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咒：影子行者》 第275章 天边有座塔，其十 她头顶那片高空中，凯伊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他早已撑至极限，此刻连思维都难以维系。 浑身不舒服，视线渐渐模糊，一种深沉的虚弱感充斥着他的身体。 风暴铺天盖地压来，又毫无征兆地散开，天空亮的刺眼。 这倒让人松了口气…… 只是，那三只信使还在他身后死追不放。 凯伊深吸一口气，稍稍拉开距离，目光警惕地观察敌人。 这些曾经迅疾如鬼魅的怪物，此刻竟显得迟滞……甚至，透出一丝病态的虚弱？ 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箭起了作用，可不对劲。 除非射中要害，否则它们能抵御血箭的侵蚀，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心头涌上一阵不安，凯伊谨慎地放缓速度，借着阳光好好打量起这些家伙。 这一看，让他头皮发麻。 信使的黑色眼眸透着癫狂与茫然，却渗出一道细长的血痕。血液不断从它们的耳朵、眼睛中涌出。 苍白身躯上的肌肉不住抽搐，皮肤下蠕动着不安的波纹，像成群惊惶逃窜的蠕虫。 凯伊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其中一只信使。 它张开嘴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鲜血喷涌而出，化作血雾消散在空气中。 它浑身剧烈痉挛，翅膀僵直，身体失控。那怪物，直直地从空中栽落。 凯伊吓得一哆嗦，信使……死了？” …… 克莱恩脚步踉跄，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影子似乎很痛苦，它蜷缩着，一只手紧捂胸口，另一只手不断挥舞。 见克莱恩望过来，影子更加急切地指着自己。 这家伙……想表达什么？” 难道影子会心脏病发作？荒唐至极，影子哪来的心脏？” 那它指的是什么？” 克莱恩皱眉。 影子是他自身的映照，可他又没有心脏病，那还一个劲指心脏干嘛？” 除非……它指的不是心脏，而是……灵魂核心。 克莱恩猛地一惊，迅速沉入灵魂识海。 预想中的静谧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翻涌。 往日宁静的黑暗海洋，此刻动荡不安，如同遭受无形狂风的肆虐。 那些漂浮在上空的记忆光球不断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而影核，那颗漆黑的太阳，也在剧烈震颤，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微裂痕。 唯有那些沉默的影子依旧伫立，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克莱恩来不及理会，死死盯着那震颤的暗影核心，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灵魂攻击。我正在遭受持续的灵魂攻击。” 克莱恩仓皇退出灵魂识海，鼻血顺着嘴角滴落，他抬手擦去，脸色苍白如纸。 “混蛋！到底是什么东西！？” 短暂的迟疑后，他猛然抬头，望向那轮耀眼至极的太阳。 ……他没感觉错。它的光芒确实比之前更加炽白，无孔不入，弥漫着毁灭的气息。 遗忘海岸的天空向来灰暗，如今却白得刺目，好似有人抹去了现实，只留下一片白色虚无。 这光，没有一丝温暖，只有纯粹的侵蚀。 “太阳……” 真正的灵魂攻击，源自太阳！ 阳光所及之处，生灵的灵魂都在逐渐崩溃、侵蚀。 此时正值正午，太阳高悬，几乎覆盖每一寸土地。 根本无处可逃。 除非…… 克莱恩猛然转身，盯住猩红尖塔的大门。门后那片深邃阴影，是唯一能阻隔烈日的地方。 “军队！” 克莱恩猛地转身，望向壕沟对岸。 战场上，残存的怪物停下了攻势。 有的摇晃踉跄，像是醉酒般失去平衡； 有的已然倒地，七窍淌出大股鲜血，彻底死透。 ——阳光抹杀了它们的灵魂。 而战士们则站在满地尸骸之间，神情迷茫。他们活了下来，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克莱恩大声呼喊，可距离太远，根本没人能听见。 站在高处，他看到人群中的那道耀眼身影，露菲斯。 她肯定猜到了真相，可她不知道尖塔大门已经开了！ 快想啊，快想办法让她知道……” 克莱恩皱眉苦思，猛地抬起手。 ——清脆悦耳的银铃声扩散开，传过尸骸满地的战场。 远处，那道闪耀的身影猛然回头。 快……快啊，露菲斯！” 克莱恩使劲摇晃银铃，甚至跳起来挥舞手臂。 跨越战场的悠扬铃声也带上了一丝焦躁。 但不等他继续，露菲斯已然行动。 她举剑指向猩红尖塔方向，大军随即狂奔而出，无条件信任他们领袖的命令。 “对！就是这边……她在干什么？！” 克莱恩的心猛地一紧。 露菲斯却没有跟随大军，而是朝相反方向跑去。 她冲向那座遥远的珊瑚丘，也是他们最初离开的地方。 刹那间，克莱恩明白了，她要回去找凯西！ 可他真的无能为力，再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祝你好运……”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跃下珊瑚堆，从地面翻滚起身，埋头冲向尖塔大门。 然而，还没等他跑到—— “轰！” 天空坠下一道身影，重重砸在红色珊瑚上，翻滚数圈后才停下。 克莱恩一眼认出那身鳞甲，是凯伊。 他还有气息，只是半昏迷。而那把静舞在他身旁焦急盘旋，剑刃暗淡无光，再无昔日锋芒。 高空更接近太阳，灵魂伤害必然更甚…… 克莱恩咬牙，一把揪住凯伊的衣领，拖着他向尖塔大门狂奔。静舞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光与暗的交界处。 一头扎进门后黑暗，炽白光芒的灼烧感陡然消失，克莱恩整个人像是从焚炉跳进清泉。 “啊……” 直到此刻，尖塔的墙体挡住了那毁灭性的阳光，他才明白自己刚刚的状态有多糟。 凯伊虽然昏迷，但还活着。 “你这家伙，命还真大。” “嗯，我是说，你这回可欠我个大人情！” 克莱恩喘着粗气，一边检查他的伤势，一边望向门外那刺目的世界。 其他人，能撑过来吗？ …… 没过一会，门口闪过另一道身影，卡斯特跪倒在他们附近。 他疲惫地点了点头，将人轻轻放下，与克莱恩对视一眼，随即转头看向门外的烈日。 每一秒都在煎熬的沉默中度过。 一个人影从强光中出现，接着，更多人影出现。 大批幸存者拖着疲惫身躯，冲进塔门的阴影。 克莱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门外，血红的指尖泛白，内心有把利刃搅动。 她们，还能撑到吗？” 漫长等待后，他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这巨型建筑的门口。 露菲斯抱着凯西，一步踏入阴影中。 看着她们，又看看聚集在明暗交界处仅剩的一群年轻人。 克莱恩长吐一口气，这一刻，他才真正放松下来。 猩红尖塔的围攻，至此落幕。 再往前，就是遗忘海岸的传送门，传说中的“门户”。 以及……迎接猩红塔主的怒火。 第276章 希望 克莱恩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扫视着四周幸存的人。 他们个个满身伤痕，披着血污与泥垢，筋疲力尽地靠坐或蜷缩在地上； 破碎的铠甲挂在身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目光呆滞地垂向地面。 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可相比克莱恩原先的预想，竟又多出了一些。 莫约一百名梦想家，从这场猩红尖塔的血战中活了下来。 他们是远征军中最精锐的战士——但归根结底，不过是靠着侥幸活下来。 军团五分之四的兵力，已经在战斗中被屠尽。 何况光明城堡的王座之争，也吞噬了五百余条生命。 如今，这百余人，便是遗忘海岸上最初一千余名梦想家的最后残存。 就在空幻之星露菲斯降临绝望之城、开启那注定燃烧的命运乱局后，所有人一步一步才走到今天。 克莱恩环视他们，心头震动，既有欣慰，也有深深的不安。 他原以为，能活着坚持到这里的，或许连两位数都凑不齐…… 他抬眼，在人群中寻找那些熟悉的面孔。 露菲斯和凯西在，凯伊也在。 艾菲靠墙坐着，身上只披着一件鲜血染透的希顿长袍，青铜战甲彻底崩解。 卡斯特正为肩头的伤口包扎。相比其他人，他反而显得“干净”些，但那身护甲也快烂到不成形。 看来，即便是他那种夸张的速度，也不能完全避开怪物的利爪。 稍远些的地方是西山，她身边围着仅剩的十余名侍女。 身上的伤势让她脸色惨淡，本该明亮的眼眸也黯淡无光。就克莱恩所见，她几乎是命悬一线。 侍女们旁边，艾琳一个人坐在地上，低头抹眼泪。 可有些面孔，再也见不到了。 那位曾迎接他们进入营地、向露菲斯汇报情况的刀疤青年，死了； 那个总是笑嘻嘻讲故事，到处造谣，让艾菲成了“民间英雄”的帕克，也死了； 那个健谈的守卫，他还曾询问克莱恩，觉得是谁徒手打死了哈鲁斯； 那个觉得跟克莱恩聊天很头疼的年轻人，他们都不在这里。 罗格，那个曾在冈劳格统治下经营记忆市场的大胖子，也倒在了这场战争中。 或许，这也是艾琳默默落泪的原因…… 甚至连猎人首领杰玛，都没能幸免。 克莱恩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竟夺走了这个看似不死的男人性命，但可以想见，那必定是一场惨烈至极的狩猎。 杰玛带来的猎人，多数也随他一同长眠。 太多、太多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永远地消失了。 他们的离去，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却也无暇沉溺于悲痛。 因为这场噩梦尚未真正结束。 他们此刻不过是钻进了巨兽的肚子里。 克莱恩收回视线，望向猩红尖塔的深处。 若是从前，这座巨塔内部或许会很空旷，但如今，到处蔓延着猩红珊瑚，如同血流凝固般自高处垂落，让人看不清最深处的样貌。 光线越往上越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不祥的寒意。 克莱恩略作思索，没有派遣影子探路。猩红恐怖已经展现了它能威胁到影子的手段，他不愿再轻易冒险。 他转头，看向露菲斯。 她的目光落向塔外那片刺目的白昼，若有所思。 烈日照耀下，遗忘海岸淹没在强光中，炙白一片，几乎难以直视。 克莱恩盯着她看了几秒，露菲斯才缓缓转身，抬头望向塔顶。 她眉头微蹙，随后低下头，环视着仅剩的人，平静的声音在尖塔中荡开： “该出发了。打起精神，我们就快到了。” 人群疲惫的目光中，重新燃起点点希翼。 众人互相搀扶，轻伤的带着重伤的，还有不少陷入昏迷的被人扛起。 很快，队伍列成一列，向尖塔深处进发。 露菲斯牵着凯西走在最前，而克莱恩则阴差阳错地与她们并肩。 他想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反倒是露菲斯先开了口。 她侧头看向他，目光复杂，微微迟疑，才轻声道： “谢谢你……为了铃铛声，还有……你做的一切。” 克莱恩静静地看着她，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 “没必要谢。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她淡淡一笑，也不再言语。 …… 很快，他们穿过珊瑚垂落的屏障，来到尖塔中央区域。 在那里，黑暗诅咒，那片黑海的源头，被封印镇压。 众人停下脚步，齐齐望向那潭幽深黑水。 它沉寂无声，深不见底。 潭面平滑如镜，潭水浑浊，却深邃到连光的概念都无法企及——望上一眼，都会心神发颤。 众人肃穆静立，默默注视着被禁锢的潭水，一道细微的涟漪缓缓扩散开。 那黑水，似乎在挣扎，想要漫出潭边、重获自由，却被无形伟力镇压，至多泛起一圈涟漪。 就算它再浩瀚无际，也逃不出这方寸牢笼。 克莱恩把目光从魔镜上移开，警惕地看向黑暗深处。 远离记忆灯笼的阴影中，藏匿着无数驻足不动的身影，正冷冷盯着他们。 他原本想大喊提醒众人，可在观察了黑暗中那些静立的身影片刻后，又改变了主意。 它们并未发动攻击。 在阴影的最深处，伫立着无数珊瑚人偶。它们僵硬地站在黑暗之中，凝视着某个遥远的虚无点。 这些人偶，与克莱恩之前交战过的魔像极为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它们并非仿自那七位传奇英雄，仅是普通人的拙劣复制品。 所以，它们不会太危险。 随便一个梦想家，轻松对付十来个不成问题。 更何况，眼下幸存者全都是历经苦战的精锐，哪怕身心俱疲，也足以轻松碾碎这些家伙。 再者，眼下这些魔像也没有表露出明显敌意。 它们有的呆立不动，有的在黑暗中茫然游荡，像是被遗忘在现实里的残影。 甚至，比回响更加空洞，了无生气。 克莱恩隐隐觉得，这些魔像根本不算真正的生物。它们只是“猩红恐怖”破碎心智的投影，是那疯狂意志的具象化产物。 每一个珊瑚魔像，都意味着一缕被献祭给“人造太阳”的灵魂。 它们早已被同化，成为那猩红存在的一部分，永无解脱。 这里的数量，恐怕仅是冰山一角。 克莱恩沉思片刻，将自己的发现低声告诉露菲斯。 她皱眉看向黑暗深处，随后点了点头。 “大家小心一点就好。” 他们必须继续往上走。 既然传送门不在底层，那么，唯有前往更高层，才能找到回归现实的门户。 然而，四周既无楼梯，也无升降装置。 幸好，这座塔内部的珊瑚不是那么光滑，许多珊瑚柱足够宽阔，坡度也相对平缓，足以支撑攀爬。 他们可以沿着这些珊瑚柱结构，逐步抵达上层。 克莱恩刚迈出一步，露菲斯却猛然拽回他，厉声喊道： “退后！” 下一瞬，一道炽白的光束猛然从塔顶投下！ 它横扫整个尖塔内部，刹那间驱散黑暗。 那是太阳光。 光束的炽烈程度，比外界的烈日更甚，如同神灵降下的审判，焚杀一切落入其中的生灵。 这道光束毫无章法地移动，却带着明显的“意图”，在塔内搜寻入侵者，直指众人。 “快躲进阴影！” 队伍迅速散开，藏身于珊瑚柱，紧紧贴靠在掩体后。 有些人动作稍慢—— 光束扫过，他们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倒地，彻底蒸发了生机。 活下来的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克莱恩屏住呼吸，贴靠着一根珊瑚柱，身旁是露菲斯和凯西。 他微微探头，看见那道光束逐渐消散。 仅仅片刻后，更多光束自塔顶投下，将整个空间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死域。 那些沉寂的珊瑚魔像缓缓摇晃。它们仿佛被唤醒，在光束的牵引下，忽然狂猛冲向人类的藏身处。 从混沌呆滞，变成带着恶意的猛扑！ 糟了……” 克莱恩回头看向露菲斯，握紧残夜，沉声问： “现在怎么做？” 她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如冰： “必须得有人去，吸引它的注意力。” 克莱恩嗤笑了一声，又是熟悉的违和感，似曾相识的局面。 “我猜，这个人不会是你吧？” 露菲斯轻叹一声，召出银色长剑。 “……是我。只能是我。” 克莱恩眉头一皱，这话他非常不愿听，却还是说了出来： “你疯了？那可是第六类魑魅！” 她没有回应，只是仰头望向塔顶，眯眼找出那些投射光束的来源。 克莱恩咬牙又道： “好，就算真得有人去引开它，但为什么偏偏是你？就因为你是不朽之焰氏族的千金大小姐？是人们眼中的公主？别告诉我你连自己都信了这套鬼话！” 露菲斯露出古怪的神色，轻轻摇头： “不。只能是我，因为我有这把剑。” 克莱恩低头，看向她手中的银色长剑。他愣了一瞬，随后猛然想起—— 这把剑，能抵御部分灵魂攻击！ 整片遗忘海岸，只有露菲斯能够靠近“猩红恐怖”，而不被瞬间抹杀。 ——她是唯一的人选。 这逻辑让人无法反驳，克莱恩张了张嘴，仍想说些什么来反对，可她已不再给他机会。 露菲斯转身，握住女孩的手。 “凯西，把你的暗翼给我。” 露菲斯身后隐现两对透明翅膀，她再回头看向克莱恩。 “等我引开它，你就带大家去找传送门，保证他们都能逃出去。” 话音未落，她已弯膝蓄力，猛然跃起。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有魔法披风加持，她闪避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瞬间便跳上珊瑚立柱，随后脚尖轻点，再度腾空飞跃。 几道光束追随她的身影，但她在珊瑚之间灵活穿梭，每一次落脚都恰到好处地避开。 于是，更多光束开始集中追逐她，想要彻底封死她的退路。 克莱恩猛然回头，看向身后的幸存者们。 他们还在恐惧中颤抖，可机会已然降临。 他咬牙攥紧匕首，高声下令： “所有人！跟我来！” 第277章 归途 克莱恩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众人依赖的领袖。 这支队伍由一百多名绝境求生、命悬一线的幸存者组成。而眼下，他就恰好处在这样的位置上。 让他无奈的是，他的确是这群幸存者中最适合领导的人。 他固然没有出色的领导才能，而只因为他能看清黑暗。 如今，那些焚灭灵魂的光束都被露菲斯引开，他也能放出自己的影子去寻找传送门。 整支队伍里，只有他才具备这样的硬性条件。 这都什么破运气……” 他心底暗暗吐槽，脸上却是冷静自信，随即高声下令让众人跟随。 令他意外的是，那些筋疲力竭的年轻人们没有任何异议，就照他说的去做了。 把自信假扮成能力，果然最有效吧。” 克莱恩心中嘀咕。再怎么说，他和露菲斯多少沾点关系，这也让大伙多少放下疑虑。 亦或许，他们只是迫切地需要希望。谁知道呢？”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握紧凯西的手，率先冲出珊瑚掩体，奔向前方一条宽阔的珊瑚立柱。 身后传来一片急促脚步声，整支幸存的人类队伍随他再次行动。 蹿上盘绕珊瑚根茎的同时，克莱恩令影子先行探路。 一道人形黑影迅速掠出，消失在上方的昏暗深处。 同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珊瑚魔像，正在逼近。 它们从黑暗中涌出，如无声的浪潮，攀附在曲折盘绕的珊瑚簇上，爬行着，追逐着。 克莱恩心中一沉，立即高声喊道： “后队——准备迎战！” 排在最后的战士们瞬间召出武器！ 前面的人则跟着克莱恩继续往上爬。 当第一批珊瑚魔像跌跌撞撞冲出黑暗，刚一踏上珊瑚柱，战士的利刃迎面斩下！ “砰——！” 几尊魔像瞬间被砍碎，红色的珊瑚碎屑飞溅。 但转眼间，又涌现好几只，接着越来越多，源源不断。 再次砍翻一群魔像后，负责断后的战士们也迅速撤退，翻上珊瑚柱，紧跟队伍步伐。 跑到一半路程时，克莱恩发觉前面的路近乎垂直，无法再继续前进。恰巧不远处又有另一条珊瑚根系倾斜交错，只隔几米间隙。 他当机立断抱起凯西，纵身一跳。两人稳稳落在对面的珊瑚柱上，再朝相反方向冲去，但依旧是去往更高处。 “所有人，跟上！” 他身后，人群纷纷效仿，猛力跳了过来。 克莱恩回头，只见下方的珊瑚傀儡如壁虎般攀附在珊瑚柱上，紧追不舍。 “真见鬼，这些家伙居然还会爬？！” 他一边往上跑，一边忽然抬头。上方约几十米高的位置，能看到一处环绕塔内墙壁的宽敞回廊。 而那里也挤满了傀儡，竟同样在向这边赶来。 推搡中，一些行动迟缓的失足掉落，砸得粉碎； 但也有不少恰好落在了他们身处的珊瑚根茎上。 克莱恩咬牙骂道：“见鬼……”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 艾菲喘着气，疲倦地瞥他一眼，勉强露出笑容问道： “又怎么了？” 克莱恩放下凯西，轻轻将她推向艾菲。 “帮我照顾她。” 艾菲摆摆手，示意放心。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转身召出残夜。 他抬眸冷冷注视着摔落附近的魔像。 “噗嗤！” 刀锋划过，一具珊瑚傀儡当场爆开。碎裂的残骸砸落尖塔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这些家伙身体虽然坚硬，却也经不住几下劈砍就碎成渣。 比想象中弱……果然不是活物。” 他暗想，也没听见魔咒吭声，可见这些东西连魔像都算不上。 但数量过多，也会是个大麻烦。 克莱恩继续带领队伍不断往上，每隔一小段就换另一条珊瑚柱，或借助贴墙的回廊往上转移。 战斗接连不断，队伍前后频繁陷入混战，靠近中间的人则要提防从头顶砸下来的东西。 但好在这些珊瑚傀儡行动迟缓，甚至比它们所模仿的普通人还要孱弱。 这种没有心智的东西对付起来还算轻松，暂时还没有人死在它们手下，只是局势依旧危险。 高空中，炽白光束汇聚，凝成一圈耀眼光环。 多半是露菲斯在上面与猩红恐怖周旋，她成功吸引了所有光束。 但更多的傀儡如暴雨般砸落，克莱恩迅速后撤，三道挥斩掠过，砍碎三具人偶。 “在哪儿……在哪儿……” 克莱恩身处队伍最前面，一刀劈飞一具傀儡，强忍着没骂出声。 那该死的传送门到底在哪？！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影子终于传回了信号！ 它找到了出口，那正是他们苦苦寻觅的东西——通往现实世界的“门”！ ………… 幽暗深处，偌大一座露台嵌入尖塔的塔壁，几乎延伸至这座巨塔的中心。 露台上，断裂的大理石柱爬满了无处不在的猩红珊瑚，蔓延至尽头，那里有一座圆形祭坛。 祭坛中央，沉静地嵌入一圈金属环，凹进石质表面。 环的周围，繁复符文铭刻其上，流转着微弱而神秘的光晕。 那光芒，熟悉而陌生。所有人都曾在与魔咒沟通时见过类似的光辉。 可克莱恩最先注意到的，并非符文，而是祭坛的异常。 猩红珊瑚几乎覆盖了塔内每一寸地界，唯独此处，干净得不见一丝侵蚀，宛如被某种伟力隔绝。 透过影子的感官，克莱恩在看见那圈符文和金属环的瞬间，心脏剧烈跳动。 他笃定，这就是传送门。 他们已然如此接近…… 正当他凝神之际，整座尖塔猛然震颤，大量珊瑚崩塌，砸断下面的珊瑚，堆积出雪崩那样的威势。 一阵“隆隆”声过后，尖塔地面铺上一层血海，周遭的黑暗也不再那般难以穿透。 他们头顶，无数光束汇聚成的光环骤然炽盛，仅是看上一眼都会让人心神俱震。 露菲斯，已经逼近了猩红恐怖。 克莱恩面色一紧，瞬间收敛思绪，大步前冲，残夜扫落面前几只拦路的人偶。 他的身后，幸存的梦想家们紧随而上，所有人都将生死寄托在他的引领之下。 尖塔的震颤愈发剧烈，猩红珊瑚宛如风化的砂砾般塌落，裂痕四起。 梦想家们在摇摇欲坠的珊瑚柱上狂奔，步步惊险，离露台越来越近。 最后，克莱恩纵身一跃，落在那片坚实的石面上。 他转身砍碎几具追来的人偶，为其他人腾出足够空间。 紧随而来的战士迅速接替，在露台边缘形成防御，阻拦人偶迫近，为更多同伴争取时间。 不消片刻，所有幸存者都成功踏上这座宽敞的露台。 就在他们抵达的瞬间，头顶一大片珊瑚落下，彻底砸断了他们方才爬上来的珊瑚柱。 克莱恩停留了片刻，看着无数珊瑚落下，目光迅速转向露台尽头的祭坛，神色坚毅。 “快！” 他的声音宛如雷霆，震醒了所有弯腰喘气的人，“我们马上就到了！” 他带领着一群男男女女冲破人偶的围堵，拼尽最后的气力奔向传送门。 直到他们站在那轮光辉环绕的金属环前，脚步却顿在原地，木然望向那处回家的门户。 他们被这一幕深深吸引，这便是他们曾以为遥不可及的救赎。 曾在这片绝望之地无数次幻想过的希望，终于真实地展现在眼前。 太多在遗忘海岸度过的岁月，让他们逐渐不再相信逃离的可能。 即便追随空幻之星，即便奋不顾身地战斗，他们依然无法相信，这个世界真的会给予他们出路。 而如今，传送门就在那里。 一瞬间，所有人都忘记了动作，不知该如何反应。 直到克莱恩一声怒喝，将他们拉回现实。 “还愣着干嘛？！收起你们那副傻样，全员听令！摆好战斗阵型！守住后方！伤员和非战斗人员先走，其余人给我挡住那该死的人偶，再逐个撤离。混蛋！一个一个进！” 他带着怒气的呼喝将众人从恍惚中唤醒，迅速组织起防守。 还能战斗的人自发回身筑起防线，抵御身后人偶的冲击； 而无法战斗的，则搀扶着重伤的人，缓步迈向那片环绕着符文的光辉。 第一位梦想家踏入祭坛，环绕金属环的符文霎时绽放微光，那人的身躯开始泛起透明光晕。 从微弱到耀眼，光芒之中，轮廓已经难以分辨。陡然间，光芒消散，而那道轮廓也已彻底消失。 漫长岁月中，第一位逃离遗忘海岸的人，就此诞生。 直到祭坛再次黯淡，克莱恩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他身后，刹那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狂喜、悲痛、解脱、希望，还有太多交织在一起，几乎化作实质的呜咽。 那是幸存者们无法遏制的激动，那是希望在压抑许久后爆发出的情绪。 但追击而来的珊瑚人偶很快打断了人群的欢呼，更多傀儡开始冲击防线。 第二位梦想家随即踏上了祭坛，后方的战士拼死抵挡，前面的人轮流踏上祭坛。 克莱恩站在露台边缘，看着一位又一位梦想家相继消失在祭坛上，而更多人仍在坚守防线。 他们会活下来的。 到这里，露菲斯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但不出所料，卡斯特不在人群中。 克莱恩沉默片刻，最后望了一眼传送门，随后转身离开。 他穿过正在疏散的人群，朝露台的另一端走去。然而，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到艾菲扛着昏迷的凯伊，一只手扶着脸色苍白的凯西，女孩的神情空洞茫然。 “喂，呆子！你要去哪儿？！” 克莱恩停下脚步，望着她们，沉默了一瞬，随后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希望以后，还能再见。” 话音落下，他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渐渐融入阴影中。 …… 克莱恩召出暗翼与枯影，纵身跃下石台边缘。 刹那间，枯影穿透夜色，钉入上方一根断裂的珊瑚枝。 丝线绷紧的刹那，他借势腾空，背后的翅膀翻飞出模糊虚影。 自露菲斯与那不知长什么样的第六类魑魅交锋以来，这座巨塔仿佛陷入末日。 数千年不曾晃动过的塔壁，如今震颤不止。 粗壮的珊瑚主干一根接一根断裂，坠向塔底，掀起滔天轰鸣。 珊瑚相互碰撞、碾压，扬起满天纷飞的猩红尘屑。 克莱恩在这溢满毁灭气息的空间中挣扎求生。 枯影原本瞄准的落点，还未够到，就被从天而降的残骸砸个粉碎。 珊瑚碎片如雨点般坠落，克莱恩猛地抬头，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 第278章 对立 大片碎珊瑚朝克莱恩头顶倾倒。 他神色不变，手腕一翻，枯影脱手飞出，钉入身侧一根珊瑚根茎。 丝线绷紧的刹那，他腾空跃起。落到一根两人合抱粗的珊瑚上，再次借力腾空，冲向更高处。 坠落的珊瑚残骸间，他穿梭自如，扭身、翻跃，枯影借力一切可利用的地方，直冲塔顶。 交错的珊瑚枝上，影子掠过，四处探寻卡斯特的踪迹。 卡斯特速度虽然夸张，但终究无法像他这样无视黑暗的影响，更无法在空中灵活借力。 克莱恩有绝对的信心，迟早能追上对方。 果然，不出片刻，他远远就感应到了卡斯特的行踪。 一片猩红尘屑中，克莱恩纵身跃上较为平稳的一截根系，随即翻滚起身。 他在黑暗中静立不动，等候着什么。 他知道，卡斯特很快就会出现。 这里算是尖塔的高层，震颤不那么剧烈。 绝大多数能塌落的珊瑚枝都已脱落，余下的结构相对稳固。卡斯特必然会经过这里。 织者面具光滑清凉的木质，舒适贴合在他脸上，隐匿了他的面容。 他不清楚韩利家族都拥有哪些资源与人脉，更担心有人借助预言类天赋或能力； 亦或者某些奇特的记忆，顺着卡斯特的死追查到他头上…… 为此，谨慎点也没坏处。更何况，对今夜的他来说，这场战斗只能有一个结果，必须有人要葬身这座高塔。 也可以说，他们之间早该了结这一切。 但同样，克莱恩也提防着卡斯特。这个纨绔家伙虽然毛病不少，但绝非愚人，他可能早就猜到了克莱恩的缺陷。 而织者面具就是应对这种可能性的保障。 看看咱俩谁更强……看看谁更配得上……” 这场战斗，于克莱恩而言，意义远不止是杀死卡斯特，更不是为露菲斯铲除威胁。 他要在这个世界立足，以自己的方式，打破世界的桎梏。 面具背后，他的思绪回到初见卡斯特的那天。那一刻起，他们便注定对立。 那时，卡斯特傲然立于人群中心，有无数光环加身，被钦佩与仰慕包围。 而克莱恩不过是一只人们口中的老鼠，只配被人群遗忘。 卡斯特生来便拥有最好的导师、最珍贵的传承记忆、数量可观的灵魂晶核，庞大的家族资源与人脉关系。 他从一出生，就注定要成为这个世界的精英。 而克莱恩什么都没有。 他向来一无所有。无亲无故，无家可归，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无人在意他的生死，没有机遇，没有出路……甚至没有被期待的未来。 与卡斯特一同抛入这片地狱，克莱恩拼尽所有，用一整年的血与火磨砺智慧、自我。 他一步步踏着怪物的尸山，才走到如今的高度。 而现在，他要彻底斩断过去的枷锁，去赢得属于自己的地位。 只要杀掉卡斯特，他就能向世界证明—— 他不是一个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小角色，他不该和无数底层人一样，成为历史的尘埃。 他要站上与天之骄子比肩的高度，哪怕出生在最底层，也要和他们一样出众。 甚至……更加出众。 身形融入黑暗，克莱恩只等一个人出现。 片刻后，一道灯笼的微光从下方急促飘来，照见一个奔行的身影。 …… 灯笼的光影在乱石断枝间跃动，明明灭灭，卡斯特在珊瑚间闪转腾挪。 眼前恰巧有根相对平稳的珊瑚枝，就在他即将踏上去时，灯笼的光照在了一道身影上，卡斯特当即停下脚步。 那人伫立在珊瑚枝中央，身影与黑暗交错，仿佛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魅。 暗灰色布料织成的护甲，关键部位覆着黑色皮革。 一把黝黑简朴的长刀随意垂落，刀尖斜指地面。 漆黑的木质鬼面遮挡了面容，目光自两团黑暗中透出。 虽然没见过那副恶鬼面具，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这熟悉的身影。 卡斯特放缓脚步，在离克莱恩几米远的地方停下。 他一副咬牙切齿地模样，声音阴沉：“是你。” 克莱恩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 “哦？怎么会是我呢？你怕是认错人了。” 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像是在敷衍一个无关紧要的误会，接着话锋一转： “或者……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卡斯特眉头微皱，警惕打量着眼前的人。 无论记忆还是声音，这人都与那个讨厌的小混蛋如出一辙。 可唯独身高与体型透着诡异，宛如一股魔力无形扰动着他周围光线。 克莱恩微微一笑，故作惊讶地偏了偏头，说： “哟，原来是卡斯特啊，居然能在这儿撞见你？这也太巧了吧？啊，这一定是命运……” 卡斯特没答话，只是抬头看了眼上方晃动的白光光环，最后呼出一口气。 “让开，克莱恩。” 克莱恩微微侧头，语气淡漠，带着些许讥诮： “哦？如果我说不呢？” 卡斯特额头青筋一跳，眼眸中满是厌恶与愤恨。 “我受够你这自不量力的家伙了！你为什么老是要搅乱一切？就不能安分守己，待在你该待的地方吗？” 幽绿色长剑浮现，他向前一步，语气冷硬： “要是你惜命，就别插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滚开，否则——” 克莱恩平静地看着他，面具后的目光幽深难测。 片刻后，一个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如同死寂般空洞： “……安分守己？哼！在你眼里，我该待在哪？” 卡斯特露出一抹略带嘲弄的笑，好似在陈述一个事实： “当然是滚出我们的视线以外，跟其他贱种待在一起，你以为呢？” 克莱恩垂下头，片刻后，他轻声笑了，语气松散随意，像是在与朋友寒暄： “呵，倒是和我想的台词不太一样……算了。动手前，能让我问个问题吗？” 卡斯特冷哼一声：“问吧。” 克莱恩抬头直视他，很认真地问道： “你为什么非要杀露菲斯？到底有什么理由，值得你连命都不顾？” 听到这个问题，卡斯特神情变得晦暗，又带着蔑视： “这不是你这种人能理解的事。你们这些下等老鼠，只有苟延残喘的求生才最值得关心。责任、忠诚、荣誉……这些词，对你们来说形同天书。那我就说得简单点，好让你也能听明白。” 他目光凌厉，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着黑暗中的沉默： “永恒之焰氏族，必须灭亡。” 他一脸笃定，好似这件事已经发生。 “……这是君王们的意志。” 克莱恩沉默下来，仿佛被这庄严的宣告所震慑。随后，他歪了歪头，一脸茫然： “呃……你说谁？” 卡斯特表情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才叹息着摇了摇头。 “你……你真的不知道？她什么都没告诉你？” 克莱恩挠了挠头，语气轻快： “她当然说了啊，她全都告诉我了。在这个话题上，真没人比我知道的更多。” 卡斯特盯着他愣了几秒，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充满怜悯与讽刺。 “可怜的贱种……你连自己侍奉的是谁都不知道！甚至连主宰这个世界的存在都不了解！我居然还跟你这种蝼蚁浪费口舌，实在太愚蠢了。” 克莱恩不满地瞪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哎哟，这话可真伤人。” 卡斯特收敛神色，缓缓抬起手中的剑。 “够了！我放任你在暗处鬼鬼祟祟，玩那些下作的把戏，时间也够久了。你以为躲在角落里面，就能不被清算？你能活到现在，只是我懒得收拾你。” “真以为凭你那点小伎俩和秘密，就妄图胜过真正的传承者？抱歉，我早看穿你了。” 克莱恩沉默少许，语气冷淡地问道： “哦？那不妨说说，你都看穿了什么？” 卡斯特嗤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你隐藏实力，装作弱小。到处散播鬼话，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疯子。起初，我也以为你脑子坏了。” “可我一旦留意，这就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你不停误导别人，放出各种荒唐消息、吹嘘到没人会信的程度，还有装疯卖傻的行径……我猜，这就是你的缺陷，对吧？” 见克莱恩身体一颤，卡斯特得意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总是被迫编造各种荒诞不经的谎。你真以为没人能看出来？你为此还收买了夜莺，想继续误导所有人，真是可悲的手段。你还指望会有人信？” 克莱恩盯着他，随即哈哈大笑，语气轻松自如，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嘲： “嘿，被你发现啦！你说得对，这就是我的缺陷。哪个正常人会整天胡编乱造到这种程度？” 他的笑容逐渐收敛，声音也低沉下来，眼中只剩下冷意： “可惜啊，这方面似乎是我吃亏了。我还不知道你的缺陷是什么，也没能老早把它给看穿。” 卡斯特冷冷瞪着他，灯笼光下显出他英俊成熟的脸，棱角分明，黑发间，隐约夹杂几根白发。 克莱恩在面具后微微一笑： “真可惜，我还没注意到你强大、惊人、了不起的天赋居然会消耗寿命。还要靠一个沙漏形的符咒来抵消它对身体的影响……唉，要是我能早些看穿这一点就好了，对吧？” 卡斯特脸庞渐渐失色，不消片刻又恢复如常，他冷冷回应： “那又如何？等我完成任务，回到现实世界，觉醒的力量会助我找回被夺走的岁月。而你，这种黑暗中苟活的老鼠，将会永远留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一把三角匕首破空袭来，直扑他面门。 卡斯特眸中闪过怒色，剑锋一转，拍飞枯影。他整个人却在原地拽出模糊残影。 枯影的丝线悄然拉紧，横亘在两根珊瑚枝之间。 一道幽绿剑芒划出，克莱恩只觉手腕猛地一震后被扯回，丝线的张力瞬间消失。 “咔……” 卡斯特已近在咫尺，长剑带着凌厉杀意，直取他的脖颈…… 第279章 荣誉 太夸张……他的速度……” 克莱恩眼前一花，对方的身影在视野中拽出模糊残影。 这家伙的缺陷固然极端，但这份速度，已足够弥补一切。 除了露菲斯，这家伙的天赋绝对是克莱恩见过的最强之一，稳居顶尖行列。 就算是艾菲，面对这样的速度也必然饮恨。” 哈鲁斯那种水准或许能与之拼个平手，但就算哈鲁斯在世，也未必能稳胜。” 面前这家伙可不止是速度，其无论剑法精湛程度，还是记忆储备都当属他们这一代的顶尖。 这一战，容不得半点侥幸。 毁掉那灯笼貌似毫无意义，即使身处黑暗，想来对方也能应对自如。与其冒险，还不如相信手中的刀。 残夜上撩，迎上卡斯特势如雷霆的剑光。 刀剑交汇，迸发金属铮鸣。 卡斯特身影消失，只留下一道残影淡去。 “滴答——” 一颗血珠，自长剑的剑尖滚落。 克莱恩闷哼一声，身形微微踉跄，低头看向肩膀。剑锋划破了裹尸布，血迹迅速渗出衣料。 他挡下刺向心脏的那一剑，却不可能彻底避开。 卡斯特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丝阴沉笑意。 “有点意思。”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至少，这场战斗不会太无聊。” 克莱恩面具下的嘴角同样微微翘起，语气漫不经心：“哦，那是，其实我也玩得挺开心。” 这当然是虚张声势，刚刚那一次交手克莱恩就已然明白两人的差距。 在学院那会儿，卡斯特无疑是他们当中最强的，除非露菲斯动用天赋。 如今，克莱恩即便有影子加持，速度上的劣势依旧明显。 要想活下来，他必须想办法弥补这道鸿沟。 他回忆起一年前的一次切磋，虽然短暂却影响深远。 那时候，露菲斯也曾身处类似的绝境，而她却险些胜过这个速度奇快的家伙。 她的应对方式无关力量或速度，而是预判。 她洞悉卡斯特的行为模式，利用场地布局，大幅削减他的速度优势。 她能做到，那他也可以。只要……预判到卡斯特的下一步。”这便是他目前想到的唯一办法。 心念电转间，卡斯特再次攻来，克莱恩扬起残夜，千钧一发之际挡住那柄泛着幽光的长剑。 上……” 刀剑交击前，他就已经开始做出下一步动作。 卡斯特顺势撤剑，抬手下劈，直取克莱恩头颅。 克莱恩反撩刀锋，逼迫对方变招，剑势斜劈肩膀。 又是一声金属铮鸣，裹尸布的肩甲裂开口子，勉强挡下攻击，但他依然感到一阵钻心疼痛。 卡斯特冷哼一声，旋即抽剑回刺，剑尖在空中穿梭，已经迫近克莱恩的咽喉。 克莱恩匆忙拨挡，仍是慢上一丝，剑锋掠过颈侧，留下一道细长血痕。 该死……”他怒火中烧，却连反击的念头都兴不起，只能全神贯注于防御。 仅一个呼吸，面前剑光密织成一片。 克莱恩拼命变换步伐、预判对手的攻击动向，却依然被速度死死压制。 刀剑交击的铿锵声响彻尖塔高空，他身上伤口渐增，纵然不致命，却会影响感知判断。 这样下去可不行……” 克莱恩强压下疼痛，佯装抬剑防御，却在最后一刻陡然错开身形，身体前倾，左手砸向卡斯特脑袋。 眼看得手的瞬间，一截凝固的月光，凭空乍现。 月光碎片…… 卡斯特冷哼一声，反手抽剑横扫，重重砍在匕首上。 克莱恩只觉手腕剧痛，匕首脱手飞出，险些丢掉半截手臂。 “愚蠢！”卡斯特怒斥，随即嗤笑道：“露菲斯把匕首给你时，我也在场，忘了？” 克莱恩暗暗咬牙，扬剑逼退对方，顺势抽身后撤。 “唉，我这记性……” 话音未落，他猛然掷出手中的一截月光，提刀突进。 卡斯特侧头避开匕首，长剑轻飘飘隔开残夜，冷笑着一脚踹上克莱恩腹部。 克莱恩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胸腹暴露无疑。 卡斯特趁势欺身贴近，一剑犀利横斩。克莱恩弓身扭腰，两人擦肩而过。 突然，克莱恩身体一颤，弯下腰，腰侧有一道豁口，鲜血汩汩冒出。 卡斯特缓步转身，盯着他捂紧的伤口，讥讽道： “怎么，不嚣张了？” 克莱恩咬住下唇，缓缓挺直腰背，声音吃力而凝重： “嗯……确实……和我的计划不太一样。”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一条断裂的链子垂落，末端挂着那枚熟悉的沙漏挂坠…… 卡斯特瞳孔骤缩，猛然伸手摸向自己脖子。 “你……” 克莱恩扬起眉，晃了晃那枚沙漏： “欸？这，这谁把这东西放我手里的？” 卡斯特脸色发白，沙漏晕散出柔和的白色光芒，蹦出一两颗光点。 不给他机会，克莱恩一把攥住挂坠，五指收紧，掌心用力一握。 “咔嚓！” 水晶沙漏应声粉碎。 卡斯特脸色大变，目眦欲裂。 “混蛋——！” 昏沉尖塔回荡着他的怒吼，那被毁的记忆碎成一捧光点，在克莱恩掌中飘散…… 时间在两人之间凝固。 卡斯特脸上写满震惊、愤怒，甚至一丝难以遏制的恐惧，在眼底翻涌。 他双眼死死盯着克莱恩，声音因压抑怒火而发颤： “你这……卑鄙的……” 很好，让他失去冷静才是机会。”克莱恩心中暗忖。 胸口猛地一震，仿佛巨锤砸中，他来不及思考更多，便已倒飞而出。 残夜挡下剑尖，那股力量依旧如怒涛拍岸，震得克莱恩手臂麻木。 他清晰听到剑锋割破裹尸布，只感觉肩膀一热，大片血迹渗出。 “贱种！” 这剑……过于诡异。裹尸布作为五阶第二层级的护甲，两人同为梦想家，可偏偏这柄剑却能屡次破开。 可见其等阶不会逊于五阶，甚至更高。好吧，克莱恩大概也能猜出这剑的来历。 据说传承家族不仅有传承记忆，还收藏着许多强大记忆。 可他却没有。 克莱恩翻滚落地，仰身侧头，拿剑柄砸向卡斯特手腕，这才堪堪保住脑袋，没被一剑枭首。 他另一只手突然扬起，一把珊瑚碎尘洒向对方，借机后撤。 粉尘尚未落尽，卡斯特猛然冲出，剑锋直刺克莱恩的心脏。 这时候，他才看出卡斯特的情况略有变化。 水晶沙漏的破碎，令时间疯狂作用于他身上，本就比同龄人显得成熟些，如今那种成熟正飞速深化。 曾经俊朗分明的面庞，隐隐浮现皱纹，鬓角的发丝泛起灰白。 可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杀意，剑势愈发凌厉刁钻，压抑着暴怒的情绪。 每一次交锋，克莱恩身上都添上一道新的血痕，疼得他龇牙咧嘴。 “见鬼。” 卡斯特的剑势诡谲难寻，每一剑快若闪电。 他只能不断招架、退让，寻找机会拉开距离。不知何时，一声愤怒咆哮震得他耳鸣： “你这死老鼠，有种给我滚回来！别跟个懦夫一样逃窜！！” 藏在面具后，克莱恩艰难地喘着气，咬牙嘶声道： “拿本事说话……有种杀了……再说……” 若非织梦神血的坚韧特性支撑，他早该让这些细碎伤势拖垮。 眼前，卡斯特已经步入三十而立之年，甚至都快四十。 他的体格更为厚实，肩膀愈发宽广，一身鳞甲撑的紧绷。 两鬓白发斑驳，胡须间夹杂银丝。这般模样，想必能迷倒不少年轻姑娘。 他的杀机和速度，却丝毫不减。 残夜左支右拙，肺火辣辣的疼，克莱恩却不敢有片刻松懈。稍有闪失，便会性命不保。 两人最后一次交手时，卡斯特已经满脸皱纹纵横、胡子花白，看着比当初老了至少几十岁。 那个长久以来让克莱恩熟悉又厌恶的英俊青年，几乎荡然无存。 “去死，贱种！”卡斯特低声怒吼，挥剑劈下。 克莱恩仓促抬剑，却遭巨力扯动伤口，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卡斯特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残忍笑容，闪身逼近，准备结束这场战斗。 最后一刹，平静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露菲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命令道： “退开！” 卡斯特猛然一惊，瞬间警觉。那声音，正是空幻之星露菲斯。 他下意识转身，举剑防御，准备迎接这场宿命的决战。可映入眼帘的，他只看到一片空荡。 身后什么人都没有，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躺在地上。 那石头竟再度发出露菲斯的声音：“躲进阴影！” 仅仅半秒的迟疑，卡斯特幡然醒悟，但为时已晚。 他的身体惨遭衰老拖累，动作比反应稍慢了一步。 黑暗中穿出一截黝黑刀刃…… 残夜破开他的鳞甲，刺入心脏。 卡斯特怔怔低头，看着胸口盛开的猩红之花，嘴唇微微颤抖，想抬起手中的剑，却发现指尖失去了力气。 幽绿剑芒黯淡下去，长剑脱手，砸出金属颤音。 他的脸上写满痛苦、不甘与……近乎荒谬的无奈。 他吃力抬起头，瞪着那副鬼面，声音虚弱得听不真切： “你……卑鄙……没有……荣誉可言……” 克莱恩静静凝视着面前垂死的男人，面具下的神色透出一丝怜悯。 沉默片刻，他缓缓别过头。 “荣誉？荣誉确实存在。” “但不是某些高高在上的混蛋设计出来，哄骗你这样的蠢货为他们卖命、为他们杀戮的玩意。他们把荣誉套在你脖子上，是你甘愿成为他们奴隶的枷锁。” 卡斯特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轰然跪倒。 耳畔传来魔咒低语—— 【你已击杀一名梦者，姓名：卡斯特】 【你的影子变得更强…】 第280章 新属性 克莱恩看着卡斯特的尸体，微微侧头。 一切如预想般发展，他却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击杀这位世界的精英，带来的只是沉重与淡淡的苦涩。 但至少，他心底某些执念终于得到了回应。 这就像填补了深藏灵魂的一个缺口，让他整个人都沉稳了几分。 克莱恩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哼一声，往后退开几步。 他抬手拂下鬼面，脸庞微微泛白，但眼神坚毅如初。 比预想中要好上不少，割伤遍布全身，但不致命。 织梦神血保住了他的命，许多伤口已经凝结痂皮，唯独腰侧还渗出些许湿润的血迹。 虽然火辣，但忍一忍也不会妨碍行动。 在遗忘海岸的这一年，疼痛早已成了习惯。 和以往数次经历相比，算了……” 调整呼吸时，一个念头从他脑海深处浮现。 暗影碎片……这下应该满了一千。” 几乎是在意识到这点的同时，他才惊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 心脏位置有团灼热在升腾，温度持续攀升，灼烧整副躯壳。 这灼烧感不像来自身体，而是精神感知……更深层次的灵魂回声，在未知力量作用下共鸣、蜕变。 克莱恩屏息，凝神感受着这股灵魂的躁动，来了…… 到底会发生什么？” 他专注感知时，空渺熟悉的嗓音在耳畔低语。 这一次，魔咒的声音似冰冷洪钟奏响，意味难明。 【你的暗影核心已至极限】 克莱恩心头微微一震，安静等候。 【你的影子，正在成形】 声音落下，他瞳孔骤缩，整个人直挺倒地，目光涣散。 灵魂中积聚的灼热达到临界点，轰然爆发。 撕裂感，他的灵魂被生生扯裂，剧痛如钝刀缓慢剜割。 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挣扎，却无法动弹。 有东西从他灵魂深处破壳，疯狂涌出，根本无力阻止。 克莱恩身体抽搐，魔咒轻声念道： 【……你的影子趋于完整】 魔咒正打算说点别的，“轰隆！！” 塔身猛烈摇晃，比以往更剧烈的震颤撼动整座建筑，仿佛连根基都在崩塌。他耳畔尽是巨石崩落的轰鸣。 原本零星的光芒尽数熄灭，取而代之是深邃、无垠的黑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令魔咒的宣告戛然而止。 克莱恩瞪大眼，那股贯穿灵魂的烧灼感，仿佛遭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掐灭，将所有变化生生截断。 他呼吸紊乱，撑着地面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怎么回事……光呢？那圈光环哪去了？” 那圈环绕尖塔的光环，本该如太阳般照耀这里，带来消解灵魂的光明。可现在，它消失了？” 他心头忽地一紧，猛然抬头，却见一块遮天蔽日的巨石正砸过来！ 克莱恩眼皮一跳，从珊瑚上翻身跃起，扑进黑暗。 他方才立足的珊瑚根茎轰然崩碎，巨石砸落的冲击感犹如实质。 枯影在识海中修复，他在黑暗中自由落体，直至背后的光点凝结成暗翼，才止住下坠的势头。 一路滑翔至塔壁，头顶又传来轰隆巨响。 克莱恩抬头望向下落的石块，手中乍现一截月光，刀尖没入石壁，有了着力点。 他握紧匕首，贴靠在石壁上，心里祈祷着千万别被砸中。 塔身剧烈晃动了一瞬，终于归于沉寂。 脚底下，依然有不少石块簌簌抖落，砸出雨点般密集的回响，但处在如此高的位置，终归不再塌落巨石。 克莱恩睁开眼，视线透过穹顶的裂口，向外望去。 透进光来了。 尖塔的穹顶塌下一大片，外界的阳光倾泻洒入，往沉闷的黑暗掺入一抹神圣光辉。 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折射着微光，仿佛无数细碎的钻石。 克莱恩呼吸一滞，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光。 光……不再可怕。 它没有让他的灵魂震颤，没有带来任何虚弱，也没有引发影子的抽搐抗拒。 影子看起来也很困惑，但至少没有表现出痛苦。 “太阳……真的，变回普通太阳了？” 一时想不通，他沉入灵魂识海，检查自身状态，顺便确认那阳光真的不会再消解灵魂。 只是，入眼所见差点惊掉他下巴，握住匕首的手都不由松开几分力气。 灵魂识海本该是纯粹的黑暗，如同影子投映出的阴影世界。 可此刻，汹涌的光流取代了黑暗，光芒四溢，充盈整个世界。 这些光流在克莱恩灵魂中流淌，平静的海面泛起涟漪。 暗影核心熊熊燃烧，黑色火焰狂躁不安，却被光流死死遏制，无法蔓延。 黑色太阳下，一个漩涡正在成形。 克莱恩愣住了，面对灵魂识海的异象，他一时无从应对。 这……是什么？” 心头莫名悸动，他终于想起看一眼符文。 所有都一如往常。 【暗影碎片：1000/1000】 但属性符文中，多出了一行陌生描述。 克莱恩屏息，看清那行符文，心脏在胸膛怦然一跳。 【灵魂器皿】 这新鲜冒出的属性，既没有附带任何描述，魔咒也没有对此给出宣告。 他盯着符文片刻，移开视线，望向灵魂识海那片被白光侵蚀的虚空，随后退出。 这连串的异变弄得他毫无头绪，但直觉在尖啸。 灵魂识海中，陌生光流无处不在，蛮横挤占阴影的领域，不该如此。 【灵魂器皿】……恐怕正是这种外力介入的痕迹，而非暗影核心自然演化的产物。 若是如此，那这属性与灵魂树强塞给他的第五个属性，【噬魂】无异。 连同这场本该重塑灵魂的蜕变，也因此粗暴中止。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他召出鹦鹉石，又瞬间收起。 影子贴附身体，随即幻化为一只高跟鞋，又复归原形，借此确认自己对记忆与影子的掌控。 新属性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影响，但暗影核心，确确实实地被这种外力束缚了。 如果放任这束缚不管，后果会怎样，他一无所知。 克莱恩抬起头，望向尖塔破洞的穹顶，应该是那里发生了变故，才让一切走向失控。 他身侧，一块脱落的巨石板倾斜悬挂，被几截断裂的珊瑚根茎托住，其上碎石散落，堆砌出一条向上的险峻小路。 他松开匕首，滑翔至倾斜的岩面，立稳脚跟，随即往上爬。 第281章 抉择 周围的光线渐次充盈，阳光自穹顶倾泻，映衬天地间纯粹的光与暗，不再有任何色彩。 爬了不多久，克莱恩抵达穹顶破口，翻身跃入一座几近崩毁的大厅。 这里是猩红尖塔的最顶端，猩红恐怖的巢穴。 曾经，这里是一座宏伟的圆厅，穹顶中央开设天窗，正午的阳光会透过天窗洒入，使整个大厅宛如一座光明神殿。 只是后来，猩红珊瑚盘踞覆盖，时至今日，天窗已不复存在。圆厅地板崩塌大半，穹顶支离破碎。 阳光自破洞洒落，使这里不至漆黑，却渗出森然寒意。透过穹顶，那轮燃烧的太阳清晰可见。 克莱恩凝望片刻，随后移开视线，环顾圆厅。映入眼帘的，是坐在焦黑废墟中的露菲斯。 她比克莱恩想象的还要狼狈，但还不至于像那个夜晚，被触手拖进黑海时那样绝望。 象牙般白皙的肌肤遍布焦黑裂痕与伤口，原本血流如注的伤势，却仅仅渗出微弱的白焰。 这些火焰暗淡无力，甚至连最基本的自愈都已近乎停滞。 她灵魂深处，永不熄灭的火焰，似乎终于燃尽。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耗尽所有力量，仅存一星微芒。 顺着她呆滞的目光，克莱恩缓缓转头，心脏骤然一紧。 猩红恐怖……它死了。 这片噩梦之地的造物主，遗忘海岸无数悲剧的缔造者，如今横尸厅堂。 克莱恩原先以为会看到那位无名女神熟悉的模样。 教堂那座女神雕像，就是照着当初被制成太阳容器的女孩塑造。 但此刻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具用猩红珊瑚与残缺人体拼接的畸形怪物。 与那些珊瑚魔像类似，是对生命形态最扭曲的呈现，散发出彻骨的疯狂、迷失与悖逆之感。 猩红恐怖没有正常的面孔，只有数百张狰狞的脸拼接在一起。 每一张都因痛苦而扭曲，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嘶嚎，眼中是永恒不散的怨毒。 猩红恐怖活着的时候，这些眼睛…… 它的身躯从中断成两截，核心处更是裂开一道狰狞创口。 尸体上焦黑的烧灼痕迹，正是露菲斯那柄银色长剑留下的。 她……真的杀了它？” 克莱恩愣在原地，无法理解眼前所见的景象。 她再强大，有黎明王冠，有永恒之焰，也绝无可能击杀如此强横的存在。 这只第六类魑魅，无论它是否处于觉醒层次，甚至凝结了不止两枚六阶核心。 前者堪称不可能，而后者……后者难以想象。这其中必然有一些信息是他所不知道的。 但事实摆在眼前，这只魑魅确实已经死了。 克莱恩满脑子疑问，又想不通太多，只得走向露菲斯，迟疑着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异： “……你还真杀了它？” 露菲斯身躯轻颤，从沉滞中回过神，木然地转头。 她的灰眸更加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些微的清明。 她静默片刻，轻轻开口，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克莱恩，你终于来了。”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沉闷得令人窒息。 露菲斯微微抬眸，把视线转向地上那具狰狞的尸骸，握剑的手指轻微颤抖。 “……你说是我杀的？那大概是吧。”她声音低缓，语气透着几分飘忽，“我只是碰上了点运气……” 片刻后，她轻声补充：“说到底……它终究是颗假星罢了。” 克莱恩苦笑一声，眼中的冷意却不曾柔和半分。 “运气？说到运气，我也算略懂一二，露菲斯。”他缓缓道，“像这种层次的怪物，可不会因为一时运气不好，倒了血霉就死。” 她沉默少许，才别过视线。 “它当时在进化……想要蜕变为神话泰坦。进化带来的负担太大，让它异常脆弱。而我恰好在它最虚弱的时候出手，仅此而已。” “进化成神话…泰坦？”克莱恩心中隐隐泛起不安。 注意到他表情变化，露菲斯突然指向头顶的太阳： “你就没想过，我们做的这一切会带来什么吗？” 克莱恩仰头望向那颗光辉耀眼的太阳，眉头微皱。 战斗结束后，他确实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整件事背后的来龙去脉。 可如今细想，许多原本忽略的细节，竟在此刻浮现。 远古时期，这轮太阳本不会灼烧灵魂，封印被撕裂，黑暗随之蔓延 远古时期，这太阳的光本不会灼烧灵魂。直到无名女神彻底扭曲，化为猩红恐怖，而封印也是在那时候才失效，导致黑暗诅咒蔓延。 光明与黑暗彼此纠缠，形成遗忘海岸的噩梦轮回。所以，自太阳被腐化起，就一直有那片黑海相伴，直至今天。 克莱恩先前以为，是太阳压制了黑暗。可现在看来……太阳，或许才是那个被制衡的存在。 而当他把黑暗重新封印进地底，太阳终于挣脱了它的桎梏，这才释放出消解灵魂的光芒。 猩红恐怖，近乎为所欲为。 还不止如此…… 他脸色一变，露菲斯轻轻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 “没错。这光芒不仅仅照耀猩红尖塔，它笼罩了整片遗忘海岸。从我们进入尖塔，到攀上塔顶……外界几乎所有生命都已经抹杀殆尽。” 她的声音像生锈的砂纸：“那些死亡，迷宫把无数的灵魂引导至尖塔，为它的进化提供力量。这是一场献祭整片遗忘海岸的祭祀。” 克莱恩回想起她在尖塔大门前，眼中那抹深思的神色，所以她可能早就猜到了这一切？” 整片遗忘海岸，如今几乎成了死域。太阳抹杀了它们的灵魂，能活下来的估计不会太多。 要么是运气极好，要么是实力强大到无惧太阳侵蚀。 如此浩大的一场祭祀，足以推动猩红恐怖晋升更高层次。 但眼下，这只魑魅被宰了，腐化的力量消散，太阳也回归正常。 但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结束…… 仿佛是在回应克莱恩的思绪，尖塔再度震颤，地面又有石块塌落。 而同时，太阳的光芒也微微暗淡了一分。 克莱恩猛然抬头，凝望那轮高悬天穹的人造奇迹。它的光辉，肉眼可见地暗了几分。 这颗太阳，正在走向消亡。再无人为它注入灵魂力量，它失去了承载它的容器。 思索间，露菲斯轻声问道：“其他人呢？” 克莱恩走到塌落的地板边缘，探头看向远处的露台。 那里，传送门仍在运转，光辉闪烁，却已经略显凋敝。 而整座露台上……空无一人，就连珊瑚魔像，也在猩红恐怖死去的瞬间消逝了生机。 “所有人都走了。”他答道。 露菲斯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她挪动一下身子，又问： “卡斯特呢？” 克莱恩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我杀了他。” 她静静望着破损的穹顶，沉默良久才幽幽开口： “原来如此……” 她低声笑了笑，随即捂住了脸，整个人淹没在情绪的黑洞中。片刻后，他听到了她压抑的低喃： “克莱恩……你……你不该杀他……” 克莱恩微微眯起眼，眉梢一挑：“哦？是吗？给个理由？” 她愣了好一会儿，缓缓放下手，抱住膝盖，灰眸茫然盯着地面。她的声音透着苦涩： “你看过自己的属性了吗？” 克莱恩点头：“看过。多了个……灵魂器皿。你也有？” 她微微移开视线，望向灰暗的天空：“嗯。我也一样。” “所以，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克莱恩平静地追问。 她没有回应，良久才转头看向他。 “你还是不明白？” 克莱恩撇了撇嘴：“我刚刚在忙点别的，哪有空去猜。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她叹息一声，沉吟道：“整座猩红尖塔，本质上就是一台灵魂机器。它的设计，是为了引导灵魂力量，并将其灌入人造太阳。但它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部件。” 她抬起头，目光幽冷：“那就是活人。需要一个人类，作庞大力量的轴心，为所有灵魂导流。” 她声音渐低，如同绝望的低语： “……容器。” 克莱恩心头一颤，他猛地看向那具狰狞尸体。 那怪物，曾经是人造太阳的容器。 露菲斯杀了它，毁掉了整座尖塔运转中最关键的一环。而尖塔，则找到了新的替代。 他们两人。 遗忘海岸仅存的两名人类，又恰好躲入尖塔，避开阳光的洗礼。 在克莱恩看来……这就是命运糟糕透顶的玩笑。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低声问：“那……我们会变成它那样？” 露菲斯轻轻摇头：“还不会……至少暂时不会。猩红恐怖吸收了大部分灵魂力量，没有人再向太阳献祭。迷宫也已经失效。” 为了印证她的说法，尖塔再度震颤，脚下传来石裂的巨响。 克莱恩皱眉：“那问题出在哪？我们……就不能赶紧离开这儿，永远不回来？” 露菲斯看着他，眸中填满冰冷苦涩：“你还是没明白。” 她咬牙，声音低哑：“猩红尖塔与传送门本就是一体的。想让传送门继续运转……必须有容器来维持它。” 说完，她挣扎着站起身，盯住克莱恩。 “这就意味着，我们之中……只能有一个人离开。” 克莱恩看着她，又转头看向祭坛，镶嵌其中的金属环渐暗。 过了会，他收回目光，嗤笑一声：“我猜你不会留下来，放我走吧？” 露菲斯也正凝视着他，那双引人注目的灰眸隐隐泛起微光。 “我正准备问你同样的话。” 克莱恩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 “想都别想。” 第282章 赢家 克莱恩走向露菲斯，在深渊边缘停下。两人隔着即将崩塌的世界对视，静默良久。 他的目光沉凝，黑眸中映着死寂的冷光。 “……我们早该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不是吗？” 露菲斯注视着他，片刻后，轻轻苦笑：“……是啊，我们一直明白。” 他们心知肚明，终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克莱恩领悟了凯西幻觉的深意，自此便隐约窥见了这个结局。 迟早有一天，他会站到露菲斯的对面，而活下去的代价，或许是她的生命。 为此，他当初毅然选择独自离开，在绝望之城的街道上孤身狩猎，屠杀怪物。 为了逃避真相，他甘愿沦为冷血的怪物，任由杀戮侵蚀神智。 当他意识到，终有一天必须亲手杀死最在乎的人，他该如何做到坦然面对？ 真相的重量，沉到让人直不起腰。就像凯西曾说过那样，知识是世间最沉重的枷锁。 …… 这一切的开端，发生在遥远的地方。那时，他们甚至还不知道猩红尖塔的存在。而凯西向他们描述了一个可怕的幻觉。 “一开始，我看到……看到七层封印后面，无边无际的黑暗，翻涌着巨大邪恶的存在。我有预感，如果直接看到它，我会疯掉。七层封印一道接一道地破碎，直至剩下最后一层，可紧接着，那最后的封印……也碎了。” 她幻觉的第一部分，描绘的是太阳容器扭曲堕落的那天，吞噬一切的黑暗诅咒挣脱了七位英雄设下的束缚。 “我又看到了人类的城堡，只不过这次是在晚上。黑夜里，一颗孤独的星星在燃烧，它的光芒下，城堡突然燃起大火，血流成河……从大厅淌出来。我看见，一个穿着金色铠甲的尸体端坐在王座上；一个手持青铜长矛的女人淹没于兽群；一个弓箭手想用箭贯穿那片天穹。” 那颗闪耀的孤星，是露菲斯，她的光芒预示着血腥变革的开端。 城堡大厅血流成河，她如愿登上属于领主的王座，又亲眼目睹它在烈火中烧为灰烬。 冈劳格身着黄金甲，端坐于王座上，他的头颅略微低垂，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刻。 艾菲手持青铜长矛，凯伊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弓箭手，他们也在预言中一一对应。 “最后，我看到一座巨大、散发无边恐惧怨念的猩红色尖塔。塔底，有七颗头颅看守七条锁链和七把锁。塔顶……一个垂死的天使正被黑暗吞噬。当看到天使流血的那一瞬，我突然感觉……就好像有什么重要到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就那么从我生命中夺走了。” 七颗头颅，正是猩红恐怖摆放在塔底，永远为它赎罪的英雄石像。 而这预言的最后一幕，已无须再过多解释。 露菲斯，既是垂死的天使，亦是从凯西生命中夺走的那个人。而克莱恩，则是吞噬她的黑暗。 “那种几乎淹没我理智的悲伤、痛苦与愤怒，以至于我残存的思维都在一点点崩溃。那时我就醒了……我想……” 这是凯西幻觉的结束。 …… 克莱恩收回思绪，轻声叹息，微微侧过头。 “你还记得吗？”他声音格外地平静，“我警告过你，这个故事不会有圆满的结局。它只会带来悲伤、痛苦与愤怒。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那是露菲斯邀请他加入探险的那一天，他说过的话。 那时，他就已模糊地察觉到，他们将会不可避免的站在对立面，这已成定局。 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抱有一线幻想，却仍然为这一天的到来做了充足准备。 他将石圣沉稳扎实的打法融入自身，在无数个黑夜中磨炼，在生死边缘挣扎。 他拼尽全力，只为在面对露菲斯时，能拥有一战之力。 那一晚，他爬上武士雕像的顶端，在漫漫长夜中独自思考，逼迫自己去接受这个现实——不久之后，他或许要亲手杀了露菲斯。 他开始刻意回避她的好意，拒绝她的治疗。 他不忍心看到，她忍受焚烧血肉的痛苦，去治愈一个日后取她性命的人。他害怕，自己会在最后一刻变得软弱。 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从未想过窥探她的计划，而甘愿以一个雇佣兵的身份置身事外。 他知道，无论做什么，结局都不会改变。他只是希望，在那一刻来临时，自己的心可以更坚定一点。 命运？呵，命运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 待到曲终人散时，命运又总是赢家，且永远都是。 因为它的胜利从不依赖成功，就像大海不需要证明潮汐。 …… 露菲斯轻轻摇晃身体，她的声音很低缓，带着微不可查地惆怅： “生活不是一个故事，只有当你死去的时候，它才算落幕。” 克莱恩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么……你准备好赴死了吗？” 她眼眸中泛起微弱白焰，短暂沉默后，反问： “你呢？” 克莱恩没有回应，残夜握在手中，刀尖略微下压。 露菲斯也抬手虚握，万千璀璨光点凝结成一柄银色长剑，光辉照亮即将崩塌的塔顶。 这场对决不会分出生死，他们都需要对方活着，直到胜者踏进那扇传送门。 但他们也都清楚，谁留下，谁就死。 这座塔，没有留给失败者的生路。 尖塔震颤不止，抖落簌簌尘埃，光与影的交界地，他们迎来命定之战。 …… 两人彼此对视，视线交汇处仿佛迸射火花，周围的空气都带着一股紧张的味道。 白焰自她伤口渗出，炽烈燃烧，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可这火焰仅是昙花一现，便迅速萎靡，隐入她的身体。 只留下微光闪烁的焦痕，暂时遏制了她的伤势。 她握剑的手不禁发颤，嘴边一颗鲜红血珠滴下。 影子在他身上流动，如同活物。克莱恩深呼吸，挪动脚步，感受着自身状态。 终究……是到了这一步。”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浮现，但他瞬间掐灭了这丝杂念。 这是回归现实世界的最后一战，也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一搏。 在遗忘海岸，他与无数梦魇怪物厮杀，但没有一个能比眼前的露菲斯更危险、更难对付。 这场苦战，值得他倾尽所有，摒弃任何情绪干扰。 恐惧、犹疑、愧疚、怜悯……这些都无济于事，只有杀意能带来胜利。 只留必胜的意志，他才配活下去。 残破穹顶洒落的耀眼光芒中，微尘浮动闪烁，浓厚的阴影在他周围加深，天地间只剩下光与暗的对峙。 露菲斯抬起银剑，剑柄抵住肩膀，她灰眸深处，白焰倏然腾起。 下个呼吸，两人迎来他们第二次交手。 克莱恩扬起残夜，接下她势如雷霆的一剑。 刹那间，一股恐怖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连牙关都忍不住一颤。 她的力量……竟然强到这种地步？” 刀剑短暂交错后分开，露菲斯的剑光紧随而至，从诡异刁钻的角度袭来。 克莱恩调整架势，狠命抵挡，可每挡下一剑，身体都会震退半步，骨骼隐隐作响，像是遭受巨锤连番轰击。 怎么会……”他心中暗惊，露菲斯无论速度、力量还是韧性，都远超梦想家的层次。 他自问身体素质达到梦想家的极限，配合影子的增幅，已经触及神谕者的门槛。 可露菲斯……她的每一剑都令他疲于应对，每一次交锋都让他越发深陷劣势。 他竭力招架，却始终被压制，看不到任何反击的机会。 克莱恩扭头躲开一道剑芒，心中警兆大作。 他知道永恒之焰强化了她的力量，但据他观察，这种增幅绝不该如此压倒性。 尤其是她的状态已经如此疲惫，可攻势却不曾表露丝毫虚弱，反倒更凌厉、更要命。 难道……她又变强了？” 克莱恩侧身躲过一道凶险剑光，心底疑云四起。不过，至少那银剑没附上永恒之焰，要不然，残夜恐怕早裂了。 剑光掠过，他脸颊一凉，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滑落。克莱恩下意识后撤，抬手一摸，指尖沾上一抹鲜红。 如果那一剑再偏移一寸……他的一只眼睛就没了。 他强自镇定，翻腕挡下露菲斯接踵而至的剑锋，倾身作势倚靠，肩膀撞向她的身体。 露菲斯微侧身，反手一剑劈斩，克莱恩急忙架刀硬挡，双手一阵发麻。地板裂缝间，他的脚步艰难踩稳。 可恶……” 他们的交锋迅捷狠辣，又透出残忍的美感。 刀光与剑影交错，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残破穹顶下，一个象征黑暗与阴影，一个代表光明与火焰，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刀剑交击的背后，不仅是力量的碰撞，更是两者洞察力与意志的比拼。 露菲斯的可怕，不仅在于她自身的强大，更在于她对战斗节奏的掌控。 她可以在对手意识到自己失误之前，抢先一步预判他们的行动，并利用这些破绽，将战局引向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 剑招、步法、攻势，她不仅是战斗，更是在引导对手一步步陷入她的节奏，成为她棋盘上的棋子。 但克莱恩同样精于洞察，也了解露菲斯的战斗方式。即便不能像她那样布局，至少也不会把自己逼入绝境。 两人竭力维持着微妙的均势，克莱恩完全处于防守，被她逼得节节败退，但至少没输…… 两人交换身位，短暂地拉开距离，彼此对峙。 克莱恩嘴角溢血，本就苍白的面庞更显惨白。 她冰寒的眼眸看不见一丝动摇，喘息带着痛苦地闷哼。 这要是一场俗套的戏剧该多好，他们还可以互相吐露言辞，表明决心，或相互钦佩，亦或深刻讽刺。 只可惜，生活不是一场戏剧，一切该说的此前都已说尽，回头无路，只能刀剑相向。 望向露菲斯，克莱恩抿去嘴角血迹，掩饰那丝狡黠的笑意。 她先前用火焰封住的伤口，正缓慢渗出鲜血。 他颈间的嗜血花符咒微微灼热，似乎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息，蠢蠢欲动。 克莱恩指尖收紧刀柄，残夜传出躁动的低鸣。 第283章 坠落 嗜血花苏醒后，克莱恩手中太刀轻若无物，一股冷彻入骨的意志悄然滋生，饥渴嗜血。 终于……”他眼神微凝，刀柄在手心缓缓收紧。 长剑破空，她神色冷峻，宛如霜雪浸透的雕塑。唯独那双眸子深处，火焰熊熊跃动，似狂风中不灭的炬火。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提刀迎上。刀剑相接的瞬间，狂暴力量沿手臂炸开，像是撼上一座山岳。 好在这次他略快半筹，截住了对方剑势，才没有太狼狈。 蕴藏残夜中的嗜血意志牵动他的手，配合他的步伐，每次出刀的准头也要好上一些，为他寻觅反乘之机。 数息时间，露菲斯剑势凌厉凶险，步步紧逼克莱恩的防线，让他不敢贸然还手。 但他也敏锐察觉到，局势出现了微妙变化。 他不再一味防守，也能略微控制住节奏，延缓露菲斯的攻势。 她的剑法灵动如风，迅捷如雷，克莱恩自然再熟悉不过，因为这是她亲手教给他的。 单凭这点，她在这场战斗中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只可惜，世事无常。他偏偏吸纳了石圣的打法，步步为营，在严防死守中寻觅破绽，让露菲斯不敢尽情挥洒剑势。 嗜血花的介入，局势才趋于明朗。 她的攻势凌厉不减，但克莱恩却开始一点点瓦解她的优势。 只要时间够久，嗜血花的附魔会愈发显著。她血流得越多，他的力量就越强。 终于，克莱恩抓住一瞬破绽，刀尖擦过她的护腕，留下一道浅色划痕。 这才算开始……”还不等他扩大这丝优势，露菲斯陡然变换打法。 她全然不顾防守，以搏命的姿态，逼迫他硬接每一剑。 克莱恩心头一凛，她的剑势转变如此突兀，他仓促架刀迎挡。 该死……” 他的防御一触即溃，残夜被巨力拍向肩头，连带整条手臂失去知觉。 长剑沿刀锋滑落，直取他咽喉，千钧一发间，被残夜护手挡住，堪堪停在他脖子跟前。 两人贴身角力，近得能感觉出彼此呼吸与温度。 可她就是……该死！” 剑锋慢悠悠迫近他的脖子，触及皮肤，温热的液体淌出。 克莱恩别无他法，猛然松开一只手，拳头带着劲风砸向露菲斯，一截月光破空袭出。 不出所料，她早有提防，轻巧扭身避让，匕首擦过胸甲，激起一串火花。 而当她略一收力时，克莱恩猛地偏头，甩开剑锋，踉跄后退。 露菲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趁势前踏，剑柄翻转间，砸向克莱恩额角。 克莱恩闷哼倒退，血色糊了视线，连世界都一同浸染。他分不清方向，影子感知也陷入紊乱。 他一边稳住身体，一边维系仅存的那点理智。 她会怎么出手……” 视线模糊中，他笃定对方要么顺势枭首，要么削肩。 若挡脸，必然被她重创；若护肩，就脑袋不保。 可是，面对露菲斯，他只能赌她追首要害，横刀拦下对方劈落的剑。 刀剑交错，他侥幸偏开剑锋，可银剑微微一顿，随即斜斩而下，砍入肩胛，寒意透骨。 “呃啊！” 剧痛袭身，克莱恩的手指发颤，残夜险些脱手。 他没有退缩，反而趁势贴近露菲斯，一手扣住她持剑的手腕，死死限制住她的行动。 一手残夜往前怒捅，刀尖愤然没入她的身体。 她痛哼出声，猛然一掌推开克莱恩。 克莱恩后背摔上一堆碎石，剧痛让他喘不上气。 挣扎中，织梦神血为他抑制伤势，拭去脸上的血迹，他再次站起身。 露菲斯单膝跪地，拄剑支撑身体，另一只手紧压腹部，鲜血从指缝中溢出，滴嗒在石板上。 他们的目光短暂交错，克莱恩低头，残夜横陈在两人之间，染血的刀锋映出破碎的光影。 刚才的一轮交锋，他落了下风，连刀也脱手。 两人愣了一瞬。 克莱恩不顾肩头裂痛，猛然扑出；露菲斯强压伤势，长剑直指残夜刀柄。 尖塔轰然剧震，脚下地面层层塌陷，他们随之坠入黑暗。 …… 猩红尖塔震颤不休，如濒死的巨兽，挣扎着吼出痛苦的悲鸣。 高悬的太阳黯然无光，如同将熄的残烛，这座塔正在榨干它最后一丝生机。 伴随着太阳的光芒消退，塔身裂痕肆意延伸，墙体成片剥落。 他把黑暗诅咒封印进地底，露菲斯斩杀了存在数千年的太阳容器。 他们共同铸就了遗忘海岸的末日，而最终，必须有一人留下，为这一切偿付代价。 尘埃与碎石雨点般洒下，露菲斯猛地翻身，在坠落途中挥剑刺来。 克莱恩挥刀迎上，刀剑交错，两人一触即分，各自身后显化出透明翅膀。 石块在他们眼中近乎停滞，直至暗翼扑腾成模糊的光影，才托住他们身体。 克莱恩翻身闪避，巨石擦肩砸落，他双腿顺势借力，残夜砍向露菲斯的翅膀，却被长剑格开。 两道身影彼此缠绵，宛如热恋中的情侣。 克莱恩一只手扣住露菲斯肩膀，另一只手缠上她持剑的手腕，双腿牢牢箍住她的腰。 他用额头狠砸她的鼻梁，骨裂声清晰可闻，血液溅上脸颊。 露菲斯闷哼一声，染上满脸血污。 可同时，她的拳头也招呼向克莱恩腰侧，他嘶声惨叫，手臂下意识松开。 露菲斯抓住机会，另一拳重击他脸颊，克莱恩眼前发黑，意识几乎给打懵。 恍惚中，他勉强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块遮蔽光线的巨石，携着死亡的气息扑面。 该死！” 他咬牙爆发最后一丝力气，膝盖猛顶露菲斯腹部，趁她身形摇晃，一脚踹出，翻滚着掠向一侧。 两人方才分开，巨石轰然落下，吞噬了他们先前交战的地方。 坠落仍在继续，但速度缓和了不少。 他们绕着塔壁盘旋降落，彼此刻意保持距离，躲避纷落的残垣断壁，再也顾不上交手。 这座屹立数千年的通天塔，承载古文明抗争意志的奇迹，如今崩塌在即。 头顶的太阳一点点熄灭，如垂暮星辰，燃烧最后的余晖。 克莱恩抬眼，远远望见那座露台，传送门的符文闪烁微光，时明时灭。 他心头一紧，余光瞥见露菲斯的身影，果断撤去暗翼，任由身体坠落。 风在耳畔尖啸，他的身体直冲地面，速度之快，几乎听见血液在血管奔腾的轰鸣。 快一点……再快一点……” 第284章 绝望之城 离祭坛越来越近，克莱恩能清晰看到金属环上铭刻的每一个符文。 距离拉近至极限，他猛然召出暗翼，可时间不够了！ 惯性扯拽着他，不受控制的扑向祭坛。 要撞上了啊……” 坠向祭坛的瞬间，暗翼终于展开，他凭空划出一道弧线，擦地翻滚。 身后拖出殷红血痕，他狼狈地滚下祭坛，重重摔在露台上，嘴里哼哼唧唧。 胸膛如遭巨锤碾压，肩头的裹尸布破开，血肉模糊间，露出森白的骨骼。但克莱恩没时间喘息。 必须……走！ 他咬牙支棱起身体，疯也似的冲向传送门。 拖着惨不忍睹的身体，他踉跄着踏上祭坛，虚浮与沉稳在脚步中奇妙共存。 无法言喻的失重感袭来，一只无形大手攥住了他的意识，要把他从现实中捞出。 一切不过一场梦，而自己处于恍惚惊醒的前一刻，感知正从指缝间沙漏般流逝。 符文骤然明亮，他的身体同样泛起光泽……空灵浩渺……萦绕意识…… “不——” 一道裹挟光辉的身影自天而降。 克莱恩猛地扬刀，在激烈的碰撞中两人狠狠撞在一起。 白焰在她周身暴涨，破碎的羽翼扬起星火，堕落天使携着焚尽万物的怒意降临。 她的双脚刚一踏上符文地面，空灵的光芒蓦然暗淡。 一瞬之间，世界陷入停滞，只有一个人能离开。 克莱恩挺刀直刺，想趁露菲斯没站稳之际将她逼出传送门，但她先他一步，剑光偏转了他的刀锋。 克莱恩趁势以肩膀冲撞，却感到一阵冰凉触感。银剑划开他肋侧，温热的鲜血喷洒。 他双膝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扑出传送门，两人双双在祭坛台阶上翻滚。 空灵光芒再次重现！ 克莱恩背脊砸上露台，疼得直咧嘴，濒死的虚弱侵蚀身体。 他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低吟，几处骨折让他痛不欲生，血液在皮肤下凝成冰棱，每次心跳都扎得五脏生疼。 寒意沉沦了意识，他根本不想再站起来。 他听见心跳的回音，微弱，却坚毅，“我还没……没输……” …… 克莱恩仰躺在乱石堆中，大口喘气，如同一条搁浅的鱼，吞咬着稀薄空气。 血液从伤口处缓缓涌出，具体中了多少剑伤，他早记不清。 卡斯特留下的深可见骨的豁口，锁骨险些被削断的创口，肋骨间那道狭长的切口…… 此外，还有许多细碎的割伤，如噬人的毒蛇，蚕食着他的生命。 可他毕竟活着，也还能动弹。他没有放弃，也没想过放弃。 四周，猩红尖塔摇晃着，裂缝从塔顶往下蔓延，穹顶已经塌陷。 克莱恩咬咬牙，压下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强撑着从乱石中爬起。 他的手指摸索着握住残夜，缓慢拔出，刀身与碎石摩擦，刮出刺耳锐响。 不远处，露菲斯也挣扎着站起，踉跄一步后，迅速稳住身形，静静站着。 她佝偻着血迹斑斑的身躯，破碎的护甲下，手紧紧按住腹部的重伤，痛苦与倔强在她的面庞上交错。 灰眸冰冷炽烈，她眼底烧着永世不化的执妄。 两人隔着传送门，朦胧的光辉洒在他们身上，映照出一股非凡的气息。 克莱恩低沉地说，沙哑的嗓音中透出一股子坚毅：“……结束吧。” 露菲斯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嘴角微微上扬，带血的微笑绽开。 她猛地踏前一步，长剑带着风声呼啸而至，脚下卷起尘埃飞扬。 祭坛下，两道身影再度激烈碰撞。 他们早已油尽灯枯，但此刻却抛开所有理智、犹豫与怜悯，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 燃尽最后的力量，将所有残余的意志汇聚于手中的利刃，直至一方倒下。 两人手段尽出，金属的铮鸣撕咬着耳膜，刀光剑影，在废墟间来来往往。 露菲斯血流不止，克莱恩颈间的嗜血花自行散出猩红色光晕。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力量，如此精妙的掌控，偶尔一瞬间，他觉得手中的刀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代替他决策，催促他杀戮。 可面对露菲斯，这依然不够。 她涛如江海的攻势下，他只能节节败退，那窒息的压迫感也不会因此消失。 克莱恩的刀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痕，而她给予的回敬更是惨重。 他左臂麻木，握刀的手时不时打颤，力气一点点流逝。 每一次剧烈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喉间发出沙哑的湿响。 血还不停地糊住眼睛，他只能依赖影子感知，勉强捕捉露菲斯的动作。 撑……再这样下去……” 他必须想出办法，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否则唯一的结局便是死在这里。 可偏偏此刻，他的脑袋一片混沌，根本想不出任何有效的应对之策。 平生首次，他尝到了黔驴技穷的滋味。 他对露菲斯了如指掌，而她同样了解他，甚至比他还要早一步，总能轻易识破他那些诡计。 若再继续下去，他必将命丧于此。死神，已近在咫尺。 被逼至绝境，克莱恩只能孤注一掷，冒一次大概率失败的险。 他想起那尚未完全掌握的影子舞步，至今仍旧残缺不全。 但或许，就在与露菲斯搏命的生死关头，他能取得质的突破，跨出那最后一步。 思维散成无形，他开始融入影子的灵动，模仿着它的每一个动作。 露菲斯的剑势、步法与攻防节奏，乃至她的杀意，将这一切统统纳入自己的风格。 露菲斯是他唯一的学习目标。 她既是他的导师，也是他命运交错的同伴，甚至，她是他唯三在乎的人。 而他，早已形同她的影子，是她沉默的小跟班。 他深陷于她的阴谋，束缚在她疯狂、永不动摇的执念中，始终无法挣脱。 不仅因为别无选择，更是他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愿意与她分离。 她在他脑海中烙下了太多深刻的记忆，而如今，他要用她教授的东西，了结这一切。 他的步伐愈发轻盈飘忽，身形难以捉摸，思绪却飘回影神殿，看见那位美丽女子与七道影子共舞。 他将几近崩溃的身体逼至极限，甚至在极限之上，力求重现露菲斯那独特优雅的风姿。 这般重压之下，他的身体率先承受不住，骨骼吱呀作响。 他需要时间……只要再撑过片刻……身体崩溃前突破…… 诡异动作完成的刹那，他胸口蹦出清晰脆响。 克莱恩瞪大眼，浑身僵直，如木偶断线。 ……完了。” 他的意识轰然作响，只觉身体一空。 然而，就在这一瞬，手中的残夜呜咽震颤，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危机。 一股蓬勃力量，从灵魂深处汹涌而出，驱散了他所有的倦怠与晕眩。 第285章 绝望之城 残夜赋予克莱恩濒临死境的力量，在死亡边缘，向死而生，为他最后的勇敢创造机会。 滔滔江水般的力量灌入体内，在血管奔涌，织梦神血随之沸腾。 一股灼热的洪流，迅速将他涣散的意识从鬼门关前拉回。 长剑带着凌厉风声突现眼前，克莱恩没有再踉跄后退，残夜猛力荡开。 自战斗开始以来，他首次在正面对抗中不落下风，一切又都迎来了转机。 暗影核心澎湃满溢，影子包裹身体，嗜血花赋予他野兽的侵略性，而残夜将助他完成对极限的超越。 晋升神谕者之前，他从未触及过如此极致的状态，手握神谕者之下最极致的力量。 可他无法相信，露菲斯依旧凌驾于他之上！ 凭什么！？”克莱恩再也无法抑制心底的震惊。 他明明已经屡次突破极限，明明和她同为六阶天赋，凭什么她还能压制他！ 她凭什么这么强！！” 当最后一块穹顶巨石砸落，连垂死的太阳也在战栗，整个世界一步步挪向终结。 巨石轰然砸落露台，冲击波席卷四周，漫天碎石与尘土中，两人如断线风筝般被掀翻在地。 他们翻身而起，带着不肯妥协的杀意，再度扑向彼此！ 刀锋掠过，划开露菲斯的手臂，鲜血喷涌，白骨隐约裸露。 翻转的剑柄狠狠砸中他腰侧旧伤，爆出的血水中，半截青灰色的肠子随着血瀑涌出，垂落腰际如钟摆。 “呃啊——！！” 他听见一声惨嚎，声音沙哑扭曲，愤怒与痛苦充斥他耳膜。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惨嚎转变为怒吼，他不甘放手，誓死不倒。 他还有最后的底牌，影子舞步—— 先前残夜的【坚不可摧】触发时，他已经隐隐抓住了突破的契机，只差那临门一脚。 他将影子舞步的雏形强行融入刀法，将她引以为傲的剑舞反制为自己的利刃！ 他曾无数次尝试模仿她，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但这一次……他终于捕捉到了影子的脉动。 他凝视着她在地上投下的影子，影子富有生命，沉默着诉说不可言喻的秘密。 影子微微一动，双手举起一把影子长剑，意在斩杀影子的敌人。 剑随影动，影随心生。 刹那间，他脑海中封闭的门轰然推开，点滴感悟如潮水汇聚，支离破碎、模糊不清的事物拼接成完整图景，是那么清晰明了。 “这就是……影子……舞步。”他喃喃沉醉其中。 长剑临近身前，克莱恩仅仅侧步微移，仿佛风中轻舞的落叶。 他以同样凌厉的刀势回敬，迫使她后退半步。 是这样么？”他嘴角噙起一抹笑。 露菲斯眼神微微一变，原本冷漠的灰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警觉。 她再次攻来，而这一次，克莱恩的动作已然不同。 他的刀势流畅如行云流水，迅猛却不失优雅灵巧，带着与她惊人相似的韵律。 他微微调整握刀的手势，影子舞步不是一味的复刻模仿，而是洞悉对方出剑的本质，捕捉于细微间显露的意图。 露菲斯察觉到不对劲，原本牢牢掌控的战局突然变得紊乱。 她的剑势绵密不绝，可比起先前，战局已然失衡。 而克莱恩心知肚明，这一丝优势绝不会持续太久。 露菲斯天赋过人，战斗经验更是令人发指，她很快就会想出办法反制。 这场战斗必须尽快结束，他的状态再也经不起任何失误。 他同样放弃了防御，心中只有杀戮的本能，与她以伤换伤。 随着厮杀白热化，他的刀竟比露菲斯更快一线，每一次挥动都让空气尖啸。 在这短暂却残酷的瞬间，胜负的天平微微倾斜，空气中弥漫着即将决出的气息。 就是现在！ 克莱恩踏步猛冲，扭身避让，剑锋仅擦过他的手臂，带起一篷血雾，终究没能刺进胸膛。 瞪着一双绯红的眼睛，他伸手死死扣住露菲斯的手臂，指甲没入血肉。 扭身挥拳，刀柄带着尖啸砸向她肘关节！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带血的骨茬刺破肌肤，露菲斯仰头惨叫，剑身拍向他脑袋。 克莱恩顺势躬身，像滑入阴影般躲开剑锋，单膝着地，动作优雅而迅捷。 残夜横斩，刀光如电，瞬间穿透她的身体，背后炸开一片血雾，铁锈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露菲斯踉跄一步，剧烈喘息，颤抖的手却死死握紧剑柄，眼中满是不甘。 “当啷——” 长剑滑落，砸在染血的露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颤鸣停歇，她晃了晃身子，缓缓软倒。 她肌肤上，乳白色的光辉逐渐消退，仿佛她的灵魂正在被这个破碎的世界一点点剥离。 克莱恩背对着她，目光穿过沉凝的黑暗，窥见了永恒的孤独。 片刻后，他轻轻合上眼睛，叹息着呢喃： “……结束了。” 他站起身，一只手捂住腰侧，步伐沉重地走向年轻女子。 露菲斯瘫倒在地，鲜血从她唇角溢出，她却不管不顾，仍执拗地伸手去够那把剑。 克莱恩的影子笼罩着她，她艰难抬起头，声音嘶哑： “还……没结……” 克莱恩神色倦怠，一脚踢开银剑，语气冷漠： “够了，露菲斯。一切都结束了。” 他说完，随即将目光投向远处闪着微光的祭坛。 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只是轻声补了一句，语气冷得彻骨： “你，输了。” 这句话比刀锋更冷。 坠地的剑柄尚带余温。 而她再也握不住。 …… 他赢了。可是，这胜利带来的却只有空洞。 望着朝思暮想的传送门，克莱恩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胜利”这个词。 攥紧渗血的拳头，喉间泛起铁锈味，他不明白，胜利为什么是苦的，为什么比伤口还要灼痛？” 胜利，不该是自豪与喜悦吗？” 他面色阴沉，眼中刻着深深地疲惫，他最后一次回头，审视那片已不再属于他的战场，随后转身迈向传送门。 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将永远留在这里。 胜者生，败者死，这不再是哲理，而是冷酷的现实。两人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即便有，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亦或者，这世上已没有任何话语，值得他说出口。 他的双腿微微颤抖，脚步却沉稳地迈向祭坛。 “马的……”他低声咒骂着什么，心头的沉重如同千斤巨石压在胸口，难以呼吸。 他已经赢了，不是吗？ 他理应为自己感到骄傲才对！ 他有资格得到救赎。 他不是靠命运的垂青，而是用自己的血与刀，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遗忘海岸的怪物？哈鲁斯那个驼背？恩泽绝望之城的光明领主？传承世家的卡斯特？永恒之焰氏族的最后一位公主？ 不不不，都不是。只有他，克莱恩，才是这片废土最强的存在。 怪物如何？世家又如何？天使也要在他刀下折翼！ 他有资格离开这里。可他想不通，心里一点喜悦都没有，反而是满腔愤怒。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怒火在胸膛翻涌，他猛然迈步。 “都他马见鬼去啊！”声音回荡着，却被轰鸣覆盖。 传送门的光晕拉长他的影子，逐渐模糊，决然踏上祭坛的台阶。 他身后，露菲斯终于放弃了挣扎，伸向剑柄的手无力垂下。 克莱恩渐行渐远，她吃力挪动身体，倚着一块石头坐了起来。 她抬头望向克莱恩，他拖着满身血迹远去。 她已无力动弹，连自由呼吸也变得奢侈，意识渐渐模糊。却仍用最后一丝气力盯着他的背影。 传送门幽光闪烁，既是救赎，亦是永别。 克莱恩越过那条缓缓向符文蔓延的裂缝，来到金属环前。 只需一步，他便能迈向自由，逃离这一切。 可是，他的脚步突然停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住。 他僵立在原地，眉头深深皱起，眼神空洞，凝视着眼前的虚空。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猩红尖塔再次震颤，更多巨石崩落，太阳几不可见，整个世界陷入深沉幽暗。 克莱恩的身影在黑暗中晃动，稍作停顿后，他转身，带着决绝的步伐折返回去。 他在她身前停下，目光定定地凝视着她那张布满鲜血、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庞。 他没有开口，静静地俯视着她，慢慢蹲下身，直到视线与她齐平。 “啪——啪——啪——” 他带着近乎嘲讽的冷漠神情，缓缓鼓掌，掌声在尖塔崩塌的轰鸣中刺耳回荡。 “恭喜啊，露菲斯。” 他森冷的声音压抑着盛怒，字字如刃。 “你差点就骗过我了……” 第286章 变革之星 凝视着克莱恩，她几乎要用尽力气去琢磨他话里的意思，灰眸如同蒙上一层雾霭。 她肌肤光华尽褪，只余下白焰摇曳不定。 它们像是萤火，轻轻舔舐伤口，缓慢地压制那不断流出的血。 好半天，她才开口，却只吐出带着血的喑哑声：“你……说什么？” 克莱恩怒声咆哮：“收起你那幅半死不活的把戏！精彩，的确很精彩。可别忘了，是谁教会你骗人？你真觉得能瞒过我？！” 她沉默下来，声音在风中飘散，低声道：“我不明白……” 克莱恩死死瞪着她，气到声音发颤：“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连生命都要让给我吗？！” 露菲斯似乎没有听懂，他看到她愣在那里，眼中闪动的痛苦与困惑，深深刺痛他的心。 知道她不会回答，克莱恩终于忍不住大吼：“你故意输给我！！” 她微微一怔，眼神闪烁，依旧轻声否认：“……我没有。” “架打完了，我才有时间思考。可有些事情不论我怎么想，它就不合逻辑。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却一次次放弃绝佳的机会。” 巨塔分崩离析，轰鸣盖过了他们的话语。 克莱恩全然不顾，继续说道： “你和冈劳格交手时，我就知道你能同时维持两种增幅，我记性向来不错，怎么可能忘了这种细节。” “受伤了，你就召回长剑上的火焰，愈合伤势。可你从头到尾，只用过一种增幅，为什么？” 露菲斯凝望着他，虚弱低语：“我的力量……耗尽了。” “那塔顶呢，又怎么解释？你明明有机会砍了我的手，可你没有，你偏偏用剑面砸我脑袋。别人兴许会犯错，但你，空幻之星露菲斯，不会。你不可能放弃那样的机会！你根本就没想赢，是不是？” 他仰起头，痛苦一遍遍撕扯着他的心。 “为什么要留在塔顶等我？你明明知道灵魂器皿的真相，却傻坐在那里等我。那时候你就直奔传送门，不给我自救的机会，你知道我阻止不了……” 他双手箍住她的肩膀，大声质问，痛苦终于从声音中流露： “为什么要骗我啊？” 他最后一个字被头顶坠落的巨岩砸碎，崩飞的石屑擦着脸颊，没入黑暗。 她别过头，许久才轻轻一叹，眼神黯然。 “也许……是因为我也离家太远了吧。” “离家太远？你胡扯些什么！” 露菲斯转过头，疲惫地笑了笑： “好啦，克莱恩，你识破我了。现在快走吧，这座塔撑不了多久。” 说话间，她伤口处的萤火忽然又亮了些，伤势的愈合不似以前那般迅猛，但依然可观。她眼眸里再次闪动炽烈的火苗。 克莱恩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喊道：“做梦！你不给我说清楚，就别想我走！” 她无奈地耸肩，灰眸对上他泛红的眸子。 “你想知道什么？” “既然你不想赢，为什么还要拿命跟我打这一架？” “这还不明显吗？如果我不这样做，你就不会走。” 她沉默少许，声音轻柔：“人……人通常非善即恶，但你不一样。你会因势而变，有时残忍冷漠，有时又善良仁慈。我要的是你能狠下心抛弃我，逼你从杀戮中胜出，只有这样，你才会走。” 克莱恩心头一震，拳头不自觉地发抖，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愤怒： “可是，可是你要牺牲自己来救我，你那该死的目标怎么办？！不是你说的，要毁了魔咒，为了目标你可以不择手段，牺牲任何人吗？！” 露菲斯苦笑着摇摇头，“为什么？只允许你成长、改变，我就不能？克莱恩，我也会变。” 她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是，我确实说过为了目标不惜一切，但说和做是两码事。看到那么多人因我而死，我自己何尝不是一次次失败，这一切，比我以为的还要难上太多。克莱恩，我受够了。” 克莱恩震惊地盯着她，声音拔高了几分：“所以，你就放弃了？经历了这么多，你竟然觉得这一切于你而言太难了？！” 她沉默着，轻轻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克莱恩，其实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对不对？” “放弃？不，我没有放弃。”她的话语不可动摇，眼中永恒之焰炽盛，“我只是意识到，我还不够有野心。” “我会毁了魔咒，还有所有敢于阻碍我的一切。但我会按符合我心意的方式来做，不做任何妥协，不再牺牲我的信念。” 染血的面容在幽光中忽明忽暗，宛若神像剥落的彩釉。 “蛊惑那些不明就里的人，让他们为此送命？如果有必要，我还会杀更多人。” 她的声音冷冽无情，“我给了他们机会，杀出救赎，或是为反抗魔咒而死。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她脸色陡然一黯，垂下头，声音中带着隐约的痛苦： “但把你丢在这里，我心里会膈应。就像当初抛下凯西，任其在绝望中死掉一样。我不会这么做，否则，我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与其通过错误的途径来达成目的，还不如趁早放手。我知道你想说我疯了，可你干嘛要在乎呢？你不是觉得我既卑劣又可耻吗？还犹豫什么，赶紧走吧。” 克莱恩沉默了许久，眉头紧紧蹙起。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犹豫是因为你，笨蛋。你怎么办？” 露菲斯微微一笑，“我怎么办？你觉得我会死在这里？不会的。我会……我会没事。我会逃出去，活下来。我会找到别的出路，哪怕花再多时间。没有什么能拦住我。你知道，拦不住的……” 蛛网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祭坛，符文闪烁得厉害。 救赎近在咫尺，传送门的辉光裹挟着自由的气息扑面。 克莱恩收回视线，自顾自摇着头。 “糟糕的计划。”他自嘲地笑了笑，“你想在遗忘海岸四处游荡，就像最开始那样？行啊，那我们一起走。我们可以尝试翻越空山山脉，抵达另一边的人类城池。我们往南，往北，往东，往西，总能找到新门户。两个人生存的几率要大一点，我们俩一起……总好过孤身一人，对吧？” 她犹豫了许久，闭上眼睛，疲惫与痛苦显露无遗。随即固执地摇了摇头，声音怅惘： “我不能让你留下，克莱恩。走吧，去见你的妹妹。至少，你还有在乎的人需要守护。而等着我的，只会是流血与杀戮。如果我回去，只会不断重演光明城堡的悲剧，一次又一次，直到无可挽回……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走。” 克莱恩愣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我陪你。” 她睁开眼，痛楚蔓延到整张脸颊。 “走吧，克莱恩。求你……”她的声音几乎带着哀求。 他倔强地摇头，“我不走。” 扯动带血的唇角，挤出一线破碎的笑意。她说出的话，却让他的世界瞬间崩塌。 “走吧……失落于光明。” 那一刻，克莱恩心头猛然传来如同雷鸣般的绝望震颤。 无形的力量从沉睡中苏醒，像铁链束缚住他的灵魂，势不可挡、牢不可破、永恒不朽。 那股力量野蛮占据他的意志，轻飘飘抹去所有抵抗的念头。 他的手违背意志挥出，突然，一截冷冽月光乍现手中，化作匕首。 “停下。” 他的手骤然僵住，匕首刀尖停在她眼前，震惊与恐惧齐齐涌上心头，脑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让匕首刺下去。 可手纹丝不动，已经不再属于他，无法再做任何反抗。 克莱恩额上冷汗涔涔，嘴巴哆嗦得说不清话：“你……怎么……” 她嘴角泛起一抹哀伤的笑，眼底藏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我怎么知道？凯西告诉我的。” 她轻叹一声，转过头去。 “凯西最先明白预言的结局，知道我会输，甚至可能会死。所以，她把你的秘密讲给我，希望有一天，能救我一命。” “但我……希望永远也用不上。”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克莱恩听得愣住了，目光呆滞，震惊与迷茫交织眼中。 他失去了方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露菲斯嘴角勾起一抹无力的笑，眼中同样有着深深的无奈与悲伤。 “那么，看来，这就是告别了。再见，克莱恩。要好好照顾自己，快去。别太迟。” 他想反抗，可身体不听使唤，麻木地服从她的命令。 他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朝着传送门走去。 一步，又一步，无形力量禁锢着他的灵魂，无法逃脱。 停！给我停啊！” 他在心底疯狂呐喊，可一切都无济于事。 身体机械前行，心底一抹钝痛悄然散开，吞没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停下！” 他怒吼，他只是一个服从主人命令，奇迹般的影子。 一步步走上祭坛，靠近那圈明灭的符文，他脚步不停，径直穿过。 符文爆发出耀眼光芒，他的身体泛起空灵光泽，逐渐融为一体。 那缕缥缈的流焰愈加刺眼，连他自己的轮廓也模糊不清，强光吞没了世界。 “不——” 声音戛然而止，强光骤然消失，一切归于虚无，他从未存在过。 “哒！” 一颗殷红的血珠，折射出十二棱面光晕，每个切面都映出他们的残像。 血珠坠地，融入那一小片未干的血迹，在石缝间蜿蜒出命运的形状。 原来命运从不给予选择，它只是把预设的轨迹称作自由意志。 片刻后，祭坛上的裂缝再次扩展，迅速蔓延到传送门上。 铭刻符文的金属环突兀炸开，四散的流星划过夜空，拖拽无数光芒，渐渐暗淡，归于死寂。 天空中，垂暮的星辰扑闪一下，散出笼罩世界的光晕。 刹那间照亮整片遗忘海岸，纤毫毕现，却在转瞬归于沉寂，世界堕入比永夜更深的黑暗。 碎石零零散散，落个不停。 废墟深处，露菲斯倚着石头而坐，任凭尘灰覆满染血的银发。 她伸手接住一粒飘落的火星，掌心亮起微弱的白焰。 第二卷变革之星 ps：兄弟们3月1号在见啦，早安诸位 第287章 重蹈覆辙 克莱恩再次置身现实与梦境交界的虚幻，一片无垠广袤的空间。 无边的黑暗侵吞周遭，唯有万千星辰闪烁微光。 星芒之间，无数银辉光弦交织成瑰丽而难以想象的繁复纹路。 他再次认为自己窥见了魔咒的内在本质，交织成梦境世界的法则显化。 这究竟是幻觉，还是说，如今他真能看到更多？ 浩瀚神经网络结构的辉光背后，他的双眼透过恢宏表象，捕捉到些许含义脉络。 果不其然，继承了织者半缕禁忌血脉，他的眼睛不同以往。 一声痛苦闷哼，克莱恩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星穹秘纹中暗藏的本质如此宏大，单是思考其存在就让人癫狂。 遗忘海岸早教会他重要一课，人必须小心自己所凝视的东西。 有些事物本就不该由人类窥见，何况，还有那么多事情亟待厘清。 “所有！你们统统该死！我恨你们所有人！！！” 饱含愤怒、酸楚与悲怆的嘶吼消逝于黑暗，唯有缄默不语的魔咒见证着这场爆发，而它也很识趣的没有吭声。 克莱恩紧攥双拳阖上眼眸，胸膛起伏不定。 失去露菲丝的痛楚与真名暴露的耻辱，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因何而如此愤怒痛苦。 两杯苦酒皆难以下咽。 历经漫长煎熬、殊死搏杀……换来的便是这般结局？ 他胜过无数强敌，没想到最后竟是那个忘恩负义、弱小盲目的女孩勘破真名？！ 枉他为她付出至此，她凭什么啊？！ 凯西的背叛才是最深的伤口，喉间滚出嘶哑低吼：“你该死……” 如今他仍是奴隶。兜兜转转下，命运之环闭合如初，枷锁依旧。 只不过镣铐另一端的主人，从奴隶贩子换作了露菲斯。 露菲斯…… 克莱恩脸上神色莫名，矛盾的情感把内心搅得支离破碎。 “凭什么？她非要这么做……凭什么……” 失去她的痛苦，重逢的希冀，竟与渴盼她永远葬身遗忘海岸的妄念同等强烈。 思来想去，唯有这般，他们永远不必相见，他才能重获自由。 抓挠着脸颊，克莱恩一时犯了难，他不知道怎么去平息内心的汹涌。 对惯于独行漠世的他而言，这股炽烈心绪实在太陌生了些。 他孤身一人过了大半辈子，世上少有他愿意在乎的东西或，人？ 这片静谧虚空中，时间是个新奇的概念。 魔咒维持着意味深长的沉默，任他用无限时间去适应新的枷锁。 光阴流转，或许数日，或许仅一转眼，克莱恩终于长叹。 又过了些时候，他轻启唇齿呢喃： “……我赢了。” 他活下来了。谁能料到？ 一年前，他被抛入无人逃脱的梦魇绝境，如今他不仅重返现实，更有机会问鼎人类史上最强神谕者。 最强么？ 抑或次强，次强也行，总之吧…… 他数次死里逃生，驾驭恶魔骸骨之舟横渡诅咒黑海，屠戮数百怪物，用遍体鳞伤换取铭记一生的经验，神祇垂青的秘识。 他目睹暴君陨落与新王加冕，远古诅咒是他亲手放逐至地底，也见证烈日永寂。 毁灭了半个世界才走到今天，一切终归如愿，他将晋升神谕者。 成为精英中的至高存在，社会的顶级掠食者，享尽珍馐、财富与权柄。 所有美梦都将成真，所有苦难终得报偿。 何必哀恸？何须怨怼？可，这些情绪，他又该对谁发泄？” 难道走过一遭地狱，只为收获破碎的心？不，这份喜悦与荣光是他应得的，而他必将纵情享受。 颤抖的弧度攀上克莱恩嘴角。起初仅是强颜，渐渐地，笑意浸染眼底。 不错，胜利本该甘美。那，我想想……该从哪一步开始？” 作为回应，魔咒终于发声，语调恍若续接之前被打断的话语： 【……你的暗影核心已至极限】 【你的影子，正在塑形】 灵魂迸发诡异灼热，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 心头暗道不妙，魔咒漠然宣告： 【影子已成】 体内轰隆巨响，难以名状的痛苦席卷。克莱恩踉跄跌坐，喉间溢出痛呼。 …… 咋回事？每次来这鬼地方都要摔个狼狈……” 初次踏入这里时，他因自身六阶天赋的真相骇然跪地；此刻灵魂蜕变的剧痛，又让他在此地重蹈覆辙。 逃离猩红尖塔后，【灵魂器皿】属性已然消失。 暗影核心的异变再次进行，生撕灵魂的痛如期而至。 冷汗簌簌滚落，齿缝间闷哼不断，源自灵魂的痛楚，远比刀剑加身更摧心蚀骨。 “混账……全他马下地狱！” 这折磨远不及吞下织梦神血时的冰寒炼狱，亦不似初见黑骑士那日的漫长梦魇。 苦痛渐褪时，新生的力量如泉涌浸润四肢百骸，只留给他重获新生的惬意。 克莱恩撑地起身，皮肤下奔流的力量令指尖发颤。 生命层次的又一次跃迁，只是，这感觉太强了些，有些离谱了。 他甚至错觉是影子缠绕身体带来的增幅，下意识低头确认。 ……却僵在原地。 “这……见鬼了？！” 影子没在他身上，而是恪守本分铺展在虚空地面上。 但本该孤独的影子旁，竟多出一道轮廓。 两个如出一辙的影子正回望着克莱恩。 一个闷闷不乐，阴郁蜷缩似在赌气；另一个却舒展雀跃，姿态宛如邀功。 克莱恩怔然凝视着两道影子，许久才迟疑开口： “我这是……眼花了？还是你们当真分裂成两个？” 阴郁的影子翻了个白眼，一脸嘲讽地摇着头；欢脱的影子则害羞地扭动边缘，低头轻轻耸肩。 搞什么？这……” 想不通其中缘由，克莱恩干脆沉入识海。 没有【灵魂器皿】扰动的幽黑水域重归死寂，罗列的数百黑影如雕塑矗立。 原本高悬的暗影核心，此刻竟分裂成双。 克莱恩抬头之际，瞳孔剧缩。 两轮漆黑太阳凌驾识海高空，各自瓜分了几个记忆光球，吞吐着光明的暗芒。 两……两个？我怎么会有两个核心？” 人类向来只有一颗灵魂核心。这是不争的事实，除非梦魇生物才会拥有更多…… 克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紧成拳，感受力量在身体中奔腾。 他皱眉抬头，想到魔咒刚刚的话。 “影子塑形……影子已成……” 如此说来，魔咒所指的并非一直陪伴他，性格古怪的影子蜕变。 而是用千枚碎片铸造的第二核心，也就恰好对应了第二个影子。 此刻，他也如梦魇生物那般拥有第二个核心！ 意念微动，两道影子附上克莱恩的身体。 阴郁影子翻着白眼，不情不愿地蠕动；欢脱影子雀跃裹住克莱恩的身体，很是乐意照他说的做。 两道影子彼此流动，覆盖身体。霎时间，力量磅礴爆发，呼啸狂躁！ 粗略感受下，增幅绝不止翻倍……继而三倍！ 第288章 恶魔 克莱恩张大嘴，倒吸一口凉气。 “这力量……简直荒谬……” 难以置信！ 为验证猜想，他先召回影子，任其如水墨般在虚空中晕染开来。 片刻后，他身上只余下一道影子，力量增幅回归正常水准，但依旧可观。 他召出残夜，地上腼腆害羞的影子缠上刀锋。 现在，他也能像露菲斯那般，同时强化身体与记忆。 克莱恩眼神示意，包裹身体的影子才噘着嘴附上残夜。 身体沉重不少，古拙太刀却寒芒大盛，刃口幽光吞吐。 他心念稍动，残夜刀锋剥离的影子覆住裹尸布，黝黑布料淌下丝缕雾霭。 “这也行？我天……” 克莱恩静立虚空良久，任由无名之风拂开裹尸布下摆。 原来如此，这才是他天赋最独到之处。六阶天赋未必强于低阶，但成长潜力不可同日而语。 塑造第二核心与影子，他和其他神谕者的差距拉大至天堑。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这不过仅仅是开端。既然有第二核心，自然会有第三、第四…… 难怪，露菲斯吸收再多晶核、屠戮再多生灵，灵魂核心始终无法充盈； 难怪，她击杀冈劳格会陷入虚弱困境； 难怪，他拼尽所有手段，却难望其项背。 两人同具六阶天赋，她却更早窥破其中玄机。 心底隐隐作痛，克莱恩甩头挥去露菲斯的身影，唤出符文。 姓名：[黑日、克莱恩] 真名：[失落于光明] 等阶：[梦境行者] 这些信息下方，一组崭新符文闪耀其间，光暗交织的背景下，神秘莫测。 类别：【异兽】 核心：【2/7】 他凝视着发光符文，脸上波澜不惊，而心中掀起滔天震惊。 ……异兽，七核之二，七颗核心中的两颗。 他猜的不错，影神的进化途径的确与所有人类都不同。 这条路更艰辛，更漫长……却也蕴含更多可能。这份蓝图如此宏大，难免让人心生畏惧。 拥有七颗核心，他不敢想象自己届时的力量层次。 至少，比肩那些撑破天穹的泰坦不成问题。 如此一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桎梏？又有谁胆敢挡在他面前？谁敢称他为自己的奴隶？ 当然，要再塑造五颗核心，怕是要以岁月作薪柴，这条路注定凶险难测。 纵非数十年光阴，也需经年累月。有些事情他不愿去想，能不能活到那一天都得两说。 这般野心初听着实惹人发笑，细思方觉是痴心妄想，倒与露菲斯不相上下。 一个立誓摧毁魔咒，一个妄图比肩魔咒。 伴随实力提升，他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碰上绝境几乎是必然。 ……但也非完全没可能。 要试么？ 符文微光中，克莱恩垂首低笑。癫狂与理智在眉宇间互撕，只余深锁的眉头和咧开的嘴角，说不出的诡异。 符文流转似宿墨透宣，至暗虚空中绽出千年古卷的幽微青光。 他目光下移，轻念符文底端文字： 特质天赋：【暗影侍从】 天赋等阶：【第六序列】 天赋描述：【你是一位已逝神灵遗留下，奇迹般的影子。作为神祇的影子，你拥有诸多超乎想象的秘密。而你的存在注定虚幻孤独，你哀悼着你的主人，渴望找到一位新主人】 其下，正是那个扭曲他命运的诅咒，生活就此成为噩梦。 伴生枷锁：【影神契约】 契约描述：【找到一位配得上的主人，让其知晓你的真名。一旦他们大声念出真名，你将束缚于他们的绝对意志下，无力违抗任何命令。作为影子，尤其是神祇的影子，没有主人，四处游荡显然不合适……】 【影神契约】的符文染上死灰色，黯然无光，这个契约已经失效了。 “……合理。” 他现在有主人了，再也没有所谓的自由，而是永世屈从主人意志的奴隶。 一念及此…… 【影神契约】下，新生的符文熠熠生辉： 主人：空幻之星 克莱恩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仅仅一个真名竟能承载如此沉重的分量，蕴含如此多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微微摇了摇头，集中注意力，更多新生符文自虚空中次第浮现： 姓名：[露菲斯] 真名：[空幻之星] 等阶：[梦境行者] 类别：[恶魔] …… 灵魂识海中。 姓名：[露菲斯] 真名：[空幻之星] 正如克莱恩所料，这个真名暗藏多重隐喻。 它不仅指代变幻无常的星辰，更昭示着变革的开端。 但在符文语系中，形容变化的词汇何其丰富，每个词都暗藏玄机。 而魔咒精心挑选的词汇，特指裹挟灾厄的剧变。 或凶或吉，却总伴着血雨腥风，总罩着不幸阴霾。 因而，露菲斯既是变革之星亦是灾厄之星，二者如影随形。 凡沐浴其光辉者，必背负救赎与诅咒双重命运。 ……恰如绝望之城，那些厄运缠身的梦想家最后的结局。 说起来，这魔咒取名倒是有两把刷子。 再联想到自己的真名，克莱恩顿时沉下脸，神情阴郁地往下看： 等阶：[梦境行者] 类别：[恶魔] 核心：[3/7] 永焰碎片：[2749/3000] 他紧盯最后两行符文，久久不肯移开视线。 “原来……原来你把我甩开这么远了。” 叹息震碎虚幻凝结的静谧，他别过脸去。 过往数月的诸多疑团豁然开朗。挑战冈劳格那会儿，她便踏足异兽层次，恰似如今拥有两颗核心的自己。 之所以防备卡斯特，也是她那时候核心处于临界点，弑杀光明领主会助其凝聚第三核心。 ……而今，露菲斯都快逼近第四阶。 她进展怎会如此迅速？” 当初光明城堡内乱，克莱恩刻意不让核心饱和，延缓第二核心出现。 如今看来这个决定或许错误……亦或未必。 若彼时就集齐千枚暗影碎片，他或许早死在铁斋亲卫或怪物爪下。凝聚第二核心的虚弱状态无疑会要了他的命。 若非【灵魂器皿】在千钧一发之际压制进程，恐怕尖塔塌落的巨石就该碾碎他。 厄运与好运一如既往，总是结伴成行。 纵然那时候成功凝聚第二核心，第三核心也遥不可及，遑论触及第四核心。 论碎片收集，露菲斯拥有他难以企及的优势。 除克莱恩外，所有人杀戮同类时都能汲取对方积攒的部分碎片，而他仅能获得零星暗影碎片…… 若是敌人等阶更高，顶天也就多给几枚而已。 这种情况还不曾发生，但鉴于他的运气，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第289章 露菲斯 铁斋和杰玛的战争对露菲斯而言，必定是一场盛宴。 尤其城堡那些家伙长期淬炼核心，每杀一个都能获益海量碎片。 她还总冲在最前线，战斗、杀戮，带领追随者…… 血色浸染的银甲上，几片早凋的樱花粘着凝固的血珠。 她仰头望向夜空，一颗孤星高挂，恍惚听见母亲曾低吟的歌谣。 克莱恩神情严峻地凝视黑暗片刻，缓缓转身看向符文。他目光下移。 记忆：[梦渊断章]、[星光军团誓言]、[黎明碎片]、[暗翼]、[空劫赤乌]…… 也包括实用类记忆[牵丝绳]，那根他熟悉的金色绳索。 但克莱恩的注意力全被[空劫赤乌]牢牢吸引。 记忆：[空劫赤乌] 等阶：[三阶] 层级：[六] 类型：[武器] 描述：[长久以来，她承受孤独日夜煎熬，渴盼着所有已逝之物。有一天，孤独蚀尽最后一丝渴盼，猩红恐怖诞生自遗忘海岸] 他眯起眼睛，看来……杀掉那只魑魅，掉落的记忆就是这[空劫赤乌]。 六阶记忆么，又来一件次神物。 克莱恩真希望自己能亲眼解析它的构造，探究其中蕴含的非凡力量。 无论力量形式如何，[空劫赤乌]都必然超出想象。 但单凭一件次神物，就足够她挣脱梦境死局？他无从知晓。 克莱恩皱眉，目光在古篆符文间徘徊。 回响： 属性：[梦生造物]、[拿非利人]、[神性之火]、[癫火传承] [梦生造物]描述：“你诞生于两个世界，归属两者却皆被排斥。你的灵魂游走噩梦与现实的边缘。” [拿非利人]描述：“不可名状之物诞生于神圣与亵渎的不洁结合。拿非利人是其中至美至怖的存在。” [神性之火]描述：“神性之光点燃你的灵魂。” [癫火传承]描述：“你继承太阳神血脉。” 他沉吟片刻，仔细研究起这些属性。 原来如此……” 克莱恩始终好奇她的核心属性，位于所有属性中心、构成其本质的属性，如同他的[命运之弦]。 常以为与她的内驱力、战斗领悟或意志力相关。 结果出乎预料，[梦生造物]作为核心属性，契合她母亲的虚灵身份。 所以，早在出生前，她就与梦境和魔咒产生联系。 这样的属性，如同永夜与晨曦在沙漏中博弈，利弊随流沙倾覆交替。 这种双重性，在露菲斯征服噩梦试炼、获得[拿非利人]新属性后，应该会进一步体现。 [拿非利人]同样描述混血生物，半神圣半亵渎。 半神性，半未知？ 突然想起她曾短暂驻足，凝视空山古矿洞壁上的发光生物。 那个赤身裸体的人形生物，神圣表象下，居然是承载黑暗诅咒的载体。 那就是拿非利人？或是堕落天使？传说拿非利人由堕落天使所生？ 不可否认，无论露菲斯还是那个人形生物，他们都暗合拿非利人半神圣半亵渎的本质。 最后是[癫火传承]属性。 克莱恩揉了揉脸，有些疲惫。 这类似他的[织梦神血]，属于血脉属性。 历经诸多事件后，血脉这个词背后的含义终于变得清晰。 如[织梦神血] 这样的神血记忆，能赋予吞食者独特血脉属性。 不同于常见属性，血脉属性可以传承，至少永恒之焰氏族拥有此类血脉。 莫非，是所有伟大传承家族都具备这样的属性？哥特氏族、宋族都是如此？ 是否源于血脉属性助力，他们才崛起于乱世，常年盘踞人类社会顶端？ 最初，也是因此得以确立伟大家族的地位？ 他忽然想到北境冰原的传说：极光降临之夜，垂死的白鹿会将犄角刺入冻土。 千年后，犄角化作水晶树破冰而出，树梢挂满祖先的呓语，庇护族群永世平安。 “唉，这些混蛋藏了太多秘密，尽编些鬼话忽悠人。” 克莱恩也难免注意到[织梦神血]与[癫火传承]的显性差异： 后者仅称之为血脉，而前者却描述为禁忌血脉。 为何[织梦神血]成为禁忌？是因源自织者而非正统神祇？ 织者是邪神或非神祇类存在，所以除了诸神之外，不允许任何生灵留存血脉？ [织梦神血]还被描述为残缺血脉，而[癫火传承]却没有这样的描述。 “全是谜……” 克莱恩叹息，目光再次投向符文。 特质天赋：[光明使者] 天赋等阶：[第六序列] 描述：[你是被放逐的光明造物，注定栖身黑暗。你所到之处带来光明与温暖，伴随难以言喻的渴望] 天赋能力：[灵魂业火] 描述：[你的灵魂燃烧最纯净的火焰，治愈，毁灭，既是福泽，亦是诅咒] 天赋能力：[天火赐福] 描述：[神圣火焰焚杀的生命及人类，他们的部分灵魂碎片归你所有] 缺陷：[原初灵魂] 描述：[火焰是把双刃剑，你动用非凡力量必要承受非凡痛苦] 克莱恩停下阅读，陷入沉思。 光明使者有多重含义，按符文语来看，也可以是“承载火焰之人”，但区别不大。 其余内容他早就知道，或也有所猜测，倒不意外。 只有“天火赐福”还算新鲜，值得他留意。 露菲斯提及过这一点，却不曾透露细节。 还有件趣事，她的缺陷是原初灵魂，他的叫口无遮拦，就连真名也是。 当真绝配，背离光明者与光明使者。 ……主人与奴隶。 他咬牙闭目，平复内心情绪。忽觉齿间铁锈弥漫，早已咬破舌尖而不自知。 还有什么遗漏的细节，[灵魂器皿]属性消失了。 无非太阳熄灭，或者尖塔本身崩塌导致，所幸她及时逃出来了…… “好好好，露菲斯你命真够硬的，我们之间，现在没多少秘密可言了吧。” 她也能召出新的符文，上面就写着奴隶二字。 正如他知晓她的一切，她也将获知他的秘密。 暗影核心的独特、暗影碎片、石圣的由来、织者面具…… 只是这样一来，事情就有些复杂了。 未及细想，魔咒悦耳低语回荡这梦幻虚空： [第二桎梏已破] [唤醒沉睡的力量……] “哦，该死！差点搞忘了！” 克莱恩瞪视虚空，心绪喜忧参半。 即将晋升神谕者。 第290章 晋升 他忽然想到北境冰原的传说：极光降临之夜，垂死的白鹿会将犄角刺入冻土。 千年后，犄角化作水晶树破冰而出，树梢挂满祖先的呓语，庇护族群永世平安。 ………… 如同初次经历噩梦后那般，时隔一年，克莱恩再次感到体内有东西在苏醒。 这伟力源自灵魂深处，而非外界。 此刻的觉醒似曾相识，暗影核心涌动着虚幻却真实的温度。 热流奔涌周身，在血脉中循环不息，重绘生命古卷。 这悸动类似他吸收暗影碎片的感受，却要强烈千百倍，是由内而外的升华灵魂。 克莱恩盘膝闭目，任由热流浸透躯体。 喜悦如浪潮冲刷意识，他却想要感悟更多，洞悉其本质。 他想铭记这一刻的每一细节：这是独属于他的光荣进化。 身体重塑的表象下，更深层蜕变正在进行，细微却同样使人惊叹。 灵魂如沐春风，惬意的暖阳拂过冻土，空灵、祥和、圆融，这些通通不足以形容此刻。 整个过程既不似第二核心塑造时的撕裂感，更不似饮下神血时的剜心灼痛。 这种感觉……自然、融洽且意义深远。 朝完整之境再近一步，生命层次随之跃迁。 热流退去时，舒缓凉意涌遍全身，浸润心神。 自离开遗忘海岸，始终潜藏他心底、未被察觉的隐痛也消解几分，飘散意识潮汐里。 克莱恩徐徐呼出一口气，睁眼瞬间，身体被影子包裹的错觉，印证着暴涨的力量，已然昭示进化完成。 如果再有影子加持，力量还将增幅数倍。 但真正的升变却在于灵魂核心。 神谕者和梦想家同样能感知灵魂核心，区别在于前者能真正驾驭其内蕴含的非凡伟力。 以前，他只是隐约觉察到核心，维系着若无若无的联系。 这场旅途开始时的亏虚，再到如今的充盈。 力量再无禁锢，淌过四肢百骸，渗进每一寸骨骼。又流回核心，如月相更迭般周而复始。 感受力量流转带来的变化，克莱恩心中了然。 这些力量只要稍加引导，汇集双臂爆发出怪力，或者灌注双腿跃上数十米高空都不在话下。 简而言之，力量的提升并非一蹴而就，反而导致身体难以适应。 这种核心力量需要精细控制，平时不显山不漏水，必要时可随时突破认知极限。 即使常态下，往复循环的力量滋养身体，也能带来可观增益。 “等空了还得好好研究一番……” 克莱恩已然能凭直觉操控核心力量，但若要娴熟运用，仍需向学院里专门指导新晋神谕者的导师学习。 而摆在眼前的问题，他得尽快适应神谕者的战斗方式。 与依赖蛮力的梦想家不同，神谕者之间的战斗更像精心布局。 核心力量会随时间恢复至容量上限，实战中却如同指间流沙，每次消耗都需要精打细算。 两颗跃动的暗影核心在他体内共鸣，那是永夜中悬停的双子黑月。 这份天赋，足够克莱恩位列神谕者之巅。 但收集更多暗影碎片提升核心容量仍是当务之急，何况两颗核心绝非上限…… 【获得天赋能力……】 【相位瞬影……】 克莱恩满眼小星星，急忙召出符文。 姓名：黑日、克莱恩 真名：失落于光明 等阶：神谕者 类别：异兽 核心：[2/7][觉醒态] 暗影碎片：[0/2000] 不出所料，两颗核心都处于觉醒层次，但代价是全部暗影碎片。 “一千枚啊一千枚，就这么全没了……” 不过，他倒也没有真的感到沮丧，所谓凡事都要有失有得嘛。 再说，世上哪来那么多好事全给他占了？ 觉醒时消耗的暗影碎片越多，核心初始容量就越大，连带身体的蜕变幅度也越惊人。 他集齐千枚碎片，铸造第二核心，又全部用以觉醒核心，造就出堪称完美的根基。 能在第一次梦境中就让核心完全饱和的神谕者寥寥无几，克莱恩现在就是那万中无一的例外。 这点差距平时或许微不足道，但在生死关头，往往就是一线生机。 有些磨蹭了！” 他快没了耐心，随即抛开关于核心和碎片的杂念。 天赋能力：[相位瞬影] 描述：[你与阴影缔结古老的密约，当月光与烛火编织出阴影褶皱，你可游弋其中，从一处阴影出现至另一处阴影] 眼睛死死盯着闪烁的符文，克莱恩很快发觉自己脸上挂着憨厚的傻笑。 瞬影……瞬移？这么理解没问题吧？” 他脑海中霎时浮现无数种可能，敌人影子里刺出的匕首，借着月光投下的阴影跨越深渊。 这种能在阴影中瞬移的能力，无论追杀还是逃命，在危机四伏的梦境世界都等于多了张保命底牌。 不止，还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杀手，光想想就让人后背发凉，能比他还危险的人…… 那确实不多了。 克莱恩强压下心头狂喜，还需反复试验他才能摸清【相位瞬影】的极限。 传送范围有多大？是视线内的任意阴影，还是影子感知范围内的阴影？ 阴影的选择是有前提，他才能穿过去，还是说哪怕最微小、最暗淡的烛影也可以？ 还有他自己的影子是否可行？像石圣那样，从影子中走出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弄清楚这些，但还有一事他得先行确认。 他掌握了影子舞步的第一阶段，面对那件即将现世的圣遗物。 手握传承圣遗物，体内流淌着传承血脉，克莱恩有资格创建自己的传承家族了。 没准将来也是一个伟大的家族！ 不过，目前他倒没这个打算。 顾不上细看其他符文，魔咒又在他耳边低语： 【苏醒吧，黑日！】 浩瀚星辉模糊重影，失重感袭来的瞬间，克莱恩的视野彻底陷入黑暗。 ps：咪咕那边一章必须要满2k字才能发出来，还差点字数真的不想再魔改，干脆开头放点东西凑一凑字数，望诸位海涵，嗯，下一章就开启我们的——反乌托邦未来世界！ 恭迎小克晋升神谕者！赞美小克！ 第291章 苏醒 没准将来也是一个伟大的家族！ 不过，目前他倒没这个打算。 顾不上细看其他符文，魔咒又在他耳边低语： 【苏醒吧，黑日！】 浩瀚星辉模糊重影，失重感袭来的瞬间，克莱恩的视野彻底陷入黑暗。 ………… 学院附属医院地下层。 许多小房间里，矩形生命舱与各种复杂设备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生命舱内，一位纤弱少女正躺在透明舱盖下沉睡，一头金色长发散落在氤氲冷雾中。 骤然间，舱盖上亮起数串流光，监测仪与维生系统次第启动，发出此起彼伏的嗡鸣。 少顷，少女湛蓝如宝石的眼眸霍然睁开，撕心裂肺的尖叫穿透舱体。 她浑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深渊最底层挣扎着浮出水面。 …… 市中心，私立疗养院顶层。 落地长窗与奢华装潢相得益彰的宽敞病房内，一台简约生命舱静静沐浴晨光中。 值班护士坐在舱体旁的软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监测屏上沉睡之人的各项生命体征。 整整三年来，这个年轻人的身边从未断过人。舱体四周永远簇拥着新鲜花束，三班倒的护士们像接力赛般轮流值守。 时光流转，鲜花换了一季又一季，护理人员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唯有舱内的青年始终保持着入睡时的模样，俊美迷人的面容分毫未改，连睫毛都未曾颤动过一下。 直到这一天清晨—— 护士猛地瞪大眼睛。 生命舱骤然迸发出璀璨流光，舱盖如飞燕掠水般滑向一侧，隐入特制收纳槽中。 舱内的人缓缓浮空而起，好似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那名惊为天人的青年……悬停半空！ 护士足足僵在原地半晌，才如梦初醒般冲向控制面板，手指几乎要把呼叫按钮按进墙里。 …… 城市边缘，城中村。 破旧小区里是破旧老楼。 老楼五层，寒酸逼仄的公寓里，身材高挑的少女蜷缩在一台锈迹斑斑的金属舱内。 这台型号早已淘汰的老式生命舱，此刻却发出嗡鸣，像个倔强的老古董，成了屋里最值钱的物件。 虚掩的房门漏进客厅电视的新闻播报声，女播音甜美的嗓音穿透劣质音箱： “……百年罕见的觉醒狂潮！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我们……我们刚刚收到前线记者的紧急通报……” 突兀的电流杂音切断了播报，死寂如一张巨网笼罩全屋。 脚步声在客厅响起，小心翼翼地接近放置生命舱的卧室。 “砰！”舱内突兀爆发出沉闷撞击声。 少女裹着病号服的拳头狠狠砸在强化玻璃上，蛛网状裂痕瞬息绽开。 …… 与此同时，学院附属医院的一间特殊病房里，灯光骤然闪烁两下，彻底陷入死寂般的黑暗。 …… 轰然巨响中，金属器械重重砸落在地，还伴随一声痛哼： “靠！哪个混蛋设计的！” 电流声噼啪作响，应急照明骤然亮起，映出一个瘦削的青年身影。 他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苍白、头发乌黑浓密，正扶着翻倒的医疗设备踉跄起身。 他看起来有点晕头转向，眼神迷茫而困惑。 透明舱盖严丝合缝，但舱内空无一人。 …… 数百米，更深层的地下工事。 一间戒备森严的特殊病房内，一台朴实无华的生命舱安静运转。 舱中沉睡着位肌肤胜雪的银发女子，即便外界喧嚣渐起，她仍在透明棺椁中安然沉睡。 一切都没有变。 没有流光溢彩的苏醒程序，没有此起彼伏的仪器嗡鸣，仿佛永恒封印在琥珀中的睡美人。 唯有舱外监控屏上，代表脑电波的绿色波纹正以诡异频率剧烈震荡，寂静的黑暗中勾勒出噩梦的轮廓。 …… 克莱恩缓缓扫视逼仄的病房，意识逐渐回笼。 学院……附属医院。他回来了，真正回到了现实世界。 警报红光在医疗设备表面游走，将整个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那台曾囚禁他一整年的生命舱仍保持闭合状态，但此刻舱内空无一人。 “我……我到底怎么出来的？” 低头的瞬间，克莱恩猛然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 仓促间他一咬舌尖，血腥在口腔炸开的同时，黑色丝线如活物缠绕身上，织就暗灰色纹路，克莱恩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 本能叫嚣不止，他强压下召出残夜的冲动。 身体却不买账，非要他摆好防御架势才肯罢休。 但这里不是梦境，他必须收敛自己的本能反应。 恰在这时，一身白大褂的女子撞开了门，刚好目睹克莱恩穿戴完毕的样子。 看到突然出现的青年，女医生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她瞳孔剧烈收缩，颤抖的手掌死死捂住嘴唇，仿佛在遏制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 “你……” 克莱恩皱着眉，顺着对方视线低头看去，医疗设备的金属外壳映出自己的倒影。 原来是给吓着了。” 作为穿梭梦境的灵魂，他的身体倒是完好无损，连旧伤留下的疤痕都消失不见。 但裹尸布却截然不同，丝绸护甲破烂兮兮，活像野兽撕咬过的破布，浸透了黑褐色的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暗灰色材质。 青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经年未开口的沙哑嗓音说： “你，你好。能给拿件干净衣服吗？” 女医生直愣愣地盯着他看，过了几个呼吸，才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梦……神谕者。黑日先生？您……您醒了？” 先生？她刚叫我先生？”克莱恩挑眉一笑，“这一觉睡了一年又两个星期，我想，也该醒了吧？” 医生终于松了口气，眼中闪烁着欣慰而喜悦的光芒看向他。 片刻后，她轻轻一笑，语气中满是真挚的赞叹： “先生，欢迎您回到现实世界！” 说完，她又蹙了蹙眉，“先生，档案上记载您有两个名字，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克莱恩想了想，“那就克莱恩好了，黑日这个名字我也挺久没用了。” “好的，克莱恩先生，欢迎回家！” ps：城中村，那位是谁呢？ 第292章 访谈 学院附属医院与行政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冬至过后的这几周，对所有服务于觉醒者社会边缘的工作人员来说，简直忙疯。 多数人进入梦境一两周就能回来，熬过一整月的情况凤毛麟角。 前提是他们都还活着。 学院判定为永眠的梦想家，也是此刻的神谕者，突然集体苏醒，这在人类社会掀起轩然大波。 而学院上下，也成了全人类关注的焦点。 乱归乱，空气里却飘着股劫后余生的松快劲儿。 …… 消毒水的气味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里发酵，铁皮档案柜的阴影爬满整面西墙，将伏案的女子压成墨线勾勒的剪影。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年轻女子，黑色休闲裤与白色衬衫搭配，正忙着整理报告。 深褐色长发利索地扎成高马尾，厚厚的眼镜总往下滑，她不得不频繁抬手扶正。 年轻女子是这里一名行政人员，隶属联邦政府，主要负责梦想家晋升后的初次情况汇报。 在这个岗位上，她见过太多光怪陆离的景象，听过太多匪夷所思的故事。与之相随，也见证过更多人破碎的人生。 但今天，绝对是她职业生涯中最为特殊的一天。 今日接受访谈的觉醒者们，每一个都异常特殊。 他们所讲述的事情让她脊背发凉，连想象力此刻都苍白空洞。 她不止一次质疑过这些陈述的真实性，纵然有个别人可以骗过测谎仪，但这是群体性陈述。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每一人都是奇迹……” 在梦境未知区域存活如此之久，到处是堪比高阶神谕者的梦魇生物，这群年轻人足比肩传奇。 他们故事里翻涌的绝望与勇气，在她心底交织成悲悯、自豪与希望的歌谣。 今天是非同凡响的一天，人类收到了一份意外却珍贵的礼物。 年轻女子将报告递交给上级后，有人示意下一位觉醒者。 办公室的门推开后，走进一位面色苍白的黑发青年。 碍于工作原因，她早习惯与俊男靓女打交道，觉醒者大多容貌出众。 眼前青年，论外貌绝非最出圈的那个，可她竟有那么一瞬间挪不开目光，嘴角不自觉泛起笑意。 他身上有股难以捉摸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甚至挪不开目光。 青年个子不高，身形单薄得像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冷白肤色透出久未见光的青灰。 深黑色眼眸里跳动着诙谐狡黠的光芒，苍白肤色与乌发相映。 虽不算世俗意义上的俊美，可这娇小身量，倒形同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吸引她的缘由，则是他周身难以名状的违和感。 莉雅说不清具体，却总觉得他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语，都微妙背离了既定轨迹。 倒不是哪里出错了，但也绝非浑然天成的自然。 这份特质既让她不安，又极具吸引力，她难免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关注。 青年微笑着在她对面落座，她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加深。 “你好，我是莉雅，今天由我负责您的回归访谈……神谕者克莱恩先生……”话到嘴边她才惊觉自己失言。 对方的档案早已在屏幕上显示，学院掌握的信息里写明了这个清秀青年的一切，但营造轻松氛围是她的职责。 刚经历过梦境领域的残酷，大部分人多少都带点神经紧绷。 倒数第二的天赋评级……这孩子本应是最早淘汰的那批……他的经历……”她暗自叹息。 青年悦耳的嗓音礼貌回应道：“黑日，不过大家一般叫我克莱恩。所以……神谕者克莱恩先生？算了，这称呼太啰嗦，直接叫我克莱恩吧。” 莉雅颔首，指尖在平板上敲下几行字。 “接下来，我会就您在梦境区域的经历提出一系列问题。本次访谈既为了丰富我们对梦境世界的认知，也为了更好地向您提供后续帮助。” “您提供的任何细节都可能帮到后来者，当然，您也有权选择回避某些问题。” 神谕者黑日……克莱恩郑重地点头：“理解，我保证只说真话。你看，我这人可诚实了。” 莉雅忍俊不禁，抛出第一个问题：“您在梦境世界滞留了多久？” 克莱恩轻叹：“一年零几周。不过……感觉比这漫长得多。” 与档案记录吻合。太可怕了，整整一年……”她暗自心惊，面上却漾起鼓励的微笑： “你做得很棒，克莱恩。鲜少有梦想家能生存这么久，尤其是……那片称作‘遗忘海岸’的区域，对吗？” 青年微微哆嗦着回应：“是的。我们都这么叫它。” 莉雅又记录了几行信息，旋即开口： “根据其他觉醒者的陈述，我们确认您所处的梦境区域存在觉醒阶及以上的梦魇生物。这个信息准确吗？” 青年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再次点头：“不错。觉醒阶、堕落阶……还有骸蜕阶，不过它们只在夜间出现。” 报告中又添了几笔，莉雅追问道： “您是否参与过与这些生物的战斗？如果是的话，击杀数量是多少？” 克莱恩沉默片刻，忽然举起手认真地掰起手指：“嗯……三……四……” 她边记录边暗自感慨：四头觉醒阶生物。这孩子看着这么单薄，排名倒数第二，竟能击杀四头实力远超自身的怪物。 “干得不错，克莱恩，你已经非常不起。” 只是，青年的话还没说完：“……百只。” 莉雅的指尖在平板上凝成僵硬的弧度，“抱歉，您刚刚说什么？” 青年挠了挠下巴，露出思索的神情：“对，我想没错，大概四百只。” 中央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却让沉默愈发粘稠。 见莉雅迟迟没有回应，青年小心地询问：“莉雅？你没事吧？”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我没事。只是，我很抱歉。我们得暂停一下访谈。” 青年露出真挚的困惑，眼中充斥不解：“可访谈还没结束吧？”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细若蚊吟： “我……我恐怕没资格继续进行这次访谈。我的上级马上会来接待您，克莱恩先生。请稍等片刻。” 克莱恩轻叹一声：“这样啊，那好吧。总之，很高兴认识你。” 说罢，他眉眼弯成新月的弧度，朝她露出灿烂笑容。 第293章 风险回报 克莱恩心绪难平，默默离开了政府特工的办公室。 这场访谈的走向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即便后来访谈专家介入，他仍能巧妙引导对话节奏，让每个提问都落入精心设计的轨道。 最终，他要让所有人明白：自己是个出类拔萃的觉醒者，但又不至于锋芒毕露到让顶尖人物黯然失色。 他要跻身神谕者第一梯队，又恰好是这个梯队的垫底。 就算隐瞒了最惊世骇俗的成就，可透露那么多关于自身天赋、实力和战绩的秘密，仍让他浑身不自在。 克莱恩早已习惯了扮演可悲小丑的角色，如今要卸下这层面具，换上另一张不那么夸张的脸谱，着实挺难适应。 这却是他左思右想后的最佳选择。 醒来后，他根本没有片刻工夫静下心来梳理头绪。 先是接受一连串生理与心理测试，立马又来一次回归访谈。 饶是如此，有一点他看得格外清楚，即自身的处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真名曝光，露菲斯成了他的主人，从胸口卸下一副枷锁……却又套上更可怕的束缚。 但悬着的心总算能落回肚子里，倒不是信得过露菲斯，眼下她被困在凶险莫测的遗忘海岸，只能说是有心无力。 其实吧，就这样的结局而言，已经是他能奢求的极限。 魔咒留给他大把时间谋划对策，为未知的将来做准备。 …… 克莱恩漫步医院综合楼的走廊上，荧色灯管泛出的冷光刺眼异常，地胶上到处是凌乱鞋印。 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他也浑然不觉。 有些事终于迎来确认，类似他这样的神性影子，一生只能拥有一位主人。 因此，他再不必担心有人知晓真名后奴役他。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暂时收起了锋芒。 出于自保的谨慎，他依然对真名之事守口如瓶。 如果露菲斯身死，他是永获自由，还是随她一同赴死？ 克莱恩觉得这两种猜测都不对。天赋描述他是“失去主人的神的影子”，主人死了还不至于要命。 其次，契约符文虽呈现灰暗死寂，却不等同于消失。 据此推断，【影神契约】仍可能在将来某一天重新焕发光芒。 最合理的结论是：只要露菲斯活着，他就是安全的；一旦她死了，真名会再次成为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想到这里，克莱恩眉头紧锁。 遗忘海岸，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土，她能活多久？ 黑海消失，太阳也陨落。大部分梦魇生物成为血祭养料，但最恐怖的那批还活着。 露菲斯应该是逃出猩红尖塔了，只是，她该何去何从？ 穿越空山山脉前往人类边塞，还是去东西北三面区域碰碰运气？ 换作其他人，克莱恩会断言其绝无活路。 但那毕竟是露菲斯，打心底深处，他坚信她总能找到出路。 还有许多事暂时理不清，但他的处境已截然不同。如今他是神谕者了，无数可能在眼前铺展。 但想要最好的机会，最优渥的待遇，他需要一样东西——地位。 继续装傻充愣只会成为绊脚石。想要低风险捞取高回报，克莱恩一改往日作风，主动向政府透露关键信息，将自己包装成天赋异禀的觉醒者。 其实他根本没得选——政府迟早会知道他在遗忘海岸的经历，而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隐瞒。 这样做既不利于他今后发展，也更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好在今天涌现的天才不在少数。以克莱恩对自身实力的描述，足以掀起轩然大波，但此刻他不过是百人之一。 说到这百人…… 拐过走廊转角，克莱恩意外撞见一小群人。 几十名青年男女聚在一间小厅里，大多穿着医院统一发放的素色休闲装，与他身上如出一辙。 众人神色各异：喜形于色，黯然神伤，亦有人忧心忡忡，翘首以盼…… 他们目光都聚焦在那块滚动着名单的屏幕上。 这些人是遗忘海岸远征军的幸存者。 当然并非全员到齐。有些在遗忘海岸滞留多年的人，早已被政府或家属接往其他机构。 克莱恩没看到西山、凯伊、艾菲…… 还有凯西。 他脸色阴沉下来，前两人缺席倒也合理。 凯伊大概住进了高级护理机构，西山肯定苏醒在家族内。 至于另外两人的下落，他却一无所知。 克莱恩思量片刻，目光投向屏幕上滚动的名单。 还没来得及细看，突然有人快步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搞什么……？” 克莱恩抬头，发现是个眼熟的青年正激动搂着自己。 好半天，对方松开手，红着眼眶低头看他。 “克莱恩！你也在这里！” 不等他回应，青年表情骤然变得凝重，声音哽咽道： “克莱恩，谢谢你！多亏了你的影子，要不是你引路，我们根本到不了传送门。” 此言一出，其余人纷纷侧目。 看清克莱恩的瞬间，他们脸上顿时洋溢起灿烂笑容，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快看！是克莱恩来了！” “兄弟，我们可都欠着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克莱恩，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是啊，这份恩情我们绝不会忘。” 克莱恩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 奇了怪了……这也太魔幻了……” 自生命舱苏醒，不管那些普通人对他的态度毕恭毕敬，甚至用上“先生”、“神谕者先生”这样的尊称。 倒是现在……所有人都对他如此友善，见到他这般开心？ 这种被众人簇拥的体验前所未有，这就是神谕者的待遇吗？” 数十位年轻人纷纷上前握手或热情拥抱，克莱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嗯……见到你们都平安无事我也很高兴，各位。” 正对着他的漂亮女孩报以微笑，但随即面色一暗。 “你有听到露菲斯大人的下落吗？” 他浑身一僵，缓缓摇着头。 “没有。你们呢？” 她转回屏幕前，眼眶泛起泪光。 “音讯全无。进塔的所有人，就两人下落不明。大人她……我们猜测她还困在里面。” 克莱恩沉默片刻，追问道： “另一个是谁？” 女孩叹息：“卡斯特大人。没人在传送门附近见到他，他肯定去阻挡猩红恐怖，结果……结果……” 她声音颤抖，渐渐哽咽。 “……有人……说他已经牺牲了。我不信！要是露菲斯大人也……” 克莱恩驻足良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悄然转身离去。 第294章 相位瞬影 医院综合楼负一楼，政府给每位新晋神谕者都安排了单间。 算是临时安置，供他们休息或适应新能力。 若有人打算长期留在学院，也可单独向政府申请。 此刻，克莱恩所在楼层的许多房间里，正上演着无数感人至深的重逢场景。 侥幸回归现实的幸运儿，其中不乏有人熬过漫长风霜。 他们的回归让团聚充满劫后余生的喜悦，却也掺杂着物是人非的唏嘘。 他们困在地狱里苦苦挣扎，留在现实中的亲人又何尝不是饱尝煎熬。 欢笑声透过门缝隐隐钻进来，克莱恩盯着自己投在墙上的单薄影子，忽然愣了神。 别说有人等他回家，他连个家都没有。 地上投下他凌乱碎影，把那满心酸涩抛诸脑后。 克莱恩开始打量起房间，条件倒比预想的还要好上不少。 房间配备了训练设施，书桌旁摆着饮水机与零食，一侧安放沙发。 一张低矮桌案上摆着好几件瓷器，天青色花纹晕染其上，精致里透着典雅。 这算是克莱恩见过为数不多的艺术品，大抵也是奢侈品。 这套瓷器，的确好看，就是太小了些，壶小就算了，杯子也小得可怜。 稍微打量一番后，他便移开了视线。靠墙处有一张床，雪白褥子垫底，上头整整齐齐叠着崭新的蓝纹被子。 不过床确实有点多余，这几天他还不打算睡觉。 …… 克莱恩望向符文构筑的光域尽头，看到一行新浮现的符文。 锚点： 这是梦想家们离开梦境时的传送门坐标，也是他们下次进入梦境世界的位置。 每当神谕者入睡，灵魂即会循锚点坐标传送至梦境世界，并驻留其中。 至于想待多久全凭心意，只要从传送门回来就能苏醒。 只是，遗忘海岸的传送门已经坍塌。他们这一批人在梦境世界中都失去了锚点。 这不意味着他们将永远留在现实，而是随机传送至某个传送门。 再一次任由魔咒摆布的前景，光想想都吓人。 对克莱恩而言尤其如此，身负【命运之弦】，他注定陷入最极端的境地。 但凡事总有转机，若能得到四阶强者相助，便无需依赖运气更改锚点。 四阶强者能绕过魔咒把他们带入梦境世界，出现在其自身锚点附近。 而有四阶超凡坐镇的锚点，大概率位于人类核心城邦境内。 如此一来，觉醒者就能将锚点固定在人类势力范围内。 四阶强者不过寥寥十余位，普通觉醒者想找他们帮忙谈何容易。 不过，克莱恩才不是普通觉醒者。不止他，他们这一批所有人都不是泛泛之辈。 各城邦抢人向来凶得很，特别是每年冒尖的苗子。而给出的优渥条件便包括改换锚点。 这也算互惠互利，天才觉醒者有了改投势力的途径。 城邦也能招揽到人才，巩固自身防御或扩张基建规模。 这百名年轻人因其卓越表现，势必会引得富庶城邦争相招揽。 政府自然也会介入其中，为那些因种种原因未能归属势力的觉醒者提供一份保障。 在他们清醒的这段时间内，就可以做出选择并敲定改换锚点等细节。 得益于远超常人的体质，睡觉于他们而言无关紧要，三五天不睡也稀松平常。 趁这段时间，克莱恩有太多事情要做。 回到他独占的房间后，首先要着手试验出“相位瞬影”的极限，结果令他喜出望外。 如猜测的那样，穿梭阴影类似于瞬移，一种玄而又玄的空间传送。 他只需踏入足以容纳身体的阴影，便能瞬间从另一处阴影中现身。 不过，跨越的距离并不远。甚至比他影子的感知范围还要小，大约十多米。 但克莱恩知道，随着吸收更多暗影碎片，这个距离会像影子控制范围那样不断增长。 此外，还有份意外之喜。无论相距多远，他都能在自己的影子间自由穿梭。 如今，影子控制范围已扩展至数公里外。 将两道影子分别送往反方向，抵达操控极限。理论上，他就能眨眼跨越近四公里的距离。 这才是瞬影的冰山一角，另一种妙用，或许更让他兴奋。 此前在阴影中潜行时，仿佛墨汁溶于夜色，他与阴影浑然一体。 此刻，他能真正意义上融入阴影，身体虚化成无形遁入其中。 区别不仅是感知蜕变，他潜行的速度更是夸张，无论阴影多么广袤绵长。 处于这种状态时，他对物理伤害免疫，但自身也无法攻击他人。 这感觉玄妙异常，像是浸泡在午夜中，连骨头都透着安宁……惬意。 克莱恩只得时刻提醒自己：保持专注。稍有不慎，便可能沉溺于这份奇异的安宁。 夜晚亦或洞窟，比如空山山脉的地下溶洞，这项能力更是超乎想象。 瞬影各方面都很出色，唯独对核心力量消耗有点大。 跨越距离越远、维持虚化的时间越长，对核心的消耗就呈指数级攀升。 保守估计，若强行跨越数公里，极可能榨干核心力量，甚至昏迷。 实诚地说，晋升神谕者既开启了机缘的全新维度，也埋下了棘手难题的暗线。 幸而这些不过是时间问题，他终会消化吸收，直至驾轻就熟。 …… 克莱恩随意盘坐在地板上，轻叹一声，便召出符文。 终于到了清算收获的时刻。为了走到这一步，他押上自己的命，誓要与魔咒搏一线生机。 日复一日地苦修，一个简单的劈砍动作他练习万次不止，直至双手渗血。 融汇露菲斯的飘逸剑法，将其化为己用。 孤身隐入废墟，与异兽争食，孤独为伴，把自己活成怪物才换来内心澄澈。 后来又与石圣交锋，她扎实沉稳的打法教会他，最朴素的招式也能承载山岳之重。 他反复观察影子的一举一动，捕捉其姿态中细微的差别。 又耗费无数精力，直至大脑都快冒烟才洞悉到一丝根本。 再后来，便是魔咒赠予他一场跨时空旅行。 见证影神殿的阴影之子诞生，还有其母亲与七道影子演绎的极致舞蹈，那是影子舞步的起源。 而后，他从未放弃过要将影子舞步引入战斗的尝试。 猩红塔顶的生死刹那，露菲斯的剑锋临近身前。 克莱恩侧步微移，宛如风中轻舞的落叶，他踏出了那一步。 所有事迹中，这或许才最让他自豪。 影子舞步独属于他自己。这是他从无到有创造的东西，是他生命的承载与表达。 克莱恩没得到过任何传承，因而这份由他亲手缔造、为他量身打造的传承，在他心中占据着特殊位置。 凝视闪烁的符文，他逐字看下去： 特质传承：[影子舞步] 层级：[1/7] 第一圣遗物：[待认领] 第二遗物…… 第三遗物…… 克莱恩屏息凝神，看向第一圣遗物的符文。 在他的注视下，符文先是剧烈闪烁几下，随后缓缓变换。 第一圣遗物：[已认领] 魔咒飘忽的声音响起： 【你已获得特质传承圣遗物】 【你已获得影纹：魂蛇】 第295章 魂蛇 克莱恩端详着眼前的符文，半晌后侧了侧头。 “幽影……”他低喃出声。 这确实是意料之外的收获。据他所知，传承圣遗物大多以记忆留存，偶尔才以回响的形式现世。 或许世间还存有其他类型的圣遗物，只是他不曾听说过。不过这也没什么稀奇。 时至今日，克莱恩早已确信无疑——这个世界，藏了太多未被常人知晓的隐秘。 城邦各派势力连同神谕者群体，都不约而同地隐瞒着这些秘密。 但这些暂时与他无关，此刻真正重要的是，第二个幽影已落入他手。 克莱恩仰头凝视虚空，新浮现的符文正流转着暗芒： 幽影：[魔纹石圣][魂蛇] 他喉结动了动，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狭小的房间内唯有尘埃在光束中沉浮，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这一番举动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傻气，摇了摇头，他还是决定召出魂蛇仔细瞧瞧。 后颈忽有凉风掠过，衣摆无风自动—— 预想中的威压并未降临。 “嗯？” 指节叩地的脆响打破寂静。克莱恩皱眉扫视房间，却一无所获。 “搞什么鬼？说好的魂蛇呢？” 他本以为会有一条阴影巨蛇凭空乍现，鳞片如黑铁铠甲，蛇口可吞活人。 但别说是巨蛇，连个鬼影都不曾冒出。 他又特意看向自己的两个影子，结果真的什么都没有。 两个小家伙安分地趴在地上，一个平和舒展，另一个却始终闷闷不乐。 “邪门……” 克莱恩嘀咕着抬手揉眼，动作忽然僵在半空。 “这是什么？” 袖口阴影处隐约浮动着暗色纹痕，他盯着自己手腕皮肤下若隐若现的诡异纹路。 身体比思维更快作出反应，克莱恩霍然从地上弹起，撕拉声中扯掉上衣。 他赤着上身，透过影子的视角审视自己。 “……哈？！” 苍白皮肤上，一条黑蛇蜿蜒盘踞，栩栩如生的鳞片泛着冷光。 蛇身近乎缠绕大半个身体，从右手手腕一路攀升，狰狞蛇首正对心脏位置昂首吐信。 “……这是？我身上……有纹身了？” 那纹身在昏暗中随呼吸起伏，皮肤下毒牙轮廓若隐若现。 它诡艳交织，美到令人心悸。 克莱恩一眼认出了这纹身的来历。当初的阴影之子和他母亲，皮肤上都有类似印记。 整个影神殿的人都是如此，这是影神的烙印。 可新获得的幽影竟变成了纹身，这个谜题依然没有答案。 带着困惑，克莱恩屏息感受着身心变化，很快他察觉到异状。 原本自然循环的核心力量，此刻正沿着蛇形纹路蜿蜒游走，仿佛那墨色纹身自有灵智。 魂蛇……难道是增幅我对核心力量的掌控？” 为验证猜想，克莱恩演练几遍影子舞步，又在两个影子间来回穿梭，直至核心有了空虚感。 效果立竿见影，他不仅对力量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连消耗速度都略有减缓，而恢复速度却快上不少。 这魂蛇竟将核心与肉身贯通，在灵魂与物质之间构筑起玄妙通路。让克莱恩能更高效地运用核心力量。 “厉害……不愧是传承圣遗物！” 这话说出口就显轻佻了。克莱恩已然猜到掌控力量对觉醒者的重要性，魂蛇无异于顶级至宝。 只要他好好喂养，魂蛇日后定会愈发强横，增效也会与日俱增。 ……可问题在于，该怎么给纹身投喂记忆？ 盯着胸膛起伏的鳞片发怔片刻，他终究还是调出符文界面。 幽影：[魂蛇] 等阶：一阶 类别：野兽 能力：[影脉通渠]、[魂淬兵甲] 溯源：[终焉之刻降临，影神是诸神中最后坠落的星辰。祂降下死亡招致万灵唾弃，但最终，死亡平等地拥吻了众生] 读到影神与死亡间的奇妙关联，克莱恩闭目凝思片刻，才垂下目光。 可本该如石圣面板般标注的关键信息却缺失了，既没有所需碎片的类型，也没有具体数量。 他皱眉沉思，忽然福至心灵。掌心按在蛇首对应的胸口，能清晰感知到魂蛇与核心交融。 或许魂蛇被归为野兽并非巧合，毕竟连他自己这副躯壳，也早已沦为异兽。 那么，它的进化方式可能与石圣不同，而是关联于克莱恩本身。 既然它被归为野兽，而克莱恩已经是异兽，两者究竟有何关联？ 嗯…… 也许……它的位阶并非取决于灵魂强度，而是与影子舞步的领悟程度相关？ 目前他仅掌握影舞的第一层，而魂蛇恰好对应一阶。 倘若他悟透更高层次的影舞，魂蛇也会随之进阶？ 克莱恩甩甩头压下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魂蛇的能力上。 [影脉通渠]描述：“魂蛇引导暗影之力流经你的身体。” [魂淬兵甲]描述：“魂蛇可化形为实体兵器。” “化形……兵器？” 克莱恩眨了眨眼，盯着右手腕，那里盘绕着魂蛇尾巴。 蛇鳞纹理太过逼真，仿佛那蛇真的在皮肤下游走。 而此刻……它的确动了。 克莱恩心念微动，魂蛇顺着肩膀游向手掌，蛇首探出化作一柄短匕。 匕刃不断暴涨，裹着黑色皮革的刀柄落入手心。 身上再无半点魂蛇踪影，而克莱恩手握一柄晦暗太刀。 太刀样式古朴简洁，通体泛出不详气息，光是刀柄到刀尖的长度就与他身高相当。 看似沉重的刀身握在手中，却轻若鸿毛。轻轻一挥，便带起尖锐啸音。 刀脊处浮凸的蛇鳞，正随着他呼吸节奏明灭幽光。 克莱恩在手中掂量会儿长刀，阴沉地笑了笑。 “……这才是真正适合影子的武器。” 可惜终究还没成长起来。按记忆层级估算，也就堪堪达到二阶一层的水准。 想让这柄长刀真正彰显威能，怕是得耗费漫长岁月。 他轻叹一声，魂蛇重新缠绕回身体，直至完全隐没。 三两呼吸后，肌肤已恢复冷玉般的苍白。 今天的收获还真是丰盛。 克莱恩凝视着黑暗沉默，良久，一声无端轻叹响起。 是时候了，有些事并不是一味逃避就能解决，何况…… 他再也没理由逃避。 第296章 破碎 戒备森严的地下密室，银发少女沉睡于透明水晶舱。 仪器泛着幽蓝冷光，棱角分明的阴影交错投下。光与影交织间，她苍白瘦削的面庞形同鬼魅。 这里静谧无声，唯有仪器嗡鸣构成低沉的背景音。 医疗设备偶尔发出短促提示音，旋即又归入寂静。 女孩安静伫立在生命舱旁，那双湛蓝眼眸仿佛蒙霜的琉璃，空茫无神。 房间的金属门并未开启，却突兀多出一道气息。 青年自阴影中跨出，肤色苍白，眼眸阴鸷。他缓步走到水晶舱另一侧，步履轻得如同幽灵游弋。 驻足片刻，青年垂眸凝视水晶棺中的女子。 刹那间，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眼底翻涌着悲怒惊惧，混杂着几分渴盼，却转眼无痕，只剩下漠然。 克莱恩久久凝视着露菲斯，想以此抚平心绪。 他知道，目睹她这般脆弱模样会触动心弦，却未料到这份刺痛如此钻心蚀骨。 内心的阴暗令他猝不及防，靠指节的锋锐维系清醒。 现在就能杀了她。月光匕首或者残夜也行，就那么轻轻一挥，我就能重获自由。” 他盯着自己的手，久久失神。 这么做，未必就能杀了她。正如灵魂湮灭后仅留躯壳的虚灵，世间还存在迷失者。 他们躯体死亡，灵魂永远困于梦境徘徊。 怕正是为此，那些企图置露菲斯于死地的人，才派卡斯特潜入梦境。 也或许，是他根本无法狠下心。 不能再伤害她，尤其不能……以这般方式……” 至于凯西……” 克莱恩咧了咧嘴，目光刀锋般扫向女孩。 似有所察觉，她微微侧过脸： “克莱恩，你来了。” 他没吭声，半天才讥讽道： “怎么，现在看得见了？” 女孩轻轻摇头，沉默在动作之后蔓延。 “看不见，只是……一点感知。” 他脸上浮现狰狞笑容，“呵，那我倒要恭喜一番。可喜可贺！你终于不是纯粹的废物了。” 明知这话会刺痛她，他偏要撕开这道伤疤。 女孩不为所动，空茫的眼眸穿透虚空，眼神冰冷疏离。 她绷紧神色强作冷漠，可嘴角细微抽动，早将内心暴露无遗。 克莱恩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继而，他冰冷的声音响起： “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 女孩微微有了些反应，轻声回应： “你杀那个城堡间谍时，曾亲口说出那个秘密。我在幻觉……看到这一幕。之后，其余的也不难猜出了。” 克莱恩沉默下来，消化着这番话带来的冲击。 “哈伯……我杀哈伯的时候？” 那段往事如利刃剜心，记忆鲜明得令他喘不过气。 他掐住那可怜人的脖子，任鲜血淌过指缝，在缺陷的逼迫下彻底沉沦。 那时，他的声音几不可闻，破碎字句从喉间挤出： “失落于光明！我……迷失……迷失在光阴之外……” 思绪飘回这地下百米，荒谬与悲怆一齐涌上他心头。 “原来如此……竟是这样……一步错，步步皆输！” 哈伯的亡魂正隔着阴阳两界冷笑，报应来了，不是么？ 不过说起来，那家伙连葬身之地都没有——克莱恩直接把尸体丢进废墟，任由怪物啃食。 是报应也好，不是也罢，到头来，对哈伯又有什么好处？ 良久，他灼人的目光剜向女孩，牙缝间挤出质问： “所以那天你等我，送我无尽泉……你早就准备好诀别？你已经知道了？” 凯西缓缓转回身，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是。我知道。” 克莱恩低下头，指节捏得发白。 “你既然知道……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试着去改变？！既然甘心认命，你为什么不永远留在那里！！” 金属墙面切割着他的轮廓，四处回荡着愤怒，久久不散。 她攥住领口，方才强撑的平静碎了一地，嗓音里浸着血般的创痛： “没试过？！你凭什么说我没试过？！我拼尽全力想阻止预见的未来，我试过！无论怎么挣扎，结局都纹丝不动。我的努力反而让幻觉……不可违逆……” 她别过脸，沉默着，双手不住颤抖。 “我……最先读懂猩红尖塔的预言。黑暗吞噬濒死天使的那一幕……就在那天，我就知道了。” 女孩闭上了眼睛，开口时，声音轻得一缕风就能吹散。 “你还记得吗？我求过你答应永远保护她，你当时怎么回答？” 记忆涌现当初，他们的确有过那样一次谈话。 “……如果没记错，我说了不。” “是啊，”凯西唇角泛起一抹哀伤的笑意，“你拒绝了。就那天，我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抉择。而我选择了露菲。” 她浑身发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严寒啃噬着身心。 “为了救一个朋友，我决定背叛另一个。我曾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不会有事，只要帮露菲度过难关，或许你们都能活下来。但心底清楚这不过是千万种可能中的一种，有什么分别呢？我终究伤害了你。” 她嘴角逸出一声低笑。 “我背叛了最好的朋友，依然没能改变任何事。我牺牲了你，却救不了任何人……我拗不过命运……都是徒劳……” 克莱恩突然怒吼出声： “就这？这就是你的狡辩？这就是你为自己开脱的理由？那你想怎样呢？指望我因此同情你？” “我也为你做了不少事吧，无数次救下你的命，像对待亲妹妹那样照顾你。我从没要求过你什么，可你呢？转头就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诉露菲斯，好让她关键时刻用来对付我？” 凯西僵立无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预言何时会成真，也不知该怎么阻止。一切会在塔顶发生，我把你的秘密告诉露菲斯，盼着她能活下来……” “够了！”克莱恩怒极反笑，笑得脖颈青筋暴起，笑声却戛然而止。 “我的命没露菲斯的命金贵，所以我该去死，好让露菲斯活命，是这样么？只是凯西，你不该把自己摆上救世主的位置，你不该的……” 沉默自穹顶压下，连水晶舱的幽光都为之凝滞。 许久，他平淡的声音打破沉默： “……我理解。站在你的位置上，我完全理解。你被迫在两个人之间做选择，最终选了先来的露菲斯。这不怪你，我打算放任你自生自灭时，她毕竟救了你。” 克莱恩的目光陡然冷冽下来，“但这不代表我能原谅你。下地狱吧，凯西。最好死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腐烂发臭，别让我闻到就行。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说完，他转身想离开，又停下脚步。 最后一次，他要把残忍刻进她的灵魂。 “哦对了——那个秘密？正是她独自被困在那里的根源。” 快意促使他勾起嘴角，眼底却泛着蚀骨的疼。 “好了，快点回家去，多陪陪家人。你不是说你妈妈做的蛋炒饭最好吃吗？那就吃个够，记得每一口都要细细品尝，好好回味你做过的事。” 打量着女孩面如死灰、蹒跚转身的模样，他苦涩地笑了笑，身影消融在阴影里。 离开时，袖中掩藏的光华再度划破掌心。 血色顺着地缝蜿蜒，恰如那年凯西替他清洗伤口时，裹尸布洇开的殷红。 他消失处的金属墙面，两道影子在冷光中交错重叠。 她僵立的身影宛如月光刻在墙上的蝶，水晶舱表面凝结的雾气，依稀勾勒出破碎的玻璃瓶。 第297章 目标 克莱恩背靠房门坐在地上，目光涣散游弋。 孤独随了他大半生。自一年前坠入梦境世界，而今又孑然一身。 若从未见过光明，他本可以安于黑暗。可那昙花一现的光亮，早已腐蚀了长夜。 茫茫人海，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人不过寥寥…… 还真如他预料的那样，事情会闹到收不了场的地步…… 他理直气壮地伤害她，以为就能抚平内心创痛。谁知旧伤未愈，又添新痛。 但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对他的人生来说，尤是如此。 奇迹的降临，从来都标着价码。只是谁也不曾料到，这代价是三个孤独灵魂的破碎。 “一场可笑的闹剧。”他闭着眼，喃喃自语。 曾经挣扎在遗忘海岸的青年，如今实现了曾经的抱负，达成惊世骇俗的成就…… 现在，青年蜷缩在房间地板上，黑暗从缝隙里渗出，苦味漫过鼻腔。 说不清谁更幸运，谁又更不幸，他们彼此留下的，只有一地鸡毛。 克莱恩面上悲喜难辨，唇角翕动如刀刻，眼底却凝着寒霜。 他允许自己偶尔自怨自艾，但断不会坐以待毙。 遗忘海岸的阴霾远去，可新的威胁已迫在眉睫。 他如今受制于人，就算那人迷失在另一个世界，回归的希望渺茫。 冥冥中，克莱恩知道重逢必至。 思念如潮，时有冲溃理智防线，暗流深处，竟滋生着毒芽般的期冀。 他苦恼于内心情感的复杂，只好放任不管。 他坚信露菲斯不会陨落在梦境世界，终有一日，她会破开重重桎梏回归现实。 或许数月，或许数年，她一定会再创造奇迹，就像历经业火淬炼的不死鸟。 他只是估摸不准……她会怎么走？是穿越空山山脉往人类疆域去，还是另选其他方向？ 遗忘海岸东西北三方的未知区域，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不过，克莱恩可不认为那些地方就比空山山脉更安全。 那些区域没有任何信息传回，无疑都指向同一事实：没有人类从那些区域活着回来讲述见闻。 迷雾弥漫的空山山脉固然危险，也总好过无人归返的绝域，至少那里尚存已知的凶险。 露菲斯八成会选空山山脉，贸然踏入未知险境不符合她的一贯作风。 遗忘海岸的经历数次敲打他们，一无所知的事物恰恰最危险。 “未知……”克莱恩苦涩地皱起眉头。 又来一个难题……也可能是一个为他所用的契机。 受【命运之弦】牵引，他偶然得到了“织梦者”的遗物，得以窥见诸神世界的冰山一角。 那惊鸿一瞥的真相令他毛骨悚然又心潮澎湃。 噩梦与美梦交织的废墟中，深藏一张无边无际的织网，将陨落的神明、灭世的浩劫、命运恶魔和祷文串联在一起。 诸神曾是梦境世界的统治者，虽尽数湮灭，符文语却长存于世。 而包括克莱恩在内的所有人类，都已不知不觉中沦为巨网囚徒。 既然窥见了真相的轮廓，克莱恩就必须坚持下去。 深入探寻诸神的命运轨迹，还有魔咒的起源之谜。 谁知道呢，也许那些秘密背后就藏了自由的可能……还有端坐云端的执棋人……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非要搞这么复杂……”他自嘲地低语。 为什么不能像最初计划的那样，开一家记忆店铺，不，记忆商场，然后发家致富，安稳度过余生？” 最近揭露的一些事情，也让克莱恩难免怀疑起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卡斯特的话隐约透露出，人类世界背后藏着某些自称主宰的家伙。 他们姿态高高在上，掌控一切，连克莱恩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们的棋子。 想到这，他脑海中浮现露菲斯当初的警告。她曾说有些禁忌秘密，光是知晓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如今，他已接触太多这样的秘密。 主宰、域、血脉传承…… 他该继续装傻充愣，祈求那些大能永远不会把目光投向自己？” 还是该未雨绸缪，为终将到来的那天做准备？” 他知道命运不会放弃纠缠，而那个女孩仅凭出身就卷入这场暗流时； 他真的能独善其身？” “麻烦透顶……” 克莱恩长叹一声，思绪终于聚焦眼下。 首要任务是尽可能搜集关于主宰的情报，但前提是绝无暴露的可能。 此后，一边探索梦境世界的过往，一边揭开命运恶魔、诸神与未知禁忌的真相。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实力上，他要强大到足以在这场风暴中站稳脚跟。 有一天，就算露菲斯回来，他也必须有万全准备。 即便他熟知的那个露菲斯不会滥用对他的支配权……即便他可以肯定她不会。 这不光出于他们之间的牵绊，更是在露菲斯扭曲的骄傲中，这样的行径根本有失身份。 这些天真的想法不会妨碍他为此准备。 她真妄图把自己变成奴隶，那克莱恩豁出命也势必不让她好过。 …… 从地板上爬起来，克莱恩走到桌前，抽出一张纸写下： [0/2000] 他召出符文，瞥了一眼后又添上几笔： [2749/3000] 落笔的瞬间，符文突然闪烁，一组数字疯狂跳动。 克莱恩盯着符文看了许久，默默修正数字。 最终，他放下笔，凝视着面前的纸张： [0/2000]<[2773/3000] “很好。” 就是这样了，这就是他的计划。 从今天起，这就是他毕生追逐的目标。 第298章 特供餐 天赋测评、政府人员访谈、凯西那场破碎的对峙。太多事情在克莱恩脑海中反复纠缠。 他试着理清头绪，却在独自咀嚼往昔与未来的漫漫长夜中，耗去整整一日光阴。 晨曦微露，晨风轻吻旧叶的簌簌声才将他拉回现实。 虚拟窗景上，青苔悄然爬满冷杉枝头，宛如林妖垂落的银饰。 此刻他虽有些精神倦怠，却全无睡意，至少还能再撑几天。 不得不说，觉醒者的体质的确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 总之，还有些事情亟待处理。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喧嚣里，他甚至没机会好好审视自己的记忆…… 克莱恩正要召出符文，这时敲门声骤然响起，他猛地一哆嗦。 “……什么人？” 刹那间，艾菲与凯伊的身影闪过脑海，但他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两人苏醒后必然与自己同样忙碌，或许更甚。除了既定流程要走，他们还要应付亲友事宜。 再者分属不同机构，绝无可能这么快特意跑来学院探望他。 克莱恩用眼神示意，一道影子欢蹦着融入他身后，这才走向门口打开房门。 门前立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年近三十，浑身散发着自信的气场。 仅是站在门口，就令温暖的房间渗出丝丝凉意。 她留着鸦羽般的黑色短发，冰蓝色的眼眸摄人心魄。 肌肤如凝脂般白皙莹润，身着深蓝制服配银色肩章，黑色皮靴锃亮。 制服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紧绷的背心，勾勒出她饱满的曲线…… “眼睛往哪瞅呢，克莱恩先生？” 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克莱恩思绪，他瞪着眼睛抬头，嘴里支支吾吾： “蒂……蒂娜大人！我只是……呃……欣赏您时尚的穿搭品味。” 来者正是灵魂收割人蒂娜，效力于政府的三阶神谕者。 与她的故事说来……不说也罢，反正当初就是她接引克莱恩回归现实世界。 困在遗忘海岸的那些日子，克莱恩时常会想起这位叫他印象深刻的老熟人。 当初她给予的三条忠告数次救他于生死边缘，而她与他一样，也来自城郊。 同为命运多舛的底层人，她不仅活下来，更是在残酷现实下混得风生水起。 但欣赏归欣赏，这个时间段，她来敲门干嘛？” 克莱恩眯眼审视着蒂娜，心底疑云骤起。 她与一年前别无二致，唯有制服褶皱更深几分，眼下添了淡淡青影。 正打量间，她突然勾起嘴角，倒吓了他一跳。 “我的穿搭品味？哎呀，多谢夸奖！要是你感兴趣，我可以介绍我的裁缝给你。不过想定制这么舒适的制服，你得签上几大本保密协议才行。” 克莱恩勉强挤出笑容。 “原来如此。只怕这些裁缝的服务不是我能消受得起的，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短暂沉默后，他谨慎地措辞问道： “那个……蒂娜大人？能再次见到您实在荣幸，但不知您今日到访所为何事？想必您公务繁忙，不会专程来探望每个觉醒者吧。” 她沉默着，忽然打了个哈欠，摇头驱散倦意。 “不错。不过鉴于你还有些手续要办，我们又恰好认识，干脆就自己跑一趟好了。” 说着，她狐疑扫了眼医院走廊的冷清陈设，驻足片刻后问道： “想吃东西吗？” 不多时，两人穿行在附属医院的一层。 克莱恩本以为蒂娜要带他去医院食堂，却没想到她径直走向医院大门。 “呃……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食堂不是在那边吗？” 她诧异地扫了他一眼，微微蹙眉。 “医院的饭？算了吧。带你去导师休息室，那儿才有好东西。” 克莱恩轻咳一声。 “啊……我记得，你不是学院导师吧？” 闻言，她笑着指了指左肩上的三星肩章。 “我也没说是啊。不过学院属于政府机构，我的职级比这里大多数人都高。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听着这些话，他不由愣了神，最终耸耸肩加快脚步跟上去。 …… 和煦晨光洒下，银霜草地间点缀有点点金黄，几片羽毛状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上肩头。 两人漫步在学院公园里，克莱恩却无心欣赏，眼神总忍不住偷偷打量身旁这位气质女子。 倒不是被她迷住，而是重逢的感觉实在微妙。 回想初次相遇时，他刚经历噩梦试炼，还不适应梦想家的新身份。 那时站在一位三阶强者面前，宛如直面传说。 他清晰记得，这位陌生美女曾让他感到何等恐惧与敬畏。不过，他的运气不错，蒂娜只是给他狠狠长了个记性…… 而如今，晃眼一年多过去，说是沧海桑田也不为过。 公平一对一，克莱恩自知不是她的对手，但那种崇拜的畏惧已悄然褪成单纯的敬意。 即便无法胜过蒂娜这等强者，他起码也有全身而退的底气。 经历遗忘海岸的毒打，他如今也俨然算半个传奇人物了。 思绪翻涌间，两人已行至学院中心附近一栋雅致小楼前。 蒂娜目不斜视地掠过几个用复杂目光打量她的人，径自走进小楼。那些人眼神里既有敬畏又有不屑。 是这样么……理查德老师提过她名声极差。说她是杀人如麻的野蛮人、未开化的蛮子、性格有缺陷、变态杀人狂，呃……” 难怪一路走来，人们看他们的眼神都怪怪的。 一时间，克莱恩突然有些烦躁。 或许因为蒂娜是他认识的人，或许因为她曾和自己一样出身城郊，他竟生出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瞪，使劲儿瞪，一群混蛋……看我们鸟不鸟你。” 既然蒂娜压根不在乎，他又何必介怀？ 克莱恩冷眼看向又一个投来嫌恶目光的家伙，那眼神仿佛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那人立刻脸色微白，匆匆移开视线。 克莱恩嘴角勾起浅笑，轻轻哼了声。 这就对了嘛，乖乖挪开眼睛。现在，重头戏来咯，” 他大步迈上台阶，“让我见识见识导师们平时都吃些什么好东西！” 第299章 公民 克莱恩冷眼看向又一个投来嫌恶目光的家伙，那眼神仿佛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那人立刻脸色微白，匆匆移开视线。 克莱恩嘴角勾起浅笑，轻轻哼了声。 这就对了嘛，乖乖挪开眼睛。现在，重头戏来咯，” 他大步迈上台阶，“让我见识见识导师们平时都吃些什么好东西！” ………… 乍一看，导师休息室的布置简洁而温馨。 大部分家具都采用原木打造，营造出暖融宜人的氛围。 高挑的玻璃窗将暖阳揉碎成金色光斑，微微敞开的窗棂仍漏进几缕冬日冷风。 克莱恩正要伸手接住阳光，却在指尖触及木纹的瞬间石化。 环绕周身的竟然全是天然木材，他原先还以为是合成材料！ 呆愣好半天，他内心疯狂呐喊：奢侈！败家！ 留意到他的反应，蒂娜嘴角泛起笑意。 “我猜猜看，你应该没在现实中见过这么多木头？” 克莱恩一时语塞，随即点头承认：“遗忘海岸也只见过一次……” 年轻女子轻笑一声，脚尖勾出一把椅子，在桌旁落座：“你以为这些木料从哪弄来的？” 青年再一次环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所学院。他沉默着坐下，始终一言不发。 见状蒂娜调出菜单随意点了几样，便后仰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脸。 “信不信由你，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还是泰坦尸体弄出来的。” 克莱恩如遭雷击般死死盯着她，突然觉得屁股如坐针毡，产生一股强烈冲动想从椅子上蹦起来。 “……哈？” 她轻笑一声，手指划过桌面：“可不止椅子，其实整间休息室都是。” “城池初建时，四周环绕一片吃人的森林。整片森林本身就是一头怪物。氏族与它鏖战数十年，折损无数人手。最后彻底摧毁森林，还留下了海量优质木材。于是才有现在这间休息室。” 克莱恩屏住呼吸，小心地叩了叩木桌，传出几声脆响。 这玩意儿看起来确实没了生机，但他还不想放松警惕，就因为它曾是泰坦的一部分！” 很快，餐点送来了。 克莱恩还暗自揣测会不会是只回响端着托盘现身……好在只是普通的送餐机器人。 利索从托盘上端下餐盘，他两眼放光地盯着眼前的盛宴。 金黄酥脆的炸土豆、裹着糖衣的玉米粒、油光发亮的烤肉排、点缀番茄片的蔬菜沙拉、蒸腾着热气的蘑菇高汤； 还有现烤的蜂蜜面包搭配黄油果酱，甚至连餐后甜点都是颤巍巍的巧克力布丁。 这是他生平见过最赏心悦目的画面，其中好些食物也只在书本插图里见过。 突然间，他想到理查德老师曾许诺的研究助理职位，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呃……失礼了……” 蒂娜随意挥了挥手，便埋头专注于自己的餐盘。 克莱恩再顾不得什么礼仪，带着与怪物厮杀的狠劲扑向早餐。 ……片刻后，他瘫坐在椅子上。 推开叠成一摞小山的空盘子，青年惬意地打了个饱嗝，脸上绽开满足的傻笑。 “啊……这才叫活着啊！” 蒂娜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好东西都藏在这儿呢。” 克莱恩恋恋不舍地望着空盘子叹气： “是啊。吃了整整一年怪物肉，就算给我合成糊糊我都能吃出满汉全席的感觉。” 提到郊区仅有的劣质食物，蒂娜的笑容微微一滞。 机器人送上两杯色泽醇厚的奶茶，蒸腾着热气。 趁这个功夫，她忽然从制服兜里掏出个金属小盒，盒盖上嵌着枚微型传感器。 把盒子置于桌面，她注视着克莱恩：“你估计很纳闷我为什么专程来找你吧？” 青年微微歪头，盯着金属盒沉默片刻，谨慎开口：“……是，说实话，我非常好奇。” 蒂娜点头，露出安抚的微笑。 “别紧张。只是走个程序，而且是对你大有裨益的程序。来，把手指放在传感器上。” 他迟疑少许，便依言照做。传感器嗡鸣半分钟后，金属盒顶面亮起一抹幽绿光芒。 随着轻微咔哒声响起，锁扣弹开。 蒂娜掀开盒盖，从中取出三样物品： 柔性玻璃材质的通讯器、镌刻着政府徽记的记忆芯片，以及一枚嵌着两颗银星的纯铁徽章。 把它们一齐推到克莱恩面前时，她停顿了下，语气轻快道： “恭喜你了，神谕者克莱恩。你现在正式成为七等公民了。” 这句话砸在克莱恩心上。他沉默地凝视眼前三件物品，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公民……城郊的呼吸里浸着这两字的分量。 终日奔波换来的合成糨糊，中央城区玻璃幕墙折射的光，都控诉着这两个字的鸿沟。 公民不止是获得像样的食物，更是他们走出下水道，从老鼠成为堂堂正正的人。 却好像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们口中的城郊老鼠，分明长着与公民相同的指纹。 成为公民，才意味着他们从此拥有不曾有过，真正值得期待的未来。 而有生之年，能听到“公民”二字与自己名字挂钩的人寥寥无几。 出身底层，仅仅想活下去就消耗了他们全部力气。更遑论往上看一眼，那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直到魔咒降临，那些遭噩梦蚕食的躯壳里，反而开出畸形的希望。 沉沦梦境，或是握住这枚冰凉的徽章。于城郊人而言，染满人血的魔咒，是他们唯一接触的救赎。 七等……这已经是公民体系的顶点了。” 终于，他的表情变了，变得凝重起来。抬头看向蒂娜，语气沉郁地问道： “我知道觉醒后会获得公民身份。但……七等？这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蒂娜笑出了声：“别多想……你怕是还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对吧？”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自认很清楚，但还是请你讲给我。” 她摇头叹息：“听着……过去这几年从梦境世界回来的梦想家当中，只有五个人的档案被标记为SS级。而你，正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