯包场庆贺,问咱们俩去不去。我把情况说了,他说没关系的,他知道就算是病人,吃饭喝水也不传播。” 方维听见“咱们俩”三个字,心里立即像是春水漫过了溪岸,妥帖到没有一点缝隙。“你确定他想请的是两个人吗?” “我问能不能带家属,他说能。” 他对这个答案满意到不得了,“那咱们都挑件好看的衣服,去捧个场。难得你今天气色好多了,我还要感谢他。” 她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连衣裙,并不扎眼。本想梳个发髻,长发纷纷沿着梳子往下落,她叹了口气,扎了个马尾。 方维挑了件同色的衬衫配衬,回头见她在认真涂口红,笑道:“我要不要也来一点。” 她拍拍他的肩膀,“你不需要,状态特别好。” 两个人叫了出租车,在三里屯一家酒吧门口下了车。杨安顺红光满面地站在门口,穿着格子衬衣和牛仔裤,半点不像千万富翁。 卢玉贞走到他面前,微笑着说恭喜。 他呆了一刹那,脱口道:“卢医生,你怎么瘦成这样。” 方维道:“阻断药反应比较大。” 杨安顺搓了搓手,“谢谢你们能来,也谢谢你们帮我推荐。” 酒吧里响着动感电音,灯球洒下五颜六色的光。一群青年男女在舞池里摇头晃脑地乱跳。 他带着俩人上了二楼,一路都有人跟他笑着招呼。他找了个角落里的座位,伸手试了一下空调的风,又拿了两个靠垫放在沙发上,“这里比较干净,冷风不直吹。我知道卢医生现在身体比较虚弱。” 他又转头问方维:“她现在能吃点什么,我可以叫后厨做。” 方维翻了翻餐牌,都是些干果零食,还有薯片披萨。卢玉贞笑着摇头:“我在家吃过晚饭了。” 杨安顺看她眼窝深陷了下去,更加焦虑,“不要喝酒水了,我给你们叫几杯奶茶,热的。” 方维点头:“来两杯热牛奶就可以了。” 杨安顺立即下楼到了吧台,酒保诧异地看了楼上一眼,还是答应了。 过了一会,小杨亲自用托盘端着两杯牛奶过来递给他们,方维笑道:“杨老板这样礼贤下士。” 杨安顺长长地叹了口气,“要是不认识卢医生,就没有今天。” 她连忙摆手,“是你自己有技术,早晚会遇到伯乐的。” 杨安顺看看下面群魔乱舞的一群人,“也是团队给力,加了好久的班,总算把机械臂和宏济的成像系统配上了。现在还是有点小问题,比如穿刺路径有延迟造成定位不准,实际下刀的时候就会歪。” 方维点头:“机器人手术是讲究微创的,如果精准穿刺的问题解决不了,就进不了下一轮。” “没错。所以只算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还有就是……IT工程师也好,机械工程师也好,毕竟不是医生。如果能有终端用户早期介入,对研发很有帮助。如果你们俩有兴趣,来帮忙吧。我可以给报酬,专家费。” 方维笑道:“你现在真像是个老板了。我们是朋友,帮忙是应有之义。” 杨安顺看向门口,忽然说道:“郑总来了。” 郑佳雪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礼服裙快步进了大门,舞池中众人都停下来,一起鼓掌。杨安顺上前握手,“欢迎郑总赏光。” 郑佳雪脸上化着大浓妆,尽管笑得露出牙齿,气质还是冷得像冰,她招招手,“大家随意,都辛苦了。” 她拿了一杯鸡尾酒,踏着高跟鞋走上二楼,在楼梯口望着开心庆祝的一群男男女女。都是二十出头年纪,青春洋溢。杨安顺跟在她身边,她轻轻摆手,“安顺,你带他们去痛快玩一会吧,突击加班也够多的了。” 杨安顺小声道:“方科长和卢医生也来了。” “哦。” 郑佳雪走到卢玉贞和方维面前。她看着卢玉贞,脸上微微动容:“小卢,最近很辛苦吧。” “有一点。”卢玉贞实话实说,“每一天都很煎熬。希望早点过去。” 她默然地点头,斟酌了用词,“好好保重身体。困难都会过去的。你是特别好的医生,还要去美国深造。坚持下去。” “一定会。” 她走上二楼的露台,缠绕四周的藤萝和几丛翠绿色的灌木将这里围成了一个迷你花园。她收敛起礼节性的笑容,在白色藤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烟盒。 她将这根古巴雪茄点燃,熟练地抽了一口,吐出蓝色的烟圈。 烟圈散了,烟雾袅袅上升,她盯着出了一会神,继续在手机里翻阅着文件。 她停下了翻页的手,打了一个电话:“为什么这个月的电费跟上个月还是持平?这个月开工的工人和办公人员应该少了很多。” 那边的财务人员是懵的:“郑总,我不知道,国家电网发来了账单,我就记到应付账款里了,账单附在后面。” 她嗯了一声,又去查阅账单,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方维正在和卢玉贞窃窃私语,“穿刺路径的延迟一般是信号接收器有问题,让我想一想。” 忽然电话响起来,方维看了一眼,愕然道:“是郑总。” 他走到露台花园,郑佳雪客气地说道:“请坐。” 他站在原地,“我就不坐了,您有什么事吗?” 郑佳雪将手机拿起来,将它放在账单这一页,“方科长,我知道你是设备方面的专家。你知道为什么一个暂时停工的厂房,一个月能产生四万多的电费吗?” 方维愕然地盯着里面的细项:“据我所知,医院里大型设备多,加上照明和空调,一年电费大概是五百多万。如果厂房停工的话,保持基础设施和照明,不应该超出三千块。” “那里已经停工三个多月了。是不是电网搞错了?” 方维吸了一口气,“一般不会。电网的登记号是准确的,而且你看实际发生的电力损耗和电费能对上。” 郑佳雪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傻傻地看着屏幕,“可是工人已经遣散回家了,目前只领着基本工资。” “很奇怪。”方维又仔细看了一遍,“0.3646元每度电,这是北京电网对大工业用电的低谷电价,低谷时段是晚上11点到早上七点。正常时段反而没有用电。” 郑佳雪缓慢地眨着眼睛,“所以……晚上有人偷电?” “大功率的电不好偷。”方维摇了摇头,“建议你还是安排一下人,看看到底晚上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第130章 测试 后厂村路南侧的软件园西街,巴掌大的地界聚集了数家重量级大厂,堪称互联网行业的宇宙中心。 杨安顺的工作室就在软件园的一所大厦内,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大厦里到处灯火通明。 工作室大概有两百多平,明亮简洁。研发团队只有七八个人,都神色紧张地围在机器人工作台旁边。杨安顺站在卢玉贞身边,郑重地说道:“欢迎成为宏济一号手术机器人的第一个操作医生。” 没有一个外科医生能抗拒这种诱惑,她的心狂跳起来。 她将脸贴近视镜边缘,三维的视野让她的眼睛有些晕,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用了十几分钟才渐渐适应了。 杨安顺将一粒葡萄放在机械臂下面,“你可以尝试给它剥皮。” 她将医用手套戴上,用控制杆小心翼翼地操纵着机械臂,细小的刀片缓缓下落,在葡萄皮上割开一个小口。 忽然视野中的三维画面像是停滞了,她愣了几秒,刀片的角度略微歪斜了几度,一下子就落空了。 她反复试了几次,都没能顺利用刀片划成一个圈。 团队成员都提着一口气,杨安顺脸色也不好了。卢玉贞小声道:“咱们继续。” 用时接近两个小时,一共尝试了十几次,终于完成了。她额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 她站起身来,估计是坐久了头部有点缺血,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杨安顺见她往旁边栽了一下,眼疾手快,伸手扶着。 他带着她进了茶水间,打开窗户。高层的风带着凉意呼啦啦地吹在脸上。 “你可以把口罩和手套摘了。”杨安顺抽了张纸递给她擦汗,“容易缺氧,会不舒服。” “我怕你们介意。”她苦笑。 “我都查过了,你又是医生。”他给她倒了杯绿茶,又开动了旁边的子弹咖啡机,给自己做了一杯拿铁。 “医学上的结论是一回事,大众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我要对大家负责。”她喝了口茶,两个人看着操作台,都默默不语。 她斟酌着用词,“三维成像质量不错,但好像传输效率有一点问题,导致刀片会有失控的感觉。”她想起方维的话,“信号接收系统是不是可以优化。” 杨安顺点点头,在手机上记了下来,“还有呢?” “切割的手感……就是受力的反馈没有之前体验的那么流畅。还有三维成像的边缘地区是模糊的,很影响判断。” “嗯。”杨安顺内心有所准备,但也掩盖不住懊丧,“谢谢。” 她沉默了几秒钟,“腔镜手术必须精准,尤其是我们科室,因为要考虑到保留功能,一根神经切错了,可能就会影响病人下半辈子的生活质量。如果用机器人,必须保证它们的操作比外科医生更准确,不会失误。” 杨安顺垂着头不言语。卢玉贞将声音压低了,“对不起,我可能太严苛了,知道你们也很着急。” “时间窗口很紧。”他叹了口气,指着门口那间拉着帘子的办公室,“郑总每天晚上都到这里来办公,半夜才回家。” 卢玉贞惊讶地问:“每天啊?” “对。她很重视我们这个项目,有问题会第一时间解决。” 她仔细思索了一下:“我接触的这类产品有限。蒋老师更专业。我可以拍一些视频去请教他吗?” “我已经拍了,也有过去的一些bug,都可以发给你。”杨安顺按了按太阳穴,“谢谢你能来。方科长那边……” 卢玉贞微笑道:“大概是闲得难受,我在家情绪很暴躁,他觉得我来这里会开心一些,所以很支持。待会他来接我。” “他很照顾你。”杨安顺衷心地说道。“卢医生,你真的没选错人。” 他发了一个压缩包过来,名字是“愿世间再无bug。”里面是测试中的故障合集。 她立即转发给蒋济仁。“我导师很强的。” 杨安顺顺便将手机里的一个应用秀给她看:“这叫电子木鱼,敲一敲能攒功德。宇宙的尽头是玄学。” 卢玉贞被他逗得笑起来:“你们的思想境界真高。是拜神上香求没有bug吗?” 他愣了一下,“是吧。偶尔……也求一求别的。” 她微笑着没有接话,看了看手机,“要下雨了,方大哥说他要加班做点防洪准备工作。我先走吧,不耽误你们了。” 杨安顺领着她出门,她看了一眼郑佳雪的房间,很轻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杨安顺笑道:“郑总今天好像很忙。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我可以替你转达。” “哦,没什么。” 他们坐电梯下到地面,有零星的雨点打在她头上。杨安顺笑道,“九点多的西二旗,打车可没那么容易。” “我坐地铁吧。” “我去取车。你还没坐过我的车呢。”杨安顺从裤兜里摸钥匙,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小杨,恭喜。” 他回头望去,居然是蒋济仁。卢玉贞又惊又喜,“老师。” 蒋济仁笑道:“那几个视频我看了。在美国的时候我接触过达芬奇机器人的前一代,有点心得,改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杨安顺眼睛里立刻有了光,“真的?” “比如穿刺针头移动精度不够,信号是一方面,其实是针尖部分的材质太软了。”蒋济仁用两只手指模拟着针头:“上硬度材料。” 卢玉贞也开心起来,“就说我导师超厉害。” 蒋济仁忽然停住了,眼睛望着草坪的另一边。郑佳雪穿着一身米色的连衣裙站在小雨里,披着头发,在垃圾桶旁边茫然地看向远方,眼睛好像没有聚焦。 她手里有一根古巴雪茄在徐徐燃烧,一截烟灰落在地上,她也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烟烫到了她的手,她手指抖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将烟撇在烟灰缸里。 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她抬起头,蒋济仁站在正前方。 “你怎么来了?” “我能帮上你的忙。”他将手机里的视频演示给她看,“我爸退休了,可是我好歹是个技术人员。” 郑佳雪渐渐回过神来,轻声说道,“谢谢。” “不用谢。大家……还是朋友。”蒋济仁看着烟灰缸里那支被大力摁灭的雪茄,“抽烟不好,还是不要抽了。” 她脸色忽然沉下来,语气也变冷了,“我知道这不健康,但是我需要。” 郑佳雪走到一边,正好看见了卢玉贞和杨安顺站在路边。她脸色一变,忽然往他们那边走去,蒋济仁不明所以地跟在后头。 杨安顺笑道:“郑总,我去送一下卢医生。”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去送。” 卢玉贞一头雾水:“我打个车。” 她忽然一把拉住卢玉贞的胳膊,将她带到一边,背后两个男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杨安顺想拦又不敢拦:“郑总,这……” 她摇摇头:“没事,我跟小卢有话要说。”她看了一眼蒋济仁,“给蒋主任定份夜宵吧,从那边的港式茶餐厅叫一份干炒牛河,备注不放洋葱,加一份鲜虾红米肠。” 杨安顺赶紧掏出手机来记,蒋济仁慌乱地摆手,“不必了。” “招待还是要的。小杨,你把蒋主任照顾好,技术问题多向他请教。给蒋主任记专家费。” 郑佳雪拉着卢玉贞下了电梯,进了她那辆保时捷卡宴。车转着弯开到地面,小雨又细又密。 后厂村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车灯的红色串成一条长龙。郑佳雪打开雨刷器,它奋力地左摇右摆。 卢玉贞平静地问道,“郑总您找我有话说啊。” 她叹了口气,“把口罩摘了吧,我也是学医的,不怕这个。” 卢玉贞将口罩和手套都摘掉了揣在衣服口袋里。 郑佳雪忽然开口问:“为什么要来帮我呢。我以前对你并不好。” 卢玉贞被她问得有点懵,“我……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万一你们公司倒闭了,我每天都用的膀胱镜就可能修不好了。还会有很多人失业,没有收入,生活受影响。” 郑佳雪沉默了。她小心地在车流中往前蹭。卢玉贞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她想了想,将手机掏出来,默默地在电子木鱼APP上敲着。 郑佳雪瞥见了,“小杨没事的时候也敲。” 卢玉贞点头:“说不定菩萨看见就显灵了。保佑大家都逢凶化吉。” “你要坚持。”郑佳雪一字一句地说。 她语气异乎寻常的真诚,卢玉贞听得心头一震。 雨在车窗玻璃上纷乱地向下流,将这辆车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卢玉贞在电子木鱼上又敲了两下,小声说道:“希望菩萨保佑,我还是很想当医生。还有……他特别好,我想跟他结婚,好好过一辈子。” 郑佳雪忽然喉头一阵发紧。 “我要是真感染了,肯定不能拖累他。我又真舍不得。” “那……你恨那个病人吗?” “她都已经去世了。”卢玉贞抱着胳膊,“听袁警官说,她本来是个富家女,大公司上班,工作很体面的。她老公是酒吧里的混混。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爱得死去活来,她非要结婚。婚后就染上了毒瘾,把父母的家底也掏空了。这下连命也搭了进去,她老公还说孩子不是他的。还不到三十岁,跟我差不多大。我要是恨,也该恨他老公,恨那些害她吸毒的人,这么轻易地把一个人毁了。” 郑佳雪震动了一下,她稳住心神,将车驶离拥挤路段。 卢玉贞忽然说道:“郑总,能不能请您把我放在华正医院?” “可以,不过你不回家啊?” “方大哥晚上肯定有很多事,比如堆消防沙袋,上抽水机,准备应急电源,检查防雷系统,把地下的大设备抬到楼上库房。我想去帮忙。” “你懂得挺多。” “跟他学的。” 车在华正医院住院部门口停了下来,卢玉贞打开车门,在雨雾中快速跑向设备科。郑佳雪望着顶层天台上闪烁的白十字红心标志出了一会神。 保安披着雨衣上来敲窗户,“看急诊的?急诊在地下。” 她摇头:“不是。我送个人。” “赶紧回家,暴雨预警了。” “好。”她迅速将车开走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130-140 第131章 雨夜 维修组众人用推车将沙袋堆在急诊科入口,垒了大概一米多的一道壁垒。大风开始摇动树枝,发出狂乱的啸叫。 王有庆带着人打开了医院院内的所有雨水井,用铁夹子清理着沉积在管网中的淤泥,带出来一堆枯枝、塑料袋还有不知道什么成分的垃圾。 方维抬眼望了一下天空,“时间差不多了,把井盖先合上。” 王有庆笑道:“头儿,气象台现在总爱发暴雨预警,宁杀错不放过啊。我看可能没那么严重。” 方维立即严肃起来:“有备无患。那年北京721大雨,医院急诊科走廊里积了八十公分的水,好不容易把病人都转移了,事后盘点报废了两千多万的设备。事后清淤,水电管路改造又花了小一千万。” 王有庆吐了吐舌头,跟金英发微信:“老婆,你们那边怎样了?” “严阵以待。冯院长刚回来,让急诊科和创伤外科的所有医生护士,规培的也算,立即赶到医院。” “冯院长回来了?” “是。” 锦绣春天小区里,谢碧陶将一把碎花小伞递给高俭。他打量了一下,“万一有暴雨,打了伞也没用。” 谢碧陶在柜子里找了找,只找到一件自己平时用的长款大红亮色雨衣,“要不你穿这个。” 高俭一副怀疑的神情,动作却很快。他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勉强塞进去,“就这个吧。” 他回身抱了抱谢碧陶,“亲爱的,注意安全。”随即风一样地离开了。 创伤外科内,冯时已经换上了白大褂,步履匆匆地走向住院区。金九华跟着他,快速汇报:“北太平庄派出所民警刚刚送来两个人,是被掉下来的广告牌击中的,一个头部外伤,一个骨盆粉碎性骨折,都是昏迷状态。” 冯时嗯了一声,“尽快安排上手术。高俭呢?” 金九华转了转眼睛:“已经到楼下了。” 冯时见他语气飘忽,刚想拆穿,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俭由远及近快步走来,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根饱满的火腿肠,“冯老师,向您报到。” 冯时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好。两个科室还有多少人没到?” “今晚……公共交通不靠谱。”金九华小心回话,“还不确定。” “在岗人员动态调整,让金英排好班,先保证手术室人员,抽一部分支援急诊,今晚压力主要在那边。高俭,你给我顶上。”冯时按了一下电梯按钮,“我去巡查一下设备科。”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天像是破了个口子,大雨从里面倾斜下来,华正医院院子里不到十分钟就积满了水,下水口的铁篦子在水流的冲击下不停地抖动着。 王有庆脸色都变了,“我刚清理得很干净了,怎么就……” 方维摇头:“有庆,不是你的问题。暴雨可不光是水,泥沙跟杂物顺着水流往下走,管道堵塞分分钟。你先去确保应急电源没事,再盯紧变压器,万一停电第一时间启动。变压器有三台,平时是一用两备,别换错了线路。”他拿起通话器,“一号车到前院,二号车准备。” 他穿着雨衣走到楼前,指挥着一辆橘色的抢险排涝车。雨水瞬间将他整个人都浇透了,手脚伤处顿时从骨头里痛起来。 他顾不上这些,大声叫道:“一号车往左开到急诊入口区,先把那边的水抽到绿地里。” 忽然头上的雨小了一点,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回头看去,卢玉贞撑着一把大伞,将他遮住了。 他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来帮帮忙。”她的眼神很笃定,“你这边缺人手。” 他来不及说什么,拉着她走了两步,找了个能遮雨的地方。他尝试从裤兜里掏纸巾给她擦脸,结果只有一团泡湿了的纸浆,只得苦笑,“贞贞你乖,赶紧回家吧。我得值班。” “我在家也闲着。干点什么都成。” 他看了一眼外头的排涝车,“到我车里去歇着,这阵雨估计也就几个小时。” 她只是摇头,他只好说道,“为了防备停水,我让他们从超市定了两百箱矿泉水,待会就送到。你去帮忙清点吧。” “没问题。” 她刚刚转头,冯时正好走过来,跟他们走了个对面。 她赶紧点头致意,“冯院长好。” “小卢,你去急诊帮忙吧。刚才我从机场过来,一些桥下已经积了水,待会估计会有大批溺水伤员。” “好。”她本能地答应,忽然又意识到问题,“冯院长,我还处于HIV检测的窗口期,万一……” 冯时冷静地说道,“溺水抢救的流程是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不会有感染的风险。你是我院的医生,在院内出诊,有什么问题也是医院来担责,我给你出证明,你只管放手去做。” 卢玉贞愣了一下,方维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去吧,天塌下来我们扛着呢。” 一辆120车呼啸着从院门口冲进来,卢玉贞听到这个声音,立时充满了勇气,“好,我这就去。 郑佳雪的车停在回工作室的路上。她刚和谢碧陶通过话,内心一片茫然。瓢泼大雨倾泻下来,将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掉了,勉强看得见前面车子的双闪。 她给杨安顺留言:“让大伙赶紧走吧,天气不好。” 杨安顺回复:“郑总,西二旗已经变成了汪洋,想走也不容易。蒋主任也在,他提了很多有意义的建议,我们正在抓紧补漏。” 她苦笑道:“原来都是进退两难。” 她看了一下路程,大概还有一点五公里,忽然玻璃被人敲了几下,她摇下车窗,雨立即纷乱地扑在她脸上。 外面是一位年轻女交警:“女士,前面封路了,隧道水深,前面路口右转可以驶离。” “好的。”她点头,“您辛苦了。” 车流转了个弯,缓缓向右。郑佳雪寻了个地势略高的地上停车场,将车停进去,拿了把雨伞走出来。 风立即把伞从她手里夺走,翻着面吹到半天高。她赶了几步没有抓住,眼看着伞在风中滚了几下就不见了。 雨立即淋了她一身。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判断清楚西二旗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脚下的脏水哗哗地淌着,忽然有个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她一愣怔,险些撞在他身上。 是个穿黄色冲锋衣的外卖员,将电动车横在盲道上,伸手拦住人,“不能走。” 郑佳雪忽然有点恼火,“怎么回事?” 她语气有点不善,外卖员带着浓重的口音解释,她好不容易才听清,“井盖,井盖掉了。” 她借着路灯的光,果然看见前方的水几乎没过膝盖,水面上有不易察觉的漩涡。 郑佳雪陡然吸了一口凉气。这样的天,要是被卷进下水道……她没敢再想下去。 她真心真意地道谢,然后跟着在后头拦住了好几个人。那个娇小的女交警也赶到了,在井盖周围拉了个围栏。 她走过去很远了,在大雨中回头看去,那个瘦小的外卖员扶着电动车,很缓慢地往远处走去。女交警站在围栏前面,比划着离开的手势。 她心里除了后怕,还有点勇气在缓缓上升。 软件园里各大厦的电梯都已经停了。她爬了十几层楼才到达工作室,气喘吁吁。房间里的灯灭了一半,几个家里远的员工躺在午休椅子上,安静地睡着了。杨安顺和蒋济仁坐在茶水间,正在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他们对她的到来都深表震惊。她也深知自己狼狈得无法形容,雨水将她的妆容完全冲掉了,裙子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是脏污透顶的颜色。凉鞋掉了一只后跟,在地板留下带泥水的脚印。 她苦笑着摆手:“我去洗一洗。” 她很快速地冲了个澡,换了衣服,用发夹将头发抓起来。 杨安顺说道:“郑总,今晚有重大突破。蒋主任提了三项建议,我们都照他的话改了。预计明天测试水平就能大幅度提升。” 她微笑着点点头,“好。就这样做。” 她嘴上虽然笑着,却并不热情。蒋济仁愣了一下,“你……大概是太累了吧。” 她点头:“应该是。” “那你先睡一会儿。” “我还有些文件要处理。蒋主任,外面确实很危险,你在这里休息一下也好。”她看向自己的办公室,“我屋里有沙发。” 杨安顺很有眼力见地走到一边。 蒋济仁跟着她走进这间透明办公室。她将帘子拉下来,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盒子,“洗漱用品,还有压缩毛巾。剃须刀你可能得找小杨。谢谢你专程过来。” 他并没有推辞。过了一会,他回来了,带着点熟悉的香气。她将大灯关了,只留下自己办公桌前的一盏小灯。“我今晚要通宵办公。” 昏黄的灯光下,她浏览了自己的邮件,又将办公系统里过往的一些材料打印出来。打印机吱吱作响,她在一些文件上签了字,将它们放进皮包。 在工作的间隙里,她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躺在沙发里,将外套搭在身上,像是睡着了,但应该没有。从前她很熟悉这种状态,两个人亲密过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什么,白天遇到的各种琐碎事儿,奇闻八卦。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向窗外望去能看见隔壁大厦的灯火。郑佳雪拿起遥控器,将空调往上调了一度。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睫毛颤动着,轻声说道,“小雪。” 她叹了口气,“蒋主任,睡吧。” 屋里一片死一样的静默。他伸手摸了摸沙发,“下次测试我再过来。” “欢迎。”她公事公办地说道。 他深深呼出了几口气,没有再说话。 她打开电脑里的一张照片。哥哥大概十五岁,带着六岁的她,在动物园里的合影。那时候爸妈总是不在,她是哥哥的跟屁虫。保姆总是会偷懒,她哭着叫:“哥哥,我饿。” 哥哥打开一罐八宝粥递给她。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她转过脸去擦了擦。 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让人特别伤感。她曾经有过很多快乐的日子,许多都是和蒋济仁一起的。她留恋地打量着他的睡姿。他此刻就躺在她五步以外,依然高大帅气,依然天真和正直,是她做梦都想要的样子。 有幸一起共度过十年,已经可以感谢上苍。 他副驾驶上另有一个女人,看着是他父母喜欢的类型,聪明、漂亮、优雅、有礼貌。他们在一起非常般配,可以规避掉生活中大部分的烦恼。最完美的婚姻不过如此。 她看向那个装文件的皮包。 暴雨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在凌晨三点转弱成小雨。华正医院应对暴雨的准备工作相当完备,顺利地度过了这次自然灾害。 蒋济仁在早晨六点多钟醒来。雨已经停了,窗外是重重的云,上方露出一点金色的边缘。 他揉着眼睛,“小雪?” 帘子依然拉着,她人已经不见了。他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外套用衣架挂在一边。 他迷糊着站起来,忽然发现外套上多了一样很久没见的东西,是一个听诊器模样的胸针,被郑重地别在胸口口袋的位置。 袁昭在早上七点多到了单位。她换好衣服,座机就响了,是陆耀的声音:“小袁,到我这里来一趟。” 袁昭走进陆耀的办公室,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位女士,看着有点熟悉。她自我介绍道:“我是宏济医疗的执行总裁郑佳雪。” “久仰久仰。” 郑佳雪将随身带的皮包打开:“我不跟两位警官客气了,直奔主题。”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约十公分长的银色小瓶子,袁昭脸色立即变了,“这是……笑气。” 郑佳雪脸上有点决绝的神情,“我是来自首的。我公司名下一所停工的厂房内,这个月有大量装气瓶的车进出。我怀疑……有人在里面灌装笑气。” 第132章 支援 创伤中心手术室外面的淋浴间是全医院最好的。忙碌了一夜的方维带着浑身的污迹打开了喷头。 热水哗哗地淋下来,他浑身都舒服得像是要化了似的。 高俭做了一夜手术,此刻也在他旁边的喷头下面哼哼着歌,听来听去都没什么调子。 方维朝他下面看了一眼,“半边还肿着呢。就说让你别冲动。” “都是那条傻狗,早不来晚不来。”高俭很用力地揉搓出泡沫,“俗话说老大傻,老二精,你就比我聪明。” 方维笑道:“谁敢比你厉害。” 金九华站得比较远,和二助三助站成一排。几个人坦诚相见,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什么,边说边笑,似乎很热烈的样子。 高俭叫道:“九华,八卦什么呢?” 金九华猛然抬起头来,“高老师,听说冯院长结婚了。” 高俭和方维面面相觑,心下都是一惊,高俭问道:“谁说的。” 金九华支支吾吾地说,“听说医院人事处收到了他的婚姻状况变更情况表。” 方维长出了一口气,高俭嗯了一声,“我也听说了。” 他这句话显然是一种确认的表示,两个博士生也兴奋起来,话题继续,“冯院长真是个办大事的人,一点征兆都没有。听说找了个二婚带孩子的,得漂亮成什么样啊。” “男神结婚,那帮女生该伤心喽。我是不是有机会了?” 方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着笑。高俭严肃起来,对着博士生说道:“踝关节骨折的Lauge-Hansen分型有哪些,给我数出来。” 俩人立刻傻了眼,紧张得有点结巴,“旋后内收,旋后外旋……还有……记不清了。” 高俭冷冷地说道:“这都不知道,果然一代不如一代。”他推推身边的方维,“还有哪些?” 方维平静地回答:“旋前外展,旋前外旋,垂直压缩。” 俩博士生眼睛顿时都瞪得溜圆。高俭点头道:“看方科长一个专业搞设备的,都比你们脑子灵光。天天不翻书,就知道八卦师爷。” 学生怂怂地答道:“高老师,我们错了。” 高俭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方维紧随其后。等他们走远了,学生带着一种智商被全面碾压的挫败感,小声问金九华:“师兄,这方科长什么来头,真厉害。” 金九华摇头:“好好学习吧,别问这些有的没的。” 方维洗完了澡,自觉脱胎换骨。他匆匆赶到楼下的急诊门诊,这里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充斥着家属们焦躁的询问声和哭声。 他从人群里勉强挤了过去,老远就听见卢玉贞的声音叫道:“都走开。” 他一听就知道是正在除颤,停下角度安静地站在一旁。 电击过后,她又在奋力地进行胸外按压。这样来回过了三轮,才颤抖着声音报告:“心率转为窦性心律。除颤成功。” 几个护士推着病人往ICU走,病人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外面有五六个家属在等。看到他的脸,妈妈立即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方维往诊室里走了几步,卢玉贞一脸疲惫,呆呆地立在除颤仪旁边。他从她手里接过电击板,用纱布擦了擦,将它放回原位置。 她像是脱了力,机械地将衣服换了。他带着她上了车,两个人都瘫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系统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蓝牙已连接。” 她这才像是反应过来,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飞到额头前面的头发,“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我手脚都酸了。” “还好结局是圆满的。”方维从车里掏出王有庆送的牛轧糖,“金英严选。” 她麻木地在嘴里嚼着,甜味一丝丝生发出来,有奇异的治愈作用。她打开手机,“我放首歌。” 大概是点错了按钮,音响忽然大声播报:“与HIV感染者同住,需要注意哪些事项才能……” 她手一抖,迅速点了停止键。方维转过脸来,伸手搭着她的肩膀。“贞贞,放出来吧,我正好听听。” 她的头无力地垂下去,抵在他的胸膛前面,“最近手机老给我推送这些视频。” “软件都是有算法的,比人精明。你越是点开,它越会给你推。”方维将她抱住了,她瘦成一把骨头,他都不大敢使劲,“没关系的,我最近也看。” 她使劲吸着鼻子,“我真的害怕。哥,你过去十年已经很苦了,我不能……” “你永远都对我没有信心。”方维的声音也有点哽咽,“我刀山火海都过来了,这点事都接不住。” 她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用嘴唇碰一下他的耳垂,算作回应。 她撑着坐起来,“接着抱一会儿。” “嗯。”方维点头,“抱抱。” 卢玉贞忽然俯身到他耳边,极低声地说了一句,他脸立刻红了,“不用理它。太尴尬了。” “我……其实躺在一个床上,你有什么动静我都知道。” 他放开手,启动了车。空调冷风劲吹,让人一激灵,他尽量不那么窘迫,“我回家自己处理一下。你放心,二十几岁最血气方刚的年纪我都挺过来了,绝对守身如玉。” 她没来由地鼻子又酸了,克制着说道,“我可以帮你。” “什么?” 她从外套里掏出一副医用手套,用医生惯常的严肃口吻,“你忘了我是个优秀的泌尿外科医生,知道规避风险。手不是还能用么,戴上手套操作。前面如果不行,还可以通过直肠触发前列……” 方维猛然一刹车,两个人都往前一扑。他很无奈地说道:“你是医生还是女朋友?听你描述真吓人。” “你想不想啊。”她把声音放软了些。“我想跟自己男朋友亲热一下,会让你舒服的。” “后面绝对不行。”他有一丝动容,随即斩钉截铁地拒绝。 她挑挑眉毛,“有些变态病人专门跑来挂号,找各种借口体验。那……前面呢?” 他低下头去,轻声嘟囔着,“可以……试试。回家再说。” “好。”她将手往前一挥,“出发吧。” 同样奋战一夜的金九华回到办公室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他给袁昭发信息约她出来吃饭,她没有回。 他只好强打精神起床,陪着高俭到食堂吃了顿晚饭。 高俭二话不说就替他刷了饭卡,他有点不好意思,“高老师……不能让您请客。” “食堂买俩菜而已,算什么。”高俭笑道:“等过两天到了纽约,你会怀念这里的饭菜。” 金九华点头,“一定会。” “你要出国的事,袁警官知道吗?” “知道。她没有意见,说她当年在西南方向也出过国,只是没办正规手续。” 高俭思量了一下,被这句话的幽默感折服了,“真是个妙人。” 忽然高俭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问了几句,眉头紧皱。“急诊科说市公安局要出一辆120车配合任务,他们挤不出人手,让咱们派人跟车。” “去哪儿?” “说大概在大兴,不给具体地址。”高俭摇头,“120车是标准配置,这种任务一般都是例行公事晃一圈,不去又不行。”他看向金九华,“你跟司机去吧,比在医院轻松。记得躲远点,一切行动听指挥。” 晚上十点多,金九华上了120急救车,在一片黑暗中晃晃悠悠地往南开去。司机也是他的老熟人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金九华不善言辞,只是随声附和。 “听说你要去美国了。” “对啊,进修。” “还回来吗?” “肯定回来啊。” 路越走越窄,穿过一片庄稼地,在几栋民房旁边停下。大兴区本来地势低洼,刚下过雨,处处积水,阵阵蛙鸣,大团的蚊子绕着脸飞。 金九华赶紧用口罩捂住脸,戴上手套,缩在车里。 将近十二点,外面有几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一些人匆匆走过去了。过了一会,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很冷:“120车把灯关了,手机也关掉。”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正是陆耀。 金九华坐了起来,陆耀见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噤声。 他忽然有种预感,想开口问,又想着陆耀肯定不会回答。正在犹豫之际,陆耀手中的步话机响了,千真万确是袁昭的声音,“洞妖洞妖,收到请回答。” “洞拐洞拐,收到。” “已入网,请求静默。” “收到。” 陆耀的眼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心突突直跳。 陆耀走出十来步远,低头冷静地命令:“各小组注意,立即检查路上的卡口。” 第133章 脱钩 夏日的夜晚,露水浸润了库房外面的杂草,蟋蟀在其中不断地低声鸣叫。厂房的院子里弥散着一种微甜的气味,闻起来令人十分愉悦。 郑佳雪走进这座空旷的钢架厂房,房顶大功率的高天棚灯将地面照得雪亮,墙壁上挂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条幅,半新不旧的红布上沾满了灰尘。管线按照不同的功能漆成了蓝色和绿色,上头挂着金属铭牌。时间久了,接口处油漆有些脱落。她还记得当年剪彩时的盛况,处处都是崭新的,连机器都是那样气派。 整排压缩机和管线都已经停止了震动,地上整整齐齐地放了一排二十几个木箱,里头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巴掌大小的银色笑气瓶,粗略估计超过五千只。 她将其中一个拿了起来,使劲攥在手心里,像是要把它捏碎。袁昭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郑总,笑气案子不同于其他涉毒案,固定证据很难,必须抓现行才能定罪,希望你能理解。” 郑佳雪脸色苍白。她将那只气瓶丢回木箱里,拍拍手:“我理解。”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经典长款风衣。袁昭隔着外套,伸手去调整她身上的防弹背心,抚平褶皱,“你千万不要太紧张,保持正常的说话节奏。” 几个警察的眼光都定在她俩身上。郑佳雪整个人都僵硬了,张了张嘴,声音没发出来。袁昭摆了摆手,让周围的七八个便衣警察们都四散开去,“到院子里警戒,严禁抽烟。” 袁昭摸了摸自己腰后的配枪:“郑总,我们对外围有全方位的布控,配了四组人,警力也是满员出动。如果事情有变化,我一定会先确保你的安全。” 郑佳雪嗯了一声,她的手已经冰凉。 与此同时,在外围布控点,金九华像在高考前检查准考证一样,反复查验120车上的急救设施:医用氧气、全自动呼吸机、AED、心电监护仪、吸痰器,每一样他都确认参数在合理范围内。 司机正在驾驶位上打盹,被这动静吵醒了,不由得心慌起来:“金医生,你什么情况啊。这些东西平时设备科每周都查,没问题的。” 金九华看着不远处陆耀模糊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不均匀了,“没事,我有强迫症。” 司机狐疑地看着他:“原来你可不这样。” “最近医院要抓基础操作。”金九华翻着急救药箱里的药品:止痛药,抗过敏药,纱布……他将罗红霉素拿出来放在一边。 司机嘟囔了一句,又接着睡了。他下了车,站在麦田旁边。月上中天,露水有些凉。前面不远处有不少池塘,估计是新下过雨的产物。水上隐约能瞧见有蜻蜓在飞。他心跳如鼓,翻着手机里跟袁昭的通话记录出神。毫无疑问,她在冒险执行任务,会有多大的风险呢……初见时她整个人都快碎掉了。 他打了个寒战,忽然想把整个医院搬过来给她做后盾,连同所有的医生,最好冯院长他们也在,又或者……她能不能不再出任务了?做文职多好,管户籍档案最好。 他使劲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陆耀向他走近了几步,两个人交换了眼神。他似乎读懂了无言的安慰:“作为上司和战友,他也一直在。” 这是难得的安静时刻。月亮圆圆的,周围笼了一圈光晕。袁昭忽然想起边陲小城里的月亮总是格外大,伸手就能触摸到似的。 她凭着直觉预感到了危险的来临,比听到车行驶的声音还要早。她比了个手势。 有人在轻轻敲门。 门吱呀呀地开了。院子里来了两辆小型卡车。 车上跳下几个人,从站位来看,袁昭立刻认出了里面地位最高的人。出于意料,那是个很斯文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和西裤,像个体面的干部。 他看见郑佳雪站在门里,也吃了一惊,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已经将门关了。 男人并不慌乱,冷冰冰地打量着郑佳雪:“你是谁?” 郑佳雪开口了,从声音听不出紧张,袁昭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你又是谁。这是我公司的厂子,我是老板。” 男人端详着她的脸,很快从她的五官里寻找到了证据,他熟络地笑起来。“是佳瑞的妹妹吧。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我姓林。” “林先生,想必你也知道,公司现在归我管。有附近的村民投诉说晚上有机器的声音扰民,把我吓了一跳。我带着几个人过来……” 她指了指厂房里的木箱子,“工厂明明已经停工了。” 林先生笑了笑,“肯定是你们兄妹俩没沟通好。这是我跟你哥合伙的生意,自家厂房,空着也是空着。” 一股凉意从郑佳雪脊背上直窜上来,她小心地将脚挪动了一下,好让自己站得更稳些,“我不知道。” 林先生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开始打电话。嘟嘟的声音在夜空里尤其清晰,郑佳雪将脸转向一边。 那边是个女人接了,声音软绵绵的:“林哥。郑总已经睡了。” “何小姐,郑家的大小姐在厂子这儿堵着呢,得这位老哥亲自出面解释。” 过了一会,郑佳瑞慵懒的声音才从话筒里传过来:“小雪,你先把货给他们提了,剩下的我明天跟你慢慢解释。” 郑佳雪的下巴都是抖的。尽管她早已知道这个答案,被证实的时候依然心如刀割。她鼻子酸了,很勉强地嗯了一声。 林先生看她脸色变了,眼里依稀有泪,客气地笑道:“改天约出来一起玩,早听说他有个很能干的妹妹,一直没机会见。” 郑佳雪将下巴抬起来,憋住了眼泪,“今天就先这么算了。” 林先生招呼手下,将木箱往卡车上搬。袁昭跟在旁边一路数着数:“一,二……” 林先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郑佳雪叹了口气:“这是我助理。我得点一下数量,回头该跟我哥算账的时候,也好有个凭证。” “好,亲兄妹明算账。生意人。” 木箱将卡车车斗装得满满当当,卡车司机跳下来,拿着油布往上面披,又用绳子捆了好几道。 袁昭站在卡车旁边,比了个OK的手势,林先生笑道:“谢谢这位小郑总通情达理。咱们合作愉快,后会有期。” 他上前来握手,郑佳雪僵硬地伸出手来,极快地触碰了一下。 按照部署,卡车从这里驶出,到卡口处被拦截,行动就结束了。袁昭向郑佳雪眨了眨眼睛,让她示意开大门。 忽然卡车司机转过头来,眼睛死死地盯在袁昭脸上。袁昭吃了一惊,那正是在医院里被她拘留过的男人。 卡车司机大叫一声:“警察,快走。” 变起仓促,一院子的人都呆住了。袁昭将手在面前横着一抹,意思是行动。便衣警察们身手极快,转眼间反应过来,已经将帮忙搬货的几个人控制住。 袁昭心念急转,飞速地向郑佳雪跑去。 林先生上前一步,紧扣着郑佳雪的脖子,将她推着转了半个圈子,一把雪亮的匕首已经落在她的脖子上。他出手狠辣,跟斯文的外表全不相称。这一下猝不及防,她毫无反抗之力,被他的一整条手臂紧紧扼住咽喉,被拖行到围墙边上。 他叫道:“放我出去。” 警察们的眼睛一时都看向袁昭。郑佳雪的手无力地挣扎着,眼睛向上翻。脖子里的血痕像一条细细的线,血沿着线缓缓往下流。 袁昭在她面前十步远,手在身后摸到了枪,犹豫几秒还是放下了。“把她放了,外面都是警察,你跑不掉的。” 他并不答话,下巴向大门指了指。袁昭没有犹豫,“开门。” 大门被缓缓打开。他将郑佳雪拖到卡车旁边。袁昭断定他是个有经验的案犯,从始至终,他将郑佳雪挡在脸前,没让她有任何开枪的机会,一秒钟也没有。假如让他上了车,后果不堪设想。 他伸手去开车门,就在这一瞬间,袁昭猛然冲了上去,她有极强的爆发力,抽出警用匕首从他背后的空隙里当头就刺,目标正是他的后颈。他是个练家子,扭脸闪躲了一下,反过身来将郑佳雪推向她的刀尖。 这正是她想要的,她飞快地将匕首扔在一边,借力将郑佳雪从他胳膊控制范围内夺了过来,两个女人一起倒在地上。 还没等她爬起来,就听见了车的轰鸣。这辆蓝色的卡车冲出大门,沿着门前的乡村公路飞奔而去。 一公里以外,金九华还坐立不安地守在路边。陆耀摆摆手,“你先回车里去。” 忽然他手中的通话器响了,是袁昭的声音:“鱼已脱网向南逃窜,请求拦截。” 陆耀回答:“障碍已……” 声音还没落地,那辆卡车以箭一般的速度出现在他的视野。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卧倒。” 伴随着几声惊天巨响,在道路中间设的一排铁栏杆飞起半天高。金九华只觉得眼前一花,眼前就黑了下来,恍惚了几秒钟,才知道自己被陆耀扑倒在地。 陆耀爬起身来,那辆车歪斜着在路中间滑行了几十米,忽然又加了速,向南急速驶去。他叫道:“各小组注意,全力抓捕一辆蓝色卡车,车号京XXXXX。” 他的话音未落,视野中出现了另一辆蓝色的卡车,同样行驶得飞快,紧跟着前面一辆。两个男人同时透过驾驶室车窗,看清了袁昭冷峻的侧脸。 袁昭的车跟得越来越紧,转眼间两辆车只差了十米远的距离,袁昭摇下了车窗。前方是国道,再有不到三公里就是高速入口,决不能让它造成更大的破坏。是撞击它的右后方车尾,还是…… 她犹豫了几秒钟,继续跟上,几乎要撞上去。 不出手就没有机会了。她冷静地掏出手枪交到左手,调整心跳和呼吸。 砰的一声,枪响了,前面的卡车车身歪了一下,随即在路上走起S型。袁昭知道,那一枪打中了轮胎。 前车横着在路上停了下来。在撞车之前,她全力地扭转方向盘,卡车歪歪扭扭地从前车旁边擦过,冲下了路面,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池塘里。 时间仿佛停滞了。浑浊的水从车窗里灌了进来,迅速淹没了车里的每一处空隙。袁昭勉强睁开眼,却只看到一些模糊的绿色。 她迅速伸手去解安全带,尝试着使劲,却怎么也解不开。她憋了口气,拼命地往前挣,手指抠着卡住的地方,那里纹丝不动。 手指疼了起来,胳膊也像是失去了力量。时间被拉得极其漫长,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些画面,走马灯似的来回旋转,白色的病房,仪器的滴滴声,有个高大的人影…… 视野里从四周开始黑暗下来,中间勉强有一点光,在光里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靠近,她以为那是幻觉,听说人去世前会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原来是真的。 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金九华揽住她的肩膀晃了晃,随即发现了那搅在一起的安全带。他慌乱地掰扯着,肺里的气渐渐稀少,窒息仿佛近在咫尺,他仍没有放弃。 旁边又有一个人游过来,将一把匕首递到他手上,他来不及看是谁,手起刀落,安全带整个断了。 她整个人已经不再动弹。 他将她从车窗里扯了出来,她全无反应。随即身边又出现了人,一个,两个,三个。他们合力将她托举了上来。 第134章 抢救 “袁队!”“队长!” 一群警察从后方涌上来,围着袁昭声嘶力竭地叫着她的名字。 “把人倒过来控控肚子里的水吧。” “拿那个电击的东西?” 他们都慌了,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陆耀湿淋淋地站在旁边,挥挥手道:“都安静些。让医生抢救。” 袁昭整个人像是被水浸透了的一团布,手脚僵直,眼睛闭得很紧。金九华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教科书里的步骤。他顾不得许多,将她脸朝下放平在自己膝盖上,快速拍打着她的后背。 她的脉搏又细又弱,几乎摸不到了。他将她放平在地上,跪在旁边用力地进行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的循环动作,每一下都很深很重。 漫长的急救用了大概五个循环,袁昭四肢一阵抽搐,喉头痉挛,从嘴角溢出一些白沫。 他瞬间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四肢都麻了,再没有一点知觉。过了几秒钟,他才强撑着将她竖着抱起来,用力抚摸她的背,嘴唇抖得说不成句子。“我是……我是九华。你先坚持一下。” 她微微哼了一声,金九华眼泪都下来了,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越抹越湿。 陆耀深深地吐了口气。 袁昭的手挣扎了一下,搭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出了几个字:“枪,快……” 金九华心里一动,连忙回答:“你枪法很好,打中了车,车已经停下了。” 陆耀及时地补充:“你的枪捞起来了,在我这里保管。” 袁昭听到了这个标准答案,才松懈了些,金九华将她打横抱起来:“上救护车,送医院。” 他上了120,才看见车的副驾驶上已经坐了一个人,焦急地看着窗外。他问道:“佳雪,你没事吧。” 她脖子上包着纱布,鲜血已经不流了,在风衣上留了一大片干涸的血迹。“我自己处理了一下,并不要紧。” 金九华将袁昭安置在床上,一直紧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不要动。不要说话。” 她目光渐渐聚焦在他脸上,三分惊讶七分心酸,只是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她的喉咙又开始咯咯作响,吐出两口淡绿色的黏液,他用纱布小心地擦干净。 忽然有人在敲门,金九华拉开车门,吃了一惊,几个警察光着膀子站在外头,递过来几件衣服:“这是干的。” 他顿时明白了,“我给她换上。” “还有你的。”老警察们见多识广,对他们的关系立即有了精确的定位,只是称呼上有点为难,叫“嫂子”自然不对,“妹夫”似乎还不到时候,“兄弟,凑活穿吧。” 他吩咐司机开了暖风,小心地将袁昭的衣服脱掉。防弹背心很重,又沾了水,硬梆梆的难受。在手术台上他见过她的身体,只觉得干瘦可怜,只是当下又不同了。她身上多了点肉,柔和地包住小骨架。手术的疤痕还在,突兀的几条,蜈蚣一样地横在皮肤上。他给她套上一件宽大的卫衣。 他又在衣服里翻找,里头竟还有一双棉袜子,袁昭皱起眉,微微摇头。 他抖着那双气味突出的白袜子,内心挣扎了一会,“还是穿上吧。你脚都是冰冷的。” 袁昭脸上已经有了血色,这下连手都在摇:“不。你穿。” “医生多半都有点洁癖。我不算讲究,不过……” 他叹了口气,将袜子扔到一边,自己挑了件衬衫裹上,将她的脚抱在自己怀里暖着。这动作太暧昧了,袁昭打了个寒战,急忙将脚往回收,“不用。” 他在脚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别乱动。” 这句话他说得很柔和,但又带点权威的语气。袁昭想了想,不再挣扎。一丝暖意沿着脚心向上走,四肢百骸一时都活泛起来。 他说道:“去医院好好做个全身检查。提防呼吸道感染或者肺炎。你身体底子不好……” 她拧着眉毛,像是不同意。金九华会意,苦笑着改口:“身体底子本来很好,受了点外伤,怎么也不比从前。” 她这下没有反驳。 副驾驶上的郑佳雪歪过头来,偷偷扫了他俩一眼,随即将眼光转了回去。 救护车从南向北一路疾驰。外面是凌晨四点的北京,天空中有一大片淡紫色的朝霞,这座城市即将迎来新一轮的黎明。 袁昭走了绿色通道入院,一切抽血化验、做心电图、CT的流程她都熟极而流。高俭看了片子,笑眯眯地说道:“九华,这片子你怎么不会看。” “我还是不放心。” “肺部呛了点水,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他看看金九华,“可以让她留院观察两天,吸吸氧,看看是否发烧。” 金九华忽然有种隐秘的喜悦,虽然自己也知道这喜悦很不应该。 她疲劳到了极限,在病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他将窗帘拉好,小心地关了灯,才发现陆耀站在门口。 “她睡了,检查结果很好。”金九华带他下了楼,坐在花坛边上的长椅上。五颜六色的月季在风中摇摆,散发着甜美的香味。挂号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陆耀神色憔悴,“我刚从局里过来,突击审讯了几个人。”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的那把刀,差点没命了。”金九华后怕起来,“如果……” “是我们的应急方案做得不好。”陆耀很诚恳地说道,“出了险情,我得向你做检讨。” “向我?手术台上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我不是不理解。只是今天的情况有点可怕,想到就会心惊肉跳。” 陆耀用敏锐的眼光打量他的微表情。“今天我是个老警察,都吓坏了。”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金九华停顿了一下,才慢慢说道:“挺害怕的。她是我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是我女朋友,要是救不回来……我不敢再想。” 他用双手抱着头。陆耀拍了拍他的肩膀,“金医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听说你要去留学,我们的工作性质不支持出国。” 金九华能听得出他的顾虑,“一年半,访学不是留学,到时候就回来了。我也三十多了,谈朋友就是奔着谈婚论嫁去的。” 陆耀对后面这句话相当满意,又有点别样的酸楚,“你别怪我多事。我是她上级,她是我最好的下属。” “你们以前谈过恋爱,我知道。”金九华很平淡地补充。 陆耀的手在他肩膀上僵住了。 他字斟句酌地说道,“只是普通校园恋情,时间不长,而且……”他小声补充,“我们没有过身体上的关系,她是很传统的人。” 他说完了,自己也苦笑了一下,以这样的话语做总结,大概是对她最好的方式。金九华忽然想到埋藏在那个mp3里面的秘密。他很坦然,“袁昭是个特别好的姑娘,值得所有人喜欢。我知道你们原来感情很好,没修成正果挺遗憾的,可是再好也已经过去了。” “对,现在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我欣赏她。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给她申请调岗,换个部门也可以。像袁昭这样的一线女警官其实非常少,大部分女警都在做行政、户籍、警民关系这方面的工作。” “没有必要,我相信她的人格。她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女生,大家都要朝前看。” “我担心你会不接受她的工作性质。今天你也看到了。她是很好的下属,但我也希望她拥有世俗的幸福,快乐地结婚,生孩子,建立美满的家庭。她值得别人真心对待。” 金九华承认这句话对他的诱惑极大。他几乎都要脱口而出答应了,理智却将它压了下来。沉吟了一分钟,他才下了决心,“陆警官,这是袁昭的工作,她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替她做决定。” 陆耀讶异地看着他,金九华将手放在膝盖上,“她很热爱自己的工作。我……我不值得她为我做牺牲。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她愿意尝试新的岗位,我也会支持她,但总得她自己做主。” 陆耀看着这个满眼真诚的高个子医生。他一贯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也终于露出一丝释然地笑容。“其实结婚也有一些福利。”陆耀仔细想着,“袁昭的房子是局里特批的公房,虽然不大,总算是学区房。对了,我们还能解决配偶的北京户口……” “房子我有,只是偏了点,算是能有个住的地方。车……你们能帮忙摇个号吗?摇了好多年了。” “不能。”陆耀无奈地回答,“年轻警察们都在摇,看运气吧。” “奥。” “金医生,我真心实意地祝福你和小袁能幸福。” “谢谢。” 陆耀站起身来,从容地向停车场走去。还没打开车门,他遇见了脖子上缠着纱布的郑佳雪。 “郑总,伤口没事了吧。” 她礼貌地点头,将手上的医用胶布给他看:“陆警官,我刚刚输了一些消炎药。后续……” 陆耀尽可能公事公办地回答:“郑总,如果需要帮助,我们会请你到公安局协助调查。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你作为厂房的管理人员事前并不知情,事后也能及时向公安机关提供证据,协助抓捕,我代表警方对你进行感谢。” 郑佳雪脸色苍白。她还穿着那件弄脏了的风衣,头发乱七八糟。陆耀刚要关车门,她忽然赶上来,“陆警官,我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陆耀抬起眼来,“什么?” “我……能算是立功吗,能不能将功赎罪,我哥哥那边……” 陆耀自然不好表态,“笑气目前还不属于毒/品目录,所以只能按照危险化学品相关法律进行认定。” 这和她之前向谢碧陶咨询得到的信息是吻合的。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请陆警官……多关照。” “嗯,我知道了。” 她凑上前去给他关上了车门。 车走了,她立在停车场,回望人来人往的住院大楼。 电话响了,是谢碧陶,“伤口处理完了吗,我现在过来接你。” “不用了。” 她将领子立了起来,遮挡住脖子里的伤口。包里有一柄牛角小梳子,勉强将油腻腻的头发梳通了。她低下头用软件打车。 冷不防眼前出现了一个人,熟悉的声音叫道,“小雪。” 她惊喜地抬起头来叫了一声妈,忽然啪地一下,她脸上直白地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没有留力气,她脸颊上麻木了几秒,热辣和刺痛一起窜上来。 第135章 决裂 郑佳雪往后退了一步。颈部的伤口大概是被扯开了,一阵撕裂般的疼。她又叫了一声妈。 王女士整张脸都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别叫我妈,我没生你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的奶水一口一口喂出个白眼狼。” 郑佳雪看着眼前指着她的几根粗糙的手指,浑身的血一时都凉了。她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我们家哪一点对不起你,从小到大是短了你吃穿还是没供你读书,你再问问周边差不多的,哪家闺女能在娘家有股份,家里给出这么多的嫁妆,买房子买车,黄金翡翠的首饰跟不要钱一样往你身上挂。没想到你这样贪心不足。” 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家……那我算什么。” “你起了这样歹毒的心思,就不算郑家的人了。” 一阵怒火在她心口滚着,从头到脚都在发烫,“我歹毒,在厂房里灌笑气,拉全家下水就不算歹毒。我要是没发现,蹲班房的就是我了。” 王女士顿了顿,“我问了,那玩意不是毒/品。” 郑佳雪的声音都变形了,“吸了会上瘾,越吸越多,跟毒/品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尿检检测不出来。办案子的警察跟我说,我哥吸笑气已经好几年了,去年他出车祸之前也吸过,要不是他把脑子吸坏了,不会出这么大事故。我这是在救他。” 王女士冷笑道:“救他?你明明可以先告诉我,叫他别干了,他很听我的话的。你帮着外人叫了警察,把他逮了进去,我找了好几个最好的律师,都说再也不能缓刑。”她越说越激动,眼泪一直落,“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怕你哥再掌权,要他翻不了身。你就是贪,从你不肯去美国我就知道……” 郑佳雪的腿脚都麻了,她几乎站不住,“妈,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巴不得现在进局子的是我。我该进去换他出来,是这样吧?” 王女士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过了一会才说道,“我知道你能干,为什么非要跟你哥争呢,他是儿子,是该继承家业的。你把他踩到泥水里,以后家里怎么办。” 郑佳雪扭过脸去,她声音也高起来了,“就凭他比我多二两肉吗?” “女人跟男人怎么一样。” “对,不一样。从小到大,我哥的衣服是永远要压在我的上面,说不能压着男人。我聪明,我成绩好,我就是你们的名牌包,偶尔带着出去炫耀两下,表演节目。我哥十几岁被带出去出饭局,人脉关系都介绍给他认识,工人都会叫小郑总,十八岁就有股份,回国就进董事会。我在宏济工作了几年,人人说能干,股份不过是他的添头。我俩一块出去买车,给他买911,给我买卡宴,明明有钱,硬要分个主次高低,说女生要低调。你们这样捧着惯着,惯出来个什么人呢,,吃喝嫖赌抽样样不落。” “你是他亲妹妹,你得帮他啊。” “我现在就是在帮他。”郑佳雪声音都哑了,“跟他合伙的人是个毒贩子。他进去几年,把瘾头戒了,对他只有好处。” 王女士本来已经平静了些,一提到这事,又爆发性地愤怒起来:“他也是被那个姓何的女人害了,那女的不正经,尽是撺掇他花钱。” “关那个女的什么事,全天下都是坏人,就你儿子最纯良最无辜。四十来岁的小白兔。” 王女士气结:“反了天了,你跟我怎么说话的。这么多年,要不是我苦苦忍着熬着,为了你们两个不离婚,这家才没有散。你现在吃香喝辣,嘴一抹就不认账了。” 郑佳雪梗着脖子,“不离婚,还不是你自己离不开我爸,别说得自己那么高尚。当年你俩一块创业,客户一半多都是认准你的,你要是离婚,说不定能开个双燕医疗,……” 王女士的手都抖了起来,她抬起手对着郑佳雪的脸又是一巴掌。郑佳雪没有躲,硬生生挨了下来,嘴角已经出了血。 她又退了半步,一辆奔驰车刚好开进来,险些撞在她身上,车猛然刹住了。 车门开了,蒋济仁跳下车来,“伯母,这……” 王女士冷着脸:“我管教孩子,你不要插手。” 他看着郑佳雪的脸,红肿得像冻过的桃子,“伯母,佳雪的脸都肿起来了,得冷敷一下。您平时最疼孩子的。” 王女士冷冰冰地撂下一句:“孩子不稀罕我疼,我只当白养了。”她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蒋济仁掏出湿纸巾来给她擦:“有什么误会吧。母女没有隔夜仇,咱们做小辈的去道个歉就好了。” 湿纸巾上有酒精,所到之处火烧火燎地疼起来。她捂住脸往后退,蒋济仁是个好人,生在和睦体面的家庭,美好的未来早就为他打造好了。他的世界是光明的,万物有序。 “我就是自私,我利欲熏心,阴谋算计着就想往上爬。往上爬有什么不对。”她喃喃道。 蒋济仁被吓了一跳,“小雪,你……这几天你都不接我电话,出了什么事吗?”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谢谢你,蒋主任。我没事,咱们改天工作室再见。” 她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蒋济仁想追上去,忽然后面来了辆车,司机探出头来,“哥们,走不走啊,别挡道。” 他赶紧上车,将车在角落里停好。 等他再跳下车,郑佳雪早就走得没有影子了。他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向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停了一辆沃尔沃车。主驾驶位上,方维将车窗摇上去,对旁边的卢玉贞说道:“好一场豪门狗血大戏。” 她看着导师落寞的背影:“我总觉得蒋老师和郑总应该还有戏。老师的样子不像是放下了。” “我看的是内斗,你看的是爱情,关注点不一样。”方维笑眯眯地做了总结。 卢玉贞摇头:“原来有钱人家的女孩子搞事业也很难。我还以为她们都没什么烦恼。” 方维见她忧伤起来,连忙岔开话题,“你刷刷手机,化验结果出来没有。” “没那么快。”她将座椅放平了一些,“再等等。” “先说好了,阳性了你也别崩溃。上次梅/毒测试阳性,在你心目中差点变成道德败坏的典型。” 她知道他是拿自己的糗事逗她开心,很领这个情:“时间能证明一切,好人还是坏人,爱还是不爱,合适还是不合适。” “那咱俩特别合适。”方维抓住她的手,在嘴边蹭着亲了一下。“我这两天又问了一些去了美国的同学,他们说在美国,只要控制艾滋病毒载量在较低水平,就可以继续做执业医生。香港、新加坡也是一样的。感染了也不是世界末日,大不了继续考美国的执业考试,你肯定没问题的。” 她仔细想了想,“那你怎么办?” “美国医生收入高,养活我跟孩子绰绰有余。我就安心吃软饭,把后院打理好就可以了,做饭、购物、接送孩子、种花除草。”他眼睛越来越亮,“我的人生理想就是有香甜的软饭可以吃。” “也不是不行。”她若有所思。 忽然系统显示了化验单,她一阵心跳加速,手指点上去。方维也严肃起来,两个人盯着看。 过了几秒钟,他们拥抱在一起,眼里一时都含了泪。 “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的。”方维一直点头,“终于熬过来了。” 她抽泣了几声,似乎觉得不过瘾,又扯着嗓子喊了两把,“我没事。” 她将头埋在他肩膀上,身体一直抖,过了一会,她捧着他的脸来了个长长的亲吻,亲得极其投入,他险些要窒息:“咳咳……” 他笑道:“准备好新一轮加班吧。出国前该交接的都要做好。” “对。”她掏出一下小本本,“我把要做的事都列好了,首先得去创伤中心找一下那个割腕的患者跟家属,告诉他们人工海绵体现在也是成熟的手术,不影响生育功能。像你说的,不是世界末日。” “嗯。时时安慰。” “还有两个小时吃午饭。咱俩可以一起去食堂。” “好,那你到时候给我电话。” “午饭之后,咱俩可以出去开个钟点房。” 她说得轻描淡写,他脸上一红,“这么着急,要不等晚上回家,我好好伺候你。” “说不定要值班。”她将小本本翻到另一页,“可以尝试点新的。” 他忽然觉得腹股沟一凉,“什么情况,我不玩新花样。” “什么都依你。”她笑眯眯地将本子合上,“我去换白大褂。” 第136章 例假 酒店浴室里的水声突然就停了。卢玉贞裹着浴巾出来,跟正趴在床上做平板支撑的方维四目相对。 他只穿着内裤,腿很长,身材看上去略显贫瘠。他有点窘迫地说道:“我……我先热热身。最近瘦了点,锻炼比较少,尽是遛狗了。” “奥。”她脸上的表情比他更窘迫,伸手捡起沙发上的衣服,“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已经买了。”他带着点得瑟的笑容,从口袋里拿出来给她看,“有好几种。” 她低下头去,“我……发现自己来例假了。”又急匆匆地补了一句,“刚发现。” 他回过神来,把色彩鲜艳的小盒子收好。她脸都红了,“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 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将手放在她肩膀上,“谢天谢地,你可总算正常了。咱们同居这段时间我还纳闷过,就知道你压力特别大,影响了内分泌。瞧你这嶙峋的锁骨。” 她苦笑道:“钟点房白开了,不便宜呢。早不来晚不来……” “好啦,这是好事,怎么一副懊丧的样子,我都觉得没什么。”方维摸了摸鼻子,凑到她耳边,“除非你已经欲/火焚身,立时就得把我办了,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浴血奋战有较高的感染风险。” “去你的。”她推一推他,眼神里带点内疚,“你真的不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他快速地穿上衣服,拉着她的手,“咱们去便利店。” “你也去?” “日用消耗品,以后可以列入采购清单,超市打折的时候囤一点。”方维说得很轻松,“耐储存吗?” “嗯。” “那就好。” 忽然她的手机响起来,是蒋济仁的电话。“蒋老师让我去门诊一趟。” 方维笑得更开了,“幸好,幸好。咱们赶紧走吧。” 卢玉贞急匆匆地走进门诊楼,蒋济仁的专家诊室在一溜普通诊室的最里面,她进了房间,就看见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肥胖女孩。大人是个身材纤瘦的美女,浑身上下都是名牌,女孩穿着一身国际学校的校服,脸色扭曲,手无力地抓着墙壁,显然极为痛苦。 三个人看见她进来,都松了口气。女人说道,“我女儿还小呢,我就想着让女医生给瞧瞧。蒋专家,不是我矫情,家里有点保守。” 蒋济仁很无奈,“下腹胀满,压痛明显,心肺功能听诊正常,一天没排尿,B超显示膀胱内液体超过800ml,这是典型的尿滞留症状。小卢,你带她尽快到治疗室导尿。” “好。” 卢玉贞带她去了治疗室,将门关上。母亲脸色很着急,“医生,大概多长时间能弄完,我儿子上幼儿园,三点多还得去接。”又上手去推女儿的肩膀:“平时老叫你喝水,就是不喝,这下大发了吧。” 她看着女孩子咬牙忍受的面孔,“导尿很快,但尿潴留有很多原因,先要判断清楚。小姑娘,先把裙子脱了吧。” 母亲帮手将裙子和内裤脱掉了,她低下头去检查,立即就发现了女孩下面有个突起的巨大膨出物,呈现紫蓝色。 卢玉贞立即心里有了判断。她看了一眼B超单,拿了个大号的尿袋,顺利将导尿管通过尿道伸进膀胱,淡黄色的尿液迅速流了出来,几分钟就将尿袋胀满了。 她又将导尿管折起来,阻止了流动。女人看得有点着急,“不是说有800ml吗?” “她尿潴留的情况很严重,如果快速排空的话,压力突然下降会造成低血压。你看她的脸色都已经发白了。” 卢玉贞放一会,停一会,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将尿液放干净。小女孩的眼泪一直在流,她拿了张纸巾递给女孩:“先擦擦。” 卢玉贞站起身来,“我初步判断孩子有处/女膜闭锁,正常人的处/女膜是有缝隙或者小孔的,她没有。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个紫蓝色的包块就是子宫里面的月经一直流不出来,积攒在里面造成的。” 女人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你说她有月经?她才是个小学生,不到十一周岁,是不是早熟。” 卢玉贞将女孩的上衣解开,“现在女生发育的早,十岁以后都正常。她乳/房已经明显发育了,乳晕增大。”她又问女孩:“是不是这几个月肚子一直不舒服?” “对。”女孩怯生生地回答:“有三四个月了,肚子老是疼。” “那你怎么不跟家里说呢?”女人喝道。 “我说了,说了两回……”女孩站在墙角很小声地回答。 卢玉贞摇摇头:“你们的主治医师是蒋主任,我先要向他报告,然后请妇科医生来会诊,需要尽快做手术。” 女人的神色也慌乱了,她忙手忙脚地将女儿的衣服穿上。蒋济仁敲敲门才进来,“我可以先给你们开个妇科B超,建议你们住院手术。” “住院……”女人吸了口气,“医生你确定吗?” 蒋济仁很耐心地回复:“得看妇科B超的结果。不过这种情况在泌尿外科并不罕见。处/女膜闭锁是常见的青春期妇科病,病人的处/女膜比一般人厚,没有孔隙,需要动手术切除,把里面留存的经血放出来,才能正常生活。放心,这对妇科医生来说是很小的手术。” 小女孩听得云里雾里,一言不发,女人明白过来,对小女孩说道:“小悦,出去在门口待一会。” 她呆呆地走出去了,女人抱着胳膊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转圈,显然十分焦虑:“那我女儿不就没有处/女膜了,这怎么办。” 蒋济仁道:“处/女膜本身是没有生理功能的。切掉也不影响。” “这话什么意思,怎么能不影响呢,你让她以后怎么找婆家。” “手术是妇科负责,但如果切不干净的话,以后可能有阴/道口挛缩,同房时会出现剧烈疼痛。” “没有的话,被婆家说了怎么办?要不这样吧,光切个缝行不行?” 蒋济仁脸色挂下来,还要争辩,卢玉贞对他微微摇了摇手,小声说道,“这位女士,妇科医生会酌情判断的,争取能保留一些组织,当然孩子的健康是第一位的。” 女人的脸这才缓和下来,卢玉贞又劝说道:“孩子的手术耽误不得,她还是青春期,没有发育完全。万一经血在里面攒的时间长了,子宫发炎,对生育功能会有影响。” 女人这才下定了决心,“那就手术吧。” 蒋济仁点头:“妇科在三楼,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直接去办住院就可以。” 母女两个心事重重地走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蒋济仁看着她们的背影,叹了口气,“都什么年代了,看这家人也是有钱的。” 卢玉贞若有所思,“老师,有钱人不一定开明,给女生的生存空间也许更小。” 蒋济仁忽然被戳中了心事,“是吗?” 她点头:“比如说处/女膜修补手术,作为医生我们可以说它愚昧,可是很多女性的确有这个需求。再比如说这个女孩子,上着国际学校,可家里的氛围很压抑,也可能会被隐形地当成外人。老师,您可能理解不了这种处境。” “为什么?” “因为您是男人啊。”她微笑道。“人无法想象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物。” 蒋济仁下意识地点头:“小卢,你这一个月都钻研哲学了吧,感觉比原来深沉多了。” “心智成熟了一点。” 方维下班的时候给卢玉贞发了微信,果不其然,她回复说要加班。 他到了大发财超市采购了些日用品和新鲜黄瓜,准备晚上做炸酱面吃。 一进家门,就看见小一辈四人组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陈妙茵坐在沙发上,眼前又摆着一堆五星级饭店的食盒。 陈晓菊隐隐是队长的架势:“方谨你先别吵吵,这些景点爱妙去过,她先说。” “大都会博物馆离中央公园很近,里面好多很漂亮的字画雕塑什么的,可以呆一整天。” “我又看不懂。”方谨嘟囔,“我想去河上坐大轮船。” “轮船可以安排,半天河上看风景,包括女神像。”陈晓菊很认真地在手里的本子上画了个船的形状,又问郑祥:“你有什么意见?” “我想去大学看看。”郑祥眼睛发亮,“哈佛大学。” “要开车的,大概三个小时。”郑爱妙说道,“耶鲁比较近。” “可以都去。”陈晓菊打开ipad上的地图,“我做在路书里面,回头发给大家。” 方维看得大跌眼镜,他默默给陈妙茵递了个眼神:“师娘,孩子们都太厉害了吧。” 她对这个称呼还是有点接受无能,愣了一下才回答:“可不,英文也特别好,可以自我管理。所以我都让爱妙自己做主,我只负责开车。” “冯老师他……能去吗?” “他现在护照不在自己手里,出国要审批,有点悬。”陈妙茵笑道,“他很想回到进修的外科医院瞧瞧。” “我也挺想去。那是骨科人的圣地。让金九华医生负责接待。”方维补充道:“您以后不用这么客气,我会做饭。对了,手术机器人可以在国家药监局申报创新医疗器械,这样流程会加快很多。我把文件拿过来了,申请书写好了我也可以帮忙修改。” “太谢谢你了。” 方维笑道,“我以前被借调到药监局医疗设备处工作过一段时间,其实也有机会留下,后来考虑到离孩子们学校比较远,还是放弃了。他们的办事流程我还是很熟的。也不光是因为您这层关系,我真心希望国产医疗设备能顶上来,被国外高端设备卡脖子的滋味很难受。” 陈妙茵感同身受地点头。 忽然郑爱妙皱了皱眉头,低下头在电话手表上飞快地打了几个字。 陈妙茵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微笑着站起身来,“我出去一下。” 她下楼绕了一圈,走到小区里的小卖部。正是下班时节,人来人往,她走到卫生巾的货架前拿了两包去结账。 前面站着谢碧陶,篮子里是几包辣条和卤鸡爪,她有点意外,“谢律师,是你啊。” 谢碧陶也笑了,“人生真是处处巧合。” 结完账走到外面,陈妙茵发出邀请:“我叫了些菜在方科长家里,还有一整盒甜品,做工都是好的。你也来一起吃吧。” 谢碧陶笑着摇头:“我晚上有约了。”她看了一眼陈妙茵手里的夜用卫生巾,“你月经量偏大吗?” “不是我,是我女儿。” “爱妙?她才多大啊。” “去年就来例假了。”陈妙茵笑道,“在班里都不算早的。我可能很快就用不上卫生巾了,周期越来越长。” “怎么会呢。四十多岁不算大。” “卵巢功能衰退得比较快。”陈妙茵算了算,“好像又有两三个月没来过。” 谢碧陶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客气地笑了笑。陈妙茵也不以为意:“我得赶紧走了,爱妙等着呢。”—— 妙茵没有怀孕,没有啦 第137章 双杠 创伤中心的病房里,袁昭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在玩ipad,一个完全不像警察的姿势。 有人走进来,她下意识地将身体调整到正襟危坐,一看是金九华,又松懈下来。 金九华反而被她吓了一大跳:“阿昭,我跟你说了,不要在病房里贴面膜。吓死人。” 她伸手按了按两颊,让面膜更服帖了一点,“金英给的,说这种急救面膜可有用了,迅速补水淡斑,当警察的在外面日晒雨淋,本来皮肤就不好。” 金九华像是不认识她一样,“是不是还要化妆啊。” “要不是金英忙着,我还真有这个想法。”袁昭站起身来,将牙膏牙刷一股脑收进背包里,金九华很自觉地背上。 他笑了,“第一次见我爸妈,也不用这么紧张。你本来就很漂亮。” 她将面膜揭了下来,掏出小镜子自己瞅了两遍,还是有点不满意,“也没办法了。” “他们知道我是警察吗?” “知道。不过我没说你具体是干什么的。” 袁昭的头又垂下来,“那我就说自己是交警吧。或者……说是狱警,听着稳重一点。” “送人进监狱的警察,也可以简称狱警,没问题。” 他俩手牵着手下了电梯,金九华翻着手机:“我先打车送你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七点,吃饭来得及。” 他抬起眼来正看见高俭站在正前方,立即松开了手,跟袁昭保持了一米的距离。高俭看看他,又瞧瞧她,脸上有种促狭的笑容,“我是不主张医生和病人谈恋爱,可没说不允许医生的女朋友住院。” 金九华还在发愣,袁昭很快明白了,笑道:“谢谢高老师。” 高俭很开心,“袁警官出院了是吧,我正好开车送你们。” “不了,我打个车,不麻烦老师。”金九华连忙婉拒。 高俭非常坚持,“九华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两个人推辞不过,金九华坐了副驾驶,袁昭坐在后面。车开出医院,路过大发财超市,袁昭忽然心中一动,小声问道:“九华,我要不要买点礼品,叔叔阿姨喜欢什么?” “我爸妈没什么要求的,你放心好了。” 高俭耳朵很尖,已经猜出了大概,“袁警官要见公婆了。” 她忽然有点害羞,“就是吃顿饭。” 金九华解释:“我想着出去一年半,先让我爸妈见一见女朋友。我那套房子现状比毛坯也好不到哪里去,等我走了就开始装修。装个半年,再晾晾味道,就可以在里面结婚了。” 他说得十分坦诚,袁昭红着脸一言不发。高俭点点头:“时间进度很合理。” 袁昭搓了搓手,“总不能空手去吧,我买个果篮?” 高俭忽然想起谢碧陶家里闲置了挺长时间的礼盒,“对了,我过年的时候买了几桶菜籽油还是山茶花油,包装都在,是上等货。你拎着去肯定提气,显得会过日子又大方。” 金九华更窘了,两个人都摆手,“不不不……” “不什么,就这么定了。”高俭一拍大腿,将车拐进了锦绣春天小区,“你们在这等着。九华,要是敢走就别回来上班了。” 他急匆匆地上楼了,袁昭很纳闷:“高老师可真豪爽啊。” “他挺东北人的。”金九华说道,“冯院长上手术台很严肃,不苟言笑,他就不一样,黄段子从头讲到尾。” “那你呢?”袁昭盯着他看。 她目光十分犀利,看得他有点心虚,“我……介于两者之间吧。偶尔也讲几个。手术要好几个小时,得有人活跃气氛。” “哦。”袁昭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那你先给我讲一个,让我评判一下等级,有没有警察们说得过瘾。” 高俭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家门,在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两件菜籽油礼盒,瞟了一眼保质期,还有一年。 他身心愉快地进了洗手间,释放完毕后刚要洗手,忽然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件没见过的东西。 一支塑料的测试棒,一端是粉红色的。测试区有两道明显的红痕。旁边还扔着一个薄薄的尿杯。 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响,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滞了,过了很久,他才掏出手机,将这支测试棒拍了照片。 他提着礼盒重新上了车。车向袁昭的住宅驶去,金九华忽然感觉情况有点不对。高俭的驾驶功能虽然还是很流畅,语言功能却像是丧失了,再没说什么话。 他将小情侣送到住处,然后将车开回锦绣春天,没有上楼。他漫无目的地在小区广场上乱走。天热了,茂密的梧桐树在头顶哗哗作响。夏日长长,远处的喧闹声像是另一个世界。 幼儿园和小学都已经放学了,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尖叫声。他索性在长椅上坐下了。一个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的样子,在他面前跳绳,“三十二,三十三,……” 忽然腿上绞了绊子,她一下子就跌在地上。他刚想伸手去扶,旁边有个中年男人猛地闪身上来,“怎么了宝贝,摔着没有。” 小女孩呆呆地搓着手上的泥,“爸爸帮我擦擦。”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方谨和郑祥在方维后面做跟屁虫的样子,尤其是闯了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小孩儿的声音软糯香甜,像是能化掉世上的一切苦难。 他握着拳头站起身来。 三条街外的一家咖啡馆里,谢碧陶和郑佳雪挑了一个角落坐下。郑佳雪将手头的一沓文件摆成一排。 郑佳雪将头发放下来,遮住了脸上的一小片红肿,“我上次来问你,你就说自己要好好考虑。是有什么原因吗?” 谢碧陶有点犹豫:“郑总,我一直是做诉讼业务的。像令尊的这种官司,又要懂国际法,又要懂收并购、非诉业务,估计要很有经验的企业法务才能做。以我目前的能力,还挑不起这么重的案子。” 郑佳雪笑道:“谢律师,你蛮诚实的。好多资深律师在我面前胸脯拍的山响,其实也不过在搜索引擎上准备了点词条就来了,我看得出来。我找你无非两个原因,一个是我信任你,第二个是你有美国签证,随时可以出发。第二个也就罢了,第一个最重要。” 谢碧陶心里一动,“谢谢郑总信任我。” “我并不是说空话。目前种种迹象表明,美国收购案本身就是一场骗局。中间有资本的包装,我方内部也有奸细,一步一步地设了圈套。”她咬着嘴唇,“我在这个位置,一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我不敢再去相信别人,即使是公司的老臣子也不例外。” “郑总,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律师,并购专业方面我找了人,但核心业务我希望你来盯着。我们在法庭抗辩的文书、提供的证据,都需要仔细地逐条审查,确保里面没有隐藏的坑。我这几天忙着机器人研发的事,已经心力憔悴,再没有精力继续。”她翻开最上面的一封公函,“官司下个月就要开庭了,在美国纽约。我可以先付律师费。如果宏济能熬过这段日子,我可以让你当我的总法律顾问。这样你就不用总在离婚、出轨、打小三的官司里浪费才华。” 谢碧陶微笑道:“郑总,律师一般都是从非诉往诉讼上转,反向的我没见过。” 郑佳雪点头:“方向不重要,但人总得往上走,混高档一点的圈子。我这次请的专业律师是在英国伦敦国际仲裁中心工作过的,业内享有盛名。”她将一张名片拿了出来,“你在纽约待上一段时间,定有收获。” 谢碧陶呷着咖啡,将公函看了一遍,才慢慢说道:“谢谢郑总栽培。我觉得可以。” 郑佳雪笑了起来,她举起咖啡杯,“合作愉快。” 忽然有个人快步走上前,将谢碧陶手里的咖啡杯夺在自己手里。他动作极快,谢碧陶猝不及防,杯子已经脱手了。 高俭稳稳地将杯子放下:“要不咱们换一杯牛奶吧。” 谢碧陶吃了一惊,“你……我在跟郑总谈业务呢。你添什么乱。” 高俭脸上露出一个社交微笑:“郑总,你好。” 郑佳雪看着这两人,立时反应过来,“你俩……” 高俭点头,“这是我女朋友。” 郑佳雪笑眯眯地说道:“你们很般配。对了,我正在跟谢律师谈业务,可能需要她出差去纽约呆两个星期,没问题吧。” 高俭愕然地看向谢碧陶,她点头确认,“我答应了。” 他的眉头都锁了起来,“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谢碧陶目瞪口呆,“高主任,这是我的工作。” 高俭掏出两张大钞放在桌上,“对不起郑总,我跟谢律师有些私事要谈,这次就先不聊了。我来请客。” 第138章 乌龙 郑佳雪瞥了一眼桌上的大钞,勉强维持着风度。她拿起包站起来,微笑道:“谢律师,我们回头再联系。” 谢碧陶赶忙拦住,“不是,这……郑总……” 郑佳雪摇头:“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排第一,看来今天不是谈业务的好时机。” 谢碧陶追了几步,嘴里一直在道歉:“不好意思。”送到门口,她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谢谢郑总,咱们改天再约。” 郑佳雪很快离开了咖啡厅。谢碧陶不可置信地看着高俭,脸色像夏天的阴云,顷刻之间挂了满天,“高主任。” 高俭伸手搂着她的肩膀向外走,被她用力甩开,“你突然进来发什么疯。” 高俭顿了顿,小心地跟在后面两步,“碧陶,你千万不要生气。” 谢碧陶转过身来刚要发作,考虑这里还是公共场合,强忍着将怒火咽了下去,“有什么指教?” “没有没有,就是想你了,特别想看见你。”高俭露出讨好的笑容,“一天不见,你更漂亮了。” 谢碧陶倒抽了一口冷气,也不说话,闷头大步甩开他。高俭小心翼翼地说道:“亲爱的,我今晚约了上次你说过的那家希腊餐厅。” “我没那么想吃。” “我托了人才定到的。” “你的人脉值钱,我的人脉都是狗屁。”谢碧陶冷冰冰地说道,“我入行第一天就知道,客户是不能得罪的。” 高俭拉住她的手,“对不起,是我冲动了。碧陶,我记得你说喜欢吃海鲜饭,咱们去点大龙虾。” “我只是个小律师,你这是在砸我的饭碗。” “郑家大小姐以前算是个金饭碗,现在差不多是个铜饭碗,过两天破产了,就是乞丐手里的破碗。何必在意。” “高主任,你的手伸的太长了,管天管地还要管我的工作。”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小黑裙,“不会还嫌我裙子太短了吧。” 高俭的眼光飞快地掠过她露出来的小腿,斟酌了一下才回答道:“商场里是有点凉,咱们去买两件风衣。” “你……”谢碧陶气鼓鼓地跟他对视,整个人像是炸开了的河豚,高俭怂怂地说道:“龙虾很新鲜。你吃饱了再对我生气好不好?” “我不想吃。” “那也不能饿着呀。”高俭有点着急了,“那家餐厅听说很有品味,能拍大片,要不咱们去试试。” 谢碧陶只是摇头:“我不想吃饭了,只想回家里去躺着。” 高俭听得分明,愣了一下,笑道:“那好,不过……我想买几件衬衫领带,请你顺便帮我掌掌眼,挑一挑。” 他拉着她的手,往男装区域走去。谢碧陶一头雾水,“要开很重要的会?” “差不多吧。” 他进了男装店,销售立即笑着上来招呼,高俭说道:“帮我拿几件衬衫,我要试一下。” 他拿着衣服进了更衣室,立即打电话:“是我,我是刚才定花的高先生,鲜花和摆设要换个地址,已经在路上了?叫派送的人马上改目的地。对对对,马上,我加钱。” 他又打了个电话给方维:“师弟,你帮我搞定一件事,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就全在你手上了。” 方维直接听懵了,“你搞什么鬼。” “我把你的地址留给送货的人了,赶紧帮我布置一下谢律师家门口。大恩不言谢。”他看向外面,将声音控制得极小,“我这里不方便说话,总之越快越好。” 高俭撂下电话,将衬衫换了,若无其事地走出去。销售立即嘴上抹蜜一般地夸奖起来:“这位先生身材高大,肩膀宽,腰又窄,穿我们家的衬衫显得贵气极了。” 高俭扯一扯领口,转向谢碧陶,“亲爱的,你看怎么样?” 她一脸冷淡:“还行吧。” “那就是一般。”他打蛇随棍上似的接了一句:“我女朋友不喜欢,还是算了。” 他在销售悻悻的再见声中出了门,带着谢碧陶连着逛了四五家男装店。到最后一家,她含着笑很投入地说道:“真的很好看。”又亲自挑了两条领带,“特别衬。” 高俭看见微信上商家已交货的信息,这才掏钱将账结了,“还是你眼光好。” 她脸色冷下来,“赶紧回家吧,一个男人这么墨迹。” 卢玉贞下班的时候已经接近八点了。她没让方维来接,自己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晃晃悠悠地往家骑过来。夏日的夜晚,清凉的夜风吹过发梢,带着路边花草的香味,让人有种迷醉的感觉。 她进了小区,在广场边把单车停下,往单元楼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脚步。 路灯下站着方维,姿势挺拔,眼睛朝着她过来的方向一直瞧着,手里抱着一大捧半人高的鲜花。 那是一束无比漂亮的红色玫瑰花,大概是99枝,用彩纱和缎带精心地扎成一捆,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在他的斜后方站着郑祥,两只手里都握着五彩缤纷的气球,像是要去舞台表演。 她的心陡然间狂跳起来。他要做什么,她大概知道了。可是……是不是有点仓促了?她赶快将散落的刘海拨了拨,用发夹夹紧头发。自己只穿着最朴素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也太随便了吧。 方维脸上有点焦急,猛然间在路上发现了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犹豫了一下,极缓慢地走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捧鲜花,眼睛越睁越大,郑祥脸色也变了,往后撤了一步,“这……” 卢玉贞脸颊都红了,她带点害羞地垂下头去。方维整个头都快胀成了两个大,他犹豫着开口,“贞贞,你先别误会。” 她听得云里雾里,小声说道:“嗯。” “我……,这个事情很复杂,听我慢慢跟你说。” 忽然方谨急匆匆地跑过来,一边叫道:“他们也真是抠,都没安电池,怪不得不亮……” 他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灯牌,上面排成一排的彩灯正在轮换着闪烁,“Marry Me”的字样耀眼生辉,她绝不会看错。 卢玉贞忽然觉得流动着的世界在眼前停了一拍。一股酥麻的感觉从脊背上升到大脑,眼眶瞬间酸了,两行眼泪直落下来。她捂住了脸,喃喃道:“我愿意。” 方维惊慌地看着两个儿子,方谨呆若木鸡,郑祥用嘴唇无声地提醒,“爸,不如将错就错。” 看热闹的人渐渐聚拢过来,方维只觉得手臂沉重,时间漫长,过了几秒钟,他才咬紧牙关对着抽泣的卢玉贞说道:“对不起,贞贞,这些东西……是别人准备的。” 她惊愕地抬起头来,方维叫道:“你在家里等我,我办完事马上回来。” 他抱着玫瑰花,很快地跑走了,郑祥叹了口气,也飞速跟在他身后。最后一个是方谨,将大灯牌扛在肩上,彩灯还在交叉着闪。 高俭的路虎车开进小区。他带着谢碧陶出了电梯,地上散落了几瓣鲜红的玫瑰花瓣。谢碧陶很纳闷:“这是谁家的花,都没收拾干净。”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了这束气派的花束端端正正地摆在她家门口。错落的气球在门框处被固定成了一个巨大的心形,“Marry Me”的灯牌在外头夸张地闪耀。 谢碧陶脑子嗡的一声,立刻就不转了。高俭将装衬衫的袋子扔到一旁,从裤兜里掏出首饰盒打开,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去,“碧陶,请你嫁给我。” 她伸出手指了一下门口的布置,“这是……你弄的?” “是的。”高俭点头,“碧陶,我知道我在感情上不算成熟,可能会令你对我缺少信心。但我很确定我爱你。只爱你。最爱你。” 她面无表情,只有睫毛在抖动,“我有点意外。” “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都非常甜蜜。我想跟你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分享彼此的人生。我的一切都可以跟你共有。” 他们四目相对,谢碧陶只觉得一片空白,手却不由自主地缓缓伸向那枚戒指。 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爆开,她伸手啪的一声将首饰盒关上了。 高俭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回头将他拉起来,“我想问清楚。” 她反手将门合上,抱着胳膊,语气很平静,“高主任,你今天很奇怪。不让我喝咖啡,不让我出国工作,突如其来的求婚……你是不是回来过,看到了厕所里的测试棒?” 高俭点头:“是。我知道意外怀孕这件事不好接受,你的压力一定很大,我有责任跟你一起承担。而且,我真的非常高兴能跟你有个孩子,这真是老天赐给我最好的礼物。” 谢碧陶表情平静,“咱俩没有孩子,我没有怀孕。” “怎么会呢?”他反应了一下,“碧陶,我知道你是个有事业心的人,求你不要打掉孩子,我求你。你可以提条件,什么我都……” “那不是验孕棒,只是测排卵的试纸。两道杠说明我在排卵期,仅此而已。”她越说声音越小,“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她走进洗手间,从洗手盆下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齐齐整整地摆了几十根测试棒,外包装上清晰地印着“排卵测试”的字样。 高俭惊愕地拿起一根来看,“排卵……” “对,我想试一下自己的卵巢功能是不是正常。”她将盒子放回去。“我下次会把用过的测试棒收好。” 他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过了一会才闷闷地说道:“是我弄错了,跟你没关系。” 她拍拍他的肩膀,“我给你去冰箱拿点饮料喝。” 他手里翻来覆去地玩着那根测试棒,忽然开口道:“碧陶,我家乡有句俗话,皮裤套棉裤,必然有缘故。一般监测排卵都是夫妻在备孕,有针对性地在排卵期多同房,增加受孕几率。你正在事业的上升期,又没有结婚,显然不属于这一类人群。” 谢碧陶愣了一下,他目光灼灼地盯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看穿。他走到她的电脑桌旁,伸手去翻她桌上的一沓文件。 她冲到桌边去拦:“高俭,你凭什么动我的私人文件。” 他抽出其中一张硬纸的宣传册,上头印满了英文台词。他从上往下看,微笑道:“还好我在纽约交流过,英语学的也不错。” 谢碧陶扭过脸去。 “这是一张冻卵机构的宣传册。碧陶,你大概是想去美国公干期间,顺便完成冻卵对吧。” 她叹了口气:“你猜的一点没错。” 第139章 灰色 “我今年三十三岁了。精力比二十几岁下滑得很明显,晚上熬夜做事,第二天脸都是灰扑扑的。”谢碧陶从冰箱给他拿了一瓶运动饮料,“现实告诉我,衰老是不可逆的,生育能力只会越来越弱。所以……我也想提前做个保障。” 高俭坐了下来,尽量温和地说道,“碧陶,请你看在我一片诚意的份上,今晚跟我坦白好吗?不管多难听,我都想听你的真心话。” 她缓慢地眨着眼睛:“好。” “冻卵我大概了解一点,也是要刺激卵巢的,过程并不舒服。” “我咨询了一下工作人员和做过冻卵的人,还能接受。” 他脸色慢慢沉下来:“碧陶,我好歹是个外科医生。不管是男朋友的身份还是医生的身份,你都没打算让我知情。” 她伸出手拍拍他的膝盖,“别多想,那只是一个保障措施。也许存了用不到,也许复苏的时候会不成功,可能性太多了。” 他点头,“那……将来它要发挥作用的话,还是需要成为胚胎。那么胚胎的另一半你是怎么考虑的呢?” 谢碧陶沉默了半晌,“有很多种可能性。” 高俭笑了两声,语调有点凄凉,谢碧陶惊愕地看着他。“也包括我吗?” “嗯,包括你。” “多种可能……可以是婚生,也可以是借种,甚至可以从精子库里买精子对吧。” “那是我的卵巢,我的卵子,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她伸出手来指一指肚子,“生不生,什么时候生,我拥有绝对权利。” “你想要个只属于自己的孩子。”高俭很尖锐地说道:“你甚至会不让孩子的父亲知情。” “我想要个只属于自己的女儿,这是我这几年一直在考虑的事。她身上流着我的血,是我最亲密的人。” “你不想多一个人一起承担抚养义务吗?选一条最简单的路,结婚,怀孕,夫妻俩一起抚养孩子。” “没有什么是能持久的,有时候婚姻更像是枷锁。我一个人过到现在,自由和独立惯了。我不想依赖别人,也不觉得别人能让我依赖。我也分不出那么多时间处理复杂的婚姻关系。我有能力独立抚养孩子。”谢碧陶垂下头去,“自然界那么多动物都是母亲自己带着幼崽生存,一样能长大成熟。” 高俭一直很平静地听她说,唯独到了最后一句,脸色骤然一变。他语气很冲:“我们是人,不是动物。动物在外面能混口饭吃就是生存,可人总得生活在社会里。碧陶,你有没有想过孩子的感受,她会不会因为没有父亲而被人欺负,被人霸凌。那种被所有人孤立说闲话的日子你没经历过,所以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说得倒是轻松。真正熬过来的人,绝对不会轻易冒这样的险。” 她尖刻地回应道:“将来十月怀胎的是我,后续为她百分百付出的也是我。父亲这个角色很重要吗?他只是一哆嗦的工夫,就要拿走孩子的姓氏,嫌弃孩子的性别,甚至把她当垃圾扫地出门。如果女人要额外付出这么多才能换来一个所谓的共同抚养,我认为完全没有必要。” “你在拿一个孩子的人生做赌注。” “那是我亲生的孩子。我可以对她负责。” “你对男人有偏见。” “那只是理性的看待。”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谢碧陶叹了口气:“选择都是灰色的,没有绝对的好坏。” 高俭沉默了一会,将裤兜里的首饰盒打开,戒指上的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原来这对你来说不过是枷锁。” 她握住他的手,“你的心意我明白。”她将戒指拿在手里注视了几秒,又小心地放了回去,“这枷锁是上给两个人的。你愿意承担责任,我很感动。” “不必安慰我。”他苦笑,“我没想到会跟你为了一个未来可能出生的孩子急眼。何况……还不一定是我的。” 谢碧陶忽然喉头一紧,眼泪不听指挥地涌出来,“对不起,我没有信心接受戒指。这是对你我都负责的做法。” 他伸出大拇指将她的眼泪擦了擦,“碧陶,我知道你也很难过。你是不敢对任何人放弃防线吗?还是我做的不够让你放心。” “是我心理有问题。”谢碧陶吸了吸鼻子,她说话有点囔囔的,“高主任,我没有能力处理感情,也不会跟人相处。跟我勉强在一起,只会耽误了你。” 他点头,“我不觉得是勉强。不过既然如此,那我住在这里也是打扰。这些日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好意思。” 高俭将自己的两件衣服胡乱塞在包里,转身往外走。手刚搭上门闩,她开口了,“等等。” 他心里突突地直跳起来,身体半转不转的停在那里。 她犹豫了几秒钟,“新买的衬衫和领带不要忘了。” 他哦了一声,拎起那个购物袋,“知道了。” 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地关上。过了很久,谢碧陶才擦干眼泪,重新打开了门。“Marry Me”的灯牌大概是没了电,闪得有气无力。她寻找了一会开关,将它关上了,然后一个一个地向下拆气球,动作很快。 时间退回一个小时以前,高俭正信心满满地往小区赶路,方维带着两个孩子努力地装饰着大门。 方维用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心形,“根据气球的数量,这么贴是最保险的。你们一起帮忙。” 他打开双面胶,撕成小块,在门框上面固定。 忽然身后传来两声“汪汪”,他回头看去,卢玉贞牵着四喜站在他身后,脸色有点阴。 方谨和郑祥对视一眼,用一种“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看着方维,脚下一步不停地往电梯走去。 方维没想到他俩溜得这么快,只好陪着笑脸打招呼:“贞贞,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四喜发挥了作用。”她伸手拍拍它的脑门,“它就是大了点,不然送去做警犬也够格,很快就发现了你的位置。” “这是谢律师的家。高主任待会要过来求婚。” 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方维飞快地将气球贴上,“你不管怎么生气也好,先让我把活干完。这事关乎高主任下半辈子的幸福。” 卢玉贞仿佛立即忘记了刚才是怎么在心底破口大骂的。她帮手将灯牌立起来,把玫瑰花放在门的正中间仔细端详,“对了,花瓣还没扫。” 他看着手机,“来不及了,他们正在上楼。” 她一只手牵着四喜,一只手拉着他,迅速跑到了楼梯间。她还想留点缝隙听一听,方维摇头:“这倒没什么,只怕四喜叫唤。” 两人一狗惆怅地走出单元门,在林荫小路上溜达着。方维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知道你生气了。应该生气,我没有意见。” 她哼了一声,“我刚才是真的……想把你掐死。” “太尴尬了,你怎么对我我都接受。”他伸手去扣住她的手,她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躲,“咱们去安德商场吧,买个包向你赔罪。” “上个月刚买了。”她微微摇头,“我也用不了这许多。” “得买个行李箱。我看你原来的箱子也旧了。最近打包……” 她心头一颤,一想到别离在即,又舍不得发火了,一颗心百转千回,最后只是淡淡地说道:“够用就行。在美国买更便宜。” 两个人默然地绕着小区转了两圈,忽然看见高俭行色匆匆地快步下楼,上了他的路虎车。 方维赶忙闪身在树丛后面,压着声音道:“不对。气氛不对。” “说不定有事。” 车亮起灯来,却好一阵没动,忽然听见梆梆两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在狠命敲方向盘。 方维听得有点发慌。卢玉贞小声问道:“咱们去瞧瞧,我怕……” 忽然引擎声响起来,车缓慢地向门口开去,消失在夜色中。 第140章 承担 门诊大楼里人来人往,这是金九华作为创伤骨科主治医师出诊的最后一个下午。时间接近六点,偶尔有几个找他看检查结果的。他将病历修改了一下,陆续在系统里保存。 忽然有个人悄没声息地进来了,伸手搭在他肩膀上。他吓了一跳,回头看去,竟然是袁昭穿着警服。 他笑道:“阿昭,手别碰白大褂,脏。” 袁昭笑微微地收回手,从包里掏出几张身份证放在桌子上,“开体检单子吧。刑事拘留前例行体检。” 他在系统中调出体检单,跟她一一确认项目:血常规、尿常规、胸透,心电图。他将身份证号录入,打印机吱吱地吐出检查单。金九华一眼瞧见那个姓林的身份证:“真想多扎他两针。来个皮肤活检,连皮带肉。” “那不能够。”袁昭笑道:“得按规矩办事。” 他看见郑佳瑞也在其中。“人都来了吗?” “来了,在警车里呢。待会有人统一带着抽血验尿。”袁昭将一沓子检查单握在手里,“办完了事,我就能下班。” 金九华点点头:“我去住院部跟师弟交接一下。你等我,晚上一起吃饭。” “好。” 袁昭出去了。金九华又接诊了两个复诊病人,给其中一个开了住院单,才走出诊室。正好旁边专家门诊也刚关门,高俭出来跟他撞了个照面。师徒两个肩并肩,慢悠悠地往外走。 夏天太阳落得晚,外面天还亮着。 “纽约那边我也熟。有什么搞不定的,就发微信问我,我不行还有冯老师,绝不能在洋人的地盘上吃亏。” “好的,高老师。” “其实说到接诊经验和手上工夫,他们未必比你好,全是纸老虎。都是外科医生,一上台就知道有没有,这点我绝对有信心。你重点关注两项,一项是手术标准化流程,这是科室建设的基础;一项是骨科手术导航系统,这是攻关的前沿。”高俭一边想一边说,“等你回来,就能挑大梁了。” 金九华笑道:“我还很年轻呢。” “别谦虚。创伤骨科是老牌科室,但我更希望年轻人出头,各个分支都有专家。你们这一代不容易,压力大,竞争激烈。”他忽然看见袁昭的身影在楼下出现,“女朋友来接你下班?” “不,她正好有公事。” 高俭笑了,不知怎么,金九华觉得他笑容里有点落寞。“愿意等你的姑娘不多,遇到了就是福气。” 金九华深以为然:“我爸妈也说袁警官厚道踏实,条件好,我算是高攀了。” 楼下新来了一辆车。陈妙茵带着女儿下了车,正在往楼里走,见到高俭打了个招呼,高俭笑得很热情:“师娘好。” 金九华犹豫了一下:“陈经理好。” 等她们走过去,金九华才谨慎地发问:“老师,我总不能叫师奶奶吧。” 高俭揉揉太阳穴:“这辈分乱的。算了,叫什么也不重要。没发现冯老师状态比以前好多了么,眼角都带笑的。” 金九华笑道:“所以结婚还是比单身好。” 高俭心里忽然一痛,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金九华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脚下立时站住了:“她是郑佳瑞的前妻,郑佳瑞……好像正在办体检。” 高俭皱起眉来,刚要说什么,忽然看见楼里有个人影快步奔出来,袁昭在后面高声喊道:“不要动。” 听见她的声音,金九华立即上前,将那人堵在林荫道上。高俭站在一旁,两个医生都是高大威猛型的,郑佳瑞退了一步。 袁昭喝道:“再不听指挥,我可以击毙你,知不知道。” 郑佳瑞手上带着手铐。他神情萎靡地求她:“警官,让我在外头等一等吧。待会再检。” 袁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你有什么问题?” 他缩着脖子,“我瞧见我女儿了。” 金九华点头,表示他说的是实话。袁昭冷冷地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她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旁边的警车,“在车上等十分钟。跟那两个女犯一起检吧。” 郑佳瑞低头说了谢谢,刚要走,忽然一个女孩从大门口跑出来,大声喊了一声:“爸爸。” 郑佳瑞呆了几秒,极快地闪身到了车后面。郑爱妙跟着跑进了停车场,冷不防一只脚卡在了砖缝里,整个人扑在地上。 高俭上前将她拽了起来,郑爱妙顾不得疼,拖着一只脚在车场里又叫了两声,举目望去,瞧不见爸爸的影子。 她一辆一辆地扒着窗户看,又用手去敲玻璃。一个司机探出头来:“干嘛呢?” 高俭将爱妙拉开,“不好意思,找人,找人。” “有这么找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 警车内,几个女人的眼光都落在郑佳瑞的身上。他弓着身子缩在座位里头,脸朝向里面。 郑爱妙带着哭腔的“爸爸”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何小姐开口了:“你女儿在找你。” 郑佳瑞看着手铐一言不发。 “你女儿有癫痫,你就让她这么哭着找,不怕她受刺激。”何小姐说道:“信息这么发达,她早晚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郑佳瑞嘟囔道:“她还是个孩子。” “没长大的是你。”何小姐语气很冷,“一个大男人,躲起来能躲到什么时候。” 郑佳瑞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连你也……” “每个人都得承担该承担的责任。我犯了错,自己认,不指望别人给我擦屁股,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何小姐向外望了一眼,“她来了。” 袁昭从旁边拿了一件外套,绕在他手上,将手铐挡住了,“你可以去跟女儿说两句话。” 车门被缓缓推开了。 陈妙茵从住院处大门口匆匆赶来,就看见郑佳瑞和女儿挨得很近,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郑爱妙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到地上。陈妙茵向她走过来,她忽然大声叫道:“妈妈,你骗人,你骗我,爸爸没有出国。” 陈妙茵一时心酸,竟不知道如何回应。郑佳瑞犹豫着开口:“爱妙,爸爸要去办点事情,一年半载办不完的。” 郑爱妙看了看警车,心里也有了答案,她绝望地捂住脸:“嗯。” 郑佳瑞垂下头去,向着陈妙茵说了一声:“拜托了。” 她低声回应:“我会的。” 郑爱妙擦了擦眼泪,“爸爸,我能去看你吗?” 郑佳瑞眼圈也红了,“能。” “那就好。”小女孩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爸爸你去办事情吧。” 郑佳瑞上了车。高俭在外面打了个手势,袁昭很及时地开动了警车,转弯往医院后门的方向驶去。 郑爱妙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中,终于忍不住伏在母亲怀里大声哭了起来,“妈,以后再也不要骗我。” 陈妙茵小心地轻拍着女儿的背:“爱妙,妈妈只是太害怕了。” 小女孩擦了擦眼泪,动作很坚决,“妈,我没发病,冯叔叔说我青春期以后就好了。” 陈妙茵惊讶地看着女儿,不过一年的工夫,她脸上褪去了稚气,多了一点成熟,还有种成年人的无可奈何。大概……人都是这样被迫长大的吧。 陈妙茵握住女儿的手,两个人转身刚走了两步,郑爱妙叫道:“妈妈,我的脚好疼。” 陈妙茵弯下腰去看,女儿的脚踝已经肿得很高,疼得嘴里一直在抽气。 高俭连忙过来查看,他按了按伤处,郑爱妙失控地尖叫起来。他的手停住了,“可能是骨折,得拍个片子。” 与此同时,谢碧陶走进了郑佳雪的办公室。她开门见山地说道,“郑总,您上次提出的工作,我愿意接受。” 郑佳雪并不意外,“我知道你肯定会珍惜好机会。中国企业在海外并购方面吃的亏太多了,宏济不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往这方面转型是聪明的选择。不过……你男朋友那边没意见了吧。” “这是我的事业,我可以做主。”谢碧陶叹了口气,“也许我去纽约一段时间,大家都能冷静一下。” “事业和感情不一定非要二选一。”郑佳雪停顿了一下,“如果能从感情里获得鼓励和支持,人会变得更努力进取一些。” 这句话里透出淡淡的忧伤,谢碧陶有点惊讶,郑佳雪笑了,“好的感情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我也很怀念。好了,这都是题外话。你什么时候可以启程呢?” “随时都可以。” 谢碧陶很晚才回家。她打了一辆出租车,将玻璃摇下一点,吹着夜风。疲惫让她整个脑子都变得空白,一切都像是隔膜在另一个世界。她窝在副驾驶室里睡着了。 手机漫长的震动将她吵醒了。她睁开眼睛,屏幕有两个未接来电,显示是快递。 她打了回去,对方很直接:“东西给你放门口了。好几大包。” 她一头雾水下了车,晕乎乎地往楼上走去。门口果然放着四个巨大的灰色蛇皮袋,个个都有一米长。 她按着脑门让自己清醒,弯下腰去看收货地址,是她本人没有错。发货地点是辽宁省一家被服棉纺制品有限公司。 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她忽然想起来他的话,“有的话咱们定个一百条,你这边放五十条,我那边放五十条。这样你就不用背着它跑来跑去了。” 她颤抖着手拉开袋子,红色印花的毛巾被立时现出了一个角,是她灰扑扑的童年里唯一的伙伴。 她蹲下来抚摸着它,毛茸茸的手感。此刻用来擦泪也很合适。魔/蝎/小/说/m/o/x/i/e/x/s/.c/o/m 140-150 第141章 母女 金九华自己将行李箱清点了一遍,扣上了密码锁。他的行李非常简洁,只有些常用的衣物,收拾得井井有条。 袁昭掏出一份打印的清单,“外套和毛衣你只带了两件,保暖内衣……” 他笑道:“阿昭,你别担心,带上必要的证件就行了,衣服在那边很便宜的,经常打折,方便置办。”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出发吧。” 他背上一个黑色背包,伸手搂住袁昭的肩膀:“咱们还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 “早到心里踏实。”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我觉得你肯定会很喜欢。” “什么地方?” “一个卖家具的地方,东西不贵,不过……有点特别。” 金九华将行李寄存在宜家家居入口。他俩随着人流往里面走去,先是排队买了冰激凌甜筒。 “很好吃。”袁昭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咔嚓一口干下去半截,“没错。” 建筑高度是从地板到天花板的距离。用几栋墙分隔开来,以大门为终极边界,里面的空间就叫做“家”。 在这两个小时里,这个字对袁昭第一次具象化了。 轻柔的音乐声中,金九华和袁昭牵着手走过无数自拍的情侣,床上睡着的孩子,一言不合就开始拌嘴的夫妇。 分割出的小小样板间里不仅有家具,还有些让家更像家的东西,比如鞋柜上的钥匙盒子,茶几上的花样果篮,墙上的照片墙,花瓶里的一束向日葵。再比如他们此刻所在的厨房区域,林林总总摆了一溜漂亮的玻璃罐,五颜六色的调料像是最自然的装饰品。 金九华举起手机,手机壳是朱迪和尼克,“咱们来个自拍,比心,一,二,三。” 她伸手去触摸灶台上那个银色的小煎锅,眼里都是憧憬。“以后早起可以煎鸡蛋。再煮点挂面。” 金九华摸了摸台面:“你要是喜欢,可以到前台定制。颜色蛮好看的。”他笑眯眯地说道:“以咱俩的工作性质,能在厨房呆的时间很少吧。” 一句话将她从幻想拖回了现实,袁昭想了想,“咱们先去看沙发。” “还有床。”金九华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她立刻就扭过脸,“没正经。” “这可是最最最正经的事。别的地方也就算了,你全身都做过大手术,床和床垫一定要好的。还有沙发,要坐下去就不想起来的那种。我还要个按摩椅,外科医生休息室里有好几张,我得问问方科长是什么牌子。”他眉飞色舞地说道:“我对装修只有这点要求,在家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原来你是个懒汉,说好的洁癖呢。”袁昭打开旁边的台灯,“还没结婚就露出原型了。” 他将手举起来,嬉皮笑脸,“我会好好表现的,阿昭你放心。” 他们在沙发上挨个试了试,正犹豫不决,忽然看见旁边一对情侣将沙发下层扯开,居然是一个可以摊开的沙发床。 他立刻眼睛亮了,“阿昭你记一下,牌子无所谓,款式一定要这种。万一你将来生气了,把我赶出卧室,我不至于打地铺。” 她笑得停不下来,“我有那么凶么。” “天底下就数你最温柔善良了,不过……还是有备无患。” 袁昭把感兴趣的家具都拍了照,编上号码,在相册里分类。 她在台灯区域流连了一会。她不喜欢漆黑的环境,所以深夜里也会点一盏小灯,功率不需要太大,只要柔和的黄光。 他拿起一盏小小的灯,看上去像个小蘑菇,“我知道你怕黑。咱们再安一些声控灯,永远都保持有亮光。” 他们最后只买了一大束人造切花和两个相框。袁昭很喜欢:“我没空打理这些,买鲜花太费劲了。刚才的自拍照我冲洗出来,放在相框里。” 他抱着这一束花坐在出租车后座。她倚在他肩膀上,沉默了一会,“你喜欢哪一件都告诉我,我添置好了放在家里。” “你做主就行了。”车上了机场高速,天空一碧如洗,已经能够看到空中的飞机,拉着长长的一条白线。 “等你出国了,我有空就找乐怡一起逛。她很有品位。” “好。”他心酸得不能言语,将脸埋在花瓣里。没有花香,但意外的很柔软。“对不起,阿昭,我都没有带你出去旅游,连楼下的公园都没去过几趟。” “一年半……很快就过去了。忙起来特别快。” 他扭脸看向窗外,肩膀一起一伏。袁昭将手放在他背上,“九华,别难过。” “对不起。”他低声地回了一句,紧紧攥住她的手。“你要好好保重,我真的很害怕……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要那么拼命。” “我会的。有时间就视频……记住别开美颜。”她勉强笑道,“对不起,我也没法陪你去纽约。方科长全家都要去送卢大夫,我好羡慕。” “国内旅游的地方多得很,咱们以后慢慢逛。”他抽了抽鼻子,“我太没出息了,你别笑话我。” “我也只是忍得住。”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见过了太多的死别,生离虽然难过,但总有希望在前头。 安检口有几对情侣吻得难分难解。金九华有点害羞,只是拥抱了她好一段时间。她只觉得从胃到大脑一路全是酸的,心软得不成样子。 “走吧。”她挥挥手。 他向前走进安检,举起手来,过了那道门。 袁昭在大厅里抱着那束花等了很久。她一直看着电子屏幕,直到航班显示已起飞。 创伤骨科少了金九华,似乎更忙更乱了。金英进了病房,给郑爱妙的脚踝消毒。冯时解释道:“手术前一天做一次,手术当天做一次,进了手术室还要做。” 陈妙茵心疼得脸都白了,“能不做手术吗?” “距腓前韧带撕裂,保守治疗是不用手术的,给脚踝打上石膏,制动一个月起步,双手拄拐。也有自己长好的可能性,但如果韧带萎缩了,运动能力就会受到限制,不能跑跳。想恢复的话,需要用人工韧带进行重建,危险性更大。爱妙年纪小,我不建议赌运气。” 郑爱妙越听越心惊,低着头一言不发。冯时安慰道:“手术是微创的,我安排了高主任来做。脚踝骨折是他的专长,每年冬天他都是各地滑雪场的座上宾。” 小女孩抬起头来:“所以我不能去纽约了吗?” “估计是不能了。”陈妙茵回答,“伤筋动骨一百天,身体是最重要的。”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斜靠在床上,样子极其失落。冯时对陈妙茵说道:“我还有个会议,结束了再过来。” “好。” 陈妙茵坐在床边给女儿剥了个香蕉,“你还可以跟好朋友们一起玩,去哪都可以。” “妈妈,毕业旅行不一样嘛。” 郑佳雪提着一大包东西进了病房,“妙妙,看姑姑给你买了什么好玩的。” 她拿出一个粉红色的玲娜贝儿玩具,郑爱妙立即将她抱在怀里,“姑姑最懂我。” “还有漂亮的裙子,不过等你好了才能穿。还有魔方……” 郑爱妙恳求道:“姑姑我想玩ipad。” “那得问问你妈妈让不让。” 陈妙茵犹豫了几秒钟,揉揉女儿的头发,“时间别太长。” 郑佳雪和陈妙茵聊了一阵子,才从病房出来,刚好和匆匆进门的王女士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都发了怔,郑佳雪叫道:“妈。” 王女士没有回应,向着郑爱妙露出笑脸:“奶奶也来看你了。” 郑佳雪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她刷了一下手机,宏济医疗关于筹划重大资产重组的停牌公告已经发出。 黄昏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一会,有个人走到她身边来,“小雪。” 郑佳雪并不意外:“妈。” “你以个人名义回购财团手里的股份,钱是从哪里来的?我作为股东,有权利问这些。” “我又卖了一处房子,还有从嫂子的娘家申请了一笔低息贷款。” “这是破釜沉舟的打法。”王女士不置可否,“兵行险着。” “如果宏济最后还是破产了,我会一无所有。”郑佳雪微笑道,“咱们都不愿意看到那一天,对不对。” 王女士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你想让我干什么?” “爸爸的案子要在纽约开庭。妈,我建议你立刻飞过去,参加所有的庭审。” 王女士冷冰冰地说道,“你想的美。你只是想把我支到美国去。” 郑佳雪笑了,“一个一心想救丈夫的女人,绝望地站在法庭前,哭着对媒体表达决心,还有什么比这更能造势的。哪怕美国人也得懂夫妻情深。我会请一些传媒朋友们推波助澜,从华人报纸到英文电视,都能上头条。” 王女士将脸扭到一边。 “妈,你会是郑家的大功臣。我爸这辈子再也不会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不管他内心想不想,舆论永远都在你这边,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更何况……”郑佳雪咬着嘴唇,“其实你很爱他。” “在我们这个年纪,爱不爱的不重要。毕竟他是你爸。”王女士逼视着她,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小雪,你是我的女儿,你竟然在算计我。” 郑佳雪苦笑起来,“都是从你身上学的。” 王女士一时气结:“你……” “妈,我八岁的时候,爸出轨了秘书,住在外面很久不回来。外面风言风语,说他带着小三去祭祖了。你让我给他打电话求他,然后晚饭让我吃了不新鲜的鱼。我上吐下泻发高烧,诊断肠胃炎,住院一个多星期。后来,爸爸就回家了。” 王女士脸色都变了,“你不要胡思乱想,那是意外。” “仔细想想,那不是意外,因为其他人都没有吃。我哥想吃,你特意阻拦了一下,说是给我留的。”郑佳雪叹气,“当时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对吗。我住院的时候想明白了,可是我也想让爸爸回家,所以全程都特别配合,拉着爸爸的手,挤出声音求他。” 王女士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妈,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脱离不了关系。咱们两个是牢不可破的同盟,永远站在一条船上。当时是,现在也是。”她的眼圈有点红,“我知道我在你心里排不到第一,可是……此时此刻,你总归是这世界上最爱我、最心疼我的女人。所以,咱们继续凑合着过吧。妈妈。” 夕阳下两个人的身影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过了很久很久,王女士才低低地嗯了一句。也只有这一句。 第142章 迹象 下午接近下班时间,家属等候区上方的大屏幕上显示着手术状态。不时有人匆匆离开。 陈妙茵盯着“等待手术”这四个字看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偷偷擦泪。 冯时安慰地拍着她的背,“根据我的经验,半小时之内就能出来了。这是骨科手术里最简单的一种。” “那你也能做。” “我当然能。不过……医生一般不给自己的家人做手术,压力太大了,很难保持完全冷静。咱们是一家人,爱妙也是我的女儿。” 手术室温度有点低,郑爱妙僵直地躺在手术台上,看着上方冷白色的无影灯。金英一边快手快脚地给她的脚踝消毒,一边笑眯眯地跟她聊天。 “听说你快小学毕业了啊。是大姑娘了。” “对,明天就是毕业典礼。可是我没办法参加。”她语气里充满遗憾。 “没关系的,好同学们以后还会见面的。”金英走到旁边准备留置针,“待会别紧张,冯院长和你妈妈都在外面等你。”。 器械护士笑道:“爱妙,冯院长对你特别上心,昨天晚上还来了好几次。” “嗯。他对我妈妈很好,对我也很好。” 高俭带着助手上来了,一群骨科医生人高马大,很有威严感。 麻醉医生是个样子很冷酷的姐姐,她提着又细又长的麻醉针,郑爱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医生点了点她的后腰,“小美女,转过身来,抱着膝盖弯腰,我要打麻醉了。” 她将腿用力弯起来,高俭笑道:“头弯下去,想想自己像个煮熟的大虾。” “可是大虾的头是直直的啊。” 麻醉医生表示无奈:“你们骨科佬就知道一句大虾。小姑娘,想象自己是个卷起来睡觉的猫咪,把自己盘成一圈。” 郑爱妙立即理解了,动作极其到位。麻醉医生有点小得意,冲着高俭笑了下,“会有点胀痛。” 郑爱妙很害怕,不过疼痛比她想象的和缓很多,像是打吊针的钝痛。过了一会,她就叫道:“我腿麻了。” 一阵热气从下半身往上走。金英走上来搭无菌布,给她吸氧。 郑爱妙只觉得眼前有几个人来回移动,像是轮流在她的脚部扯来扯去。时间过的很快,大概不到十分钟,手术就结束了。 高俭问道:“爱妙,什么感觉?” “没有什么感觉,只是下面动不了。” “那就对了。” 护士将她推了出来,叫道:“15床病人家属来接。” 陈妙茵冲上来握住她的手,她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妈妈,我好冷啊。” 陈妙茵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脚上,“我这就去拿被子。” 冯时站在旁边,审视地看了一眼缝合的部位,微笑道:“爱妙,躺着说话,千万不要抬头。” 高俭结束了一天的手术,心情愉快地走到淋浴间。几个学生很乖巧地凑在角落里的喷头下面冲洗着,再不敢交头接耳,怕被他考问功课。 高俭忽然想到金九华不在,心里好一阵失落。他也没心思搭理学生,闷头挤了一堆沐浴液,在身上到处揉搓。热水将肌肉的疲劳冲散了,他伸直了腰,忽然手上觉得有点异常。 他尝试着用手捏了捏,那里好像还是肿的,有点下坠。 一股凉意从他脊背上升起,这么久还没有恢复,不像是上次翻墙的挫伤。 他小心地触摸两边,的确有点不一样,左侧胀大了很多。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默默去了更衣室。淋浴间只剩了他一个人。水沿着他的身体向下流,渐渐变凉。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了,晚霞漫天。医院内恢复了平静。他穿好衣服出门,不断有人跟他打着招呼,他凭着本能礼貌地回应。 走过一条街,他戴上口罩,拐弯进了一家胡同里的药店,“老板,我想买验孕棒。” “这边有好几种,想要哪个牌子的?” 他看了一眼花花绿绿的几个盒子,“每样给我来一个。” 科研楼的地下二层是太平间。太平间的楼上,是学生们养小白鼠、养狗的区域,味道有点重,一般少有人来。 楼道里是昏黑的,伴随着脚步声,一盏声控灯亮起来,发着昏暗的光。 高俭坐在马桶上,手里握着一排或长或短的验孕棒。尿杯扔在垃圾桶里。 液体前段的指示线缓缓上升,很快出现了一条对照红线。他的心骤然提了起来,像是吊在了丝线上,在空中发着颤。 很快,丝线就断了。在测试区也迅速出现了一条红线,每个验孕棒都有。这两条线如此明显,如此清晰,让所有不确定性都在此刻完全归零。 他只觉得一切如此荒谬,回想那天在垃圾桶里看到两条杠的惊喜,命运的嘲讽来得如此迅速,真让人应接不暇。 过了很久,直到他的腿都麻了,他才缓缓站起身来,刚想往垃圾桶里扔,又停下了,这里毕竟是男厕,如果有人看到…… 忽然手机响起来,他稍一发愣,将几条验孕棒丢在了马桶里,按下了冲水键。 值班医生小心翼翼地请示:“高主任,那个割腕的病人要出院了,出院单您还没有签字。” “哦,我马上回来。” 他急匆匆地往外走,正好和卢玉贞打了个照面。她赶忙打招呼:“高主任。” 高俭无心多言,只是点点头,闪身进了楼梯间。 他回到办公室,将出院单拿在手里,几个关键词自动跳了出来,“前列腺癌……失去功能……抑郁……自残倾向……” 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头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卑微地笑着:“高主任,我想着早出院一天是一天。自费的,实在拖不得。” 高俭一阵心乱如麻,好不容易凭着理智从里面捋出一条主线,他口气平淡地说道:“手腕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病人的精神状态才是最重要的。” “抗抑郁药吃着呢。泌尿外科的卢医生一直跟我们有联系,她说后续功能方面能做手术,不影响生育。还说可以帮我们挂专家号。我老公轻松多了。”她习惯性地搓着手,“日子这么过,还有盼头的。” 高俭下笔如飞地签了名递给她,她站起身来要走,忽然高俭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要是你早知道他有癌症,你还跟他结婚吗?” 女人愣住了,高俭故作轻松,“就是随便问问。闲聊天。” 她抿了抿嘴,眼睛飘忽着说道:“不能啊。谁愿意找个病人呢,我这辈子就毁在心软上了。发现的时候有人劝我,趁感情不深的时候早点断了,我还是不舍得……”她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只是细若蚊鸣,“女怕嫁错郎,一步错了,再难回头。” 高俭心中五味杂陈,“你们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她摇摇头,“谁还不是凑合。” 纽约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谢碧陶结束了一个冗长的讨论会,大段的专业术语像雨点一般落下,她调动了所有的脑细胞才接得住。 她低下头,将上午讨论的交叉盘问要点用微信发给谢碧陶。 白发苍苍的律师走到她身边,“雪莉,你看上去很累。” 她耸耸肩膀,“史蒂夫,没关系的。中国有句俗话叫爱拼才会赢。” “来自中国的姑娘,我请你喝杯咖啡。”他很有风度地说道,“律师守则第一条,让委托人信任。” 他们在楼下的咖啡厅点了两杯咖啡,外面刚好下着雨,从透明玻璃看过去,一片烟雨蒙蒙。史蒂夫是老牌律师,有种进退自如的冷静感,“你一直绷得很紧。” 她苦笑,“我对这块业务还不是很熟悉,所以需要更多的时间。” “不要这么说。”老人摇摇手指,“伪装成功直到自己真的成功。只要你伪装得够好,慢慢就成真的了。” 她若有所思:“那我可以伪装自己快乐吗?” “也可以,但只是短暂的。我们是人,不是超人。” 五颜六色的伞在雨中流动,人群匆忙地奔向各个写字楼。又热又苦的咖啡仿佛是救命的药剂,白领们需要它,就像老人需要拐杖,聋人需要助听器。 “那边就是哈德逊河,风景很好。”老人微笑道,“也许你可以在河边走走。听说过2009年的迫降吗,就发生在不远处的河面上。愿奇迹保佑你。” 她打起一把黑色的伞。雨落在河上,像白色的雾气。过往的人都在雾气中行走,莫名带点忧伤的气质。 她忽然在一所建筑前停了下来,Hospital for Special Surgery,这是……她忽然心跳如擂鼓,纽约特种外科学院,他曾经来过的地方。那么脚下的石板,黑色的石阶,也是他曾经走过的道路。台阶边的扶手……也许他也扶过。 她情不自禁地将手放在扶手上,像是同他握手。 一个高大的亚洲人从她身边快速走过。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上面印着一行小小的中文字,她无心地瞥了一眼,“华正医院”四个大字正撞进她眼底。 她睁大了眼睛,“等一下。” 金九华应声回过头来。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她,随即反应过来,又惊又喜:“你是……白小仙的家属吧。我认识你。这世界可真小啊。” “真小。”她在心里默念道。 高俭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hcg,afp,睾/丸癌。肾癌。恶性肿瘤。” 太阳穴连着神经一起疼起来。他晕头转脑之间,仿佛听见她在说:“你不适合开车,我来开。” 他茫然地在周边寻找她的影子,随即苦笑着下了车。 出租车司机很健谈:“哥们,这么晚从医院出来,是在这工作吧。看你的样子不像出院,也不像来探病的。” 他微笑道:“是吧。” 忽然手机叮铃铃地响起来,竟然是谢碧陶的来电。他下意识地就接了。 那边轻轻地说了一声“喂。” 他回答:“我在。” 停顿了几秒钟,她轻轻问道:“你那边几点。” “十二点多了。” 这是明知故问的话,谢碧陶苦笑,纽约是几点,北京就是几点,不过日夜颠倒。 “我……刚才遇到金医生了。纽约那么大,我竟然能遇见他。你相信有奇迹吗?” “九华,是的,他现在正在特种外科学院进修。”高俭很平静地问道,“他还好吗?” “他很好。” 两个人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那个病人家属的脸忽然在他眼前滑过,接着是梁宁,好像十年没想起梁宁来了。陷下去没有好结果的,趁感情不深的时候早点断了,这才是唯一的出路,好过耽误了她。 “你……取卵手术做了吗?” “还没有。”她咬着嘴唇,“我很忙。” 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那你注意身体。” “嗯。” 忽然出租车司机问道:“师傅,前面有事故,咱们换条路走吧。” 他答道:“行,你看着开。” 谢碧陶听见了这句,反应过来,“你……没自己开车啊。” 他横下一条心,“我去酒吧转转。万一喝点小酒,开车不方便。你也知道,最近酒驾查得严。” 谢碧陶的手抖了一下。她看着河上的邮轮,自己还在这里伤春悲秋地寻找过往的痕迹,原来对方轻舟已过万重山了,多么可笑。 她挺直了脊背,姿态决不能输,“高主任,祝你玩得开心。” “谢谢。”高俭深吸了一口气,“碧陶,今晚就别打电话了,我怕……不方便。你懂的。” “我懂,不会坏了你的好事。”她甚至礼貌性地笑了两声,“那我不打扰了。” 她呼吸粗重了一点。他一直听着,一,二,三,她挂断了电话。 谢碧陶将手机塞进兜里。过了一会,来了一条微信,“打促排药可能会造成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如果需要,找金医生陪你一起去。” 雨下得有点大了,冷漠地浇在她头上,顺着下巴往下流。她走了很远才回到办公室,突然想到不回并不礼貌。 一行字打上又删除,最终还是停留在“收到,谢谢。” 她点了发送—— □□胚胎源性肿瘤,会使病人体内hcg升高,验孕棒双杠。 第143章 恶疾 高俭戴着口罩进了新华医院。这所三甲医院离他家不算远,只是门诊流程不熟悉,在楼里采血和做B超多花了点时间。 B超医生非常谨慎,给他做了很久才下了结论。“B超提示左侧阴囊可见实性包块,直径4.8cm x3.6cm x4.1cm。内可见丰富血流信号。诊断考虑左侧睾/丸癌。” 血液化验结果也出来了。“术前肿瘤标记物:甲胎蛋白AFP 177ng/ml (正常值≤20ng/ml);乳酸脱氢酶LDH 1674 U/L(正常值120-250 U/L);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 10.37 U/L(正常值0-2.67 U/L)。” 他毫不意外,拿着这张B超单回到泌尿外科专家门诊。出诊的专家大概五十多岁了,头发有点稀缺,是大众心目中的专家形象。 “三代以内有癌症病史吗?” “应该是没有。”高俭想了想,“就算有,我也不知道。” 专家纳闷地看了他一眼,“未成年阶段有隐睾病史吗?” “没有。” 专家让他脱掉裤子,仔细地捏了一阵,肿块疼得不明显,只是坠胀。高俭忽然走神了:“幸亏不是被自己同事来捏,尊严丧尽。” 口罩把他的想法遮得严严实实。专家说道:“初步诊断左侧睾/丸癌,发现得比较及时。只是还需要加强CT进一步确诊有没有淋巴转移。” 高俭嗯了一声,“需要切除是吧。” 专家点头:“睾/丸癌如果只局限于睾/丸和附睾内部,没有发生转移,那么根治性切除术就是直接切除这一侧。如果有转移的情况,后续还需要进行化疗。” “会影响那方面功能吗?” “在这个阶段很难下结论。”专家说话很谨慎,“看对侧睾/丸生理机能情况。化疗也可能影响。如果是单发性的癌变,对侧生理正常,那正常生活的概率很大。如果是多发性的……”他停顿了一下,“不乐观。” 高俭苦笑道:“也就是说得先切,切完再看。” “睾/丸癌是恶性肿瘤,手术既可以将原发灶切除,也可以明确肿瘤的性质。” “好。” 他异乎寻常的淡定,专家疑惑地端详着他的眼神,看不出所以然,“你已婚已育吗?” “未婚未育。” 专家看了他的年龄,略带同情地说道,“需要提醒你一下,如果有生育需求的话,我们还是建议尽快冷冻精/子。因为加强CT和核磁会有辐射,对精/子质量会有很大的影响。可以一直低温储存,等有生育需求的时候拿出来用。” 这是他事先没有想到的,有一阵莫名的心慌,随即沉静下来:“生育需求……还是算了,直接摘掉吧。” 专家很耐心地解释:“精/子冷冻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国内国外都有大量应用。现阶段可能没有需求,十年后,二十年后,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高俭苦笑:“二十年后我就是老光棍,糟老头子,还生育需求。” 专家大概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公事公办地说道:“建议你回家跟家属商量一下,我帮你约了下周的增强CT和核磁。如果要穿刺取精,尽快决定。” “家属……没有家属可以吗?” 专家的眼光同情到无以复加。“实在没有的话,找个愿意签字的朋友,最好有公证书。” “好。” 高俭站起来走出诊室。似乎这里和华正医院也没什么区别,拥挤的人群,焦虑的表情,连楼下的花坛都差相仿佛。 他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将血检、B超单夹在病历本里,小心地放进包的里侧。 阳光有点刺眼,一脑门全都是汗。过路的小女孩拿着一个脆皮冰激凌在吃,旁边的母亲愁容满面,脸上却是挤出来的笑。真像当年的梁宁,他忽然想。 有人在兜售气球,粉色的大气球上印着喜羊羊、灰太狼,小猪佩奇。 小女孩叫道:“妈妈,我想要佩奇。” 母亲犹豫了几秒,“宝贝,妈妈回头给你在网上买两个,比较便宜。” 小女孩很懂事,不哭不闹地继续坐着吃冰激凌。高俭站起身来问,“气球多少钱一个?” “十块。” 他也分不清哪个是佩奇,就将上面印着猪的都拿在手里,一共四个,扫码付了四十块钱,将气球送到小女孩手里。“送你的。” 她又惊又喜。母亲吃了一惊,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立即从女儿手里抽出气球:“怎么可以拿陌生人……不认识的叔叔的东西。” 他深深叹了口气,掉转头大步走开了。 创伤骨科的病房里来了几位客人,陈晓菊带队,领着方谨和郑祥进了郑爱妙的病房。 逼仄的病房立即被填满了。陈妙茵正在旁边看着女儿打点滴,惊喜地站起身来,“欢迎欢迎。” 陈晓菊的眼光落在郑爱妙的腿上,脚踝处被厚厚的纱布裹着。她心疼地问道:“是不是特别疼啊?” “还好。”郑爱妙很淡定,“里面打了两颗钉子,就像订书机一样把韧带固定在一起。过两年钉子会自己吸收,就找不到了。” 方谨耸然动容,“太可怕了。” “多刺激啊。”郑爱妙在头顶比划着说道:“这里的医生又高又帅。我也想当医生,那个麻醉姐姐特别酷。” “那得不怕血才行。你胆子大,还可以。”陈晓菊笑道:“方谨可看不了这个。” 方谨垂着脑袋不吭声了。 陈晓菊拿出毕业证书递给她,“真遗憾你没来参加。老师和同学们录了视频给你。还有一些卡片,我都带来了。” 郑爱妙看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在电话手表的屏幕里出现,都说着早日康复。卡片上画着太阳、草地和欢笑的朋友们。她懊丧得眼圈都红了,“毕业照也没有我。” “现在PS技术可高级了,不用担心。已经把你的照片P上去了,谁也看不出来。”郑祥笑着说。 “我也不能跟你们去美国了。明明路书都做好了,我特别期待。” “没关系的,等你好起来,咱们寒暑假可以再约。” 陈晓菊看方谨闷闷不乐,很大方地拍拍他的胳膊,“你可以干点别的,比如吹个曲子。” 方谨从包里取出长笛,开始吹“友谊地久天长”。方谨的技巧并不熟练,胜在感情真挚。几个孩子在笛声里都听出一种忧伤,成长总是伴随着离别。 悠扬的乐曲声穿过整条走廊,响彻整个创伤中心病区,穿梭去来的病人和家属们停下了脚步。 冯时在音乐声里下了电梯,他往病房的方向刚走了两步,被突然出现的高俭拦住了。 冯时问道:“有事啊。” “对,有点事。”高俭吞吞吐吐。 冯时皱着眉头,“什么?” 高俭长长地吸了口气,“老师,我想跟您说件事,我……” 忽然冯时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立时接了:“妙茵,对,我开完会了。输液报警器?小卖部不一定有,我先去瞧瞧,没有就从外面买一个。我这就去,你不用管了。” 他放下手机,“高俭,输液报警器一般哪里有卖?” “门口的两家药店都有。”高俭想了想,“也可以从网上买。” “网上就算了,爱妙着急要用。”冯时嘟囔了一句,猛然间想起来高俭找他,“你有事啊,赶紧说,我还要出去。” 高俭看着老师眉眼间柔和的神情。他愣了一下:“没,没什么,就是我后天开始想请几天假。” “请吧。”冯时松了口气,“还以为什么事呢,看你慌慌张张的,回老家?” “啊对。回老家。也有段时间没回去了。” “网上填好请假单,我给你批。”冯时笑眯眯地说道:“别舍不得请假,劳逸结合。” 冯时急匆匆地下楼了,高俭叹了口气。楼道里的音乐声停了,病房里依稀有笑声。他走到病房门外,方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手搂着一个儿子,很惬意的样子。看来输液报警器就是他提的。 方维伸手招呼他:“师兄,你这活干得不错。” “都包着纱布呢,怎么看得出来。”高俭笑了下,“正常操作。” “待会一块吃个饭吧,孩子们都来了,我再叫一下玉贞,她也说特别好吃。约在那家火锅店,我打电话订位子。” 高俭摇头:“你们去吧,我办公室里还有点事。” 方维敏感地发现他神思不属,“师兄,你这是?” “我后天请假,回老家一趟,有些事得先处理完。” “哦。”方维点头,“那下次再带你。” 方维盯着高俭渐行渐远的背影,总觉得跟平时有哪里不对。他联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大概是谢律师没答应,心情不好。失恋?那我不该在他面前秀恩爱。” 他还没回过神,手机在兜里猛地震动起来,是王有庆:“头儿,这都下班了,有人报告说科研楼地下一层的男厕所马桶堵了。” “堵了就通吧,着什么急。” “我带了维修组的小黄去通了,照理说那边厕所用的人少,好几年下来都没出什么问题。不过事情有点蹊跷,头儿,你猜怎么着?” 方维揉了揉太阳穴,“有庆,咱们就别卖关子了。” “小黄往马桶里倒烧碱都不行,最后只能把马桶下面的密封胶拆了,从排水管末端清出三四支验孕棒来,你说多奇怪。” “有些没素质的人到处丢垃圾。经常有人把卫生巾扔下去。”方维想了想,“以后贴个指示牌。” “头儿,可能你没听清楚,这是男厕所。验孕棒,诡异不?” “嗯?”方维挠了挠头,“还真是。男人用验孕棒干什么?还是打扮成男人的女人?” 王有庆被这个想法吓住了,“不会有变态出没吧。” 方维摇头:“别瞎想,传着传着人妖就出来了。赶紧下班。” “遵命。”王有庆愉快地挂了电话。 方维给卢玉贞发微信:“全家晚上出去吃饭。” 她很快回复:“好。” 第144章 回国 卢玉贞喜欢看方维收拾任何东西,尤其是行李箱。他会将箱子在行李架上打开,然后自己变成了这个小天地里的主宰,有自己专属的节奏。拾取、折叠、密封,像个外科医生一样地有条不紊,像是在有限的空间内施展魔法一样,用各种密封袋、无纺布袋将零碎杂物收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柜子,取出一个粉红色的小盒子递给她:“建议你带上。” 她扫了一眼,脸就热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有一段时间了。你吃阻断药的时候很痛苦,想着能缓解一下,后来看着你太痛苦了,又怕你受刺激,就一直搁在那。”他淡淡地说道:“你要出差就拿着,会有……需求。” 四目相对,她将它放到一边,伸手去抚摸方维的脸,轻轻亲吻他。 “我只需要你。”她小声在他耳边说道。 他微微张开了嘴,呼吸有点加速。鼻尖蹭着鼻尖,灼热的气息混在一处。他们缠绵地吻了一阵子,他伸手去解她的裙子,从背部向下缓慢地拽拉链,“可以开始吗?” 她笑了,“可以。你总是这么小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打量着她的身体,“还是很漂亮,不过瘦了太多。” 他们紧紧拥抱,彼此爱抚,很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每一处反应。意乱情迷间,身体的起伏被调整到同一节奏,呼吸是细碎的,时不时有一些无法克制的低促呻/吟声。 “是不舒服吗?” “没有,很好很好。”她睁开眼睛,手指在他肩膀上压了一下,脸色红润得不像话。 很久才结束。疲倦的身体还交缠在一起,彼此都不想分开。额头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在她的颈窝里笑了:“是不是进步挺快的。” 她当然知道,他记得住她的每一处细微的反馈,并尽力放大。她抚摸他汗湿的鬓角,“你上学时成绩一定很好。” “还不错。”他回想了一下,“老师们都评价说我有刻苦钻研的精神。所以咱们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不正经的俏皮,他们一起笑起来。她拉住他的手:“好像也不需要特意做什么,看见你的眼神我就特别有感觉,真的。” 他将她的手背带到自己的嘴边亲了一下,“为了今后几十年也要努力。” “几十年……”她往后想了想,“的确,老年人也有需求,前列腺癌手术患者最关心这一项。” 她含着笑吻他,“每个人在这方面的癖好不同。如果你想用一些新的花样,就大大方方提出来,我也可以配合。” 他摇头:“我就是个普通人,最简单的方式就能满足。抱着,面对面,你说舒服,我的感觉就快上天了。你说得不会是什么鞭子,蜡烛,虐待吧?我不想挨打,我更不想打你,可下不了手。” 他有一双很美的眼睛,看过去就知道没有撒谎。她心里一阵柔软,贴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他陷入了沉思,“你不会喜欢色戒那种吧?太有难度了,以咱俩的柔韧性,尝试一下估计得骨折,送到医院让我老师和师兄看个正着,多难堪啊,得变成整个医院的笑柄。” “当然不能送自己医院了,傻子。”她跟着幻想起来,“新华医院也不远。” 方维提到高俭,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高主任刚休假了,那天叫他吃饭也没去,说工作忙。往常他最积极的。估计那天求婚被拒了,心里不得劲。” “谢律师为人爽快,估计觉得不合适吧。高主任看着潇洒,其实感情上放不下。”卢玉贞说道:“前几天我在科研楼厕所碰见他,他脸色就特别不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方维嗯了一声,忽然抓住了关键词,“你说哪里?” “科研楼负一层厕所啊。三天前吧,我跟师妹交接那几条实验犬……” 他蹭地一声坐起来,“不会吧。贞贞,那里在疏通的时候清出来几只验孕棒。” 卢玉贞冷静地说道,“验孕棒……hcg……那是癌症标志物。男士抽血验hcg,是睾/丸精原细胞瘤、畸胎瘤的标准检查。那是个学医的人。” 他脑子里闪过跟高俭一块洗澡的画面,他还调侃说“一边大一边小。” 像是大脑突然裂开了,他慌乱地穿衣服,就往外走,“我怀疑高主任查出了自己有病,多半就是睾/丸癌或者畸胎瘤。我去看一下监控。贞贞,你从医院系统登录,查一下我师兄的就诊记录。他的身份证号我报给你。” 卢玉贞保持着冷静,“哥,先不要急。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他,你会在本院就诊吗?” 他停住了,“你说得对。那他会去……” “离家近的三甲医院,泌尿外科排名靠前的,新华医院或者军区医院。新华医院最有可能。”卢玉贞在手机里搜存着微信联系人:“我们两家业务往来也很多,一大半医生我都认识。有一个师妹关系最好。” 夜凉如水,沃尔沃飞奔在去往高俭家的路上。方维一脸焦急,卢玉贞在副驾驶上一路提醒,“冷静,谨慎驾驶。” 他咬牙提醒自己克制。“你说得对。” 车到了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住:“您好,请问是访客吗?” “对,我是。我找一下XX楼XX单元高先生。” 保安很负责地摇头:“需要业主的授权才能进。” 他掏出手机来,给高俭打电话,“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无人接听。” 方维整个人火急火燎,他跺着脚,“不是,这……你先让我进去,真的有急事。” 卢玉贞也跟着打了一个,无人接听。 保安伸手拦住了,“别让我们为难。” 他无计可施,只好发了微信:“师兄,我在你家门口,找你吃饭。” 高俭的微信来了,“我在外面谈事,你先回家吧。” 他在对话框里打字:“你是不是查出了……” 卢玉贞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一行字删掉了:“他现在不想谈。你这时候问这些,只会给他增加压力。” 保安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这里进出的人员比较多,建议不要堵在路上。” 方维将车开到一边角落里,一言不发地下了车。他心乱如麻,抱着胳膊沿着马路一直走。卢玉贞默默紧随在他后面,离着两步的距离。 方维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声音都颤了:“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没有理由。”她回答道:“我们只能被动接受。” “他甚至都没有跟老师说,也没跟我们说。”方维快哭出来了,“他打算一个人把手术做了,然后化疗,他挺不住的。” “可能他需要的另有其人。”卢玉贞忽然在心里想道。 纽约东区法院门口,将近正午,天还是下着雨。各路传媒已经架着摄像机,在出口等着了。 辩护律师团出来的时间比预期更晚一些。王女士走在最前面,谢碧陶给她打着伞。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打理得很整齐,化了点妆,神色哀伤而坚定。 记者们一拥而上围住了她,她露出微笑,缓缓说道:“相信法庭的公正性,也相信法官的裁决是客观的。我丈夫一生宽厚善良……” 律师们站在不远处,安静地做着背景板。 记者们渐渐散去了,王女士的脸色瞬间垮下来。谢碧陶将水递给她:“您辛苦了。” 王女士苦笑着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我先回酒店。” 首席律师看着轿车离去,“她真的很爱她丈夫。” 谢碧陶笑道:“也许是吧。” “谁说婚姻只有美好的一面呢?丑陋、贪婪、自私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老人耸耸肩膀,“至少此时此刻,她希望他无罪,和他站在一起。” “像是战斗的伙伴。” 老人笑了,“雪莉,下一次开庭会在一个月后。这段时间可以稍微轻松些。晚上有个酒会,你要参加吗?我帮你引荐一些高级律师。” “不,我打算回酒店,有些私人事务要处理。” “那祝你好运。任何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请不要犹豫。” 交通状况并不好,谢碧陶花了点时间才到达酒店。她打开房间,落地窗外面是纽约的车水马龙。 她打开冰箱,取出两瓶诊所护士开好的药剂,又从旁边的小包里取出针管和针头。第一天只用打两针,一瓶是果纳芬(重组人促卵泡激素),一瓶是贺美奇(高纯度尿促性素),都需要自己注射。 她点开护士发送过来的教学视频,观察了整个注射过程。她有点紧张,喝了几口水,调整呼吸。 她打开行李箱,取出一条崭新的红色毛巾被披在自己肩膀上。红底黄花的图案很喜庆,忽然她有点走神。 她强硬地将那个人的影子从脑海中赶出去了。她摸了摸被子,毛茸茸的触感让她安心。 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摆在桌子上。她将双手洗干净,喷上酒精消毒,掰开一瓶氯化钠注射液和贺美奇。 盐水被20ml的针头吸出来,注射到贺美奇粉剂小瓶中将粉末迅速融化。用5ml的细针头吸入溶液,她小心地用碘酒擦拭着肚脐周围的一圈,举起针头对准自己的肚皮。“下针要果断。”她又吸了口气。 忽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她的手一抖,险些将针头插在自己腿上。 谢碧陶带着怒气看向手机屏幕,是卢玉贞的来电。 她犹豫了几秒,将针管仔细地放回盒子,伸手接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谢碧陶打通了首席律师的电话。 “怎么了,雪莉,你改变主意要来参加酒会了?随时欢迎。” “不是的,史蒂夫,我想请问怎么能在半个小时之内从曼哈顿到达肯尼迪国际机场。我查了一下,最近的飞机在90分钟之后就要起飞了,下一班有余票的飞机又要等二十多个小时。” “你要去哪里?” “回国,我有特别的理由。” “哦。”史蒂夫停顿了一下,“关于一个男人?冲动不是好事。理性一点,咱们是律师。” “是一个男人,不过我想这超出了理性的边界。他是我战斗的伙伴,现在他生了病,我想尽快和他一起面对。” 老人笑了,“确定吗雪莉。” “我特别肯定。” “那好吧。收拾你的行李,待在房间里。我拜托别人去接你一趟。” “好。” 她飞快地将所有东西丢进行李箱里,取出护照。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高髻。十分钟之后,她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固定电话刺耳地响起,“雪莉小姐,请上顶楼停机坪,您预约的直升机马上就到。” 第145章 谈判 辽宁省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县城里,正是盛夏时节。烈日当头,连槐树上的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起来,哑哑地响在人耳边。 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小超市里,密密匝匝的货架摆满了零食和日用品。收银台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爷,皮肤黝黑,花白的头发,个子年轻时应该挺高,现在驼了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跨栏背心,领口处隐约露出一个刺青。当年的刺青早已褪了色,花花绿绿的模糊成一大片。 摇头风扇呼呼地转着,吹过去又吹过来,柜台上摆着个手机支架,手机里放着歌:“生活就是这么样的怪呀,大地常把玩笑开,有心栽花花不放啊,无意插柳哎柳成排……”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旁边一嗓子打破了寂静,“送饮料的车来了,老高,你赶紧卸一下。这一天天的,眼里就没有活,就捧着个手机跟心尖子似的。”是个身材略显粗壮的女人,头上顶着红的黄的十几个卷发杠,有股刺鼻的药水味。 “好好好。”老高立马站起来往外走。小型卡车后面装的都是可乐和雪碧大瓶装,12瓶用塑料纸捆成一垛。 他将其中一垛卸到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往超市里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肩上的分量一下子轻了。他抬头看去,是个高大的男人,遮住了阳光,五官有点瞧不清。 高俭将一垛可乐拎进超市,搁在地上,抬头叫了一声,“爸。” 老高反应过来了,脸上立马堆出笑:“高俭,你咋回来了呢,好几年没见了。” 高俭也不回答,伸手推推他的腰,“你这腰椎间盘突出怎么样了。” “不大碍事。”老高伸手到背后揉了揉,“老毛病。” “跟你说了,不能扛重物,闪了腰哭都来不及。”高俭帮他卸了四五垛,他摆手,“行了行了,咱这地方偏,一星期卖不了这么多。” “哦。” 高俭穿着一件黑背心,迷彩裤衩,看上去很高大威猛。老高心里挺满意:“有点你爸当年的风采。” 高俭闷不做声地苦笑了一下,“爸,咱们爷俩出去聊聊。” 老高回头看,女人已经上楼了,他轻手轻脚地从柜台里拿了两盒烟揣进裤兜里。 父子两个在槐树底的阴凉下站着。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大伞。 老高见大儿子不说话,自己琢磨也不知道唠点啥,悄摸地将两盒烟递给高俭:“这个你拿着。” 高俭愣了一下:“我不抽烟。” “你不抽烟,你们领导总抽吧,你拿着敬他一根,伸手不打笑脸人。”老高硬是把烟塞进儿子兜里。 高俭点了点头,示意领他的情。老高很高兴,“做人就得上道。对了,这也不是啥节气,你……” “我正常休假。单位有年假。” “还是正经单位好,我这干个小买卖,三百六十五天没日没夜也不带停的,就图个温饱,你说容易吗。” 高俭笑了笑,伸手拿出一叠人民币,“爸,你拿着吧。” 老高的眼睛亮了,他伸出手拒绝,“你这……我怎么好意思拿。” “你总归是我爸。”高俭淡淡地说道。 两个人程序性地推让了两次,老高小心翼翼地将钱卷起来,拉开内裤藏进里层的兜里。高俭摇头:“我姨还是查的这么严呢。” “我……” 他刚说一句,只听后面的声音响起来:“怎么看店的人都跑了呢,有人要买牙刷,没听见啊。” 女人站在店外,脸色很不善:“这怎么还唠上了。” 高俭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姨,我是高俭。” “高俭……”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回过味来,“啊,好久没见了,回家来看你爸啊。” “是。” “都挺好的,你放心吧。”女人顿了顿,“今天搁家吃个饭呗,老高,你去买点韭菜猪肉,给孩子晚上包饺子吃。” “不用了。”高俭笑着婉拒,“我就来看一眼我爸,这就走了。” 他往外走出两步,女人叫道:“高俭,你等等。” 她进了超市,没过一会拎了个塑料袋出来,里面是几瓶黄桃罐头和两根红肠,“你捎着吃。” 老高也帮腔:“拿着拿着。” 高俭接过去了,“谢谢姨。” 女人犹豫了一下,“高俭,这……你大一点的弟弟明年也要高考了,我跟你爸也愁得慌,你看让他学个医行不行,学出来你也带带他。”她推一推老高,“是吧。” “是啊,俗话说打虎亲兄弟……” 高俭沉默了几秒,“行吧,看他本事。” 他上了车。 路虎车在东北的田间公路上跑着。视野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天蓝的一丝云也没有。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了,拎着袋子跳下车。 他观望了方向,随即步行穿过了一大片玉米地。玉米的叶子密密地生长着,划在胳膊上有点疼。 玉米地的尽头,是几座坟包。高俭在其中一座坟前面停住了脚步,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夏天雨水大,坟前长了不少杂草。他好不容易将草拔干净,在地上盘腿坐了,打开袋子,拿出里面的巧克力和鸡蛋糕,还有两瓶八王寺汽水。 他咬开瓶盖,将汽水倒在地上,气泡嗤嗤作响。 “姥姥,我来看你了。以前你血糖高,只敢给你带木糖醇的点心,现在人都在那边了,估计吃点甜的也没什么。大口吃吧,都是从北京带来的。” 他一边掰开蛋糕,往嘴里扔了一块,将一沓黄纸用手搓开,点火烧了。火焰窜起来老高,他将蛋糕放进火里。“我知道你惦记我妈。她还是那么虎啦吧唧的,特别能折腾,都快跑遍整个中国了。” 他打开抖音,点进一个直播账号,一个东北大姨裹着鲜艳的围巾,背后是辆山地车,“老铁们,我现在马上就骑到新疆的赛里木湖了,一路风有点大,但你们的热情我收到了……” 他点了一下打赏,一个火箭冲天而起,随即又是一个。 他连刷了五个火箭,直播室瞬间沸腾了,大姨愣了一下,很激动地说道:“感谢这位名叫“装修圣手”的老铁……” 他嘟囔着说道:“姥姥,看我妈多开心。她粉丝不多,这几个火箭够她高兴一个月的。” 西边一轮巨大的红日,圆得有点不真实。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青草味道,蟋蟀在草丛里吱吱叫了几声。他挥手去赶蚊子:“你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找个媳妇,生个孩子,你就放心了。我是真没出息,这么些年了,也不是没努力,最后一样都没做到。不光没做到,连蛋都保不住了,你说可笑不。” 他又咬开一瓶汽水,跟地上的那个空瓶碰了一下。“没事,我得学着你,一辈子看得开,啥都接得住,连我这么个大累赘你都接住了。不就是个蛋吗,我天天给人截胳膊截腿的,都是为了活命,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就哭唧唧的。我先保住命再说,手术完了,化疗过了,又是一条好汉,不耽误给你烧纸。” 他坐了好一阵子,直到太阳坠下去半边,风里带着点凉气。他站起身来:“姥姥,你这里的蚊子可真多啊,把我大腿都咬得粗了一圈。我先走了,养好了再来。” 县城北边有条略显破败的街道,尽头是一家澡堂子,上下两层,装修很新,招牌上“兰亭沐浴”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高俭在门口站了一会,跟脑海中的“迎宾浴池”对比了一下,只觉得物非人也非,他走到前台。“男宾一位。” 电脑前坐着个穿着正装的小姑娘,热情地递给他一个电子手环,“男宾在一楼,凭手环消费,统一结账。” 他端详着手环,“系统升级了啊。” “是啊。”小姑娘笑着说道:“原来的澡堂子太老了,不升级改造没人来。现在都得信息化。” “搓澡也是电子的吗?” 小姑娘被逗得笑了,“大哥你这想法可以啊,过几年说不定就有机器人给搓了,暂时还没有。” 他先洗了个淋浴,又跳进池子里泡了好久。人不算多,雾气蒙蒙,谁也不认识谁,只听见穿拖鞋走动的声音,他很惬意地闭上眼睛。 边上有人吆喝,“有搓澡的吗?” 他叫道:“有一个。” 池子边一溜搓澡的平板床。他很懂规矩地躺下去。搓澡师傅四十来岁,手劲很大:“大哥,第一次来啊。” “原来在这浴池里搓澡的王师傅呢?” “退了好几年了,听说在上海给他家姑娘带孩子呢。”师傅挺卖力的,“看你湿气有点重啊。” “是有点。” “咱来点牛奶或者红酒啥的,效果更好。” 高俭想了想,“红酒吧。” “好嘞。促进血液循环。”师傅搓了一面,拍拍背,他转过来趴着,“大哥这胳膊挺发达,干力气活的吧。” 高俭嗯了一声,“特别对。” 忽然有个男人的声音慌乱地叫了一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叫道:“走错了吧大姐。” “女的在二楼。” 高俭还没等抬起头来,就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说道:“跟我走。” 他一听是谢碧陶,浑身血液都停滞了,搓澡师傅手忙脚乱地拿了条毛巾给自己裹上:“你谁啊。” 谢碧陶穿着一身粉红色的浴衣,是店里统一发的那种,手上也戴着手环。她指着高俭说道:“我是来找他的。” 师傅眨了眨眼睛,“大姐,你千万别搞错了,我们这里是正规洗浴,绿色洗浴。” “没有说你们不正规的意思。”谢碧陶从旁边架子上拿了条白毛巾丢到高俭脖子上,“找个地方,我跟你谈谈。” 师傅急了,“我还没搓完呢。” 高俭坐起来,“就算这次完事了,给你全额付款。” 谢碧陶往外走,他将白毛巾在腰里缠了一圈,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个汗蒸房,谢碧陶把门插上,大喇喇地坐下来,伸手拍拍右边,示意他坐。 高俭想了想,还是在她对面坐下了。“谢律师,你这事干得有点虎。算是骚扰吧?” “骚扰属于自诉案件,得受害人自己提起诉讼。”谢碧陶抱着胳膊,“看你有没有时间。” “我百分百没时间。”高俭笑了,“你办完事从美国回来了?冻卵的事还顺利吧,身体反应强烈吗?” “不太顺利。医生告诉我,复苏和移植都是有几率的,一次最多能取到20个卵子,就算复苏率50%,取其中10个左右做成胚胎,最终也可能只有两到三个可以成功受孕。还要看子宫内膜的情况。” 高俭皱起眉头:“这很正常。听生殖中心的医生说,试管婴儿有做好几年不成功的,怀孕本来就是玄学,很靠运气。”他看了看谢碧陶的脸,她脸上有种疲惫的潮红色,“谢律师,没必要太担心,有顾虑的话就放弃吧。你还年轻,顺其自然。” “是,我放弃了。”谢碧陶点头,“我想要一种成功率更高的方式。” “什么?”高俭愕然地抬头。 “我想冷冻胚胎。” 他瞪大了眼睛,“精/子从哪里来?” “我想选你做孩子的父亲。”她微笑道:“咱们两个可以深度合作。” 高俭的表情僵住了。过了一会,他才发出无力的苦笑,“你魔怔了吧。我不会跟你去美国搞这个。” “不用去美国。国内就可以做。”谢碧陶笃定地说道:“只要一个前提条件。” 他头皮发麻,“你是说……” “我们结婚,登记成为合法夫妻。” 他霍然站起身来往外走,“太荒谬了,我不答应。” 谢碧陶比他快,她闪身堵住了门口,“高主任,我们签婚前协议,婚前财产划分清楚。我们可以共同抚养孩子,也可以由我单方面抚养,你说了算。” 他抖着嘴唇:“我不借种。” “不是借种,是合法生育。” 高俭只觉得整个脑子都疼起来,他重新坐下了。闷着头沉默了一会,他脸上露出一抹笑,“谢律师,我的精/子很优质的,不能免费提供,一次一百万。” 她耸了耸肩膀,“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他翘起二郎腿,脸上是混不吝的表情,“奇货可居。我要现钱,不要空头支票,不能分期。” 她也笑了,“这笔钱我有,待会就转给你。我诚心交易,你也别赖账。” 高俭的表情渐渐凝固了。他把腿放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脸色很严肃:“碧陶,你这又是何苦来的,就非要强求。” “我想明白了,你作为孩子的父亲非常合格。身体素质突出,学历优秀,性格较为稳定。”谢碧陶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走到他身前,伸手扣住他的手,手心的热混在一处。 她深深地看到他眼睛里去:“最重要的是,我想要我的孩子也长着一双你这样的眼睛,因为我爱你。” 澡堂子门外,一辆沃尔沃停在路虎车的旁边。方维焦急地望着门口的方向:“谢律师进去好久了,还没谈妥?” 卢玉贞拍拍他的手:“你是个最稳重的人,怎么突然反常起来。” “我是急火攻心。”方维摇头,“要不来个B方案,待会师兄从里头出来,三个人一起上,把他打晕了带走。冯老师也同意这个方案。就是有一点变数,未必能打得过他,他还是挺壮的。” “别着急,我说谢律师行,她就一定能行。你信不信我?” 方维深吸了一口气,“那咱们就再等等。”—— “生活就是这么样的怪呀,大地常把玩笑开,有心栽花花不放啊,无意插柳哎柳成排……”是《马大帅》的主题曲。 第146章 和好 高俭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谢碧陶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我爱你。咱们两个结婚。” 他僵住了,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她盯着他的眼睛看,“高主任,像之前你自己说的那样,再不中听也要说实话,你做得到吗?” “我……我有癌症。”他站起身,深呼吸了两口,忽然将腰部的白毛巾拽开了,整个人袒露在她面前,他指着其中一侧,“里面有个肿瘤,刚确诊。” 她转过脸来,很认真地低头看着病灶。他苦笑道:“小蝌蚪刚才还能卖一百万呢,这下一钱不值了,这笔生意有点亏。碧陶,你愿意辛苦得来的后代有癌症基因吗?我是为你好。” 她陷入了沉默。高俭坐下来:“出门重新找个男人吧,别在我这棵歪脖树上吊死。你这么漂亮,不愁找不到好的。实在不行,你花钱买精/子库的高档货。总要为孩子负责。” 她缓慢地伸出手来去碰那个肿块。他完全没躲避,任她的手轻轻捏了两下。她小声说道:“我已经知道了,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他震惊到失语,“你……” 她放开了手,“疼吗?” 高俭的脸色忽然变白了,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巨大的空洞想要把他吞噬掉,他调动了整个身体的意志力也没阻挡住。脸上的肌肉开始抽动,两行眼泪突如其来地向下坠落。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给他擦。擦完了还有,连绵不绝,不一会儿他满脸都是眼泪。 她抱着他的头,他一动不动,只听见鼻子的抽气声。 她有一点慌乱,强忍着去摸他后脑的头发。他的头发又密又硬,就算湿了也没那么服帖,她心软得快要化掉。她轻轻亲他的侧脸,“别怕,我在这儿。” 他哭了一会,自己擦一擦眼泪,重新坐直了。“碧陶,这可是癌症。” “卢大夫跟我聊过了,她是专业的。据她说,睾/丸癌是生存指数最高的几种癌症之一,早期的五年生存率超过95%,晚期的五年生存率超过70%。赢面很大。” 高俭愕然地看着她,“那么所有人都知道了?” “方科长和卢大夫知道。”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统计数据对医生是有用的,对病人来说,只有零和一百。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卢大夫说,睾/丸癌的遗传因素比较低。还有一个办法,你先留存精/子,我们以后做胚胎的时候,只选择女孩子,一劳永逸,风险清零。”谢碧陶微笑道:“总有解决办法。” 高俭看着她脸上的红晕,心中一颤。他随即很严肃地说道,“我是医生,你好好听我说。” 她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他用了专家的语气:“傻子,你根本不明白这病意味着什么。以前你伸手碰这个部位,我会有反应的。睾/丸癌会造成欲/望减退,功能弱化甚至消失。如果另外一侧也有转移,雄性激素下降,会彻底失去男/性功能,根本没有办法履行丈夫的义务。”他停顿了一下,“治病的过程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么温情脉脉。除了生理上的变化,我可能会心理崩溃,暴躁易怒,也可能会抑郁。癌症病人家属是高压力群体,心理疾病、心血管疾病概率都比普通人高很多。碧陶,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不要没苦硬吃,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将白毛巾重新裹上,“既然我师弟他们知道了,那我就找他签字。当年我伺候过他,现在他伺候我,挺好的。” 谢碧陶眼睛里的光消失了:“你的意思……不需要我了?” “碧陶,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我很感动。”他好像已经完全冷静,“我做完手术,可能需要三个月到半年多的化疗期,如果医生判断手术效果好,不影响功能,不需要后续再手术,我会尽快找你的。” 她冷冷地问道:“高主任,这段时间你想哭的时候,就像刚才那样躲在方科长怀里哭吗?” 他一时语塞,“我……”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在原地等你呢。”她语调不快,但很坚定,“还是你觉得我不够坚强,扛不过你说的那些考验。” “碧陶,我知道你很坚强,但必须理智。”高俭垂下头,“千万不要冲动,一时情绪上头会毁了你一辈子。” 她伸手去触碰他的脸,亲在他嘴角上,温热的一个吻。他没有反抗,只是将头别到一边。她蹭着他的脸,“情绪上头的是你,不是我。我比你想象中的更坚强,一直可没有哭。” 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我从纽约赶到这里,中间有三十多个小时可以思考,可是我没有一时一刻后悔过这个决定。你说什么效果好,不影响,后续手术什么的,这些前提条件我通通都不需要。特别奇怪,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我现在一点也不害怕这种不确定性。我心里百分百确认,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没什么可害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什么都能解决。高俭,别把我推开。有时候错过就是一辈子了,你不会后悔吗。我这么好,这么爱你,你再也遇不到比我更好的女孩子了。” “你……就是因为你太好了。”他的眼泪又涔涔而下,大颗大颗地落在地板上:“我特别害怕你会不幸福。我保证不了未来,甚至给不了你夫妻最基本的东西。” “谁来定义幸福,谁又能说追求幸福的过程就不幸福呢。”她眨眨眼睛,“卢大夫说了,男人如果不行,可以吃那个药西什么非。” “西地他非。”他闷闷地纠正。 “她说还有大招,现代医学很发达,可以在海绵体里面植入假体,用水囊操控,想硬多久都行。好像听起来更爽哎,金枪/不倒,用到七老八十都不担心了。我听完她的介绍,恨不得立即就给你安上,还有这种好事。” 高俭咬着牙,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原来你拿我当工具人。” “不,我诚心诚意地拿你当我人生的伙伴。”谢碧陶很认真地说道,“夫妻关系的法律意义很多。比如,我可以做你手术的签字人,可以在你昏迷时决定医疗方案。我们有互相扶养的义务。婚内财产默认共有,我们有平等的处置权。” 高俭若有所思,“也有互相继承遗产的权利。” “是的。”她点头,然后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说道,“你愿意让我拥有这些权利,同时承担相应的义务吗?” 他的两只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会,终于回抱,“我愿意,我一千一万个愿意。” 高俭和谢碧陶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澡堂子。天已经黑得透彻,沃尔沃的车灯打开了,吸引了一堆蚊虫。方维正在焦急地站在车前转圈,一只手在空中挥着赶蚊子。卢玉贞安静地站在一边,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她率先奔上前去,方维愣了一下,也紧随其后。 师兄弟来了一个非常结实的拥抱。卢玉贞和谢碧陶两个人搂在一块,笑眯眯地咬耳朵。 高俭率先放了手:“饿死我了,我来尽地主之谊,咱们吃烧烤去。来点烤串烤鸡架,让你们也领略一下东北烧烤的魅力。” 方维大吃一惊,“你怎么不说吃点羊宝,以形补形呢。” 高俭很淡定:“那玩意也好吃。整几串。” 方维皱着眉头,“什么时候了,还吃这个。不能清淡点吗,加强营养。” “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回头化疗更是吃不下东西了,是吧碧陶。” 谢碧陶咳了两声,高俭的肩膀塌下来:“算了,小鸡炖蘑菇吧。或者别的,碧陶和弟妹你俩想吃什么?” 谢碧陶摇头:“我三十多个小时没怎么休息,现在精疲力尽,只想赶快睡一觉,明天好赶路。” 高俭想了想:“喝点大骨汤,保你睡得香。你辛苦了。” 他揽着方维的肩膀往外走,方维哼了一声,“冯老师已经订了明天的高铁票,想亲自来抓你回去呢。” “不敢劳烦他老人家。”高俭赶紧发了长长的微信,冯时很高冷,只回了简单的两个字:“速归。” 他对着这两个字发了呆,卢玉贞笑道:“冯院长已经跟蒋老师说过这事了。我老师拍胸脯打了包票,一定要捍卫我院泌尿外科亚洲领先,世界一流的荣誉。” 方维点头:“师兄,就算坏了的蛋,也要烂在自己医院这口锅里,不然新华医院可有的好得瑟了。” 高俭尽管脸皮厚,也挂不住了,“就这么想观赏我的隐私。” 卢玉贞回应:“高主任,那就是个普通器官,没什么的。我们科室比新华医院好多了,不管是手术条件还是医生水平。” 高俭很无奈:“能不能不切。” “不切不行,标准操作就是完全摘除。” 他摊手,“那好吧。” 卢玉贞点开医院的系统:“明天赶路能回到北京,那我给你约后天的穿刺取精冷冻手术。” 谢碧陶忽然开口:“卢医生,手术能安排在下午吗?” 她有点惊讶,“理论上是越早越好。” 谢碧陶笑道:“空出上午的时间,我和高主任去领证,这样下午我就可以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 几个人都呆住了,方维回过神来,用征询的眼光看着高俭,高俭眨了眨眼睛,“她说怎样就怎样。” “你不是东北爷们吗?” “这你就不懂了,这种小事哪还用得着我做主。是吧碧陶。” 第147章 检测 领证之前,白玉兰带了化妆师来给谢碧陶做造型。她脸色有点憔悴,但眼里闪着光。 化妆师细心地给她画着眉毛,妆容温柔恬静。白玉兰在她周围转来转去:“姐,你是不是热血上头了,真要担这么大风险?” 谢碧陶小声问:“你没告诉爸妈吧。我想着过一阵子再告诉他们。” 白玉兰恨铁不成钢地叹气:“没告诉他们,反正你也不会听话。但我总得来劝劝。一直以来我都拿你当偶像,没想到你是这么个极品恋爱脑,还不如我呢。” “就这么定了。”谢碧陶换上一件优雅的白色连衣裙。陈妙茵一早送来了手捧花,是一束纯白色的马蹄莲。 “高主任人不错,可是他病了啊。”白玉兰喃喃地说道。 “嘘。”谢碧陶将手指点在嘴唇上,“别让他听见。” 高俭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坐在屋子角落里,身形挺拔,看上去十分稳重可靠。他很少做这么正式的打扮,白玉兰看看他,又看看姐姐,不得不承认俩人的般配。她终于无奈地叫了声“姐夫。” “哎。”高俭挑了一下眉毛,“玉兰,你不用太担心。我要是挂了,你姐会成为小有资产的寡妇,绝不影响她找第二春。” “呸呸呸。能不能吉利点。”白玉兰很无奈,“毕竟是我姐姐的大日子,我叫了全程跟拍,咱们走吧。” 这是平凡的一个夏日,两个人都笑得很好看,全程手牵着手。摄像师也很开心:“好久没拍过这么有感觉的一对了,要不咱们出个外景,免费的,我也拍两张样片。” “不用了,谢谢。”谢碧陶微笑道,“我们换个衣服,赶着去办事。” 摄影师失落了,“那我回头把照片发给你。” 她回到家很快卸了妆,换了一身运动服。白玉兰依依不舍地告别,“我不当你们俩的灯泡了。祝你们白头偕老。姐,你一定要幸福。” 她和妹妹拥抱了一下,“会的。” 新婚夫妇在大发财超市里热烈地采购,谢碧陶根据照顾妹妹的经验,对各种医疗辅助装置进行了点评。“这牌子的成人护理垫不好,容易漏。小便器得买两个,一次性内衣裤……” 购物车逐渐填满了。他们走过零食区,高俭的眼光落在辣条上,谢碧陶笑道:“等你好了,想吃多少吃多少。这段时间我陪着你,瓜子我也不嗑。” “没必要。”高俭拍拍她的胳膊,“病人家属最重要的是心态乐观,维持正常的生活方式。” “我带了笔记本电脑,试一下在病房办公。” “对不起,影响了你的工作。这位郑小姐挺不好伺候的。” “郑总说她能理解,很多事可以在线处理。她好像宽容了很多。” 高俭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牛轧糖递给她,“金英推荐的,说吃了就能感觉到幸福。” “那幸福真简单。” 卢玉贞带着他俩去办住院,一切顺利。没过多久,冯时和方维就来了。 冯时笑着对谢碧陶说道:“恭喜。谢律师,以后我的徒弟就交给你了。” 她忽然不好意思起来,“我俩互相照顾。” 冯时看着换上病号服的高俭,忽然心中一颤,他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怎么不早跟我说呢。” “又不是什么大病。” “混蛋。”冯时脸色立刻多云转阴,“你叫我一声老师,我就该对你们负责到底,是不是打算在别的医院出什么事,再临时通知我。” 方维笑道:“我师兄没心没肺,我们找到他的时候,还在洗浴中心搓大澡。” 高俭感激地看了师弟一眼,“是我没想明白。” 冯时叹了口气:“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结婚了,就不想再打扰我。新时代不讲究师徒如父子,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咱们早就是一家人,谁结婚都不影响的。” 高俭眼圈有点红,“老师。” “小蒋看了你的检查结果,他还是很有信心。你好好治疗。”冯时拍拍他的肩膀,“你需要什么,我随时都在。” 冯时站起身来往外走,在走廊尽头停住了,看见外头刺眼的光照在马路上,白花花的一片。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眼窝,方维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年纪大了,受不得你们出什么岔子。”他摇头,“哪怕我来得这个病都好。” “老师,千万别这样想。这病的预后还不错。” 忽然有个烫着长卷发的中年女士拎着个果篮从他们身边快速走过。冯时愣了一下,“我怎么觉得她有点面熟,你认识吗?” 方维仔细看了两眼,摇头:“不认识。” “那估计是我眼花了。” 中年女士走到高俭的病房前轻轻敲门。门其实并没有关,高俭躺在病床上,正和谢碧陶小声地嘀咕着,忽然转过脸来看见了她,两个人都呆了一刹那。 谢碧陶站起身来微笑道:“梁经理,你来啦。” 梁宁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将果篮放在床头,“超市刚进的新鲜水果,我挑的最好的,给你们尝一尝。” 谢碧陶将椅子搬过来:“你先坐。” 她退了半步,一直摆手,“我不打扰你们了。” “没有打扰。”谢碧陶摇头:“还要多谢你告诉我,他家的澡堂在县城的哪个角落。没想到那么丁点大的县城竟然有三十多家。” 高俭有点懵,“你们俩……” “记不记得上次去超市,我拿了一张梁经理的名片,一直好好地收着,这个习惯帮了大忙。”谢碧陶笑道,“当时我跟方科长看着这三十多家澡堂子都懵了,只好打电话给她求助。” 高俭释然地对着梁宁笑了,“谢谢你帮她找到了我。” “应该的。”阳光通过窗户洒在白色的被褥上,有一股特有的消毒水味道。隔了十五年的光阴,他们重新对视。梁宁看着他的脸,虽然苍白憔悴,但还算有精神。“谢小姐人很好,你们很配。” “我们今天刚刚结了婚。”高俭拉住谢碧陶的手,笑容明朗。 “恭喜你们。”她笑得非常温柔,“高医生,你要好好养病,早日康复。” “谢谢。”他顿了顿,“你……结婚了吗?” “结了。他是我后来工作的超市里的一个同事,负责生鲜柜台的,挺踏实。我又生了个女儿,今年都十岁了。”她低下头,脖子上的一个翡翠佛像垂了下来,在胸前轻轻摇动,“我在佛祖面前发了大愿,佛祖他都听见了。大慈大悲,终于把她送回我身边。” 高俭沉默了一会,他明白能重新踏进这所医院,不知道消耗了她多少的勇气,“都会好起来的。” 她双手合十,“是,你也会的。高医生,我天天给你念佛积攒功德。阿弥陀佛保佑,你一定能平安。” “太感谢了。”高俭从床上站了起来,伸出手跟她轻轻握了一下。“多保重。” 接下来几天里,高俭先后做了取精冷冻、腹部增强CT和核磁。夫妇俩的情绪一直很平稳,方维和卢玉贞是这间病房的常驻客人,创伤中心的医生护士们也轮番上阵,以探病为名带来各种新鲜的八卦。 方维给他带了个奶瓶:“住院病人神器。” 高俭忽然想起他在创伤外科做护工的往事,“你老丈人用过的,再来给我用,你也真会过。” “换过奶嘴了。”方维指给他看,“眼都没扎。” “我不用。”高俭嫌弃地推到一边,“回头让人看见,我可丢不起那人。” 蒋济仁拿着一份报告走了进来,卢玉贞跟在身后。谢碧陶见他俩神色严肃,心就沉了下去。 “高度怀疑睾/丸精原细胞瘤。增强CT显示腹膜后多发淋巴结,部分有增大。” 方维脸色立刻变了。高俭还算镇定,谢碧陶的声音有点发抖:“意思是……已经转移了?” 蒋济仁摇头:“淋巴结的原因有很多,炎症或者肿瘤转移都有可能,现阶段还无法判定。” 高俭自己想了一会,“如果有转移的话?” “需要做三到四期化疗,进行腹部淋巴结清扫手术。”蒋济仁很谨慎地说道:“但要等病理结果出来再做判断。鉴于有这种可能性,希望你立即做好睾/丸切除手术准备。” 高俭往患病部位深情地看了一眼,像是在跟它告别,“好。” 卢玉贞拿出知情同意书,“手术安排在明天早上第一台,由蒋老师主刀。我是一助。” 谢碧陶接过文件,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飞速地签了字。 第148章 病理 谢碧陶一夜辗转反侧,不到六点钟就爬了起来。高俭安静地躺在床上合着眼,不过她一眼就知道他没有睡着。 忽然高俭的手机响了,他迅速地拿起来看:“是九华发的消息。地球那一边都知道了。” 他琢磨着:“我作为老师,怎么能回复得高冷又不失威严,像冯老师那样。” “你可拉倒吧。” 她刚说完,他就大笑起来:“要不要听听你这口音,标准的东北彪悍女人。” 谢碧陶也跟着笑:“传染性挺强。” 微信上接二连三地跳出问候和祝福的信息,谢碧陶将他的手机拿走放在一边,“实在忙不过来,不如就先别回了,干正经事要紧。” 他点点头,取出一次性洗脸巾和梳子:“先认真洗脸刷牙,保持我的光辉形象,不然待会见了那群人,要被笑的。” “你偶像包袱还挺重。” 七点刚过,方维和卢玉贞来了,方维眼圈都是黑的,看起来比高俭还憔悴三分。 “师兄,你这头发梳得挺光鲜。” “毕竟也算一件大事,要有仪式感。”高俭将剃须刀收起包里。 “冯老师和创伤外科的医生护士们都要来,被我劝住了。” “就知道关键时刻属你最能扛事儿。”高俭伸出大拇指。 卢玉贞淡定一点,她问道:“B超、CT、核磁片子和术前检查的报告准备好了吗?” 谢碧陶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沓子材料。 方维翻了翻,将超声结果放在最上面,“彩超还是新华医院的结果啊。” “三甲医院的检验结果可以互认。”卢玉贞接过来清点清楚,“待会我拿进手术室。做手术的注意事项高主任肯定更清楚,不允许带任何多余物品,尤其是首饰。” 高俭伸出光秃秃的手指,“我也想有啊。” 谢碧陶笑道:“太仓促了,没来得及给你买戒指,出院一定整上。” 他们一起笑起来,卢玉贞又说道:“手术前注意排尿,不过尽量留一点,这样上尿管的时候更顺利。” “好。” “其他没什么了,放轻松,这是个很小的手术。” 谢碧陶恳求地望着卢玉贞:“拜托了。” 卢玉贞郑重点头:“我们会尽力的。” 卢玉贞抱着这沓检查结果往手术室走,忽然眼神落在B超图像上,她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她换了衣服进入手术室,蒋济仁正在认真地用刷子蘸着肥皂刷洗手臂。她站在旁边犹豫了几秒钟,开口道:“老师,我刚看了高主任的B超,发现影像里的囊肿区域边缘有一处不均匀的地方,感觉像是钙化斑块。” 蒋济仁愣了一下,“钙化斑块……你是说可能是畸胎瘤?但B超报告没有显示,加强CT和核磁结论也都没提,只是说均匀囊肿,考虑精原细胞瘤。基于成像清晰度来说,加强CT和核磁的可信度更高。不均匀的地方也可能是血管影和轻度强化。” 她点了点头:“是的,您说得对。” 高俭穿着空荡荡的病号服,在病床上悠闲地坐着。他握着谢碧陶的手,“没穿内衣的感觉真怪。” 谢碧陶叹气:“是不是凉飕飕的。” “宝贝,知道咱家银行卡密码是什么吗?还没来得及交代呢。” 谢碧陶脸都黑了,“扯什么。卢医生说了是小手术。” 他嗯了一声,又忍不住说道:“房产证、银行卡这些东西我都整理清楚了,放在书房抽屉,密码在单独的一封信里。信封里还有遗嘱,我签完字了。” 她打断了,“我不想听。” “你是我老婆,又是律师,应该最理智。” 护士进来叫了手术准备,高俭点点头,“不用人推着,我自己去。” 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白云的缝隙,温柔地照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有病人站在窗前,努力伸开手臂,像是这样能接受更多的能量。 他径直走向手术专用电梯,护士回头说道:“家属不能跟进去了。” 谢碧陶嗯了一声,高俭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身形很高大,她踮起脚才能将下巴埋在他肩膀上。“我……我在外头等着你。” 护士笑眯眯地转过身去。他有点不好意思,拍拍她的背:“行,一言为定。” 电梯门缓缓关上了。 方维走到谢碧陶身边,“咱们可以去家属等候区,那里有椅子。出来的时候护士会叫的。” 她摇头:“我突然很担心高俭会害怕。切除一个器官,毕竟是身体空了一块,他一定会难过的。” “这是不得已的选择,他总要面对。” “我在这里等吧。我还是希望他能早一秒钟看见我。” 方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色陀螺,“这是个幸运陀螺,拿着它,一切都会顺利的。” 在进手术室之前,护士照例要核查病人的身份信息:“高俭,男,38岁,根治性睾/丸切除术。” 高俭跟她认识,笑眯眯地答应了,“没问题。” 护士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很快就出来了。” 他把病号服脱了,像一条光溜的鱼一样被推进病房,眼前忙碌的景象是那么熟悉。他躺着含笑打招呼:“蒋主任。” 蒋济仁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点头:“早上好。” 他又转头看着麻醉医生,还是那个酷酷的女医生:“刘大夫,你亲自来给我上麻醉,我倍感荣幸。” “高主任,谁让你总说我在旁边玩手机,对手术一点贡献也没有呢。”女医生憋着笑。 “我错了。这次全麻还是局麻?” “全麻。” “全麻好啊,不用闻烤肉味了。别的我倒不担心,我这人高马大的,剂量可得算准了。” “放心,一定让你在最关键的时候醒过来。”女医生将监控电极连到他的前胸,呼吸面罩冒着白烟,她拉过来扣在高俭脸上,他瞬间失去了知觉。 卢玉贞拿起手术刀,从左侧腹股沟做了切口,依次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她精准地切开精索外筋膜,游离出明显增粗的精索,用阻断带进行悬吊。睾/丸内的肿瘤完全暴露在视野下。 她用手指钝性游离精索外筋膜内的睾/丸肿瘤,让它处于完全活动状态。蒋济仁正准备下刀切断精索,卢玉贞忽然叫道:“老师,等一等。” “有什么问题吗?” 她用手仔细地触碰肿瘤各处:“我还是怀疑这是个畸胎瘤。它的这一端很软,能感觉到里面是液态的,另一端又很硬。精原细胞瘤是囊性的,一般质地均匀,很少出现类似的状态。” 蒋济仁也跟着摸了一遍,“有可能。” 卢玉贞想了想,“睾/丸畸胎瘤在儿童身上多发,成年人较为少见。老师,如果是畸胎瘤,它可能是良性的。” “良性概率很小。儿童和成人的睾/丸畸胎瘤起源、手术方式、治疗和预后完全不同。在青春期前大多是良性的,青春期后几乎都伴随有恶变,尤其是这个肿瘤增速很快。”蒋济仁考虑了一下,“考虑到瘤标三项检查都高,腹膜后多发淋巴结的情况,标准诊疗方案也是切除后做病理,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卢玉贞看着那个血淋淋的肿瘤,沉默了几秒,又说道:“老师,我有不同的看法。” 手术室众人的眼光一时都落在她身上。她鼓起了勇气:“未成熟畸胎瘤的内胚层组织也可分泌少量AFP,所以AFP数值不能完全说明恶性程度。腹膜后多发淋巴结也可能是炎症造成的,如果它和睾/丸肿瘤没关系呢?” 蒋济仁深吸了一口气,“睾/丸与其他器官不同,有独特的解剖构造和丰富的血管。手术探查可能导致肿瘤扩散及抗精子抗体的产生。所以诊疗方案不推荐探查。你的意思是?” “国外文献里也有学者认为,良性肿瘤只要体积小于69%均适合保留睾/丸。我建议取一块肿瘤组织做冷冻术中病理,如果冰冻切片提示良性肿瘤,则开放精索阻断后行睾/丸部分切除。如果提示恶性,再直接根治性切除。” 麻醉医生反应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卢医生,别说了。你是一助,要听主刀的。” 手术室里安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二助也说道:“高主任已经做了精子冻存,而且单侧睾/丸切除对生育功能的影响很小。师姐,我觉得还是以完全控制风险为主。” 卢玉贞低下头去,“老师,对不起,我还是觉得作为一个器官,它对内分泌功能、生殖健康和心理健康都有意义。”她小声补充:“您是主刀,我应该做好助手。对不起,我今天话太多了。” 蒋济仁拿起手术刀,过了几秒钟又放下了。他微笑道:“小卢,你说的很有道理。请手术护士立刻通知病理科,加急做冷冻术中病理。” 肿瘤组织很快被送走了。卢玉贞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紧张得脸都白了。蒋济仁笑道:“小卢,怎么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有不同的意见很正常。” “我说的时机和地点不对。” “有效的建议什么时候提都是对的,教科书上的也不一定是标准答案。咱们等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一直看着手术室的那部固定电话,终于它刺耳地响起来,巡回护士去接了,眼神落在她身上。 “术中病理,肿瘤良性,切缘阴性。”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来,蒋济仁点头,“这是最好的结果。那么现在我们的手术难度就上了一个数量级。小卢,你来准备显微镜,16倍视野下预备分离肿瘤和睾/丸实质。配合显微镜使用精细双极电凝刀,确切止血。尽可能多地保留正常睾/丸组织的同时,彻底清除病灶。” 第149章 发布 热气氤氲,白雾蒙蒙。高俭睁开了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素白的一片,似乎有水在往下滴。 旁边床上恍惚坐着个东北大姨,蓬松的头发、灰色的眉毛、全包的眼线,穿着一件印着大花的线衣,四十出头的样子。他飞奔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姥姥。” 姥姥身上有种独有的潮湿味道,她将好几沓手牌按颜色串在一起,红色绿色黄色的塑料圈,上面挂着号码,“小俭,给姥姥算一下,一晚上进去十五个男的,七个女的,四个搓了背,其中一个加了牛奶,一共挣了多少钱。” 他伸出手指来掐着算,“一百三十二。” 她揉揉高俭的脑袋,笑着说道:“我大孙子太聪明了。姥姥这是给你攒老婆本呢,知道不?” “啥叫老婆本啊。” “就是娶媳妇的钱,等攒够了,你就自己成家了。” “成家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跟你媳妇儿相亲相爱一家人。” 高俭心花怒放,他将手牌拿过来戴在手上,“姥姥,我替你发。” 恍惚中一个男人穿过雾气向他走过来,看不清脸,他热情地将一个红色的手牌递过去:“男宾一位。欢迎光临。” 病床上的高俭将手抬起来伸向方维,方维诧异地握住他的手:“师兄。” “男的进门五块,搓背五块,加牛奶加红酒另算。” 方维和谢碧陶面面相觑,“他还在澡堂子里。” 她愣了几秒,握住另一只手,“女宾多少钱。” “女宾四块。” 她将那只手握得很紧,高俭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哎哎,有事说事,动手动脚干啥啊。” 她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 手腕上的一串手牌忽然消失了,他恍惚着四处寻找,周围潮湿的气味越来越淡,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高俭缓慢地眨着眼睛,他使劲往姥姥的方向看,她整个人已经变得完全透明,只是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睛。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手术结束了。”方维微笑道:“恭喜你。” 高俭身上还盖着白色的被子。他浑身发冷,缓了一段时间才勉强有了说话的力气,“以后我就是个不完整的人了。” 方维和谢碧陶交换了一下眼神,“谢律师……嫂子可担心坏了。手术时间很长。” “怎么那么墨迹呢。”高俭看见谢碧陶两个眼泡都又红又肿,他用了点力气,捏捏谢碧陶的手指,“老婆,你放心,听说独头蒜更辣。” 方维下面要说的话直接噎住了,险些将水喷出来,谢碧陶窘迫地咳了两声,“你……越发不要脸了,怎么什么都敢说啊。他麻药劲还没过去,这话不当真。” 方维笑道:“我建议你像我当年一样,回头给蒋主任和卢医生送个锦旗。” “知道,看把你操心的,给小卢算业绩分数。”高俭脑子也渐渐活泛起来了,“先等病理结果,然后看进不进化疗,出院还远着呢,锦旗上写什么?拆弹专家?蛋蛋的忧伤?” “大病理还是最权威的,大概等三四天的样子。至于锦旗上的字,建议你写蛋蛋的喜悦。” “喜什么……”高俭看着俩人似笑非笑的脸,忽然回过味来,眼睛越睁越大,“你刚才说手术时间很长。” “对,后面几台手术都推到了下午。谢律师在电梯口站了三个多小时,担心坏了。”方维淡淡地说道:“为了保住它也是蛮拼的。” 他打开手机,将一张血糊糊的照片给他看,脸上带着促狭的笑:“这肿瘤可真吓人,有牙齿有头发,听说从你娘胎里带来的。你把你兄弟给吞了。” “一团生殖细胞而已。”高俭得瑟起来:“碧陶,看我在受精卵阶段就厉害得很。” 方维拍拍手,“师兄,那我就走了,把剩下的时间交给嫂子。” 蒋济仁和卢玉贞站在门口,看着新婚夫妇紧紧拥抱在一起,交换了一个甜甜的吻。幸福的氛围大概也能传染,他俩跟着笑了。 师徒两人一路走到楼下。大道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乱响,树荫下难得有一片凉爽的空间,他们在长椅上坐下来。 “小卢,我有话跟你说。” “老师……我今天说话有一点冲。”她率先检讨。 “你以为我要批评你,那就想错了。我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助手而培养学生的。”蒋济仁将手插进兜里,笑微微地说道,“我教学生,是为了让他们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医生,未来泌尿外科的主刀和专家。不迷信权威,勇于质疑,勇于思考,勇于假设,才是成为好医生的第一步。” 她害羞地低下头去:“只是碰巧。其实那个畸胎瘤大概率是恶性的。” “对患者本人来说,就是零或者一百。”蒋济仁坦荡地说道,“你今天表现特别好。关于这场手术,我也反思了很多。” “您做得很好啊。” “不,还不够好,至少不像你那么好。其实各种高端的检测设备,比如加强CT,核磁,甚至PET-CT,不过是诊断的工具,永远存在误差。我们应该正确使用工具,而不是被工具所绑架,临床判断才是硬标准。切开之后,你伸手去捏那个肿瘤,对我触动很大。这才是一个优秀外科医生的基本功,用眼睛去看,用手去触摸,有自己的思考,不放过任何有矛盾的细节,才能抓得住问题的关键。”他自嘲地苦笑道:“当专家时间一长,我好像有点飘,见到病人就像是器官的组合,忽略了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大概……走的太远了,忘记当初为什么出发。” 卢玉贞吃了一惊,“老师,您是我见过最刻苦、最勤奋的外科医生,也是最好的老师。” “那是因为你见的还不够多。我帮你把平台拓宽,你以后会见到更优秀的外科医生。” “但我的导师永远只有一个。” 蒋济仁笑着站起身来,“巴尔的摩的房子找好了吗?” “找好了,就在医学院旁边的公寓跟人合租,步行十分钟左右,旁边就是校车站。”她打开手机给他看,“我找了几家,师……郑总说这间离医学院最近。她说当时她读书的时候买了一套两室两厅的公寓,可惜已经卖掉了,不然可以租给我。其实我肯定也租不起,整租公寓很贵的。” 蒋济仁看着手机里的图片,蓝天白云下,那是曾经无比熟悉的街角,似乎一切都没变,一切又全都变了。“巴尔的摩小城市,生活开销不算高,只是大学附近社区治安不好。你千万要注意安全。” “郑总说了,晚上六点以后学校提供免费打车服务。” “我记得你的机票就定在下周。” “是的。方科长送我过去,顺便旅游。”她微笑着说道。 “他是个可靠的人。”蒋济仁带着她往住院楼那边走去,一眼看见了正在检修路灯的方维,“他就在那儿呢。” 她悄没声息地走过去。方维盯着维修组的电工们挨个检查灯柱里的线路。“夏天雨水大,坏了不要紧,千万不要漏电。” 她去了一趟小卖部,买了一堆雪糕拎过来。电工们检查完毕,方维指挥着把总闸合上,“可以了。” 她拍拍他的肩膀,他这才发现。“请你们吃雪糕。” 方维招呼了一声,大家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谢谢嫂子请客。” 她害羞地站在一边,方维将雪糕分完了,拿了两根来找她,“咱俩去逛逛。”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争奇斗艳,像是一大片彩虹。他俩牵着手,慢悠悠地吃着雪糕,享受难得的恬静时刻。他笑道:“我师兄手术的事,我听说了。” “高主任比较幸运。” “最幸运的是遇到你。”他很严肃,“不光是作为男朋友,作为曾经的医学生,我很为你骄傲。” 雪糕的味道清凉而甜蜜,叫人懒洋洋的,她笑着转了个话题:“味道不错,买一些屯在冰箱里吧,给孩子们吃。” “对,不过不能买太多,下周咱们就出发了。”他点开手机,“其他需要带什么,我问问九华。” 十天后的周末,怀柔的那家五星级酒店里,如茵的绿草上摆满了展示架,海报上是宏济医疗过往畅销的器械,分为耐用器械、医学影像诊断、耗材和疾病监测等几个大类,用不同的颜色区分。 酒店大堂打着横幅,“宏济一号国产手术机器人重磅发布”。陈妙茵穿着一身低调的套装裙,带着几个下属站在展厅门前,热情接待着各路财经记者、新闻记者、各级医管局、医院受邀嘉宾。 白玉兰是活动司仪,她的控场技巧越发熟练了,几句幽默的串场词过后,大家的目光就被引到展厅的绝对主角上面。一台崭新的手术机器人被安放在台上,郑佳雪站在一旁,西装革履的杨安顺坐在操控位置,完全是青年才俊四个字的代名词。 大屏幕聚焦在郑佳雪手里捏着的葡萄上。她用手撕了一个缺口,然后将它放在机械臂下面。高倍摄像头下,机械臂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固定和缝针的流程,专用缝线在缺口上来回穿梭,最后还很灵活地打了一个结。 观众席上掌声雷动。白玉兰不失时机地介绍道:“我们的宏济一号机器人采用的全速图像传输机制,确保手眼一致,图像毫无延迟,医生所见即所得,手术更安全更高效。超低图像延时就算在国际市场上,也不亚于成熟应用的达芬奇机器人,处于行业领先水平。” 人群发出赞叹声,不少观众都走上来,向郑佳雪咨询。她笑着介绍:“我们这台仪器已经拿到了医管局的批文,目前刚刚在华正医院开始测试阶段。” 在最前排,冯时陪着几位穿着短袖衬衫的客人,“国产机器人在关键领域的突破,有望打破欧美对手术机器人的天价垄断。目前达芬奇机器人一台采购价就是两千多万人民币,后续保养比入场价格还要贵。如果国产医疗公司也能量产,“卡脖子”技术就实现了国产替代。” 他招手让郑佳雪过来,“郑总,我向你介绍一下国家工信部智能化管理处和卫生部医疗器械处的几位处长。” 展厅外面是茶歇区域,金英和王有庆端着精致的茶盘扫荡了一番。她对蛋糕质量很是满意:“以后咱们俩的婚礼就在这办吧。” 王有庆望着远方碧波荡漾的湖水,“场地很高级,得不少钱呢。老婆,咱们刚买了房子,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 金英噘着嘴:“就知道你领了证就不舍得了,高主任就说过,鱼上钩了哪里还能给饵料吃呢。” 王有庆连忙凑上前解释:“老婆,你误会了,我……” 忽然旁边一个温柔的女声插了进来:“高主任他还说什么了?” 金英抬头一看,好一个标准的白领丽人,正是谢碧陶。她瞬间吓得心胆俱裂:“不是,他……就是胡说的,他经常吹牛,嫂子你别误会。” 王有庆也跟着找补:“高主任待我们特别好,刚出了院就上班,每天手术排的满满的。”他越说越觉得词不达意,“我们医院的传统就是结了婚一切都听老婆的,看冯院长就知道了。嫂子你只管看他行动。” 谢碧陶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金英摇头:“什么都听我的,那我要在这办婚礼你都叽叽歪歪。” “预算有限。”王有庆解释。 谢碧陶眨眨眼:“金英你要是真心想订,我可以帮你申请个折扣。” “那太好了。”金英眼睛放着光,“你就是我的贵人。” 杨安顺走到他们旁边,小声问道:“方科长没有来吗?” 金英的目光充满同情,“他陪着卢医生去美国了,请了年假。” “哦。”杨安顺点点头,“挺好的。” 他走到角落里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外圆内方的头像,“祝你们永远幸福。” 方维很快回复:“谢谢,高富帅小杨同学,祝你也尽快脱单。” 郑佳雪在展厅中央满脸堆笑地解释了半天,几个处长问道:“国产手术机器人也有几家在申请,郑总觉得你们的独有优势在哪里?” 郑佳雪想了想,微笑着说道:“因为我们的研发从一开始就有几位优秀外科医生的介入,不停地挖掘临床需求,优化使用体验,才能做到急医生所急,想医生所想。除了用精确稳定的操作减少医生的劳动强度,还有一些特别的设计细节,比如扶手按键操作区高度与扶手持平,让医生不需要弯腰操作,避免腰椎和颈椎劳损。扶手上包了真皮,冬天也不会冷。” 几个处长面面相觑:“女企业家果然细心周到。” 郑佳雪试探着问道:“宏济一号正在申请贵部的制造业产业投资基金……” 他们笑起来:“提前拉票可不成,下周要做答辩,记得早点来。” 三米以外,蒋济仁远远望着她。 客人三三两两地散去,郑佳雪缓慢地走出展厅。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只觉得自己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仿佛一碰就会碎。 她站在湖边,掏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忽然旁边有个银色的打火机递过来,哒地一声,火苗窜起来。 她将烟引燃了,说了声谢谢,却一下子愣住了。 蒋济仁将打火机收到兜里。 烟雾在她手指里袅袅上升。“济仁,你最讨厌别人抽烟。” “那也许是以前我没有理解你真实的需要。” 碧绿的湖水在她脚下轻柔地拍打着,她心口忽然一酸,随即尝试着转了话题,“卢医生启程了吧,我看方科长也没有来。” “前天飞走的。他会送小卢去巴尔的摩。” “嗯。”她笑了笑,“就在以前我住的公寓旁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雪,那里有很多我们共同的回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她转过脸端详着他,“回忆就是已经过去了。我们都没能停留在原地,尤其是我。” “我还是爱着你。”蒋济仁平静地说道:“我不想跟你分开,我希望和你共同拥有未来。” 她的心狂跳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没能做到心如止水,“我冷漠无情,贪婪又虚伪。我利用了家里的每个人。现在我是宏济的最大股东。” “谁说爱情一定只能降临在白雪公主身上呢。有缺点的人就不配谈恋爱了吗。” “我的财务危机仍然没有解除,宏济医疗背了一亿三千多万的债务,如果挺不过去,我将一无所有。一亿三千多万。” 蒋济仁若有所思:“那的确是我一辈子也挣不来的钱。” “所以,我没资格恋爱。”郑佳雪将香烟熄灭了,“蒋医生,你应该找一个工作稳定,温柔平和的妻子,过最幸福的日子。” 蒋济仁笑了。“诊疗标准都只是参考意见,更何况是感情。幸福家庭难道要有个标尺。” 她转身要走,他眼疾手快,将她的手拉住了。他们对视了一会,她只是摇头:“我没办法答应你。” “我也不会逼你立刻答应。”他微笑道:“机器人在院内测试,我们合作的日子还有很多。” 郑佳雪缓慢地将手抽出来,沿着草地向上走,他在后面叫道:“小雪,我不着急。” 她踏出去两步,忽然回头,“蒋医生,我先尝试戒烟。吸烟有害健康,作为一个学医的人,我得谨记这一条。” 撂下这句话,她静默地走远了,蒋济仁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小声道:“来日方长。”魔/蝎/小/说/m/o/x/i/e/x/s/.c/o/m 正文完结 第150章 伴侣 纽约一半是晴天,一半是雨天。这一日又是细雨蒙蒙,方维和卢玉贞打着伞沿着哈德逊河走了一段,就看到了这栋灰色的建筑。 它在一群高楼大厦中很不起眼,墙壁上有个蓝色的小标志写着HSS,后面是纽约特种外科医院的全称。方维拿出手机递给她,“贞贞,帮我拍几张到此一游照。” “好。” 她笑眯眯地选着角度,“每一张都特别帅。” “帅不帅不要紧,关键是把后面的字拍全,我好发给冯老师和师兄看。” 他俩走进医院,只觉得意外。这里与华正医院熙熙攘攘的景象完全不同,没有拥挤和吵闹的队伍,气氛肃穆而安静。大厅里有咖啡厅、甜品店,甚至还有个卖玩具和纪念品的小商店。 大厅里不时有人匆匆而过,工作人员穿着制服,医生、护士都穿着白大褂,里面的衣服却根据身份区分了不同的颜色。 “医生比病人还多,倒像是个私人办公场所。”卢玉贞小声说道,“这里我就不拍照了,美国人比较注意隐私,我怕引起麻烦。” “好。”方维低头给金九华发微信:“咱们就在咖啡厅里等吧。” 咖啡厅里有几个医生正在吃饭,面前的托盘里是汉堡和沙拉。他们低声谈笑着,偶尔还伸手比划,也许是在讨论病例。方维看得很入神,“贞贞,希望你也可以这样。” “我英语还不够好。”卢玉贞担心起来,“看他们语速多快。” “练一练就好了。九华都说他进步很大。”他回头看去,“说曹操曹操就到。” 金九华穿着一身绿色的制服,看上去气色很好。卢玉贞笑着问:“你跟他们着装不一样。” “白大褂只有这里注册的医生和护士能穿,访问交流的人不行。”金九华握住方维的手,“欢迎娘家来人看我。” 方维笑起来:“感觉怎么样?” “挑战很大。语言、生活、工作都有各式各样的问题,但收获也多。我最近在跟着做关节镜手术,通过小切口将镜头和微型手术器械插入关节腔,清理关节碎片、修复软骨、重建韧带,可以做到全流程微创,出血量控制到最低。很多高端客户比如职业运动员都需要类似的手术。这在国内还是前沿,可以作为咱们创伤中心的突破方向。” 方维很认真地听着,又掏出个小本子来记,“可以从半月板修复手术突破。” 金九华点了三杯咖啡,“这里咖啡不错,请你们尝尝,我最近全靠咖啡续命。” 卢玉贞见了咖啡,敲敲自己的脑袋,“我忘了。”她立即拉开背包,像个机器猫一样往外掏东西:“这是一罐子茶叶,一个手机支架还有理发用的推子。袁警官让我们捎带来的。” 金九华脸上都发出光来,他先不管茶叶和推子,将手机支架拿起来晃了一下:“视频神器。” 他也打开背包,拿出一只机械表和一对棕色的手套:“这是防水夜光的手表,表盘上有两个时区。糟了,我还买了一把很漂亮的军刀,出门忘记带了。” 两边交换了礼物,方维笑道:“感觉自己好像牛郎织女的喜鹊来搭桥。别担心,过两天你师母就来纽约公干,再托她带不迟。” 金九华难得露出八卦的笑,他搓搓手,“不在北京,这么大的瓜都吃不到热乎的。师娘很漂亮,我见过。最近创伤中心流行闪婚吗?” “差不多吧。”方维挑眉,“高主任进了一趟医院,割了个畸胎瘤,收获一个老婆,赚大发了。” 他们乐呵呵地聊了些医院的琐事,金九华的电话就响了。他站起来告辞,方维笑道:“冯院长和高主任都等你回去挑大梁。” “那我好好努力。” 金九华温柔地摸着那对手套,“手套是皮的,又薄又软和,我一眼就看中了。袁昭的手受过伤,怕冬天会不舒服。”他很小心地递给卢玉贞,“卢医生,拜托你回北京交给她。” 方维伸出五指比了比,自己的手足足大两圈:“爱心手套,真棒。” 卢玉贞看他喜欢,心里一动,“什么牌子?在哪里买的。” “没牌子。有一次逛中央公园的时候,路边小店里买到的。具体名字不记得了,大概在弓桥附近。” 他俩依依不舍地从医院出来,雨已经停了。方维站在河边的草地上,看着朴素的外墙沉默。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是你的遗憾吧。” “偶尔会想,如果命运另有安排又会怎样。”他望向灰蒙蒙的河面,“老天爷的意志真是像天气一样难以预测。” 街角有几个流浪汉,或躺或坐。她深吸了一口气,纽约的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是烟草烧焦的臭味,“袁警官要是在这里,肯定会努力扫荡街区。” “方谨和郑祥跟着晓菊一家去大都会博物馆了。辛苦你来跟我跑这一趟。” “应该的。”她将雨伞收进背包。 “贞贞,接下来去哪儿?怎么都行。” 他的背包敞开着,露出那对手套,她心里一动,伸手替他拉上,“这样不小心。” “我错了。” 她想了想,“咱们去中央公园转一转吧。天晴了,那里应该很美。” 快日落的时候他们才到达,阳光温柔地照在绿地上,像毛茸茸的挂毯。曼哈顿的高楼大厦中露出一块宁静惬意的空间,许多人铺着毯子在草地上晒太阳。松鼠在路上跳来跳去。 他俩牵着手走走停停,路过了翡翠一般的湖泊,湖面上还有人在划船。 “要不要体验?” “好啊。” 她选了一艘蓝色的小船。他摇起桨,小船轻轻离了岸,水面的波浪泛着层层金光。阳光微风,岸边传来吉他的弹奏声,不知道是哪位巡游乐手在唱歌。 这一刻是那样美好,她闭上眼睛发呆。“好想时间在这里停下。全世界的人都不生病该多好。” 他停下了划船的动作,手从她头发里穿过去,给了她一个温柔而热烈的吻。小船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她打开手机拍照,忽然看见了那座优雅的石拱桥,“那就是九华说的弓桥吧。” “好像是。”他点头。 “咱们上岸去找找,手套真的不错,比你现在那双要轻。” 这座桥的曲线美得让人心醉。他们两个肩并肩从桥中间穿过,望着远处已经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城市天际线。 过了桥就是草坪,她东张西望使劲寻找,“怎么没有小店,九华是不是记错了。” 草坪上是用红玫瑰扎起来的几个字母,她读出来,“MARRY ME”, 她转过身招呼方维,脸上带着笑,“快来看,有人要求婚呢,搞得好浪漫。” 一恍神,视野之内他一下就不见了,她顿时着了急,几步回到弓桥边上张望,忽然看见了拿着相机的郑祥。她走到他面前:“太巧了,你是从博物馆出来了吗,你爸跑没影了,赶紧在这周围找找。” 他只是微笑不说话。身后有音乐幽幽地响起来,是长笛吹奏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吹得很流畅。她心里一动,回过头,正是方谨。 陈晓菊一家也出现了,小姑娘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玫瑰花架旁边,方维就站在那里。他换了一套黑色西装,前所未有的俊朗潇洒。 她呼吸加速了,心里的花瞬间开到漫山遍野,但还是强忍着激动提醒自己:“注意,确认一下是不是给我的。别闹笑话。” 他上前一步,“贞贞,这次真的不是乌龙,我计划了很久。” 方维在草坪上单膝跪下来,手里的戒指闪着光。 “贞贞,我曾经埋怨过命运的安排,问它为什么要给我这样艰难的考验,直到我遇见了你。”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两眼又收回去,“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大脑一片空白。” “现在我真的感激上苍,原来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让世界上最好的人来做我的另一半。贞贞,你是那么勇敢真诚,有着高尚的人格和善良的灵魂,你给了我包容无私的爱……我何德何能。”他落下泪来,“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里,并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可是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就算再平凡的日子都在闪闪发光。有了你,我有勇气面对任何未知的困难,我会努力变得更成熟,更强大,支撑你追求梦想的脚步。我向你承诺,会永远爱你,守护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方谨还在用心地吹着笛子。晓菊握紧了拳头,小声说道:“答应,快答应。” 卢玉贞默默地将手伸过去:“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手忙脚乱地将戒指给她戴上,她终于忍不住鼻子一酸:“你没有必要变得更强大,已经很好很完美了。” 他们拥抱在一起。郑祥终于停止了录像:“累死我了,一直坚持着不抖。我要发给爷爷奶奶看,他们起得早。还有爱妙,这些花都是她订的,可惜本人不在。” 一家四口在玫瑰花装饰前开心地摆着造型,陈晓菊很有经验地指挥:“方谨你蹲下,太高了。大家笑得再灿烂一点,叔叔亲上去,别害羞,一,二,三。” 方谨从装饰后面又捧出两个小一点的玫瑰花束,递给晓菊妈妈和晓菊本人:“阿姨和晓菊辛苦了。” 晓菊妈妈又惊又喜,她将脸颊贴近花瓣:“这孩子真有礼貌,我也沾沾你们家的喜气。” 陈晓菊抱着小小花束爱不释手。她悄悄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方谨,他笑得有点傻。“谢谢你。第一次有人送我花。” 方谨挠挠头:“以后,我……” “就算不在一个初中,以后也要多到我们家来玩。”郑祥很及时地插话,“我们有最好的甜品和晚饭,还有爱妙。” 晓菊的爸爸站在一旁,看着方谨涨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异样的感觉,“到底哪里不对呢,要不要掐指头算一把。” 他刚伸出手指,晓菊推一推他,“爸,这是美国地盘,你那一套不好使了,收起来吧。” 第二天一早,租车行将车送到了酒店楼下。 这是一辆十年的丰田卡罗拉,方维试了试车,将大件行李搬进后备箱:“贞贞,咱们走吧。” “巴尔的摩一日游。”她微笑着坐进副驾驶,向外面的孩子们挥手,“你爸爸明天就回来。” “没关系的。”方谨眨眨眼,“多呆两天也好。” 车平稳启动了,穿过繁华的高楼大厦。方维笑着说道:“有什么需求就告诉我,以后有谢律师专线供应链。” “好。”她轻轻拍他的胳膊,“正想把你也打包带走。” “那不能。”方维叹口气,“爱情毕竟不是生活的全部。但我承诺永远等你,做你身后的底气,你回头的时候我永远都在。” “我知道。”她咬着嘴唇,“我爱你。” 手机滴滴响了,她低下头看微信:“高主任祝我们一路平安。顺便同意我把他睾/丸畸胎瘤的病例发表。” “救人器官,如造七层浮屠,他无以为报。”方维一边笑一边说。 “嗯,你这句话说得好,我忽然有灵感了。”她从手机里打开文档,在后面打字。 “保留器官手术方式尽管对医生的精细化操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事实证明,它有助于改善和维护患者生活质量,让患者更有尊严。在泌尿外科肿瘤治疗领域,探索更微创、更精准、更有利于性和生育能力保留的手术治疗方式,是临床医生一直追求的目标。” 她打完了长长的一段,终于松了口气。他笑道:“连上蓝牙放首歌吧。” “我品味很土的。”她努力了一会,终于听见了那句:“Bluetooth Connected.” “听点英文歌吧,这样土也听不出来。看我多聪明。” 两侧是大片绿色的荒野,野草在风中摇荡。车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上飞驰。 车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轻柔的女声吟唱道: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Way up high Theres a land that I heard of once in a lullaby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Skies are blue And the dreams that you dare to dream really doe true。”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FIN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鞠躬撒花!魔/蝎/小/说/m/o/x/i/e/x/s/.c/o/m 【番外合集】 第151章 男朋友与狗狗互换了灵魂(1) 方维和卢玉贞出发去美国之前,颇费了一番脑筋在四喜身上。“四喜是个挺需要运动量的小狗,不遛是要拆家的。冯老师那边,爱妙还瘸着腿。我师兄刚做完手术,谢律师要出差……要不送去寄养吧。” 卢玉贞很淡定:“我已经跟袁警官说过了,她那里可以帮我们养一阵子。” “她行吗?” “没问题。说不定被她看中了,四喜还可以当上警犬,获得编制,以后就是吃国家饭的狗狗了。”她以鸡娃家长的目光看着四喜,四喜打了个哆嗦,在狗窝里蜷成一个团子。 方维还是不大放心,到了交接那天,他将狗粮、狗窝、尿垫等用品林林总总装了好几大包送到袁昭的住所,顺便将她给九华的礼物带了回来。 袁昭很开心:“正好我一个人住,四喜可以跟我做个伴。” “你要是出公差或者有任务?” “刚破了大案,目前还在收尾期,暂时只有一些文字工作。如果要出差,我就送到警犬队,最近刚进了几只史宾格。”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警察小区的气氛,四喜到了袁昭家里,就格外乖觉。旅游期间每次卢玉贞和袁昭视频通话,四喜总是在后面乖乖躺着,要么就是在睡觉。 “袁警官很有一手啊,四喜挺服气的样子。” “那当然了,听说动物界最讲等级,狠人身上都有气场,狗见了就怕。袁警官别看样子文文弱弱,手上正经沾过血的,四喜又聪明。”方维看着视频,“看它走路都有点警犬范儿了。” 金九华对四喜入住袁昭住所乐观其成,“特别好,这样我不在的时候,四喜还能保护她。” 卢玉贞点头同意,在心里默默吐槽:“袁警官连犯罪分子的脖子都能拧断。” 等方维回国把四喜接回来的时候,袁昭还有点可惜,“我们警犬队的专家认真考察了它,智商很高,就是有点选择性服从。” 方维听懂了,笑道:“还是不要上交给国家了,我舍不得。” “我挺喜欢它的,有需要可以再送过来养。” 过了夏天就是秋天,眼看到了12月底,方谨参加的学校乐团要到外地演出,方维在单位忙着迎接年底设备大检查,四喜就又被送到了袁昭那里。 她跟金九华视频时,轻抚着四喜的狗头,很认真地说道:“记得给四喜买点狗玩具带回来。” 金九华看着四喜躺在袁昭腿上的得瑟小样,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被鸠占鹊巢的失落感,随即自我安慰:“我何必跟狗争宠,太掉价了。” 纽约特种外科医院也有年底封刀的传统,圣诞节前一天,非急诊手术就安排完毕,病人扎堆出院。 他的主管医生笑眯眯地说道,“金,忘记病人和手术,和最爱的人好好过个快乐的节日。” “好。能休息几天就最快乐。”他苦笑。 圣诞节头一天中午,他和谢碧陶、卢玉贞约好了在洛克菲勒中心附近的一家中餐馆吃了饭。中心门口挂着高大华丽的圣诞树,上面数万盏彩色的灯球、施华洛世奇水晶星星和花纸包装的礼物盒闪得耀眼。女生们开心地拍照。 餐馆的几样菜式都叫人很满意。谢碧陶已经荣升师母,方维和卢玉贞也好事将近,他的辈分立即陡降,说话也倍加小心。 两个女生很积极地策划购物清单:“明天一早就去梅西百货。化妆品和包包看折扣情况,有些还不如在日上免税店里价格好。服装……买两件拉尔夫劳伦的西装外套和裙子。” 卢玉贞刷刷地写着,“童装,给方谨和郑祥买运动套装吧。他俩还想买篮球鞋。” “你家老大买成人衣服都可以了。”谢碧陶笑道:“不过童装便宜些。” 金九华坐在旁边插不进嘴,等她们说完了才补充:“我想给女朋友买衣服,还得你们帮忙试一下。” “没问题。”卢玉贞一口答应。 谢碧陶起身付账,金九华坚决不肯。她只好抬出高俭来压他:“你老师可不让学生请吃饭,多么掉价。” 这句话很有效。她刷了信用卡,服务员笑眯眯地呈上一盘小饼干。 “幸运饼干。”谢碧陶拿起一个递给卢玉贞,“里面有纸条,看看签语。” 谢碧陶抽到的是:“你毫不犹豫地解决了生活中最大的难题。” 卢玉贞抽到的是:“在好好爱你的时候,我也被照亮了。” 两个人都对签语超级满意,只有九华皱着眉头看自己的:“浪漫的魔法即将发生。” 女生们看看纸条,又看看他:“九华,我们要替袁警官监督你。” 金九华连忙举起手来:“绝对一心一意。” 谢碧陶来了两趟纽约,俨然成了常客,“明天九点在梅西百货门口集合,玉贞跟我走,咱们接着去逛节日市集。” 两个女生亲亲热热地走出去了,他穿上羽绒服,行走在纽约街头。圣诞气氛很浓郁,路边的店面都有五彩缤纷的节日装饰,放着铃儿响叮当的音乐。他感到一阵寂寞。打开手机里的聊天窗口,上一张照片是袁昭的自拍照,她和四喜头挨着头。他简直都有点嫉妒四喜了,此时此时,在她身边的人应该是他。 一片雪花恍惚间从眼前飘过,他伸手去接,雪花落在他手心里,顷刻间便化了。 路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他走到哈德逊河边上,街角处有个卖艺的中年女士,戴着一顶大红色圣诞帽,手里捏着一柄口琴,正在悠闲地吹着什么。他听不懂,只觉得声音很动听。一曲完毕,他用力鼓掌。 他摸了摸裤兜,拿出五美元放在女士面前的铁盒里。对方抬起头来,“谢谢。韩国人?” “中国人。” “噢。”女士吹了一句“茉莉花”的调子,金九华又惊又喜,“就是这个。” 雪下得大了,他将羽绒服的帽子立起来,拉上拉链。“我得回家了。再见。” “那祝你梦想成真。” 他回到公寓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阴沉沉的天气里,公寓大门处已经早早将大灯亮了起来。从窗户向外望去,家家户户阳台上都摆着圣诞树,彩灯在四处轮换着闪。 他长叹了一口气,打开电视机,调了几个台,选了一个让人看着最舒服的。直播壁炉里烧柴火,木头在火中爆开,发出噼啪的响声。偶尔有只手入画,给炉内添柴。疲倦泛上来,他渐渐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首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床。一张单人木床,乳白色的床头上放着一对玩偶,尼克狐和朱迪兔。袁昭穿着睡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正在熟睡。床头摆着那只蘑菇灯,调到最暗一档。 他吃了一大惊,下意识地抬起手擦擦眼睛,异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怎么是毛茸茸的?” 随即他看见了四条细细的腿和爪子,上面长满了黄色的绒毛。 他大脑一片空白,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的景象依然如故。他伸出手,哦不,爪子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疼,真疼。对了,这嘴怎么是朝前凸的,啊啊啊啊啊! “汪”地一声,袁昭在床上翻了个身。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的“汪”字咽回肚子里,脑子里高速运转着,忽然在视野右上方看见一个倒计时的时间牌,写着11:56:03,眨眨眼,11:56:02。 “浪漫的魔法即将发生。” “那祝你梦想成真。” “糟了,我的确是想陪在我女朋友身边,但是……不是以这种身份啊啊啊!”他在内心狂乱地呼叫着。“四喜呢?四喜在哪里?不会穿到我身上了吧,我的公寓……” 正慌乱之际,忽然一股尿意袭来,他慌上加慌,一条腿不由自主地抬起来,“不不不,决不能尿在狗窝里。” 他以外科医生多年捶打换来的憋尿能力忍住了,夹着腿悄无声息地摸向洗手间,马桶上是碎花的盖子,他伸出爪子一抬,随即跳了上去。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标准的中华田园犬的脸,带着七分惊愕三分惶恐。哗哗的声音响了,他松弛了一些,随即回头伸手……伸爪去按冲水键。随即他听见了匆忙的脚步声,他和站在门口的袁昭打了个照面。 袁昭惺忪的睡眼越睁越大,他还没等跳下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天哪,活见鬼了。” 他下了地,转悠着蹭到她的腿旁边,倒计时显示11:41:22。要表明自己的身份求个抱抱吗,这也太惊悚了。 袁昭将他的前爪抬起来,“四喜,你是在方科长家里学会的冲马桶吗?” 他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无奈地汪了一声。袁昭以为四喜承认了,抚摸着它的狗头,“你也太聪明了。” 她开始洗脸刷牙,“咱们今天休假,先出去拉练五公里,顺便吃早饭。” 五公里……天还没亮,寒气逼人的五公里,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四喜在视频里总是一副蔫吧样子,这搁谁也受不了。 袁昭动作很快地换上运动装和跑步鞋,又拿起牵引胸背。他往后直躲。倒不是怕这五公里,就算最爱的女朋友在面前,也不能被她用绳子拽着去跑步。身体本能可以跟着跑,万一碰见德牧金毛扑上来打招呼怎么办? 袁昭看看他,又看向洗手间,终于恍然大悟:“你为了不出去遛,都学会用马桶了。我的天,狗进化这么快的吗。” 她放弃了胸背,从柜子里拿出狗粮倒满了食盆,“那你先吃吧。我自己去。” 她伸手拍拍他的头,出发关门。金九华看着狗粮,本不想吃,但本能驱使他往前走,吃多了纽约医院的沙拉和汉堡,连这玩意都闻起来喷喷香。“算了,来点吧。据说是鸡肉和淀粉做的,不丢人。” 味道还不错。旁边是个自动饮水机,他一边用舌头卷着喝水,一边在盘算:“梦想成真,这么守着她半天也好。” 他在狗窝里躺着发呆,半个多小时后,袁昭回来了,摘掉帽子,一头细密的汗。她进了浴室,洗澡的速度和他一样快。 她裹着一条大浴巾出来,手脚的伤痕历历在目。随即……她将一个很香的瓶子打开,当着他的面开始往身上涂身体乳。 这这这么刺激的吗。 他大脑里无法控制地放了漫天的烟花,险些就流了鼻血,他将头扭到一边,又不由自主地盯着看。 她翻找了几件衣服出来开始换。 他浑身血液都快沸腾了。 忽然她的动作停下了,眼睛紧盯着他的下半身。他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作为一条狗,他是没有穿衣服的。也就是说…… 袁昭第一次在一条狗身上看到可以用色眯眯来形容的眼神,她盯了一会,“这也太不雅观了。”想了想,“也一岁多的成年狗了,正常。回头跟方科长说一声,身体条件允许就嘎掉吧。” 他哆嗦了一下。 第152章 男朋友与狗狗互换了灵魂(2) 袁昭往脸上搭了个面膜,还是上次惊吓到他的那一款。她在电视前面铺了块瑜伽垫,开始练柔韧性动作。金九华默默叹了口气,趴在地板上拼命贴近地面,让某些部位没那么突出。 她用电视投屏放着教学视频,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等到一组动作结束,她终于忍不住吐槽道:“不是说今天不做手术了吗。” 他知道在说自己,内心一阵歉意,张嘴却是汪了一声。 袁昭将眼光投向客厅里放着的情侣合照。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她耸耸肩膀,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翻视频网站的电影库,大概是想看个电影。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四喜,来坐。” 他求之不得,奔跑了两步,嗖的一声就跳上了沙发,把脸埋在她大腿上。她抄起身边的一个崭新的鲜红色毛巾被给一人一狗都盖上了。 她把片单翻了一遍又一遍,“惊悚片?” 惊悚片他们看过一次,本来他有点私心,打算在影片精华部分抱紧她的,结果她毫无动静,自己却频繁破防,要抓着她的手才勉强看到结局。后来袁昭很给他面子,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再提,但他还是过不去这个坎。 “爱情片?算了。一个人好没意思。”她将遥控器扔在一边,手伸进他的绒毛中给他顺毛,“九华那边是不是很热闹,好多人聚会。火鸡好吃吗?” “难吃死了,又老又柴。”他心里吐槽道。 “我还是不能安逸太久,不然情绪都不稳定。”她略显伤感地说道,“他在北京时候,也做不到天天见面,偶尔吃吃饭就算好了。” 他将头拱得近了一些,暖烘烘地贴在她肚子上,她显然能感觉到这是种安慰,伸手回抱,“你真乖。” 这小区有些年头了,大概因为是警察小区,供暖功能很好,热气将整个屋子熏得温暖如春。她终于找到一个男主角是医生的电视剧,“就这个吧。” 不到半分钟,金九华就看到了敞着怀的白大褂,他无奈地将脸扭到一边,集中精力跟女朋友贴贴,顺便发现尾巴是个好东西,心情舒畅的时候可以摇摆。 “9%生理盐水。”他摇摇尾巴。 “没脱衣服就除颤。”他继续摇摇尾巴,满眼都是她小巧的下巴。 袁昭觉得有点奇怪,“你老看我干什么。” “糟了,是不是穿帮了。”他心头一凉,随即自我安慰:“袁昭这么勇敢坚强的人民卫士,纯粹的唯物主义者,怎么可能想得到。” 倒计时10:10:33。他真想这样一直安静地过下去,直到穿越结束。 忽然一个电话打进来,他伸长了脖子瞥了一眼,是陆耀的电话。 考虑到他要出国,陆耀一直是她通讯录里的紧急联系人,没有修改。他心里有些微的酸意。她很平静地回答:“耀哥,我在家呢。” “他不会上门来找她吧。”他心眼有点小。 “什么,局长这就来?不是说下周的嘛。政工处精神文明办公室要求的?” 陆耀声音很着急,“领导要赶在警察节活动之前慰问英模,好出一期专刊。你赶紧把自己家里收拾一下,我陪着局长这就上车了。” 袁昭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将电视关了,“四喜,待会领导来慰问。” 她有条不紊地将毛巾被和衣服叠了起来,放进卧室,又抄起一把扫帚:“四喜,在狗窝里别动。” 他跳下地,看她极快地将客人能看见的地方扫得一尘不染,显然是专业的。 她拿着两件衣服给它看,“哪一件比较好,不能太正式也不会太懒散。” 他的眼光落在蓝色牛仔布衬衫上,轻快地汪了一声。她点头:“我也喜欢。不过四喜你先去卧室呆一呆。” 陆耀没说错,不到半个小时,公安局长带着一群工作人员就进了门。 他对袁昭的情况有所了解,亲切握手之后,袁昭赶紧倒茶:“尝尝我家的荷叶茶,白洋淀特产。” 局长抿了两口,问她工作情况。她不大流畅地说道:“在领导的大力关心栽培和同事们的不断帮助支持下,我严格要求自己,勤奋学习,努力工作……” 周围围了一圈干部,都憋着笑。袁昭更紧张了,陆耀恰到好处地补充:“她可是我最得意的下属,今年跟踪了三百多条线索,大案要案办了四起,已经起诉了二十多人。上过咱们局的报纸专栏呢。” 领导很满意地点头,“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他环顾四周,布置得很温馨,老警察锐利的眼光落在合影上,“交男朋友了,好事。做什么工作的?” “外科医生。华正医院骨科的。”她脸上浮起笑意。 “好工作,一表人才。”领导饶有兴趣地问陆耀:“你介绍的?” 陆耀微笑道:“自己谈的,我见过几面,男方性格非常好。” “合得来就结婚。华正医院……前一阵子我听说在哪个派出所不小心抓了个骨科专家,就是那个医院的。” 袁昭瞪大了眼睛表示不知情。领导站起身来,“祝你早日喜结良缘。” 她大方地回应:“借您吉言。” 陆耀往她卧室的方向看去,看见一只田园犬的狗头伸在外面,正在探头探脑,视线交汇,他本能地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这狗的表情真的好像在对他笑。 狗头又悄没声音地缩回去了。 前呼后拥的队伍出了门,她松了口气,刚想喝点水,冷不防狗狗从卧室冲出来,尾巴扫着她的裤腿,又作势冲出门去。她立刻明白了,“对,我该去送一送。” 她快走了两步,很热情地将局长送到电梯口。她会的客气话有限,“谢谢领导关心,请常来坐坐。” 慰问终于结束。袁昭整个人都松懈下来,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金九华紧靠着她,她脸色渐渐转向阴沉,“四喜,我实在不想回忆。” “汪。” “我不太会做人,也不太会来事,你都比我强。你是跟方科长学的吗,来客人要送。” “汪。” 她揉揉眼睛,“四喜,要不咱们去公园玩球吧。” “汪汪汪。”他往后退,明确拒绝。袁昭很诧异:“上次你玩了两个多小时都没玩够,拉着扯着才把你弄回来。” “傻狗。”金九华默默吐槽:“这种抛接游戏有什么可玩的。好想玩Switch。” “你今天好像特别不一样。”袁昭皱着眉头,“不像田园犬,像一只边牧。” “……” 她站起来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盘尖尖的菱角,“九华爸爸妈妈带来的,我一直舍不得吃。” 袁昭拿了一个金属夹子,将小菱角的硬壳夹开,将菱角肉小心地剥离,自己先尝了尝,“又香又甜。” 她又剥开两个喂给他,他很小心地缩着牙齿,不碰她的手。滋味很鲜甜,他在家就喜欢吃。 倒计时7:10:33。 “四喜,你怎么忽然变成宅狗了。是天太冷了吗?”她很纳闷地问。 “汪。” 叮地一声,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笑着问:“医院的饭局你要去吗?” 他把耳朵竖了起来,专心地听着。“高老师说创伤中心年底聚餐,让我代表九华出席。他专门说你也可以去。” “汪?” 她打了个电话给饭店确认后,才摸摸他的背,“在包厢没事的,我给你带专门的碗。” 他从牙齿缝里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默念:“想还是想的,只不过……” “走吧。” 定的地方在一家羊蝎子火锅,很豪华的一个包厢,一共开了四桌。金九华以一个崭新的视角看着同事们,各个神采飞扬,显然今年的年终奖还算不错。高老师自从做了畸胎瘤手术顺便结了婚之后,更加意气风发。 他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不少人过来打招呼,“好像是方科长他俩养的狗哎。” “对,看他在朋友圈发过。” 袁昭笑眯眯地解释:“方科长在医院忙着,我替他养一段时间,狗狗非常乖。” 金英随声附和,“可不是,忙了好几天了,不然我叫有庆也来。” 袁昭将专用餐具放在它面前。高俭站起身来招呼:“袁警官过来在我旁边坐。以前都是九华替我张罗这些事,科室里大聚会小聚餐,结婚生孩子办席面。难得这么一个靠谱的人。” 她在他身边坐了。新年将至,屋里已经挂上了喜庆的灯笼。高俭站起身来,敲敲酒杯:“谢谢大家一年来的努力,冯院长还在手术中不方便来,就叫我带大家聚一聚。先说几个数字,今年创伤中心年门急诊量超过3万人次,年手术量超过2400台次,其中四级手术超过700台次,关节镜微创手术超过600台次,再创历史新高,继续捍卫我们在华正医院王牌科室的地位。” 医护们纷纷鼓起掌来,高俭将手往下一压,“作为医生,不能因为手术量多而庆祝,尤其是我们这种以突发意外为主的手术。只不过,意外和疾病一样不可避免,我们以最大的努力避免了最坏的后果,争取让病人不少一个零件。”他话锋一转,“病人的救治是多方面的,比如我旁边坐着的袁警官,不光没少零件,还多了一个器官。” 众人都好奇地瞧着他。高俭把胃口钓得足足的,才慢慢说道:“把我们金医生的心都偷走了。” 一阵哄笑声加巨大的掌声。袁昭本来很大方,此刻脸忽然有点红了。 “我们向来主张事业家庭两不误,”高俭咳了一声,笑声更大了,“今年是创伤中心幸福的一年,比如金英……” 金英坐在护士桌上,很敞亮地说道:“还有你自己呢高主任。州官放火,百姓才敢点灯。” “对对对,以冯院长为首,大家都找到了合适的另一半,非常幸福。”他端起酒杯,“大家为幸福干杯。” 一阵欢呼。袁昭也喝了一口红酒,红晕上脸。高俭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早上医院里刚开了职称评审会,九华从下个月起就是副主任医师了。你可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在正式宣布前注意保密。” 袁昭很开心,“谢谢高老师。” “谢什么。九华是我最心爱的学生,又那么勤奋,早就该有这么一天。” 她转头看四喜,它竖着耳朵很兴奋地听着,整条狗都要左摇右摆了。她忽然心里一动,仔细观察着它,哪里不一样了呢。 高俭将几大盘肉下到锅里,“羊蝎子你喜欢吧,之前我说这玩意像是人的脊椎,我家那口子吓得不敢吃了。” “喜欢。”袁昭挑挑眉毛,“重口味的东西我见得多了。” 第153章 男朋友与狗狗互换了灵魂(3) 火锅里咕嘟咕嘟滚着清汤,热腾腾的白汽往上冒,美味的肉类吃过三轮,大家的鼻子上也都有了汗珠。 金九华万万没想到,作为狗狗的受欢迎程度简直超乎想象,不断有科室里平日高冷之极的小姑娘跑来投喂,各种姿势顺毛,比心合照。连金英都忍不住,将几个牛肉丸子放在他的小碗里,将他从头撸到脚。 “给我拍两张,看狗狗这一身皮毛,金黄的,多漂亮。” 旁边新来的小护士非常赞同,“标准的中华田园犬长相,看这大长腿。” 金九华本能地往角落里蹭,被金英追着堵到墙角。“啊哟,还怪害羞的呢。” 他发誓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星星眼的小姑娘围着他转。他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在科室里的定位就是扛纯净水以及扛病人大腿的傻大个。他转身冲着墙角,将屁股向外表达拒绝,小姑娘们还不肯放过:“大尾巴也好看。” 袁昭时不时用余光观察。狗狗大概是不习惯这样的场合,闷着头缩着。 她挑了些虾滑、毛肚、鸭肠和一些丸子过去放到他的专用食盆里。狗狗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像是有了光,尾巴重新摇起来,头蹭在她的腿上。 “真是认主人哈。”金英说道,“怪感人的。” 狗狗低下头吃东西,先吃了鸭肠,然后是虾滑。丸子……他剩了一些香菜丸子没有吃。 这个饮食习惯很熟悉,袁昭心里忽然警铃大作。她退了一步,一个疯狂的想法涌上心头,她摸出手机,低下头去给金九华打视频电话。 “嘟……嘟……” 金九华心中一凛,他浑身僵直地盯着屏幕,电话那一头会是谁呢?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袁昭刚要挂机,竟然接通了,视频那边出现了一张熟悉的大脸,正是自己。 袁昭松了口气,“九华,我在和高老师还有你们科室的同事一起吃饭呢。” 那边的金九华脸色很迷茫,晃着脑袋发出唔唔声,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她大了点声音,“可能声音有点乱,你能听到吗?” 那边的金九华眼睛忽然聚焦了,袁昭只看见一张大脸很快地贴近镜头,然后……伸出红红的舌头从上到下舔了一遭。 她的头发险些都炸了起来,对方却忽然连接中断了。高俭在她背后刚好瞥见了,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笑道:“九华我一向看着老实,没想到谈恋爱这么奔放的啊,年轻人放得开。” 无人在意角落里的狗狗抬起一只前爪捂住了半边脸。 她一脑门子黑线,顾不得解释,继续打,只显示无人接听。金英眨眨眼睛:“袁警官,别着急,估计他们那边是圣诞节晚上聚餐喝多了,手机没电。” 金九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公寓的时候记得电量只有三十几,也该是没电的时候了,对方不懂充电就好。门是反锁的,老天保佑,四喜可别进化到能出门在大街上溜达,万一在圣诞节倒在纽约街头的雪地里,他岂不是要在它身上被困住一辈子。 倒计时5:22:12。 “估计是喝醉了。”她打了几遍没人接,只好将手机丢在一边,与狗狗四目相对。它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一会轻松,一会焦虑,看着好像狗中社畜。袁昭伸手砸一砸太阳穴,“糟了,我不会脑子出问题了吧。” 一群人闹着笑着,好一阵才散场。她牵着狗狗出了火锅店,商场底层的转门开着,她放了手。 狗狗竟然很淡定地沿着专门走了出去,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下来等她。 她脑子里轰轰作响。 路虎车停在她身边,高俭从副驾驶露出头来,“上车,我叫了代驾。” 她抱着狗狗进了后座,它趴在垫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高俭笑道:“吃得还算满意?” “谢谢高老师。” 高俭听见这句老师,心里暖呼呼的,“我媳妇刚给我发微信了,说中午跟九华一起吃了饭。” “那我肯定是在瞎想。”袁昭默念。 高俭继续说道:“九华这一出去,挺考验的,本来外科医生就会间歇性断联,家属肯定不好受。别说你了,连我也经常想他。” 她苦笑着看向狗狗,它专注地在听。 “学医不比别的学科,学生毕业了就跟导师老死不相往来。大部分还是做同事同行,挑学生要慎重。” 她忽然想起金九华以前说过的话来,“他说他当年的成绩也不是很突出,就是占个子高力气大的优势。” 高俭笑了,“我又不是选电线杆。智商要过关,人品要过硬,还得跟我合得来。跟你讲个好玩的事,九华还是个新瓜蛋子的时候,我在手术台上让他去准备饭,按规定是从食堂拿着保温桶到外面小餐厅,结果直接拎着桶就进手术室了,被巡回差点骂死。后来好几个人跟我说他是不是有点傻,我说我当年比他还傻。” 他爽朗地笑了起来,她看着狗狗臊眉耷眼的样子,内心的疑团又膨胀了,像一朵乌云一样遮住了整片天空。 车到了她的小区,一人一狗下了电梯。她看见电梯里面张贴着的冰雪世界宣传海报,试探着问道:“四喜,要去玩雪吗?” 它只是往她身边蹭,看着毫无兴趣的样子。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进来一个穿黑色羽绒服,带口罩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金九华忽然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身上有种甜丝丝的味道,很熟悉,那天在工厂闻到过比这浓烈数十倍的。这是……糟了,是笑气。 袁昭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味,她从乱七八糟的猜想中脱身,迅速警戒起来,那人没有按楼层,是跟她住一层的吗,没有见过。 金九华打量着他,电梯开了,袁昭带着他出了电梯,那人紧跟在后面,难道是以前抓过的犯人或者是团伙里的漏网之鱼,来找袁昭寻仇的? 越来越近了,袁昭忽然转过身,“你住哪一间?” 那人显然愣了一下,他往后退。袁昭走上前去,从衣服兜里掏出警官证:“警察,请出示证件。” 他盯着证件看了几秒,将手伸进腰后,金九华一下子看见了那里别着个硬硬的东西,被羽绒服盖住了。无数警匪枪战的电影片段从脑中穿过,说时迟那时快,它来不及反应,迅速跳了起来,大口咬在男人胳膊上。 羽绒服很厚,他一时没有咬透,更加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男人嚎叫起来,胳膊拼命甩,“狗咬人了。” 他只是不松嘴,和男人一起滚在地上。袁昭呆了一瞬间,大声叫道:“九华,别动。” 他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十分钟后,袁昭在自己家里招待了一下这位新搬来的邻居,是一名牙医,使用笑气做洗牙中的麻醉。回家的路上,他刚给孩子买了个喇叭,口袋里放不下,就别在腰后。 牙医气呼呼地说道:“你家狗咬人,我要报警把它抓走。” 袁昭点头哈腰,姿态极其卑微:“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警察,它有狗证。因为闻见了您身上的笑气味道,以为是发现了毒/品线索,看在大家是邻居的份上……” “那也不行。”牙医很愤怒,“万一把我胳膊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真的是误会,误会。”袁昭陪着笑脸,“把您羽绒服弄破了,我给您转账。” 牙医无奈地看着羽绒服上的牙印和口水,“以后把狗栓好一点,不然我到物业投诉。” “我保证不会有下次。”她深深鞠躬,“对不起。” 牙医看着她,又看了看垂着脑袋的小狗,“警惕心强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 他转身走了,袁昭关上门,一人一狗对视,他心虚地移开眼神。 倒计时3:19:34。 “九华,是你吗?”她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小声问。 他犹豫了一会才点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了他,不太像情侣间的拥抱,因为姿势太怪异了。他两只前爪搭在她肩膀上。 “你……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吗。” “汪”地一声,她回过神来,掏出手机放在备忘录上,点开输入法:“你还能打字吧。” 狗爪子和手指的灵活度没法比,但也够了,他缓缓打出几行字。 “我没事。” “好像是魔法,我和四喜交换了灵魂。” 她眼睛瞪得溜圆。“是谁害你吗?巫婆下了咒语?” “也许不是咒语,是祝福。”他停顿了一下,“能回来看你,我很高兴。” 她忽然眼睛酸涩了,伸手搭在他爪子上。他缩回去,“小心,脏。” 袁昭拿消毒纸巾给他擦爪子,连缝里都仔细地擦到:“我要把你救出来吗?就像青蛙王子一样,需要公主亲一下?” 她没见过一只狗在笑,笑得前仰后合。“我家阿昭真可爱。” 她伸手按住他的头,凑过去给了他一个蜻蜓点水的亲亲。没有变身。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输入:“大概还有三个小时,我和四喜就会交换回来。” 第154章 男朋友与狗狗互换了灵魂(4) “所以,你是从凌晨就过来了吗?上厕所……”袁昭回想那冲击性的一幕,“九华,你当时很害怕吧。” 他继续用爪子打字:“是有点慌。可是见到你就不怕了。” 她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九华,真的,我好想你。” 他呜呜了两声,是真诚的回应。 她的眼光落在那一包狗粮上,盆里的狗粮已经差不多快空了:“早饭……你怎么不跟我说呢,可以用脚写字。” “多滑稽啊。”九华歪头做了个鬼脸,更诡异了。 她忽然虎着脸,轻轻敲了他头一下,“你偷偷看我换衣服。肯定是故意的,大色狼。” “我在手术台上见过无数,不过你的最漂亮。”他表情愉悦,“阿昭,快给我件衣服穿。” 袁昭找了找,还是把那条毛巾被拿过来给他裹上了,还做了个造型,像是一只阿拉伯小狗。她郑重地将手机放在他爪子边上,“你师娘说家里买多了,送咱们好几条。” 袁昭好像已经完全接受他在四喜身体里的这个事实,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她拿了个杯子来给他喝水:“喝茶还是咖啡?” “我不确定身体对咖啡因是什么反应,还是算了。”九华摇头,“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的表情渐渐从欣喜变为惆怅,“想去哪儿玩吗?” “我只想陪着你。哪都行。” 袁昭伸出手揉他的耳朵,鼻子,嘴巴,握着他的爪子,舍不得放手。“你家那边装修完了,我带你去瞧瞧。” “咱们的新家。”他纠正。 出租车被堵在路上,前后都塞满了车,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蹭。司机很无奈:“还有一公里,要不你们走过去。” “好。” 她抱着狗狗下了车。九华想下地,被她按着脖子阻止了,“让你享受一下。” 袁昭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将狗狗放在车前头的小筐子里,慢慢悠悠骑着,超越了一动不动的车流。 他们吸引了不少目光。他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只觉得有点飘忽,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也不觉得冷。耳边是叮铃铃的声音,袁昭小心地叫道:“劳驾,借过借过。” 念大学的时候他曾经很羡慕别人有女朋友,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男生们总是将铃铛按得特别响,有一种暗搓搓的自豪。没想到今天他是被载着的那一个。 袁昭打开了新家的门。在他面前一切都是崭新的,四白落地,新刷的乳白色墙漆,新的家具家电,浴室里花洒闪着光。四处摆满了龟背竹、绿萝和吊兰,郁郁葱葱。每个房间角落都扔着一些活性炭包。 她果然选择了他在宜家看中的沙发,“你喜欢的沙发床。” 家具都是白色或者灰色,却并不单调。电视柜上摆着人造鲜花,玄关处的空间很大,挂了一排衣架,“知道你的习惯,回来洗手换全套衣服。” 卧室很简洁,床铺肉眼可见的舒适,有小书桌和书柜。他跳上床,在床垫的塑料包装上面蹦了几下,“感觉不错。” 她索性躺到他身边,和他抱在一起。窗外还是望不到边的高楼,每个水泥格子里都是一户人家。“屋里做了很多盏灯。再放上蘑菇灯就更好了。” 他看着空旷的房间。有许多东西可以将这些空间一一填满,各自的书,杂物,衣服,她的化妆品和面膜,理疗器。他的哑铃、Switch。床头按照惯例可以放婚纱照,冰箱里要塞满几排运动饮料和雪糕。甚至……有朝一日,可以辟出空间来放一张婴儿床。 倒计时19:11。 他在手机里设了一个同样的倒计时,袁昭瞬间明白了,“对表。” 他眨眨眼睛,输入:“我明天去百货公司,你要买点什么。” “都说过了。”她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背,“感觉跟做梦一样。真的不想让你走。” “对不起。” “没什么。”她耸耸肩膀,“忙起来就好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很快会过去的。” “阿昭,我爱你。”在手机上打字似乎更容易开口。 “我也是。” 外头传来呲呲啦啦的响声夹着锅铲碰撞声,大概是隔壁邻居将青菜下了油锅,有淡淡的油烟味。 袁昭深深吸了一口,这大概就叫人间烟火,她前半生奔波流离,终于在此处落了脚。 他轻轻地汪了一声,她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五,四……” 她抱着他,不去看倒计时,在心里默念道:“三、二、一。” 忽然一个湿热的东西凑在她脸上,是四喜将舌头舔过来,结结实实地从下巴到耳朵。她愣了一下神,将手放开,四喜用头拱着她的手,一直呜呜叫着,似乎受了巨大的惊吓。 她安抚着它:“乖,没事。” 电话那边显示已关机,她不担心。“没电了。” 地球的另一边,金九华瞬间抓狂了。他用给病人止血的速度将睡衣脱下来,四件套从床上扒下来,统统扔进工具间,开了最大水流一直在冲。 他用沐浴露和肥皂将自己搓了三遍,直到确认身上没有什么残留味道。毕竟……待会还要陪着师母和卢大夫逛街,他还是要脸的。 手机充好电之后他打开微信,袁昭已经发了一串照片过来,他上厕所的照片,吃火锅的照片,他们头对头很亲密的一张自拍。 他将视频通话打过去,两个人对着傻笑。 “阿昭。” “九华。” 他按了截屏。 这些照片金九华决定都洗出来放在相框里,这是他们共同的秘密,就算说给谁听也不会相信的。魔法世界里只有两个人,其余的都是麻瓜,不是吗。 第155章 收徒记 冯时从纽约特种外科医院进修完回国,立即成为华正医院骨科的明日之星。28岁的副主任医师,硕士生导师,在哪儿都能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更重要的是,长得很帅,未婚,没有女朋友。 他即刻被列入了从医院到卫健委各级领导招婿的热门名单。有一年时间,他每次去领导那里汇报工作,领导全程不置可否,最后忽然热情起来,“小冯啊,最近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我认识个条件很不错的女生……” 冯时礼貌地婉拒:“领导,对不起,我母亲刚刚去世。暂时没有心情找对象。” 一来二去就有些传闻,说他这人不合群,不会来事,说不定有什么隐疾。渐渐地,给他介绍的人也少了。 偶尔有些闲话落在他耳朵里,他只装听不见。他在自己办公室置办了一张很舒适的单人折叠床,过上了非必要不回家的日子。 怪癖的独行侠形象同时影响了招生。在保研学生联系导师的季节里,别人都纷纷定下了,他这里还迟迟没有动静。 冯时并不着急,“我想找个开山弟子,肯定慎重。” 有同事是年资较老的副主任,替他分析:“这都是双向选择,综合素质好的学生,都奔着大主任去了。你第一年招生,学生心里也没底。” “看缘分吧。”冯时叹气,“我只要最好的,宁缺毋滥。” 同事还是憋不住,“小冯,你这人样样都出色,就是别这么清高。” 冯时苦笑:“我没有啊。” 终于有个学生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是个漂亮女生,身材很纤瘦,大踏步走进来将门掩上:“冯老师。” “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您的研究生还有没有名额。”她直截了当地问。 “有是有。”冯时很谨慎,“保研条件达到了没有?” 女生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显然是有备而来,“老师,这是我的成绩单,全校前五。我的科研竞赛证书、英语证书还有其他证明材料。” 冯时拿在手里翻阅,“很优秀。不过为什么想选我呢?” “您的研究方向跟我的兴趣很匹配,手外科是骨科里最讲究精细的方向。” “不过……” “不过优先男生是吧。我已经被很多人劝退了。”女生苦笑。 冯时摇头,“我并不是歧视。手外科对体力的要求相对小一些,但也只是相对的。而且我要提醒你,在成为副主任医师之前,没有方向细分,也就是说只要你作为值班医生,不管脊柱外科、骨肿瘤科还是足踝、矫形外科,必须都能拿得起来。体力和耐力……” “我一直在坚持锻炼,您看我的肌肉。”女生撩起胳膊来,冯时吓了一跳,赶紧把门开了,“我知道了,练得不错。” 他斟酌着说道:“美国的女外科医生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有一些很优秀的。这样吧,我给你做个测试。”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水果罐头,“不要借助工具,徒手拧开。” 女生将罐头接过去,使足了全身的力气去拧,脖子上青筋都爆了起来。过了五分钟,罐子纹丝不动,她额头上全是汗。 冯时叹了口气,“放下吧。” 女生很坚持,“老师您再给我多一点时间。” 他安静地看着,女生又和罐子搏斗了五分钟,终于无奈地放下了。 他伸出手来略一使劲,罐子开了。女生的脸色从失落变成绝望,眼里的泪转来转去。冯时慢慢说道,“弯腰站五个小时还能直起来,这也算是骨科医生的基本功。毕竟手外科讲究精细,断肢再植手术经常是这个时长。” 女生抖着嘴唇:“我见过您做手术示范,做得很好,所以一直以您为偶像……” “孩子,骨科大夫在三十岁之前,抬病人大腿是常态。关节的肌张力特别大,一场手术下来,整个人累到麻木也是常态。不要因为大家都反对而放弃,也不要因为大家都反对而硬着头皮倔强到底。作为医生,认清自己也是一门基本功。” “我还想坚持。” “别这么倔。”冯时劝说道:“做人要学会迂回,学会妥协,学会放弃。”他想了想,“我有个好朋友在肛肠外科,也是刚回国的,人品技术都很拔尖,更适合。我可以推荐你去他那边。” 女生恍惚着走了。 冯时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相框,“学会迂回,妥协,放弃……要是那么容易做到就好了。” 下班时间到了,楼道里逐渐没了声音。他去食堂吃了晚饭,回来就看见一个大个子男生站在门口。 男生个子挺高,一米八八朝上,体形壮硕,头发挺长,在脖子上方打了个弯。穿一件紧身T恤衫,上面印着个硕大的豹子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要来寻仇的气势。 冯时心里立即打起鼓来,“不会是病人家属来讨说法吧,最近几例手术都很成功啊。”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请问找谁?” “您是冯老师吧。”小年轻说话还算客气。 冯时仔细观察,他胳膊上好像没有刺青,“对,是我。” “我们班团支书……您刚没要她当学生,她在外面哭得可伤心了。平时她总在我们面前说您是他偶像。”小年轻陪笑,“她又优秀又用功,您就收下她吧,别让她去肛肠科掏大粪。” 他醒悟过来:“同学,给你女朋友讨说法?” “不是我女朋友。”小年轻连忙摇头,“就是她哭得有点惨。看不过眼。” 冯时笑了,“让她哭一时好过哭一辈子,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干骨科很容易崩溃。” 小年轻还是沉不住气,呼吸都粗重了,盯着他说道:“她好歹是个女生。” “我不歧视女生,也不会给她们特殊照顾。” 他无言以对,冯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高俭。” 两人互相打量。冯时内心:“傻不愣登的愣头青。”高俭内心:“不近人情的小白脸。” 冯时坐下来,翻开病历,“还有什么事吗?” “那我先走了。”高俭噔噔噔地出门。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后,主管教学的副院长把冯时叫去,给了他一份学生登记表:“保研调剂的学生。” 他扫了一眼,长发飘飘的男生头像映入眼帘。 副院长说道:“他本来报的是皮肤科,导师临时援疆去了。刚好你的名额也空缺,不要白不要。” 冯时默然地拿着登记表出来,迎面遇见同事。 “你招的学生啊。”同事看见照片,“样子挺凶。” 冯时进了办公室,高俭已经来了,强打精神站在门边。他这次换了件白衬衫,颜色格外的白,看样子是崭新的,小风一吹,很像二十年前流行的文艺青年。 俩人对视,彼此都不情不愿,气氛一时非常尴尬。冯时打破了沉默,“跟我上手术去吧。” 高俭换了衣服,把头发扎了个马尾塞进帽子里,样子挺威风。冯时带着他上台,“你站在后面先观察。没有吩咐不要动。” 他很听话地站着不动,病人推了进来,冯时看手术室忙着,就朝着高俭说道:“脱裤子。” 高俭愣了一下,“现在就脱吗?” “嗯。” 他伸出一双大手,唰的一下,直接将冯时的手术裤脱到脚跟,露出两条光着的大长腿。 手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随即是哄笑声。冯时以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他,“我说的是给病人脱。” 高俭从他的眼神里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提前结束了,他慌乱地上前,冯时摇头:“你先出去,巡回过来帮忙提上,手术室护士给病人脱裤子。” 这场手术用了两个多小时。冯时走到淋浴间,才发现高俭脱得精光,正在水龙头下等着,面部表情如临大敌。 大家都笑起来,浴室内充满了愉快的空气。 “冯老师,我错了。” 冯时思前想后,“算了,我也没说清楚。” 他脱干净了,高俭凑过来拿起肥皂,“要不我给您搓个澡。” 冯时往后退,实在领教不了这种热情:“不……不用了吧。” 高俭没放弃:“您看,您皮肤挺白的,搓搓有助于护肤,下次我带点牛奶……” 冯时一脑门子黑线,“真不用。” 高俭解释:“我家里是开澡堂子的,我专业的。逢年过节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跟着师傅搓澡拔罐。” “嗯,我知道了。” 俩人不咸不淡地洗完了出门,冯时说道:“你先回去吧。” 高俭眼巴巴地看着他:“老师。” 冯时感觉到一种包办婚姻遇到了裹脚新娘的无奈,“我后天上手术,你再过来。” “哎。” 过了十几分钟,高俭急匆匆地跑回来:“老师,有个护工连说带比划,说16床老太太身上疼。” “手术后麻醉失效,疼是正常现象。” “护工拉着我,我就去看了一眼,病人疼得打滚,说肚子疼。” 高俭在忙乱的会诊和抢救中度过了一个晚上,虽然还是站在后面什么都没干,但冯时在手术中低下头,在他肩膀上擦了擦汗。 手术后的浴室里,冯时难得地表扬了他。“你没有因为自己不是正式医生就着急走人,我很高兴。” 高俭立即吃了一粒定心丸,脸上发着光,他鞠躬:“谢谢老师。” 他大概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格:“老师,我体力特别好,搓澡四五个小时不带大喘气的。我也会拧罐头盖子,单手拧,怎么拧都成。” “那很好啊。” “所以……” “你放心……不会不要你的。”冯时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白大褂:“这是你的了。” “明天早点来,跟着我上门诊,我教你写病历。” “好。” “还有……”冯时犹豫了一下,“把头发剪了吧。” 高俭捋了一下湿透了的长发,“行。”他伸手比了一个长度,“寸头行吗?” “也不用那么短。” “那就跟您的差不多。”他开心地跟在冯时身后,职业生涯又续上了,真好。 第156章 积酸菜 高俭其实是个在吃饭上很凑合的人,不能凑合的时候就跑方维家蹭饭,也不挑,师弟做什么他吃什么。 结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住在锦绣春天小区,不为别的,就图离方维家比较近。他很喜欢方维做的饭,家常,有味道,有热乎气。 谢碧陶奔走于北京和纽约之间,高俭奔走于手术室和方维家。他也不好意思吃白食,偶尔去趟高档超市采买一大堆食材。 他买的都是超市收拾好的净菜,清洗切割完毕,连蒜瓣都剥好那种,包在保鲜膜里看着颜色鲜亮。方维掂在手里直叹气,“师兄,你也不是会过日子的。剥两瓣蒜,卖你五倍十倍价钱。” “啥叫过日子,我这叫用金钱换时间。”高俭很能自圆其说,“我老婆的时间是要收费的,明码标价。” “那你的呢?” “废话。你看哪个主刀医生做拉钩缝线的活,不都是助手干么。餐厅的大师傅也不做配菜,人家就做下锅那么几分钟。” “行吧,就我不值钱呗。大爷您请上座。”方维熟练地起锅将油烧热了,招呼俩孩子:“小的们,给你们高大伯准备碗筷。” 这天刚好做猪肉芹菜包子,锅盖一掀开,香味就直蹿上来,高俭烫得手都拿不住,一直在吹气。 好不容易等它凉了点,一群人闷着头只管吃。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两个男生战力惊人,高俭他一口气干下去好几个,最后都吃得肚皮溜圆,又瞅着剩下的两个包子舔着脸要打包。 方维笑道:“已婚人士很有觉悟。不过包子要趁热,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知道。”高俭眨眨眼睛,“我老婆不是出门挣钱了么。” 谢碧陶跟着郑佳雪在外面谈事,晚上九点多才到家,高俭算着时间把包子扔进微波炉,拿出来的时候,皮已经有点瘪了,颜色也有点发灰。 他赶忙换了个漂亮的盘子,只恨旁边没有胡萝卜雕花,好呈现质感,“方家严选,口味绝对一流,夫人请亲口品鉴。” 她看着这包子的卖相,不由得勾起社畜的颓废,边吃边笑:“打了一天工,进门有热饭吃真好。在外头得装高贵,用叉子吃沙拉,还不敢蹭了口红。包子味道很棒。” “你喜欢就好。” 饭后两个人都窝在沙发上,腻歪了一会,高俭又陷入了回忆:“我老家有一种包子,先做好一块红烧肉,在锅里焖得烂了,再切成碎碎的肉丁。连肥带瘦搁在馅里,配上酸菜一块炒熟,包出脸那么大一个,肥肉的油随着蒸汽把包子皮都给浸透了。一群小孩挤在蒸锅前头,我姥姥把他们都撵走,揭了锅盖就偷摸塞给我。一咬满嘴都是油,香得想让人翻跟头。” “是过年吃的吗?” “别人家是过年,我家是进了腊月就吃。快到年节,人人都要洗大澡烫头发,澡堂子生意特别好,基本都要忙到大半夜。搓澡师傅胳膊疼,拔罐师傅直不起腰。” 谢碧陶立即被他的描述吸引了,“酸菜肉包子?” “对啊。还有酸菜汆白肉,酸菜丝配上五花肉还有东北大粉条子,混在一块咕嘟咕嘟煮开了,不用放佐料,肉味就化在汤里了。五花肉肥而不腻,酸菜……” “听着就特别棒。” “我连方便面都最喜欢酸菜牛肉的。” 谢碧陶低下头,发了个视频给他:“是曝光的这种吗?” 高俭点开一看,是个土坑酸菜制作过程被偷拍的视频,一群老爷们光着脚丫子在坑里的酸菜上乱踩。 他胃里好一阵反酸,连带着晚上吃的包子都不香了:“擦。” 她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定了定神,“还好东北酸菜不是这样的。讲究点的人家都是自己弄。” “以前看过电视上演,买好几百斤大白菜回家自己腌。” “那叫积,不叫腌。在东北有专属词,必须得叫积酸菜。”高俭瞬间来了劲,“我今年结婚了,成家立业是大事。今年我自己动手,积一坛酸菜迎接新年。” 谢碧陶被他的豪情感染了,她鼓掌,“咱俩一起搞。” “就这么愉快地说定了。”高俭抱住她,“献给我老婆的礼物,由我亲手打造。” “……”她有点无语,“先从哪个步骤开始?我得看个视频,对了,要不要找方科长帮忙?” 他大手一挥,“得瞒着他,到时候让他刮目相看。” “明白了,猥琐发育。”谢碧陶捧哏,“先买白菜。” “坛子才是灵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高俭讲话开始一套一套的。 “……” 谢碧陶打开购物软件,在一溜五彩六色的坛子中挑花了眼,“土陶,塑料还是玻璃。” “整得挺复杂。”他敲敲脑袋,“当时都是用缸,半人高的大缸。” “先弄个小的试试水。” “必须得亲自去挑。” 高俭专程打听过了,俩人抽了个难得的休息日,开始了采买过程。他先是在左家庄南里的农贸市场挑中了一对青花瓷的坛子,晶莹发亮,又去精品超市买了十根核桃纹的大白菜。 谢碧陶以为这就齐活了,没想到高俭直接把她拉到昌平沙河边,河滩上一溜大大小小的石头:“每块缸里都得有块光溜的石头压着白菜。石头不外借的,年年都得是那块,代代相传。” 谢碧陶被他说得云里雾里,他俩沿着河一路走,高俭像狗熊掰棒子似地拿一个丢一个,吸引了不少钓鱼佬的目光,最后终于选定了两块大小合适,样貌端庄的石头,“天生一对。” 前期准备的过程充满了仪式感,导致谢碧陶连刷洗坛子都小心翼翼。高俭大刀阔斧地将白菜一切两半,仔细地层层撒盐,最后将宝贝石头郑重地压上去,“你就瞧好吧。” 她笑着问:“大概多长时间?” “一个月开缸,保准行。” 谢碧陶算了算,“那就刚好等我回来。” 两个人仿佛完成了一项巨大的工程,成就感满满。家里暖气足,谢碧陶抹一抹脖子里的汗。高俭搂住她,在嘴唇上亲了一下,笑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可想不到今天。” “想不到的事多了。” 他把酸菜坛子放在阳台的中心位置,谢碧陶看到地下有个白菜疙瘩,捡起来塞在花盆里,培了点土,“这个冬天能抽出绿叶子,还能开黄色的白菜花,一串一串的,可漂亮了。” 第二天,谢碧陶照例飞赴纽约。高俭值班回来,就乐滋滋地瞅着他的高级酸菜和白菜疙瘩,每天视频的时候都不忘让它们出镜:“老婆快看,白菜疙瘩发芽了。” 三个星期后,白菜疙瘩上的叶子已经长出了四五层,舒展得像个小盆栽,正中间挺出一个花柱,上面一串都是花骨朵。 高俭把它摆在床头,分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谢碧陶。正在欣赏着,忽然鼻子闻见一股淡淡的酸味。他喜上眉梢,深吸了一口气,渐渐觉得哪里不大对头,怎么除了酸味,还有一股明显的臭味。 他打开坛子,浓烈的酸臭立时扑上来,这味道直追糖尿病人溃烂的四肢,直接把他熏了个涕泪交流。 他急急地呼叫方维支援,方维赶过来将他好一顿批判:“这种生化武器还不赶紧扔掉,小心邻居投诉,待会物业就来找你了。” 他万般舍不得,“我亲手积的酸菜,我老婆还等着开缸呢。” 方维很无奈地指着盖子上面的一层白毛:“你是打算把你老婆熏死吗,谢律师也不容易。” 在方维的督促下,高俭鼻子里塞了卫生纸,一步三回头地把酸菜扔进垃圾桶,把缸拎回来刷了又刷。 “接下来怎么办?” 方维叹气,“能怎么办,承认失败,下次再来。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那太丢面了吧。”高俭躺在沙发上生无可恋。 俩人对视,方维忽然有了主意,“除非……” 他还没说出来,高俭默契地点头,“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方维掏出手机,在购物软件上搜索“正宗东北酸菜芯,整颗白菜大缸腌制”。高俭扫了一眼,选了一家下了单,备注加急走顺丰。 “师兄,咱们学医的,得实事求是,要诚实。” “诚实个毛,你当年用我的身份证骗卢大夫租房子,实事求是了?” 方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都是被你带坏的。” “少来这套。” 谢碧陶回国的前一天,酸菜总算顺利送达,高俭赶紧把真空包装拆了,把酸菜一棵一棵地扔进坛子,压上石头。他在石头上拍拍:“网购万岁。” 她顺利回国,带着大包小包:“卢大夫给方科长和孩子们,九华给袁警官买的礼物,满满两大箱。”她将一条围巾挂在高俭脖子上,“我送你的。” 高俭得瑟地捧出酸菜坛子,“夫人请主持开缸仪式。” 谢碧陶伸手打开盖子,扑面而来一股清新的酸味。白菜色泽金黄,形状完美。她鼓起掌来,“太棒了吧。” “家学渊源,天赋卓然。”高俭笑了,“是不是还挺提气的。” “能吃吗?” “我这就给它切了。”高俭拎起一棵,“能吃,现成的。” “我去吧。”谢碧陶拍拍手,“好歹也要做点贡献。” 过了一会。她将一盘酸菜丝端上餐桌:“尝尝我老公的手艺。” 两个人很放松地下了筷子,她一边吃一边点头,“味道特棒。” 高俭笑得合不拢嘴。忽然她指着酸菜丝上的几点棕色泥巴状物体:“这是什么?” 高俭忽然想到那个脚踩酸菜的视频,顿时胃部有点犯抽,心中暗骂无良商家不讲卫生,顶风作案。看着谢碧陶不解的眼神,他毫不犹豫地夹起来放在嘴里,“没事,发酵过程中的正常现象。” “那这边也有哎。”谢碧陶指了指,高俭像打地鼠一样来回搜寻,脸上也笑不出来了。 “还能做酸菜汆白肉吗?”谢碧陶问道。 “能,怎么不能,改天我来做。”高俭硬着头皮答话。 她忽然笑出声来,接着越来越开心,竟是笑得直不起腰来,高俭懵懵地看着她。 她从兜里掏出一袋巧克力:“放心吧,你吃的不是泥巴,是这个。” 他眨着眼睛,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你……” 谢碧陶将自己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放大:“感谢现在相机像素高。我看见盖子上长了白毛,问过梁宁了,她说这一定是温度太高,酸菜坏了,会有酸臭味。” 他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谢碧陶拍拍他的肩膀,“买的酸菜跟自己腌的没区别。梁宁说了,改天送我们一些,冬天包饺子,估计更赞。” 他狼狈地苦笑,“那好。” “跟你在一块,连去年奇形怪状的饺子也很好吃。”她点头,“现在我还想吃点别的。” 他抬起头来,“什么?” 她俏皮地将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东北酸菜不错,东北爷们不知道今天味道怎么样,好一阵没试过了,我得尝一尝。” 床头上的白菜疙瘩花已经开满了一串,水珠在嫩黄色的花瓣上滚动,说不出的春意盎然。 第157章 一些聊天记录 (1) “方谨坚持要买一辆自行车,作为中学生要自己骑车上学。我很不放心,带着郑祥开着车,偷摸地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到学校,我不得不承认,老大已经是个帅气的小伙子了,感觉肩上的重担忽然轻了一点点。虽然中学的题目我更加不能辅导,好歹他还有学霸弟弟。设备科里来了几个新毕业的大学生,朝气蓬勃的样子,围着我问这问那。我让王有庆打了一份设备管理手册做培训,他们读到第三页就读不下去了,满脸都是困惑。年轻真好,连无知都显得可爱,一点也不讨人厌。” “蒋主任也招了两个新学生,都是女生。有我这个大师姐在,她们总算不用被问为什么女生要学泌尿外科的问题了。” “真想年轻的时候就遇到你,最好穿越到你上大学开学第一天,我去火车站接你。一句“同学你好,请问是学临床的吗?”顺理成章就搭讪成功了。” “我翻了一下高考之后的老照片,那时候我又土又丑,两眼呆滞,你确定看见了不会跑路?” “谁还不是一样,你别嫌弃我就行。” (2) “今天,在怀柔那家大酒店里举行了有庆和金英的婚礼。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周围的山上枫叶由黄转红,好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有庆包了辆大巴车接送宾客,直接从医院开到那里。他俩是露天婚礼,草地上摆满了鲜花,一直摆到湖边。两个人都很漂亮,非常般配,尤其是金英,穿着拖尾礼服,容光焕发。有庆肉眼可见的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冯老师是证婚人,这也是第一次有新婚夫妇请他当证婚人,所以他很重视。光讲稿就改了几版,最后才敲定。高主任有手术安排,所以没有来。 我作为新郎的领导,有幸被请到首席上跟新人父母坐一桌。交换戒指的时候双方父母都流了眼泪,连我都觉得鼻子有点酸。贞贞,我很希望你也在这里,坐在我身边。你不在北京的日子,我又变得容易伤感了,而且很唠叨,总觉得见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想跟你说一说。 还好敬酒的时候气氛又欢快起来。菜色很丰盛,每一道都好吃,尤其是甜品,金英说都是她亲口试过的。 冯老师说他和师娘不打算办婚礼了,低调地请亲朋好友吃过饭就可以。师兄也不打算办,说他和谢律师根本不想走这种过场,到时候新娘父母和新郎父母加一起就八个,加各种兄弟姐妹们三桌都打不住。 但我好像还是很期待有一场婚礼,尤其是看着有庆抖着手去给金英戴戒指,我很感动,总觉得仪式感是人生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比如开学、毕业,都要庄重地纪念一下。我问了一下师娘,她说酒店这里春天的湖光山色很美。所以咱们办婚礼是不是也可以安排在这里。” “巴尔的摩的秋天也很美。那天在医院里见到一株巨大的枫树,浑身都是红色的,像是着了火。手机根本拍不出来那种震撼。那一瞬间我特别想你。关于婚礼,我想就定在明年五一吧,不耽误孩子上学。” (3) “我今天收到了编辑部寄来的纸质版杂志,看到了你那篇关于睾/丸畸胎瘤保守治疗的文章。我很喜欢结尾处关于微创手术提升病人生活质量的论述。另外,我把文章扫描了一份发给我师兄,希望他能够把它打印出来挂在床头,一辈子牢记你的大恩大德。” “他的病例的确罕见,我们的处置也很果断。听我导师说,今年欧洲泌尿外科年会刚刚在德国慕尼黑举办,会上已经对睾/丸癌根治术的问题有所讨论,说不定新版诊疗标准也会修改。所以我们算是无意识地走在了诊疗标准的前面。” “所有的标准都是可以突破的,人是有血有肉有意识的,不是机器。所以你比我厉害多了,我就是个修机器的工匠。” “你是最厉害的工匠,修补了很多人的人生。” (4) “今天谢律师从纽约开车来看我。你给我带的头绳、发卡和老干妈已经收到了,尤其是老干妈,简直是救命的神物,我的胃都快被奇怪的食物搞坏了。这里不比北京,两条街以外就到处都是流浪汉,偶尔发生枪击案件,很吓人。所以我平时两点一线,天黑后绝不出门。今天趁着有车,我俩在港口附近转了转,风景很美。港口每天都有货轮在运输,跟天津东疆港那边有点像,也有很多海鸥。” “不要轻易喂它,小心被抓到手。” “哈哈,我俩吃着热狗在码头溜达,谢律师想投喂,被我果断阻止了。” “她负责的官司打得怎么样了?” “说还要一段时间,不过进展不错,她很有信心能在今年的终审中胜诉。我俩去了超市,她说这里的物价水平跟纽约差不多,电子产品比纽约还要贵,所以我只买了点面条和鸡蛋。圣诞节第二天会有大降价,她约我去纽约一起做采购,还有九华。你想要买什么?” “我什么都不缺。去纽约的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那我就随便买一点。” (5) “你买的鱼油、液体钙、维骨力我已经寄给叔叔阿姨了,加上我最近买的几双保暖袜子,估计今天就可以收到了,感谢快递。冲锋衣都很合身,篮球鞋方谨特别喜欢。我专门穿着出去得瑟了一下,感觉年轻了十岁。” “那就好,那天谢律师的战术很成功,第一步就采购了一个行李箱,然后拖着它到处走。九华被我们当做试衣服的模特比来比去,不过我们也给他当模特,就两相抵消了。那天他逛百货公司的时候哈欠连天,跟一晚上没睡觉似的。” “男人逛街不都是这个德行,我能理解。进门找个沙发一坐,开始摸鱼。” “你还挺诚实的。” (6) “叔叔从江西寄了几篓蜜橘过来,特别好吃。我给冯老师和师兄各拿了一些,又送了蒋主任一些。小杨最近在医院里做机器人的系统测试,我也给了。” “那是他们专门挑出来的最好的蜜橘,多留一点自己在家里吃。” “我知道。我想着南方没有暖气,想必冬天难过得很,不如邀请叔叔阿姨到北京来过年,反正小区里面的人脉他们比我还熟。对了,还有个惊喜,我最近把房子的厨卫升级改造了一下,高主任推荐我在里面弄个桑拿房,一个两平米的木头小房子,可以加热从石头里喷蒸汽的那种,叔叔应该很喜欢。” “桑拿房?高主任这是要重操旧业吗?” “你跟我问的一样。他说了,搓澡是独门绝技,以后只给他媳妇用。” “看人家这忠诚度,那你能拜师学艺吗?” “我……我努力一下,万一搓破皮你也不能赖我。” “要不要签知情同意书啊?给你免责。” (7) “直观医疗公司的工程师团队就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驻场。他们跟我讨论中说注意到了最近关于宏济医疗国产机器人的新闻报道,但还是认为两者之间的技术有十年的差距,不足以造成什么威胁。” “他们挺自信么。” “在美国,应用达芬奇机器人做腔镜治疗已经非常普遍,尤其是前列腺癌手术和术后淋巴结清扫,大概90%以上的手术都是机器人完成的。直观医疗公司的新一代机器人正在院内测试,所以这两个月我做的机器人手术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工程师们的自信是建立在海量病例基础上的。在国内这还是新鲜事物。” “中国人口多,市场也大,容得下进口也容得下国产。杨安顺他们已经在做技术迭代了,后续差距会越来越小,说不定会弯道超车,我对此很有信心。” (8) “新年到了,巴尔的摩这里下了很厚的雪,感觉能没到膝盖,风吹得耳朵都疼。整条街都没有车,偶尔有一辆开得很慢,小心翼翼地从街道一边开到另一边。我煮了一碗挂面,开着电暖气坐在窗户边上。一边观察,一边写自己的年终总结。今年可以写的东西太多了,手术,论文,科研成果,送医下乡,出国进修。随便挑一个主题就能洋洋洒洒写好几页,但最重要的还是认识了你,有幸和你谈了恋爱。一想到你,我的勇气就又多了一分。亲爱的,新年快乐。” “跨年夜我还在单位值班,吃了食堂的馅饼。逢年过节,急诊科永远都不缺伤者,热敏纸消耗得特别快,差点就断货。北京也下大雪了,和你那边一样,我要看紧电力和应急系统,防止短路停电。遇见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大惊喜。亲爱的,新年快乐。” (9) “培训流程已经走到尾声了。我预定了这个月底的航班回国。” “那我去机场接你。” 第158章 夜航(1) 方维拿了个木头菜板,将冲洗干净的酸菜细细地切成末,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巨响,他愕然回头看,高俭已经双手齐上,顷刻间把猪肉剁得四分五裂。 他摇头:“壁橱里有绞肉机。” “绞出来的肉馅是没有灵魂的。”高俭大声说。 “你这种保守派就是见不得科技进步。现在菜市场超市都是用绞肉机,绞得又快又匀。显摆你力气大呗。” 高俭将肉饼抄起来翻了个面:“我乐意展示我的肌肉。” “有本事你在手术台上别用电,自己凿。”方维直笑,“冯老师什么时候回来,他这次带队去山西,天天给我发感慨,说几年不见大变样。他去了那家丸子面馆,还跟老板合影。” “过两天吧。我也挺想回去的,那家丸子面太好吃了,你后来做的辣椒油也不错,可还是没有原版的带劲。” 方维将切好的酸菜末放进不锈钢铁盆,使劲揉了几把。谢碧陶在厨房门口出现了,穿着一身粉红色印花的裙子,笑眯眯地问:“给我干点啥呗。” “这是力气活,你可干不来。”高俭傲气地一挥手,“别在这添乱了,陪着俩孩子打扑克才是正经的。” 谢碧陶挑了挑眉毛,指着耳朵上粘的几道白色纸条,像是另类的港风耳环,“俩孩子太厉害了。” 高俭大笑起来:“碧陶,你一个大人,还打不过他们。” 方维笑道:“郑祥精明得很,一般人算牌真没他厉害。要不是未成年,我真想送他去上那个斗地主的电视节目,至少也能弄个十连庄。他哥是纯抱他大腿才能赢。” “我小侄子这么猛的吗。”高俭瞪着大眼,“你教出来的?” 方维谦虚中不失得瑟,“我哪能教得了这个。他是从小有天分,数学特别好,一路拿奖。前几天已经有初中联系我了,要收他进奥赛班。” “那可真要庆祝一下。”谢碧陶笑道:“怪不得我被吊打。” 方维将肉馅和酸菜末搅拌均匀,往里面洒胡椒面,又倒了两勺料酒,“叫他俩过来包饺子吧。” 五个人围成一圈,高俭和谢碧陶俩人包的都奇形怪状,方谨很贴心地在后面补救,“边上要捏结实点,不然漏一锅。” 高俭脸皮厚,也不在意,“你们爷仨各司其职,过得挺好。” 方谨很严肃地摇头,“等卢阿姨回来就更好了。我爸其实这阵子挺忧伤的,就是不说。” 几个人的眼光一时都定在方维身上,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这就回了,明天就去接。” 外观各有特色的生饺子被整齐地排成排。方维专门挑了些品相好的放进冰箱,烧了一大锅水,开始下饺子。 很快,整间屋里都弥散着酸菜的清香。高俭快乐地剥着大蒜放在谢碧陶脸前头:“媳妇,以后你出去吃东北菜,就得看桌上是不是摆的有大蒜。招牌不能信,口音也勉强能学,只有大蒜才是王道,没摆大蒜就是冒充的。” 他将饺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日的村落,雪厚得顶住了门,外面传来几声尖锐的鸡啼,风凛冽地扑在脸上,他怕冷,只是浅浅地吸了一口,然后将脸埋在棉服里,用棉套护住耳朵。 谢碧陶点头:“超级好吃。”又啃了一小口蒜。高俭喜上眉梢,“就知道你肯定喜欢。” 方维笑道:“酸菜馅饺子很成功,那咱们年夜饭就弄这个,算个新菜。到时候冯老师和师娘也过来。” 话音未落,忽然高俭的手机响起来,随即方维的电话也响了。 两个人接完电话,面面相觑。高俭道:“媳妇儿,医院通知开会。你先带着他俩吃吧,吃完回家等我。” 谢碧陶看他俩神色严肃:“出了什么事吗?” 方维摇头,“不知道。说是紧急传达上级指示。” 师兄弟两个急匆匆地走了,谢碧陶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皱起了眉头。 与此同时,山西吉祥县,太行山村里的卫生院宿舍,冯时打电话给秘书:“通知医院所有人取消休假。帮我将团里所有医生和护士回程的高铁票改签到明天早上,越早越好。”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方维就赶到了北京国际机场三号航站楼。他焦急地望着航班显示牌,来自纽约的CAXXX航班没有显示延迟。 已经春运了,大厅里人来人往,都是换票和办托运的,拖着大件小件的行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口罩戴上。 他等了好长时间,航班后的状态跳了一下,改成已到达。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乘客陆陆续续出现了。接机的人流开始往上拥。 卢玉贞推着行李车,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找,尽管戴着口罩,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拼命招手:“我在这。” 两个人很快地抱了一下。方维递给她一个口罩,她愕然问道:“你感冒了?” “最近流感很严重。”他摇摇头,“上车再说。” 他接手了行李车,将一大一小两个箱子放到车上。他启动了车,暖气呼呼地向外吹着热风,音响叫了一声:“蓝牙已连接。” 她脸色很憔悴,长途飞行后头发凌乱着,她从副驾驶抽屉里拿出梳子,对着镜子整理碎发。 “不用。”他握住她的手,“你更漂亮了。” 她呆了一下,紧紧地抱住他,两个人吻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好想你。” “宝贝,我也是。”他抽着鼻子,“以前觉得不就半年,数着就过来了。可每一天都好难熬。” 车开出机场,在高速上走走停停。“十几个小时,我腰都疼了。”她说着话眼皮就往下掉。 他笑道:“你调一下座椅,睡一会儿。” 她睁着眼睛一直看他,舍不得睡,可是睡眠的威力实在太强,没过一会她就歪在座椅里,舒服地进入了梦乡。 方维将音乐关了,按了一下空调,把风速调小。路上有车抢道,他一点不着急,能让的他都让,“抢去吧,我不跟你们争。” 忽然电话又响了,是王有庆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刚在屏幕上挂断,对方却坚持不懈地继续打,他只好接了。 “有庆,什么事啊?” 王有庆很为难,“头儿,对不起,是国家卫健委的紧急文件,要求统计医院里呼吸机和ECMO的使用情况,在12点之前由您签字报出。” 他看了下手表,已经10点了,“这么着急?” “医务科说十万火急。” “呼吸机数量在系统里能查,叫耗材组查一下穿刺包和其他配件的数量,按照格式先写好。我这就去医院。” 他挂断了,卢玉贞睡眼惺忪地看他,一脸茫然,“有紧急任务?” 方维点头,很平静地说道,“是,最近医院里事多,我先送你回家。” 她一下子清醒了,“我听说……武汉……” 她没有再说下去,他也明白了,“玉贞,昨天晚上医院里已经开了紧急会议,要求统计呼吸科医生护士和相关医疗器械情况。” 卢玉贞嗯了一声,“那你赶紧去忙吧。” 他将车驶入小区,两个人各拖了一个行李箱。郑祥和方谨在门口等着,拍掌欢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她开心地笑了,“小机灵鬼。” 方维抱抱她,“对不起,我……我争取早点回来。” “好。”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推开房门,一切都是新的,她几乎以为换了屋子,惊异地回头看。方谨很得瑟地介绍:“厨卫重新装修过了,刷了墙,家具电器也都是新的。对了,这有个桑拿房,是高伯伯介绍的,我那边也装了一个,特别好用。”他拍拍手,“阿姨,好好休息,谢谢你送我的鞋子。” 她很快地把自己冲洗了一遍,换上衣服,痛快地补了一觉。床边的水晶玻璃花樽里插了一束黄色的玫瑰花,含苞待放。 她打开衣柜,衣服被熨过,整齐地挂在柜子里。书房里摆了很舒服的电脑椅。 她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给老师发微信:“老师好,我带了好多资料回来,明天就去向您汇报。” “不着急。先休息几天,可以过了年再说。” 她将带来的礼物收拾起来,分门别类放好。天渐渐黑了,过了下班的点,方维发来一条微信:“我今晚要加班,冰箱里有冻的饺子,你凑合吃点吧,不喜欢就叫外卖。” 回家的愉悦慢慢被冲淡了,外面的路灯照着路上的残雪。她打开手机,四面八方的消息一起涌进来。 晚上十一点钟方维才回来。他脱掉外套,她就过去将他抱住了。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手指是冰的,连带摸过的地方也是冷冰冰。过了一会,他脸色缓和了一些:“叔叔阿姨本来年后就要过来的,还是发消息让他们先不要来了。” “好。”她点头,“我明天就发。” “嗯。我洗个澡。”他走进浴室,“玉贞,你先睡吧。” 他要关门,她却在门口挡住了,脸上微微笑着:“新浴室很好看。咱俩久别重逢,洗个鸳鸯浴总可以吧。” 第159章 夜航(2) 方维的脸忽然红了,结巴了两下:“好,好。”他开了热水,将手放到里面:“我手太冰了,先弄热。” 她按住他的手,“你有心事。” 他僵住了,不敢转头,被她双手捧着硬生生把脸转过来,“你是……要去执行任务吧。” 方维睁大了眼睛,她继续说道:“你的手很凉,肯定是开车回来,熄了火又在车里坐了很久,至少也有二十分钟。你不着急上楼见我,可能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工作上有为难的事,一个是咱俩感情出了问题,你喜欢上别人了。”她叹了口气,“哥,你自己选吧。” 他被分析得毫无脾气,“你这么聪明,我哪里敢在外头有别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这是去留学还是去FBI进修了。” “诊断不就是靠猜,列出所有可能性再排除。”卢玉贞笑道:“老实交代。” 他垂下头去,“我要去武汉出差。” 她愕然地盯着他,他小声说道:“武汉的情况比公开报道严重得多。卫健委已经上报,准备新建一所大型的临时传染病医院,预计设一千个床位。” 她冷静了一下:“类似小汤山?” 他点头:“是。小汤山医院的设计单位已经将手稿和图纸传给了武汉中信总院连夜出图,中建三局正在动员工人,需要上万人同时施工。” “那你……” “那不是普通的医院,全套都要负压病房,传染病手术室,按照一流标准建造。要有中国最好的医疗和手术设备,还要保证所有设备能正常运转。所以……卫健委需要专业的医疗设备团队现场指导,从设计、施工到试运行调试全程在场。他们下午打来电话,征询了我的意见。” “你答应了。” “对。” 他说得很平静,她深吸了几口气,才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随时有可能,也许后天,也许明天。对不起,我知道应该问问你……” “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她若有所思。 他咬住嘴唇,“对不起,你刚回家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她脸色有点发白,过了一会儿才点头:“你答应是对的。这是咱们职责所在,你专业能力强,我支持你。呼吸道传染病……耽搁一天也许就是成千上万的病人。” “我也很害怕。刚才我在车里坐着,越想越怕。这种未知病毒传染力很强,致死率也很高,还没有有效治疗方案。我当学生的时候在骨科见过得了非典幸存的病人,当年感染了只能用激素治疗,好多人出现肺纤维化,肝功能损伤,股骨头坏死,只能一辈子坐轮椅。就算侥幸不死,后续生存质量也很低……”他声音越来越低,她紧紧抓住他的手,他才说下去,“对不起,是我太软弱了。” “方大哥,你要是软弱,世界上就没有坚强的人了。”她抱住了他,在他背后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将头埋在她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两下鼻子。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家里还有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又或者成了废人,不是要拖累你们。” “别担心,当年我以为你要坐牢,也没怎么样。”她语气轻松。 “万一我……出了意外,我不放心他俩……拜托你照看着。”他擦擦眼角,“会很辛苦。” 卢玉贞笑了一下,“我没法答应你。” 他有点惊讶,随即释然,“你还年轻,这责任确实太重了,也不应该由你承担。没关系的,我可以找别人,你的幸福最大,其实小杨……” 她转过头去哼了一声,“能不能不提小杨。” “我……”他卡住了。 “你就是笨。”她推推他,“咱们往后看,一千个病人的医院,重病号又多,至少也要配一百个医生才能运转。患者很多,那武汉的医生护士们一定也有大批感染,不能正常上班。接下来肯定是要抽调全国各地的医生护士们去支援。我是外科医生,绝对不会置身事外,你说是不是?” 他想了想,“是的,已经在征集呼吸科、ICU、急诊科的人了。” “他们肯定优先,只是那么大的城市,各个科室的患者都多,绝不会一得了传染病,前列腺炎就好了。所以各个专业的人都需要。”她很认真:“我永远会跟你站在一起。去山西送医下乡的时候咱们就是亲密战友,现在也一样。所以你要好好工作,建一个很成熟的医院,我去了就能直接用。” 方维凝视着她,她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像是一切障碍都不值一提。她比他更像一个勇敢的战士,把他的慌张和犹豫全盘包容。 他忽然觉得非常安全,随即微笑起来,“就这么说定了。” “一言为定。” 他整个人又恢复了生机和活力,在墙壁上翻开一个电子面板,“咱们先享受一下桑拿,高主任介绍的,说谢律师特别满意。” “碧陶恋爱脑,什么都觉得好。” “我师兄为人真挺不错的。” “没有你好。”她开始解睡衣纽扣,“搓澡学了没有?” “学了。”他很得瑟地拿起搓澡巾抖了两下,“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下泥。” “我很干净的。”卢玉贞想了想,“明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了对吧。” 方维皱着眉头,“医院所有人都已经取消休假,没什么工作日一说。” “我说的是其他单位。” 第二天早上,两个孩子还在赖床,就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了。方谨揉着眼睛走出来,被一大堆东西惊呆了。 方维出出进进地搬运,将货物堆在地板上。几大瓶家庭装油盐酱醋,一整袋大米,两箱泡面,整盒鸡蛋,至少也有一百枚。红色的番茄,紫色的茄子,绿色的青椒,还有几捆大白菜,抽纸也有好几大包。 俩孩子大眼瞪小眼,“爸?” 方维和卢玉贞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很惬意的姿势。方维揉了揉腰,笑道:“有个好消息通知你们。我们俩刚刚去领了结婚证,现在是合法夫妻。” 方谨欢呼一声,“恭喜恭喜。”郑祥鼓掌:“新春佳节,双喜临门,咱们出去庆祝一下。” 方维摇头:“我俩决定在家吃饭。” “……爸,你真会过。”方谨揉揉太阳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样不行吧。卢阿姨同意?” 她笑着点头,“我同意。” “不光要在家吃饭,还有特殊要求,得你俩动手给我俩做一顿,就当是孝顺了。”方维咳了一声,“快动手吧。” 俩孩子只觉得世界要倾覆了,险些以为自己听错,沉默了一会,方谨陪笑:“这不好,我叫外卖吧。” “不要外卖。”方维很耐心地解释,“我可以做场外指导,让你们做出一顿能吃的饭,填饱肚皮。因为我要出差,也许会在外面呆一段时间。卢阿姨年后工作会很忙。” “你要去哪里?” “武……”他顿了顿,“五大连池市。” 方谨懵了,“这是哪?” “在黑龙江。”郑祥扯了一下大哥的袖子,“地理书上有。” 方维看看眼前的菜,又看看方谨:“老大,你来吧。蒸馒头这种复杂操作就算了,煮面、炒鸡蛋、蒸米饭你必须会。不会我现在就教你,再烧一个汤。” 方谨拿起鸡蛋和几包泡面:“你要是要求不高的话,我肯定能弄熟。” 方维又转向郑祥:“我待会教你叠衣服收纳,扫地拖地,清洁厨房和卫生间。让卢阿姨教你怎么用酒精和84消毒液消毒。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俩要好好配合,把日子过好,跟我在的时候一个样。” 他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方谨听得云里雾里,“爸,结了婚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唠唠叨叨的,感觉性格大变。” 方维苦笑着看了一下手表,“咱们开始。” 方谨很快意识到做饭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连打鸡蛋都需要点技巧。他打碎了一个,着急忙慌地叫帮助。方维大概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在旁边只是动口不动手。 锅里的鸡蛋被全部搅碎了,一块一块地浮在水面上。泡面煮得很烂。方谨很尴尬,一直在挠头,方维点头:“不错,中午就这么吃,晚上继续。” 郑祥看了这一碗糊糊,想笑又不敢笑,硬撑着吃了下去。方维冷静地说道:“你去刷碗。” “我……我还得去做作业。” “作业什么时候都能做。”方维否决了,“厨房一定要及时清理,不然很快就会臭掉。” 第160章 夜航(3) 方维耐心地在卫生间教导小儿子:“通马桶的搋子在这里,一般猛然使点劲都能通开,实在不行就去找物业,电话我贴在上头。带电的都不要动。” 郑祥见他一脸严肃,心里犯了嘀咕,刚要说什么,忽然方谨在厨房“啊……”地一声大叫,他俩赶忙冲出去:“怎么了?” 方谨伸着手指头叫道:“爸,我被烫了。” 方维见锅里的饺子来回翻滚,上面的白色浮沫溢了出来,已经把煤气灶台的火扑灭了,他心头一震,赶忙伸出手将灶台关掉,黑着脸喝道:“就算出了事,第一时间也要记得关煤气开关,知道吗?” 方谨这几年从来没见方维这么板着脸过,一时都懵了,嘴角不由得撇下来。卢玉贞从方维身后挤过去,拉住方谨的手左看右看,又使劲推方维,“好大一个泡,孩子疼坏了,你凶巴巴的干什么。” 她扯着方谨在水龙头下面冲冷水,方谨疼得直吸气,眼角依稀有了泪。方维看见那个发白的大燎泡,心里一疼,嘴上却硬着:“忘了关煤气是要命的事。” 卢玉贞扭着脸:“一口吃不成胖子,都还小呢。” 方维叹了口气,便不言语,从柜子里找出药箱,将碘伏和烧伤膏递给她。卢玉贞快手快脚地处理完毕,在方谨手指上仔细地缠上几圈纱布。方维又指着药箱里的药对郑祥说道:“这都是我整理过的,感冒药和肠胃药是常用的,我放在最外层。用量和副作用待会我写个说明。” 郑祥摇头:“爸,你不是出差吗,万一有需要,我打电话给你问一问。” “我……”方维心里一阵针扎般的疼,俯身搂住他的肩膀,“孩子,到时候我可能……不方便接电话。” 郑祥心头的疑云越发扩大了,卢玉贞适时地打断了他俩,“我去下饺子,你给孩子打开电视。” 过了一会,香喷喷的酸菜饺子就上了桌,尽管破了一小半,汤里浮浮沉沉全是油花,味道还是公认的棒。方维从橱柜里拿出一瓶辣椒油放在卢玉贞面前:“今年新炸的,我托山西面馆老板寄过来的当地辣椒粉,你试试。” 她笑眯眯地大口吃着,比了个大拇指以示赞赏。两个孩子吃得心无旁骛,方谨的脸色很快就多云转晴了。 方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咬了下嘴唇,眼神里有无尽的眷恋。她心知肚明,也是一阵酸楚,站起身问道:“要不要盛一碗汤。” 他会意,跟到厨房,俩人把门关了,她摆摆手,压着声音道:“孩子不会做家务没什么的,都要慢慢学,拔苗助长也不带这样的。” “我不是不懂,也心疼。”他沉默了一阵,“我心里慌得很,恨不得赶紧把我的脑子挖出来,一股脑倒给他们俩,生怕他们吃苦受罪。要注意的事太多了,我不敢想。” 她伸手扣在他的手上,“别怕,一切都会好的。” 忽然身后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郑祥小声道:“爸,阿姨,蛋糕到了。” 他俩愕然对视,快步出门,就看见一个六寸的粉红色奶油蛋糕放在桌上,配色清新,上面用红字写着“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方谨用那只包了纱布的手比划着:“我跟我弟商量了,绝对不能让我爸这么糊弄,结婚好歹是大事。” 他将一根红蜡烛从纸包里拿出来,回头问:“爸,打火机呢?” 方维皱眉:“我哪有打火机,我又不抽烟。” 几个人呆了一会,还是将蜡烛放到煤气灶上点了,郑祥关了灯,拍拍手,“阿姨来吹蜡烛。” 烛光摇曳,映着一家人的脸。三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喜悦的光。她心软得一塌糊涂,闭上眼睛默默许了个愿,一口气将蜡烛吹灭了。 齐齐鼓掌。卢玉贞下手将蛋糕均匀地切成四份递给他们。方谨吃了几口,才腼腆地微笑道:“祝你俩结婚快乐,永远快乐。我……不大会说话,弟弟你来。” 郑祥笑着指一指方维:“阿姨你也知道,他不是我亲生爸爸。” 方维哭笑不得,“你小子要造反啦。” 郑祥继续补充:“这些年来,就我对我哥和自己的了解,换一般人早就崩溃八百次了。能证明他抚养我们到现在,意志力不是一般的强大,耐心不是一般的好,生活技能不是一般的到位。” 卢玉贞伸手摸摸他的头,笑道:“你还用起排比句了,作文不是一般的优秀。” “我想说,我爸是我见过最坚强和乐观的人,他应该得到幸福。” 方维的笑凝结在脸上。 孩子继续说道:“亲生父母的样子我已经有点记不清了,好像从懂事开始,就是他抱着我走来走去,给我做饭,哄着我睡觉,陪我上幼儿园,上小学,生病带我去医院。我以前不是个省心的小孩。” 方维脸色有点绷不住了,眼角有点红,卢玉贞勉强笑道,“别这么说,你们都是很棒的孩子。” “对,我们是男子汉。”方谨补充道。 “阿姨,我爸跟你在一起,他特别幸福,整个人精气神完全不一样的那种幸福,能看得出来。所以,谢谢你喜欢他。我俩真心希望你们能在一起白头到老,他是个靠得住的人,值得一辈子信赖。”郑祥眨眨眼睛:“都交给你了,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我们绝不干涉。就是别太狠了,可持续发展。” 她本来已经擦着眼泪,听到最后一句话突然破涕为笑,“好小子。” 她看向方维,大颗眼泪从他眼角落下,他很不淡定地用袖子擦着,却完全止不住。她抽了张纸递给他,他将整张脸挡在纸后面,仓惶站起身来。 俩孩子大眼瞪小眼,方谨叹了口气:“阿姨,你带他到对面去吧。在我们面前哭,他面子上挂不住。” 她拉着他的手出门去,门轻轻地关上。方谨一副头疼的表情:“爸怎么了,忽然就反应这么大,被你感动了?” 郑祥若有所思:“你不觉得他今天有事瞒着我们吗?” “有什么?”方谨鲤鱼打挺一般地跳起来,“他俩这么匆忙去领证,难道……是咱们要有弟弟妹妹了?” “大哥,你疯了。阿姨才回来,种葫芦娃也没有这么快。”郑祥拿起电话手表,“八成和出差有关。我打电话问问爱妙,冯爷爷这两天有什么动向。” 卢玉贞扯着方维进了对面房子,他往沙发上一坐,悄无声息地哭起来,肩膀都抖了。 她往外撤了一步,他拉住她的胳膊,“别走。”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拍拍他的背,“我去倒点热茶给你喝。” 方维嗯了一声,擦擦眼角望着天,像是这样就能把泪憋回去似的。她看着一阵酸楚,伏在他胸膛上低声道:“别难过。” “我只是在想,我一贯是个运气很差的人。万一……” “你运气很差吗?我不觉得。你在车祸中活下来了,还有那么好的导师和师兄,有聪明乖巧的孩子,有一份很投入的工作。”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跟他算。 他吸吸鼻子,冷静了一下,“还有世上最好的女朋友,对,我有老婆了。” 窗帘是拉开的,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着小区里的万家灯火,方维摇头,“没绷住,真丢人。” “没事,一家人有什么。” “他们总觉得自己是拖油瓶,其实……我应该感谢他们才对。”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今晚不聊工作,聊点以前的事。你知道我最喜欢的作家是谁吗?” “史铁生。”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方维陡然睁大了眼睛,“你知道?” “对,你在山西的时候说过,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多一颗星。我查到是他写的。” 他笑了,给她看手上的伤痕,“我当年在创伤中心住院,晚上一般都是冯老师和师兄陪床。我师兄喜欢讲笑话,带颜色的那种,我闭着眼睛不搭理他,他还越讲越来劲。冯老师很严肃,给我读书。当时我以为要终身残疾了,又疼又丧气,其实不大想活。偶尔有一天晚上,我听到冯老师给我读一段话,大概意思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那一天,我也将沉浸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当然,那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 他说得很熟练,大概已经念过千百次,所以烂熟于心。“所以……我渐渐想得开了。这次去出差,我也不怕牺牲,只是太愧疚了,尤其是对你。” 卢玉贞表情反而很淡然,“愧疚什么。能一块过多久,老天爷知道。像我爸妈那样吵吵闹闹,欢快地过一辈子当然好,要是缘分没那么长,有一天就做一天夫妻。” 他呆呆地望着她,忽然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瓶油纸包着的葡萄酒,“出院那年冯老师送的。是时候喝了。” 他拿出两个红酒杯,刚要倒,忽然电话呜哩哇啦地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就变了,走到阳台上去接。 卢玉贞只能依稀听见几句,“新的CT是需要校准调试的,需要专业工程师。便携式?” 过了一会,他回来了,面有愁容:“专家组准备将病人集中在几家方舱医院,需要便携式CT机,加快确诊速度。” 两个人对了下眼神,方维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随即又暗了,“体检车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司机都是受过培训持证开车的。他们愿意吗?现在城市已经封了,补贴也没说好,我担心他们不敢去。” 卢玉贞笑道:“别以为只有你关键时刻靠得住,好几万工人都能动员到现场建医院,可都不是图钱。司机大哥和嫂子是热心人,他们明白的。我爸都跟我说了,如果需要医生,他也要报名。” 方维打开通讯录,拨出了电话。司机师傅听他说了缘由,一句犹豫也没有,干脆利落地回应:“没问题,什么时候走,听方科长安排。对了,我有个大群,都是体检车,各个医院都有。我发个通知,大伙一块上。北京的不够,还有天津河北……” “明天能出发吗?不好意思,年三十……” “能走。在车上过年,不怕。” 他挂了电话,竖了大拇指,有点激动。“人家比我强多了,一句也不墨迹。” 卢玉贞点头:“团结就是力量,咱们一定会赢的。” 她举起红酒杯,跟他碰了下,两个人自然地来了个交杯,“结婚快乐。” 陈年的葡萄酒很醇厚,两个人脸上都红粉霏霏。他很不正经地笑道:“洞房花烛夜。这良辰美景的……不能辜负。” “那你去洗澡。” 等他红着脸从浴室里出来,卧室里略显昏暗,只开了盏台灯。她盖着被子坐在床上,表情有点不自然。 “放心,孩子们给我发了信息,说今晚不打扰的。”他在她身边坐下,很认真地说道。“别紧张。” 她笑了笑,自己把被子撩开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身上那条近乎透明的大红色蕾丝短裙,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在纽约买的,喜欢吗?”她小声问。 他感觉一阵热浪从下往上窜,鼻子里快喷血了,“资本主义可真腐朽啊。” “夫妻之间也需要新鲜感,而且我觉得这个还蛮重要的,所以……” “重要,重要。”他语无伦次地回答,“你说怎样就怎样。” 第161章 夜航(4) 这天晚上有许多时刻,她都希望黎明永远不要到来,在静谧的夜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绞缠着,贴近再贴近。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两个人身上都有淡淡的木瓜香味,是因为新换了沐浴露。 “咱们俩味道都一样了。”方维笑道。 她伸手去触碰他的眼睛,鼻子,耳朵,“据说夫妻在一起时间长了,长相都会变得差不多。” “那我可就沾你的光了。”他搂紧了她,“睡吧。” 她鼻子里一阵酸涩,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过身去。偶尔睁开眼看看闹钟,确定指针还在走。 五点钟,她赶在闹钟振动前按了暂停键。他却坐了起来:“是时候了。” 夜沉如水,清晨五点半的北京比往常安静了许多,街道上少有行人。方维和卢玉贞站在窗前,久久凝望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偶尔有细微的声音传过来,断续的喇叭声,老人们锻炼用的音乐。 她叹了口气,“咱们好像永远在忙着处理各种突发情况。” “学医本身就是应急,谁也不是按照计划生病的。” “就像我们谈恋爱结婚,好像也很意外。发生了一次车祸……” “不是意外,是老天安排。我总会遇见你,然后追求你。”他笃定地说道:“命中注定我是要娶你的。” “油腔滑调。” “一片真心。” 他们并肩看了几分钟,谁也没有说话。还是卢玉贞打破了沉默:“咱们走吧。”他俩拉着行李箱轻手轻脚地出门,使劲压着声音。 一辆奥迪A8默默地停在单元门口,大灯都没开。高俭从副驾驶跳下来,将行李放进后备箱。 高俭动作很快,他又上车坐了,脸转向一边。换平时他怎么也要说两句俏皮话,此刻一言不发,严肃的很。方维回头瞧瞧,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跟卢玉贞轻轻抱了一下。 她小声说道:“小行李箱里放的有巧克力,吃不上饭的时候垫垫肚子。你记得提前把它拿出来,热了会化掉。” “好。” “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他拉开车门,她还是憋不住向他走了一步,“我……我也在群里报了名,过几天咱们在武汉再见。” 四目相对,他微笑点头,“那我得拿出百分之一百二的水平,把设备搞得妥妥当当的。” 车灯瞬时间大亮起来,照破黑暗,他隔着车窗冲她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卢玉贞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转身回家,忽然看见两个孩子的身影,都穿着厚重的羽绒服瑟缩地站在单元门前,一脸鼻涕眼泪都凝在脸上,显然已经站了一会了。 她大吃一惊,“你俩……” 方谨跺起脚来,嘴一张一合之间,白汽袅袅上升,“我脚都麻了。刚才怕你们发现,一直没敢动。” 她赶忙走上前去,从兜里掏出纸巾给他擦,“傻孩子,怎么躲在这。” “我们通宵守着门,就怕睡过去。我爸……他说谎,他不是去五大连池。昨天我跟爱妙打电话了,她说冯爷爷过几天就去武汉。我爸是去打前站的对不对。” 方谨冻得说话都一抽一抽的,事实当前她也无法否认,只是拉着他俩的胳膊往里走,算是默认了。 郑祥虽然也是哭着,精神状态看上去稳定得多:“哥,先回家再说,爸不会有事的。” “嗯。”方谨点头,“阿姨,你是不是……” “有可能。” 三个人都低着头。她率先打破了沉默,“爱妙还说什么了?” 方谨看看郑祥,有些犹豫。她拍拍手,“不着急。” 她打开冰箱,取出牛奶和面包,熟练地用机器将面包片烤熟了递给他俩。 郑祥机械地啃着面包,“阿姨,爱妙也在猜,冯爷爷是不是也要去。” “大概会吧。”她点着了火,用小锅加热牛奶。“咱们凑合吃。” 方谨点头,“那爱妙和我们都猜对了。她说她妈妈也一直在忙。爱妙的外婆想把她带到美国去,说北京不安全。” 卢玉贞哦了一声,“那她答应了吗?” “没有。冯爷爷说美国不会比中国控制得更好。她妈妈很相信冯爷爷的话,她有点怀疑,但还是得跟妈妈在一起。” 她轻声说道:“我们是医生,得去前线打仗。会赢的,必须赢。” 哥俩对视一眼,眼神还是迷茫的,“万一……” “没有万一。我们这一辈人如果输了,后面的人跟着上,三年,五年,十年,等你们好好长大了,科技进步了,跟它打持久战。” 奥迪车开得并不快,冯时坐在驾驶位上,开口问道:“小方,你现在要是反悔,我还可以……” “不,我欣然接受。” “其实……卫健委也征求过单位意见。于私,你是我最宝贝的学生,我不希望你冒任何险。于公……那是前线,容不得一丝闪失,我必须派技术最好最全面的人才去,你明白吗?”冯时语气平静。 “我当然明白。” “我不明白。”高俭插话,“各科室的联名信都上了,我们创伤中心的人员名单是最长的,都是精英队伍。我跟黄院长跟您都打了电话,怎么就说还在考虑。” “这么心急。”方维大笑起来,“服从安排吧,老师一定有他的道理。” 冯时点头,“我是副院长,带队责无旁贷。” “我也能带队,去年送医下乡,危机处理蛮好的。”高俭挺直了腰杆,“给当年表现不够优秀的年轻同志,比如我,一点表现的机会嘛。” “我是去协调资源的,卫健委、部委、当地政府机关、医院,千头万绪的关系要处理,需要给医生护士争取空间和时间。”冯时摇头,“何况这次都是主任级别的医生组团,挑的都是精英。” “我就知道在您心目中,只有小方是技术最好最全面的,我拍着马屁股追也追不上。”高俭夸张地叹口气,“谁叫我是调剂的,他才是您自主招生亲自挑选的。老师就是偏心。” 方维笑得止不住:“师兄,你嫉妒我。” 高俭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方维接着说道:“我那点三脚猫功夫还不都是冯老师教的好,毕竟他连猪都能教出师。” “小方你……”高俭回过头,伸出巨大的拳头在他前额上推了一下,“拿我开涮吧。” 车猛然降速,冯时看着两个没大没小的徒弟,“要进医院了,你们俩注意形象。” 几个人立即正襟危坐,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车刚刚驶进医院,方维立即看到了前所未见的壮观景象。门诊楼前的空地上,一溜体型庞大的白色体检车整齐地一字排开,气势恢宏。 冯时微笑道:“昨天联系了十几家三甲医院,一共动员了二十四辆体检车,集中在咱们医院出发,小方,你来带队。” 王有庆正在给车里分发对讲机和棉被,医务科的同事拉了一辆板车,上面全是面包、泡面、卤蛋等食品,“大伙都拿着,千万别饿着。” 方维很快找到了本院的体检车。司机夫妻熟络地跟他打招呼:“只能咱们几十个兄弟一块过年了。我是头车,方科长跟我们一起吧。” 他看着这列长长的队伍,心神激荡起来,“我的荣幸。” 王有庆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头儿,好好保重。” 他望一望阴沉的天,“路上万一下雪……” “车里能充电,能烧水,我带了一箱挂面,准保饿不着,三天三夜也没事。”司机老婆很有信心,“这些兄弟都是见过大场面的。” 他内心暖呼呼的,刚要说什么,忽然一辆警车呼啸着冲进来,顶上的大灯一路狂闪。 一群人不明所以,车门开了,袁昭身着警服走出来,给冯时敬礼:“冯院长,市公安局已经紧急抽调了一批人,组成专项保障小组,负责南下的车辆人员安全。我带着交警队的同志护送车队到高速路口。” 冯时热情地跟她握手,“谢谢。”他不舍地看了方维一眼,随即冷静地命令:“出发吧。” 车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医生护士,都在向他们招手。设备科的同事们也来了,王有庆含着眼泪,“头儿,我和金英也报了名,随时准备出发。” 方维笑道:“我先上,希望用不着你们才好。” 袁昭快步登上车。警笛大作,带领浩浩荡荡的体检车队伍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华正医院。 路上的车辆纷纷避让到两旁,不少人鸣笛致敬。方维回头瞧了一眼隐没在建筑群里的医院大楼,拿起一包饼干。 司机老婆收拾着里面的衣服被褥,整理成一个温暖的空间。她忽然笑眯眯地说道:“方科长,我听说你跟小卢医生好了。” 方维险些把饼干喷了出来,“啊对。” “卢医生好人,给我膀胱上动了个小手术,能憋住了,以前可难受。其实你俩在山西那会我就看出来了,你对她不一样。” 方维不由得感慨女人的直觉,“对,我那会是单相思。” “你俩就是般配。” 警车在高速口停下了,袁昭带着两个警员下车,向着车队端正地敬礼。 交警指挥着他们驶入快速通道。 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风景渐渐从高楼大厦转换到漫无边际的田野。还未融化的白雪覆盖着大片麦田,一切都在冰冻中等待复苏。视野尽头有一座铁路桥,能看到一辆移动的绿皮火车缓缓跑过去了。 偶尔有几声鞭炮在空中炸开,提醒着他们又是一年除夕。方维打开手机,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四人群里发了一个大红包。 新年夜他在服务区度过,卢玉贞和孩子们在家里煮了饺子,拍照给他看,“技术进步神速。希望改天能用机器人做饭。” “那我是不是要下岗了。” “不会,你的功能很多。” 方谨给他发了一条,“黑龙江很冷,注意防冻,别把鼻子冻掉了。” 他摇摇头,“这傻孩子。” 三天后,方维家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杨安顺进了门,卢玉贞招呼他坐,又去冰箱里拿可乐。他很大方地摆手,“不用了。我是作为社区网格员来的。你马上也要去武汉支援,家里两个孩子就是重点关注户,我先认认门,以后一定服务到位。” “拜托了。”她微笑道:“这是方谨,这是郑祥,请多关照。” 两个孩子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杨安顺咳了一声,拿出登记表,“跟着哥哥有肉吃,知道不?” 郑祥很乖觉:“哥哥罩着我们。” “包在我身上。”杨安顺将他俩的名字和情况登记在册,“卢医生,我送你去机场。” 将近日落,北京城也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键。机场高速上飞驰着杨安顺的宝马车,她笑着问:“都青年企业家了,没换辆车?” “我们码农不讲究这个。”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你俩都去支援武汉,志同道合,我很佩服。” “我是医生,必须得冲在前头。何况我是一路拿补助拿奖学金才能读到博士毕业,说句俗话,也是国家培养的。” “家里的事只管放心,有我一口汤喝,他俩就有肉吃。”他笑着调侃道:“我最仗义。” “谢谢你,小杨。” 他拉着行李箱,一路将她送到安检入口:“多多保重,所有人都在等着你们平安回来。” “我会的。” 太阳已经落了,跑道上亮着灯,一辆近乎满载的国航飞机在跑道上沉默地等待着。飞机上的乘客从窃窃私语到交头接耳。卢玉贞问身边坐着的金英:“是什么情况,有人没来吗?” “都到了啊,刚才点过名了,咱们这是医护包机,不会有外人。”金英皱着眉头,“有庆,不会不飞了吧。” 王有庆拍拍她的手,“怎么会,估计在等调度。” 高俭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进了工作舱。过了一会儿,机上广播开启,甜美的女声开始播音:“尊敬的北京赴鄂医疗队成员大家好,我们抱歉地通知您,一批医疗救援物资预期将很快抵达,请大家耐心等待。” 他们向窗外望去,几辆行李板车载着密密麻麻的箱子向飞机这边移动。卢玉贞笑道:“是不是九华在纽约筹集到的口罩和防护服?” 等行李车走近了,有眼尖的人叫道:“是宏济医疗公司捐助的,上面印着大标签。” 舱门重新打开了,上来六个人,打头的是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郑佳雪。 陈妙茵走到冯时边上,高俭弹跳起来挪位置,“师娘上座。” 她微笑着说道:“我们连夜让工厂开足马力生产的,加上库存,一共一千多台呼吸机和七百多台制氧机,全部捐给武汉各大医院。这次还带了四个专业工程师。” 蒋济仁站起身来招呼,郑佳雪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系好安全带。 飞机在跑道上平稳滑行,然后迅速拉升。窗外是辉煌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汇聚成璀璨的光。 乘务员推着餐车,小声问陈妙茵,“请问女士需要喝点什么饮料?” “一杯橙汁。” “这位先生呢?” “他也一样。” 乘务员笑了笑,继续向后走。郑佳雪已经睡着了,脸颊上带着两团潮红,头发纷乱地披在两颊。蒋济仁将自己的羽绒服轻轻盖在她身上。 乘务员问道:“请问……” 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声音道:“一杯苹果汁加冰,一杯白葡萄酒,给我就可以了。” 第162章 夜航(5) 雪渐渐融化成水,汇入了河流。春天的脚步并没有因为这场劫难而放缓。四月底的一天,草长莺飞,空气中浮动着花朵的香味。 数百台呼吸机和灌注器被统一堆放临时医院后身的库房,方维将它们一一做了登记,贴上“待消毒”的标签。 他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留念,然后将库房上了锁。 病区大门已经贴了封条。他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打量着这所堪称奇迹的医院。惊心动魄的几十天仿佛还在眼前。阳光温柔地照在身上,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拿起已经凉掉的饭盒。 华正医院接管的是另一所医院,所以尽管夫妇俩同在一座城市,相距只有十几公里,两个人也一直没见过,很多时候累得连打字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夜深人静时在微信上发些照片报平安。 二十天前,冯时带着一大半医护已经顺利结束了任务,返回北京。高俭率领剩下的二十几人做着收尾工作,卢玉贞也在其中。 叮地一声,高俭的视频电话来了,“小方,赶紧收拾东西,咱们要打道回府了。” “知道了。”他发了一张医院贴封条的照片,“还有点恋恋不舍。” “那你扎根南方别回去了。”高俭拍了张卢玉贞的侧面照发过来,“我跟小卢说一声。” “别啊。”他赶紧阻止,“咱们明天见。” 他们几组人马顺利在机场汇合。方维悄无声息地混入了队伍,卢玉贞一早瞧见他了,两个人默默地扣住了手。 送行的地方领导很多,高俭代表医院发言,讲得情真意切,头头是道。方维嘀咕道:“越来越有领导范了。” 上了飞机,俩人没聊两句,就依偎着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畅快,直到降落广播把他们吵醒。 飞机刚停稳,一辆警车就带着几辆大巴车到楼梯口接人。袁昭向高俭敬礼,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又劳烦你们开路。” “应该的。”袁昭引着他们向外走,“九华特别惦记你们,他要是在国内,一定也在队伍里。” 高俭很满意,“袁警官,我们在哪隔离?” “金英和有庆办婚礼的酒店。上一批医疗队也是在那里隔离的,风景相当好。” 卢玉贞心里狂跳起来,“不会是……” 方维低声笑道:“真是有缘分,婚礼肯定办不成了,天注定我们在那里度个蜜月。” 一路春花盛放,重峦叠嶂中夹着成片的山桃花,像是粉红色的云。高俭很有激情地站起来指挥:“大伙来唱个歌吧,团结就是力量,一,二……”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刚……”大伙很配合,唱得格外投入,享受难得的轻松时刻。 酒店大堂还是那样气派,房间已经安排好了,高俭将房卡递给方维,挤挤眼睛,“豪华大床房,我让他们给你安排了最尽头的一间,不扰民。新婚燕尔的,理解。” 方维在斗嘴皮子方面一向不落下风,此刻忽然卡住了,过了几秒才问:“你不会住在我隔壁吧。” “你放心,那倒不是。” “好。” 夫妇两个进了房间。他刚关上房门,她就在后面将他拦腰抱住了。千言万语一时堵在嗓子口,她索性闭了嘴。 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得说点什么,憋了一会,只说出一句,“咱们很久没见了。” 他转过来捧着她的脸。长期穿防护服戴护目镜,脸色都白了一圈,眼睛里多了好些红丝,眼角周围被勒出了浅红色的痕迹。她有点憔悴,他就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三个月没理发,长得遮住了眉毛,标准的不修边幅中年落魄男。 他勉强笑道:“都挺好。你看我这个邋遢样子。”她喉头瞬间哽咽了,闷闷地说道:“年前应该找个地方剪一剪的,忘记了。” 桌上有一盘水果,方维在里面翻了翻,拿了一只蜜橘剥开,将果肉一瓣一瓣地递给她,“没有岳父母种得好,凑合吧。” 她拉开窗帘,外面是波光粼粼的湖水,草地绿得像一整块绒毯,上面开着黄色的蒲公英。他比量着房间的大小,“这间很宽敞,大概四十多平米。上次你学跳舞,都不够地方。这次怎么也要把你教会。” “嗯。”她只是握着他的手不放,“我认真学。” 温暖湿润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他们在风里接了个缠绵的吻。身体很疲惫,精神却是兴奋的,想唱,想跳,想草地上打滚转圈。 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草地的尽头是湖水,湖边……他忽然叫道:“湖边有个人,这背影怎么这么熟,难道是……” 卢玉贞来了精神,盯着看,“高主任?” “没错。”方维点头。卢玉贞被吓了一跳,“不会是想不开吧。” “怎么可能呢。”方维笑眯眯地指着远处,“又来了一个人,夫妻两个鹊桥相会呢。” 谢碧陶穿着一身运动装,戴着口罩,趟过草地,在酒店区域外面停下了。两个人隔着一道不高的栏杆,大概两米的距离,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 高俭跟她对视了一会,忽然挑了下眉毛,挑衅式地勾着手指叫道:“老婆,你过来呀。” 谢碧陶立即被他逗笑了,她放下手里的背包,“你有本事出来。” 他叉着腰:“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她掏出了塑料包装的辣条扔给他一包,他稳稳地接住了,“谢谢,还是你最懂我。” 谢碧陶将袋装鸡爪在手里晃了晃,“好吃的还有很多,唱首歌就给。” “我是有原则的,卖身不卖艺。” “那就对不起了。”她掏出一块野餐垫放在草地上,索性坐下来,将鸡爪在手中抛来抛去。 高俭望望左右无人,才小声唱道:“团结就是力量……” 一曲唱罢,她笑着鼓掌,将鸡爪扔过去,连带另一块野餐垫。 夫妻两个就这样对坐着,高俭愉快地啃着鸡爪,吃相很不雅观,“谢谢老婆大人投喂。” 谢碧陶嗑着瓜子,“百里送零食,礼轻情意重。” 她变戏法一样地又掏出两瓶啤酒投到他怀里。拉环啪的一声,泡沫涌了出来。他眼睛都亮了,遥遥地跟她碰了一杯,谢碧陶笑道:“你凯旋归来,我作为家属,也深感光荣。” “军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不对,有你的百分之九十,我就一点点。没有你的支持,我啥也干不成。”高俭捏着手指比划,“干杯,敬我美丽善良坚强勇敢的老婆大人。” 谢碧陶脸上飞起红晕,“越来越没正形。” “等我放出去了,让你知道啥叫没正形。”高俭眯起眼睛,享受着啤酒在嘴里的余味,“我好想你。” 她郑重地点头,“我也是,每一天都是。”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氛围却是黏糊糊的扯不开,卢玉贞都看得不好意思了:“虽然我听不见,也知道是打情骂俏。” 方维也是一脸笑,“看人谈恋爱真开心。”他回过头来,“自己谈更开心。” 卢玉贞很羡慕,“他们俩好浪漫。” 方维忽然将窗帘拉上,在她面前弯腰,“我想邀请这位美丽的公主跳支舞。” 她睁大了眼睛,随即微笑道:“有样学样。” 他上前一步,手揽住她的腰,“我跟他走不同路线。” 音乐响起来了,她的手并不大,他紧紧握住,带着她转了半个圈子,“跟着我,一,二。” 她渐渐能跟上了,“好像不是很难。” “本来就不难。难的是找最完美的舞伴。”他点头,“不过我已经找到了。” 他们身上的酒精和消毒水味道融合在一起。她凑过去吻他,短暂而甜蜜。“不光是舞伴,还可以做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合作伙伴。” 他笑了一声,忽然往后晃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她将最后那句话补充完整,“最好的爱人。” 他轻柔地亲吻她的额头,那里有一朵红色的云。脸和脖子也跟着变红了,她垂下眼睛。 他在床头翻找:“不知道会不会有。他们还挺体贴的,放了一盒。如果不够……” 卢玉贞忽然将手放在他的手上,略使了点劲。“其实……咱们可以不用。” 方维吓了一大跳,“贞贞,都是学医的,你明白安全期不靠谱。” “是的,不过……一旦有了孩子,我也会很开心。”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他一下子坐直了,“贞贞,你确定吗?”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不想要吗?” “当然想。”他笑了,“一个孩子,身上流着你跟我的血,做梦都想。只是怀孕生孩子,对你的身体和工作影响都会很大,我可以尽力辅助,但有些事永远无法替代。所以,生不生孩子,什么时候生,我都希望你来最终决定。” 她看向他的眼睛,他的表情永远平和,里面却有包容一切的力量。她将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冷静地说道:“我准备好了。” 第163章 新生 解除隔离后的一个月后,卢玉贞就发现自己可能怀孕了。 看着明显两道杠的验孕棒,方维开始还表现得很平静。他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检查。” 在检查室里,他俩同时在屏幕上看到了小小的孕囊,里面有心管的轻微搏动。B超医生笑眯眯地说道:“怀孕,宫内,有胎心胎芽,一切正常。” 直到上了车,他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跟她紧紧拥抱,“贞贞,我们要做爸爸妈妈了。” 她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先不要告诉外人,藏一藏。” “好。”方维想了想。“保密保密。” 事实证明,他们完全低估了医院里小道消息的传播速度。当天晚上,冯时和陈妙茵就带着一台胎心仪到访。冯时搂住他的肩膀,“好小子。” 方维有点窘迫:“刚确诊呢。” “这是喜事,你老师也替你开心。”陈妙茵很高兴,“一定是个特别可爱的宝宝。” “希望像贞贞多一些。”方维真诚地说道。 高俭和谢碧陶很快也杀了过来,高俭笑道:“师母你看看,小方闷声不响办大事,这么快搞出人命。” “就是比你快。”方维很得瑟,“师兄,你不会是挨了一刀就……” 高俭哼了一声,“托弟妹的福,我好得很。”他凑到谢碧陶耳边,“老婆大人,咱们也努力一下。” 谢碧陶扭过头不理他。她带了几件孕妇装过来,在卢玉贞身上比划,“怎么还瘦了。” “它还没有一粒花生那么大呢,不要着急。” 回家的路上,陈妙茵一直沉默着。冯时察觉到她的失落,笑道:“别替我觉得遗憾。” 她愣了几秒,随即苦笑:“如果……” “没有如果,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完美了。”他的语气很平静。 她点头,“你收了几个好徒弟。” “我在多年前已经想得很清楚,作为一个医生,能有人把手艺传承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他拍拍她的手,“这辈子能和你结婚已经是额外惊喜。” 别墅门前放了植物攀爬架,他俩手牵手看着那一面繁花似锦的墙。他掏出手机,“老婆。我来给你拍张照。” 激素的力量很强大,卢玉贞的嗅觉开始变得很灵敏,频繁地恶心呕吐,整日脸色苍白。 早上起床是最艰难的时刻,她一直在干呕,方维小心地按摩她的背:“撑不住就请假。” “请不了,在美国的经验还热乎着,我得抓紧时间把师弟师妹带一带。还有小杨那边也在做升级改造。” 方维叹了口气,“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对很多味道反应都大,自己调侃道:“我的嗅觉可能跟四喜差不多了。” 有了之前吃艾滋阻断药的经验,方维应对得还算周全。他变着花样做蒸煮菜,减少了油烟,又在网上查止吐妙方。 终于在论坛的贴子里找到一个解决办法,柚子皮的气味对止吐有效果。卢玉贞下班回来,就看见父子三人生无可恋地瘫坐在沙发上,地板上的柚子皮堆成一摊,旁边还有半麻袋柚子没有剥。 方谨无力地打着嗝:“爸,至少一年内我不想再吃柚子了,我的胃都抽搐了。” 郑祥思考了一下:“阿姨喜欢柚子味,听说酸儿辣女,不会又是个男孩吧。” 俩孩子对视一眼,方谨打了个寒战,“爸,你炸点辣椒油吧,我再也不嫌弃辣椒粉呛人了,快把它变成妹妹。” 方维苦笑:“我也想啊,家里男孩已经太多了。” 她听见辣椒油三个字,又不由自主地干呕起来,方维赶紧把一整块柚子皮递到她跟前,“别想太多。” 孕期到了第4个月,准爸妈在B超检查中听见了小火车一般的胎心。 这声音在他耳中犹如天籁,他拿出手机来录音,卢玉贞推一推他,“自己在家用胎心仪也能听。” “哦。”他点头,又跟B超医生对了一下眼神。 对方心知肚明,笑着在各个器官扫过,“双顶径3.5cm,腿长14cm,发育正常。”其中一幅画面停留得特别久,“生殖器官正常。” 他俩看着那如教科书般标准的三条线,有种梦想成真的喜悦瞬间涌动到全身。方维的手都抖了,俩人在走廊里一路傻笑,“是个女儿,真的是个女儿。” 方维立即打电话回家:“你俩要有妹妹了。” 俩孩子兴奋地围坐在她身边,胎心仪将小火车声音放大,活泼泼地充满了整个房间。郑祥听得出了神,“生命真奇妙。我当时也是这样吗?” 方维眼中闪过一丝哀伤,随即平静地说道:“当然是。” 难熬的日子终于过去,害喜逐渐变轻。卢家夫妇从江西寄来了新产的蜜橘,还有乡亲们做的腊肉和火腿。卢玉贞没敢放开吃,小心地控制着体重。 卢妈妈在电话里叮嘱:“贞贞,千万不要吃螃蟹,不要吃兔肉,小心孩子变三瓣嘴。” 她笑着回答:“好好好,不吃不吃。” 方维陪她去做每一次检查,像是一起在升级打怪。胎儿一直很正常,但他还是不放心,每次全家出门采购都是方谨打头,郑祥断后,方维陪在她旁边。高俭评论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去打群架,队形很成熟。” “那是我家千金,保安级别最高。”方维整天脸上都带着笑。 这一年冬天,华正医院下发了新政策。一线援鄂的医生护士可以提前一年进行高一级职称评审。 卢玉贞挺着大肚子去做了答辩。规培经历和成果都很优秀,答辩顺利通过,她正式晋升为主治医师。 方维笑着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宝宝,你是妈妈的幸运星。” 肚子上忽然鼓起一个包,像是在跟他击掌。她笑道:“这家伙就喜欢别人夸她,听见表扬就兴奋到不得了。” 屋子里渐渐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待产用品、婴儿床、婴儿车、安全提篮、各类玩具和衣服。一半是大家送来的,另一半是准爸妈和准哥哥们忍不住买的,一来二去,几个柜子都堆不下了。方维将待产包打理清楚,又把婴儿衣服一一烫过晾干。 郑祥买了个毛茸茸的小兔子,“妹妹喜欢这个。爱妙说的。” 方谨摇头:“女孩子不一定喜欢毛绒玩具,晓菊就喜欢乐高太空船。” 卢玉贞笑道:“宝宝也玩不了这么多。” 方维打圆场,“买买买。金英也怀孕了,听说是个男孩,咱们两家可以换着玩。” 进入孕晚期,睡眠成了大问题。胎儿压迫内脏,她只能斜躺在床上,频繁起夜。 方维从背后轻轻抱着她,帮她按摩肌肉紧张的部位。他们聊天的话题很多,社会新闻,医疗八卦,还有小时候的事,比如他小学时把收音机拆了复原不起来,她小时候爬树又快又稳,险些被送到体校。他是最好的聊天搭子,永远耐心,所有话都有回应。 “你先睡吧。”她小声说道。 “熬夜是医生的基本功,也是当父母的基本功。”方维微笑道:“这是刻骨铭心的经验。” 意外在第三十八周降临。那天是她最后一天出门诊,正给病人开检查单,忽然一阵腹部剧烈酸痛,紧接着她听见砰的一声,像是气球爆炸的声音,大腿上瞬间有热乎乎的液体流下来。 她以为是破水,低头看去,裤脚上已经被血染透了,地板上也溅了血滴。 病人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她没有敢起身,以外科医生的镇定打电话给产科求救,让她们推了一辆轮椅过来接人,然后才通知方维:“怀疑胎盘早剥,速到产科。” 方维急匆匆赶到产科,她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医生解释道:“血性羊水,胎心下降到110以下,必须立即剖腹。” 护士拿着知情同意书给他签,他眼睛都花了,像是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胡乱签了名字,又拉着医生的手:“保大人,我要大人。” “这个不用你说。”医生点头,“我们会尽力。” 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几十分钟像是过了一辈子。陀螺……他惶急地想到它,将它握在手心里拼命地按着,尖头戳着肉也不觉得疼。 冯时赶了过来,站在他身前,“我已经通知血库了。” “嗯。”方维思维很混乱,“她是O型血,她有轻微贫血,我该死,我都没给她补到位……” 冯时按着他的肩膀,“小方,你必须保持镇定。”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母女平安。” 卢玉贞被推了出来,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她躺在病床上足足过了几个小时才苏醒,视野很模糊。麻药让她的思维变得很慢,她只看见了方维的脸。 他眼睛是通红的,看着有点吓人,嘴唇也抖:“你醒了。” 她缓慢地眨着眼睛,在屋里四处寻找。他伸手按了一下床边的按钮,让它升起一个角度,这样她就能看见身边的医用婴儿床。 小小的女婴被包在粉红色的包被里,紧闭着眼睛,嘴微微张着,正在享受安静的睡眠。 “很漂亮。她在睡觉。”方维指给她看,“六斤三两,阿氏评分9分,正常。”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叹了口气,压着声音说道,“头有点晕。” “你还在输血,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他俯下身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只管歇着,万事有我。” “月嫂……还有喂奶怎么办。”一堆问题涌进她的大脑,她忽然间不会思考了,眉头皱起来。 “我都联系过了,爸妈改了车票,后天就到。月嫂下周才能来,所以这段时间,只能看我的个人表演了。”他将手指握了一下,“喂奶的事也交给我。” 她茫然地看着他,他笑道:“吃奶粉也很好。都准备了。” 小婴儿细声细气地哭起来,她睁开眼睛,手脚开始晃动。方维将她抱了起来,在胸前很温柔地晃。她很快就不哭了,眼睛在他身上乱转。他忽然童心大起,拿起她没有输血的那只手,将一只手指放在婴儿的手上。 那只小手胖乎乎的,使劲握住了她的手指,湿润又温暖。她心中一震,看向方维,他笑得很温柔,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高俭和谢碧陶在门口目击了这一幕。谢碧陶的脚步忽然停住了,“我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一家人了。” 她向外走了两步,站在走廊尽头。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按了按眼角,“这孩子真幸运。” 高俭伸手将她抱住了,“咱倆继续努力好不好。” “好。” 新生儿睡得很沉,卢玉贞看着那张圆乎乎的脸,总有些不敢相信,“她真可爱。” “很像你。”他给她换了尿袋,“闭上眼睛睡一觉吧,明天最重要的事,就是赶紧尝试自主排尿。” “这似乎是我常用的台词。” 她渐渐睡着了。方维给儿子们发微信:“妹妹来了,很健康。” “太棒了。我们去给你送饭,顺便看妹妹。” 他抬起头,忽然看见蒋济仁站在门前,笑微微地看着病床上的学生。 他站起身来招呼,蒋济仁摇头,“不用,确认平安就好。是我没安排妥当,应当让她早点休产假。” 方维心有余悸:“这话错了。万幸是在医院,要是在家,说不定……来不及。” “祝贺你们。” “谢谢。”他含笑点头,“对了,蒋主任,我还有件事咨询一下。” “什么?” “我想做个男性结扎手术,能不能帮忙安排。” 蒋济仁愕然地看着他的表情,确认他是认真的,才笑着答道:“没问题。推荐腹腔镜微创手术,切口小,恢复快。” 第164章 寻常 这是盛夏的黄昏,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热气却一点没减,从地面蒸腾上升。大发财超市门前人来人往,门口摆着一辆汽车形状的绿色摇摇车,音乐声有点尖锐:“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车里坐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童花头,手长脚长,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鬼马精灵的样子。她正在投入地跟着音乐摇头晃脑,音乐忽然停了下来,摇摇车也停止了晃动,女孩立时就委屈得要哭,撇着嘴叫,“爸爸,爸爸。” 她指着前头的二维码,高俭立即掏出手机要扫,谢碧陶扯了扯他的袖子,“这都坐了七轮了,还不回家。” 女孩听到回家俩字,躁动起来,泪从眼角往外飞,抗拒地哼哼,“不回,就不回家。” 高俭投降得特别快,他扫码付了钱,音乐继续。谢碧陶拉着脸:“就你会在孩子面前当好人。” “我本来就是好人,是吧思思。”高俭伸出大手,摸摸女儿软乎乎的小脸蛋,“宝贝儿跟爸爸亲亲。” 女儿很有眼力见地亲了他一口,高俭几乎要手舞足蹈,“这摇摇车不错,咱们买个新的放家里。” “唉,别提了。”谢碧陶特别无奈,“家里的玩具堆了一屋子。” “这还不好办,都打包送九华家里去。”高俭很霸气地挥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思思就喜欢外面的,真放家里她可就不坐了,白占地方。上次那个摇摇木马就这样。” 谢碧陶站在原地想了想,摸着女儿的头发,“明天就上幼儿园了,乖一点好不好?” 思思小朋友听见“幼儿园”三个字,像是触动了按钮,又撇着嘴,“不去幼儿园,不去。” 高俭和谢碧陶抱着胳膊面面相觑,她弯下腰去很耐心地劝说,“幼儿园有很多跟你差不多的小朋友陪你。” 思思只是摇头。谢碧陶叹了口气,“思思,想不想找小如姐姐玩?” 思思眼睛立即放光了,“要。”她看着高俭,“爸爸我要吃冰激凌。” 几分钟后,谢碧陶拎着两只烧鸡,高俭一手拎着一袋子花花绿绿的冰激凌,一手抱着女儿出了门,思思蹭着往上爬,“爸爸我要骑大马。” 高俭刚要答应,冷不防跟一个创伤中心新来的小护士走了个对面,小护士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高院长好。” “你好。”他赶紧把表情调整到威严中不失亲切,等走得远了才小声哄女儿:“爸爸回家再给你骑。” 他们走了不远,进了街边的一所中医推拿店。店面不大,收拾得非常整洁利落,墙上挂了不少“妙手回春”、“仁心仁术”的锦旗。诊室外头有两三个顾客在排队,郑祥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围棋盘,对面坐着个四五岁的女孩,顶着一头小辫子,最顶上还有个巨大的红色蝴蝶结,正是方如玉小朋友。郑祥正在指点妹妹:“下在这才能活。” 高斯陶立即飞奔过去拉住她的手:“小如姐姐。” 俩小女孩抱在一起开心地贴贴。郑祥站了起来,高俭搭着他肩膀,俩人竟是差不多高了。高俭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小少年,笑道:“好侄儿,身板可以。” “我大哥比我还高呢。” 高俭给侄儿侄女们分了冰淇淋,递给谢碧陶一个草莓口味的,自己也拿了一个,刚吃两口,又想起少了一个人:“你大哥呢?” “他去听课了。”郑祥笑眯眯地说道,“冯爷爷好不容易请了一个高考语文名师帮爱妙补习,他和晓菊也蹭着听。” “奥。”高俭不到两口就将冰淇淋吃干净了,上前逗方如玉:“幼儿园好不好?跟妹妹讲讲。” 方如玉的脸圆圆的,长睫毛大眼睛,是年画娃娃一样的好相貌。思思是个急性子,小如说起话来倒是慢条斯理的:“很好。有好多玩具、小画书。” “是不是有小朋友陪着玩?” “有。”小如缓慢眨眼,“不过也有男孩欺负人,在滑梯推人。” 郑祥立即冷下脸来,“谁敢?” 高斯陶脸上露出胆怯的神情,谢碧陶忧心忡忡地问道:“老师管不管,这还是公立重点幼儿园呢。” “不要紧。”方如玉伸出手来比划,“我爸教我使点劲捏他这儿。” 高俭吓了一跳,一看小如比划的是手腕,才反应过来自己想歪了。小如说道:“一下就动不了,他都哭了。” 高俭看着小女孩圆滚滚胖乎乎的胳膊,比了个大拇指,“你爸教得特别对,等你大一点,我再教你两招。”他又看看自己女儿细瘦的四肢,“小如,思思太瘦了,到时候你要帮帮她。” “没问题。”方如玉拍拍胸脯,义薄云天的姿态,“他们都怕我。” 诊室的门开了,卢爸爸走了出来,谢碧陶赶紧问:“伯父,孩子夏天又不爱吃东西。” 卢爸爸笑道:“思思过来给爷爷看看舌头。” 小姑娘啊的一声,卢爸爸弯下腰仔细看了下她的舌苔:“又白又厚,脾胃虚弱。让爷爷揉一揉。” 过了十几分钟,卢爸爸才推拿完毕,谢碧陶把女儿抱起来擦着汗,“她要是能像小如就好了。家里两个阿姨围着转,这不吃那不吃的。” “小如从小皮实,能吃能睡。”卢爸爸想了想,“以后放了学,让阿姨送思思到我家来吃饭,跟小如一块。” “那怎么好意思。” “我家人多,一个思思能吃多少。”卢爸爸拿起电话,“小方,高主任他们一家来了,咱们多弄几个菜。” 高俭笑道:“我正好带了烧鸡。” 一公里外的锦绣春天小区,厨房里正热火朝天,方维系着围裙,正在大力翻炒牛肉,汗流了一脸。 卢妈妈看着心疼了,“小方你出来,我来弄。” 方维摇摇头,仔细地将牛肉倒进盘子里,才松了口气,“妈,您在旁边看看白糖糕的火候就行了。思思爱吃豆沙的,我多炸两块。” 卢妈妈指导着他把白糖糕炸成色泽微黄,空心软糯。他卸了围裙,擦擦脸上的汗,“得赶紧在厨房安个空调。” 他看向厨房架子上的几个西瓜,伸手拍拍,挑了个中等大小的:“今天就它了。” 卢妈妈将四菜一汤端上桌,高俭一家人刚好进门。方维笑着鞠了半个躬:“高院长莅临寒舍,蓬荜生辉。” “少来这套。”高俭仔细地端详他,“你不在院里工作,见面的机会都少了。怪想你的。” 方维在年前刚刚调到了国家质监局医疗器械管理司任处长。他也有点感慨:“以为要为华正医院健康工作五十年,计划不如变化快。” 高俭压低了声音:“有传言说冯老师要去北京市卫健委当主任。” “真的假的?” “传言不就是未证实的消息么。” “老师还是很喜欢上手术的。” 一句话戳中了高俭的心事,他按着太阳穴,“别说他了,连我现在手术时间都大大压缩,整天就是开会,接待,汇报。老子胳膊都退化了,离手术台越来越远。” “都一样。”方维惆怅地说道。 两个人苦笑着端起碗碰了一杯,虽然里面只是番茄鸡蛋汤。 郑祥把鸡肉撕成小条放在两个妹妹的碗里。方维将白糖糕端给思思:“你最喜欢的。” 思思拿了一块,忽然伸手将糕点撕成两半递给小如,“姐姐你吃。” 谢碧陶眼睛都亮了:“真棒,学会分享了,在家可不是这样。” 方如玉连忙摆手,“都有。”她指着冰箱,“姥姥说那里会长出来。” 卢妈妈大笑起来:“对对对。” 高俭问道:“小卢呢?” 郑祥说道:“我妈去苏州了,做机器人示范教学手术。” “我忘了,看这记性。”高俭很无奈,“还是我批的出差申请。泌尿外科手术量连年上涨,产科和新生儿科倒是萎缩得厉害。我们正考虑把产科病房划出三分之一给泌尿外科。小卢的专业方向很有前途。” 卢爸爸听了喜形于色,“谢谢高主任,不,高院长指导。” 谢碧陶笑道:“那是卢医生自己努力,他能帮什么,就是当了一回病人。” 高俭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弟妹很优秀,是院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她现在是副主任医师,也在带学生,医院的未来就指望这批技术骨干了。” 卢妈妈将西瓜端了上来,“大伙赶紧吃。”又拿起两块最好的,“我给老大放冰箱里。” 热闹的晚饭很久才结束,思思一直缠着小如,听她讲绘本,“小兔子最听话,妈妈给它胡萝卜,它几口就吃完了:萝卜可真好吃呀!” “胡萝卜不好吃。”思思摇头。 “胡萝卜鸡蛋包子好吃。”小如嘟起嘴,“姥爷会做。” 思思一脸期待,“妈妈,我要跟小如姐姐一起住。” 谢碧陶笑眯眯地引导:“你上幼儿园也能见到小如姐姐。” “那我回家要骑大马。” “好。” 思思一步三回头地被妈妈领着走了,方维将他们送到小区门口,看天黑得透彻,有点担心,给方谨发消息:“我去接你。” 他立马收到回复:“爸,我马上就到了。” 方维愕然地看向路边,正好瞧见方谨从出租车下来,又回头跟司机说了两句,站在原地傻傻地冲出租车挥手。 方维心中暗笑儿子的一片痴情,脸上却装得很平静,伸手接过儿子的书包,“回家吃西瓜,你姥姥专门留的。” 方谨闷头走了两步,“爸,晓菊很可能上清华。我……拼命也赶不上。” “没关系的,我是硕士,你妈是博士。”方维赶紧缓解一下压力,“两个人在一起是一辈子的事,学校学历只是一方面,人品才是关键。男子汉要有担当,做个靠谱的人。” “嗯。”方谨转头看着方维,路灯下他鬓边也有了丝丝白发,“爸,你是我见过最有担当的人。” “别跟我学,我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大事业。”方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过这样的小日子就很知足。” 方谨微笑点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晚上九点多才有了点凉风,方维督促着女儿洗脸刷牙,整理小书包:“明天要去幼儿园了。” 卢妈妈赶紧走过来:“我帮她整,她哪里会。” 方维笑道:“妈,小如很有条理,她自己可以的。” 小如磨磨蹭蹭地拿了两件衣服,将饭盒塞进书包,“好了。” 方维又拿了水壶,贴上孩子的姓名签,“以后记得自己带水杯。” 他将女儿的小辫子拆开,将她抱上床。小如蹭到他怀里,“爸爸,我想妈妈了。” “妈妈明天就回来了。”他拿起一本故事书,“小老鼠、小白兔、大公鸡在一起吹牛……” “吹牛是什么?” “就是说自己厉害。” “那我家里谁最厉害呢?”小如眨着眼睛一脸茫然。 “当然是你妈妈。”方维笑着拍拍女儿,“快闭上眼睛睡吧,明天一早就能见到老师和小朋友了。” 等女儿睡熟了,他悄摸地关了灯撤出来,看着沙发旁边的四喜,“等急了吧。” 四喜站起身,晃了晃尾巴,方维拿起胸背,“咱们走。” 梧桐树叶子哗哗响着,空气里弥散着花香。方维绕着小区走了一圈,四喜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他有点无奈:“知道你在家憋的狠了。” 四喜忽然仰头叫了一声,然后就往外冲。方维猝不及防,差点被它带了个大马趴,“什么情况?” 四喜歪着头跳了两下,带着他往小区门口走去。他狼狈地跟在后头,“倒反天罡了,你要遛我?” 小路上走来了一个人,拉着行李箱,看不清脸。他眯着眼睛望过去,心忽然狂跳起来。 四喜扯着他猛冲,她也看清楚了,含笑冲他招手。他一把将她抱住了,“真是惊喜。” “主办方把我送到虹桥机场,我就赶回来了。”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打车很方便。” 他将电脑包接过来背上,夫妇两个十指紧扣,四喜很得意地跟在她旁边,小步慢走。 “小如睡了吗?” “嗯。她今天有进步,自己会叠衣服了。” “我带了苏州糕团和月饼回来。” “月饼?”他吓了一跳,“又要中秋了吗?时间真快。” 眼看要到单元门口了,她忽然说道:“咱们再走一圈吧。” 他笑了,“我也正想说。” 树叶里有声声蝉鸣。他俩坐在长椅上看着模糊成一团的月亮,“明天可能会下雨。” “所以我赶回来是对的。” 他转过脸来,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心跳陡然加速,“我赶回来,一身都是汗。” “回家洗澡呗。” 她站起身来,“明天一块送小如去幼儿园。” 俩人并肩走了两步,他忽然说道:“天太热了。好多地方都缺水。” “对。” “所以咱们也该节约一点。” “啊?” “我觉得……咱俩一块洗比较省水。”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都红了,“什么时候学的这么油腔滑调。都老夫老妻了。” 他挑挑眉毛,“谁跟我说要放得开……” 她被这句话噎住了,低着头吃吃地笑了两声,“那就试试。” 第二天一早果然是浓阴的天,幼儿园门口照例堵得水泄不通。方如玉小朋友在爸妈的陪伴下,勇敢地走进大门口。 他俩看女儿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转头就发现了哭得死去活来的高斯陶小朋友,紧紧牵着妈妈的手。 谢碧陶蹲下身来劝说:“思思,幼儿园的饭很好吃的,有玩具,还有小如姐姐。” 她狠下心来,将思思交到幼儿园老师手上,自己快步离去。走到转角处,才偷摸地抹了两滴眼泪。 卢玉贞叹了口气,“我去年也是这样的。” 方维笑道:“想不想看高主任,不,高院长的狼狈时刻。” 卢玉贞一脸茫然,方维拉着她走了几百米,果然看见路虎车停在一条小路边。高俭趴着幼儿园的栅栏正在往里瞧,看着女儿背着小书包独自进门的背影,眼泪流了一脸也顾不上擦。 直到小小的身影隐没在房子里,他的肩膀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回到车上。 卢玉贞心里有点酸,小声道:“别打扰他,咱们走吧。” “好。” 他们的车缓慢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中,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江海。像这个国度的十几亿人一样,他们温和又从容地迎接着这崭新的一天。魔/蝎/小/说/m/o/x/i/e/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