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我带着大明走向昌盛》 第875章 已经是八月初了,天气凉爽不少。 陆知白闲下来,往皇家幼儿园就去得勤了些。 前段时间在户部忙,要隔上四五天才去一回,早已忘了上次的故事是哪一出。 倒是惹得皇子皇孙们叽叽喳喳复述,也算锻炼了口才…… 这一日下午,陆知白看着左右没什么事,便前往皇家动物园,不是,幼儿园。 陆知白才踏进宫殿大门,远远便听得高墙里传出孩童嬉闹声。 两个宫人在朱漆廊柱下探头探脑的,见了他,忙打千儿道: “陆侯爷可巧来了,里头两位小祖宗斗法呢!” 宫人撩起锦缎门帘,陆知白进去一瞧,就看见廊下围着一群孩子。 当中两个三四岁的小童,正坐在案几前,两手交握,较着手劲儿。 左边是陆清嵘,右边是燕王次子朱高煦。 两个孩子铆着劲儿,憋得小脸通红。 衣袖皆是垂落,露出两只藕节似的白胖小胳膊。 陆知白看得好笑极了。 有眼尖的孩子瞧见他来了,顿时欢呼,小跑着迎上前来:“三姑父来了!” 这动静,朱高煦便匆匆转头瞥了一眼。 陆清嵘却八风不动,面无表情,趁机使个巧劲,发力将朱高煦的胳膊压了下来。 朱高煦涨红了脸嚷道:“这局不算!要不是三姑父突然来……” 陆清嵘浑不在意的看他一眼,拿起一旁奶瓶嘬了起来。里头装的是白水,也一样喝得津津有味。 陆知白站在庭院树荫下,轻咳一声:“各位小殿下,过来集合~” 孩子们一声欢呼,迅速的站过来。 以前也有类似的集合,是按个头高矮排的。 陆知白负手而立,打量他们,说: “几天不见,各位小殿下,看起来又聪明不少。大家好呀~” “三姑父好~”“三姐夫好……” 双方互相见了礼。 朱济熺叫道:“姑父,今天讲什么?” 陆知白说:“今儿,咱们不讲故事。我有件事要与大家说。” 孩子们眨着眼睛,有些紧张:“什么事?难道以后都不讲故事了吗……” “不,现在天气没那么热了,我想让大家接种牛痘,”陆知白详加解释,“天花你们知道吧?就是一种很厉害的病。这牛痘呢,是疫苗,接种了之后,只有倒霉透顶了,才会再得天花。” 娃儿们顿时放心了,七嘴八舌的问: “怎么接种?” “疼不疼啊……” 陆知白目光一转,正看到朱雄英带着几个年龄大些的孩子款步行来。 几人站定,朝他拱手行礼,并未打断他。 “不疼,划拉两下就好了,”陆知白笑容满面,“不过这回,我想带你们到栖霞去接种。” 有年纪小的又开始问:“栖霞是哪里?” 朱雄英双目发亮,问道:“三姑父是要带我们出宫吗?” 陆知白含笑点头,听着娃们叽叽喳喳。 有的说自己还没出过宫呢,有的则反驳说,你不是从外面来的吗? 还有孩子说,一路上光顾着睡觉,马车坐得屁股疼,再也不要坐马车了…… 陆知白轻咳一声,说: “这只是我的想法罢了,我已经写了奏疏,呈交给陛下。还不晓得陛下是否应允呢。” “但我觉着,你们该多出去看看人间烟火气,别以后不晓得民生疾苦……” 这些皇子皇孙们有一半在议论外面好不好玩,另一半在担心朱元璋会不会答应。 朱高煦闷不作声,低着头,不知在陆清嵘的后背扒拉什么。 陆清嵘则是将手伸到后头,不停的把他拍开。 朱高煦又划了上来。 过了阵子,孩子们哄然大笑。 第876章 原来,朱高煦用炭笔,在陆清嵘后背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 陆清嵘拽着衣服,扭头看了下,白了朱高煦一眼,懒得搭理。 朱高煦却是脸皮厚,乐道:“你是大乌龟!” 陆知白见两个小祖宗要闹起来,便板起脸来: “我跟陛下说了,看表现决定,表现好的就可以去栖霞旅游,不听话的,就留在学堂里写大字吧!” 当下,周王家的老二,朱有爋起哄道:“朱高煦不听话,他到处画小乌龟!” 陆知白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负着手,立如青松,说: “皇长孙殿下,教教这些弟弟。” 朱雄英便眉头一沉,转头说: “好弟弟们,不要再捣乱了,栖霞是个好地方,我早就想去,别闹得皇爷爷不允。” 朱雄英比他们大好几岁,初初长开,已有小少年的模样,还是令他们有些怕的。 朱高煦吐吐舌头,终于消停了。 陆知白声音猛的一高,严厉起来,说: “想要集体活动,第一要义是:一切行动听指挥!给我复述三遍!” 朱雄英率先道:“一切行动听指挥!” 娃娃们跟着齐声大喊,比着赛似的,越嚷越大。 陆知白又点名,让他们解释这是啥意思。 等到每一个孩子都理解了之后,陆知白又说: “你们想要出门,首先得让陛下相信,出了门之后不会到处乱跑,不会惊扰百姓。你们能做到吗?” 孩子们齐声回答:“可以!” 陆知白道:“大声点,不要这么心虚。” 娃娃高声叫道:“可以!可以做到!” “那好,我们简单的训练一下,”陆知白微微一笑,“假装大家是士兵,马上有大将军要来检阅队伍~” “好!”许多孩子对于角色扮演颇为热衷。 接下来。 陆知白就对这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进行简单的军训。 虽说只是立正、稍息、左右看、走正步之类的简单指令,却能够让外出时的秩序和纪律大大提升。 然而这训练过程,实在是令人笑麻了。 左右不分是最小的毛病。 同手同脚,一本正经的顺拐。 站得太直,挺成了鸡胸…… 陆知白却要绷紧面皮,忍住笑,一副冷酷教官的样子。 只要他不笑,娃们还是很听话的。 好在人数也不多,可以对表现不好的娃儿单独训练。 半个下午下来,就颇见成效了。 正是:金阶玉砌翻作戏,凤子龙孙闹学庭。 武英殿。 掌灯时分。 御案上堆积着如山的文书。 朱元璋拿着一本奏疏看着,微微皱眉,命人唤来太子朱标。 朱标身着杏黄常服,步伐稳健地走进殿内,拱手行礼: “父皇用过晚膳了吗,唤儿臣所为何事?” “待会儿一道吃,”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向朱标。 “咱忽的有个问题想考教你——你说,要是这江南突发时疫,当如何应对?” 朱标思索片刻,对答如流: “各地已是广设惠民药局,前几年亏得五弟和驸马提议,朝廷药局加强对疾疫的记录,及时辨别疫情,趁其势小,便将之扑灭……” 朱元璋眯着眼睛问道:“要是没来得及扑灭,情况严重了呢?” 朱标略作思索,答道:“征调大夫,备足药材,令周边支援;同时疫区迅速隔离病患,以防疫病蔓延。 在附近,亦应向百姓宣扬疫病防治之法,提早准备,免得生病……” 朱标说着狐疑起来,皱眉问道:“父皇,可是哪里发生了时疫?” “不,”朱元璋摆了摆手,“咱只是忽然想到了……” 他目光幽深地问:“你说说,病死的人,该作何处理?” 第877章 朱标倒诧异了,这该是常识啊。 却仍然一板一眼的答道:“病死者已成了疫病源头,为了免得其他人染上,应当集中死尸,挖坑填埋,以石灰覆盖,或者以柴垛烧之……” 朱元璋微微颔首,又悠悠地问: “你说说,是疫情发生后去处置费劲,还是防患于未然更费事?” 朱标略作思索,便说:“二者不好类比,这账不好算。 处置疫情,即便省事,却也只是补救错误;若是提前预防,即便费时费力,却省去了未来的灾祸……” “嗯,”朱元璋听得颔首,将手中的奏疏递过去,说,“驸马今儿个提议,要把琼林宫那些娃们,带到栖霞去接种牛痘……” 朱标接过奏疏看了一下,眉头微皱,倒有些佩服陆知白。 皇子皇孙的安全问题,可是大事,一般人避之不及呢。 但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吧…… 朱标抬起头来,说:“驸马所言,条条件件,甚是有理。” 说着又笑起来:“我算明白父皇刚才为何那么问了——预防大于治疗,要未病先防。 医家一直都是作如是言,可叹许多人,明知这道理,却做不到……” 朱元璋忽然在龙椅上坐直了身子,拿手指点着他: “你是不是跟那小子一样,都在拿话点咱呢?啊?” 朱标连忙拱手,口称不敢:“儿臣只是想到疫病之事,有感而发罢了,不知父皇说的是什么?” 朱元璋又靠回了椅背上,说: “这写的是疫病,咱看到的,却是贪腐……” “那小子说好些次了,要拔除痼疾,不能只用一味药……”朱元璋轻轻敲着桌子,眉头皱起,“还有,治已病,更要治未病。反贪,更要防腐。驸马这奏本,是这个意思吧?” 朱标眼睛发亮,激动得喉结微滚:“父皇圣明!贪腐这种顽疾,就应该一手治疗,一手预防……” 他心中暗自欣喜。 这么多年了,有无数人劝了无数遍,希望朱元璋不要大开杀戒,杀戮并不能彻底的解决问题。 朱元璋宛如倔驴,根本没怎么听。 但如今,也许在潜移默化之中,他终于是意识到了,预防也很重要。 “到底怎么防,能防得住吗?!”朱元璋突然冷哼一声,“防天花要先种痘。防贪腐,就得往官吏骨头里种惧意!可他们连死都不怕,他们‘免疫’啦!” 朱标思量片刻,终究是张口说: “倘若要拿防疫来类比,得病与贪污,后果是一样的死……” “你是想说,病了会痛不欲生,但贪了,好歹享受过了?”朱元璋冷笑着反问。 朱标无奈笑道:“并非如此。儿臣是想说,预防疫情,一样利用怕死之心,但实际靠的是汤药,净水,隔离等详细措施……” 他的意思是,靠诛杀来震慑贪官,仅仅是止步在心理层面了。 换句话说,朱元璋之前对“预防贪腐”的理解,还是太片面了…… 朱元璋闭了闭眼。 朱标期待的望着他,想要深入谈一谈这事。 更想知道父皇是不是要有什么新举措,吏治的想法终于变了? 然而朱元璋却睁开眼,问道: “驸马这提议,你觉得如何?他倒是不嫌麻烦……” 帝王心思之深,有时连储君也不得窥测。 朱标略作思索,道:“儿臣认为,驸马言之有理。多看看外头什么样,对那些孩子大有好处。” “那就这么着吧,”朱元璋拿起笔在奏疏上批红,“到时多派些锦衣卫护着,料想也没有什么大碍……” 朱元璋传唤晚膳,起身走动,望着窗外的暮色,幽幽开口: “前元,至正年间,河南大疫前三月,黄河岸边漂满死鼠……” “如今各布政使司、六部,乃至军中的腐毒,可比死鼠隐蔽多了……” …… 陆知白并不晓得,自己就事论事的奏疏,让朱元璋对反贪事业有了新的领悟。 好在出行之事已被允了,他便加紧了训练。 他不搞连坐,对小孩子,搞孤立更方便些。 一群熊孩子们,终于是有模有样了。 八月十四这天。 正是一个黄道吉日。 上午,陆知白便进宫,做好了准备。 哪知道朱元璋竟亲自来了。 待大家行过礼,陆知白就指挥起来: “立正!向右看齐……向左转!” 这群高矮不一的皇子皇孙,依照大致身高排成两组,每组两列。 站好之后,重新齐声喊道:“参见陛下!” 动作虽然不如军营士兵整齐划一,却也是像模像样了。 尤其是几个三四岁的奶娃娃,才丁点高,在队伍前面一本正经的样子,憨态可掬,逗得朱元璋哈哈大笑: “咱就说,你倒是有些手段,不然也不敢请缨!” 陆知白笑道:“主要还是各位小殿下乖巧配合……” 朱元璋哼道:“他们就是想出去玩!” 说着又俯视着一众孩子: “咱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谁敢在外头撒野,等回来咱就亲自打烂谁的屁股!” 第878章 老朱亲自威慑,也没能让一群孩子头回出宫的兴奋劲儿减轻半分。 他们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像模像样装着干粮、水袋,仿佛要去露营。 自有锦衣卫便衣随行,暗中保护。 日上三竿时,三辆朱漆云纹马车,碾过栖霞新铺的水泥官道。 大半孩子偷偷掀开织锦车帘,好奇地打量外头。 真是车水马龙,马车牛车,络绎不绝。 这里一切都是新奇的,就连路面画着的雪白线条,也能引得他们议论一番。 “姑父,路上为什么要画线啊?” 陆知白笑道:“线里头,给车走。线外头,给人走。这样就各走各的。” 宁王朱权观察片刻,说: “这边的车都往东,另一边的车,都往西。” 他笑着夸赞道:“真是妙,这样就井然有序,一点儿也不乱。” 陆知白但笑不语,让他们去探索发现。 不得不说,朱家的熊孩子们虽然有的很皮,却比寻常孩子聪明些——不然怎么晓得发问呢? 车牌号,居民区,商业区…… 处处都引得他们睁大双眸。 最有趣的,自然是公交牛。 孩子对动物,本来就多几分兴致,更何况牛这等巨物。 有的娃娃头一回看到牛,不禁盯着瞧。 却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的牛牛不讲武德,随地大小便,直让一旁的行人都慌忙跳开…… 陆知白无奈转过头去。 畜力就是这点不好,需要铲屎官。肥料统一收集,每日送去堆肥处。 “让让道咧——” 赶牛的老汉甩着柳条鞭,鞭梢的红缨子扫过水泥地。 牛车上坐着挎菜篮的老妇人,戴草帽的老农,穿直裰的书生…… 十字路口边上,搭着苇棚,棚边木牌写着发车时刻表。 穿短打的脚夫们蹲在一旁啃烧饼,瞧见路上有华贵的马车,忙是转过脸,往后头缩了缩。 “糖葫芦——沾芝麻的!” 挑着货担的的小贩在人行道上叫卖,草把子上插满红艳艳的山楂串儿,专门在公交站点间游走。 马车里,龙子龙孙们望着冰糖葫芦远去,默默咽咽口水。 然而来不及馋,就见前头一辆牛车,拉着满满的一车东西。 这些物件,外皮灰黄,沾着泥土,有长有圆。 四五岁的小王爷问道:“这又是什么?” 朱雄英看了看:“大概就是番薯吧?我猜的……” 陆知白笑道:“就是番薯。小殿下,你们有口福了。这些日子栖霞的番薯丰收了~” 番薯在栖霞种了三四年,已经开发出了许多吃法,这时节真是薯香盈城。 应天府一带,番薯早已推广开。 即便如此,宫里的小贵人们,却不常吃。 陆知白早有准备,直接将他们带去了栖霞镇上最大的医馆。 这里有来自医学研究所的郎中坐镇。 先前推广牛痘,已积累了很丰富的经验。 孩子们下得车来,走了后门,待在静室中,不耽误前堂看诊。 郎中验看过情况,所有孩子都可以接种。 但还要向他们讲清楚注意事项。 陆知白说:“接种牛痘之后,你们可能会生病,要是有谁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知道吗?” 娃娃们点头,睁大眼睛望着郎中,好奇是怎么个接种法。 结果是尖尖的枣树刺! 陆知白的仆从,及时的端过来一个铜锅,成功赶在小殿下哀嚎出声之前,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陆知白揭开铜釜,新熬的饴糖裹着薯条,已凝成琥珀色的琉璃脆壳,每根都点缀着白芝麻。 他夹了一根吃起来,夸张的感慨:“啊,真好吃~” 第879章 金黄油亮的炸薯条,泛着香甜气息。 小孩们眼都直了,忘了接种的恐惧。 陆知白笑吟吟的说:“一点儿也不疼,就是划拉两下,又不扎你们……哭了就没得吃。” “我先来!”朱济熺先开口。 陆知白却道:“长幼有序,一个一个来。” 皇子、皇孙排成两队,飞快的接种,然后拿张油纸,领一包薯条吃。 “快点儿!”朱高煦袒露出上臂,弯起手来,露出一坨小小的肱二头肌。 一会儿功夫就完成了接种,以至于有些孩子觉得,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不过,栖霞还是很有意思的,处处都新鲜。 陆知白一样拿着一包薯条,说: “咱们难得出来一趟,我带你们瞧瞧栖霞特色产业,也好晓得民间生活如何。” 之后。 他带娃们去看了兔舍——兔子养殖,已和牛羊一样,成了栖霞产业。 肉可吃,毛能纺织,还能做珍贵的紫毫笔;皮虽小,鞣制了拼一拼,也能做成手套之类小物件。粪便也能堆肥。 关键,还养活了许多农民。种草或割草来卖,也是一份收入。 待惊喜看兔子的孩儿们稍稍冷静,陆知白便讲起这些,实际上是讲给大孩子听的。 朱雄英感慨道:“小小一个兔子,竟有如此多的作用,对人有各种益处……这天下万物,都不可小觑……” 其余孩子,也若有所思的纷纷点头。 陆知白又笑道: “兔子娇贵,养兔的规矩可多呢。不过咱们精细,又擅长总结、记录……再去瞧瞧蔬菜大棚。” 冶矿区不远处,就是温室暖棚。 桐油浸过的竹骨,撑起半透明的丝绸,以及鱼胶制成的薄膜。 虽是初秋了,暖棚里的夏季蔬果,仍没有败,还有累累硕果。 许多孩子头一回看到这等藤蔓挂果的景象,也大感好奇。 朱雄英笑道: “这暖棚里,冬天也可以种菜。” “啊?”有的孩子这才吃惊了,“不会冻死吗?” 陆知白只是微笑。 他们还太小,理解不了稼穑的意义。 如果能引起他们的一丝兴趣,此行也就值了。 朱高煦捂着鼻子,退到门口,说:“好臭……” 朱雄英却面不改色,道: “这是肥料的味道。施肥才能让作物快快长大。” 朱高煦摆手说:“三姑父,咱们去别的地方吧~” 其他孩子跟着起哄。 陆知白便笑道:“行,继续逛,今天在栖霞过夜。明个八月十五,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这一天,陆知白又带孩子们去看了冶炼作坊,种种水力设备。 还远远的看了飞球所,在栖霞山的丛林中,和一个火药监离得不远。 每个孩子身边都有一个锦衣卫跟着,寸步不离。 至于熊孩子嚷嚷着要去坐飞球试试,陆知白一概当没听到。 晚上,在他的别院歇息。 次日。 八月十五。 简单吃了早膳,孩子们便催问起来: “今天去看什么?” “姑父,快带我们去呀!” 陆知白乐不可支: “今天,咱们去皇家科学院,瞧瞧真正的大学……但是呢,你们回去之后,要写文记录此行感悟~” 游记作文,虽迟但到! 年纪小的孩子睁大眼睛:“我刚开始学写字呢~” 陆知白笑道:“不会写字的,就口述嘛,找会写的帮忙。” 未及科学院,远远便能望见那座巍峨耸立的塔楼,正是聪明钟所在之处。 等到了近前,周围早已围满来看热闹的百姓。 众人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小殿下们从侧门进入大院,二十来个大小身影陆续下车,都仰头看着前面广场上高大的塔楼。 第880章 “好高啊……” 小孩们满脸都是震撼。 他们七嘴八舌地询问陆知白:“这上面为什么蒙着红布?” 宏伟的塔楼高度接近二十丈,乃是木质结构,斗拱飞檐,顶上有尖尖。里头藏着一根避雷针。 陆知白笑着解答:“红布蒙住的是表盘,待会儿揭牌仪式就会掀开了,让你们长长见识。” 娃娃们摸不着头脑: “表盘是什么?” 常茂远远地看到他们,顿时大步奔来,敷衍的行了个礼: “见过各位殿下……你可算是来了!” 过些天,新生就要入学了。再加上钟塔正式运营,陆知白给常茂下了帖子,请他来看热闹。 陆知白笑说:“我要去应酬片刻,烦请郑国公照看好这些龙子龙孙……” “去去去!”常茂不耐烦的摆手,嘀咕道,“就知道没我好事!” 常茂转眼看到二十皇子朱松手中还拿着半包薯条,顿时爪子伸了过去:“殿下,来,我尝一个,你不介意吧……” 陆知白走向人群。 远远的就有许多商贾、作坊主等人朝他拱手行礼。 陆知白笑意盈盈。 很好,该来的都来了。 闲谈了一阵子。 百货楼的俞大掌柜上台主持,场面话不要钱似的。 而陆知白,已是登上了塔楼高层——建这么高,看着气派,就是爬起来真费劲…… 礼官突然高喝:“吉时已到!” 塔顶传来钟鸣,穿透感令人心颤。 表盘下层,有人揭开蒙在巨大牌匾上的红布,露出“聪钟”两个大字。 而陆知白在表盘的楼层,伸手一拉红绸,系的绳结解开,拴的红布便落了下去。 他一连解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红布,露出四面巨大的圆形表盘。 这表盘,直径足有三丈,比大本钟还要大些。 人群里顿时炸开嗡嗡声。 只见表盘那黑黢黢的铁面上,以黄漆写着十二时辰。清晰方正的宋体字,犹如印刷。 每个时辰之间,都有长短杠,画出了八刻。 还有两根指针,一长一短的。 这怪模怪样的东西,让下面许多人脸上都是不解,似懂非懂的。 虽说施工的时候,有些人已经见过了,但比不得今日的震撼。 俞大掌柜声音洪亮的解释起来: “这指针,会随着时间走动。长的代表刻度,短的代表时辰。现在是巳时初刻! 短针每十二个时辰,绕表盘一周,也就是一整天!” 众人仰望塔楼,很快就弄懂了,恍然大悟。 大家很快就激动起来: “这倒也简单明白,什么时辰,一看便知!” 人群里炸开嗡嗡声。 院墙外面,穿短打的脚夫嚷起来:“这个好!隔着三条街都看得清时辰!” 染坊伙计跟着点头:“比望日晷强,阴天瞅这铁疙瘩就成!” 一名老者抚须说:“哪时哪刻,是清清楚楚啊~” 却有穿鹭鸶补子的老翰林,差点摔了拐杖:“这……这是要改天条啊!” 然而大家哄然议论开了,并没有几个人搭理他。 许多人仰头看着,脖子都有些酸痛了,心中的震撼,却没有半点减轻。 冶矿的作坊主老陈,大声说: “这东西,在阴雨天也可以看见呢!这点比日晷强。” 俞大掌柜应道:“可不是嘛~这表盘外头,嵌了数不清的透明玻璃片,也不怕风吹雨打。每天都有人校准,大家放心好了!” 他又说:“咱们的钟,比日晷、刻漏等等都要聪明,所以叫聪钟! 漏刻虽说能在夜间计时,可制作工艺复杂,且需要专人时刻照看,调整水位,稍不留意,便会产生误差。 咱的钟不同,它不受天气、昼夜的限制,时刻精准运转,只需定期维护,便能稳定计时!” “好!”四周有人喝起彩来。 有妇人聊起来:“这下好了,想知道时辰,再也不用问了。” “也不用等钟鼓楼打更,从我家就可以看到时间了……” 又有人担忧起来,问:“可夜里怎么办?不就瞧不见了吗!” 大掌柜告诉他们: “这表盘,设计精巧,每个时辰后面,都可以放得下一盏灯。 到了天黑,自有人点上灯。夜里啊,就成了灯塔!” 这下,所有人都震撼了。 有人掰着手指盘算起来:“乖乖,那每天得多少灯油钱?” 陆知白早已下了楼,去看顾皇孙们。 眼见气氛已热,他低声吩咐几句,便有人到台上与大掌柜传话。 “请大家静静~”俞大掌柜拍了拍手。 不久后,十二名年轻貌美的侍女,捧着檀木托盘上台来。 盘中红绸上,都有一枚怀表,一共十二枚。 男女老少的眼睛,全都瞪圆了。 有的在看怀表,有的在看美人…… “诸位,今日钟楼揭牌,值此良辰,有一珍宝要与各位分享!”大掌柜扯高声道,“此乃我们侯爷精心设计,唤作为‘怀表’!” 他拿起一块怀表,展示给众人: “这宝贝身形小巧,五脏俱全!与这‘聪钟’计时之理相通。随身携带,就能随时看到时辰啦!” “今个儿钟塔开业大喜,侯爷说了,与民同乐。这怀表也要大酬宾,不要九九八,只要……” 第881章 虽说这是商贾们卖货一贯的套路,然而陆知白有身份加持。 再加上这怀表,确实是至为稀奇的物件,一时间,没人感到被套路,反倒都是双目放光,激动起来。 俞大掌柜滔滔不绝的介绍着: “咱这表,都是手工做出来的,绝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 这外壳,有鎏金的,镶银的,金镶玉,玳瑁……哎,你想要什么材质、花纹,乃至文字,都可以定制!” “想要大的有大的,要小的也行,可以嵌在荷包、扇坠,甚至簪头上~” 一旁的随从,刷的展开一卷一人高的仕女图。 图纸上画着戴怀表的贵妇人,看起来高雅华贵,贵不可言。 高定嘛,古已有之,主打一个与众不同。 贵不贵的,对某些人,已是无所谓了。 在场的一些商贾,早是睁大了双目,情不自禁挤上前来。 “此怀表甚妙,日后谈生意看时间,就便捷多了!” “我订十个带商号的!”盐商王老爷挤到前排。 他的跟班正扯着陆家账房嚷嚷: “劳驾,表盘要刻‘汇通盐庄’,齿轮得全金!游丝要用波斯来的……”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绸缎商挤开了。 那人掏出一个钱袋拍在桌上,一颗拇指大的南洋珍珠跳了出来。 未几,订购怀表的人便排起了长队,你推我攘的。 看得一旁的老百姓直咂嘴,目光羡慕之中,又有些异样—— 狗东西们,真有钱呢~ 而直到这时,大掌柜也没说出一个确切的价格来,仍是口若悬河地介绍着: “此怀表,不仅可看时间,亦可作饰品。大家都晓得,越小的东西,制作工艺要求越高…… 我们用了这世上最新的技艺,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这里头的机芯,可是正经的炮钢打的,保你五十年不走样!咱们炼钢那高炉,你们看过没有?那家伙……” 嗡嗡的人群已有些不耐烦了: “少说两句,快把我定的记账上!” 一些人上了高台,大掌柜被围住了,犹在高声道: “这东西是手工的,做得慢,这第一批的名额,只有二十三个……二十三嘞!” 不久之后。 第一批放出的名额,已被争抢一空。 至于价格,这时给不出来,要看到底用了多少料,费多少功夫。 但如此稀有的物件,怎么着,价格也得匹配主人的身份才是…… 常茂站在教学楼走廊上,看着钟塔前掌柜们、作坊主挤作一团,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就是你薅钱的本事?简直和军中大将有的拼了……” 陆知白拱手道:“惭愧,费时费力,终究是不如你们大手笔……” 蓝玉之类的大将,搞钱的法子多了去了:军中屯田,盐引,军饷,有时还有矿产,战利品…… 有时单单是战马,就能昧下来上万匹。 “要骂就骂他们,没我啥事儿,”常茂笑得有点酸,又扬起下巴,“有没有多的表,给我一个~” 陆知白取出一块怀表,翻开鎏金表盖,露出盘面阴刻的小字:“天工开物,寸阴是竞” 常茂撇嘴:“不要,文绉绉的!给我整个大点的,要嵌十二色宝石!” “美得你~”陆知白服了这祖宗,吞金兽一个,“你先任教一个月,没人投诉你再说。” “我也要!” “我也想要!” 一群真正的小祖宗围上来,抓着陆知白的衣服摇晃,仰着小脸开始撒娇。 常茂在一旁双臂抱胸,幸灾乐祸。 陆知白微笑着摸了摸小皇子的头,说: “长幼有序,往后你们过生日,再每人送上一个定制怀表如何?不过现在,这些表要出售的……” 第882章 他微微叹了口气: “为了建这塔楼,大学的经费花完啦!我这么懂事,又不舍得向陛下要钱,所以,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皇子皇孙则皱起小眉头,纷纷发起愁来: “那怎么办呢?” “为什么不能和皇爷爷要钱?” 陆知白告诉他们:“因为国家这么大,全国上下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现在,又在户部任职,总不能先紧着自己……” 朱雄英皱眉思索:“依靠卖怀表,恐怕不够吧?” 陆知白道:“再想想别的办法,总会蹚出一条可持续发展之路。” 常茂一脸怀疑,好笑道:“真的假的?” 陆知白一脸正经,指着那钟塔叹道: “擒纵轮,用的是军器局炼废的炮管钢;表针,是拿漕船的旧锚熔的;刻度铁条,拆了刑部旧铁栅重铸的——六部一半的破烂都在这儿了!” “哈哈哈哈!”常茂仰头大笑。 陆知白握拳说:“上有勤俭之君,下有朴素之民。厉行节约,从我做起~” 又对各位皇子皇孙说:“你们啊,不要学郑国公这般奢侈,就知道找我要镶宝石的、拳头大的怀表,不是个好人,带坏小孩子~” 有的娃娃点头,懵懵懂懂。 还有的则是哈哈大笑,因为常茂的手,已经伸到了陆知白的胳肢窝里…… 要不是一堆孩子在这儿,他的手要偷袭的,就是其他地方了。 朱雄英皱眉想了一想,说: “三姑父,我还有些私房,左右也用不上,不如给你……” 陆知白连忙摆手说:“倒也不必!皇孙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但大学自己应当能解决。” “啧啧啧~”常茂眼睛微眯的在一旁观察,神色略有震动,倒没想到皇长孙对陆知白竟如此信任了。 他轻嗤一声:“我信你个鬼!栖霞的税收,快赶得上苏杭那边一个县了!你会没钱?” “栖霞跟大学又有什么关系?”陆知白详细解释,“大学、商铺,还有栖霞,各归各的,账目一点不能乱。” 他又补充:“就算要用钱,一样要批条子,借贷~” 常茂瞪大眼睛望着他,狐疑:“当真如此严格?” 陆知白点头:“财务分割。要不然长期下来,账就乱七八糟了。” 而朱雄英思索片刻,只好作罢。 陆知白赶紧送这群祖宗回宫去。 想必他们长大之后,仍能记得这次出行,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钟表…… 武英殿。 临近中午。 朱元璋手执朱笔,仍在埋头批阅奏疏。 毛骧候在外头。 等到里面传出一连串起身、走动、喝茶的声响。 毛骧才轻手轻脚行进殿中,低头行礼,汇报说: “启禀陛下,今日巳时,在皇家科学院,广智侯所造的钟塔揭了牌。 现场约有千余百姓看热闹,其中有三成以上,是商贾和作坊主……” 他大略的,将情况说了,而后双手捧出一条鎏金的怀表来: “陛下,这是广智侯命科学院工匠造出的‘掌中璇玑’!可以随时看到时辰~” 朱元璋从宫人手里接过镀金链子、表盖雕着缠枝莲的怀表,饶有兴致,翻来覆去的观察起来。 无需解释,盯了表盘片刻,他就大致明白这表是如何用的了,不由得啧啧称奇,目光微亮,好奇起来: “这玩意儿,竟真的能报时?这指针,为何会走动?” 毛骧小心的说:“听说这手持钟表,采用了一物,称作发条,只需拧上数圈,便可保证指针走上半月……” 朱元璋略略一想,便说:“也就是说,等里头的东西没了力气,指针应当是越走越慢,乃至停下?” 毛骧道:“正是如此,所以这表,要常常核对校准……” 第883章 朱元璋将怀表拿远了些,眼睛微眯的盯着看了会儿,思索片刻说: “就这也好,以后倒也不必听更漏声了,水漏还要每天加水呢……” 他见毛骧脸上有犹豫之色,便问:“还有何事,尽管奏来!” 毛骧便拱手说:“散场之后,有一个老翰林,与几个儒生聚在一起,颇为愤慨,认为广智侯此举有违礼制,实乃大逆不道……” 毛骧和陆知白没有太多交情,但也没有什么过节。 这几年来,这位驸马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究竟如何,毛骧有自己的理解。 朱元璋摩挲着表链,想了片刻,并不接茬,只是微微一笑,说: “这表好是好,就是对咱来说小了点……拿去吧,还给人家!” 他将怀表放在桌上,摆了摆手。 毛骧躬身退了出去。 朱元璋微眯着眼,独自琢磨起来。 不过,这个事也没有太多好琢磨的。 或许是二十丈钟塔表盘外的玻璃晃了太多人的眼,这一次的弹劾,来得又快又猛。 当天下午,负责上传下达、传递奏章的通政司,就陆续收到弹劾陆知白的奏疏。 等到第二天早朝之前,已经有厚厚一摞弹章,送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飞快地翻了翻,意味不明的哼笑起来。 随后他派了一个宫人: “去瞧瞧广智侯来上朝没有,要是没来,就让他快来!今个又有乐子瞧!” 今天陆知白来上朝了,自从当上户部侍郎,没办法,只能比以前规矩点儿。 照常处理了一些事务之后,就来到了撕逼时间! 每回有了弹劾,该查的查,该打的打,该罚的罚。 今儿,发言的人格外多。 针对陆知白修的这个钟塔以及钟表技艺,大家的反对理由也是花里胡哨。 礼部侍郎说:“《皇明祖训》有言:宫室但取完固,不事华丽!这钟塔高于宫墙,实乃僭越,置礼制于何地啊!” 钦天监监正说:“臣夜观星象,天象竟有些微紊乱。臣占卜此钟时,龟甲竟然无故开裂,此事需要慎重啊陛下……” 另有御史简旭,则是弹劾说: “若要知道时辰,朝廷自有钟楼,民间也可用日晷、更漏、线香,广智侯竟为了让人看时辰而大兴土木,实乃劳民伤财之举!臣以为,他这户部侍郎,是否有偏私之嫌?” 另有礼部侍郎弹劾道:“《礼记》说器不逾礼,老祖宗用日晷测时,讲究的是一个天人感应。现在弄出来这钢铁之物,成何体统?难道钢铁比煌煌大日,更可信吗?” 还有一个御史,一派清流不谈铜臭的样子,说: “广智侯预售怀表,只放出二十三个名额,致使众人争抢,价格一路走高,最高竟达到了千贯! 身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竟敛财如此!苍天啊,实是令臣亦感到羞不自胜,耻于同朝……” 说着,居然啪啪的打了自己两个耳刮子…… 好几个官员齐齐躬身拜道:“陛下明鉴啊!此物扰乱纲常,若听之任之,有礼崩乐坏之危啊!” “……”陆知白默默的看着他们发癫。 满心都是理解。 新科技嘛,刚出现的时候,总会面临一些质疑。 更何况在这封建的古代呢?这都很正常。 不过这些精英阶层,虽然能掌握一定的话语权,却不能代替老百姓做选择,更不能左右朱元璋的意志。 只要老朱高兴,就算真的触碰了礼制,又怎么样呢? 直到众人吵吵嚷嚷的说完了,朱元璋仍是一言不发,只是一脸高深莫测的打量着满朝文武。 大殿中安静下来。 许多人大着胆子抬头,窥测皇帝的神色,也不晓得陛下这反应,究竟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终于开口,悠悠问道: “广智侯,他们所言属实吗?你有什么话说?” 陆知白拱手,看向弹劾他的人,说: “陛下,儿臣确实造了一座钟塔,售卖了怀表。 然而这些同僚所言,不尽不实——” “其一,天象变化与钟塔毫无关联,无法验证。也有可能是钦天监官员昨晚睡觉没洗脚导致的嘛~” “其二,劳民伤财,为无稽之谈。钟塔所用钱粮,为皇家科学院自筹,以及前几年的拨款,与国库无甚关系……” 他一副正直之色,把对常茂说的笑话重复了一遍,高声说: “为效仿陛下节俭,塔楼就是如此俭省!竟有人因此弹劾我,真是诛心之言!” 陆知白又望着弹劾他卖东西的御史说: “至于售卖怀表,乃是定制,精益求精,即便价格看着高,也是你/情/我/愿的,并未强买强/卖。 而且所得银钱,将全部用于大学开支用度。以后皇家科学院,不会向国库要一文钱。” 朱元璋听了,眉毛一扬,乐道:“果真如此?” 第884章 老朱成天琢磨着怎么给国库省银子。 陆知白义正词严地说道:“这自然是真的。三年来,科学院从国库支取的钱粮总共也不过三万贯。” 顿了一顿,他补充道:“儿臣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支取过俸禄了……” 朱元璋闻言,抚须而笑。 下方有些官员默默低头,不接这个话茬。 他们心里在腹诽:“你有封地的税收,当然不在乎这点俸禄。俸禄已经够低了,能别聊这个了吗?” 朱元璋回想一番,说道:“你那科学院确实省心。不过,咱听说,日常的伙食花费也是不菲……” 混小子,三万贯也不少了好不好! 陆知白笑道:“科学院近年来一直在寻找致富创收之法。最多的就是改进技术、研发产品,推向市场。作为一个成熟的大学,它应该会自己赚钱了~” 国子监祭酒宋讷闻言,轻咳两声,神色有一丝不悦。 片刻后,又多了两份傲慢—— 爱赚你就赚去呗,国子监这么高贵的地方,是不可能放下身段做这种跟工商勾结之事! 陆知白接着说:“至于伙食,有许多是科学院的学生自己种植的,还有从栖霞采购的,价格比市面稍低一些……” 朱元璋点头道:“‘一针一线,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你们克勤克俭,自给自足,倒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科学院虽省心,却也需谨慎行事,以学问为重,莫要失了体面……” 这意思就是,你们卖就卖,价格不要太离谱,别落人口实。 陆知白答道:“陛下放心,科学院上下定当谨记教诲,不负圣恩。” 朱元璋点了点头。 而先前弹劾的那些官员,看这情况,聊着聊着已经跑题了,顿时有些急了。 礼部侍郎李铎提醒道:“即便广智侯有种种理由,但这钟塔,乃是逾礼之举啊!” 其余几名官员,亦是纷纷点头附和。 陆知白不禁笑了,眉梢一挑,悠悠道: “我已好言解释了半天,各位仍是苦苦相逼?我已为各位留了一线生机,请适可而止,不要怪我翻脸无情!” 他突然这么说,让满朝文武的神色都有些异样起来。 有些人略感困惑,不理解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也有人认为好笑,实在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礼部官员还要说什么,忽然,吏部尚书开济,出声道: “启禀陛下,臣一番深思,认为此事有三个关键。 一是皇家科学院的钟塔,是否符合规制。 二是小型怀表让贩夫走卒也能知晓时间,是否妥当。 三是广智侯出售怀表,价格高昂,是否合理。” 许多人点头,他们在争论的虽然是钟表,但细化起来是三件事。 朱元璋也点点头,问道:“那依卿之言,此三事该当如何?” 开济拱手道:“此物,实乃前所未有,到底是好是坏,时日太短,也难以辨别…… 或许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究竟是留还是拆,再做打算。” 陆之白微微扬眉,笑了一声。 好家伙,已经开始打拆塔的主意了。 就说开济跟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伙儿的。 两人压根就没有什么交情。 事实上,或许这个时空,时间已被扰乱。现在洪武十六年八月,开济早应该做了鬼才对…… 朱元璋拿着一本奏疏,轻轻敲着龙椅扶手,说: “咱也是这么想的,再看看吧。” 这句话就让一些人知道,这个钟塔,还有小型的钟表,并没有经过皇帝恩准。 应该是这样。 第885章 不然也不至于有这一出了…… 一阵沉默之中。 钦天监监正忽然神色严肃地说: “臣以为这个口子,万万不能开!自古测时乃天子之权!广智侯即便贵为皇亲国戚,也不可逾越礼制!此乃大逆不道之举!” 他越说越是激动,又道:“如今贩夫走卒皆窥时辰,礼崩乐坏矣!” 朱元璋眼睛微眯的思索片刻,神色有些凝重起来。 他说:“如此说来,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广智侯,你自己说说该怎么处理?” 老朱忽然之间转变态度,让一些人摸不着头脑。 却有人立刻跟进。 礼部侍郎李铎面色一沉,猛地甩袖,怒斥道: “身为两部侍郎,当为百官表率,却以这等奇巧淫技之物,悖逆天道纲常!实乃大不敬之举!” 老朱似怒非怒的。陆知白一点也不怕。 说不定就是在钓鱼。 他环视着殿中诸位大臣,突然朗声笑道: “诸位同僚,皆言陆某行事大逆不道,那今日,可有人敢与陆某当庭对质,一辩是非?!” 他双目明亮,透出几分犀利之意。 这钟塔,出现在古代,不亚于投下了一颗原子弹。 原因并不是这东西前所未见,让人有多么震撼。 而是因为,它让更多的人,知道了明确的时辰! 消除了一部分时间上的信息差! 也就等于,让某些官吏可以谋利的机会大大减少。 长期下来,机械钟表会潜移默化的,改变朝堂和民间的文化与观念…… 但是现在。 这项新科技的幼苗刚刚破土而出,需要严加保护。 朱元璋已是好奇起来。 “听你这话中,好似有玄机?” 陆知白负手而立,仰头,叹了一口气。 他的手里,其实握着许多“核弹”! 只是不想轻易拿出来用,一旦用了,就会加倍的被人记恨上…… 但他作为技术派、改革派,迟早会和某些守旧派对上。 他说:“父皇,今日某些人对儿臣横加指责,苦苦相逼,目的恐怕是拆除塔楼,封锁技术。他们当真是在为民请命吗?” 他笑了笑,接着说: “陛下,上月工部负责修缮永定桥,出现了克扣匠人工钱的乱象。 究其根源,正是因为使用的晨昏线香计量并不准确,难以精准确定时辰。 而这种事情,在许多地方都是屡见不鲜!” “你接着说!”朱元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神情凝重起来,“咱倒要看看,还有多少贪腐的妙招!” 陆知白接着说:“陛下,诸位大人,去年山东遭遇大旱,民生艰难。 却有里长借着时辰模糊不清的机会,将三更时收到的赈灾粮,记作五更才入库。这中间相差的两个时辰的粮食差额……”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一些目光有些闪躲的官员,悠悠问道: “敢问各位大人,这两时辰的粮食,究竟是被老鼠啃食了,还是进了某些人的私囊,养肥了硕鼠呢?”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御史一时惊惶,手中的笏板不慎跌落在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尤为刺耳。 朱元璋已是拧起了眉头,神情之间,透出了几分凶戾之色。 陆知白眉毛一扬,丝毫不给任何人面子,继续说: “洪武四年,苏州府运往南京的十万石漕粮,因各州县时辰混乱产生纠纷。户部奏‘漕粮输纳愆期,多因昼夜刻漏不明’。 具体说来,装船、过关、入库的时辰,都可以做手脚。比如过关时,税吏说你的粮船误了时辰,非要扣留,不然就任罚……” 第886章 随着他悠悠道来,许多官员的脸色,一点一点的变了,肉眼可见的提心吊胆起来。 不是他们参与了多少猫腻,而是陆知白所说的事情,背后的本质,牵扯到太多东西! 一个礼部郎中便问道:“开国之初,制度不全,情有可原。不过,侯爷竟拿户部举例?” 言下之意,竟然不怕自己也牵扯进去吗? 户部尚书滕德懋阔步出列,禀道:“陛下,臣以为钟表这等器物利国利民,实乃不可多得。 广智侯所言之事,不管是不是过去,都不可不防啊!” 随着滕德懋站出来表态,户部和工部的一些人员,低声窃窃,不知在议论什么。 陆知白笑道:“我这里,倒还有更多利用时间不明来贪腐的例子,各位可要开开眼界吗?” “一派胡言!”礼部侍郎李铎面色一沉,表情已有些难看了,“这些,大概是陆侍郎臆想出来的吧!” 说着又拱手看向朱元璋:“此乃危言耸听,欲加之罪,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怒目圆睁,瞪视着下面的群臣。 眼睛周围的轮匝肌,紧紧地绷起,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朱元璋粗声粗气的命令道:“接着讲!” 陆知白拱拱手,继续说: “还有两头吃的‘时辰税’,早上天刚亮,就说寅时到了,逼着农户摸黑交粮;晚上天都黑了,说酉时未过,征收额外的火把损耗、赶时钱……” 开济、宋讷,还有许多人,都以异样的冰冷目光望着陆知白。 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靠山硬,你了不起! 这许多事情,都是官场默认的规矩,哪里会有人郑重其事的拿到明面上来说? 而且是在皇帝面前? 开济闭了闭眼,有些懒得再管现在的情况。 刚才那些人弹劾也就罢了,他觉得是该适可而止,因为这小子就是个愣的,命好,压根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本以为,搞出一个巨大的钟塔,是为了风光显摆,谁知道竟真的是逼迫官吏规范时辰…… 陆知白继续说: “还有两淮的盐运,阴天是要额外的缴纳‘晦金’; 工程造作,亦可以如此,虚报工时和人数,骗取更多的预算款; 还有线香,也有钻空子的机会,通过加入不同的材料,制成实际上的快香和慢香,按需要点燃。 想一想,如果某地科举,点燃慢香的话……” 香点完了才交卷,慢香,就等于有更多的答题时间! 朱元璋的脸色一下变得无比难看。 他把龙椅扶手拍得通通响 底下的群臣,一下子都肃然站直了。低垂着头拱手而立。大殿里无比寂静。 “好哇!”朱元璋咬牙切齿的冷笑起来,“原来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些蛀虫,贪污受贿的手段真是花样百出!” “就没有什么是他们不能从中谋利的!要不咱再帮你们想想,还可以从哪挖挖?” “这死刑的时辰,是不是也可以改?你们做做手脚,让他死个好时辰,来生还可以投个好胎,是吧?啊?!” 文武百官的头垂得更低了,脸上都是一副恭谨之色。 尤其是先前几个弹劾陆知白的人,暗中侧目望着他。 他们这次弹劾,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发起疯来,无差别攻击! 现在还不知道会捅出多大的篓子呢,他真是该死啊。 朱元璋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又坐回到龙椅上,满脸都是冷笑: “怪不得,驸马造出了新的钟表。你们就慌忙要来弹劾。你们就知道这些巧立的名目吧?” 几人连忙摇头,躬身说:“臣不知,臣只是维护礼教……” 他们各有各的道理,然而朱元璋通通不听,大手一挥,摆手说: “今天是谁在弹劾?通通处死!你们就是有意包庇地方!” 又厉声命令道:“三司,都察院,还有度支监,严厉追查这种种小贪!” 朱元璋胸膛起伏,思索了一阵子,又命令说: “广智侯,想一个章程,这新的钟表,如何在各地推广……让各地官吏依钟办事!” “儿臣领旨。”陆知白拱手,却话锋一转,劝说道:“父皇,儿臣认为这些同僚并非是有意包庇贪官污吏。 只是钟表太过新奇,他们一时接受不能,还是应当依据法理,先审讯之后再做判决!” 很快,也有其他人出列,纷纷劝说起来。都认为应该依据规程办事。 朱元璋冷冷一笑,说:“那就先押下去!即刻审讯!” 那几名官员大呼冤枉,被拖了下去。 被拖走时,朝陆知白投来要吃人的目光…… 开济微微一叹。 早就提醒过他们了,可是他们不听,不借着皇帝松口的机会借坡下驴。 非要再次攻诘广智侯,结果没料到对方就是个不晓事不怕事的愣头青…… 几个弹劾者被处理了,但陆知白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自己暴露了啊! 第887章 陆知白心中暗自叹息。 他知道,今日这一番争斗,已经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那些被触动的利益集团,必然会将他视作眼中钉。 然而,他并不后悔。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有直面风暴的勇气。 要和老朱多学学,道不改,志不变,矢志不渝! 朱元璋深深呼吸,平复心情之后,继续处理政事。 很快,就下了早朝。 群臣纷纷行礼告退,陆知白也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刚出殿门,他便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望去,只见几名官员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中带着一丝敌意。 陆知白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些人不过是跳梁小丑,真正的对手,恐怕还在暗处蛰伏着,等待猛虎衰老的时候…… 走在六部门口的甬道上,滕德懋疾步追上陆知白,在他身旁,压着嗓子道: “侯爷今日痛快是痛快了,可知六部已有人将你比作‘火炮筒子’?当庭掀了百官饭碗,怕是捅了马蜂窝,又要起大案了……” 他摇头叹息说:“年轻气盛,终究是操之过急了。” 陆知白好笑道:“老滕你既然知道,刚才怎么还帮着我说话?” “唉,”滕德懋叹了口气,摸着一缕稀疏的胡须说,“这东西,是真的精巧,用意,我也明白……” 陆知白说:“我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可这些新东西本就是为了革除弊端,若因害怕得罪人而畏缩不前,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所以他觉得,适当的暴露,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可以让一部分守旧派、顽固派,也过到明面上。 趁着老朱还年富力强,把他们物理超度掉…… 化敌为友固然是最为高妙,男儿太理想化,也需要时间。打死一个少一个。 滕德懋微微摇头,叹道:“话虽如此,如今你恐怕已成众矢之的,那些人必然会想尽办法对付你。 你看那开济,虽是在劝,可他的态度实则微妙……” “我知道。他是个酷吏,干净不到哪去。”陆知白淡淡一笑。 滕德懋又劝道:“他们或许不敢直接对你下手,但难免会暗中使绊子,阻挠钟表推广……甚至,可能会对科学院不利……” 顿了一顿,终究又说:“就算有陛下支持……这官场复杂,人心难测,你还需多加小心。” 陆知白点头称谢,心中明白,老滕更想说的,也许更是——圣心难测? 两人在户部的院子里聊了几句。 户部的主事、员外郎也过来提醒。 正说着,有一个小宦官匆匆跑来,道:“广智侯,太子殿下请您去吃茶~” 滕德懋摆手道:“快去吧。” 大家都晓得,这哪里是吃茶,就是有事儿。 陆知白刚刚抬脚。 又有一个宦官匆匆而来。 尖细嗓音宣道: “万岁爷口谕,着广智侯武英殿见驾——” 户部众人不由得纷纷侧目。 陆知白也是笑了,对文华殿来的小宦官说: “我得先去面圣了,晚些再和太子殿下吃茶。” 小宦官点点头,对他们拱手,匆忙回去复命了。 陆知白行至武英殿,刚进去就瞧见了朱标,于是笑着向两人行礼。 朱标笑道:“我前脚刚到,倒是巧了。” “一点不巧,”朱元璋哼了一声,“你消息倒是快!” 朱标仍然笑吟吟的:“儿臣是听说,今天早朝又起了争端,父皇又发火了,故而来劝一劝……” “何止发火,咱都气得要冒烟了!”朱元璋闭上眼睛,一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太子,你来摸一摸,咱这颗心,已经凉得跟辽东雪夜的石头一个样了!” 第888章 朱标闻言,笑意收敛,神情关切。 他上前,扶住朱元璋的手臂,温声说道: “父皇,儿臣明白您心中的愤懑。这些官吏贪腐成性,确实令人心寒。 但父皇乃一国之君,万民之主,龙体安康才是天下百姓之福。若因这些蛀虫伤了身子,岂不是让那些小人得意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父皇,您常说‘水至清则无鱼’,天下之事,本就难以尽善尽美,我们尽力为之。 这些贪腐之徒,固然可恨,但只要父皇在,儿臣在,朝中还有忠良之士在,总能一点一点将他们清除掉……” 陆知白亦是劝道:“父皇不必心凉,您终究是大明的太阳,如日之恒,如月之升。光芒所至,黑暗遁形。” 朱元璋眉头稍稍舒展,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倒是会说话。咱这颗心,到底是暖了几分……” 说着又忽然面色冷酷:“那些贪官污吏,咱不会轻易放过!” 朱标思索,片刻劝道:“防腐反贪,乃是一刻也不能松懈,但儿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朱元璋微微哼了一声。 朱标皱眉说:“现今郭桓之事,尚未结案,再起大案,恐怕不妥……” 朱元璋面色却依旧冷硬:“这一回,至多牵连个千把人,能算什么大案? 利用时辰不清来牟利,虽然能钻空子,却也有限。只是这事,毕竟是各地都有,零零散散的,查起来多有不便…… 度支监的人手自然不足,还需要加紧培训此类人才。” 说着又望向陆知白:“这驸马,不仅知白,他还知黑呢。 让你推广钟表,可有什么主意?” 陆知白早已想清楚了,拱手说: “父皇,丑话还需说在前头。这机械钟表,也不是万能的。只能减轻一部分时辰不准导致的贪污,不能杜绝。 另外,任何技术都是有利有弊,往后说不定,钟表也成了贪腐的工具……” 他神情无奈,叹了口气,又说: “即便如此,也不能因噎废食,不去发展它。因为技术进步,对社会整体来讲,是利大于弊的。”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沉吟一番,又说: “咱觉着,你这东西,跟此前的计时之物,都不一样。 但只要是人造出来的,确实可以随意摆弄。” 朱元璋说:“税吏可以将钟表调快,让百姓提前交税;工匠可以将钟表调慢,虚报工时。这些手段,虽比以往隐蔽,但依然存在。” 对于朱元璋的担忧,陆知白回应道: “不错。是有这样的可能。因为钟表,虽然能让更多的人看到确切时间,但是对时辰的解释权,却是在官吏手中……” 朱元璋听了,深深望他一眼,点头称是。 一时间,三人都陷入思考。 陆知白心中清楚,不可能有了钟表之后,就没有时间夹缝中的贪污了。 此时钟表出现,最不满的其实是钦天监。其他官吏还得往后排排。 古人的观念就是——天文、历法、计时,这些都是极为神圣的,只有天子才有的权力。 为啥呢? 来源上,天时天时,涉及到至高无上的天。 统治上,天文历法是人为规定的一套规则。回回历和明朝大统历就不一样,百姓到底听谁的呢? 所以,天文历法也是统治权、治理权的重要体现。 只能由天子来掌握时间解释权。 但天子不可能是这方面专业的吧? 所以只能委托,授权给专业人士。 也就是钦天监。 机械钟表出现,这是一条崭新的路径,无疑打破了钦天监的技术垄断。 第889章 变成了皇家科学院的技术垄断! 另一方面。 时间解释权,既然是个权力,就代表着有人能从中获利。 而有的人,是利益的来源! 官吏作为统治工具,自动获得一些朝廷赋予的时间解释权。 他们对上民众,上位者对下位者,自然是降维打击。 可以随心所欲的人为制造信息差。信息差加上需求,就是钱! 还有许多贪污手法,陆知白没有说出来。 因为,洪武年间,大概是官员的智商情商没有得到充分开发,还想不出这么多贪腐花样。 有些手法精巧的案例,实则是明朝中后期的…… 但陆知白认为,这是迟早的事,不如提前预防! 往后,利用时间来贪污,六部皆牵扯其中,无一个是干净的。 哪怕一些鸡零狗碎的小利益,也有人趋之若鹜。 因为国家人多啊,累积起来受贿金额也是很可怕的。 简单举些小例子。 吏部:按规则,官员三年一考,才能评定这三年来的政绩。那就卡在任期两年十一月二十天,交个“考成费”,提前就给你记成三年整。 户部:钱粮税收、国库出入账相关的,都算。操作空间太多了。 礼部:招待外国使者,在铜壶刻漏上做手脚,水滴流速变慢,宴会时间变长。套取更多的宴会准备费用。 而钦天监也可以利用大祭祀之前的星象准确度,来向礼部敛财,内部闭环了属于是…… 工部:多报工时和工匠人数,赚取工钱、伙食的差额,乃至火把钱。 刑部:秋审延期银,死刑择时银……天启年间御史弹劾说:能通晓刻漏之术者,岁入可敌知府。技术型官吏掌握当地时间解释权,甚至出现“漏吏世家”,北京李家、南京冯氏等家族垄断刑部计时岗位长达七代,制度性分肥,技术型腐败。 兵部:更改武器入库时间。入库一年,就写成三年,该报废了,拿出去卖掉。 卫所:延发军饷,三十拖到初一。每个月拖一天,一年至少多出十二天操作空间。可以借给晋商,赚取短期高额利息。至于军中吃空饷的,更是不计其数…… 直到崇祯年间,引进了西洋自鸣钟,污秽情况才好一些。 而这,仅是涉及时间的腐败,还有不需要利用时间的。 老朱要是知道这些,是不是疯得更厉害? 所以有些时候,老朱要开杀戒,陆知白也能理解。 有时甚至想,这千疮百孔的破烂玩意儿,要亡就亡了吧。 但是! 由于现实过于残酷,就堕入虚无主义,是极端错误的。 作为一个坚定的马列战士,应该尽我所能,敬我不能。 人活一世,总得做点什么事情。 自己在世的时候,大明因此变得干净繁荣点就好。 后世怎么样,实在是管不了,只能提前预防一些弊病。 而古代这些弯弯绕绕,现代人可以轻易获知明确时间,是很难理解和想象的。 然而,是古人不想用上原子钟吗? 不是没那个技术条件吗。 他们就处在这个对时间的感知依然宏观粗陋的历史发展阶段,有什么办法呢? 所以,责怪他们是没有用的,不如先把机械钟表搞出来,才能谈下一步。 …… “下一步,儿臣打算尽量控制预算,选取几个富裕州府,展开钟塔的试点。” 尽管知晓推广钟表困难重重。但陆知白仍会去尝试。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得更加急促,眉头紧锁,显然对费用问题颇为在意。 他抬眼看向陆知白,语气中带着几分严肃: “驸马,你说要控制预算,那这试点的钟塔,究竟需要多少钱粮? 国库如今虽不算空虚,但咱们还要做大事,也不能随意挥霍。来年正月,国债可就要兑付了……” 陆知白早有准备,拱手答道: “父皇,可以充分利用现有资源。比如,改造已有的钟鼓楼。或是利用可用的楼,接着建。又或许,发动民间力量。 至于费用,儿臣打算通过多种方式募资,不会全部依赖国库。” 朱元璋闻言,眉头稍稍舒展:“你打算如何筹集?” 陆知白便说:“其一,与当地商贾、富户合作,由他们出资部分,作为回报,钟塔建成后,可以为他们刻碑表彰。为了避免贪墨,账目将张榜公示! 其二,是否可以出售大型表盘,给商号建设?等于是,让钟表技术也可以获取收益,这样才能持续发展。” “卖小表,还能卖大的?”朱元璋有些失笑,“你是说,假如苏州沈家想要一个,就出钱请你们科学院去给他建?” 陆知白颔首道:“差不多如此。各地都有商帮、行会,做生意的,也很讲究时辰准确。他们是有这个需求和实力的。” 第890章 朱标略作思索,就赞同了:“儿臣以为,这是应有之义。 驸马一心为国,但科学院也需要钱粮运转,这新技术,不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的…… 单凭朝廷营造,必定不够天下之用。” 朱元璋却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时间权下放至商贾”一事心存疑虑。 他缓缓问道:“咱在想,这么做的话,是否符合礼法?历来,钟鼓楼皆有官方背景……” 陆知白神色平静,拱手答道:“父皇,儿臣明白您的顾虑。自古以来,测时确实是天子之权。 然而,儿臣以为,各种钟表的推广,并非是挑战礼法,而是为了更准确地知晓时辰,从而更好地遵守朝廷法度。” 他详细解释道:“比如,漕运商队若能准时出发、过关卡,便能提高效率,减少损耗。 许多百姓如果知道自己被欺骗了,官吏就会有所收敛。这样是对朝廷有利的。” 朱元璋闻言,眉头稍稍舒展,却仍然在沉吟。 朱标思量了一阵子,说: “父皇,儿臣以为,天文历法一个重要的用处,就在于日用。 如果高高在上的没有作用,或者不能被很多人在生活中使用,那么这个东西就很难一直流传下去。” 陆知白不由得笑起来。 朱标竟然也有“群众路线”的想法。能接地气就是好事。 陆知白补充说:“是的。就好比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 文字同样如此神圣,却也是百姓日用的。不然的话,必定传承不到今天。” “你们说得对,意思咱明白了,”朱元璋搓着两根手指,“天下,天下,所有人都活在天之下。所有人的每一天,都是十二时辰。他们凭什么不能知道时间?不知的话,岂不是任由糊弄?” 朱元璋神情彻底宁定下来,沉声道:“只要他们别乱改时辰,混淆是非!跟礼制有什么瓜葛?” 他又明确的说:“这天底下,所有钟表的时辰,必须要跟钦天监保持一致! 别闹得官有官的时辰,民有民的时辰,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陆知白点了点头,说:“这是必须的。” 朱元璋又神色严肃的说: “富商巨贾,本就家资丰厚,若是建起钟塔,生意会更上一层楼,还能邀买民心呢。 不能让他们得到的太轻易。得想一个章程,管制他们,免得日后生出事端……” 陆知白点头称是,垂眼思索。 老朱对富商的警惕,其实是在于这些人手中有大量钱粮,可以招兵买马,或者暗中资助谋反…… 陆知白思忖片刻,禀道:“父皇圣明,儿臣亦有此念。可立下规条,严管富商建塔之事。 其一,朝廷要先定个统一标准,比如民间钟塔,不得超过十二丈等等,表盘不得超过三丈。 其二,民间欲建钟塔,需先呈上规划书,待朝廷核准,方能动工。如此,可防其选址乖张、规模逾矩,以免扰城廓规划、乱市井秩序。 其三,建设中,需和朝廷专人商讨细节,禁止花里胡哨的无用装饰。务必将工程落到实处,建成就能用,不烂尾,不浪费钱粮。 其四,钟塔落成后,时辰需与钦天监所定无差。且明定钟塔用途范围,禁所用非法。若有私自改时,或行不法,必重惩。 此外,营造者需派专人学习校准技术,日常查看维护,避免出现错漏,影响百姓生活。 可以设置奖惩、考勤制度。” 朱标听他对答如流,不由得笑起来:“真是成竹在胸,平时没少下苦功夫。” 陆知白微微一笑说:“多亏了这几年历练,也有些经验了,许多事情一通百通罢了。” 第891章 朱元璋闻之,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嘉许: “驸马思虑周详,此规条可束富商。 然还有一事。民间钟塔不得私自冠名,什么年间建的,便用什么。现下建的,统一以‘洪武’为名号。” 陆知白点头道:“这确实也很重要。毕竟是百姓天天要看的……” 朱元璋神色已松弛许多,手抚胡须,说: “既如此,且这般定了,朝廷和民间,共襄盛举!多建钟塔,也好互相比对。 咱拟选应天、苏州、杭州、扬州为试点。此数地富贾骈集,商贸兴旺,钱粮账目繁多,又有漕运往来,更需要精准计时; 且官吏治事得力,经验颇丰,应能协助钟塔营造、运作。” 又对陆知白说:“你身兼两部之职,这一次的工程,又是因你而起,此事便交由你一人总揽!尽快将方略呈上。 黄册备份库那边,让工部其他人去做。” 陆知白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便拱手领命。 朱元璋又语重心长的叮嘱:“若是全靠着民间资助,也太不像话了。该走国库还是得走。 咱相信,你做事比他们干净些。至于你刚才说的账目公开,又是怎么个事?” 陆知白就详细的解释说:“这账,是有两部分,一是民间各人捐资多少,二是朝廷拿到钱后是怎么花的。 这都需要清晰无误,免得百姓捐了钱,还稀里糊涂的,甚至被贪污掉。下回再有这样的事,他们一文也不会掏了……” 老朱爷俩顿时都沉默了。 朱标说:“这账目公示,我听闻,有些商人是会做,但官府里这般,还是少见。 栖霞之前某些账,已经这么办了……但现在办朝廷的事,还能如此的话,叫天下官吏,情何以堪……” 朱元璋则轻叹一声,说:“但凡天下官吏都能如此自觉,经得起查,咱也不会烦忧了……” 陆知白便说:“陛下对自己要求太高了,这洪武朝,已经是历朝历代清官最多的啦!” 朱元璋只哼笑一声,并不搭理。 静默片刻。 朱元璋深深注视的陆知白: “驸马,你今天当众拆穿他们贪腐的把戏,恐怕他们已经恨上你了。 这一次和之前还不一样。造成了大的改动,直接断了他们往后的某些财路。” 老朱慢悠悠的问道: “你是知道咱一定支持,才如此大胆。那咱,要是不支持你呢?” 陆知白认识朱元璋、入朝为官,如今已是第五个年头。 长期接触下来,积累了相互间的信任和了解。 老朱对他的态度一直是—— 既希望他赶紧练练,掌握一些官场斗争的手段; 又不希望他出太多风头,成为众矢之的。 毕竟。 朱元璋不能每回都护着他,护得太明显,渐渐的也就没有人明着反对陆知白了。 那还怎么钓鱼啊? 陆知白忽然轻笑一声,道:“那我就不说了……把他们熬死算了。” 朱元璋闻言一怔,直直望着他。 朱标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混账话!”朱元璋重重搁下茶盏,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说的话却恐怖,“咱告诉你,朝堂上熬死人的法子多了去了——有人熬到升迁换印,有人熬到新帝登基......” 陆知白目光清亮如寒潭,笑道: “儿臣是说,某些人贪赃枉法,多半是等不到老死的时候。不出三年五载的,就会现出原形……” 朱元璋哈哈大笑,又问:“那要是,熬成了老不死的呢?” 他的目光往右一偏,望向空处,也不知道想起了谁。 陆知白并不纠缠这个话题,淡淡的说:“现在谁拆我的钟塔,我就拆谁的祖坟。” 第892章 朱标笑着,闭眼,摇头,又打圆场说: “这新的技艺,研发必定不容易,确实该保护好你那些工匠。 好了,此事的章程也商讨得差不多了……” 陆知白闻言,便拱手说:“陛下,殿下,我先告退了。” 待他离开。 朱元璋拿着一根玉如意,轻轻敲着奏疏,望着外头,目光深沉,一副深思之色。 朱标上前些许,轻轻问道:“父皇?” 朱元璋转过头来,凝重的与他说: “认识驸马,也有好几年了,此前,咱就隐隐有一种感想。这一次,忽然看得无比明白了!” “儿臣愿闻其详。”朱标拱手说。 朱元璋便道:“钦天监测天时,是技术;通晓刑名律法,是技术;会算钱粮账目,也是技术。像驸马这种,净折腾些新东西,一样是技术。 标儿,你也看到了吧,技术就是一把双刃剑。懂技术的人,如果心术不正,一旦有了权,会是什么样子?” 朱标点了点头,神情也凝重起来,跟着说:“此事的确值得深思。” 朱元璋颔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接着说: “这些人,用驸马的话说,就是技术垄断。以往,咱想的还是不够深入,让他们有空子可钻。 咱就考考你,你说这些稀罕事物的技术垄断,该如何管制?” 朱元璋眼神冷峻,望着朱标问道: “懂天文历法的人,注定不会太多。 但是懂刑名、钱粮的胥吏,却缺不了。 至于这新技术,会的人少了,造的东西不够用;可要是会的人多了……” 朱标略作思考,说:“儿臣认为,技术何错之有?关键在于使用的人。 驸马所研的新兴技术有其用处,应当加以鼓励。但也不能放任,理应纳入朝廷管控。” “科学院独掌新式钟表,还是太危险了!”朱元璋沉声道,“咱并非是信不过他,只是,他手底下那些人,能跟他想的一样吗?” 朱元璋拍了拍堆得一尺来高的奏疏,说: “一人一心容易,十人一心就难了,更何况百人,千人,乃至这天下的千万人?!” 他说的是事实,朱标也无从辩驳。 就直接问道:“父皇可有什么打算?” 朱元璋果然已有成算,摸着胡须说: “科学院,正好可以与钦天监稍微制衡。 咱打算,来一个‘四时同参’!” 他详加解释: “以后各地州府县的时辰,必须是日晷、星象、刻漏、钟表,一一对应,至少三者一致,才为准确。 有些地方,也可以利用江海的潮汐,再加验证。” 朱标闻言,连连点头,称赞道: “父皇此法颇有道理,更是利用现有技术,做起来也不算太难。” 他思索一番,提出补充:“不过,以人力测天时,有些地方技术落后,必定有误差。 到时他们以误差为由,推卸责任,又该如何?” 朱元璋垂眼,片刻之后,说:“误差当然有,咱也知道……但就得拘着他们,不然野得没边了。 越是重大的事情,时辰越是要精准!” 说着,望向一旁的宦官:“去传口谕,叫钦天监拟一个四时同参的章程出来!” 待宦官领命而去,朱元璋又对朱标说: “甭管什么技术,背后的核心,仍然是吏治,是如何御下。 这个问题,从咱当上吴王起,就不断在思索,典章制度也是一再完善。 就像织一张网,可不管怎么织,总还有漏网之鱼。” 朱元璋轻拍桌子,双目如电,坚定的说: “咱是下决心,要跟他们斗到底! 过几天,咱准备开一个会,请六部九卿,再商讨该如何完善吏治。你也准备准备,好好想想。” 朱标称是,退了出去。 不久之后,就派人把这个消息递给了陆知白,让他也早做准备。 陆知白则是忙起了钟塔试点的事。 不同于蒸汽机,这机械钟表可是第一个官方参与的大项目。 给老朱的章程说起来简单,但事前、事中、事后,涉及的流程很多,还牵扯到其他部门。 陆知白先回到工部,召集了尚书、左侍郎,还有专管土木工程的营缮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开个小会,传达皇帝的旨意。 接着,大家明确分工和职责,防止以后有了问题找不到人负责。 营缮司郎中问道:“陆侍郎,倘若各地动工建设钟塔,科学院那边,人手是否充足?” 陆知白颔首:“应当可以。这一年来,科学院设了钟表专业,已经培训了近百名学生。 不过接下来,还得加大力度,满足人才需求……” 这是最初代的机械钟表,会则不难。 往后,新时钟表推广开来,有大量的制造和维修需求,非常缺人手。 但凡脑袋灵光点、又愿意做工匠的学生,都会积极学习。 …… 三天后的下午。 武英殿。 六部郎中及以上者齐聚,召开会议。 第893章 在众人过来之前,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前,眉头微皱,翻看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天下官吏的俸禄发放表。 另一份,则是栖霞的吏员待遇表。 正是从正月份的《栖霞三年发展报告》后面剪下来的。 栖霞吏员的待遇之高,不仅让朱元璋心里有一丝不满,有的官吏也在私底下议论过…… 六部侍郎以上,翰林学士,左右都御史等重臣,陆续过来。 包括太子朱标,齐聚武英殿。 大家已经知道了,这次会议的论题,是继续整顿吏治。 因此,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昂首阔步走来的吏部尚书开济。 开济,在史书中名声不显,可实际上,在洪武朝前期,作用还是挺重要的。 因为,大明朝严苛的吏治规则,有大半是开济提议的。 甚至包括《大明律》许多条款,都是开济拟定的。 毕竟条条框框那么多,老朱总不可能每一点都去自己细想。 由下面的人提出想法,再采纳、改进符合心意的,这样比较快一些。 开济的所作所为,是实打实的法家风格,称得上是一个酷吏。 他与朱元璋,在严刑峻法方面,可谓是一拍即合,共同研究出了一些严苛又僵化的规则。 前一阵子,开济还是刑部尚书,但因为郭桓案,导致朝中官员空缺。 于是,开济又被指派为吏部尚书,干起了他的老本行。但同时还在主持修编违法案例集,也就是《大诰》。 他进入朝堂以来,一直都在刑部、吏部打转儿,是洪武政治机器中,一个不可或缺的大齿轮。 开济行过礼。 还有数人迟到。 朱元璋却不等了,开门见山的说: “今儿个,召集大家议一议,如何才能把制度的网,再编得牢一些,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大家看看其他人,都没有立即说话,一副沉思之色。 朱元璋也不急,慢悠悠的说:“今天畅所欲言,觉得哪里有缺漏不足的,尽管说来!” 户部尚书滕德懋,低头,侧目,盯着开济腰间玉带钩。好像是新换的羊脂白玉。 开济还年富力强,一身官威。 而同为尚书,滕德懋若脱了官服,看着就是个读过几本书的老农…… 陆知白躲在老滕身后,低着头,摩挲着两根手指—— 三日前,朱标派人送来口信,告诉他将要开会。 并暗示,父皇现在的想法,比起以往,或许有些不同了。 陆知白也在想是否如此。 吏治本是吏部的工作内容,如今却召集众臣商议。 朱元璋很可能是想听到一些不一样的思路。 开济必定有所察觉,严防死守。 所以今日争论,若想胜出一筹,陆知白将突破口选在了——官员俸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做第一个发言的。 朱元璋手捏一本奏疏,颠过来倒过去的玩着,扫视着群臣。 终于,有一个铁头娃,礼部尚书站出来,拱手说: “陛下,殿下,臣以为,当下用刑太苛,理应广宣教化……” 朱元璋听了也不恼,点了点头,问: “还有说的没?每个人都必须开口,不然咱就点了!” 静了一阵子,朱元璋就点道:“吏部尚书,你来说说。” 开济便拱手行礼,说:“臣惭愧,德薄才疏,吏部工作不力,烦扰君主……” 朱元璋和颜悦色的说:“这与你没有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只是这个问题,自古到今,历朝历代,都没能彻底解决。” 陆知白低头,眨了两下眼,暗自撇嘴—— 第894章 开济这话是常见的话术,但用的时候要小心场景。别惹毛了对方。 因为这本质上是在索取情绪价值,要么是想推卸责任,要么是想听夸夸罢了…… 朱元璋夸了开济两句之后,开济就打开了话匣子,接着说: “近年来,吏治细则,多番革新,但仍有可雕琢之处。 臣认为,下一步的重点,应当放在监察人员身上,督促他们守职尽责,让御史收受贿赂这类事不再发生……” 朱元璋点了点头,沉声道: “这确实也很必要。包括成立不久的度支监。这清廉之心,比本事还重要些!” 顿了顿,朱元璋又问:“近来,咱有个困惑,为何贪官污吏杀之不绝,杀之不怕? 重典治吏,也防他不住。就好比,见天的给一个人吃药防病,但他还是病了,咱就在想,是不是,给他吃错药了?” 陆知白差点笑出声来。 其他官员也是纷纷低头,努力憋住。 朱元璋哼了一声,问道: “治贪腐这个事情,也不能只惩罚。重在预防,未病先防!若是等到病了再治,那身体不是已经受损了吗? 你们觉得,怎样才能防得住?” 陆知白听到老朱这么说,心中一阵感动。 防患于未然,这听起来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但是! 朱元璋太相信严刑峻法和各项章程了,换句话说,他已经形成了思维惯性和路径依赖。倔上加轴了,属于是。 历史上,就算发生了种种大案,朱元璋依然觉得这都是贪官的错,他的制度没有问题。 一味的杀人,而不动动脑子更新制度,陷入了“只惩不治”的泥潭里。 如今,朱元璋的观念竟有所改变。 对陆知白来说,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皇帝养成游戏呢…… 气氛逐渐活络,群臣也是轻声议论起来。 陆知白正在走神,朱元璋忽然点了他: “户部侍郎!你且来说一说。” 陆知白回过神来,想了一想,道: “陛下、殿下,此事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开尚书所创的种种规制,符合大明国情,也为立志打下了良好基础,现在可以接着优化。” 开济侧目,看了他一眼。 朱元璋却饶有兴致:“再长你也讲!今个儿,大伙就当场议一议!” 陆知白便拱手道:“父皇,吏治相关制度,核心就是选拔、考核、防贪腐,以及基础规则。 儿臣认为,现在最应该改革的,是俸禄制度……” 朱元璋手上一顿,瞥过桌上的两份俸禄表,神情微妙起来。 吏部尚书开济听闻陆知白提及官员俸禄,不禁微微冷笑。 如今大明所施行的俸禄制度,虽有官员在私下里小声抱怨,却无人敢将这不满闹到皇帝面前。 而这两部侍郎陆知白,倒是胆大包天,敢直言此事。 朱元璋率先开口,沉声说道: “你一直认为官员俸禄低,可曾知晓民间百姓的生活疾苦? 即便是最低品级的从九品,一年也有六十石米的俸禄,这足够一个五口之家维持一年的生计了!” 陆知白点头,说道:“陛下所言,按道理确是如此。然而,实际发放情况,究竟如何呢?” 朱元璋眉头一挑,道:“你无非是想说,折色制度不好罢了!” 陆知白面带微笑,赞道:“陛下圣明!在儿臣看来,这俸禄折色制度,确实是弊大于利,还望陛下能早日将其废除。” 此言一出,六部的重臣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心中暗自佩服陆知白的胆量。 第895章 毕竟朝廷之中公侯众多,皇帝的驸马也不少,可又有几人敢如此直接地议论俸禄制度呢? 开济的表情尤为微妙,他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了”的轻蔑眼神,望向陆知白。 洪武年间所确立的俸禄制度,后来基本成为定制,鲜少改动,这也致使明朝官员俸禄在历代是最低的。 即便单从购买力的角度来看,也并不高。 朱元璋一直坚信,给予官员的俸禄已足够,然而官员们却不这样认为。 难道是因为老朱早年尝尽苦难,做惯了苦行僧,对生活要求低吗? 当然不是,背后的罪魁祸首,正是这折色制度。 开国初期,朝廷以米粮作为俸禄的计算单位,以及主要发放物。 《明史·食货志》记载:“洪武初,定天下官禄……皆以米石为差。” 当时,国家经济尚待恢复,货币制度也不够完善,以粮食来支付俸禄,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僚群体逐渐庞大,以粮食作为俸禄,给朝廷带来了沉重的运输与储存压力。 比如南方粮食运往北方,不仅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还可能会受到天气、盗贼等因素的影响,朝廷的财政压力可想而知。 另一方面,各个地区的物资供需并不平衡,有些地方盛产纺织品,而有些地方则以产粮为主。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济这个天才,想出了俸禄折色的办法—— 将官员的一部分俸禄,折算成其他实物。 根据当地的物资情况,可能会折成宝钞、布帛、胡椒、苏木等等。 折色法是怎么剥削官员的? 比如,一匹市价三百文的布,发给你,就成了能抵四百文。但你一家老小不能吃布啊,要吃饭。 你得把布卖掉,买米,但当地盛产布,你没有门路和时间,只能低价赶紧卖。里外里,你都亏了,亏麻了…… 陆知白神色郑重,朗声说道: “陛下可知,自实行折色制度之后,官员实际到手的俸禄,减少了三成! 尤其是低品级官员,原本俸禄就不算多,折色之后,生活更是艰难。 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他们连基本的生活都难以维持,长此以往,又有多少人能经受住考验呢?” 他话音刚落,开济便冷笑一声: “陆侍郎,莫要为贪官找借口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因俸禄少便贪腐,那是官员自身品德败坏。严刑峻法之下,看他们还敢不敢!” 朱元璋也是眉头微皱,指着陆知白道: “今天把这事给咱说清楚,要是说服不了咱,你就等着!” 开济向朱元璋和朱标拱手,又扫视六部之人,道: “据实而论,自洪武九年折色法实行以来,朝廷财政压力大减,这是不争的事实。 至于部分地方,或许在发放过程中出现错漏。但那是人的问题,并非折色法本身的过错!” 他为了证明自己正确,轻哼一声,先抢了陆知白的词: “陆侍郎无非是想说,各地虚报物价,使得官员俸禄折后变少了。 然而,当初设立折色法,便也设计了‘折色比价旬报制’,每十日调整折算比例。 如果过程中出现问题,依然是人出的差错……好像是户部,应该好好想一想吧?” 陆知白笑道:“这制度,能轻易就被人钻了空子。各地还要折来算去的,麻烦,根本就不是个好制度。” 他也不跟开济装彬彬有礼了,恨就恨吧,迟早要完的人,无所谓的。 开济却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之辈。 折色法,曾得到朱元璋盛赞,也是开济生平一个得意之作,岂容他人来贬低? 开济详细解释道: “陛下,殿下,这折色法,大大减少了朝廷运粮到各地的压力。 折算的米粮,再加上减少的损耗,每年能够为国库节省至少一百五十石粮食! 这几乎是每年全国税粮的半成到一成了!” 说着又望向陆知白,笑道:“户部侍郎,这一点,你不会不知吧?” 他在阴阳陆知白不称职。 六部众臣听着他们吵架,虽然暗自有些心惊胆战,却也莫名的期待。 如果这折色法真的能改改,那受益的官员,可就太多了。 开济是法家酷吏,这样的人,难道能得到大多数人的喜欢吗?敢怒不敢言罢了。 然而,兹事体大,怎么发俸禄算户部业务,他们暂时还插不上话。 户部尚书滕德懋,竖着耳朵听,心中虽急,却没有提前通气,不知道陆知白会如何破局…… 朱元璋微微皱眉,犀利的目光审视着开济和陆知白,沉声道: “折色法,确实有利国库,户部难道有更好的法子?” “陛下,不要被表面数据蒙蔽了!”陆知白轻叹一声,望向开济,说:“开尚书夸大了折色法的功绩,甚至,这么计算根本就不对!” 开济冷笑一声,压住火气:“来,你说说怎么算才对!” 陆知白挑眉说: “身为朝廷重臣,算账的时候目光要长远些,要算国民之大账,这一点,开尚书不会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