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以后,我把婆家搬空了》 第501章 “这不,我们赶紧抱她出来看看,她这些兔子都养得好好的呢,一个也没少。”绣桃笑着解释。 要不是这样,她们哪会在这腊月刚过没几日的时候,抱安安在外面玩? 虽说他们这不像北地那么严寒,但与京中相比,还是冷了不少! “我说你们怎么都在外面。”翠桃抱着安安颠了颠,随后招呼来院子里唯一一个,比她们年纪稍小些的女孩,“小平,你先带安安回屋玩。” 女孩没有开口,只看着几人,认真的点点头,最后便牵着已经下地自己走的安安,转身回了屋中。 “翠桃姐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碧桃一向胆小敏感,早在翠桃突然提早回来时,就感觉到不对。 瞥见正屋的门已经关上,翠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色凝重了起来。 对着绣桃、碧桃二人叮嘱道:“这几日你们都别出门,我也与你们一起留在家里带着安安,要是有什么需要出门办的事情,就先让小平帮我们跑跑腿。另外酒楼那边,我也交代了孙掌柜,有事直接来家中找我。” 绣桃和碧桃心底“咯噔”一下,同时紧张起来。 “翠桃姐姐,是不是……是不是京中那边找来了?” “他们要是找上来,我们要不要让他们把安安带走?”碧桃神色惶恐,却又夹杂着不舍。 绣桃咬了下嘴唇,小声提议:“翠桃姐姐,要不我们先带着安安出城吧,怀安附近有不少小镇,里面住的大多是各地逃难来的,谁也不认识谁,在那躲上一阵避避风头我们再回来。”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眼见两人越扯越远,翠桃赶忙解释说:“不是晋阳侯府派人来寻安安,是……今儿个,我见着我们原先那位世子夫人了。” “什么?”绣桃、碧桃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原先的世子夫人…… 那不就是自请和离,随娘家流放北关的卫云岚吗? 怀州虽也居北,却离北关尚还有着一段不近的距离。 “世子夫人……不,卫大小姐她怎么来了怀州?”绣桃好奇问道。 “她不是自己来的,而是领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随行在幽王大军之后。我听人说,她就是发现北边那种新粮种洋蕃芋的人,现在来怀州,也是为了推行新粮种。”翠桃将自己方才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转述了出来。 莫说是乍听这些消息的绣桃和碧桃,就连她自己,明明方才已经听说了一遍,此时再描述出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讶感叹。 谁能想到,曾经在晋阳侯府备受世子爷冷落,最后被逼的走投无路,不得不和离离开的前世子夫人,到了北关以后,竟会有如今这样的成就。 听闻,在北地捐粮救下众多灾民,还曾为驻北军捐赠粮食的“阑姑娘”就是前世子夫人。 还听闻,幽王对前世子夫人青睐有加,与北蛮最后一场战役结束,凯旋而归的时候,两人甚至并驾齐驱,共同接受百姓的欢呼。 还有,如今的卫家,也早就不是当初狼狈出京的境遇…… 他们前头这一位世子夫人,虽然流放北地,如今却是名望与权力一样不缺。 再转过头看,她们自家那位小姐。 贪心不足,越过越差,到头来竟是什么都没落下。 钱权暂且不论,就连夫君的宠爱,与血脉相连的孩子,到头来都被她自己给作弄没了。 可这又能赖谁? 想想屋中,本应该金尊玉贵,却差点被人拐带到腌臜之地的安安,三人便觉得她们小姐落得如今的下场,实属活该! “前头的世子夫人为人和善,不过我们这几日还是小心一些,别在城中露面。”翠桃提醒道。 绣桃与碧桃纷纷点头。 如今的日子,得来不易,她们都倍感珍惜。 想当初,绣桃和碧桃连带着安安,被一伙拐子卖到了涵州,若非被后来带着大笔钱财离京的翠桃找到,险些就被卖入那烟花柳巷之地。 一路向北,远离京城,途中坎坷自不必说。 这一路她们几次遇难,险些被骗,亦遇到不少与她们境遇相仿的苦命女子,现在在屋中招呼安安的小平,就是在路上被她们救下来的哑女。 辗转好几个州域,银钱散了大半以后,她们才终于在这靠近北地的怀州安定下来。因着安安身弱,需要耗费大笔银钱用药小心养着,不能坐吃山空,她们便又靠着当初在京城学到的“本事”,在怀安城里开了一间酒楼。 日子越过越好,如今她们不想其他,就想好好在这远离京城的地方平安度日,再将安安养大,让她如她们给她起的名字一样,一辈子顺遂、安康。 … 婉拒宋府女眷再相约听戏的邀请,与宋大人商议完推行粮种的方案,卫云岚与丹宁郡主便提出告辞。 她们下榻在怀安城,靠近北城门的客栈。 时候尚早,丹宁郡主手下的丫头,在街面上买了几样新鲜的小食。 丹宁郡主命丫头送了一半,到卫云岚房中。 看着那颇为眼熟的炸鸡、奶茶、汉堡等物,卫云岚凝眉半晌,唤来此次随行的邹云。 指着桌上的东西交代道:“帮我查查,这些东西的出处。” 第502章 月色高悬。 窗子轻响,一道身影翻入屋内。 正是不久前离去的邹云。 “卫姑娘,查到了。” 邹云眼里闪烁着异色,啧啧称奇道:“你一定想不到,售卖那些吃食的酒楼,是什么人开的。” “无外乎与京中有关。”又或者说,是与京中晋阳侯府有关。 早在看到那几样新鲜吃食的第一时间,卫云岚就想到了远在京城的薛玲珑与沈峰。 明明才离开两年的时间,可再提及晋阳侯府与京中这些人,就仿如隔了百年光景似的。 “说说吧,是怎么回事。”卫云岚不觉得,薛玲珑会跑来遥远的怀州开酒楼,依那人眼高于顶的眼光,应该也看不上怀州这等偏僻之地。 那么,酒楼背后的东家,便是与薛玲珑有关的其他人。不知是薛家那边的人,还是晋阳侯府的人,又或者是京中其他掺合了那些小食买卖的什么人。 “卫姑娘猜的不错,这酒楼背后的东家,就是以前晋阳侯府的人,是晋阳侯府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邹云说完以后顿了一顿,忽然想起什么,眼底划过一抹尴尬,“卫姑娘,我说的是那商户女薛玲珑……” “没事,你照常说便是。”卫云岚虽然当过晋阳侯府的世子夫人,但在她心里,那一大家子早就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再听起那一家子的事,她也不会心底升起半分波澜。 或许他们将来唯一的关系就是,如若归京那一天沈峰和薛玲珑还活得好好的,她会一杯毒酒将他们送上路吧。 毕竟上一世,他们也是这么逼死自己的。 “和我一起去查这事的影十七,过去是在京中办事的。您也知道,京中一直有消息传回来,主子也派了人盯着晋阳侯府那边。”邹云解释了一句,她为什么能认出薛玲珑身边的丫鬟。 天枢阁的办事效率自不必说,短短几个时辰,他们已经结合现有的线索,摸清楚事情完整的来龙去脉。 “那个名叫翠桃的丫鬟,偷了薛玲珑的银票后,便逃出了京城。现在和她同住在一个小院的,还有两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子,和一名十岁左右的女童,以及一个约莫一两岁大的女娃娃。” “那两个女子名叫绣桃和碧桃,剩下的女童和女娃娃则叫小平和安安。” 邹云说罢,卫云岚便有了几分印象。 那“三桃”,都是薛玲珑身边的大丫鬟。 至于小平和安安,她倒是没听说过。 “小平是个哑女,我们向酒楼的人打听了,据说是东家从人牙子手里救下来的。至于那个安安,有人说是东家的女儿,还有人说是东家她们一位已故姐姐的女儿。总之翠桃绣桃她们平日都格外疼宠那个叫安安的孩子,就算对待亲生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卫云岚听到这里,眼底不禁划过一抹异色。没想到薛玲珑心肠歹毒,她身边的丫鬟倒是颇具几分善心。 “那个安安……” 卫云岚心里略有猜测。 对上她的视线,邹云面色认真地点了下头,“卫姑娘,您与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我们也是猜,那个安安很有可能就是晋阳侯世子,和薛氏的女儿。” 虽然晋阳侯府一直没有对外说过孩子丢了的事。 但当初薛玲珑住进凌家别院,在别院里产子,又将孩子送回娘家薛家,并非什么秘密。 后宫与二皇子府,天枢阁安插不进什么人手,但小小一个凌家别院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薛玲珑之后又辗转后宫琼华宫和晋阳侯府,她那送回薛家的孩子,却从此再没有出现在她身边过。 与孩子一同不见的,还有两个照顾孩子的丫鬟。 这两大一小,刚巧能与酒楼东家院子里住着的人对应上。 “卫姑娘,你看这事……” “无需多管。”卫云岚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既已远离京城,前尘已成往事,就让她们安心生活在这吧。至于那个偷了银票跑出来的丫鬟,要是有没扫干净的尾巴,便也顺便帮她处理了吧。” “姑娘心善。”邹云感慨说道。 也是那三个丫头,和那叫安安的小女娃运气好,碰上了卫姑娘。 有了天枢阁留在京中的人帮忙,保管晋阳侯府耗费多少功夫,也找不到她们几人的线索! … 卫云岚与丹宁郡主的队伍,在怀安城停留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每一日都很忙碌。 怀州的农官,与多达百位有经验的老农,被统一召集到了城中,学习如何种植、照料洋蕃芋这种新的粮种。 另外擅长工事的匠人们,也被召集起来,仿照卫云岚他们带来的图纸,打造一种新的可用于农田灌溉的农具。 因怀州没有大的河流湖泊,州域内没有水官,卫明毅又与宋大人商议,临时抽调了一些人手专门负责此事。 长远来看,怀州将与庆州、兴州和离,开凿一条人造河流,引丹湖之水南下。 到时既可解决荒州水患的风险,又能解决这几州干旱的问题,一举数得。 不过这不是一两年能够完成的,当务之急最首要的还是,改善现有的水渠,配合农田开垦、栽种培育新的粮种。 好几摊事同时进行,卫云岚、丹宁郡主、卫明毅等人都忙得脚不着地。 三日过去,卫云岚与丹宁郡主继续启程前往下一个州域,卫明毅会再多逗留两日,随后追上她们的队伍。 几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城中,那栽满花草,又养着一窝兔子的小院里。 听到推行新粮种的队伍离开,翠桃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我要去酒楼看看,好几日没有过去了。” 翠桃说罢,绣桃二人也说,“正巧这几日在院子里呆的闷得慌,我们也带着小平和安安,跟你一起去吧。” “也好。”翠桃点点头,反正现在“那一位”已经走了,怀安城中治安又一向很好。 三人牵着小平,抱着安安,不一会儿便走到酒楼。 今日如同往日,生意依旧兴隆。 孙掌柜见到翠桃,便笑着迎上来,“东家,你可算来了,今儿个有两单订那蛋糕的单子,这蛋糕只有东家你会做,我还正准备过去寻你呢。” 翠桃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接着就见孙掌柜拍了拍脑门说道,“对了,东家,今日有位护卫打扮的姑娘过来,留下了一样东西,说是要转交给您的。” 孙掌柜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用帕子包好的小盒子。 翠桃接过来,打开来看。 里面装的,竟然是一枚小巧的平安锁。 翠桃盯着那平安锁,愣了片刻,随后将其拿起,小心戴在了安安脖子上。 看着懵懵懂懂,摸着平安锁笑得甜蜜的安安。 翠桃三人,皆是红了眼眶。 第503章 怀州之后,便是恒州。 与怀州布政使宋大人相同,恒州的鲁大人也十分配合卫云岚与丹宁公主行事。 短短三日,新粮种便在府城附近的农田推行下去,甚至有几十亩地已经播种了下去。 从恒州府城离开时,正好赶上十五。作为大雍中原以北地带,少数没有受到天灾波及的洲域,恒州的节日气氛也很浓厚,大街小巷挂满花灯,正值傍晚天快黑时,还有不少少年少女结伴出来游街,看灯、猜谜。 “真是热闹,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日子了。”丹宁郡主不由感慨。 在荒州参与救灾接近两年的时间,她看过太多人间惨剧,太多生离死别。那是曾经她在京城过富贵日子时,完全没想过的画面。 也就是今年新粮种推行开来,荒州百姓的情况才好不少。但也仅仅能做到不饿死,距离吃饱、穿暖,尚还有很长一段要努力的距离。 此时,听着街上人声鼎沸,看着少年少女们面上的笑意,还有那满街的花灯,与街边售卖吃食的店铺里冒出来的热气,丹宁郡主不禁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里的百姓运气真好。”这应该是大雍少数既没受到战乱,也没受到天灾波及的地方。 “要是将来大雍各地的百姓,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那就好了。” 对上丹宁郡主唏嘘感慨的眼神,卫云岚认真点下了头,“会的,等到一切平息,大雍百姓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郡主,您应该相信殿下,也相信我们自己。”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这个共同的目标竭尽全力。 每一天,他们都在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近! “也不知幽王现在到哪了?”丹宁郡主望向马车窗外。 卫云岚算了算日子,距离他们与大军在抵达怀州前分开,已经过去六日。这个时候,幽王大军应当已经与西北来的军队遇上。 也不知那边情形如何,是开战,顺利说服彭越退兵? 正当卫云岚思索之时,马车轮子仿佛硌到了几块石子,车厢内传来一阵颠簸的感觉。 “卫姑娘,路面有些不平,你们坐稳了,前面就能驶上官道。”邹云骑马靠近马车,低声说道。 其实在抵达恒州府城以前,卫云岚和丹宁郡主也是骑马而行,队伍中的马车装的都是准备送往各州的粮种。不过到了恒州,前往府城周边农田的时候,鲁大人特意准备了马车,后来又赶上郡主来了月事,腹部略感不适,这马车也就被留了下来,沿用至今。 邹云话音刚落,马车又狠狠颠了一下。 卫云岚用手挡住丹宁郡主后背,这才避免她身子歪倒,狠狠撞向车壁。 饶是如此,丹宁郡主手臂还是在旁边挫到一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来时怎么没觉得,恒州府城附近的路这么难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卫云岚忽地警醒,伸手抓住车窗上的木棱,探头看向外面,“先停下来。” 说话的同时,仿佛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原本趴在卫云岚脚边的黑云,也刷地一下站起身,警惕地俯身嗅了嗅四周的气息。 卫云岚她们这支队伍,虽人数颇多,又有十几辆拉着粮种的马车,不过队伍里的人手都训练有素,一声令下,立马原地停了下来。 下一瞬,队伍前头忽然传来警示的声音。 “郡主,卫姑娘,前面有人埋伏!” 卫云岚取出离别时,齐诩送她的“千里目”,对准前面看了过去。 只见临近官道的岔路两旁,一道道身影正蹲在石块或大树后面。 粗略一扫,至少有上百人。 之所以队伍先前没能发现异样,倒不是因为对方善于隐蔽,而是彼此间隔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你看看。”卫云岚将手里的千里目递给邹云。 邹云接过一看,眉头微蹙,“卫姑娘,我怎么觉得那些人不像是兵差,也不像是贼匪……” 邹云没有一眼就辨别对方身份的本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远处那一群人实在隐蔽的太敷衍,与其说是埋伏在那,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伙闲散之人,随意地蹲在村头似的。 她们这边的队伍一停下。 前面那就有人站起身,往这里探头探脑。 要不也不至于相隔这么远的距离,一下就被队伍中的人注意到。 “卫姑娘,他们朝这边过来了。”邹云皱眉说道。 “警醒着些,别让他们靠近粮车,别的视情况而动。”卫云岚说着轻轻拍了拍黑云的后背。 黑色的身影一跃而下,并非向前面那伙人冲去,而是跑向后方,最后面一辆粮车旁边守着。 卫云岚与丹宁郡主所乘的马车,在那十几辆粮车之前,黑云又在最后一辆粮车。 这样无论等下发生什么异变,卫云岚都来得及将这十几车粮种收入空间,不让这最重中之重的东西受到一丝波及。 前面的人不断向队伍涌来,离得再近一些,便不难看出,邹云先前说的没错。 这伙人确实不是什么有组织的兵差、贼匪。除了跑在最前面的二三十人是壮年男子,其余大多是老人和妇孺,有些拿着锄头,有些扛着铲子,还有一些背后背着筐篓,就这么跑了过来。 “你们就是让我们种那土疙瘩的人?” “老婆子我伺候了几十年庄稼,就没种过这种妖物,让我们把地里的庄稼挖了,栽种这些,你们究竟是何居心!” “我们恒州的日子过得不过比其他州域稍好一些,凭什么就要被你们这么霍霍?” 跑在前面的人,一边朝马车涌来,一边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着。 其中一名已有银发的老妇,还将背后的背篓取下,从中拿出几颗烂白菜,朝着马车旁边的护卫砸了过去。 老妇身旁另外一人,则指向后面那些马车,“后面那几辆车子,拉的一定就是那些土疙瘩。” “大家一把火烧了,看他们以后还拿什么来让我们种!” 第504章 如若来的是有组织、有身手的敌人,护卫们自然会毫不留情地出手,可来的是一群百姓,其中又以年长者和妇人居多,一时间倒叫他们手足无措,不敢轻易出手。 然而也就趁着护卫们迟疑这刹那功夫,涌来的人群越发变本加厉。 随着那男子一声暴喝,人群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后面的十几辆马车上面。 几名跑在中间,身形粗壮的妇人放下筐子,筐里装的赫然是些浸了油的破布,以及易点火的木棒。 明显,他们也是有备而来。 “停手。”一道冷喝声从车厢内传出。 人群不过停顿了一瞬,又接着开始躁动起来,那几名拿着油布的妇人眼瞅着就要点燃火折子。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响起。 一支利箭自打头那第一辆马车上射出,直直插入人群中最先开口,叫嚷得最欢的两个人之间。 无论这箭,是向左或向右再偏差分毫,那么插入的可就不是地面,而是这两个人其中之一的血肉。 “杀人了,杀人了啊!” 沉静之后,一声惨叫从那差点被箭刺中的老妇口中传出。 然而就在她喊出这句话的同时,“嗖嗖”又是几道破空声响起,几根利箭同时插中她身旁的地面。 叫嚷声戛然而止,老妇毫不怀疑,自己要是再敢叫出一声,这箭可就不单单是射向脚下的地面…… 四百余人的护卫队,同时亮出武器。 刀剑上闪烁的寒芒,哪怕是在黑夜里,也依旧足以晃花人眼。 “停手。”冷喝声再次响起。 这一回,众人看清,说话的人手执长弓,就站在打头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 黑发素裙,赫然是位女子,可却无人敢再小觑。 卫云岚看着下方面带惶惶之色的人群,同时也注意到人群最前面,那几个眼珠不断滴溜乱转,不知在打着什么歪心思的人。 悄然朝邹云使去眼色,立马便有护卫上前,控制住那几人。 他们还欲挣扎叫嚣,可却根本没有再开口的机会,才一张嘴,嘴巴就被一块块布团堵得结结实实。 “唔,唔……”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站在后面的人群更加惶恐,隐隐有人已经生出退意,想要趁着护卫没反应过来之前,赶紧逃离。 “还请留步。”卫云岚再度开口,语气却是缓和了许多。 想要离开的人群,下意识哆嗦了下,注意到这一次并没有利箭飞来,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但被整整四百多名护卫盯着,又失了先前有人带头时的勇气,还是忍不住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贵人恕罪,贵人恕罪……” “你们不必如此,起来说话便是。”卫云岚的目光,落在率先跪下的几人身上。 可以看出他们是真的感到惶恐,哪怕已经跪下,身子仍在止不住的轻颤。 若是没有人鼓动,这样的人会来阻拦粮队,焚烧粮种,说出去恐怕谁都不信。 审问打头那些被控制住的人的任务,交给天枢阁的人,卫云岚则是对余下这些诚惶诚恐的人问道,“是谁告诉的你们,新粮种乃妖物,不宜种植?” “不是谁告诉的我们,这……这是事实啊!” 一名面色黝黑的妇人,梗着脖子,鼓起勇气:“我亲眼看到,有人吃了那妖物以后舌头发麻,呕吐泄泻不止,还有人更严重,吃了没多久就直接晕了过去!” “是,老婆子我也看到了。” “要不是村里的赤脚大夫及时给他催吐,那后生只怕现在早已咽气。这土疙瘩、妖物,可真真是害人的东西!” 第505章 卫云岚心下一凛,明白过来,这应当是吃了不新鲜的洋蕃芋后,中毒了的表现。 只是他们当初在推行粮种之时,就已经说明了储存的要求,与其他需要注意的禁忌、其中重中之重,便是长了芽的洋蕃芋不可食用。 这些百姓此前没有见过、种过洋蕃芋,可见洋蕃芋还没有传到他们那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却刚巧有两个人误食了不新鲜的洋蕃芋,在他们眼前犯病。 要说这里面没点蹊跷,卫云岚是不相信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刻意布了这一场局,借此阻碍新粮种推行,污蔑他们这些推行新粮种之人的名声,更甚者,借由此将一盆脏水泼在幽王的头上! “生火。”卫云岚对唐川、唐海吩咐,“拿两筐洋蕃芋来,烤熟。” 唐川、唐海依言照做。 很快队伍旁便升起几个火堆,整整两大筐洋蕃芋被拿了过来。 看着这些外表像是土疙瘩般的作物,围在队伍前面的人群不禁露出惶恐之色。 卫云岚拿起其中一颗,“这种作物名叫洋蕃芋,是一种过去在大雍从没出现过的物种,不过近两年来已在北边荒州一带,和西南潭州一带试种过几季。无论是在北边干旱严寒之地,还是在南边温暖湿润之地,这种作物的亩产都远远高于大雍现有的作物。” “荒州,你们应该都听说过。过去那是逃难都没什么人乐意去的苦寒之地,可现在当地难民依靠栽种这种作物,已经过上了每日可以食两餐饭,不再挨饿的日子。” “没错,本郡主可以为此作证。”卫云岚话音落下,又是一道声音响起,穿着简单却头上簪着一枚金钗,气度雍容的丹宁郡主从车厢中出来,环顾前方的人群,开口说道:“吾乃当朝端王之女,先皇亲封的丹宁郡主。过去两年,吾一直居于荒州,推行此种新粮!” “你们说这东西吃了有毒,是受人蒙蔽,这洋蕃芋只要不放得长芽,烹调熟了再吃,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事情。不信你们等下看看,本郡主可以亲自吃给你们看!” 人群听得面面相觑。 没想到,这推行粮种的队伍中竟还藏着一位郡主娘娘。 端王啊…… 那好像是先皇的兄弟,连当今都要唤一声叔父的人物? 让郡主娘娘当着他们的面,食那妖物。 万一郡主中毒,他们岂不是也要跟着人头不保? “郡主娘娘,那东西有毒,吃不得啊!” “真的吃不得!” 人群中,不少人急切地劝说。 “怎么吃不得?本郡主这两年可没少吃!” 丹宁郡主直接掰开手指头数,“烤着吃,蒸着吃,炖着吃,切丝吃,这洋蕃芋的吃法多了去了,等下你们尝过就知道了。” 一听这话,人群不由更加害怕起来。 合着郡主娘娘除了自己吃,还想让他们也一起尝尝? 这妖物……当真是能入口的东西吗? 也不知是百姓对权贵天然的敬畏,还是丹宁郡主刚才那一番话起到作用,又或许是那逐渐冒出香气的几个火堆引人好奇。 总之,人群逐渐平静下来,不再像先前那样喊打喊杀。 卫云岚依旧让护卫们守好粮车,提防四周,防止有人夹杂在这些百姓中对粮种动手。 渐渐,洋蕃芋火烤过后的清香散发出来。 许是一次烤的量多的缘故,香味比平时还浓郁几分,飘散开来,哪怕平日嗅觉不灵的老妇,也清晰地闻到了这阵香气。 第506章 人群中,突兀地响起几道吞咽口水的声音。 倒也不怪他们。 为了拦截这运送“妖物”的队伍,他们天刚亮就从村子里出发,走了大半日,又在这里蹲守了两三个时辰,随身不过带了一两个饼子。这会儿早就饿得饥肠辘辘。 “卫姑娘,这些已经烤得差不多了!” “发下去,大家伙正好原地休整,垫巴几口东西再上路。”卫云岚一声令下。 说罢,自己也从邹云手上接过一块洋蕃芋,左右手倒腾了两下,又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接着便撕开表皮,大口咬下去一口。 绵密的口感,混杂着炙烤过后略带烟熏的香气,哪怕不加任何调味料就这么空口去吃,也别有一番滋味。 要是再加一些崇州等地的辣椒面蘸着,亦或是碾碎了用北地常见的大酱拌一拌,那又是另外一番美味! “咕嘟。” 最初闹事儿的刺头们,早就被护卫控制起来,五花大绑扔在队尾,等着府城里的兵差带走。 围在队伍前的都是些寻常百姓,不敢再闹,也不敢轻易逃走。就这么原地站着。 此时看到护卫们纷纷大口吃了起来,越发感到饥饿,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向近前站着的护卫,“这……这东西真的好吃吗?” 被问到的,是唐川、唐海兄弟手下的一名护卫,出身荒州,先前也在荒州那边做事。 算是大雍这里,最早一批接触洋蕃芋的人之一。在别的地方还是会蒸、烤的时候,他已经有幸品尝过许多种吃法。 一听有人询问自己,立马将话匣子打开:“好吃?当然好吃了!” “要我说,这洋蕃芋最好吃的做法,当属切了丝用油去炒,里头淋些醋,再加些盐巴,比肉都还要好吃,简直是我这辈子吃到最美味的东西。” 说着他自顾地咂巴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着自己空间中描述出的美味。 随即视线落在手里头的烤洋蕃芋上,遗憾道:“就这么烤了吃还是差些滋味,不过行进路上也就不讲究那么多了。我自己还带了点崇州的辣椒面,往里一撒,也香得很。喏,给你闻闻。” 护卫将手里的洋蕃芋往前一递。 香气扑面而来,站在他身前的中年男子,险些没忍住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护卫把手收了回去,一边吃一边满脸不理解的摇着脑袋,“这么好吃的东西,也不知道你们怎么会以为是妖物?” “早些种下去,早些收获,然后家里的老人孩子都能吃上不好吗?要知道,这洋蕃芋一亩地能收获足足二三十石呢!” “这么多?”人群中大部分都是做惯了庄稼事的。 一听这话,当即炸开了锅。 还有人鼓起勇气,抬高声音向卫云岚和丹宁郡主问。 “两位贵人,那些护卫说的都是真的吗?” “这妖物,不,这洋蕃芋……亩产真的能有二三十石这么多?” “有。”卫云岚神色肯定地点下了头。 “这两年洋蕃芋在西南与北地都有种植,哪怕亩产最少的地方,也能有超过十石,一般都会在二三十之间。恒州的土地,与西南、北地相比如何,想来你们心中也是有数的,这粮种栽种在恒州,想来收获不会比南北更低。” 在场的老农们当然心里有数。 潭州和荒州那是什么地界儿? 连那样的地方,都能一亩地收获二三十石粮食……那他们恒州,怕不是能翻上一倍? 第507章 这一亩地,可就顶得上别的作物十亩地! 口感味道如何暂且不说,单是从亩产上来讲,新粮种就远胜一筹。 更别提,看着还那么好吃。 “这东西真的没有毒,不会把人吃出问题?”再次问出相同的问题。 人群已不似先前那般愤怒,再问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充满了动摇与不确定。 “当然没有问题。驻北军与北蛮的战事,各位都有所耳闻吧?” 卫云岚朗声说道,“驻北军先前粮草吃紧,就是靠着荒州送去的上万石洋蕃芋,才扛过了与北蛮苦战的那段时间。” “驻北军十万大军,人人都品尝过洋蕃芋的滋味,你们说这东西,它究竟有没有问题,能不能吃?” 能不能吃? 那可太能了。 自从击退北蛮,驻北军在大雍百姓心中,几乎已经等同于守护神一样的存在。 卫云岚的话落在他们耳中,便自动被理解成,驻北军是吃了这洋蕃芋,才打下的胜仗。 原先还被视若砒霜的土疙瘩们,此时落在众人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块块“金疙瘩”。 卫云岚趁机,便又将洋蕃芋的储存方式,食用禁忌讲解了一遍。 听完以后,众人也反应过来。 “这么说,洋蕃芋本身没毒,那两个吃了以后中毒的后生,是因为吃到了放坏、长芽的洋蕃芋?” “我们村根本就没见过洋蕃芋,特意让那两个后生在我们面前演这一出,就是为了让我们误会新粮种不好,跑来惹事儿……” “我们这是被人利用了啊。” 怒气腾腾的目光,不再对着卫云岚一行人,而是朝着那些被捆住的人而去。 石子,烂菜叶子,也纷纷砸在那几人头顶。 随即,几名老农带头朝卫云岚和丹宁郡主跪下,“先前都是我们受人蒙蔽,误会了郡主娘娘和这位贵人。” “还望郡主娘娘和贵人不计前嫌,还……还愿将两种赐给我们,我们一定好好栽种,不负贵人所托!” 说话的人,自己都有些面热,不敢抬头去看贵人的反应。 等了半晌,就在他们以为要错过这场机缘之时,温和却自带威仪的女声落入耳中。 “你们既然愿意栽种,便可以去当地农官处领取粮种。” “若想将功补过,那便请诸位将今日所知,广传于亲朋。新粮种推行,需要举国尽力。诸位皆是大雍的一份子,自然也可为国,尽一份力!” 恒州府城的鲁大人,很快亲自带了府城的衙差过来。 面色凝重,再三保证,“下官这便严刑审问,定将这些人的幕后主使抓出!” “劳烦鲁大人了。”卫云岚其实并不寄希望于鲁大人来为他们抓出这幕后主使。 她早就知道,这一路不会太过顺利。 依照她所判断,这些被恶意挑拨的百姓,只是对她们的小小试探。 如今她们远离幽王大军,自成一路。 试探过后,自然还有新的招数等着她们。 只是那些人以为,她们没了大军倚仗,就是好捏的软柿子,那就大错特错! … 卫云岚一行的脚步,并未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而停止。 就在他们离开恒州府城的同时,西南方向,一条横跨南北的宽阔河流两侧,齐诩手下的五千幽王亲兵、三万驻北军,与对面的两万西北军远远对峙。 “彭越果然是个死脑筋,西北军战力本就不敌我们驻北军,再加上人数悬殊,就算战,他们也没有半分胜算!” 第508章 大帐中,林副将骂骂咧咧。 就在刚刚,他已经与彭越进行了第二场“谈判”,与第一场相同,彭越仍旧不同意退兵,只说自己接到朝廷调令,要让驻北军这边交出幽王。 只有驻北军交出幽王,他才同意退兵离开。 “殿下,要末将说,不如我们直接渡河,与他们战上一场,到时彭越也就能认清形势,乖乖听我们安排了。”林副将建议道。 “不可。”齐诩摇头。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再等几个时辰。” “您有什么打算?”林副将看着幽王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禁好奇。 “倒也没什么特殊,擒贼擒王罢了。” 夜幕逐渐降临。 相隔两岸的大军,似乎都没有渡河的打算。 眼瞅着夜色越来越深,今日看来是不会有结果了。 河对岸,西北军的帐中。 “彭将军,这么僵持下去怕也不是办法,我们的粮草只够在此支撑五日,倘若幽王与我们一直耗下去……” 彭越手下的副将,愁容满面。 他们带出来的可是足足两万大军。 两万兵马,每一天消耗的粮草都不是一笔小数目,倘若后续支援补给的不及时,就算没与幽王开战,他们这支大军也将陷入窘境当中。 不怪副将想得多些。 先前驻北军因朝廷粮草支援不及,险些十万大军都要陷入断顿的危机。若不是北地自行解决了这个困境,一旦输了与北蛮的战役,叫北蛮冲破边关,后果将不堪设想。 如今,他们虽受朝廷调令,前来捉拿幽王。 却也怕步了先前驻北军的后尘。 思及此,彭越身边的两名副将都已心生退意。 看着脸色沉重,一言不发的彭越,忍不住开口劝道,“将军,倘若开战我们也不可能战胜三万驻北军,更别提幽王那些人手,据说也实力高强,很多都是以一敌十手上会真功夫的。” “若是开战,就是做无谓的牺牲,无论如何死的都是我们大雍的战士,亏的都是自己人啊,还请将军三思!” “啪!”宽厚的手掌重重落在案上,彭越沉着脸,厉声呵斥道:“尔等身为臣子,当以忠君为本,以朝廷为尊。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两名副将彼此对视一眼,动了动嘴唇,皆不知还能如何再劝。 似是看出他们的举动,彭越冷眼扫去,接着说道:“幽王是带领驻北军打退北蛮不假,可他还仅仅是幽王。若是此时退兵,违抗朝廷命令,放他离开,你我都将是乱臣贼子!” “……”两名副将彻底明白。 彭将军这里是如何都说不通了。 想想也是,当初为了遵朝廷指令,彭将军可是连自家那一大家子人都说舍就舍啊。 夜色越发深邃,耳边只有火堆里柴火燃烧,噼啪作响的声音,和不远处河水流淌的声响。 就在这时,火光照亮了河道南边。 营地中有人反应过来,“敌袭!” 然而,现在已经晚了。 早已趁黑进入营地的身影,这时已经齐齐向着彭越所在的主帐袭去。 “不好,将军危险!” 西北军营地立时乱了起来,然而就在他们想要赶去主帐,帮助彭将军应对之时,一支支利箭忽然破空射来。 那些箭并非落在他们身上,而是落在他们脚边的土地,每一根箭头上还都扎着一个小布包。 乍然落地,布包便“哗”的一下抖开,里面泼洒出许多细小的白色粉末。 西北军战士乍一看吓了一跳,“毒药?” 有人被箭尖蹭到脚背,那白色的粉末,刚好泼洒到他被划开的伤口上一些。 脸色刷的一下白了,满心都是完了! 他被毒粉泼中,怕是马上就要一命呜呼! 可预想之中失去意识,倒地不起的场景并未出现,反倒是伤口处开始传来不可抑制的瘙痒,那被粉末泼中伤口的人将牙咬了再咬,到底是没能忍住。 将手中抓着的长剑丢在地上,便蹲下身,不断抓挠起自己的脚踝。 西北军战士面面相觑,这到底是不是毒? 没等他们思索明白,越来越多人开始忍不住蹲下身子。 与此同时,那些趁夜最早混入营地的身影,已经冲入主帐。 彭越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除了是朝廷最忠实的走狗以外,本身实力亦是不凡。 领兵途中,他从不睡死,一有人靠近身边,他便第一时间睁开双眼,一个旋身,利落地躲开挥砍过来的弯刀。 随即一把抓起床边的宽剑,与冲向床边的两人对上。 哪怕以一敌二,并不逊色。 然而冲进营帐的,并非仅有两人。 “来人!”彭越高声呵道,外面却没有回应,只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与一阵阵惊呼。 彭越一边抵挡身前的对手,一边冷着脸说:“幽王不是自诩不会对自己人动手,如今岂非打自己的脸?” “殿下也是你能妄议的?”一杆长枪,直朝彭越面门袭来。 彭越不得不止住口,向旁闪避。 然而就是这一躲避,双脚直接踩中一旁备好的陷阱,只见旁边两人用力一拽,绳索便将他的双脚牢牢捆住。 紧接着三五下,整个人都被五花大绑。 “妥了,带走!” 不同意退兵又如何,从一开始齐诩就没打算正面说服彭越。 一昧愚忠之人,多说无益。 既然他看不清形势,不愿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这两万大军的主将,换个人来做便是! 第509章 “你是何人?” 彭越双手双脚都被捆住,仅余一张嘴还能动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手提长枪的女子,眉头紧皱。竟觉得这女子的面貌,看着有几分眼熟。 “家父驻北军副总兵,黄兆林。” “幽王让你替父领兵?” 彭越眉头不由皱得更紧,“女子为将,成何体统!” “呵。”黄玉玲料他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 冷喝一声,随意从一旁的架子上抄起块布,团吧两下,便塞进了他的口中。 彭越蓦地瞪大双眼,口中不住发出“呜呜”之声。 这是他的擦脚布啊! … “殿下,人带回来了。” 天枢阁一百好手,配合黄玉玲等人一起行动。 早在天还未黑之时,就绕路潜伏到了对岸。也是西北军掉以轻心,只关注了驻北军大军的动向,从没想过自南边自家营地背后而过的队伍,竟是敌人伪装。 他们出手及时,根本没有给出西北军反应时间。 加之那些令人瘙痒的药粉运用得当,几乎没损耗什么人手,便顺利将彭越从西北军大帐给绑了过来。 当然,这里面或多或少也有着西北军自己人配合的缘故。 不然两军对垒,绑其主帅,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来到河北岸的幽王营地。 嘴里的破布团子被取了下来,彭越狠狠深吸了两口气,才缓过劲。 随即抬起脑袋,朝着面前玄衣玉冠,眉目俊朗,却自带威仪之气的男子,仿佛从对方身上看到另一个威仪的影子。 眸光怔了怔,随即回过神来,眼神猛地一沉,“幽王?” “彭将军,别来无恙。”齐诩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向下,落在捆住手脚,跪坐在地面的彭越身上。 “幽王,本将乃圣上亲封的二品武官,你今日私自将我捉拿,便是蔑视朝廷律令,蔑视圣上。” 彭越面色凝重,肃声质问,“难道你真要以下犯上,举兵谋反吗?你这样做,可曾对得起圣上,对得起大雍,可曾想过先皇对你的教诲?” 一声声站在制高点的指责,让营帐中的人纷纷面露怒色。 主位上,齐诩倒是仍旧保持先前的样子,似乎并未被彭越一番话惹怒。 待彭越将话说完,他才开口说道: “彭将军,你扪心自问。平定西南三州乱象,施粮赈灾、帮扶受天灾波及之地,于蛮军突袭中救下北关一城百姓,大退北蛮,推行粮种,保万民不受饥饿之苦……” “本王,当真愧对于大雍?” “彭将军,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对不起天下百姓的人究竟是谁。” “是本王,还是朝廷,是当今?” 彭越被问得哑口无言。 忠君,是他自为官那一日就刻在骨子里的使命。 可幽王说出的每一件事,都是他切切实实为大雍、为百姓所做之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这点他无可反驳。 而与幽王相比,朝廷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不提也罢。 彭越低垂下头,不再言语。 “彭将军不为本王所用,本王不勉强你。” 齐诩的语气忽然和缓下来,彭越微抬起头,目露讶异。 就在他以为幽王打算将自己放了的时候,眼前人接着开口,说道: “你便看着本王,如何带领你手下的两万大军一同西行,踏平西凉,守护大雍西境。” 听着眼前人话语里的自信,彭越再度陷入沉默。 他并不怀疑,这番话能否变成现实。 北蛮战力,远远强于西凉。 幽王连北蛮都能打退,更何况小小一个西凉? 可正是因为这样,他的心底头一次产生了动摇。 此时此刻,他竟不知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是否毫无道理。 … 比起顽固的彭越,西北军中两位副将显然对于幽王接管军队,带领他们一同返程这件事接受良好。 事实上,在朝廷调令送到西境以前。 得知北边战胜的消息,他们早已在心里将幽王奉为“战神”。 守护北关,攻退北蛮,那是名垂青史的功德。 如果可能,他们也愿意自己身在驻北军中,身在幽王麾下,随同幽王一起上阵杀敌。 如今也算是心愿成真了! 兵不血刃,两万西北军已然倒戈。 由三万驻北军,五千幽王大军组成的队伍,人数终于再翻上接近一番。 五万五千兵力集结同行,向着西境而去。 而这一切,目前京中还一无所知。 … 京城,皇宫。 原本热闹的慈宁宫,近来越发萧条,自从太后生病,宫里伺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甚至是跟着太后已久的老人。 还有那新调入慈宁宫的宫女,只因端洗脚水时不小心多抬了一下眼,瞥到太后有些歪斜的面容,就被拖下去直接乱棍打死。 过去人人都觉得太后和善,手头又松,在慈宁宫当差是好差事,如今却是避之不及。 有那宫女太监一听说自己要被调去慈宁宫当差,吓得当场便哭了出来。 不过也不是人人都避着慈宁宫。 二皇子齐耀就来得很勤,每一日代孝明帝上完早朝,他都会先来慈宁宫走上一趟,陪太后用用早膳,再闲话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呆上大半个时辰才从慈宁宫离开。 “二殿下如今瞧着倒是个孝顺的。”太后身边,唯一不曾被她打骂的绣莲默默,一边为太后捏着肩膀,一边低声说道。 “呵。”一声冷笑响起。 阴霾的语气中透着几分讽意,“你当他是孝顺哀家?” “他不过是想看看,哀家手里还有什么好东西,能助他早日登上那个位置。” “您都清楚,为何还顺着他的意?”绣莲嬷嬷有些不解地问道。 “哀家的南儿死了。” 太后满脸悲痛,叹了一口气后,缓缓接着说道:“这世上,哀家再没有什么好惦念的了。” “是先皇,是他们齐家,害了哀家这一生。” “哀家也快要死了,死前,如何能放过他们!” 太后的眼中,透露着一抹狠意。 她的一生都被禁锢在这深宫中,与爱人永隔,又与血脉子孙永隔。 如今也该到了她最后报复的时刻。 她要让齐氏皇族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彻底陨灭! 第510章 看着太后阴沉发狠的面色,绣莲嬷嬷身体微僵,手上按捏的动作稍稍停住,怕被太后感受到端倪,赶快又接着继续按了起来。 “太后娘娘。” 就在这时,慈宁宫当值的大宫女进来禀报,“二皇子殿下来了。” 确实又到了下朝的时候。 太后略一抬手,绣莲嬷嬷止住动作,恭敬地垂首站立在她身后。 不多时,外面响起脚步,二皇子齐耀走了进来。 宫殿内的屏风还未撤去,二皇子也早就见怪不怪,习惯每次过来总有一道屏风,阻挡在他和太后之间。 虽不能面对面看见,却丝毫不妨碍他对太后尽孝。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二皇子恭恭敬敬地对着屏风行了一礼。 “快起来吧,给二皇子赐座。”太后声音慈爱,立时让身边的大宫女,给二皇子送上一张软椅。 祖孙二人就这么隔着屏风闲聊起来。 二皇子关心太后的身体、病情,太后也劝着二皇子莫太劳累。 端是一副祖孙慈爱的场景。 可这其中到底有几分真,怕是只有他们二人自己心里清楚。 在慈宁宫中停留小半时辰,陪着太后饮了两盏茶,闲话了半天家常,二皇子心里渐渐不耐起来。 “皇祖母,孙儿得到消息,西北军那边已经派遣军队去了北边。” “康州那里亦有消息传回,已经展开行动,想来不久就能有好消息传回。” 说到这里,二皇子话音一顿,接着有些迟疑地道:“皇祖母,幽王曾是皇祖父亲自教养,如今又有打退北蛮的功绩。” “孙儿如今虽然代管朝政,可说到底还是名不正、言不顺。一旦幽王回京,孙儿担心……京中局势会有变化。” 二皇子一番话,亦有试探之意。 他与幽王同为皇子,按说太后不应偏颇。就算偏颇,也该是偏向曾经由先皇亲自教养的幽王才更合理。 可不知为何,从一开始好似太后就不看好幽王。 如今更是将厌弃摆在了明面上。 但因着先前那段时间太后的冷淡与疏离。二皇子也不敢全然相信太后所表现出的样子。 一切话语与行动,都可以作假。 唯有真正落在实处的事,做不得假。 他现在想要看的,就是太后的诚意。 他要看太后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支持他将来坐上那把椅子,而非幽王。 屏风后面,歪靠在软榻上的太后,嘴角微翘,眼中露出一抹不出意料的神色。 在二皇子把话说完以后,停顿片刻。 直到屏风另一端,依稀传来坐立不安的声响,才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地道:“耀儿担心,名不正,言不顺?” “这倒好办,哀家叫你名正言顺,也就是了。” 正满怀踌躇,坐立难安的二皇子,听到屏风后面传出的声音,先是一愣,继而蓦地瞪大双眼,眼中流露惊喜。 太后这是,承诺他来! … 太后的动作,比二皇子想象中还快。 不过两日,孝明帝封二皇子为太子的旨意,便传了下来。 二皇子终于如愿穿上四爪蟒袍,住进东宫。 为此,凌贵妃还特意跑来抱怨一番。 “亏得我辛辛苦苦,没日没夜的伺候他那么长时间,到底抵不过太后的一句话!” “早知如此,我何苦呢!” “母妃莫要生气。”二皇子亲自为凌贵妃倒了一杯茶,笑着劝道:“母妃为儿子考虑良多,儿子承您的情。这事究竟是谁办到的,并不重要,重要是儿子如今终于如愿以偿。” 接过二皇子亲手送来的茶,望着二皇子身上的四爪蟒袍,凌贵妃转怒为笑。 “说的也是,太后那老狐狸,也总算是做了件实打实的事情。” 说着,凌贵妃笑意盈盈地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二皇子道:“祝贺我儿如愿以偿,入主东宫。” 顿了顿,又接着说:“至于我儿期盼的那日,想来,也不会等待太久。” 孝明帝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如今这大雍朝,太子已立。 一个久不上朝,没有半分作为的皇帝,又还有什么继续留着的必要? … 二皇子临朝数月,突然受封,既在朝中众人意料之外,却又好似情理当中。 毕竟如今能够被当今圣上封为太子的,除了二皇子外,还有哪个? 幽王吗? 绝不可能。 早在当初幽王擅离封地,当今派人捉拿他回京的时候,父子俩便已明面上反目。 无论如何,当今绝不会再复立幽王为太子。 “糊涂,糊涂啊!” 朝中不少人私下叹息。 他们远在京中,却也听说过幽王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 赈灾救民,击退敌国,救大雍百姓于水火。 这才是真正的明君之相。 也唯有将大雍交到这样的明君手中,才能恢复先皇在时的光辉。 只可惜…… “哎,陛下真是糊涂!” … 比起朝臣的叹息。 宗室、勋贵各家的反应,各有不一。 端王府中,端王侧妃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如今二皇子入主东宫,圣上与二皇子摆明都对霸占着北地那位不满。我们要不要尽快将郡主召回京中,免得引得圣上与二皇子不满。” 正在自己与自己下棋的端王,停下捏着棋子的手,抬头横了自家侧妃一眼,“是谁让你来本王跟前嘀咕这些的?” 端王侧妃心虚地扯扯嘴角,小声说:“都是妾身自己的想法。” “呵。”端王将手中的棋子一摔,瞪着侧妃斥道:“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人家来你跟前嚼几句舌根,你就听信人家说的?本王早就说过,少同那些勋贵家中的女眷接触,尤其是刘国公府和凌家!” 斥责完后,端王冷声说道,“从今日起,你莫要再出府瞎转了。” “王爷这是要禁妾身的足?”端王侧妃吓了一跳。 “那倒不是。”端王摆了摆手,和缓了脸色。 端王侧妃才刚松一口气,就听耳边接着响起端王不容置疑的声音。 “从今日起,咱们王府闭门谢客。本王病了。” “侧妃,你也病了。” 第511章 晋阳侯府,栖风院。 满院冷清,薛玲珑坐在枯萎的葡萄藤下,用指尖一下下掐着干枯的藤条。 直到指甲裂开,钻心的疼痛传来,她才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 “嘶……疼!” 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然而守在院门旁的两名丫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做自己手中之事,根本不过来询问她半句,更别提为她拿帕子上药包扎。 怎么就……混成如今这样了呢。 无尽的悔恨弥漫心头。 自从上次她砸了“千里目”,两人不欢而散,沈峰已经许久没再来过栖风院了。 而这里到底是晋阳侯府,她只是无权无势没有娘家倚仗,甚至连名头都是虚的的“世子夫人”。 没有沈峰下令,没有人敢解了她的禁足,将她放出栖风院。 薛玲珑有些后悔,早知道那日她就不与沈峰吵架了。 至少先将人哄住,得些银两才是。 不然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就算真的离开晋阳侯府,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莫说身份地位银两,她身边,就连一个能信得过的人手都没有。 “哎。” 一声长叹,从薛玲珑口中传出。 她甚至不知,自己心里这份懊悔,该从何时开始。 仅仅从这次与沈峰闹翻,她砸了沈峰好不容易弄出的千里目吗? 不,那未免也悔得太晚了些。 还是说,从更早一些被沈峰带出皇宫的时候? 又或者是当初选择投靠二皇子,被二皇子从刘国公府接去凌家别院的时候? 还是更早以前,嫁进晋阳侯府之时…… 又或者是,一切最初的最初,相识沈峰,甘愿当她外室的时候? 过往的一幕幕,如同放电影般出现在薛玲珑的脑海中。到了最后她不禁回想起前世,自己还在现代时的生活,心下越发感到委屈。 想她一个比古人多拥有上千年智慧与眼界的现代人,怎么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过往那些节点,若是每一步做出不同选择,是否今日,她便不会那么凄苦? 往后倒退一步,倘若她这一次没有与沈峰闹翻,那她还能接着脑子里那些尚没被完全掏空的点子,与沈峰接着做一对“面子夫妻”,至少不至于被困在这小小的院落里,手头也还能有些银钱。到时无论是想法让沈峰回心转意,两人重续旧情,还是多攒些银子离开晋阳侯府,都有的选择。 往后待退两步,没有被沈峰接出皇宫,那她就还在为凌贵妃与二皇子做事,虽然日子苦楚一些,可如今二皇子代理朝政,眼瞅着有希望搏一搏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到时她就算只是二皇子身边一个没有名分的侍妾,都有希望能够封妃。 往后倒退三步,若是没有跟二皇子,没有住进凌家别院,那自己的女儿便不会丢,自己也不至于坏了名声,坏了与沈峰的情谊。就算没有期望去搏更加富贵、有权势的日子,至少也能守着晋阳侯府,一家和和美美的过着日子。 往后倒退四步…… 薛玲珑不敢再去细想。 越想,便越发感到肠子都悔青了。 每多退一步,她就多一分选择。 她的人生,就能更上一层楼,不至于像如今这么凄惨! 她到底是怎么做的,才能每一步都选错? “哎。”又是一声长叹。 耳边却传来“吱呀”声响。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栖风院? 慢吞吞地抬起脑袋,看到出现在院门口的人时,薛玲珑愣了一下。 随即眼底迸射出几分希望。 沈峰来了。 沈峰终于想起来看她了。 过往每一次争吵闹到最后,其实也都是沈峰率先妥协,率先回到她的面前。就好比先前她都住进了凌家别院,沈峰也放不下她一样。 这一次,是不是沈峰也回心转意,又想去了她的好? 薛玲珑心下生出一丝期待,提醒自己这一次莫要再发脾气与沈峰争执。 然而刚这么劝说完自己,就见沈峰一脸失魂落魄的走了进来,根本不像是来与自己和好的样子。 “出了什么事情?”薛玲珑有些被吓到。 晋阳侯府已经衰落得不能再衰落。 还能再有什么坏事? 能让沈峰这副表情…… 难道说,是秦氏不行了? “母亲她……” 薛玲珑动了动嘴唇,沈峰的目光陡然凌厉,抬手“啪”地一巴掌扇在了薛玲珑脸上。 “你敢咒母亲?” “妾身哪敢有这般意思……”薛玲珑捂住被打红的脸,委屈地看着沈峰,眼中聚起泪意。 过往她仗着现代人的优越感,少有与沈峰服软的时候,每每软下态度,沈峰总会拿她没有办法。 她以为这次还会一如往日,却见沈峰目光冷淡,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她眼角的泪花。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薛玲珑心下越发慌张。 总不能是晋阳侯府被夺了爵位,或者自己那娘家兄长嫌命太长犯了什么株连九族的大罪? 沈峰并未开口回应。 薛玲珑问了好几声,他才将冷漠的目光,投向她的脸庞。 随后别有深意地说道:“薛氏,二皇子当上太子了。” 薛玲珑闻言,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二皇子,当上太子了。”沈峰嘴角扯起一抹讽刺的笑,“听说圣上是太后娘娘一力劝服的。如今,太后一脉的人手,也全都以二皇子马首是瞻,不再与凌家派系作对。” 薛玲珑愣在原地。 她还记得,过去这几个月里,沈峰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大雍皇室笑到最后的人只会是太后娘娘。 无论曾经的太子如今的幽王,还是代理朝政的二皇子,都只是太后娘娘的垫脚石。 可如今,太后亲自为脚下的“垫脚石”铺路了。 那这垫脚石的说法,当真还成立吗? 薛玲珑想到先前自己那一桩桩,一件件懊悔的决定,不由心头酸楚。 明明她错得也不算离谱。 只要再往回退上一步,坚定的投靠二皇子与凌贵妃,她就能走上对的道路。 可偏偏,她吃了点苦头,就随沈峰回来了…… 不,你是她的错。 都怪沈峰,为什么要接她回来! 一阵冲天怒火自心底升起,薛玲珑腾地一下站起身,伸手向沈峰脖颈掐去。 “世子夫人,世子夫人,快松手啊——” 院门处守着的丫鬟、小厮反应过来,纷纷涌了过来。 用力拉扯薛玲珑的手臂。 然而薛玲珑却仿佛突然有神力般,使出了十二分力道,任凭丫鬟如何拉扯,都没有将手松开。 “世子夫人,快松手啊,您再不松手,就要出人命了——” 阵阵惊呼,响彻栖风院。 沈峰却好似已经听不到耳边那些呼声。 他只感觉呼吸越发急促,眼前也开始昏花。 濒死的恐惧感充斥心头,下意识,他狠狠抬起脚,踹了出去。 “砰”地一声响动。 整个栖风院,彻底安静下来。 第512章 “世子,世子爷……” 栖风院内的丫鬟和小厮全都吓呆了。 看着薛玲珑额角淌下的鲜血,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沈峰的眼睛亦是被这抹红色刺痛,双脚发软,若非身旁小厮用力搀扶,险些就要栽倒到地上。 “快,快看看世子夫人怎么样了……” 沈峰颤抖着嘴唇,下令吩咐。 两名丫鬟赶忙跑了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向鼻息。 “世子爷,世子夫人还有鼻息!” 沈峰悬着的那一口气,缓缓吐出。 下一瞬终于坚持不住,跌倒在地。 却仿佛并未感觉到痛,口中不住地低声念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 偌大京城,反应不一。 第一时间向凌家与二皇子表忠心的大有人在。诸如端王府这样,直接称病不出,闭门谢客的也不止一两家。 这么做的多数都是有些根基的府邸,并不怕这时被二皇子清算。 二皇子也确实奈何不得他们。 现在他的全部心力,都用在捉拿齐诩,等到解决掉这个心头大患,再来处置京中这些冥顽不灵,不愿为他俯首的老东西不迟! 端王府。 端王侧妃胆战心惊地听着管家打发走宫里过来的太监。 等外面的脚步声渐远,回头看向仍老神在在坐在主位上喝茶的端王,“王爷,您怎么还有心思喝茶啊!” 看着咋咋唬唬的侧妃,端王眉头微蹙。 忍不住想起早逝的王妃,遗憾叹息一声。 将茶杯放下,“大惊小怪作甚?” “太后传妾身进宫,您就这么代妾身拒绝,万一太后娘娘怪罪下来,这可如何是好。”侧妃满面焦急。 太后娘娘一直是大雍最有权势,地位最高的女子,哪怕皇后娘娘在世,也不及太后一分尊贵。 说来,她只是端王侧妃,这还是太后娘娘第一次单独召见她…… “本王便是拒绝了,又有何妨?”端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要不是怕露了马脚,耽误幽王殿下的好事,他早就忍不住冲进皇宫,往慈宁宫门口泼上两桶粪水了。 吃着他们齐家的,用着他们齐家的,竟敢混淆他们齐家血脉,还妄图颠覆齐家的江山。 他真想问问太后那张脸,怎么就那么大? 亏得皇兄当初那么信赖她,临死还给她留了一支暗卫,专门保护她的安全。 他可真为皇兄感到不值! “以后宫中来人不必理会。”端王冷着脸说,“本王病了,你要侍疾,这段时间不见外人,别家送来的帖子也不用去管。咱们府上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要是叫本王知道,你偷偷和哪家私下还有联络,小心……” “妾身不敢,妾身不敢。”端王侧妃瑟缩了一下肩膀,连忙将心里最后一丝想法打消。 端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这侧妃,有颇多叫他瞧不上的地方,但就一点不错。 胆小,老实! 在这偌大的王府,不需要聪明人。 老实听话,才是最重要的。 也只有这样,才不会威胁到他膝下唯一的嫡出。 “哎,也不知丹宁现下如何,走到哪里……” … 得知几位两朝老臣闭门谢客,还有几位宗室之中德高望重的长辈直接称病,甚至连端王也称病不出。 东宫之中,齐耀愤怒地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推到地面。 “混账,他们果然都看好齐诩!” “呵,以为齐诩扫平北蛮,就能觊觎那个位置?做梦,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孤做嫁衣罢了。” “等将齐诩抓回,孤要让他们亲眼看着齐诩的人头落地。到时要想再求得孤的原谅,呵。” 一声冷笑,齐耀撇过头去。 片刻后,吩咐道:“告诉西北军,再加快些速度,本王要在下月初一以前,看到他们押送幽王入京!” … “阿嚏。” 一路西行的马车上,丹宁郡主无端打了个喷嚏。 卫云岚指了指她刚脱下来的外衫,“要不还是穿上吧,小心着凉。”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年纪反过来了。”丹宁郡主满脸无奈。 “放心吧,着不了凉,这天眼瞅着就热起来了。” 她们已经进入到韩州的地界,再往西三个州域,便能进入西境的范围。 不过她们目前,可没有赶去西境与大部队汇合的念头。她们的任务,是将队伍中剩下的两种,推行到韩州附近,这三个以姓氏命名的州域。 韩、康、符。 这三座位于大雍中部,土地肥沃,资源富饶的州域,有着特殊的来历。 它们是大雍唯三,以姓氏命名的州域。也是唯三,朝廷并未再专门派遣布政使、指挥使的州域。 韩、康、符这三个姓氏,便分别是这三座州域当中,传承最久的世家大族。 当初大雍建立之时,这三个世家就在。他们在大雍攻退大康的过程中,做出不少贡献,是以大雍开国皇帝,虽未给他们封王,却给了他们以家族姓氏冠以州域之名的荣誉,以及对州域的掌控权利。 这三家虽然传承悠久,底蕴深厚,却一向行事低调,从不闹出什么让朝廷苦恼的麻烦。 值得一提的是,这三个州域的运势,也有几分得天独厚,几次天灾都在邻近的州域发生,却并未真正波及到他们。 卫云岚猜测,很可能他们几家祖上也有了不得的天师,当初在选择家族驻地时,就好好推演过一番,特意选了远离灾祸可以安居的地带。 原本卫云岚是没准备从这三州经过的。 韩、符两州也就罢了。 康州,却是太后的娘家。 太后私下支持丘林南星,意图夺走大雍江山,卫云岚不确定这里面究竟有没有康家人的授意。 如若是有,在一切尘埃落定以前,他们最好还是离康州远远的,最为稳妥。 可谁也没有料到,原先计划要走的路线上,出现地陷的征兆。 为了确保安全,他们不得不改道,从韩州边缘绕行。 而在他们进入韩州的第一天傍晚,韩家家主就派人主动找上她们,说愿为推行粮种,添一臂之力。 第513章 卫云岚与丹宁郡主,原本想要拒绝韩家家主。 虽说韩家行事低调,韩州也历来没有什么丑闻。可韩、康、符三大世家传承悠久,同气连枝,很难说韩家找上他们,会不会是有着别家的授意。又或是有着其他图谋。 她们此行,稳妥为重。不宜节外生枝,再给西边的大军多添麻烦。 不过就在准备拒绝韩家家主的关卡,卫云岚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前世约莫五六年后,正值大雍各地灾难最频发的阶段,朝廷无力支援,便让各州自己展开救援。 大多州域,主事者保重自身,或保住府城都很艰难,只有极少数州域真正做到百姓展开救援。 这些州域当中,就有韩州。 韩州境内地陷频发,许多农田被毁,原本还算富饶的州域,一下便陷入粮食不足的危机。 百姓食不果腹,韩家家主做主,敞开粮仓,散尽自家囤粮,以保州域内更多百姓活下去。 非但如此,韩家还向另外两个世家购买了大批粮食,为此韩家数百年的珍藏都被散得没剩下多少。 卫云岚那时不过是飘荡在晋阳侯府上空的一缕幽魂,当然不可能知道远在千里外发生的事。 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就在韩州扛过灾难的第二年。 又一件大事发生。 韩家家主死在了流民暴动中,朝廷无力支援兵力平定韩州,便将此差事转交给康州与符州。 过程如何,无从得知。 总之最后,康家的私兵平定了韩州之乱,康、韩、符三州都被划入了康州的范围,康家家主则被皇上封为异姓王。 晋阳侯府那时投靠的是二皇子,而康家身为太后娘娘的母族,明面上也是支持着二皇子的。 是以当时卫云岚飘荡在侯府上空,听到的是府中小丫鬟们喜笑颜开的议论—— “这份从龙之功,我们侯府是拿定了。” “可惜韩家,偌大世家,为了保住一州百姓付出诸多努力,最后却是为了他人做嫁衣。” 思及前世这段回忆,卫云岚没有第一时间拒绝韩家家主的请求。 韩家派来的人等候在外面。 车厢中,卫云岚向丹宁郡主询问,“韩仲其人,郡主可曾了解?” 韩仲,就是韩家家主的名字。 “听我父王曾有提及。”丹宁郡主回忆了下,“现任韩家家主,是上一任家主的胞弟,上一任韩家家主过世之时未到知天命之年。“ “据称是突患恶疾而亡,其膝下有三子,最大的那个彼时已过弱冠,不过最后接任家主之位的却不是他们,而是韩仲。因为此事,韩仲没少受人猜忌诟病。” 再多的,丹宁郡主便也不知道了。 韩、康、符三家行事低调、谨慎,内宅私事定是不会叫外人知晓的。 “如若韩州家主诚心求粮,便让他亲自来一趟琴城吧。” 琴城正是距离卫云岚一行最近的城池,按照原定计划,她们也是要途经那里,若是等待韩家家主,也只多耽搁几个时辰,倒也不算无法接受。 刚好,她们这支队伍行进已久,需要找个地方落脚,补充一些物资。 改道琴城逗留半日的决定达成,卫云岚和丹宁郡主都不是行事墨迹的人,当即便命手下改变方向,朝琴城驶去。 说来也巧,她们走后不过一炷香时间,原本行进的路线上便涌现出一批人马。 约莫三百,虽未着铠甲,却个个都手持兵器,看上去英武不凡。 为首那人看着空空如也的官道,面色深沉,“人呢?” “回少主话,那队人马刚刚调转方向,前往了最近的琴城。” 为首人沉吟片刻,“追,赶在入城前将他们拿下。” “少主,我们人刚刚看到,是韩家的人为她们引的路。” “韩家?他们去琴城,是被韩家请去的?” 为首那看着不过而立之年,满身贵气的男子。见状终于面色严肃起来,沉着脸吩咐:“把韩昱找来,我倒要问问,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是,少主。” … 卫云岚一行先前停留的位置,距离琴城不远。 区区二三十里,快马加鞭要不了多久便赶到城下。 有着韩家家主的人为她们引路,她们这支人数颇多,还带着兵器的队伍被特许进入城中。 韩家家主比她们预料的来得更快。 一进来,便主动拱手向两人问道,“丹宁郡主,卫大小姐,两位这一路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丹宁郡主答道。 眼底闪烁着几分惊讶。 这位韩家家主,与他们预想中有些出入,按说他继承家主之位也才不过短短三年,继任前他的兄长,上一任韩家家主也不过介于不惑与知天命间。 他的年纪更轻,怎么算也都应是还未到知天命之年才对,可如今却已长了半头银霜,要说是花甲年岁,只怕也没有人会不信。 韩家家主像是早就习惯这样惊讶的目光,苦笑一声,开口说,“在下今年才过不惑。” 正是和丹宁郡主相仿的年纪,不过两人坐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两代人一般。 韩家家主并非空着手来,他进来后便让人抬进了一口箱子。 箱盖打开,满目金黄,晃人眼花。 这里面装的,竟然是满满一箱的小黄鱼。 “韩州虽无大灾,但东北一片靠近临州的地方,近来有一部分农田被毁。” 韩家家主眉头微蹙,满面认真:“韩州虽然侥幸躲过前几次天灾,但老天爷的怒火无人可以预知,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灾祸会不会降临到韩州头上。” “近两年韩州粮食产量弱于以往,存粮不足,若真有大灾发生,恐无法面对。听闻新粮种亩产丰厚,且对种植条件并不苛刻,是以在下想向两位重金求购一批粮种。” 韩家家主诚意十足。 卫云岚和丹宁郡主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这一批粮种本就是要推广向各个州域的,得一箱金子,倒算是意外收获。 两方达成一致。 然而就在这时,卫云岚一行下榻的客栈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 只见一名骑在高头大马上,面色红润,一副刚睡醒之相的男子,扬手抽了一下马鞭,喝斥道:“这间客栈刚住进去的人呢?都给小爷我轰出来!” 第514章 “韩公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眼见跟过来的随从已经翻身下马,准备闯入客栈,掌柜赶忙硬着头皮跑了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被那高头大马上一跃而下的男子,狠狠踹了一脚胸口。 剩下半句话梗在口中,说不出来,便捂着胸口向后仰倒。 “掌柜的,您怎么样……” 客栈里乱作一团。 下面的动静传到楼上,韩家家主腾地一下站起身,拉开窗户向外看去,看到客栈外守着的一队人马,当即黑了脸。 随即深吸一口气,回过身来,面带歉意地对着卫云岚二人拱手道:“郡主,卫大小姐,韩某管家不力,惊扰到二位,实在抱歉……” 卫云岚耳力更胜韩家家主,早在韩家家主有所反应以前,便察觉到了下方的动静。 原本趴在门口的黑云,早在下面那伙人停在客栈门口之时,起身窜入旁边的屋子。 这时,随同卫云岚和丹宁郡主一起行动的天枢阁护卫们已经做好准备,守候在楼梯口。 没等韩家家主下令手下人行动,天枢阁护卫已经几脚将率先跑上三楼的几人顺着楼梯踹了下去。 随后,那穿戴华贵,明显像主事者的男子,被邹云一把扭住手臂,押了上来。 见到来人,韩家家主面色铁青,“韩昱,你怎会在这里?” “二叔。” 那被邹云制住双手的男子,看到韩家家主,先是缩了一下脖子,随后又抬起头,满脸愤慨地道:“二叔,你快叫这娘们把我放了。” 说罢,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在韩州,竟然敢这么对小爷我,我看你这臭娘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老实点。”邹云面色一冷,手上力道加重。 被钳住双手的韩昱,瞬间疼的吱哇乱叫。 完全再无半分世家公子的风度。 韩家家主眉头紧蹙,看着邹云动手,并未开口制止。 等到韩昱叫声停止,满面痛苦,求助般看向自己的时候,才开口再次问道,“你来这做什么?” 韩昱面色尴尬,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 韩家家主见状便知,他怕是心里没有打什么好主意。 这客栈里目前住着的,只有卫云岚与丹宁郡主一行。 不用说,韩昱必定是冲着她们而来。 就是不知,这究竟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受了什么人挑拨。究竟是冲着卫云岚、丹宁郡主一行,还是冲着他这位二叔…… 一瞬间,韩家家主想了很多。 但当务之急,还是推行两种之事。 狠狠瞪了韩昱一眼,韩家家主转向卫云岚与丹宁郡主,再度拱手致歉:“在下这位侄子,自幼被在下大哥与祖母惯坏,行事颇为莽撞,还请两位看在在下面子,暂且将他放了,在下这便让人押着他回府城,不会再让他出现在二位面前。” 韩家家主连声保证。 那韩昱被制住双手,嘴里依旧还不老实,韩家家主见状直接掏出怀里一块帕子,塞进了他口中。 他蓦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韩家家主。 那眼神就像是在说,你竟敢这般待我? 丹宁郡主挑了挑眉,“我们初到韩州,自问不曾招惹过任何人,怎的这位韩家小爷,似乎对我们有着颇多意见?” “在下这位侄子,一向愚笨,易受旁人挑动。想来这次也是受了有心人的指使。” 韩家家主再度保证,“在下将他带回后,定对他严刑管教,不叫他再犯到二位眼前。” “怕是不行。”卫云岚微微摇头,面色严肃。 “若不让这位韩公子把话讲清,只怕我们也不能安心与韩家主合作。” 正如丹宁郡主所说,这韩昱明显是冲着她们来的。 倒不是她怀疑韩家家主有意包庇韩昱,而是她看出,韩家家主与韩昱间的关系,明显有几分不对。 韩昱对韩家家主,并没有对于家主应当有的尊敬。 而韩家家主对韩昱,则带着几分莫名的宽容。 想到上一世韩家家主的死…… 就算这位韩家家主本身是个靠得住的,身边有这么多未知的风险环绕,也势必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 她们不能将自己置身险地。 趁着没有深入韩州,改道还来得及。 卫云岚神色郑重,丹宁郡主在旁并未开口。 韩家家主这时也看出来了,这一行人中真正的主事者并非丹宁郡主,而是这位卫家小姐。 传闻,卫家小姐曾与幽王并驾齐驱…… 心知此事若是不能给出说法,双方的合作未必还能继续。 韩家家主叹了口气,回身扯下塞进韩昱口中的帕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这便与郡主和卫小姐讲清楚。休得任性,若是不能叫郡主与卫小姐消气,我看你今后也休想在外浪荡,回去我便叫人将你禁足在府中一年!” “二叔,你来真的?”韩昱不可置信地瞪着韩家家主。 韩家家主不再言语,那严肃的神色,已经说明答案。 韩昱顿时说不出话来。 这叫他该如何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二叔,他是答应了康靖那小子的条件。 只要他能将客栈里这队人活捉了交给康靖,康家就会帮他将二叔从这家主之位上拉下来,举全族之力推他上位! 韩昱垂头,沉默不言。 卫云岚见状,唇角微勾,“不说倒也不是不行。” “韩家主,我答应你不会伤及这位韩家小爷的性命,剩下的你只管在旁看着,无论我们做什么你都不要阻拦。如此可行?” 卫云岚也不是非要从韩昱口中问出个究竟。 这人究竟是怎么找上这里的,又是为何偏偏要与韩家家主唱反调,得罪她们,她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眼见韩家家主点头,卫云岚对着邹云点了点头。 “动手。” “你们要做什么?”韩昱猛然抬头。 话音落下的一瞬,原先钳制他双手的女子,已经一脚踹向他的膝弯。 紧接着,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背上、腿上、腰间。 他忍不住蜷起身子,痛得发出一道道闷哼。 而一旁,原先还站在那的两名女子,竟已在案几旁坐下,品茶嗑起了瓜子。 第515章 先前还梗着脖子,一副不服气样子的韩昱。 挨过一顿揍后,终于老实了下来,站在卫云岚和丹宁郡主身前,老老实实,不再敢多说半句顶撞。 韩家家主对此不由颇感无语。 他好言好语,温声和气的对待韩昱,韩昱平日没少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个不顺心还要去老夫人那告上一状。 看来还是,还是……揍得少了。 见韩家家主露出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丹宁郡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子不打,不成器。韩家主日后教导小辈,大可效仿于此。” 韩昱闻言,不禁往旁边缩了两步,努力让那坐着的三人注意不到自己。 早知客栈里这两个女人如此难缠,他就不该听信康靖那番鬼话。 现在倒好,想走都走不成了。 “韩家主一心为韩州百姓着想,如今像您这样的好官可不多见。”郁岚清已经将匀给韩州的粮种准备出来。 “我们可以将粮种交给韩家主,不过还得韩家主对我二人做出保证,这批粮种需尽数种在我们约定好的范围,不可挪于旁用。” 做出这个约定,郁岚清有着两个考量。 一是尽量避开韩州地陷的区域,当然无法完全规避,不过距离前一世韩州发生地陷之灾的时间还有三年左右,抓紧一些足够收获六茬洋蕃芋。现在加紧种植,便可丰富存粮,更好抵御将来的灾难。 二则是,不让康州符州沾手这些新粮种。 韩家主为人正直,可以信赖,康州和符州却并非如此。 虽说康州和符州的百姓也是大雍子民,但如今一切尚未定论,帮他们反倒有可能是害了自己。 倒不如再等一等,只要西边出了结果,康州与符州自会知道如何选择。就算康、符两大世家做不出正确的选择,州域内的百姓也当知道,是谁让他们过上安定无忧的日子。 卫云岚一番话,韩家家主略一思量便也领悟过来。 沉吟片刻,他郑重答道:“韩某可以保证。” 韩州良田,大部分都遍布在府城以南的地带。韩家主本想将栽种新粮种的重任交给那一带的庄子,看过堪舆图后,卫云岚却另指了一块府城西边的荒地。 这里紧邻一片沙岩之地,少有水流经过,比起州域内的其他地带,更加干旱,粮食产出也远远不如韩家主刚刚圈出的地方。 “洋蕃芋对于种植条件没有那么苛刻的要求,亦不需要太过湿润的土壤,我圈的这片地带刚好。” 卫云岚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会在韩州停留几日,还请韩家主尽快召集一些有经验的老农于此,我们带来的人手,会将播种、侍弄新粮种的经验传授给他们。” 韩家家主也不愧是前世能够在大灾当中,力挽狂澜护住一州百姓的人,行动力极强。 才与卫云岚一行达成约定,当日便派了两百府兵,前往韩州各地,召集来了五十多位有经验的老农。不过一日,就将这些人快马加鞭全都送来了琴城。 而在教导侄子这方面,受了卫云岚和丹宁郡主点拨,他仿佛也终于开窍。 当日便将试图逃跑的韩昱软禁在屋内,顺便将他身边的小厮、侍卫统统换了一遍,连老夫人留在他身边那两名“武林高手”,也被暂且间隔了开来。 原以为只是管教侄子的简单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