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夫君觉醒后》
1. 天降老婆
天熹四年,大寒。
从金陵皇宫的云澈门出去,红墙延伸不远,赫然连接着一个精致的门第,独立,但与皇宫仅一墙之隔。
府第的外观不甚起眼,除了一道悬着金边黑底的匾额没有多余的装饰,一枝红梅静悄悄伸出墙外,寒冬时附上白雪,散发着凛冽清香。然而这府第的份量却丝毫不是外表看上去的样子能比拟的。
这便是白钰冷的夫家,凌安侯夜氏的宅邸。
轿子在侯府大门前落下的那一刻,白钰冷的思绪还未从一团乱麻的政务上收回。任职首辅一年,眼见着大瑜的财政亏空愈发严重,她也愈发力不从心。
“夫人,到侯府了。”欢笙轻轻撩起帘子,伸手准备扶白钰冷下轿。
白钰冷被欢笙的声音唤回了神志,不由得叹了口气。白天在外面,她都是被唤作“白大人”,又或是“姑娘”,只是每每回到这里,她的身份就变作了夜家的儿媳,夜夫人。
“侯爷的身子,今日情况如何?”
欢笙踌躇着安慰道:“夫人向圣上请示后,前日太医院的陆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侯爷心疾积劳已久,又一时着了风寒,病发实在有些来势汹汹,不过现已按太医的用药在调理,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侯爷想必不日便能康健。”
大约半个月前,白钰冷的夫君不知缠上了什么恶疾,一下子病来如山倒,至今卧床不起。
白钰冷轻叹了一声,眼神木然。
担心?
她那一无是处的废物夫君,虽是因着嫡长子的名分袭了爵,然而终日虚无缥缈无所事事,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无关情感,不过是她为了博取皇帝信任而不得不答应下来的一笔买卖罢了。
她是大瑜朝第一位官至首辅的女性,位高权重。任职后不久,太后亲自指婚武将世家的凌安侯府嫡子夜景澜,昭告天下二人将于天熹三年成婚。
对于住在金陵皇城下的人们,那场轰动全城的婚嫁盛况至今都仿佛历历在目。夜白二人于上元佳节成婚,金陵城内满城花灯,彻夜游行,以成吉日。
因白钰冷双亲早亡,天熹女帝甚至亲自候在凤仪楼,等待夜景澜带着迎亲队伍前来接走身边凤冠霞帔的新娘子。
这样的规格待遇,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时间,白钰冷与夜家都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对象,登门送礼之人三日不绝。
但只有白钰冷心里知道,自己的婚姻不过是太后与女帝博弈的棋子。
先帝病重后,喻太后在朝中的份量逐渐变大。她虽是个异族女子,但怎奈集瑜光帝数十年宠爱不衰,又手握皇长子储君,地位稳固。
谁知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是,瑜光帝最后选择的接班人却是长公主萧璇烨。
天熹帝萧璇烨二十二岁登基,然而因在外征战多年,武力有余根基不足,根本无法与喻太后在朝中的势力相抗衡。
一年前,夜老侯爷病重,夜家长子在族人的拥护下袭了爵。
尽管如此,夜家嫡子生母早亡,继母冯若芳又专宠亲生儿子夜景隆,养成了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因而两个儿子都落得个不务正业的名声。一年前,夜老侯爷并重,夜家长子在族人的拥护下袭了爵。凌安侯府家宅不宁,这是金陵城人都知道的事。
在这个家里,她和夜景澜按理说,权柄该是最大,但夫君的不作为还有冯氏的跋扈,彻底让他们夫妇二人陷入被动的境地。
等于说太后只卖了天熹女帝一个面子,但这个烂透的里子却要白钰冷自己来承担。
嫁到侯府一年,冯氏每每因儿子怄气都要找个理由来说教她一番。
她冷脸冷言便是“不敬长辈”,忙于政务便是“愧对丈夫”,一年未见有孕更是“不孝之最”。
不过这些大都被她当成了耳旁风,朝中的一堆酸儒咒骂起她来,可比冯氏的用词繁复得多,相比之下,家宅之事倒像是小巫见大巫。
在这侯府,白钰冷的心是冷漠的,但仍表现得贤良体贴,原因无它,这是让她自己免于流言的最好方式。这些年在政务上她树敌不少,家事方面,万不可再轻易出差错,给人拿去了把柄。
“夫人是要先用晚膳还是?”欢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主子的神情。
“罢了,我去看看侯爷。”
白钰冷卸了一身官袍,换上一身雪白衫裙的常服,往东院走去。
尽管摸了些唇彩,但乌青的眼圈依旧出卖了她疲惫的脸。
她刚刚的叹气也好,请太医也好,并非出于怜惜,只是觉得夜景澜病得着实蹊跷,冯氏的反应也很是耐人寻味。
冯氏不疼夜家嫡子,家宅内众人皆知,但不知怎的,这次夜景澜一病,她倒是日夜侍奉不离,其他国公贵族家的夫人听闻夜侯病重前来探望,都被冯氏“舐犊情深”的样子惹的落了几滴眼泪,愈发衬托得白钰冷在舆论上落了下风。
这种反常也令她不安。
因为按理来讲,对于冯若芳而言,夜侯的病好不了便是最好。毕竟夜家嫡子不在了,那么夜景隆袭爵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么想想,侯爷也是怪可怜的。
出乎意料的,夜景澜的贴身侍从阿辛最先扑了过来。
阿辛几乎是泣不成声:“夫人,侯爷、侯爷他终于醒过来了!”
—
夜景澜原本正在奋力备战期末考试,身为历史系的大学牲,每逢期末季他都要在“熬夜呢还是熬夜呢还是熬夜呢”里做个抉择。
年轻人嘛,扛得住,不打紧。
他每次都这样安慰自己。
可这次却玩儿脱了。
终于在自习室看完最后一节古代宗教史,关上电脑的那一刹,夜景澜觉察到一丝细密的痛感,骤然放松的心脏像是被刺了一针后,血液缓慢往外汩汩流动。
紧接着他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先进入知觉的,是一丝韵味悠长的檀香。视线影影绰绰,隐约听到身旁人来人往的响动,有些嘈杂。
凌晨五点才睡,早上九点就要考试,不能让人安生入眠几个小时吗?
愤懑的情绪积攒到了顶点,夜景澜终于奋力睁开了眼,结果眼前的一切让他心率更不齐了。
这抱着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男生是谁啊?
还有这长得像白雪公主后妈的老女人一脸要吃人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还有这膈人的方块枕头,比宿舍还硬的床板,这精致的雕花和浓郁的香味……
【叮!您的历史穿越系统已激活】
“您好,我是您的AI助手016,本次朝代选择为大瑜,宿主身份为凌安侯府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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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请确认是否接受绑定系统。”
夜景澜一脸问号,自己是进入什么虚拟游戏了吗?
系统显然习惯了新人的适应过程,毫无感情地重复道:“请您确认是否接受绑定。”
“不是,”夜景澜甩了甩脑袋,就好像要把那个冰冷的金属声音扔出去,“我为什么要绑定这个什么破系统,我又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
系统继续莫得感情地重复道:“如若宿主拒绝进入世界,则原世界宿主的猝死结局不变;若宿主选择不与系统绑定,则在该世界的存活概率将大大降低,请您谨慎考虑。”
喂等等,我真的已经死了?
夜景澜有些心惊肉跳地抚着胸口问道:“那那,绑定这个系统之后有什么条件或者副作用吗?”
016暗自好笑:现在的年轻人,一边熬夜一边养生,还知道在意副作用哦!
系统打了个哈欠,答道:“没什么特别的条件,您在这个世界要达成的唯一目标便是活下去,任务会不定期掉落,难度递增,每完成一个任务会有经验值积累,积累值满一百则可重返原世界。我的作用其实也不大,关键时候给点提示,也比较随机,您自己多多探索一下。”
……
真是不公平,在这个世界里,他摸鱼便会丧命,系统摸鱼他也会丧命。
这系统的活未免也太轻松了!
夜景澜心如死灰,有些摆烂地问:“兄弟你们这儿还招人吗?包吃包住就行。”
016看出他在想什么,声音冷酷:“可以啊,任务失败就行了。”
……
夜景澜脑中飞速思考,痛定思痛后,他咬牙切齿道:“我接受!”
可恶,总有种被狠狠拿捏的感觉。
【叮,宿主已确认,系统任务正在接收中……】
夜景澜眼前突然显示出一个仅自己可见的数据盘,数据盘上浮动着宿主的实时心跳,外部的天气变化以及一个矩形的紫色数据条,上面写着经验积累进度条。
满格状态是100%,而现在只有可怜的5%进度。
5%,前路漫漫……
夜景澜认命般打起精神来:“喂我说016,一般来讲都会有什么类型的任务啊?
系统:“这个当然是根据每个世界的不同特点定制的,现在我哪知道?”
夜景澜无语凝噎:要你有何用!
但没有办法,看来讨好系统也是“活下去”的一环。
系统加载后,很快显示出第一个任务:缓和与夫人白钰冷的关系,并提升其对自身好感度至100%。
???
夫人?
仿佛天降大锤,砸得夜景澜眼冒金星,他抚着心口,颤巍巍地指着显示屏质问道,“不…不是吧大哥,我才刚满二十,在我们那儿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呢,怎么就给包办婚姻了?”
不过话说回来古代人确实结婚早,但这不是重点!
“你这人真奇怪,”016毫无共情能力,“别的宿主突然得了个老婆都可高兴了,你倒一幅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夜景澜像是一只绝望的小兽,呲起嘴角怒道:“那是他们思想有问题,你行你上啊!”
可怜他一介风华正茂单身时光大好的美男子,竟就这样走进了婚姻的坟墓,怎能不冤?
2. 人均戏精
系统气定神闲地翻找着资料库,丝毫没有理会夜景澜“做作”的哀嚎。
“这上面的资料显示,你现在所处的时间是天熹四年,你的夫人名为白钰冷,字识月,是大瑜朝历来第一个位列首辅的女子,如今年龄刚满二十二。你于天熹三年与她成婚,至今已有一年。”
“白家祖上是军户出身,父母都是江陵人,家里只有两姊妹。后来白家意外失火,白氏双亲俱亡,她和妹妹流落在外,中间数年际遇不得而知,一转眼白钰冷竟成了将相之身,有一说一,你夫人还挺厉害的!”
这跟我究竟有什么关系……
尽管夜景澜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突如其来的“已婚”身份,但他还是逼迫自己冷静思考:“天熹…是大瑜朝哪一代?女性也可以入朝为官吗?”他怎么不记得书上有提到过这个时代?
“天熹帝萧璇烨是先帝的长女,从小聪明伶俐,机敏能干。瑜光帝格外疼爱这个女儿,知道她爱好兵器兵法,便不像前朝规矩把公主嫁去和亲,而是让她十二岁就去边疆历练。萧璇烨十七岁便能擒住大宛名将,是武将奇才。后来,朝中为太子人选争论不断,先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立了自己的女儿成为新帝。”
夜景澜渐渐跟上了思路:“我明白了,想必先帝早有此想法,为了给女儿铺垫一定会颁布一些女性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的政策。看来这个世界跟书本上记载的完全不同。”
“你猜得不错,崇明十八年,先帝允旨颁布法令,女子同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不必一生囿于闺阁抑或是家宅的一隅,终年不见历史的天光。”016的声音多了些“孺子可教也”的赞赏。
“至于记载不同,这个倒是不必纠结,真实的历史本来就与书本上有出入,况且只要身处一个新的时空,一切的因子都会再次重组变化,所以在这里闯关主打一个随机应变,你就算把书背穿了也没太大用处。”
夜景澜若有所思,“那,我为什么会和现在的夫人关系不好?哦对了,我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
半个时辰过去了,夜景澜还是没能消化这具跟他同名同姓的身体背负的信息。
凌安侯府草包,被继母和弟弟欺压,文不成武不就,吃老婆软饭……
还有最最不能忍受的,怎么金陵城的人都在传他不举!
夜景澜简直想把原主抓到面前来对峙:哥们你怎么能活成这个窝囊样子?
他大概明白为什么这夫妇二人关系会如此恶劣了。
就原主这一身毛病,光是要完成第一个任务就难如登天。
完成后系统你最好给我加五十分!
虽说他自己在原世界也没多有雄心壮志,但至少他信奉的准则是:可以摆但绝不能菜。
期末季抱佛脚,那是因为他有自信这样也能拿高分,夜景澜十分享受那种只学三天然后云淡风轻排名第一的爽感。
不得不说,这个原主的情况激发了他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斗志。
据刚刚系统的描述,原主夜景澜在这个府里显然非常不受待见,除了眼前这个小侍从哭的真心实意的,其他人大约都是鳄鱼的眼泪。
更何况老侯爷不在了,她这个继母连装都懒得装,见他醒来简直八百个不情愿。
他还听冯氏道:“行了阿辛,景澜既已醒来,你也不必如此装模作样表忠心。”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正好,我也看这个老女人挺不爽的。
夜景澜装模作样地狠狠咳嗽了两声,正打算起来跟诸位寒暄一下不要哭丧了,一双冰凉的手轻抚上了他的脸庞。
这一冰,还有骤然相贴的肌肤让夜景澜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收入夜景澜眼帘的,是琉璃般的冷淡瞳孔,一双漂亮的凤眼凌厉扬起,眼角眉梢尽是凝固的理智与疏离。
入耳的,是与这眼神格格不入的“深情”话语:“侯爷醒了就好,这几天母亲和我都日夜忧思,时常牵挂,大病初愈,还请侯爷静养数日,彻底痊愈再活动可好?”
……
要不是夜景澜知道两人夫妻不睦已久的事实,还真是要被夫人感动到了。
夜景澜深深打了一个冷战:这侯府真的是人均戏精啊,不去戏班子唱戏都可惜了!真是可怕至极!
白钰冷不知他在心里怎么腹诽自己的,在侯府一年,面对丈夫的冷淡、婆母的刁难,她早已学会把一切精力和注意力都转移到朝政上。
“家”在白钰冷的概念里,不过是另一个充满虚与委蛇,需要用演戏来应付的地方,和官场并无差别。
呵,演戏谁不会?
夜景澜凭借大学期间选修过的表演课自信支棱起来,人五人六地扮演起了柔弱的“咸鱼夫君”:“有劳夫人和母亲牵挂了,景澜这身子骨恐怕确实还需静养多日。”
说罢他故意后别过身子避开了白钰冷的掌心,自顾自地咳嗽起来。他本就肤白,大病初愈的面容一咳就泛红,扎眼得很,握拳止咳露出的手腕,透明得青色的筋脉清晰可见。
阿辛见状心疼不行:“大夫呢?我这就去把煎好的药端来。”
夜景澜也没拦着他,兀自在那营造清冷美男人设,心道:也不知这白首辅到底心悦什么样的男子,我上哪找参照物去投其所好去?
这时,冯氏的心腹孙嬷嬷一脸焦急地来报:“夫人不好了,刚刚魏家的人来说,少君他,他无故被扣在皇宫里了!”
阿辛取了药回到侯爷面前,对孙嬷嬷的话充耳不闻,只一心一意把药吹冷,显然已经习惯了夜家小儿子状况百出的局面,根本没当回事。
白钰冷神色一凛,问道:“只有景隆一人被扣吗?魏家的人究竟怎么说的?”
夜景澜也立刻意识到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发生的事情。“无故”被扣皇宫只能说明此事涉及皇家颜面,一旦获罪有可能整个夜家,还有白钰冷都会受到牵连。
夜景隆可能因为什么罪名被扣押呢?
“016,这魏家是什么来头,和夜府如今是什么关系?”
016很快找到信息:“魏家历代官运亨通,仕途通达,受朝廷倚重。如今最有出息的应该是魏家长女魏明允。她于崇明二十一年便位列二甲第三名,被瑜光帝选为庶吉士,在翰林院教习馆待满三年后分配到户部任主事,后来因为执政得力受到天熹帝和白钰冷的青睐,半年前被擢升为户部尚书。看来魏明允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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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与你夫人关系不错。”
夜景澜心情稍定,看来魏家不是来落井下石,而是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来知会夜府的。
孙嬷嬷关心则乱,根本解释不清楚:“奴婢不知,魏家的人只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夜景澜敏锐捕捉到冯氏眼中闪过的意外,以及神情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紧张。
冯氏一听就“急”了:“怎么回事?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我的儿为何这么命苦,老侯爷走得早,只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当哥哥的也是指望不上,这可怎么办才好哪?”
冯若芳虽才四十有余,眼角的皱纹却都快堆成了包子褶,那苍白如纸的肤色,深紫色的唇红,让夜景澜越看越觉得她仿佛中毒已深,命不久矣。
到底是哪里跑来的降智老妖怪?
夜景澜接过药碗的同时在心里冷笑,冯氏的脑子此刻不是急得短路了还是怎地,竟还不忘揶揄他两句。明明如今是求他和白钰冷办事的时候,她却用这样一种恶心人又要挟人的方式,当真是蠢笨至极。
“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这是拿夜府当冯府了?媳妇当外人,非亲非故的儿子当外人,这样“见外”,别人想要真心帮你,那才是奇怪呢。
想来她是把持这个家久了,习惯假借老侯爷的权威“拿捏”人,忘记了人心都是会变化的,如若不能以德服人,再牢固的家,时间久了,都会是一具貌合神离的空壳。
“016,如果我在这个世界ooc会怎么样?”
系统:“我们这个不是穿书频道,没有ooc这一说。不过让原世界的人生疑,确实容易给自己带来许多麻烦,我带过的宿主大多选择遵循原主的特质生活。”
呵,这个原主特质不遵循也罢。
夜景澜轻笑一声,“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怕没惹出麻烦。”
016:“……”
冯氏掏出帕子,沾着眼角的盈盈泪花:“其实也都怪我,是…是我没能力管好这个家,一定是以前我太过于依赖你父亲……”
害,都是千年的狐狸,还搁这儿玩什么聊斋啊?
难不成以往在这家里,每一次冯氏通过这种方式,来要挟原主达到自己的目的吗?
“母亲,”夜景澜内心作呕,忍不住打断冯氏的“施法”,“现下天色已晚,景隆会被扣下说明事发突然,而且大概率是私事,您心里真的不清楚他会因为何事获罪吗?”
冯氏闻言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脚来:“夜景澜你什么意思?你扪心自问一下,身为长子可有做好大哥的表率?”
母慈子孝这么快就装不下去啦?真是有意思。
白钰冷劝道:“母亲息怒,侯爷想来不是这个意思。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弄清楚景隆被扣下的原因才是。”她面色冷淡,心里对冯氏倒打一耙的态度很是不忿。
夜景澜神色淡淡,垂眸看着碗里的褐色汤药,“夫人说得对,母亲别误会,我可没有怪罪您的意思,景隆顽劣,我也有一份疏于管教的责任。”
他料定冯氏会因他的话发怒,不慌不忙地接道:我,只是想请您明白一点,如今这个家里,父亲不在了,我这身子也难说,能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难道不是我的夫人、您的儿媳白氏吗?”
3. 咸鱼觉醒
阿辛目瞪口呆,在他的记忆里,主子是他见过最温柔的人,从来不说重话,也不喜与人发生争执,遇事总习惯“礼让三分”。可眼前这个人虽然语调仍一片祥和,但让他莫名识别出了些“对峙”的意味,还暗含着淡淡的愠怒。
夜家的人也从未听过夜侯如此说话,许多侍从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纷纷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暗暗期待。
“过去一年,您没少在内宅给我夫人使绊子,我知道您是因我迁怒于她,因而我内心一直有愧。如今我病重去了鬼门关一趟,终于幡然醒悟,自然不许这样的事情再在我眼前发生。”
白钰冷讶异地望向他,眼前的人态度之从容,语气之笃定,浑然不似印象中与她相伴一年的“夫君”。
“我给白氏使绊子?夜景澜你这罪名安得好啊,你现在倒想着护起犊子了,对个外人这么好,你对你弟弟可有这一半上心?别忘了你姓夜,不是跟她姓白!”
冯氏显然不甘心就这么落了下风,这夫妇二人一唱一和真是出息了,竟一点也不把她这个老侯爷夫人放在眼里!
夜景澜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母亲才别忘了,您姓冯,不姓夜,况且您也并非我生母。照刚才的话说,您不也是侯府的外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耀武扬威呢?”
他故意把尾音拖长,又轻又淡,让众人细品其中的鄙夷滋味。冯氏气的浑身发抖,孙嬷嬷在一旁心惊胆战,只怕主子回去又要摔东西暴怒一番。
白钰冷忙于政务,已经多日未直视过自己的夫君。但直觉告诉她,面前的人,有些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依然是那狭长深邃的眼廓,然而那昔日小鹿般柔弱透明的瞳仁,如今却变得黑白分明,镀了层冷冽霜雪,暗藏一抹煞气。即使挂着笑,嘴角噙着的也是淡淡的嘲讽味道。
“我不知景隆是否是受了不良人家的挑唆,还是说母亲您假意着急,实则依旧在破坏自家人的和气是受了谁的指示。不论是哪一种情况,最后利益受损的绝对是凌安侯府。您万不可被诓骗。”夜景澜状似无意地盯着眼前的药盅,语气平板。
“如今朝中诸事纷纭,暗流涌动,景隆骤然被扣已经像是敲响了一道警钟,您要知道,万一夜景隆落实了任何有关“谋逆”的罪名,整个侯府都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刚才听016描述的过程中,又结合冯氏大胆又“僭越”的降智表现,夜景澜已经大致描绘出了夜府的现状——武将世家式微,不受朝廷青睐,太后与女帝争权正是如火如荼之时,凌安侯府真就像一张画了老虎的薄纸,看似威风,实则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容易陷入被要挟摇摆的境地。
白钰冷尚且有可能凭借皇帝的宠幸置身事外,他自己可不一定。
他知道自己身为侯府家主,要是再不站出来主持公道,这个家恐怕真的要散。他要面对的危机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白钰冷点点头,难得肯定道:“侯爷说的是,钰冷这就派人去打听景隆的消息。”说完用眼神示意了下欢笙,欢笙心领神会地出了门。
冯氏从来没有被这样直言对待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不是被夜景澜说中了,她默然不语,一脸心虚。
她还略感疑惑,他们家这个软柿子大哥生了个病,怎么突然变成这幅凌厉样子?
这时,之前派人慌忙去请的陆大夫到了,原先乌泱泱围成一群的人都自动给太医让了路,终于让闷浊的空气有了流动,夜景澜简直老泪纵横,直呼“救命恩人”!
有外人在,冯若芳瞬间切换,开始维持“慈母”人设:“陆太医,您看看景澜这情况,是,是要好全了吗?您可千万别不跟我们说实话呀!”
冯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简直要把太医和他的胳膊盯出火星子来,夜景澜都想替自己的手腕说声“有被冒犯到”。
阿辛没好气道:“陆太医可是金陵最有名的御前大夫,他怎么会说谎!”
冯氏蹬了他一眼:“没规矩的东西,这儿轮得到你说话吗?”
“阿辛,”夜景澜安慰道,“别为我多嘴,咱们听听陆大夫怎么说。”
白钰冷在一旁道,“让您见笑了陆太医。”
“无事,”太医摇了摇头,眉头紧皱,“实不相瞒,老夫真是愧对侯爷和侯夫人的信任,这情况十余载来老夫竟从未见到过。夜侯的病情本来已然回天乏术,只是之前怕夫人们承受不住未敢言明,再者行医之人总不愿一言定人生死,不成想夜侯身上竟真有奇迹发生!侯爷如今身体里的气息再次循环起来,甚至比病前更有活力,实乃上天之恩赐哪!”
冯氏有些不可置信:“您的意思是,我们家景澜的病彻底好了?”
陆太医捋了捋胡子,迟疑片刻,谨慎道:“奇迹这种事,还是不能百分之百保证,侯爷还是需要好生静养些时日,数日之后老夫再来查看定夺。”
阿辛喜极而泣,“太好了,一定是我去南音寺求的菩萨显灵了呜呜呜……”
夜景澜抽了抽嘴角:想多了,是这个破系统在装神弄鬼。
欢笙:“阿辛,南音寺是去求姻缘的!”
……
这时锦衣卫邱云沾着寒气踏入,向侯爷和侯夫人行了跪礼,来向白钰冷回禀。
陆太医本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显然意识到自己不便久留,于是起身作揖道,“侯爷的病如有任何情况,请及时知会老夫,时候不早,老夫也请辞了。”
几人齐齐道:“多谢陆太医。”
锦衣卫是天熹年间,女帝为了保护安危、维持威望特设的侦查机构,不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管辖,单独对皇帝负责。由于白钰冷与女帝关系密切,因此天熹帝特地赐了一部分锦衣卫的指挥权给到白钰冷,辅助她的日常政务执行。
不过,既然指挥权握到手里了,白钰冷自然也不吝啬用于其他事务上。
“回首辅大人,回夜侯,夜景隆被扣的原因找到了。今日醉月轩的头牌蓝甯儿姑娘出来会客,邹家与李家的公子为了争夺上花船的机会扭打了起来,结果争执的过程中李家公子失手将邹小公爷…打死了。”
夜景澜点点头,同时戳了戳自己的系统:“016,快点给我补充一下背景信息,这李邹两家在朝中都是哪一派的?该不会一边是太后的人,另一边是女帝的人吧?”
系统流汗:“你怎么知道的?”
夜景澜得意挑眉:“当然是因为历史小说看得多,这种套路早就烂熟于胸了。我可是看小说到凌晨三点才开始复习,备考只用了两个小时,厉害不?”
系统一脸“懒得评价”:“你还自豪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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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既来之则安之喽,我觉得这游戏还挺好玩的。”夜景澜砸砸嘴,心想阿辛怎么不给自己拿点糖来,这药也太苦了。
系统:“……”
不得不说,这宿主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心态素质还挺省事,免得它每次接到新宿主都要给人家做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
白钰冷一惊,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邹家是圣上青睐的朝廷新贵,而李家则是历经三朝的肱骨,如今归于太后的羽翼下,两家的纠纷无疑会将这场博弈展露在明面上。
这件事如若处理不好,圣上便不易再收揽人心,徐徐图之难矣!
为什么偏偏是这两家的公子争执起来?又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白钰冷头痛欲裂,之前不觉,这几日累积的焦虑和疲惫渐渐涌现。
夜景澜在锦衣卫的话中发现了“华点”:“诶,邹家公子和李家公子发生争执,扣下夜景隆是怎么回事?”
锦衣卫道:“回侯爷,事发前夜景隆与邹小公爷正在饮酒,公然说出怂恿邹家一起投靠太后此等话语…圣上震怒,因而扣留宫中,还说晚上请白首辅去文祈阁回话。”
冯氏一听“圣上”震怒,顿时吓得冷汗直冒,大气都不敢出,只拿眼睛瞅着白钰冷,等白钰冷发话。
“我知道了。”白钰冷淡道,再没给冯氏一个眼神。
汤药一饮而尽,舌尖浸满苦涩,夜景澜皱起眉摇摇头,“这件事我和夫人会一起商量处理,就不劳母亲费心了。阿辛我倦了,劳烦你送母亲出去吧。”
阿辛早就看她不爽良久,一听夜景澜说“送客”立马摇起尾巴忠贞不二要将她赶出房去。
终于送走了气急败坏的冯氏,夜景澜只觉得比他考完三个小时历史大题还累。原主虚弱的病体也切实影响了他的发挥,不然他大可不必用如此迂回的方式和冯氏周旋,直接给她两拳便好。
邱云依旧跪在地上,等着首辅的下一步指示:“大人,有什么需要下官去做的吗?”
白钰冷思虑片刻,沉声道:“邱云,现在务必马上将李公子捉捕归案。李家在刑部有人,若是让他们抢了先,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邱云听了,有些踌躇道:“可是…大人,卑职听闻,李公子此时已经被李家人藏起来了,若是圣上没有下旨,卑职无权进去拿人…”
白钰冷有些不耐道:“圣上那边我自会去说,但等到正式下旨三四个时辰都过去了…哪里来得及?”
夜景澜在一旁笑盈盈地点拨道:“白大人的意思你还不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掌握主动权,只要把事儿办好了,至于名头什么的,都是上面一句话的事。你就是骗也得把李小公子从窝里骗出来啊!”
“骗?”邱云一愣,随即了然,“卑职明白了,这就下去办!”
白钰冷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夜景澜有些兴奋地戳戳系统,“016,快告诉我白钰冷现在对我好感值增长了多少?我觉得我表现得不是一般的好,比她原配肯定强多了!”
显示屏在夜景澜的上空幻化成型,万千粒子重组——负一百。
负…负一百???
夜景澜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真的要化身成那个咆哮的狗熊表情包了。
4. 危机重重
房间里的人都散了出去,夜景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要和白钰冷,他的“夫人”单独相处了。
不知为何,这比让他一醒来就要应对冯若芳还要紧张。
这也正常,毕竟他是来自21世纪的一枚根正苗红除了暗恋情感经历为零整日和历史小说打交道的男大学生,存款为零社会经验几乎为零,整天光顾着乐呵丝毫没考虑恋爱结婚等“人生大事”。
之前应对冯氏的那些话术都是从历史剧里鹦鹉学舌再加上有点应对七大姑八大姨的经验得来的,现在真有一个活生生的“夫人”在眼前,夜景澜简直手足无措——书上没教过怎么跟素未谋面的“夫人”相处啊!
白钰冷根本没顾上夜景澜那点扭捏的小心思,让欢笙悄悄把陆太医请了回来。
原来适才陆太医欲言又止之时,白钰冷就敏锐地捕捉到太医似乎有话要说,只是可能碍于侯府的某些人,因此不便开口。
白钰冷一直怀疑夜侯的重病来得不自然,只是没有证据,她又时常分身乏力。但夜景隆此事也像是给她提了醒,凌安侯府依旧是她在朝中不可或缺的支柱,她绝不能任由冯氏母子俩的愚蠢拖垮整个侯府。
现下只有她和夜景澜在场,很多事情也方便查个水落石出。
等候太医的间隙,夜景澜定神观察了下侯府的陈设。
尽管凌安侯府外观低调,但毕竟凌安侯和白钰冷都是京城名宦,家底深厚,就夜景澜住的这个院子,都有三楹之大。刻着金纹的木雕,泼着水墨的六折屏风,还有精致的玉瓷器皿,无不显示着侯府的底蕴积淀。
凌安侯的书桌前挂着一幅前朝名画,旁边放置着一个木制的香炉,正在丝丝缕缕地往外钻着香气,为屋内添了些许暖意。
欢笙为陆太医递了个暖手的炉子,从后门引了进来。
白钰冷语气诚恳,道:“有劳陆太医了,陛下既把您引荐给凌安侯府,想必是信得过您的医术,也信得过您的仁心。这里现下就只有侯爷和我,方才大人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可尽数说与我们听。”
陆太医瞅了瞅周围的环境,确认似乎安全后,这才低声道:“其实老夫第一次来探侯爷的脉象时,就觉得有些许奇怪。侯爷虽不是体健之人,但平日饮食作息规律,心情平和,脉象不会如此薄弱,更不会引发急火攻心,宛如冰火两重天的体内状况。”
“大人是说,我这病,并不是自然为之,而极有可能是人为?”夜景澜虽然早有猜测,但心里还是仿佛吹起丝丝的凉风,泛起“总有刁民想害朕”的后怕。
陆太医不好把话说死,但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
白钰冷眉头蹙起:“那大人可查得出,是何物所为?”
陆太医为难地摇摇头:“困难就在于此,老夫此前只是匆匆为夜侯把了几次脉,开了些方子,其他的一概不知。而且就老夫所想,既是有心之人,想必手段会更为隐蔽,不易察觉…若老夫能将夜侯用药剩下的药渣,带回太医院仔细查看,说不定会有所得。”
夜景澜愈发觉得蹊跷:“夫人,之前病发得突然,许多记忆都模糊了。我刚刚病倒的时候,去请的大夫是哪位?”
白钰冷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这么说来,一开始还是冯夫人劝住了我,说是凌安侯府要请的大夫不能随意,要找信得过的人来才行,所以是金陵城茯苓坊的赵大夫来给侯爷把的脉。”
“果然。”
夜景澜心道,我就知道原主病的蹊跷,跟冯氏肯定脱不了干系,但是,是谁给她的胆子作出谋害凌安侯这种事情?
白钰冷唤来了门外候着的侍从,“阿辛、时意,今晚你们把侯爷之前服药剩下的药渣都搜集起来给我,注意不要让其他人察觉。”
“遵命,夫人。”
陆太医前脚刚走不久,天熹帝身边的女官颖儿随着一声长喝被请了进来。
天熹一朝,以往的很多规矩习惯都在不知不觉发生着改变。比如原先皇帝身边的心腹都是太监老公公,屋内侍奉的也都是青年小火者。但女帝安置在殿内的,全是清一色的女官。
颖儿是公主八岁时先帝送来的贴身女史,眉目标致,聪明伶俐,很讨公主喜欢。女帝登基后,颖儿除了负责平日里贴身女史的工作,也兼任尚仪局的尚仪,负责宫内礼乐的事宜。
屋内众人齐齐下拜。
“参见颖姑姑。”
颖儿也向众人回礼,道:“白大人,圣上急召您去文祈阁一趟。”
白钰冷早有预料:“臣遵旨,欢笙,备轿。”
颖儿适才听闻了夜侯身体好转一事,道:“恭喜凌安侯,侯爷真是吉人天相,陆太医来回报后圣上欣喜不已,盼望侯爷能早日彻底康复,回归朝廷。”
“回归朝廷”四个字直接让夜景澜浑身一激灵:对啊,凌安侯是在朝廷供职的兵部左侍郎,按理来说是要上班的!之前他下意识觉得原主是袭了爵吃白饭的类型,直接忽视了他还是一个“打工人”的本质。
他简直欲哭无泪,都是这破系统害得他在光阴大好的二十岁年纪成了“上有老下有小还有家室“的“社畜”!
系统察觉到他飙升的“暴躁值”,提醒道:“圣上器重,这是有利于你的局面,不可因私人情感而意气用事。”
“我知道。”夜景澜没好气地冲系统道。
他挤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十分艰难地开了口:“多谢圣上牵挂,有劳颖姑姑了。”
白钰冷嘱咐道:“欢笙,去请姑姑喝茶。”
颖儿摆摆手,“不了,多谢白大人,圣上还候着呢,咱们还是尽快启程吧,时候不早了。”
“那,姑姑先请。”
她随即转身对夜景澜道:“侯爷今天刚醒,刚刚说了会话,先下估计也累了。阿隆的事情我会去询问陛下,请侯爷放心。”
白钰冷的语气恭敬而肃穆,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相敬如宾”。
这个举止像是提醒了他什么,夜景澜的心像是被很轻地挠了一下,此时此刻,竟然比刚在与冯若芳对峙让他更有在这个世界的实感。
凌安侯与白首辅成婚一年,但形同陌路,这样的相处方式才是正常的。
而他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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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袭了爵的凌安侯府的掌舵人。
他像模像样地点点头,道:“好,有劳夫人了。”
————
戌时已过,一轮弯月缓缓浮现夜幕,在云雾中渗透出淡白色的光亮。
“阿辛,把窗户推开些吧,我想透透气。”
屋内药气浓郁,熏得夜景澜喘不过气来,待在这样的空间里,他要能好得快还真是见鬼了。
阿辛摇摇头,一脸坚持,“不行啊侯爷,夜深露重,大夫说了您不能再受风着凉了,方才夫人不是也嘱咐过了要您好好休养吗?”
夜景澜知道拗不过他,起身自己去开了窗,鼻腔里涌进一股凉意,微寒,但人却清醒多了。
层云笼罩,月亮藏匿在灰白色的缝隙里,风一吹,显得凄冷极了。
阿辛知道主子脾性有些倔,只好连忙找来狐裘给夜景澜披上。
夜景澜感受着他把披风在自己身上聚拢的动作,望着窗外叹道,“这府里真正盼着我活的,恐怕除了你,也没有第二个了。”
阿辛也觉得此情此景主子看起来怪凄惨的,眼泪汪汪地安慰道:“谁说的,府里的人还是很关心侯爷的…”
“大病一场,许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阿辛,除了这府里的人,还有什么人与我交好?”夜景澜说这话简直硌舌头,“失忆梗”这种他想扣分的剧情台词现如今却成了他应付穿越的话术。
阿辛毫不怀疑地道:“当然,礼部的徐囿怀徐大人跟侯爷一向交好,平日时常去云鹤楼小聚。侯爷病重这几日徐大人还来探望了数次。”
夜景澜沉默片刻,问道:“阿辛,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阿辛吸吸鼻子,“侯爷是很好的人,待我也特别好…阿辛从小跟公子一起长大,从江陵到金陵城,一路都陪着。外面的人看不到公子的好,可阿辛看得到,旁人要是受了公子受过的那些苦,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子了。可公子你还是那么仁义宽厚…”
“若我说,我不想再如此仁义宽厚了,阿辛你还会陪在我身边吗?”
阿辛似懂非懂道:“当然…侯爷怎么想怎么做,肯定有侯爷的道理。阿辛听从便是!”许是侯爷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想奋发了?阿辛兴致勃勃地开始幻想,应该怎么帮侯爷把过去受的气都撒回来。
阿辛一脸忠诚,夜景澜仿佛幻视他家的二哈在自己面前摇起了尾巴。
这莫名给了他极强的满足感,夜景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就好,这段时间…实在是辛苦你了,今天就不必服侍我歇下了。”
他还是不太习惯古代繁琐的生活细节,累了倒头就睡呗,还要人围在旁边干什么?
“没问题,那侯爷好好休息!”阿辛合上窗,轻轻出去带上了门。
夜景澜终于如释重负,仰面大剌剌往床上一躺,恢复“人模狗样”的松散模式。
“016,阿辛方才说,原主是从江陵来到这石头城的,原来他不是从小就长在夜府的?”
016冷酷的机器金属音响起:“经验值不足,系统拒绝回复。”
……
5. 暗线任务
系统“小气”的行为让夜景澜觉得很是无趣,干脆盘着一串珠子自己琢磨起来。
方才那锦衣卫的一段话里,信息量倒是不少。醉月轩,邹家,李家,还有夜家……怎么想都不像是毫无关联。
不过话说回来,这花楼里的头牌姑娘到底长成什么样啊?看书全靠想象,这真穿越了,如此身临其境,说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
“016,这醉月轩的来历,你总可以给我透露一下吧?”
【叮!宿主触发暗线任务,请查收,完成即可收获10经验值。】
显示屏再次出现,紫色的粒子聚集成一行秀丽的小楷——
暗线任务一:找出邹氏真正的死因
哟,居然真的另有隐情。
夜景澜饶有兴致地盘算:早说有暗线任务多好,那我做满十个不照样能回原世界?这可比攻略“夫人”简单多了!
他一拍大腿,决定干脆今夜就去探一探虚实,完全将太医等一众人的叮嘱抛置脑后。
系统狐疑:“你这病才好就跑去酒楼,被人知道了恐怕不妥。尤其是被白钰冷知道,只怕好感值还得往下掉。”
夜景澜不以为然,“无妨,我稍作乔装一下,就算被人认出来了,夜白二人夫妻不睦全金陵都知道,不差这一点事情。至于白钰冷…”
“你放心,我观察了一下,她跟我的母后大人一样是个事业批,肯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拘于小节!只要帮她顺利解决问题,她对我的好感度只会增不会降。”他信誓旦旦地挑了挑眉。
系统:“……”
从来没见过哪个宿主能把“不会攻略对象”美化得这么冠冕堂皇的。
“不过,先下醉月轩恐怕已经被刑部的人戒严了,只怕也打探不出什么。016,你知道金陵城还有什么有名的酒楼吗?想必那里面的人此时多少会议论在醉月轩发生的事情。”
“有道理。”系统一边翻资料库一边啧啧感叹:“这金陵城还真是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永宁初年时,瑜太祖巡游江南时,便下令依水而建九座名动天下的花楼,醉月轩就是其中之一。除了醉月轩,还有倚红、云鹤等楼。”
云鹤楼?阿辛好像说过,礼部的徐大人经常与原主在那小聚来着。
“就去云鹤楼,016,麻烦你导航一下喽!”
————
天尽黑了,高耸的云鹤楼被薄雾环绕,底下,暗沉的河水边,燃着流火一般的花灯。
酒楼几乎满座,人声鼎沸,云雾缭绕,轻纱遮面的歌女捧着琵琶,款款出现在飘渺的仙气中。
夜景澜挑了个角落里的位置静静品茶,不一会儿,一个围着藏青色头巾的中年男人被店小二引到了他的座位旁。
小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这位客官真是抱歉,今晚店里座位都坐满了,不知您介不介意这位客官共享一下茶座呢?”
夜景澜心想正好,爽快道:“没问题啊,大哥请坐!”
那大哥道谢后落了座,“哎今个可惜了,本可以听上蓝甯儿姑娘亲自弹奏的《醉月殇》的,谁成想遇到一群不着调的公子哥,生生毁了这场花船宴。”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夜景澜因势利导:“诶这位兄台,在下寡闻,这《醉月殇》背后可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大哥来了兴致,“这你可就问对人了!金陵的九大名楼你总该知?据说啊,这醉月轩原本只在九大名楼之末,规格档次丝毫比不了诸如倚红、云鹤,但自从醉月轩的上一任楼主离世,手下的亲信,也就是如今的这位蓝甯儿姑娘接管此楼,这地方名气也一下子扶摇直上,想见这姑娘一面都得提前好几个月预约。”
“这个中缘由又是什么呢?”
那人喝了口茶,悠悠道,“好说,这位姑娘拜的可是当今太后眼前的红人,司礼监掌印太监周瑾为师学习琴艺。”
太后身边的人?夜景澜的耳朵顿时竖起了雷达。
“这周瑾,在赏花玩鸟、琴艺书画方面着实是有些天赋。据说他七岁就弹得一手好琴,十岁就名满江南,还成为了江南琴王黎樊的关门弟子。三年前,他还在这醉月轩与倚红楼的一位乐师斗琴,那姑娘也是从小习琴,用的还是大宛名师的古琴,没想到一曲终了,她竟将琴一摔为二,发誓从此再不碰琴。周瑾再次一曲成名,弹奏的便是这《醉月殇》,而醉月轩也从此名声大振。”
“这么说,周瑾才是这座楼背后真正的主人。”夜景澜笑眼弯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可他堂堂一个掌印太监,跑来跟花楼扯上关系做什么呢?”
“兄弟怕不是外地来的,金陵人嚼烂了的故事都不晓得?”那人有些得意,语气中颇有卖弄之意。
夜景澜平生最讨厌旁人觉得他浅薄无知,但只能强忍住不爽:被迫穿越还遇上一个抠搜的系统,能知道才是稀奇了。
他递了一个礼貌的微笑:“都说了咱家寡闻,那周瑾是如何青云直上,成为宦官之首的呢?”
来来来,快告诉我他是怎么巴结上太后的!
“周瑾此人的确是聪明,喻皇后还未成为太后时,他便看中时机有意亲近,成了先帝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所以天熹帝登基数年,依然无法与喻太后在朝中的势力相抗衡,因此也无法撼动周瑾的地位。”
夜景澜一嗤,总结道:“说白了他就是安插在天熹帝身旁的一个明牌眼线,因为押错了船,现在想跳也动弹不得,干脆站队太后到底。”
大哥点点头,道:“这周瑾,看着白白净净弱不禁风的,实际上是个‘欲进皇宫,必先自宫’的狠人。”
“什么?”夜景澜差点被茶水呛住。
“哈哈,”那人爽朗一笑,仿佛觉得有趣极了,“你可别觉得进皇宫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同样如此。太监,听起来是个人人唾骂的不齿职位,但好歹也是普通宦官的头头。实际上,就算你愿意挨那一刀,皇宫面试的时候人家还不一定要你。说白了,人家看不上,你连被阉的资格都没有。周瑾呢,就属于比较幸运的那种,他被挑中了,现在也混的出人头地的。但那些没被选中的,大概就只能回家带着残身了此一生了。”
夜景澜回想了一下关于大瑜的历史知识,答道:“确实如此,这些人又不能成家,也难以立业,许多不稳定因素就是这么来的。”
那人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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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想必也有不少人眼红嫉妒进了宫的人,说不定就去干了刺客。说来好笑,那周瑾不知是怕还是怎的,竟说服咱们天熹帝颁布了条法令——‘严禁进行自我阉割’哈哈哈!”
……
夜景澜抽了抽嘴角:这可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
“哎,”那大哥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兄弟,你来金陵城住的这几日,可有感受到这里的人有何不同?”
夜景澜苦笑:我其实今晚才到……
他摇摇头,“不知,大哥请讲。”
大哥抿了口茶,“你在云鹤楼可能觉察不出,这楼取‘闲云野鹤’之意,受着许多金陵文人骚客的喜爱,因此当地人来饮茶的居多。然而在醉月轩,夜莱人和蓬伽人才是最多的。”
夜景澜这学期刚好上到东亚史,知道这个两个民族来自东溟岛上,大部分人笃信佛教,但夜莱人更偏向于苦修派,奉行禁欲主义。他们较大瑜人而言眼窝更深,鼻翼细腻挺拔,因居住地靠海,纬度较低,男人的面相更为坚硬粗旷,女人也是偏深棕的肤色,放在金陵城细皮嫩肉的小生中,很容易一眼看出区别。
“夜莱一向奉行闭关锁国的状态。崇明初年,东溟岛上爆发了一次内乱,先帝便借此契机释放了与之结交的意愿——接待夜莱教派首领的亲传子孙,远渡而来成为国师。因此,大瑜皇觉寺的静初国师,一直是金陵城中最为人敬重的人物之一。”
“原来如此,这也是夜莱人能与大瑜人和平共处的重要原因吧。这么说,周瑾是蓬伽人?”
“不,周瑾是苏州人,但喻太后和蓝甯儿都是蓬伽人。”
这下夜景澜终于连通了思路,惊叹道:“看来明面上,是周瑾在扶持着整个醉月轩,实际上,太后才是背后出谋划策的主导者,真是厉害。”
大哥嘿嘿一笑,摆了摆手:“害,要说厉害,在下觉得还得是咱们的白首辅。”
夜景澜后颈一僵:天,吃瓜吃到自己家。
对面没有察觉到夜景澜一刹那的怔愣,自顾自继续说道,“白首辅年纪不过二十二就能位列首辅。况且执政一年,拥有许多百姓称赞的政绩。不瞒您说,在下今年能参加科举,都得益于半年前,白首辅亲自推动的科举改革增加了‘钱粮税赋’的考核科目。从前科考一应都是些文章诗赋,哪里轮得到我这文不成武不就,只会搬弄些数字的人发挥用处?”
那人仿佛察觉到自己激动过了头,有些失态,连忙呷了口茶道:“见笑了见笑了。”
夜景澜皮笑肉不笑道:“无妨。”
“若是幸运中了榜,熬个若干年,咱个兴许还能到海宁府任职。能有白首辅,是我大瑜的幸运哪!只可惜…”
夜景澜撩起了眼皮,“只可惜什么?”
对方微微欠身,声音和眉头一齐压低,这样子显然就是要说些难以启齿的私事了,“只可惜这白首辅,婚姻生活似乎不太顺。白钰冷的夫君虽位列侯爵之位,却不能行人事,如今还重病在床。哎,也难怪石头城里的人都在传,白首辅有个相好,就在城西的梨溶院里好生养着呢!”
夜景澜一口茶水尽数喷出,瞠目欲裂,
“你说什么???”
6. 以身入局
一月,金陵湿冷,白钰冷前往文祈阁的途中,天突然开始下起稀稀落落的小雨,风一吹,寒意遍生。
轿子没有停在皇极殿的正门,而是走了一条小道,落在了文祈阁的侧门。这是女帝征召大臣而特设的一个议事厅,一般只有顾命大臣或者心腹亲信得以光顾此处。平日里女帝也在这里批阅奏章、处理政务。
一把绣着梨花的油纸伞绽放在视线内,欢笙扶着白钰冷下了轿,又替她聚拢披风,自己却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冻的打了个喷嚏。
“快点随我进屋,别冻着。”白钰冷瞥了眼欢笙道。红色漆木的大门透出暖白的光,两人跟在颖儿后面快步进入。
正殿的墙上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横陈着“励精图治“四个大字,是女帝的亲笔手书。除此以外,殿内只有两扇孤零零的屏风,以及两把空置的太师椅,很是朴素。地龙烧得正暖,炭火充足,因此屋内并不冷清,十分温暖。
颖儿引着白钰冷入了里屋。天熹帝正临着窗子,琢磨着眼前的一盘棋局。盛着黑白两棋的圆盅皆放在女帝一侧,棋面光洁圆润,便可这幅棋是极为上乘的石头磨制而成,女帝时常练习,因而更加圆实。
萧璇烨十二岁就远赴边疆,十七岁擒住大宛名将归来,端的是一身英姿飒爽、不拘小节之气,即使是孤身一人练棋,背颈依然挺直如松。白钰冷每每在一旁观摩,总是在心里暗自赞叹。
女帝凝着眉,似乎困于眼前的局面,纤长的手指捻着一颗白子悬在空中,迟迟未能落下。
黑白两子已然占据半面棋盘,形成焦灼态势,宛如暗海上一白一黑两条蛟龙在腾云博弈、绞杀。
“陛下,白大人到了。”见天熹帝思索得专注,颖儿斟酌着轻声道。
“臣白钰冷,参见陛下。”
天熹帝回过神,挥手示意她平身。“来,陪朕看看这棋局该怎么破。”
白钰冷走进落了座,外面的雨似乎大了些,雨点敲打在窗面上,形成有节奏的韵律,夜色融入一种古怪的温柔,让人心下稍安。
黑子的棋面看似分布散落,然而却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如蛟龙亮出獠牙,爪尖即将触碰对手。白子居于中央,内力虽稳,但束缚甚深,能量无法释放。
雨声静谧,女帝兀自开了口:“父亲选择朕继承皇位,虽也在朕的意料之中,可对于喻皇后和太子却完全不是。他们以为手握储君之位就万无一失?那还是太不了解大瑜人了,朝中那些大臣们虽然对朕登基一事颇有意见,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允许异族人把握大瑜朝政的,这是底线。”
白钰冷凝神听着,没有打断。
天熹帝将棋子落下,嘴角浮现出一抹讽刺的笑容:“他们把这一切都怪到朕的头上,真是荒唐。我那个弟弟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他再优秀再努力,父亲最终都不会选择他继位。因为圣上,永远只会选择与自己最相似的人作为继承者。”
只有入宫多年的人才知道,先帝盛宠喻氏,原是因为她长得与萧璇烨的生母,答应余氏极为相似。而长公主,也是唯一完成先帝平定大宛十六部落心愿的人。仅凭这两点,萧璇烨就笃定,即使储君之位不在自己,可她依旧是最有胜算的候选人。
但她随即摇摇头,无奈道:“只可惜父皇这个人,还是多了些优柔寡断。即使是传位于朕,也不尽然放心,念着些旧情,出于所谓的愧疚心给喻氏放权,可废太子也是太子,再无能的人也有尊严,父皇想做好人,恶人都留给别人做,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若非如此,朕也不会陷入这般被动的局面。”
白钰冷凝视棋盘片刻后,道:“陛下恕臣失礼了。”说罢她便将盘上的黑白二棋悉数抹去,落入圆盅的棋子碰撞出“珠落玉盘”的清脆之音,势若蛟龙入海。
天熹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举动,“爱卿说说看,此举是何意?”
“臣妄自揣测陛下应能意会此举,才敢如此。”
白钰冷尽完礼数,沉声道:“臣辅佐陛下大小事务近一年,深感朝政积重难返之无力,所做的种种努力,本以为能够让这朝中错综的暗网松动,不曾想事情愈发层出不穷,桩桩件件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当然…这也许是臣无能之故。”
天熹帝莞尔一笑:“爱卿不必拘束,坐。”
“你说的这些,正是朕这几日心中所想。在这宫禁围墙内做万人之上的皇帝,一点不比深入大漠擒拿大宛人来得容易。世家门阀,朝廷肱骨,一个个嘴上拥护朕拥护得热烈,背地里却各怀鬼胎,见风使舵,巴不得将这江山多掏空一点装进自家囊袋,哪里顾得上革新?哪里顾得上以逸待劳?”
一阵冷风轻起,将床边的烛火撩得忽明忽暗,女帝的面容沉在阴影的一面中,难得浮现出一丝寂寥的困顿之色。
“昨日礼部的徐宥怀来向朕禀报,说大宛来进贡的使臣已经返回。但这次进城的大宛队伍规模比以往都要大,首领科尔沁甚至还提出了向大瑜求取公主。”
天熹帝冷哼一声,“朕登基才四年,尚未成婚,哪来的公主给他娶?娴太妃倒是有位女儿,可如今太妃抱恙,怎么舍得让安和郡主远赴大漠?就是朕也于心不忍,拿安和的幸福去换大瑜的太平!”
白钰冷目光闪动,心里很是触动。自从入嵩涛书院准备会试,到成功登顶首辅之位,不知不觉已过去五年。童年江陵白家失火一事后,她们姊妹在外漂泊无依数年,后来妹妹志在远方,一别数年杳无音讯,白钰冷更是习惯深埋于孤寂之中。
直到女帝倾以信赖,招她入文祈阁做顾命大臣,委以重任,她才渐渐觉得生命有了份量。
想到此处,白钰冷眼神愈发坚定:“这也是臣将棋子悉数抹去的缘故,比起在朝中内斗,分散而治,不如固本清源,从根上把问题理清楚。”
女帝叹息:“朕不想听空话,白天上朝大臣们叨叨得够多了,朕招你前来,就是想听些不一样的。”
白钰冷掷地有声道:“臣以为,说到底也就是两个部分——钱粮和军事,一旦大瑜有立得住的财政,立得住的兵营,相信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白钰冷从圆盅中捻起一颗颗棋子,“钱粮的根本在于赋税制度合理与否,而军事则建立在国库充盈的基础上。所以,臣的构想,是要先调整赋税结构,减少中间环节能够饱私囊的机会。再者,就是要稳定边疆,寻求开源机会。”
天熹帝递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不愧是白卿,一下子就明白朕心之所想。赋税改革的事,之前你已经向朕悉数禀报过,你执行妥帖即可。朕今日召你来,其实是为了后两件事。夜景隆被扣,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吧?”
女帝话音一转:“其实今日朕扣下夜景隆,并不单单是为了李邹一事,而是锦衣卫报给朕,夜公子在与邹公子饮酒时,竟公然说出怂恿邹家一起投靠太后此等话语!若不是朕信任你,信任夜侯,夜景隆怕是现在已经因为妄议朝政这一罪名在诏狱里,和李公子一起好生待着了!”
白钰冷立刻下座,叩首于地:“陛下恕罪,臣…作为夜家儿媳没有尽到管教规劝的义务,实属不该。醉月轩一事干系到太后一党,不容小觑。臣今日已经命人将李公子缉拿归案,等待听候陛下发落。”
“起来吧,”女帝又恢复了淡然的语气,“朕的本意也不是赐罪,只不过是提醒你要当心,治国也得先修身齐家,自己后院不安,怎能服外面的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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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钰冷一怔,背脊竟有些发凉。“臣…谢陛下开恩!臣权衡之下,发现如今重整纲纪势在必行,实在无暇分身。朝政和持家不能兼顾于臣而言是必然…”
女帝撩起了眼皮,话里多了份严肃的意味,“白卿可长点心吧,你的婆母还有弟弟正在私下联系太后,此事你居然不知?”
这回白钰冷彻底怔住了,尽管一直有所怀疑,可她总觉得这两人只是不太聪明,万万没想到他们的胆子,居然大到真的敢去投靠太后一党!连侯府都已经满足不了他们母子俩的胃口了?
白钰冷沉声道:“陛下说的是,臣确实疏忽了。今日陆太医有些话似乎欲言又止,留住请教才发现侯爷的病并不是风寒那么简单,之前臣只是隐约怀疑,然而婆母冯氏的举止确实像是做实了什么。”
“不过万幸,朕听闻夜侯醒了,还如同换了个人似的,替你出了冯氏的气,想必不日就能重新效力于朝廷。”
白钰冷点点头:“因此臣…正好有一个想法,或许可解李邹一事的困局。”
“说来朕听听。”
遇到危机,白钰冷向来不慌张,反而会发挥这场危机带来的最大机遇。
“臣刚刚掌握了锦衣卫搜集来的信息,李之远任琼州兵马总督两年,拨去的二十万两银子不见,海寇倒是越剿越多。李氏聪明胆大,刚到任时便发现一个捞银子的好法子,便是谎报士兵人数,本应召三万人的名额,实际只有两万,剩下的空晌悉数归于统领腰包,诸如此类。”白钰冷字字句句铿锵有力,“臣提议,撤换李之远,任夜景澜为新任兵马总督去平叛琼州之乱。此事是太后一党理亏,想必不会阻拦。”
天熹帝眼里满是欣赏:“好!不愧是白卿,好一个一石二鸟之策。那你明日就写个折子递上来,朕会任命夜侯担任琼州府新任的兵马总督,替掉现在任上的李之远。若他能成功摆平琼州海寇之乱,归来之时朕便擢升他为兵部尚书。”
白钰冷微微颔首:“臣代侯爷谢过陛下。”
天熹帝点点头,语气里全是豪情:“太祖能做到的永宁盛世,为何天熹做不得?朕甚至有一个更为宏大的计划,将皇都从金陵迁到燕京,这样一来,也能对大宛起到震慑作用。”
白钰冷闻言,霎时已经联想到,那些张口“祖制”闭口“万万不可”的大臣们会磕破了几个响头了。毕竟金陵自古是龙脉所出之地,大瑜的开朝太祖萧凉胜,瑜顺帝萧礼衡以及瑜光帝萧祁钰,皇陵都在这里。
但她还是选择了个不那么有违圣心的理由:“臣觉着…迁都并非搬家那么简单,各类政府机构都要一应搬迁,怕是人力物力耗费巨大。”
天熹帝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那些个大臣们会反对,肯定不全是因为对“龙脉”有多忠心耿耿,也并非心疼迁都工程量巨大,毕竟,也不需要他们亲自动手搬。关键之处在于,这首都一变迁,他们自身的地区影响力就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盘根错节的政治网络犹如深海暗礁,庞大影响力甚至能和天家分庭抗礼。朕正是要一不做二不休,来了个开局重塑!实在不行,为平舆论,朕保留了金陵城名分上的政治地位即可。”
白钰冷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臣也发觉如此,金陵自古繁华,当年太祖盛世开放沿海贸易,船只往来间,金银流动,自发就形成了许多富贾与规模较小的世家,如现在的胡、宁等家族,在永宁年间便是靠着运河售卖绢丝瓷器起家,在金陵根基深厚,不可轻易动摇。”
“说到胡家,那个胡可秦,你倒是可以去联系一下。贸易互市少不了要和商贾打交道,你找机会探探情况。”
白钰冷道:“臣遵旨。不过臣还有一事,正想跟陛下汇报。”
7. 友人对谈
白钰冷便跟女帝说起,昨日与户部尚书魏明允在云鹤楼会面的对话。
白钰冷与云鹤楼的老板徐行是旧相识,当初游历山水时所熟悉,后来多年不见,徐行竟成了南京城九大名楼的掌柜之一。得知白钰冷擢升为首辅后,他便主动派人送来了贺礼和信件,表示云鹤楼会为白钰冷和友人攀谈永留一席之地,盼对方能多多来访。
白钰冷在厢房坐下等候不久,魏明允便风风火火跨进门来。她一手解开金黄色披风,一手把面前倒好的茶炫进了肚子里。
桌上摆着十几道精致绚丽的菜肴,在氤氲的灯光下静候品鉴,但显然两人的心情让她们完全忽视了眼前佳肴的存在。
魏明允气儿还没喘匀,一脸不忿,白钰冷瞥了一眼她脑门上肿起的一个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堂堂二品大员,怎么说着就跟人打起来了?成何体统。”
今天下午的时候白钰冷听人来报,说是户部的魏大人和礼部的林大人正在打架,一个二品大员竟然和六品官动起手脚来,简直让她哭笑不得。
魏明允是性子热烈,白钰冷性子冷淡,两人并没有同乡之情谊,却在翰林院很快热络起来,结为密友。大概因为两人皆是出类拔萃,一身傲气,又是这京城官场里为数不多的女官员,对许多事情都持着高度一致的感受和看法,譬如对当时的首辅李唯过于保守畏缩的政策颇有微词,对当时还只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周瑾更是嗤之以鼻。
魏明允没好气道,“周瑾那个杀千刀的,为了讨好喻太后说是要办惠山礼佛盛典,昨日从户部划走了将近六万两银子,全然不顾现在国库已经银两告罄的危机!陛下难道都坐视不管了吗?”
白钰冷在心里叹口气:魏观真还是老样子,不懂得转弯。
她劝解道:“观真,其他的陛下可以管,可这次上元佳节的礼佛盛典不是小事,既是给太后庆生,更有来团结夜莱和蓬伽人的意义在。徐宥怀最近忙得团团转,不也是因为这个?”
魏明允翻了个大白眼:“我真是不明白徐梓贤是怎么能忍受在周瑾手底下干活的!幸亏我在户部,不然真得折寿…不过在户部也挺折寿的,我到任半年多,眼看着财政的积弊越来越严重,心里真是着急得不行。尤其是最近,所有账目查实整合后,发现国库里实打实只剩下了三十万两银子。前几日河东地区堤坝决口,工部来找我拨了二十万两的工程款,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眼看着就要入不敷出了,我……”
白钰冷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很多信息尽管过了一遍脑子,一时间没能串连起来,她吃惊道:“这么说现在国库里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万两银子了?”
“呵,别说二十万了,有没有十万都难说!”魏明允叹了口气,“那个礼部的林品凡,仗着礼部有周瑾撑腰,简直拿下巴尖看人,来户部要钱他倒像个债主。从礼部收上来的税银还没待安生一天,有些人就开始打起歪主意了,我看他们就是欠收拾,姓林的就是撞我枪口上!”
白钰冷突然想到之前周瑾找到自己,明是规劝暗是威胁的让自己答应置办太后礼佛的事宜,借的还是“考虑太后身心康健,有助于大瑜气运”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简直让她内心怒极反笑。
这一年来周瑾没少给她使绊子,虽说掌印太监与首辅理应同心同力侍奉皇帝内外事宜,但现实总是畸变的。
瑜顺帝萧礼衡虽然宽厚仁慈,可惜先天有不足,在位仅六年便离世。瑜顺帝从小体弱多病,性子柔软,在五个兄弟中丝毫不受宠,因此即使贵为皇子,身边的仆从们对他也是十分冷漠,久而久之,只有一个多才多艺的小太监成了瑜顺帝最大的依赖。
但功业虽成,也许是太祖杀孽太重,等待太祖退位时,五个兄弟里最后竟只有萧礼衡还好端端活着,不可不令人感叹。瑜顺帝即位后,首先提拔的就是自己的大伴,在他重病之时,也是由掌印太监替他进行“批红”等诸多事务,自此,宦官的地位大幅提升,瑜光帝上位后也延续了这样的官制结构,周瑾也是因此得以平步青云。
论官阶来说,不论是首辅还是掌印太监,都是远远比不上六部尚书的,因为这两个官职之所以出现,就是为了削弱宰相的权力。可随着时间的发展,这两个紧挨着皇帝的职位终究决定了其走向“位卑而权重”的属性。在崇明年间,首辅李唯只是按部就班做事,论争权根本斗不过周瑾。可天熹帝即位后,白钰冷成为炙手可热的宠臣,原本只有正五品的内阁大臣竟一下子拥有了巨大的话语权,把周瑾的存在感抢夺殆尽。
因此周瑾自然把白钰冷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没事就换着法的找她的茬。白钰冷担任首辅后遭受的弹劾奏章,几乎一半都是他撺掇出来的。
而现在,白钰冷想进行财政改革,更是被周瑾逮到机会,以损害“皇室贵族”利益为由进行阻挠。
“你说礼部的人在动歪心思,可有什么证据?”白钰冷眉头轻轻拧成一股细绳。
魏明允掰着指头给她算道:“要说京城六部里最能来财的,还得是他们礼部,毕竟如今凡是涉及到寺庙经营和僧道度牒征收的事宜,都是由礼部经手考核。他们大可批八百个指标然后只上报六百个,中间有的是文章可做。”
白钰冷帮她斟上酒,魏明允一饮而尽,一拍桌子道:“本来倒是钻不了什么空子。但自从识月你让吏部增加了钱粮赋税和文艺地理的考核项目,每年礼部都要借机申请一大堆补额,动辄三五千。我们户部每次想着士子考试不易,不必锱铢必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谁知道他们倒是越来越放肆,最后成了笔糊涂烂账。”
魏明允说到最后怒气也没降下来,一双明眸瞪得老大,像只下一秒就要扑棱翅膀飞起来的老母鸡,看得白钰冷嘴角微扬。
“观真,诚如你刚才所言,户部如今已是一笔烂账,与其在里面继续打转,不如沿着这个脉络,借这个契机治一治这个坏根。”
“哎,”魏明允悲叹一声,“我的首辅大人哪,你说得轻松,光是跟礼部缠斗我都觉得力不从心了。治理根本,你怕不是要把整个朝廷翻个底朝天?入仕前,父亲就常跟我说,‘若想金陵城尽是清官当道,堪比上九天揽明月’,我入户部半年多,如今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被蛀虫环绕的悲恐,每天脚踩在大殿上都感觉摇摇欲坠,因为底下全是啃食过后剩下的空壳!”
魏明允一向心直口快,素来有“魏大炮”之称,白钰冷虽不轻易言语喜怒,但傲然的姿态也隐隐得罪了许多同僚。幸而她们被当时在翰林院教习的杨芷苡注意到,并揽入门下。
杨芷苡本是天熹帝身边的教习姑姑,满腹经纶才学,只可惜崇明十八年前,大瑜并未开放女子可入朝科考为官的先例,因此她也就只能埋没在皇家深宫的书院里。后来萧璇烨平定大宛凯旋,便向父亲举荐了杨芷苡供奉于翰林院。
杨芷苡欣赏二人的潜力,教会了她们许多政治上的斡旋隐忍之术,这两个初入仕途的青苗才得以保全生长,并终于在天熹一朝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中用,成为如今朝廷倚仗的栋梁之才。
“艰难的是必然的,”白钰冷给自己斟上酒,看着眼前的晶莹琼浆一点点浸满杯盏,映照出自己冷淡的眸色,“但艰难的事情才有价值,于我而言,位极人臣不是来用来姑息纵容娇憨顽劣之辈的,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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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这么做了,那这朝廷江山,就真的会如你所说这般,空洞坍塌下去。今日礼部之事是小,但见微知著,我能感觉到,很多事情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着,我心难安。”
白钰冷任首辅后力荐魏明允出掌户部,一度惹得朝中老臣怨声载道,有的甚至上书大骂白钰冷“居心不正,滥用职权结党营私,其心可诛,我大瑜危矣”以痛陈其忧心。
但白钰冷不置可否,只是告诉魏明允尽管施展拳脚,其他的她来摆平。因此魏明允一直心存感激,在户部开启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步伐。
但显然,改革从来不是简单轻松,一拍脑袋就能干的事。
魏明允凝视着白钰冷,眸色闪动,有震撼,更有担忧。
一直以来,白钰冷在工作时的作风都十分强硬,与魏明允自己相比,白钰冷并不擅长经营人际关系,因此执政一年来,白钰冷受到的弹劾攻击奏章如雪片似的。但有时她也觉得此人捉摸不透,似乎心中有谱,不必操心。
“识月,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陛下信赖你,这是好事…只不过‘兔死狗烹’之事常有,这条道路如同走钢丝,一旦踏错,将万劫不复。”魏明允言辞模糊,但白钰冷知道她在提醒自己与女帝之间关系,不可太过依赖。
入仕多年,恰好又逢大变革时期,见证了许多慷慨之言的官员遭受残酷打击,她曾经一腔理想主义的热血也慢慢冷却下来,学会了老师所授的“洁身自好明哲保身”之术。况且,若不是魏家参天大树般的保护伞遮蔽在她的头上,恐怕她要面对的情况会比如今更加棘手。
白钰冷捏着酒杯,仰头喝下,被酒浸润过的声音透出某种冷冽:“承蒙这个特别的时代,你我一身才学不得辜负。况且我总想起我们在翰林院的那段日子,老师的话,我一日未曾忘记。陛下如今信任我,给了我充分的自由去施展抱负,我更不能辜负,富国强兵也好,守护黎明百姓也好,为了实现这一切,我是不惜将生死名誉置之度外的。”
一直以来白钰冷心中都在酝酿着磅礴的计划,外人只能瞥见暗中一角。
如今听到白钰冷慨然的自白,魏明允的敬佩油然而生,沉睡的正义感豁然复苏,仿佛一个火花在身体里点燃,“识月你放心,你想要实现的抱负,也是我的愿景,我也会不惜一切帮助你的!”
尽管她仍然为白钰冷的安危担忧,但此时此刻她真心相信,重整纲纪非得由她这样信念坚定的铁腕人物出面。
白钰冷似乎猜到了她会这么说,微微一笑,举起杯子示意她碰一杯。
————
天熹帝听完之后,笑盈盈点评道:“这魏爱卿性格真是可爱得很,朕喜欢。”
白钰冷语塞片刻,心道,这是她刚刚说话的重点吗!重点是现在朝廷缺钱,怎么陛下还夸起户部尚书可爱来了?
天熹帝撇了一眼白钰冷便知她在想什么,不疾不徐道:“白卿想想,连魏尚书身为你的友人,都会担心你与朕的关系如履薄冰,更何况是旁人?”
白钰冷还是有些不明就里:“陛下的意思是…?”
“正如白卿刚刚所言,如今的朝廷,繁荣在表面,暗里是危机。不一网打尽,拆东墙补西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太后有些许远见,不要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束缚朕的种种举措,那朕倒还能与之和平共处。可惜啊,这宝座并就不是能容纳下两个人的位置,事到如今,唯有全部握在手里,朕才能安心。”
白钰冷微微颔首,声音坚定,“陛下需要臣做什么?臣甘愿为陛下的马前卒。”
天熹帝嘴角噙笑:“白卿可愿陪朕演一出好戏?”
8. 上元佳节
夜景澜运气实在不怎么好,深更半夜从云鹤楼出来恰好碰上瓢泼大雨。
而且好死不死,他本是偷跑出来,既没带伞,也没侍从跟着。
可夜景澜此人实在是脑回路清奇,感知力也清奇,明明身子还没好全,明明可以在云鹤楼多待一会,等雨小一些再回,可他偏偏就不信邪,边在大街上奔跑还边唱着“就让这大雨全都落下”【注1】~
冬月的凌晨寒气凛冽逼人,冰冷的雨水无情泼洒,这厮被彻彻底底淋了个落汤鸡,真就是应了那句“透心凉心飞扬”的广告词。
阿辛推开门的时候,脸色大变,兴奋直接化作惊吓。只见作了个大死的凌安侯额前鬓发全湿,无力地耷拉在眉间,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颤抖不止,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侯爷!侯爷你怎么成这样了?”阿辛心疼极了,愤怒得破了音,“大夫不是说过了您不能乱跑吗?侯爷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我…我先赶紧帮您把衣物换下来。”
阿辛手忙脚乱,一边褪下夜景澜身上粘稠湿乎的衣物,一边吩咐花翎和时意去给侯爷端来姜汤热水。
夜景澜病根未除,如今又受了寒,一下子发起高热,整个陷入神智不清迷迷糊糊的状态。屋内乱作一团,阿辛的声音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忽过来,轻得像羽毛撩过他的耳廓。
许是知道自己有人照顾了,放松裹在被子里的夜景澜,脑子反倒自顾自地转了起来,一个奇怪的念头浮上心头:
夫人这次若是知道自己生病了,会来看自己吗?
念及此处,“梨溶院”三个大字霍然甩在了他的脸上。
靠,什么样的货色也敢给哥带绿帽子?
哦不对…这帽子是带给那哥们的,反正他们俩也没什么感情,养小白脸也正常,人家可是首辅!想要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嘶,不过这小白脸到底长啥样啊?该不会比自己帅吧?
可恶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都是为了完成任务!等回去原世界了,看哥怎么潇洒,还用把这小白脸放心上?那不能够!
夜景澜的心上宛如炸了个蚂蚁窝,麻痒难耐。不一会儿,他觉得身上开始忽冷忽热,也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各处关节啃噬,刺痛不已。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夜景澜呢喃道:真是糟老大罪了……
————
深夜,漆黑一片院内,唯有稀疏的雨声作为背景音。
先下夜侯院子里却颇不宁静,白钰冷归来的时候,望见东边厢房微亮起的灯光,不由得止住了步伐。
难不成夜侯的病情反复了?这个时辰去请太医怕是来不及。
白钰冷从文祈阁起轿的时候已是丑时,忙碌一天的她满心疲惫,只想快点回到床榻上休息,明日还有早朝要打起精神来。
可她怎么也挪不动朝北边院子的脚步。
不知怎的,白钰冷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和夜侯大婚那日的情景。
有些日子的记忆是一定有空白点的,白钰冷总这样觉得,每当她回想起天熹三年上元节的那一日,她的脑中总会是一片充满模糊的地带,像是虚空一般,既无理性,也无现实。
除了成婚的她本人,大概金陵城内目睹过婚宴的所有人,感触都比她深些。
上元佳节,花灯满城,笙箫齐鸣,盛宴璀璨。
随着奏乐声响起,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凌安侯府出发,一路上,庆贺新人的彩带与鲜花漫天飘洒,夜侯身着绯色绣袍立于马上,脸庞清秀俊俏,笑容和煦,如冬日暖阳,惹得街边的姑娘们小脸一红,很是嫉妒郎君的这位新娘子。
天熹女帝亲自候在凤仪楼,等待夜景澜带着迎亲队伍前来,接走身边凤冠霞帔的白钰冷。
身边的所有人都洋溢着热情,陶醉在喜庆中,这种氛围快要将她淹没。
一切都像是在梦境中一般,从凤仪楼俯瞰下去,道路两旁站满了笑容可掬的人们,眼前铺满了鲜艳的红、灿烂的金,声浪忽远忽近。
王公贵族的夫人一一前来祝贺她,甚至眼含热泪地捧起她的手,祝她幸福,她们的话,还有自己的回答,都清晰得令人吃惊,却又显得莫名冷淡。连夜景澜的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太后和女帝说出恭祝新人的话语时,都是显得那么不真实,带上一丝梦魇的意味。
到了晚上,兴高采烈的喜娘们将新娘子送入了洞房,而后出了内室,缓缓合上大门。
夜侯还在外面应酬,屋内只剩下新娘子一人。
白钰冷顶着沉重的头冠,等着夫君来揭下喜帕。僵直了一天的脊背此刻酸痛不已,微微一动,冠上珠帘一般的流苏就晃动不止。红艳的头巾下,白钰冷面无表情。
这头冠是女帝命宫里的匠人特制的玉冠,取大瑜境内特有的“金丝玉”【注2】打造而成。这也和白钰冷的名字息息相关。
大凡年少功成名就之人,史书上少不了要描绘一些“奇异之像”,诸如七彩祥云、巨蟒绕树此类。而白钰冷的特别之处,在于她衔玉而生,在这个以“玉”为贵的大瑜朝,这可是一等一的吉兆!
崇明六年,江陵白家。
那时,恰好有个跛足道士路过江陵白家,自称路遇祥云意图进来一观,当时任知县的白启正便放了他进来,欲听听他能说些什么。
这道士本就疯癫,因瘸了腿,蹦蹦跳跳地靠近婴儿,像个中了邪的僵尸,看得白母是心惊胆战、一脸不耐。然而这道士双目触碰到那块美玉时,混沌四散的眼神瞬间凝聚,举止变得端方起来,肃穆而恭敬地对白家人作了一揖,道:“恭喜夫人老爷,令爱正是百年难遇的富贵之兆啊!”
刚出生的小白钰冷白中透粉,眉眼已然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那通体晶莹的金丝玉安静乖巧地躺在口中,预示着主人将来不凡的际遇。
“这玉可要好生保管,莫要弄丢了。最好是系在孩儿脖颈上,一刻不离!”
老道士神色激动,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又是叮嘱白家人要好生照顾培养,务必送去私塾念书,切不可耽于闺阁之中。又是喃喃感慨到世风真是要变了,前无古人之气象格局就要显现了!
白启正和夫人就是想要个女儿,他们又是一县之主,生活富足,自会精细照料着,读书之事也不会耽搁。听到有人夸自己闺女前程似锦,白家人自然是喜不自禁,但也没太把这疯癫的老道士的话当太大回事,只觉得喜上加喜罢了。
忽而,那老道一掐指,敛了神色,接着拿出符纸算了一卦,罢了,他像是突然泄了气,不住地叹道:“不妙,不妙啊!”
白家人面面相觑,白启正有些不悦,但还是礼貌询问道:“敢问尊长,是何事不妙?”
那老道跃起上前,一把抓住白启正的衣襟,力道竟是出奇得大,白启正差点没站稳,被老道盯得很是发毛。老道紧紧盯了他瞳孔片刻,而后松了手,“罢了罢了,也是千古难题,是命数还是考验!”
白母听得云里雾里,“尊长可否解释得再详细些?”
老道士对着天空兀自长叹,话却是对白启正说的:“大人一颗仁慈的拳拳之心天地可鉴!但若非如此,一切皆还有转机!”
白启正向他作了一揖:“还请高人指点明示。”
老道转向了他,语气森然:“老爷夫人若信我一言,那么三年之后,白家切不可再收养一个孩童!白家到底只是富足有余,比不得那些贵族王侯,是撑不下两个极盛的命格的,能有一个将来位极人臣的后代,已是奇迹!虽说天机自不可泄露,但气运之事,福兮祸兮,既有预言,未尝不可改变。”
……
后来,白家人道了谢,那老道士也没要赏银,只又嘴边挂着些疯癫的呢喃之语,远去了。
白母谢氏神色忧虑,问夫君道:“你说这老道的话,可信吗?”
白启正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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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夫人道:“不信,夫人笃信佛教,难道不觉得,气运不是由善缘修化而来的?那老道固然有他的一套说辞,指不定到别处,他也是这般诓骗人。”
谢氏略略宽心:“也是,咱们能得这个女儿,也是半辈子行善积德修来的福气。”
然而做母亲的终究是多了几分忧心,那老道的话语如鬼魅一般萦绕在耳边,让她难安:“可那老道,也没收咱们钱财呀!他何苦这般诓骗咱们?万一是真的呢?”
这时,婴儿的啼哭声响起,父母二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了过去。
白启正笨拙地抱起女儿,可孩子哭得却更厉害了,弄得谢氏哭笑不得,赶紧接到自己手里。
过了一会儿,谢氏命翠儿去打两条上好的红线来,串上金丝玉,服帖地挂在了小白钰冷的脖子上。
这玉此时小小一个,就跟摇篮里的婴儿一般,稚嫩、纯然,未经风雨的打磨。
白启正一脸慈爱地看着女儿,对身边的夫人和仆从解释道:“你们别看这玉现在白白净净的,但随着年岁的增长,从边缘处开始,颜色会慢慢变深,褐色一般。真是期待呀!”
一旁的侍女晴儿打趣道:“老爷是期待这玉,还是期待咱们姑娘的成长呀?话说回来,咱们姑娘的名字,老爷夫人想好了吗?”
夫妇俩对望了一下,相视一笑,彼此之间弥漫着心领神会的温馨。白启正抚了抚这块玉,郑重道:“既然小女是衔玉而生的,就取‘钰’字为中,她是家里的老大,论字辈该排到‘水’了【注3】…那就叫白钰冷吧。”
谢氏怜爱地看着女儿:“也是,这孩子看着就有些不爱笑,怪冷淡的。”
话音未落,得了名字的小白钰冷忽然笑了起来,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白家人乐不可支。
“老爷,看来咱们小姐喜欢这名字喜欢得紧呢!”
……
三年后,上元佳节。
这天,夫妇二人还有仆从丫鬟们,带着小白钰冷去赴了镇上的花灯晚会。
一行人玩得尽兴,将近子时才到家。
此时漆黑一片,临到门口了,才发现竟有一个篮子安静地候在门口。
谢氏伸手探了探,讶异道:“老爷,这里面似乎有气息,该不会…是个婴儿。”
众人面面相觑,一下子想起三年前,那个疯疯癫癫的老道。
白启正眉头紧皱,但并没有犹豫几秒,“先带进去,正月寒气重,不管是什么,在外头待久了肯定活不久。”
依然是个女婴,长得模样标志,轮廓分明,眉宇间有种很特别的英气。
“还活着。”谢氏将孩子从篮子抱了出来,探了探气息。
这篮子的质地很是坚韧,不似县城产物,里面垫着柔软的衣物,颜色杂乱,显然是匆忙之间包裹而成。
“夫人您看这是什么呀?”晴儿指着篮子惊呼道。
那篮子的侧边缝隙里,夹着一条金项圈,仔细一瞧,那圈上的纹路居然是麒麟兽头。
这可真是奇了!
白启正捋了捋胡须,思索片刻,道:“夫人明日跟我去寺庙里拜个菩萨,如何?”
谢氏一听便懂了,这就是要收下的意思。
“既然篮子里有了金项圈,那便取名白钰麟吧,从今以后,她就是白钰冷的亲妹妹了。”白启正教导三岁的女儿道,“以后要保护好钰麟,知道吗?”
小白钰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
从此,白家又多了一口人。
…….
又过了五年。
某一日旁晚,白家燃起了熊熊大火。
偏巧那一天,白钰麟无故受了欺负,放了学堂,白钰冷决定偷偷背着父母,带着妹妹一起去教训一下那跋扈的两兄弟。耽搁了好些时候,姐妹俩这才心满意足地牵着手朝家走去。
谁知,还没走进院子,就看到眼前的一切化为了灰烬。
9. 大婚之日
白钰冷的确如预言一般,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本领,但凡看多的书本文字,都像是生来就镌刻在脑海中一般。
可她却很少能存留住刻骨铭心的情绪感受。
白钰冷其实从未亲眼目睹过那场大火,因而最初父母离世的痛楚过去后,连这段记忆也像化为了灰烬,随着后来多年的流离颠沛,在岁月的风中渐渐吹散了。
她记得父亲讲过自己出生时,那老道士路到白家所说的话。
连同样生性漠然的白钰麟得知后,都为这种可怕的诅咒而心惊,甚至在长大后执意要去找到那老道,寻求自己的身世。
可白钰冷不为所动。她不信道,也不信佛,只信自己。
在她的概念里,既定的命数纯属都是无稽之谈,都是拿来唬人赚钱的话术,是懦夫的庸人自扰之罢了。
在成为首辅之前,她也在地方知府上任职过一年,处理过许多大小琐事,今日来个假道士诓骗百姓钱财,明日哪个愚昧无知的世家企图拿钱消灾受了蒙骗,比比皆是,不一而足。
刚上任的时候,白钰冷的内心还颇有热情,将自己一股脑埋在雪片似的案牍公文里,每次情绪激奋之时,还洋洋洒洒写上数千字的公文报到中央去,期待着来自上面的回复。
那时魏明允恰好与她同在承天府共事,两人经常秉烛夜谈,痛陈抱负。
但很快白钰冷便发现,自己不过是拿本就不多的同理心在透支,快刀斩乱麻的情绪不过是一种伪装,刀口依旧是钝的,深渊般的内心,虚无、寂寥,永远无法被轻易填满。
她不似魏明允那般,风风火火皆是出自一腔热忱,仿佛有无穷无尽的使命感和献身精神。更多的时候,白钰冷那个分身出来的灵魂总是在冷眼旁观,不置可否。
这样鸡毛蒜皮、荒诞可笑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就像好像恼人的蝇虫,滋生起来无穷无尽,妄图追赶着挥打是消灭不完的。甚至内心深处,她觉得魏明允那样事必躬亲的行事方法太过于无谓,丝毫没有效率,情绪还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而她自认为泣血般的陈词递上去之后,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很快,白钰冷便下了更大的决心,她要回到金陵,向内阁大臣首辅之位进发。
只有站得更高,才有可能掌控全局,一网打尽。
任知府的一年,白钰冷时常与恩师杨芷苡有信件往来。
杨芷苡十分看重她和魏明允这两个得意门生,告诫她们不必操之过急,正好借着在地方上任职的机会,了解民情,观察地方势力,勤于记录,厚积薄发。
不过白钰冷盘算历练得更为全面,也物尽其用得更为彻底。
偶尔午夜回想起来,白钰冷也会自嘲,那些曾经嗤之以鼻的话术,如今却成了她用得格外趁手的一把刀。
连自己也是一把好用的刀。
正如这门婚事……
————
喜房安静得落针可闻,白钰冷坐在喜床上,仿佛精心雕刻而成的美人玉像。今日喜娘替她上的妆很浓,烈焰一般的唇,远山一样的眉,冷艳而秀丽。
她料想侯爷吃酒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也不顾吉利与否,兀自扯了头巾。
视线终于明晰,入眼皆是暧昧的红,屋内的灯光也是昏暗的,豆大一点。
洞房花烛夜,突然有了实感。
她成了凌安侯府的新娘子,夜家的儿媳,夜侯的夫人。
望着烛芯上跃动的火焰,不知为何,白钰冷心脏微微抽痛,掌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白钰冷当然知道成婚之后,夫妇二人是要睡在一张床上的,这于她父母而言似乎是很自然的,可过去她从来将这件事情与自己联系在一起。
失去双亲后,白钰冷成了白家唯一的支柱,她必须护好白钰麟的周全,这是她早就对父母许下的承诺。
成长有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因此白钰冷一直严于律己,十分刻苦,即使瑜光帝还没下令开放女子科考时,她也从未放弃过念书学习,
多年来她与妹妹相依为命,少不得遇到危急的情形,久而久之,她学会了利用自己的冷酷打磨成保护壳,习惯使用强硬的态度来对抗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和事。
这于她的仕途而言当然是有利的。
官场上,白钰冷雷厉的长鞭颇有成效。
然而在桃花运方面,就恰恰相反了。
多少次,那些倾慕于白钰冷容貌风姿的青年才俊们,终还是被那寒冰般的眼神态度冻彻了骨头,驱散得远远的,转而去找了些更温婉可人的体己姑娘花前月下。
这也间接导致了,能把《大瑜会典》上的政务法条倒背如流的白钰冷,对男女之事一直懵懂如三岁幼儿。
她原以为自己无须在乎此事,情之萌发本不应由己,水到渠成即可。
谁成想,自己的婚事,竟真与预想背道而驰。
吱呀——
粗重推门声打断了白钰冷纷乱的思绪,阿辛和时意一人一边,驾着几乎醉得不省人事的夜侯进了房。
阿辛满头大汗道:“对不住夫人,但侯爷实在醉得走不动路…我们这就出去!”
……
凌安侯一动不动歪倒在床上,似乎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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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钰冷莫名松了口气,心道今夜看来能就此对付过去了。
念及此处,她反倒靠近了些,仔细瞧了瞧未来夫君。
虽说已经袭了爵,夜景澜也已二十出头,然而他浸透了喜酒的面容红扑扑的,是一张天真烂漫的童颜。
看起来仍旧是个孩子。
正当白钰冷准备撤回身子时,她的手突然被轻轻握住。她一愣,下意识地想要立刻抽走。
“你别紧张。”
原本“睡熟”的凌安侯忽然睁开了眼,眸色明亮,不复一点醉态。
“侯爷原来是装醉,竟把我也蒙骗过去了。”
白钰冷讶异地眨眨眼,一下子了然,又恢复了淡漠的语气。
夜景澜略带歉意的笑了笑,“再不装醉,怕是真的要在外面丢人了。”
说罢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晕乎的酒劲上来,差点又一次让他向后仰倒,白钰冷赶紧扶住了他。
温热的气息带着撩人的暖意,弥漫在两人中间,让白钰冷都仿佛染上几分醉意。
氤氲的光,寂静的空间,将一切感官的知觉放大。
白钰冷睫毛浓密,眼尾的一粒朱砂痣,将暧昧的红尽数收进,绽放出一朵妖冶凄艳的花来。
果然灯下看人,还要更加美上三分。
夜景澜呼吸一滞,怔愣了片刻。
不过他随即恢复了自然,拍了拍喜床道,“我无妨,夫人坐我这儿吧,我有话想跟夫人说。”
侯爷的声音似乎有些伤感。
是我的错觉吗。
白钰冷依言在一旁坐了下来。她手上还攥着方才肆意扯下的喜帕,没来得及戴回去。正想解释一下,没成想夜侯瞅见,竟还笑了出来。
夜景澜温言道:“拿下来好,我还担心夫人等久了劳累,倒是我多虑了。这冠…”
闻言白钰冷冲夜侯莞尔一笑,“这冠我也早想拿下来了。”说着就将这沉重的玉冠摘下,随意搁置一旁,似是急不可耐。
“娘子倒是个性情中人。”
夜侯拘谨地整了整面宽大的喜服,不敢拿正眼瞧她。斟酌片刻后,他像是鼓足了勇气,开口道,“我知道这门婚事,并非娘子自愿。”
这回轮到白钰冷愣住了,她定定地望着夜景澜,不知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按理说,今日在祠堂拜过后本不便再去,可有些话,我想现在就和娘子说清楚。你若不介意,换身轻快衣裳,随我去趟宗祠可好?”
夜侯的声音异常温柔,语气里透出一股小孩子讨要礼物的渴望,让白钰冷根本无法拒绝,她听到自己回答道:“好,都听侯爷的。”
10. 祠堂夜话
两人褪去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婚服,但正月里寒气重,还是披上了御寒的皮裘。皆是雪一般的肤色,埋在洁白毛绒的围脖里,夫妇二人显得雍容又尊贵。
夜氏的祠堂修建得宏敞肃穆,几百盏烛火伫立在祖宗的牌位前,点亮了幽深的夜,驱散了些许鬼魅之气。
夜景澜凝视着父亲的牌位许久,而后开口道:“夜氏祖上是瑜太祖亲封的异姓宗族,鼎盛时有着近千亩封地。我的曾祖父曾被封为镇国大将军,在永宁年间平定海洲之乱中有功。后来父亲随先帝一齐征战大宛,归来后先帝御赐爵位,封号凌安侯。”
白钰冷点点头。她爱好书法,年幼求学时就有一个癖好,专挑赫赫有名武将的碑帖来临。
很小的时候,母亲谢氏就将讲与她花木兰、平阳公主等巾帼英雄的故事,小白钰冷每每听到此处,心中总是热血难耐,不过偶尔心底也会涌出一丝疑惑。
“母亲,历史上有女将军、女诗人,那女首辅呢?”
谢氏一愣,随即对女儿郑重道:“钰冷,虽说往往是时势造英雄,但有些事过去没有,不代表将来不会有。如果拥有此愿,就要努力去成就。”
小白钰冷也认真道:“我知道了母亲,孩儿会好好努力,不让父亲母亲失望!”
谢氏摇摇头,怜爱地抚着她的脸庞:“不是不要让我们失望,是不要让你自己失望。”
白钰冷如此承诺,也确实如此做到了。自从三岁启蒙后,她不曾一次怠慢过功课,夏日暑热,冬日严寒,都不会成为阻挡白钰冷上学堂的步伐。
而平日里为了静心,她最喜欢临的就是凌安侯夜揖童的帖子。白启正有次问起她原因,白钰冷想了想,答道:“凌安侯二十五岁封爵,辅佐崇明帝出征大宛,一把偃月刀震慑四方。更何况我听闻,凌安侯为人内敛谨慎,兵法娴熟,张弛有道。字往往最能体现一个人的风骨,孩儿想习得这种气韵章法,若将来能运用在学业政务上,便是最好。”
白钰冷回道:“夜家战功赫赫,是朝廷之倚重,对于老侯爷,钰冷也是倾佩敬重已久。”
夜景澜只当她是恭维,没有接话,两人漫步到一把长约九尺的长柄弯刀前,驻足。夜家世代习武,以用刀为传承,祖上使用的偃月刀,一直供奉在夜氏祠堂中。
即使是在暗夜里,只要稍微拨动刀鞘,那宽阔的刀面便亮起雪一般的亮光。当年夜揖童横刀马上,极速穿梭于敌军之中,只需迎面一刺,那夹杂着飓风般的刀势便可轻易将大宛人前后洞穿。将刀柄一转,后方敌人的脖颈在劈来的刀锋下瞬间断裂。
用刀,要求其主人内力臂力俱强,尤其是夜家那把偃月刀,为了防止马上之人刺敌摔落,刀柄特地制作得重而长,柄上刻着夜氏云纹。妖异诡谲的图腾,带着冷冷的杀伐之气,横跨时空席卷而来。
白钰冷似有所动,先开了口:“夜家子弟,跟金陵城中酷爱练剑的世家公子们都很是不同。因为剑作为防身武器,随身佩戴,便于抽取,更重要的是,宝剑可以作为他们珍贵身份的象征。大瑜已经风调雨顺了十几年,对于许多青年而言,早就无需真的养成拼杀的本领,名剑,甚至都只是社交场合的名片,用来助兴的东西而已。”
“夫人说的是啊,”夜景澜语气感慨,“只可惜,一切都今非昔比了。”
夜景澜眸中浸满伤感,望向白钰冷:“可你知道为什么,自从十六年前凌安侯从大宛归来之后,夜家便再不复朝廷重用了吗?”
白钰冷微微一怔,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只是她太年轻,很多过去发生的事情,她也未能有机会了解原委。
夜景澜于是说起了那段,关于他父亲的沉痛往事。
————
先帝萧祁煜还是太子时,曾和三弟萧逸君,还有初任镇国将军的夜揖童是结拜兄弟。
萧祁煜善文史,萧逸君善骑射,夜揖童善兵艺。
那时,这三人是金陵皇城有名的青年俊杰。
青梅煮酒,笑谈千古风流人物,胸中尽是英雄豪迈之气。
三人聊到尽兴处,不止一次提到要收复在建安年间丢失的燕云五州。
后来萧祁煜登基,年号崇明,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彼时大宛的新兴首领铁木儿,借着大瑜休养生息的契机,在建安年间将原本分散的十六部落一举集结,大宛如一头日渐雄壮的猛虎,等待着爆发出第一声怒吼。
崇明四年,大宛兵分两路,向大瑜发起进攻。铁木尔意图趁着新帝登基为稳,狠狠将大瑜打一个措手不及。
战事一触即发。
朝中对此的态度当然又是摇摆不定的。大瑜已经休养生息多年,早已形成文官冗沉,武将无用武之处的地步。许多大臣心里都非常的惶恐,当时的首辅李唯,更是彻彻底底的反战主和派。
可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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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却不这样想。
一个是年轻的帝王,另一个便是当时的掌印太监段信。
这段信并非真的有什么豪迈的护国之情,他之所以如此热心地主张应战,单纯是想借这个机会,立住自己的万世英明。他自己当然没什么带兵出征的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怂恿皇帝。
可大臣们的反对有时并非空穴来风。年轻的帝王,尽管在太师多年的悉心辅导下习得了帝王之术,却并未掌握一丝一毫的用兵之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远征需要的粮草准备往往长达几个月,本就是需要从长计议的一件事。
可就当时的紧急情况而言,要将金陵城三大营的二十万兵力,在几天之内集结并输送到北方应对以逸待劳的大宛士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天方夜谭。
这时候,一个关键人物的举动,影响整个战局的走向。
这个人就是深受帝王倚重的静初国师。
萧祁煜不可能完全无视大臣们的意见,但他确实很想借此一战,稳定住大瑜往后几十年的安宁太平。
因此他让国师算了一卦。
然后,皇帝便下定了决心,五天内,带着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向居庸关前进。
而等待他们的,正是死亡的圈套。
那一战,至今仍是许多人的梦魇。
那时候大瑜还未大量使用火药,依旧是冷兵器时代,很快先遣的十万几乎全军覆没,大宛军队太过强悍,连随军的太监段信都死于了乱刀之中。
萧祁煜中了一箭,狼狈地躲在了草丛中,后来被凌安侯在乱局中救起,逃过一劫。
挽救这场战局的,还是随从出军的敦亲王萧逸君和凌安侯。
十万先遣部队尽失后,两人急令附近地区的镇守军队补充作战。同时,皇帝传令金陵,派出外交大臣假意求和,拖延时间。
最终,大瑜还是以十万银两,同意开放贸易互市的条款,换来了大宛的暂时退却。直到几年后,长公主萧璇烨擒拿铁木尔的手下名将,大瑜才算正式扳回一局。
这是萧祁煜永远不想回望的一段历史,也绝不愿出现在史书上的一段历史。
因此,归来后,等待敦亲王府和凌安侯府的不是赏赐,而是彻底的剿灭和冷落。
崇明八年,敦亲王府被以谋反之名,株连九族。
而夜府从那以后,再未得到真正的重用。
11. 双剑合璧
夜侯眸光沉沉,前尘往事的钟鸣伴随着他的声音,阵阵回荡在空灵的祠堂中。
他虽语调陈述得不扬不落,淡如流水,但白钰冷的内心依旧有了震撼感。
她遍读史书典籍,怎会不知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士,毕生血泪倾洒朝廷,却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但在今天之前,那些都是空洞书本上的事,是命运不济之人的事,白钰冷从未觉得这些会与她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而凌安侯,这个她曾倾注魂魄去描摹,用来雕刻自己的对象,头一次破除了虚幻,成为了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在她眼前浮现出寂寞而又隐忍的神色,然后随着历史的硝烟逐渐淡去。
那她呢?如今,看似风光无限的她,何尝又不是如履薄冰?
在崇明年间,首辅的官阶远不如六部,甚至还没有掌印太监高,属于位卑而权重。作为皇帝近臣,权柄大小其实全凭皇帝心意决定。只是因为她和天熹帝所处的时代特殊,暂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罢了。
崇明十八年,瑜光帝允旨颁布法令,女子同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有了前朝君主的积淀,如今的天熹一朝,女帝执政三年,国泰民安,倒也是平息了不少流言和质疑。原本许多像冻土一样坚硬的观念,也在春风化雨中渐渐消融,有了改观。
但凡事发展皆有一个过程,能有资格有实力参加科举的男子依旧是少数,何况女子?金陵帝都,皇城之下,此类争论沸腾不休,但持家稳重,相夫教子仍然是女子归宿的主流。
如今,横空出世一介女首辅,更是让白钰冷的一举一动,都成为金陵人论不完的谈资。
紫檀坊每每印刷有关白钰冷最新动态的刊物,半天内就能一销而空。女学生们拿她当励志偶像,把画像贴在墙上“头悬梁锥刺股”,日夜埋头苦读;家宅里的夫人们,听着上朝回来的丈夫对白钰冷新推出的政策各种敢怒不敢言,嘴上明明白白敷衍着,心里则五味杂陈,有的嫉妒,有的不满,有的敬佩,有的心向往之。
白钰冷衣袖下的拳头暗暗握紧,心里发誓不论多么艰难,她都要在首辅之位上全力以赴。她十分感激杨芷苡教给她的斡旋之术,这将成为她未来执政的重要手段。
“所以你方才说,知我不是自愿接纳这门婚事,是因为夜府如今处于失势状态?”白钰冷试探道。
“娘子别急,先听我说完。”
夜景澜喉结滚动,迟疑着缓慢开口道:“以上我说的,或许外面的人多少有所耳闻。但下面我说的,却是只有父亲和我才知道的秘密。世人皆道我父亲与先帝赐婚的云璃郡主是郎才女貌,金玉良缘,可我的亲生母亲,根本并非尊贵的郡主殿下…”
仿佛猜到了夜景澜接下来要说什么,白钰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夜景澜嗤笑一声,似乎在自嘲,“我不过是父亲行军路过江陵时,一段露水姻缘的产物罢了,活到现在,我连生母的姓名容貌都一概不知。”
他居然是老侯爷的私生子……
“当年,郡主知道这件事后,羞愤而死,而我却名正言顺成了夜家尊贵的嫡长子,袭了本不配袭得的凌安侯爵位!”
枝头的夜鸦惊叫一声,飞向夜色深处,时光仿佛被破开一道口子,一切不堪都席卷而来。
言到此处,夜景澜少有的失去了冷静,双目泛红,拳头紧握。多年来,他的内心都承担着不可言说的负重,在江陵长到八岁时,父亲执意将他接到金陵府中居住,告诫他忘却过去,从此以后便是凌安侯府未来的掌门人,将一切的希望都寄予在他的身上。
可夜景澜从未对这个身份有过认同感。来到金陵后,他惶恐不可终日,生怕哪一天有个人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道出那个令人启齿的真相,然后身败名裂,遭万人唾弃。
而且最可怕的事情是,他根本满足不了夜揖童的期待。这个他的继母和弟弟趋之若鹜的爵位,却实实在在是他多年的梦魇。
夜景澜从小生长在江陵水边,酷爱一切有灵之物,对那些文史八股、兵法谋略毫无兴趣,只觉得死板无趣,浪费生命。
可在金陵,这样的想法却是无处容身的。科考做官、功名利禄,就算自己不愿,总还要为子孙后代,为整个家族奔波劳碌,不然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呢?
倘若他是个真正的富贵闲散人,倒也乐得自在,有时他甚至还会羡慕夜景隆,虽然顽劣,但却不必有如此负重。
可这些想法,夜景澜却对白钰冷说不出口。他听了友人的分析,知道白钰冷接受这段婚姻是因为迫于太后压力,也知道她出任首辅之位,需要夜府的名头作为保护伞。
可夜景澜却不能接受,他在喜爱的文墨事业上已然无望,不想连婚姻也陪葬进去。
这本就是一段你不情我不愿的事,何不趁早说清,以免耽误彼此?
但毕竟新婚大喜之时,对新娘子说出此等话语,让他着实觉得过意不去。思来想去,这才决定把自己最难以启齿的事情和盘托出,缓解些许愧疚之心。
白钰冷其实并不能共情夜侯的“自卑”心理,她年幼失怙,县城出身,如今的功名都是“一刀一枪”厮杀出来的,并不觉得自己起点差就低人一等。成为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金陵人照样得仰着脖子看她。
况且在她的概念里,若是生来就有个王侯父亲,那她能施展的抱负只会更加充分,而不是在自怨自艾,顾影自怜。
白钰冷本来想安慰他两句,但一想到自己正好也不愿做实这段关系,肚子里的话头便打了个转,道:“侯爷的意思,我再明白不过。这金陵城中,貌合神离的夫妇不在少数,日子过得也并不和睦。我们虽有夫妻之名,但若不是两情相悦,倒也不必真的有夫妻之实。侯爷觉得这样可好?”
夜景澜见她表示理解,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娘子果然聪慧体贴、善解人意,我正是此意。若是娘子在首辅之位上行得稳当,几年之后,你我大可找个理由和离,侯府自然也不会亏待娘子的。”
白钰冷言笑晏晏:“这样便是最好。”
————
白钰冷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那时利用了夜景澜这份隐痛的自卑。他对她和盘托出,可她却丝毫无法共情,还顺水推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新婚之夜后,两人维持着不冷不热的状态,相敬如宾。连夜景隆有时都忍不住吐槽,府里一点活人味儿都没有。
他们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很浓烈,但是对彼此却是十足的淡人一个。
白钰冷闲暇时常常观察他。
她发现,夜景澜是一个喜欢沉溺在幻想中的人,极其不情愿回到现实中来。他会花大把大把的时间编织诗情画意的、和现实没有任何关联的梦,那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和没有威胁的存在。
和她一样,夜景澜对尘世间的一切冷眼旁观,感到淡漠而疏离,可他们的选择却背道而驰。夜景澜被动地接受了这个世界给他安排的位置,他只是耸耸肩,转而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可她则是毫不接受,恨不得打破一切并重组。
再往深处观察,白钰冷发觉,夜景澜其实是个怯懦的人。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着现实世界中的几个朋友,避免着丛林法则的渗透,执着于搭建一个易碎的琉璃空壳,过着毫不真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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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害怕,他在逃避。
这也是为什么,白钰冷觉得自己永远不会爱上他。
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如今,重病之后的夜景澜,仿佛彻底变了个人。
————
夜景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河床很浅,铺在岸上的绿藻,像一条油腻的带子,窄长、深绿,散发着微腥的潮味。是冬季水位降低,江陵会有的景象。
一个身形瘦弱的小男孩临着水边站立,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刮到河水里。
“扑通!”一块尖锐的石头擦着男孩的衣袖飞过,砸进了水里。
“草!居然没打中!”有个恼怒的声音响起,“小野种你别跑啊,就站那儿,看小爷我怎么打中你!”
贱不贱呐,夜景澜在心里骂着,忍不住想过去教训一下那个小屁孩,可脚步如同被胶水凝固住,怎么也动弹不得。
那小男孩缓缓侧过了脸,望进了夜景澜的眼睛,浓稠的忧郁目光让夜景澜一惊,下一瞬,他便置身在一处静谧的书院中。
窗明几净,秋阳和煦,微风浮动送来金陵城中的桂花馨香。
他依旧是局外人的姿态,从窗外探去,一众书生正在朗声诵读,教书先生端坐在前,手里拿着把戒尺,简直让夜景澜幻视他小学班主任。
他忽然就觉得手有点疼。小学时写错一个字,老师动辄罚个一百两百遍,每次他都拒不执行,换来一顿结实的手板子。
夜景澜又瞥见了刚才那个小男孩,只不过这次他的面容轮廓更为清晰,有了贵公子的温润端方。数年过去,他的身形不再单薄,凄然之感却不减。
这孩子跟他初中时长得真像……
夜景澜还未来得及深思,一阵眩晕感袭来,他整个人扭动成波动的马赛克因子进入时空隧道,仿佛作法的妖怪被吸进了葫芦瓶里。
他觉得身上一沉,但奇怪的是整个人又像是漂浮着,脚下悬空。再定睛一看,夜景澜吓得花容失色——他居然身着玄袍立于马上,里地面整整有两米远!他惜命地抱住马脖子,见缝插针瞅了瞅周围的环境。
眼前铺满了鲜艳的红、灿烂的金,道路两旁站满了笑容可掬的人们,声浪忽远忽近。
夜景澜忽然明白了,这是原主大婚时的场景,而他正穿梭在原主的记忆之中。
……
就在他终于看到夜白二人在祠堂郑重叙完话时,眼前的布景瞬间泼洒成浑浊不清的颜料,而他自己,也在悠悠的神思混沌中醒来。
视线重新归于清晰,依然是这具少年之身,可魂魄不再依旧。
【叮!检测到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有所上升,由负一百上升为负七十,同时暗线任务进度推进20%。】
【综合计算,宿主将获得原主30%记忆。检验查收完毕!】
嚯,原来好感度上升了?看来这个系统计算很是滞后啊。
“侯爷醒了?我去叫人送药来。”
夜景澜这才感觉到枕边似乎坐了个人,挨得很近,是白钰冷。他晃了个神,突然觉得她散发的味道,很像是冬季森林中浸透了冰雪的松杉,带着木质香的坚韧…还有清幽。
“等等。”鬼使神差的,夜景澜捉住了她的手腕。
“嗯?”白钰冷滞住,疑惑地望向他。
两人的目光猝然相接,记忆深处的沙尘扬起,连通着那段历史一起洞穿心脏。
夜景澜托起下巴,虽然姿态懒洋洋的,但眸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这场赌局,我若和夫人一同作战,胜算会不会大得多?”
12. 静初国师
夜景澜维持着这个自以为很帅气的姿势,私下疯狂戳016:
“看着啊,哥这句话绝对杀伤力巨大,精准拿捏‘高岭之花’事业批!”
夜景澜一副“小样儿,这不得把她迷死”的得意表情。
016简直没眼看,谁来赶紧把现世宝扔出去!
白钰冷闻言怔愣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
夜景澜一脸期待:该不是被哥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吧?
016工伤,简直忍无可忍:“你这人是怎么做到脸皮比城墙还厚的?”
“害,哥的魅力你不懂,无福消受!”
“呵,”016冷笑一声,“那祝你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白钰冷咬紧的唇终于松了下来,开口道:“今日侯爷随我去皇觉寺,拜见一下静初国师可好?”
夜景澜一懵,本体不假思索道:“去寺庙见那老和尚作甚?”他向来对这种人模狗样、披着层皮故弄玄虚之人没什么好感。
016咳嗽两声提醒道:“人家是大瑜敬重的国师,还是钦天监监正!怎么就老和尚了?”
难道他不是?夜景澜把这句憋了回去,气短。
白钰冷斟酌着用词:“静初国师深谙佛法,洞悉六道轮回,又掌握天文之法…或许可以知道侯爷的病体如何痊愈的。”
这话说得文邹邹,云里雾里,百般含蓄,但夜景澜还是听出来,白钰冷这是觉得自己诈尸还魂了。
他顿时有种在精神病院宣称自己没有精神病的无力感。
016嘲讽道:“呵,精准拿捏?”
夜景澜面子有点挂不住:“这不科学啊!我老妈就是这么被拿捏的,从没失手过!”
怎么就翻车了呢……
016叹了口气,心好累,谁懂。
没办法,他只好垂头丧气地答应道:“那就悉听夫人尊便吧!”
————
因为皆紧拥着紫禁城而建,皇觉寺其实离凌安侯府并不远,但前夜下了场大雨,路上泥泞,考虑到凌安侯身子依旧柔弱,众人还是决定驾着马车前往。
夜景澜揣着个暖手小金炉,将自己裹成个白色粽子,窝在宽大马车的一角昏昏欲睡。
他其实是装睡,耳朵倒是竖得直直的,听白钰冷跟仆从们解释皇觉寺的历史。
“这皇觉寺是永宁年间建成的,当时的住持本是太祖的恩师,后来成了出家人,法号明觉,于是太祖命人在紫禁城旁建了一座皇家寺庙,专供明觉大师修行以及京城的达官贵人们烧香礼佛。但明觉大师认为,佛法不应只存在高阁,这样有违本义,因此在他的影响下,皇觉寺逐渐开放给金陵城所有的百姓了。”
平日里公务繁忙,白钰冷少有机会跟她们讲些工作以外的趣闻,这种体验让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新奇。
“夫人,那皇觉寺和城西的南音寺有什么区别呢?”花翎也是才到侯府半年,很多事情鲜有听闻。
白钰冷道:“南音寺是求姻缘的,皇觉寺则是求功名际遇的,当然有所不同。不过,在我看来,大部分人拜的不是佛,是自己的欲望罢了。”
“说的好,夫人果真活得通透啊!”夜景澜悠悠“醒来”,眸色清亮,笑眼弯弯。
但白钰冷觉得这笑仿佛并非发源于纯然肺腑的肯定,而是气定神闲、满不在乎的评述。
简直越想越奇怪。
“那静初大师是如何成为当今的国师呀?”花翎继续发问。
“说到这个…因为我也是年纪尚浅,来到金陵仅有数年,关于国师的故事,还是听我父亲讲来的。据说崇明初年,东溟爆发内乱,起因是蓬伽派不满夜莱人主导的局面,突然决定武装起义,试图夺权。”
白钰冷整理了下思绪继续道:“蓬伽派的首领韦银茂,是个极其凶狠残暴的人物。蓬伽派主要由第一批北渡到东溟岛上的夜莱原住民组成,信奉丛林法则、野蛮生长,所以内心深处,他们根本不接受夜莱所谓正统教派的禁欲苦修方法。”
蓬加派…夜景澜兀自思索,喻太后也是蓬加人,她该不会跟韦银茂与有什么关系吧?
“韦银茂做了一个十分大胆之事,快速集结起义后,他直接将夜莱派的首领夫妇全部绞杀,还将他们的头颅割下,高高悬起示众。幸运的是,他们的儿子死里逃生。先帝得知消息后,立刻派人前去接应,想要保住夜莱派正统的传承人,这才有了现在静初国师远渡大瑜,传递佛法的故事。”尽管白钰冷的声音十分平静,然而众人却仿佛透过一个个字音,感知到那段故事背后的腥风血雨。
夜景澜倒是没心没肺,想了别的:这静初国师活到现在,估计见识的东西不少,合着就是个活化石啊!此人绝对不简单。
阿辛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发话道:“那蓬伽派的人现在还是占领着东溟吗?夜莱人如今过得怎么样?”
白钰冷叹了口气:“是的,夜莱派从那时起一蹶不振,他们本就信奉以和为贵,禁止杀生,以免血腥脏了六道轮回之路。然而当今太后是蓬加人,大瑜虽然痛心于夜莱人的遭遇,却也得跟蓬加派的部落维持友好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如今金陵城中异族人甚众,有许多夜莱人都是在当地待不下去,跑到这里来寻求一席之地生活的。”
夜景澜冷冷道了一句,算是对阿辛的回应:“蓬伽人自己可不觉得是‘占领’,他们觉得那是他们本就应得的。”
马车的颠簸骤然停止,中断了对话。众人下了车,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湿冷的空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寺院的入门处种着一株梅树,静静绽放着红花,娇而不艳,迎风散发着清香。
覆上霜雪,大概会更好看吧。白钰冷心有所动,这是她在金陵城最喜欢驻足的一处地方。
白钰冷在赏花,夜景澜则在后面笑盈盈地欣赏夫人。从他的视角望去,点点梅花恰好从白钰冷娇俏的眼尾延伸出去,像是给天地上了一抹红,构图是极美的。
阿辛和花翎则在后面一脸姨母笑,有幸在大瑜成为了现代“工业糖精”的受害者。
————
几人随着白钰冷在曲径小道上兜兜转转。寺院中出人意料地寂静,往来纷纭的香客们似乎都不见了踪影。
“看来今日霜寒露重,香客们都不愿出门了。”夜景澜以己度人,觉得其他人大概跟他一样,天一冷就只想在家窝着。
“非也,是我专门派人把守,让香客不要进入这个院子的。”白钰冷瞥了他一眼,“侯爷再怎么说也是玉体尊贵,要是又让人冲撞了可就不好了。”
夜景澜嘴角抽搐,不愧是对文墨过目不忘辞藻丰富之人,内涵起人来真真是有水平!
在她眼里,我就那么好吃懒做身体娇弱?
……不过事实好像确实如此,穿越之后除了动动嘴皮子啥也没干。
夜景澜一脸憨厚的假笑:“有劳夫人挂心了,我一定早日把身子骨养好,不给夫人拖后腿。”
一个衣着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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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沙弥来迎夫妇俩,“夜侯白大人有礼了,国师正在大宝殿中候着侯爷夫人,两位请随我来。”
夜景澜心道:看样子白钰冷是提前约好的。她果然早就起疑心了,一会儿可得好好应对。
大殿内金碧辉煌,丝毫没有夜景澜想象中的破败陈旧之感,顶部的天窗绘满异域风情的神仙人物,让他联想到去欧洲旅行时参观的大教堂。
应该是翻修过的吧?这里看上去糅合许多夜莱和蓬加的元素,绝不是原汁原味的大瑜风格。夜景澜仔细欣赏了一阵,内心雀跃着课本知识活灵活现的欢快感——不枉他把知识装进脑子一场。
“师傅,夜侯和白大人到了。”小沙弥做了个揖,恭敬地退了出去。
见到国师的那一刻,夜景澜有些意外。在他的想象中,国师大概就是那种弥勒佛转世的模样,体态肥胖,慈眉善目,挂着令他心惊肉跳的和煦微笑。
恰恰相反,眼前的人看上去几乎一米九,比他还要高出半个额头,颧骨很高,面容冷峻,唇色很深,方脸,人中右侧镶着一颗暗褐色的圆痣,拇指大小。他穿着一身玄底金边的厚袍,手上撑着一杆长柄玉杖。
“夜侯、白首辅,久违了。”静初声若洪钟,丹田中气十足,寥寥数语就震得夜侯脑袋又有些疼。
夜景澜忍不住揉揉耳朵。这家伙嗓门真大啊!不愧是国师,气势首先拉满了。但他还是像模像样地恭敬道:“国师大人。”
白钰冷也回了个礼,“今日我与夜侯前来,是想请国师大人看看凌安侯府未来的运势如何。我家侯爷的病,来得蹊跷,走得蹊跷,钰冷愚钝,也实在看不出所以然来。国师在钦天监已久,经验丰富,深受陛下信赖,所以还请大人夜观天象,指教一二。”
静初笑了笑,“白大人抬举了,老夫吃的是皇家饭,哪有不效力的道理。”他虽是在回复白钰冷,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凌安侯,里面似乎蓄着一口幽深的寒潭,散发着凛冽。
夜景澜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看你这个算命的,能“火眼金睛”把这个破系统揪出来吗?
静初重重叹了口气,做“阿弥陀佛”状:“依老夫看,这大概率是老侯爷不得安息的魂魄,重新注入到了小侯爷的身体里。老夫是亲历两朝之人,老侯爷的雄姿至今仍留存心底。想来是不愿侯府就这样…颓败下去,才会有如此奇迹。”
夜景澜如释重负,这个如雷贯耳的国师看来也没多厉害,不就是顺着我们这些达官贵人的话说吗?倒是白钰冷一脸严肃,似乎真的信了大半分。
静初继续道:“老夫这次第一眼看到侯爷,就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就是老侯爷身上的气象…看来大瑜真是有福了!”
夜景澜揣着手炉,并没有很领情他的恭维:“国师真是好胸怀啊,明明是夜莱人,却一心一意为大瑜着想,福泽深厚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静初哈哈一笑,似乎毫不生气:“夜侯说笑了,出家人四大皆空,哪里有分别心一说?大瑜人也好,夜莱人也好,在老夫这里都是一视同仁。”
白钰冷见国师没有责怪,松了口气,有些责怪道:“侯爷不要随便开玩笑。”
夜景澜安抚道:“夫人我错了,国师都说了咱们侯府未来气象大好,我岂有当玩笑之理?”
他随即朝静初作了一揖,抬眸时正对上静初那鹰一般锐利的吊眉三角眼,嘴角带笑:“景澜是俗世凡尘之人,还没有到大师那种万般皆空的境界,还请国师大人见谅,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才好。”
13. 金玉良缘
几人谈话之间,一个姿态雍容的女人在女官的扶持下进了宝殿。
白钰冷立马行礼道:“臣白钰冷,叩见太后娘娘!”
“静初,参见太后!”
夜景澜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几乎是被国师的大嗓门震得下了跪:“臣夜景澜,太后娘娘万安。”
喻太后脸上挂着盈盈笑意,轻轻挥了挥手:“众爱卿请起吧。”
一旁的小沙弥们急忙搬来座椅。
夜景澜借机瞅了眼太后,心里兀自感叹:都怪自己刻板印象,总觉得太后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女人,没成想比他那个继母看起来年轻多了!
喻太后今日穿了一件天鹅绒长裙,缎面丝滑,紫红典正,衬得她肤白如凝脂。她身上还罩了件斗篷,是蓬伽产物,还专门被熏香浸染过,冷风拂过,周围的人都能嗅到淡淡的幽香。
她二八芳龄时就来到了大瑜,待的时间久了,除了眉眼依旧是异域风情的高挑,肤色早就不复淡褐,举手投足也皆是一国之母的华贵雍容。
静初恭敬垂问道:“今日寒气甚重,太后怎得还赏脸这皇觉寺。”
“哀家本是出来散心,看到今日皇觉寺里的香客甚少,料想是有贵客在,便寻到了你这儿来。希望哀家没有打扰到你们。”
其余两人忙堆笑道“太后多虑了”,夜景澜心里头腹诽:知道打扰了还来,这话说得比我还没皮没脸的。
一番寒暄下来,喻太后把目光移到了夜景澜身上:“哀家听闻夜侯病重,忧心甚久,如今夜侯好转,哀家实在欣喜。”说着,身边的女官端上了一个木托,上面置着一个佩环大小的金锁。
这金锁做工别致,雕花繁复,底边镶着三个铃铛一样的坠子,风轻轻一拨弄就会晃动。
喻太后用眼神轻拂过金锁,满是深情道:“这金锁是哀家特定命人制成的,仿的还是先帝赐给哀家的第一支金簪的花纹样式。”
接着她示意女官将木托送到夜景澜面前:“哀家知道白卿是衔玉而生,自幼福泽深厚,想来官运亨通,也是有佛祖庇佑的缘故。这门婚事是哀家给你们定下的,因此夜侯抱恙之时很是担忧。现在看来,夜侯能够康复,白卿的悉心照料功不可没,也不枉这美满姻缘一场。因此哀家命人去打上这支金锁,与白卿的美玉呼应,也望日后二人还能如此这般,心心相印。”
夜景澜听完整个人尴尬到不行,大姐你快别说了呀…姻缘美满?悉心照料?他这个当事人简直是哭笑不得,包办人家婚姻还舞到正主面前让人家按头磕,他这个要攻略对象的人都没她这么积极。
但凡多听点金陵城八卦的人,都知道夜白二人不睦已久,更何况是这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老狐狸?
更何况,有冯氏和夜景隆这两个侯府里的人做她的哼哈二将,她对凌安侯府的情况,说是了如指掌也不为过。冯氏搅得侯府里家宅不宁,这会子喻太后倒来做好人了,真是有意思。
夜景澜知道太后是故意如此,因此决计不要被她恶心到:“太后娘娘与先帝伉俪情深,自是我俩不能比的。景澜事到如今,只是空有个侯爵之位,虽是无过,却也无功,没有无故受赏之说。倘若让其他人知道了,都得说太后娘娘太过宽厚,想要讨赏了,先病上一场,再人夫人照料活,如此这般那还得了?”
白钰冷一听太后提起“衔玉而生”一事,心里顿时生了嫌恶。她是不在乎这种无稽之谈的诅咒,可她不喜旁人拿这事来做文章。
她从未跟人主动谈起过这段往事,连夫君也未曾。有次一个江陵县官为了讨好巴结她,想她念着家乡情分讨个升官发财的机会,特定命人制了一座巨大的玉碑,上面刻着白钰冷“衔玉而生,天下第一女首辅”的美谈。没想到换来的不是奖赏,而是白钰冷快马加鞭派人来拆除玉碑以及永不重用的指示。白钰冷本就忌恨官场勾结的龌龊,再加上这人偏偏撞在她逆鳞上,遭此结果也是活该。
可夜景澜明晃晃的拒绝姿态,用的还是那般戏谑的语气,让她感到意外的同时,心里莫名舒服了些。
太后“扑哧”一笑:“夜侯真是有趣,之前哀家怎么没发现呢?”
夜景澜深深作揖,道:“臣还望太后娘娘恕罪,实不相瞒,臣与白钰冷本非娘娘所想的那般金玉良缘,天生一对。实际上,钰冷早在臣重病之前就提出过‘和离’的意愿,臣也觉得,如今的凌安侯府配不上白大人。因此这金锁,臣现在不能收。”
闻言,三人齐齐瞪大了眼睛。
不得不说,夜景澜这种看似毫无章法的做派,倒是彻底给这群常年在深宫里,演戏演得一套一套的人整不会了。
“这…”太后一时语塞,“这哀家属实是没想到,原来都是哀家一厢情愿了吗?”
对对知道就好,夜景澜在心里满意的点点头。
静初咳嗽一声,出来打圆场道:“夜侯是个直爽性子,不过我听这意思,夜侯并不是不愿,而是想要有所作为,老夫理解得没错吧?”
“国师说得正是,”夜景澜不卑不亢道,“臣说的是现在不能收,而不是永远不收。”
最初听到“和离”一词出现,白钰冷差点乱了分寸,脑中疯狂思索该怎么跟太后解释这件事。
她瞥见夜景澜冲她悄悄眨了眨眼,似乎在暗示什么。忽然之间,白钰冷福至心灵,接道:“侯爷的意思是,待他去琼州之后,若能成功平定叛乱,官升一阶,才有资格收下太后的这枚金锁。”
琼…琼州?
任夜景澜为新任兵马总督的事情,目前还只有白钰冷和天熹帝知道,今日正好休沐,白钰冷打算待会回去写了折子递上,明日上朝时由女帝正式宣布。白钰冷向来不会放过任何危机带来的机遇。李邹一事,看似难解,然而白钰冷思索之后发现,撤换李氏,换上自家侯爷,便是安抚邹家牵制太后的一石二鸟的绝佳机会。
喻太后脸色一变,嗔怒道:“你的意思,是要撤掉琼州任上的李之远吗?”李氏一族是她的门人,天熹帝和白钰冷这般,无疑是在当众打她的脸。
白钰冷沉声道:“太后息怒,此事是陛下的意思,臣也是昨夜才得知。李氏一族为虎作伥,贪墨甚重,已经严重影响到沿海一带的民生。匪患不除,民生难安,太后菩萨心肠,慈悲为怀,定不愿看到先帝留下的大好基业在天熹毁于一旦…”
白钰冷字字句句就是捏着喻太后的“七寸”来的,醉月轩一事本就是李氏有亏,倘若太后一族再有心庇护,那些拿了好处的门人也受不了其他刚直大臣的唾沫星子。况且太后的“慈悲”声名远扬,这是她作为异族太后在舆论上唯一的优势,她丢不了。
太后自知理亏,气闷道:“这么说,夜侯今日此言,也是因为知道此事了?怪不得拒绝哀家如此爽快!”
夜景澜本来听着白钰冷一顿连珠炮buff叠满,心里正在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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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到,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而且还毫不知情!最神奇的是,他们几个跨服聊天,消息内容居然还闭合了!
等一下,琼州…不是海南吗?他这是被流放了?!
夜景澜没想到,这辈子和子瞻兄最近的距离,会是同赴琼州的经历。
他并不清楚白钰冷和喻太后心里的盘算,只觉得内心凉凉。他面色灰败,有些心死道:“太后误会了,臣也是今日才知道此事。”
国师再次出来圆场:“既然如此,夜侯更应该收下太后的这份心意才是。侯爷即将远赴琼州,离白夫人有千里之远,难免思念。金锁在身,不论如何也是一种庇佑嘛!”
言至此处,夜景澜也不好再推辞,只好收下:“多谢太后娘娘,臣定当全力以赴,请陛下、娘娘还有夫人放心。”
太后脸色终于和缓了些:“哀家也有些乏了,这就回去歇息了。周瑾孝顺,给哀家在上元佳节安排了一场礼佛盛典,到时候夜侯和白卿也一起来吧。”
夜白二人从宝殿出来之后,都有些心事重重。
夜景澜嘴上还在跟阿辛和花翎插科打诨,心里却一刻不停地盘算起来。
这静初国师,究竟是哪一派的人?
如若说之前还有先帝作为他的庇佑,那么现在呢?
有种莫名的直觉在告诉夜景澜,看似无欲无求的人,实际上最是危险的。
“侯爷…”
白钰冷踌躇着开了口,方才在路上,虽然夜景澜一路上笑盈盈的,但她莫名觉得他有点生气。
也许夜侯确实是重病后,是有了些许觉悟,这对她而言不是什么坏处,但这也意味着,在她又要花时间和精力,重新建立对这个人的认识。
况且夜景澜变得比之前,更加令人琢磨不透了,这让一向喜欢预测和确定性的白钰冷感到焦躁。
“嗯?”夜景澜等了半天没等到白钰冷的下文,疑惑道。
“侯爷刚刚说,知道我有和离之意…”
“哦,”夜景澜摆摆手,冲她嬉笑道,“那不过是逗太后娘娘和国师玩儿呢!”
……
夜景澜见她开不起玩笑的样子,叹了口气,言归正传:“其实,我是为了帮夫人试探一下,太后和国师对凌安侯府,究竟是什么态度。夫人难道不好奇,太后是怎么知道我们今日要拜访此处的?”
夜景澜看着手上的金锁,有些玩味:“太后总不会真是来偶遇我们的吧?”
特意带着金锁来,必定是已经知道凌安侯夫妇会在此处驻留。而这消息,也只有静初能知会太后。
“侯爷是怀疑静初国师?”白钰冷也陷入了沉思。“可国师并不是陛下的人,夜莱和蓬加人一直以来都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的局面,静初又怎么会帮着太后做事呢?”
夜景澜徐徐吐出一口寒气:“除非,他有很大的把握,太后一党能够颠覆陛下的政局。”
白钰冷一凛,随即了然:“除非,他把未来的局势全部压在了太后和恭亲王萧瞿英身上。”
”是啊,夫人聪慧。这一个个的,都对凌安侯府是虎视眈眈哪!我这一举动,无非是让他们都知道…”
夜景澜把锁丢给阿辛,自己走到树前折了一小段梅花枝。他细细地剥下多余的细枝,然后走到白钰冷面前,将留下的梅红花瓣别在了她的发髻上,“夫人与我,是绝不会轻易被离了心去的。”
14. 结婚礼物
日头渐渐转暖,没了来时晨间的凛冽,回程时几人干脆弃了车,漫步在金雀街上。
“对于接替李氏成为琼州任上的兵马总督一事,侯爷…有何想法?”
其实一开始,白钰冷只是想快速解决危机,将这个重要的位置换上自家阵营的人选,因而忽略了夜家虽然是武将世家,可夜景澜并没有继承他父亲衣钵,是一个肩不能挑担水不能抗的文弱书生的事实。
如今她只能寄希望于,静初国师说得都是真的,醒来的夜景澜身上真的赋予了老侯爷的魂魄,不然……
夜景澜轻松道:“没什么意见,悉听夫人尊便啊!兵马总督…正二品大员,陛下给我升官我岂有不乐意的道理?”
白钰冷迟疑片刻,正色道:“侯爷可能有所不知琼州之险恶,李之远性贪,但不可否认他在用兵之上确实十分老辣、阴毒,这也是他初任之时,琼州境内的叛乱缓解的缘故。”
夜景澜凝神听着,没有吱声。
“琼州位于大瑜的最南端,离东溟岛很近。崇明年间岛上发生内乱,从那时起许多夜莱人和蓬伽人就冒着性命危险,渡海来到大瑜境内。自从,他们就分为两派占据了琼州的部分地方。”
手炉已经失去了余温,夜景澜把炉子丢给阿辛,自己揣起袖子来。
“夫人说得我自然有所耳闻,”夜景澜又开始回忆课本知识,“这蓬伽人信奉‘狼性文化’,常常盘山而踞,性情狠毒,十分凶悍。他们千里迢迢,冒着掉进海里喂鱼的风险来大瑜讨生活,怎么说也会两手功夫。”
说罢夜景澜拿出自己的手,摊开看了看,白皙,骨节分明,但这不是一双能够挥舞动大刀的手,不是“会挽雕弓如满月”的手。
他知道白钰冷的言外之意是,怕他这病秧子对付不了那群匪徒,只好嗤笑一声,自嘲道:“不过夫人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侯爷我总是会有办法对付他们的!”
……
夜景澜“四两拨千斤”的功夫白钰冷这两天已经领略了够,她实在是看不透他的章法。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以至于夜侯用如数家珍的语气说起蓬伽人文化的时候,白钰冷吃了一惊,让她的担心显得很是多余。
那双自信笃定的眼浮着飘忽不定的云雾,洒满了琢磨不透的谎言。
不过我为什么要担心他?
白钰冷回过了神,她不过是需要一把趁手的好刀,而夜景澜如今最符合她的需要,属于一拍即合的状态。不管他是觉得对自己愧疚也好,还是有自己的目的也罢,能帮到她就是伙伴。
万一出了什么事……
算了,白钰冷把脑子里杂乱的思绪全部赶了出去,想多了也没用,命数到了就是到了,她连自己的命都不怎么在乎,更何况是这个貌合神离的夫君呢?
虽然她看出夜景澜醒了之后一直在讨好她,不过那也算不得什么。也许…是想升官吧?那到时候在陛下面前多帮他美言几句好了。
【叮!系统检测到攻略对象的好感值有所上升,由负七十上升为负三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再接再厉!】
夜景澜内心暗喜:果然夫人很吃这一套,攻略起来也不是很难嘛!
016还是不忘给他泼冷水:“别尝到点甜头就得意忘形,事实就是,数值上升得再多还是个负数。”
“啧,不解风情的家伙,”夜景澜扬眉,“等着吧,要是哥一下子晋级成功离开,你就只剩下想念的份儿了。”
……
幸好016已经被创习惯了,十分有职业精神地提醒道:“我有责任告诉一下该宿主,第一,你离完成第一个目标还有一百三十分的距离,第二,你马上就要去琼州了,那样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攻略对象,还谈何攻略?”
我靠,刚刚跟喻太后斗得太欢,居然忽略了这个重要事实。
夜景澜扶额苦笑:“哎,看来这段时间得加倍努力一下…我记得,原主是在上元节大婚的,这么说来,他俩结婚纪念日岂不是快到了?”
016像个着急的红娘:“不是他俩,现在是你俩!麻烦你能不能有点严肃对待任务的精神?”
“哦对我俩我俩,真是的这有什么区别?”夜景澜头大,“结婚纪念日一般要做些什么,我没结过婚我不知道啊!”
……
夜景澜“啧”了一声:“016要不,我直接让她告诉我想要什么得了,猜来猜去的多麻烦!”
“等一下!哪有你这样的?”这届宿主真难带,016还是被迫扮演起了“狗头军师”,“礼物之所以能给人惊喜,就是因为让人意想不到,你跑去直接问人家还有什么意思,难道你夫人不能自己买吗?”
嘶也是,白钰冷要什么没有…我去,她连相好都有了!睡了一觉把这茬都忘干净了!
不行,一定得送一个超凡脱俗的纪念日礼物,指定把那小子比下去!
————
夫妇二人回到院子后,欢笙给他们奉上茶,点上香炉,屋内云烟袅袅,一片祥和,竟是久违的温馨。
阿辛一脸欣慰,侯爷夫人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亲近了,侯爷真是苦尽甘来啊!
其实白钰冷本来一回府就想去处理公文的,结果夜侯应是拉着她回北院,说是要商量什么要事,然而夜景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天,她硬是没听出“正事”是什么。
兵马总督调任,约见胡可秦,礼佛盛典开销,还要提前准备好明天上朝堂应对的话术……想到一堆折子还没写,白钰冷焦躁顿生,直言道:“侯爷拉着我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她可不像夜侯这么闲,天天悠哉悠哉的,一点没有干大事的气魄。
夜景澜内心也很焦躁,他本是想回屋安生睡个回笼觉,结果一想到这次不跟白钰冷套近乎,问出点她喜欢什么,下次更不好制造机会了,这才不着四六地闲扯了半天。
这时,欢笙突然来报:“侯爷夫人,夜小公子回来了。”
夜景澜福至心灵地找补:“对对,我正想跟夫人询问景隆的事!你看这不刚巧回来了?”
……
白钰冷懒得戳破他,吩咐欢笙唤夜景隆来院里。
夜景澜吹着茶汤的热气,悠悠道:“这劫后余生,母子俩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叙会儿话,顺带着骂下我们这对狼心狗肺的夫妇?”
白钰冷拧眉,冷哼一声:“要是没有我在陛下面前的恩典,夜景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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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囫囵个回来?侯爷真得好好管管你的继母和弟弟!”
夜景澜笑着纠正她:“他们不只是我的继母和弟弟,也是你的婆母和小叔子。我知道你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只不过咱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不想救也得救啊!”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倒是不用侯爷来教我做人。”
只是一想到他们母子俩闯出如此大祸而丝毫不自知,还有人给他们兜底,白钰冷就觉得不可理喻。
过了一会儿,夜景隆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跨进了门。
夜景隆年纪尚轻,但体格倒是不小,举止间透露着稚嫩和莽气。他跟冯氏的眉眼很是相似,然而面容俊朗得多。
他一见到夜景澜顿时如同青天白日见了鬼,脸色煞白地诧异道:“哥你怎么活过来了?”
活得气色还怪好的!
夜景澜一听差点把茶水喷出来,这家伙当反派也太没天赋了,简直就把“就是我害得你写在脸上”的那种炮灰先卒。
他佯装生气,声音冷肃:“怎么,真的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了?弟弟,你以为你和母亲在底下的小动作,我和你嫂子真的不知道?就你们这个智商跑去太后手底下做事,不是作死吗?”
夜景隆一脸困惑:“智商是什么意思…而且这跟太后有什么关系?”
夜景澜语塞:“这不是重点!夜景隆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这次为什么会被陛下扣在宫里吗?”
夜景隆突然被扣,本就又惊又怕,被夜景澜这么一吼,顿时满心委屈,怒道:“那姓李的把邹家少爷弄死了,关我什么事?我怎么知道自己被扣下是因为什么?我还以为是嫂子惹了陛下不快拿我出气呢!”
闻言,夜景澜和白钰冷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疑虑:原来夜景隆对冯氏投靠太后一事毫无知觉?
白钰冷沉声道:“景隆,那天在醉月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跟我们详细描述一下。”
夜景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不忘吩咐人,“先给我弄杯茶来!”
花翎拿了茶水来,夜景隆在椅上坐下,仰头一饮而尽,杯子重重落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
“那晚,我和邹旭正在包间喝酒,我兴致高喝的多,没两盅就有点上头了,说了些什么话我也不甚记得。邹旭那家伙一向爱炫耀自己懂得多,我也没认真听,只想着一会儿能见到蓝甯儿姑娘,可兴奋了,所以我就借机提出先去看看花船,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夜景隆陷入了回忆:“可不知怎的,本来应该在船上待着的甯儿姑娘,让咱们路上就给碰见了,还点名说在蓝风亭要见邹公子。邹旭那家伙自然喜笑颜开,跟着就去了。我不甘心,就在后面偷偷跟着。”
“然后我就看到暴怒的李家公子也来了蓝风亭,冲过来就是一拳。我当时都懵了,寻思这邹旭也没得罪他呀!我就那样愣在了那里。邹旭受不了在姑娘面前丢了面子,就跟他扭打起来。姓李的本就长得粗壮,又是盛怒状态,竟直接拿起一旁的金玉瓷器,照着他脑袋就砸了下去。”
说到这里,夜景隆似乎有些心有余悸,“半人高的瓶子啊!就这么…碎开了,那血,就这么喷了出来,哗哗地顺着脑袋往下流。”
15. 掌印太监
金陵城呈棋盘格局,街道纵横,其中的富贵街与海市街相连,是个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这里不似金雀街的规矩森严——背靠皇宫禁城,街上尽数是户部、礼部等重要衙门。
其中大名鼎鼎的醉月轩,就在这条富贵街上。
楼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前几日的风波,似乎并没有影响到醉月轩的生意,依旧那样红火。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小生,醉醺醺地寻着厕,头一歪不小心拐进一条道上,他扶着墙努力睁大眼,估摸着面前长廊很深,心道奇怪,怎么从来没见到过这地方呢?
忽地一阵天旋地转,这小生觉得自己两肘被人架了起来,耳边传来警告地喝声:“哪来的碎衰,滚远点,这地方是你能来的吗?”
冷风贴着他的耳廓扫过,青年吓得一抖,差点尿了裤子,点头如捣蒜哀求道:“大人行行好,小的没长眼睛不知这是何贵地啊!小的什么都没看见,还求大人行行好放过小的一把……”
“快滚!”
那青年如蒙大赦,跑的时候倒还不忘回头撇了一眼,结果被那衣角刺绣扎了眼:是东厂的黑乌鸦们!他顿时冷汗直冒,怎么遇上这群面黑心狠的可怕人了?里面待着的人莫不是……
————
长廊尽头,一间三楹有余的厢房隐匿其中,面积之大甚至可以撑得下一座单独的戏台。堂中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彩绘飞舞,十六盏宫灯齐齐点亮,让这厅堂在这数九寒冬里也显得春意盎然。
墙上挂着一副字画,是周瑾的亲笔“花好月圆”,两扇绣着鸳鸯戏水的屏风延展开来,墙根处放置着一把古琴,旁边供着一炉檀香。
厅堂的正中央立着一把红木座椅,披着上好的皮裘,毛色光滑雪亮,上面坐着一人,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身着深红色长袍,腰间的玄色带子束得很紧,上面坠着一块温润玉佩,颜色倒是有些旧了,和此人从头到脚的奢华格格不入。
他的左肩上,立着一只羽翼丰满的玄色夜鸦,正张着翅膀用鸟喙梳理羽毛,那毛色鲜亮光滑,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这是周瑾最宠爱的生物,与他形影不离,除了周瑾,任何人靠近,这夜鸦都要瞪着雪亮的眼睛以示恐吓。再加上周瑾是那群东厂公公们的首领,因此外面的人都给他们起了个绰号叫“黑乌鸦”。
乌鸦过境的地方,宛如扫过黑色旋风,支离破碎,令人闻风丧胆。
周瑾眯着眼睛,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自己的手,肤色白皙,指节细长,是一双连楼里的歌女们都会自愧不如的手。但细看之下却又不是无可挑剔,周瑾的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抚琴留下的痕迹。
他三岁随着母亲习琴,七岁成才,十岁就名满江南,当时江南琴王黎樊觉得此人琴艺惊为天人,未来可期,收他为关门弟子。后来,一曲《醉月殇》名动天下,周瑾更是将琴艺作为自己的拿手好戏,平日里不论是会见贵人还是取悦太后,他都颇为得心应手。
“胡可秦快到了吗?”周瑾用他那尖细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开了口。
“回大人,在路上了,胡先生一会儿就到。”一旁的侍从恭敬道。
自从周瑾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之后,在紫禁城中的地位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再加上他是太后眼前的红人,来巴结周瑾的求他办事的人,都快把他家的厅堂门槛踏破了。
时间长了,周瑾的架子也就起来了,后来他自己重新在金陵城建了个大院子,又把醉月轩深处特地留了个厢房给自己,高高悬起,专钓人胃口,旁人不费个十七八道弯的功夫,别想来找到他。
周瑾十分享受这种神秘和拿捏感。
胡可秦还没到,周瑾便和一旁的侍从青瑶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起了野棉花。这青瑶是个长相俊美的男孩子,年纪不大,面容显得稚嫩而青涩。他才到醉月轩当乐师不久,因被周瑾一眼相中,这段时间便一直侍奉在旁。
“周大人,咱们今天要见的这位胡先生是什么来头呀?”青瑶很有眼力见地给周瑾注上茶。
按理来讲,周瑾的职位,底下的人应尊称他为“公公”才是,但周瑾毕竟年轻,觉得这称呼老气横秋甚是污耳,便勒令下面的人改掉,称他为“大人”。
“这胡可秦,籍贯是杭州的,祖上历代经商,是做绢丝绸缎生意起家的。现如今产业铺陈得极广。此人不是个愣头青商人,他举人出身,算是半个读书人,因而脑筋比一般人活络多了,不仅生意场上的阴阳门道弄得一清二楚,更是有本事与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交好。”
青瑶点点头,附和道:“看得出来,胡先生都能想办法接触到周大人您,肯定不简单。”
“小嘴倒是甜得很。”周瑾品着茶汤,玩味地看了他一眼,“这胡可秦不仅聪明,最重要的是他有胆识,他如今能成这金陵城第一大绸缎店的老板,就是因为冒着姓名危险倒卖东溟产物。”
“建安年间瑜顺帝下令封闭沿海一带,严禁贸易往来,自那时起琼州一带海盗愈发盛行,许多商人都在海上丢掉了性命财物,他居然还能把一应服饰面料从金陵转手到琉球、高丽甚至是印度群岛,倒也是个奇人。”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横开,一个五十来岁年纪的男子踱步进入。门外,身着玄袍的东厂侍卫静静伫立,送到地,掌柜的作了揖,很快挪步退了下去,衣角卷起一阵凉风,耳朵随着大门一起紧紧地闭了起来。
胡可秦身着缎面杭稠上衫,手摇着一把苏制的折扇,一身文人墨客的打扮,气息内敛。他额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皮肤是常年晒海风的深棕,那一双刀凿般的眼睛,锐利地让青瑶打了个寒颤。
“周大人久仰,在下胡可秦。”胡可秦做了个揖,语气诚恳。他虽财大气粗,却在这个小他几十岁的周瑾前显出十二分的谦恭。
“胡大人客气了,请坐。”周瑾扬了扬眉,示意青瑶接待胡可秦就坐。
两人都是初次见面,还有些身份,因此周瑾也不急着进入话题,只道:“胡大人旅途劳顿,先品下这茶汤歇下脚。”
胡可秦吮了一口,赞叹道:“真是好茶!周大人这里果然是宝地啊,应有尽有!”
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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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秦走南闯北,富可敌国,什么好的东西没见过?周瑾知道他是恭维,但还是忍不住得意地解释道:“幸好胡大人识货。这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取得深窖里储存的瑞雪,也就只有遇到胡大人这样的贵客才取出一些。这做茶也是有讲究的,从炉子的选用到烹茶之人,无一不要用心,这才能有如此绵密的口感和细腻的茶香。”
胡可秦客气微笑道:“多谢周大人赐教。”
周瑾却话音一转:“不过胡大人才是值得学习呢,上次你差人送来的那串蓬加佛珠手串,还有那件蓬加产的天鹅绒斗篷,我都已经献给太后了,她老人家很是高兴,转头就赐了我一堆玉器珠玩,还问起我胡大人的名头…可见,胡大人本事不小,很是能投人所好哪!”
胡可秦的绸缎店锦绣坊,在金陵城是赫赫有名,金雀街上的店面都有十来间。锦绣坊每个季度都会上新来自大瑜境外的布匹衣料,许多王公贵族,喜新厌旧的,都喜欢采购锦绣坊的衣裳做不同款式。太后在皇觉寺面见国师和夜白二人时,穿的便是蓬加特产的斗篷面料。
胡可秦听的出他话里的醋意,忙道:“胡某不过是承了大人的面子,这衣服串子哪有什么神奇的,还得是周大人您讨太后喜欢才有用啊!”
周瑾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大人说笑了,这些物件原也是冒着风险得来的,太后自然能体会到你我的孝心。我也是觉得大人的诚意日月可鉴,这不,就邀请大人来我的厢房一聚。”
胡可秦虽然店面做得大,但商贾毕竟有商贾的局限,光是船只运输这一块,胡可秦就必须与位高权重的官员搞好关系,不然过一道关卡收一道重税,每一次都犹如从他身上硬生生刮下一层油水,那他哪里会愿意?因此他也乐得打通各种关系,笼络像周瑾这样的“贵人”。
胡可秦“哈哈一笑”,捋了捋胡子:“有劳周大人费心了,只是这光有茶,是不是不太够哪?周大人身边已经有了佳人,咱家来了这醉月轩一趟,不赏两首曲子,那真是薄待了。”
他早就听闻,这周瑾有个特殊的癖好,专好男风。说来也巧,崇明年间,女性的地位大有提升,渐渐的,花楼里不再是清一色的女流,也流行起了男宠来。方才打量了一圈周围,胡可秦早就感知到周瑾是个赏花玩鸟,享受美食美景美色的高手,因此决计不会放过这次大好机会。
周瑾心领神会地一笑:“胡大人原来这么着急,枉我还正经地铺垫一下情绪。既然大人提了,那我岂有不答应之理?”
“唉等等,”胡可秦拦住了他,“我怕周大人没完全领会咱家的意思,胡某最想见的,还得是这里的头牌蓝甯儿姑娘。这姑娘名满金陵城,胡某斗胆请求一见,还望大人不要介意。”
周瑾瞥见他那局促样儿,内心嗤道:原来也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主儿,蓝甯儿自然姿色出众,但也并非倾国倾城。名声这东西当然是他包装散布出去,用来招揽客人的,不想这见多识广的胡可秦,竟也急不可耐起来了。
不过周瑾也不戳破,状似随意地拍拍手,让青瑶去把蓝甯儿姑娘叫来。
16. 酒楼博弈
“胡大人,咱可事先跟您说好了,这蓝甯儿姑娘脾性可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前两日楼里的事儿胡大人没听说?”周瑾慢条斯理地品茶,瞅着胡可秦的神色。
胡可秦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那自然是听说了,足以说明蓝甯儿姑娘的魅力不是吗?”说完他嘿嘿一笑,胡须下是掩藏不住的淫邪之气:“蓬加姑娘性子辣,有野性,这也正是咱喜欢的地方,闹脾气也是一种情趣嘛!”
周瑾不置可否:“那大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话音未落,一个笼着淡蓝色面纱的女子,轻摇着步子进了厅堂,所到之处皆撩起一阵令人目眩神迷的香味。她面前抱着一把琵琶,纤纤玉手裸露在外,体态丰盈,小麦般的肤色仿佛充满温度,散发着诱人的热气。
蓝甯儿走到周瑾和胡可秦面前,向两人行了礼。
“乐师蓝甯儿,拜见两位大人。”
她微微颔首,眼神内敛,举止恭谦,但弯月似的鼻梁和锋利的眉骨,让她依然携带着一股飒爽的英气。
一个充满野性的美人,真是人间尤物哪!
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姑娘,胡可秦两眼射出贪婪的目光,顿感浑身燥热,说着就要伸手将蓝甯儿拉得近一些,“姑娘别这么生分,离近了让胡某看看。”
没想到蓝甯儿后撤半步,神色没有半分撼动,行礼婉拒道:“胡大人可能有所误会,甯儿只会弹几首小曲,侍奉大人这种事情,怕是做不好,还请大人见谅。”
“哟,这么不给面子?”胡可秦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向前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他有些愠恼道:“周大人调教得好啊,这难道就是醉月轩的待客之道吗?”
胡可秦理所当然地认为,这醉月轩整栋楼都是周瑾的,那蓝甯儿自然也归周瑾管教,蓝甯儿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做派,势必代表着周瑾要给他脸色看。
周瑾听着胡可秦的语气就知他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抚了抚肩上温顺的宠物,用无辜的口吻道:“胡大人,都说了别怪咱没提醒你。严格来说,这蓝甯儿姑娘并不是我手底下的人。”
“不是你手底下的人?”胡可秦狐疑道,“那还能是谁?”
周瑾笑眼弯弯:“大人仔细想想便知,蓝甯儿是蓬加人,这皇城里头,还有哪位权贵是蓬加人呢?”
胡可秦恍然大悟,惊出一身冷汗,忙作揖道:“原来是太后娘娘的人!姑娘莫怪,是在下唐突了!”
蓝甯儿不慌不忙蹲了个万福,还是用冷淡的语气道:“胡大人不必如此,在下惶恐。”可她脸色却没有半分惶恐之色。
胡可秦有些扫兴,刚才与周瑾交谈甚欢的滚烫气氛被破坏得所剩无几。周瑾其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这回召胡可秦来是为了谈正事,具体来讲,就是要彻底把他招揽到自己和太后的阵营里头。
今天早些时候他接到太后的秘密手书,要他密切关注胡可秦的动向。醉月轩一事本是他们一手安排的好戏,他们自以为很有信心能保下李氏,同时达到离间邹氏一族与帝王之间关系的目的。
谁知他们收到的消息是,本来在铁桶一般的家里待着的李小公子,不知被锦衣卫邹云用什么法子骗了出来,如今押在北镇抚司里不见天日。锦衣卫北镇抚司全权由女帝和白钰冷调配指挥,这下不论是什么判决结果,主动权都不在他们手里。
不仅如此,李之远还因此事牵连,从琼州任上撤下,这更是让周瑾抓了大狂。
其实谎报士兵人数,从士兵兵晌中钻漏洞拿回扣这一点,还是周瑾教会的李之远。周瑾心里打的算盘是,反正琼州那地方破败偏僻,叛贼剿完不剿完都影响不到远在天边的金陵城,何必废那么多功夫死那么多人呢?多不划算哪!
那士兵衣服破一点,武器旧一点都没什么关系,干脆不要面对敌人,这样不会有任何死伤。
李之远一开始打心底不认同周瑾,甚至看不起周瑾这种目光短浅的想法。他是个正儿八经的武将出身,一听周瑾的话觉得:这不是儿戏吗?真当打仗是过家家呀?
可后来叛军剿的十分吃力,再加上朝廷那边也没什么消息,既无封赏也无嘉奖,打得不好还要一纸诏书来降罪,李之远渐渐觉得没意思,倒不如按周瑾说的,该贪的贪了,等到三年后卸任,把这烂摊子扔给下一任兵马总督,自己荣归故里颐养天年,简直两全其美!
周瑾和李之远每年从这上面获得的银子,是俸禄的三倍之多。
谁成想如今出了醉月轩这档子事,正好被白钰冷拿住了把柄一箭双雕,钉在了一个十分被动的局面上。
这胡可秦最先攀上的是周瑾这条线,因此白钰冷派人来找他联系时,他第一时间知会了周瑾以表示“忠心”。
平心而论,现在朝中两派,看重女帝和白首辅的人不在少数,白钰冷给胡可秦主动递来橄榄枝,这就意味着胡可秦占据了在两方中二选一的主动权,他大可以再等等,迟一点再表忠心,良禽择木而栖。
可出于某种雄性天生的傲慢,胡可秦觉得跟阉人打交道,都好过跟女人打交道,他根本不看好天熹帝,自然也不看好白钰冷,因此这回他是抱着十二分的诚意来赴周瑾的约。
可没想到周瑾的拿捏之意竟如此浓厚,胡可秦虽然面上还是一团和气,心里早已有些窝火。
大瑜真是行将就木!居然要在一个阉人和女人面前卑躬屈膝,低声下气,我胡可秦这辈子闯刀山走火海,从没受过如此屈辱!
看着胡可秦面色郁结,周瑾在心里冷笑,方才他就是故意要激怒胡可秦,就是要敲打这种商贾的傲气,不要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和见识,就可以在他这种真正的权贵面前摆谱了!
胡可秦可以和他一起服侍太后,但周瑾绝不容许他的恩宠和地位超过自己。
他从小生活艰难,母亲去世后,周瑾在花楼里当了几年乐师谋生。即使是后来入了宫,在没有真正成为掌印太监之前,他一直受尽白眼。他当然知道胡可秦心里看不起阉人,所以不在一开始给他个下马威,真当他周瑾是个好相与的?
不过打一个巴掌还得给一颗枣,不能把人真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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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了。于是周瑾用打趣的口吻道:“这以后都是要服侍太后的人了,胡大人想见姑娘,来醉月轩见就是了,至于其他的…咱们楼里有的是漂亮的姑娘,个个儿贴心销魂的很,保证让胡大人满意。”
但胡可秦也不是吃素的,没那么好安慰。他语气变得生硬起来,“哼”了一声:“周大人此言差矣,谁说我以后就是太后的人了?胡某虽是经商的,可这金陵城的局势未必不懂得,这一旦站了队,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我这把年纪了,没几年就该变卖家产,闲云野鹤,寻个地方逍遥去了,在京城趟这趟浑水作甚?”
周瑾“扑哧”一笑,肩膀一抖惊得夜鸦都扑棱起翅膀来。“胡大人简直说了我今晚听过最好笑的笑话,闲云野鹤…若真是如此,胡大人送太后珠串,又来这醉月轩告诉我白大人的邀约都是何意?胡大人哪,脚踏两条船可是会翻船的!”
胡可秦知道自己一时气昏了头,说了蠢话,只得干咳两声找补:“周大人真是知己,胡某骨子里确实做不了那闲云野鹤之人。只是白首辅那边,胡某还未正经接触,贸然回绝肯定不妥,还望周大人让胡某思索数日再作回复。”
先下胡可秦是真的开始在两方摇摆了,弄得周瑾一下子有些被动,拿捏胡可秦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他转了转眼珠,道:“我知道白首辅找胡大人所为何事。”
“哦你知道?周大人说来听听。”胡可秦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周瑾正色道:“琼州任上的李之远不日就要被撤下,换上的是凌安侯府的夜景澜夜侯爷,也就是白首辅的夫君。咱妄自揣度了一下天熹帝的意思,大概是要彻底清除海寇匪盗,为开放沿海贸易口岸做准备。”
“开放口岸?”胡可秦一愣,“开放了对咱的生意不是有好处吗?”
“啧,大人糊涂了不是?你想想,如今胡大人能在大瑜境内赚得盆满钵满,除了拿到了皇家货船的运营资格,更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因为从建安年间以后口岸一直封闭,大人的货源没有竞争对手啊!”
这话说的像是他的成功全是靠外部因素扶持的,胡可秦心生反感,本想反驳他“这些货源都是冒着极大风险和智谋所得”,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意思。
周瑾有一点说对了,那就是口岸封锁对他这样的大商人来说,的的确确带来了极大的优势和好处。其他人没有货源,没有足够的武装人马,也弄不到关口通行证,而拥有万贯家财作底气的胡可秦可以,可口岸一旦开放,他最大的优势就会通通失去。
胡可秦不得不承认,周瑾说动了他。对于商人来说,利之所在便是心之所在,他决不允许旁人撼动他的利益。
“既然如此,等到咱去会见白首辅的时候,周大人觉得胡某应该如何婉拒呢?”
“胡大人根本不必拒绝,反而需要跟白首辅假意合作,搞好关系。”
“啊?”胡可秦先是一愣,随即了然,“那如何搞好关系,还请周大人赐教。”
周瑾不怀好意地一笑,眼神里全是好戏:“你只需挑几个入眼的美男子,送给白首辅就好。”
17. 红颜知己
觥筹交错间,两人已完成了密谋,畅谈甚欢。
胡可秦两眼滴溜溜地一转,想试探一下他和太后的底子到底有多深厚。毕竟周瑾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被他摆了一道那就不好了。队一旦站错,不仅是前途尽毁,更是要掉脑袋的。胡可秦不害怕冒风险,但他不喜欢自己判断失误。
“周大人,白首辅既然借这个机会安排了夜侯担任兵马总督,天熹帝手上又握着十万禁军,恕胡某直言,现在的局势十分不明朗啊!”
先太子萧瞿英,空有一身健壮体魄,可内里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这也是为什么先帝最终没有选择太子继位。天熹帝则不同,正经武将出身,一兵一卒都是过命交情积累起来的。
周瑾看出他的担心,嗤道:“琼州那位置算个什么?本就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丢了百十个也无所谓,至于禁军…那就更不是什么问题了。胡大人可得眼光放长远些,你也不看看,兵部手上握着的二十万兵力到底归谁?”
“那兵部也是陛下的兵部,还能有谁?底下的人不过都是吃皇粮的。”
肩上的夜鸦突然尖叫了一声,不耐地抖了抖翅膀,周瑾连忙伸手安抚,吩咐青瑶道:“青瑶,去把‘小七’的食物拿来,它饿了。”
“是,大人。”青瑶忙出了门。
“真乖。”周瑾满意地顺着夜鸦的毛,也不知是在夸谁。
见房间里只剩下了该留的人,周瑾这才悠悠回道,“非也,兵部的瞿衡是咱们的人,就是个傀儡。背后真正掌握权力的,是国师啊!”
“国师?你说的可是静初大师?”胡可秦有些不可置信,“静初国师一向不参与任何党争行为,这…”
周瑾哈哈一笑:“胡大人真是个粗性子,在咱们这金陵城里可不是跟斗海盗似的,明刀明枪地干,玩得都是阴沟里的花样,哪能那么容易让你一眼看出来?胡大人再不放聪明些,咱们可不带你玩了。”
胡可秦背后莫名出了一身冷汗,他本是历经两朝的老人,许多事件就算不是亲历者,也多少有耳闻。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先帝登基初年的那次出征,声势浩大,由监正院的静初国师夜观天象,作法庇护……
“这控制军权的虎符被先帝一分为二,一份在女帝手里,一份就在监正院的国师手里,”周瑾慢条斯理拨弄着手上的梅花糕,觉着腻的慌,又放下了,“所以胡大人你说,有了国师的支持,现在谁的胜算大一些?”
胡可秦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周大人莫怪,胡某目光短浅,自罚一杯!”
饮毕,两人皆是一身酣畅淋漓。
这时青瑶恰好也回来了,周瑾起身将‘小七’放回金丝笼里,倒上吃食和水,也不关门,任由它活动。他揉了揉酸痛的肩,惆怅的在心里腹诽:最近真是把它喂胖了,在这样下去怕是不能带出去撑排场了,粘人是好,但站久了怪累人的!
胡可秦眨眨眼,急不可耐道:“周大人的楼里,还有什么美娇娃?咱们一起快活快活!”
周瑾笑道:“大人是想纯享曲呢还是…?”
胡可秦瞥了眼蓝甯儿,姑娘还是一脸捂不热的神色,于是一开始的浓情蜜意都跑得没了影,索然无味地摆摆手道:“赏曲儿就不必了,前些天才在扬州落了脚听了个够,周大人还是安排些别的吧!”
“好嘞。”周瑾示意蓝甯儿,她心领神会道:“胡大人这边请。”
胡可秦站起来舒展了下身子,见周瑾一动不动,问:“周大人不一起吗?”
周瑾在皮裘木椅上仰着,像一只慵懒的猫,“我今个儿就不必了,胡大人尽兴就好,况且…”
青瑶在一旁拽着周瑾的衣袖,眼含不舍,看得周瑾心里一软,“况且我要是去了,小朋友该不高兴了,哄起来可是累人呢!”
“哎呦喂!”胡可秦放声大笑,“周大人真是‘用情至深’哪,胡某佩服!哈哈哈哈哈哈……”那放肆的笑声渐渐随着他远去了。
————
胡可秦彻底离开后,周瑾瞬时暗了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一般。
屋内金光灿烂的装潢蓦地失去了颜色,字画上遒劲的‘花好月圆’蔫巴起来,连夜鸦都不安地低叫了一声。
青瑶察觉到周瑾的情绪变化,像只受惊的兔子,怯生生地开口道:“大人是因为我情绪不好吗?如果大人想去的话…”
“不,跟你无关。”周瑾拍了拍他的肩,随意安抚道。
不一会儿,蓝甯儿回了厅堂,只是手里没再抱着琵琶。
“回大人,胡可秦已经安置好了。”
周瑾冷肃地开了口,“我还没甩脸子,你倒先摆起谱来了!你这几日心情不好,我自然体谅你,可今日你却让我如此下不来台,该让我作何感想哪,蓝茵?”
蓝甯儿只是艺名,她真正的名字是蓝茵,正统的蓬伽血统。崇明初年时,她随着喻太后一起,被蓬伽派的首领韦银茂送到千里之外的金陵皇城,从此与族人天各一方。
当时,萧璇烨的生母答应余氏难产而亡,先帝一度悲痛欲绝。韦银茂恰好得知,自己的妹妹韦银露,长相恰好与余氏极其相似,便派人以进贡求和的名义,送去一船蓬加美人,自己的妹妹便是其中之一。
果不其然,韦银露一受到瑜光帝的接见,立刻就成为了最为受宠的嫔妃,直接拥有了妃位封号。
喻光帝思虑良久,选择了“喻”字,一来是为了纪念余氏,二来希望她作为异族人能有归属感,将来若有机会,能名正言顺成为大瑜的“一国之母”,可以说是用情至深,荣耀至极了。
为了避免受到皇帝的猜忌和怀疑,韦银露听了哥哥的话,是用的化名来到的大瑜,因此瑜光帝并不知道韦银露是蓬伽派首领的亲妹妹,只知道是韦银茂亲近的族人。
不过这也足够了,瑜光帝念及喻氏的情分,甚至没有再追究蓬伽派起义一事,当时在朝中还引起了颇大的争议。
作为一个异族女子,即使拥有大瑜九五至尊皇帝极尽的宠爱,韦银露依旧是如履薄冰的。她并不真心爱慕先帝,只是念着一些体贴的旧情。况且正因为受宠,毫无根基的她也遭受了不少明枪暗箭。因此在这深宫之中,她必须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才会有真正的安全感。
因此随她一起远渡重洋的蓝茵,变成了韦银露最得力的心腹和手下。
醉月轩上一任掌柜离世后,还是皇后的喻氏便悄悄地让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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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将此楼收到自己的名下,进行她们蓬伽人的暗中活动。
不过自从周瑾攀上太后这条线后,他收到的青睐,如今倒也可以和蓝茵平分秋色了,甚至更高一筹。
蓝甯儿抬眸,对上周瑾的眼神,如同冷冽的石子碰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周瑾,你我本质上都是太后她老人家的手下,有什么好高高在上的?我本来就无需听你的,不管是你的面子还是姓胡的面子,我都不会给,这样说你心里好受些?”蓝甯儿直接戳破他,“更何况,你本来就打算给姓胡的一个下马威,拿我当引子就算了,我还没追究,你却来倒打一耙,周瑾,讲点道理吧!”
周瑾“哼”了一声,心道,只有蠢人才觉得人与人之间不分高低贵贱。人的尊严也好,位份也好,都得是靠自己挣来的,蓝茵这种靠着点太后旧情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迟早得被淘汰掉。
“我看,倒打一耙的是你吧?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别仗着点旧情就可以肆意妄为。这么长时间的掩护都是我帮你打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蓝甯儿一怔,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周瑾见她那样,便知自己刚刚的话杀伤力极大。他紧盯着她,继续开口道:“凌安侯府有白钰冷在,一直都有锦衣卫把守,你还想着偷跑进去看,真是胆大包天!要不是我替你瞒着,让太后知道你和凌安侯府有什么瓜葛,绝对吃不了兜着走,你还在这里跟我对峙?蓝茵你脑子清醒一点吧!”
“我……”蓝茵一下子情绪汹涌起来,不复冷静自持的状态,“夜侯重病了都快半个月了,可我在外面什么也做不了!我就是一时着急昏了头,所以才……”
重病之前,原主夜景澜是醉月轩的常客。夜侯并不是沾花惹草的性子,每次来只是与蓝甯儿叙叙话。
一个是郁郁不得志的闲散王侯,一个是流落异乡的孤苦歌女,恰好两人都喜欢灵动飘逸的世间万物,因而他们时常在一起饮酒作诗,互诉衷肠。一来二去,两人心中都暗生了些许暧昧情愫。
夜侯是一个发乎情止乎礼之人,为人腼腆,所以从未表露过一丝一毫。倒是蓝茵情难自已,还暗自绣了个荷包,准备送给他以表情意。可惜还未送出,便收到了夜侯重病的噩耗。
周瑾不为所动,“实话跟你说吧蓝茵,夜侯前天夜里已经醒了。”
“醒了?!”蓝茵声音高了八度,“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今个儿一早还陪着他夫人去了一趟皇觉寺,太后和国师都见着了,气色好得很。不过我劝你还是别打他的主意了。”
蓝茵听到夜景澜醒了,先是喜不自禁,但周瑾一张口就是泼冷水,让她很是不爽:“为什么?”
周瑾将自己躺成一张忧郁的美男画像,仿佛在共情她的爱而不得:“据国师的话说,此时醒来的夜景澜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了,他的魂魄调换过,原因嘛…有可能是老侯爷回魂,总而言之,他肯定不是你之前喜欢的那个人了。”
“我不信,周瑾你别为了气我就信口胡诌!我早就看穿你的把戏了,你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周瑾耸耸肩,“那好吧,等你自己碰一鼻子灰去喽,别怪我没提醒你。”
18. 夫妻齐心
夜景隆气势汹汹地描述完一通后,瞅了瞅一脸严肃的哥嫂俩,顿时蔫了下去。
他在醉月轩那晚喝多了,就算说了什么胡话,现在也统统不记得。以前夜景隆总是有恃无恐,大哥管不了他,嫂子懒得管他,母亲更是完全不管他,他是凌安侯的弟弟,周围的人总是一箩筐的好话,巴结他等着他,哪里受过这等气势凌人的“讨伐”?
夫妇俩交换了下眼神,决定借此机会好好敲打一下夜景隆。
“景隆我问你,在宫里的时候,陛下问你话,你是怎么回答的?”夜景澜虽然托着腮,语气慢条斯理的,可却像一只猎豹一样紧盯着他。
夜景隆抽了口气,有些结巴道:“就…陛下问我母亲近况如何,然,然后说邹小公子的事让我节哀…”还说了一堆文邹邹让人云里雾里的话但是我都不记得了!他心虚地梗着脖子,把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呵,还想着蒙混过关呢我的好弟弟,你不会真觉得陛下是在关心你,关心你母亲吧?”
啊?夜景隆一脸“难道不是吗”的表情,闪烁着“吃里扒外”的无辜眼神,看得夜景澜很想抽他一巴掌。
显然,这个小弟弟还是把哥嫂当成了敌人,觉得瞒天过海对付过去,自己就可以安然无恙了,根本没有意识到外面已经风雨飘摇的局势。
“哎016,我厌蠢。”夜景澜叹气叹得有点委屈,抚着心口作西施状,“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一想到我本应意气风发的小命竟要交代在这二世祖的手里,我就觉得大大的不值!这凌安侯府是养猪场吗?”
……
016咳嗽两声,提醒道:“你现在也是凌安侯府的人。”言外之意,你把自己也骂了。
夜景澜不以为意,“那~我也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猪,跟他们那些任人宰割的蠢猪可不一样。”
……
夜景澜不想跟他这个笨蛋“弟弟”对话,干脆把舞台让给了白钰冷:“我懒得骂你,说多了还不服气,让你嫂子点醒你!”
以前在侯府,白钰冷总是碍于儿媳的身份,很多话如果不是夫君允许,她根本不方便说。如今夜景澜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话语权交到她手上,白钰冷内心感到极度舒适。
“景隆,侯爷是从侯府的大局考虑才如此着急。昨夜陛下召我去问话,说锦衣卫通报你在醉月轩吃酒时,暗中撺掇邹氏一族投靠太后党,其心可诛!你要知道,妄议朝政结党营私可是大罪,若不是陛下念着老侯爷的旧恩,今日恐怕你母亲,你还有侯爷,整个侯府都要一起跟着陪葬。”
白钰冷语气不扬不落,字字句句却像是往夜景隆心上在扔刀子。
“你可能还不知道,婆母私联太后,甚至妄想下毒谋害夜侯!她一直想要你继承侯爷的爵位,如果侯爷不在了,那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夜景隆一怔,下意识反驳道:“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想过…”可蓦地,母亲以往耳旁风似的念叨都灌了回来“你要争气,老大要是不在了你可得把持好咱们的家啊”,这些话汹涌奔来,将夜景隆的胸口和嘴巴堵了个结结实实。
白钰冷摇摇头,感慨道:“可是景隆你想过没有,侯爷若是不再了,我离开侯府之后,太后还会觉得这凌安侯府有利用价值吗?到时候侯府就是没了砝码的烫手山芋,太后想弃掉也好,拿出去挡枪也好,都是分分钟的事情。”她的话语蕴含着“兔死狗烹”的悲凉,“老侯爷英明一世,怎么愿意看到凌安侯府颓败至此?”
她跟夜景澜都有意警醒这母子俩,所以即使有些证据还没拿到,她仍然要把话往夸张了说,他们再这样不分形势肆意妄为下去,大家都要一起完蛋!
夜景隆冷汗直冒,恐惧的寒意一点点爬上脊椎骨。
夜景澜听得十分满意,“红脸”她夫人已经唱完了,现在轮到他来唱“白脸”了,要是逼急了母子俩破罐子破摔可不妙。
“我的好弟弟,你说我都不计较下毒这事儿了,你们是不是应该懂事点?让你母亲把一切如实告诉我跟你嫂子,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夜景隆瞪大了眼睛:“哥你真的不计较了?”醒是醒了,但果然还是之前的那个心慈手软的大哥啊!谢天谢地!
夜景澜皮笑肉不笑,傻小子真当我很大度吗,有个词叫“秋后算账”,你们等着吧!
白钰冷闻言眉头一皱,不知道夜景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种事情怎么能不计较?要是放在她身上,她绝对把毒药下回去。
她突然不想再绕弯子了,不想跟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有蹬鼻子上脸的人浪费口舌。
“侯爷,你现在是不是什么都听我的?”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白钰冷一半是出于下意识,另一半是试探夜侯现在肯给她的权柄究竟有多大。
夜景澜托腮带笑,一脸自如道:“当然,悉听夫人尊便。”这个家姓白都比姓冯好。
“如此甚好,”白钰冷彻底放下包袱,拿出了平日里工作的刚硬气势,“我认为不用让婆母来回什么话了,我们很快就会调查清楚半个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从今日起,冯氏禁足凌安侯府,半个月不得出门,我会派锦衣卫还有府内侍卫严格把守。”
夜景隆又懵又气,直接跳了起来,“你怎么敢?我母亲可是老侯爷夫人,你有什么权力禁足她?我哥还…”
“夫人的授意便是我的授意,”夜景澜朗声道,阴影中显出不近人情的冷冽,“真出了什么事儿我担着,我告诉你夜景隆,对你嫂子放尊敬点!”
夜景隆现在说话的逻辑语气,跟冯氏简直一模一样。夜景澜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阔疼,妈宝男,真可怕。
听了这话夜景隆像是戳了一针的气球,一下子瘪下去,那句“我哥还没死绝呢”的后半句随着尾气跑得没了影。
话音未落,冯氏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怒道:“你!你们夫妇俩好狠毒的心!”
夜景澜觉得她一生气,比昨天更见老态了。
哎,有这精神功夫去跳跳广场舞多好,天天在这里鸡娃误人子弟,想着把爵位往头上一戴就万事大吉了。呵,这逻辑就跟上大学以后你就解放了一样,做梦!醒醒吧大姐!
“白钰冷,你这么做,京城的人会怎么看你,名声坏了你担得起?这小子还说什么护着你,他护得住吗?他这个大哥当得可有半点骨气本事?那爵位都是老侯爷可怜他才给他的,没有我撑着这个家,他连瘫在床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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瘫不安生!”
冯氏状如癫狂,持续输出恶毒言论,夜景澜左耳进右耳出不为所动,假装幻视自己在看老太太打架表情包。
“我还没说完,”白钰冷刺了冯氏一眼,“下毒之事,我是必然要追究的。我有朋友在南疆游历数年,医术高超,毒艺尤其精湛,待我拿到确凿证据后,婆母,名声坏掉的是我,还是您呢?”
冯氏打了一个寒颤,她一向习惯了通过撒泼打滚拿捏这夫妇俩,可惜,今非昔比,如今凌安侯夫妇已经决定不再给她好脸色了。
白钰冷背对着夜景澜,眼光近乎刻毒地看着这两人,“侯爷性子宽厚,念着亲情不予计较,我却并非如此。有件事,你们得知道一下,我曾在江淮一带流浪数年,路上林林总总学了不少东西,医术也习得些,虽跟太医院比不得,但下蛊之术未必。最近公务闲暇之余,养的几只蛊虫颇有成效,但毕竟是实验品…诸位若想尝试,我很乐意。”
……
夜景澜一手强力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把掉落的下巴按了回去。
“惹不起惹不起,016,我这是娶了个活阎王回家啊!幸亏我识时务!”
016:“……”
冯氏和夜景隆哑口无言噤若寒蝉,原先的骄狂躁动全都如同泼了一桶冷水,从头冰冻到脚后跟,两人就这样魂不守舍、气若游丝地被邱云和阿辛押了出去。
————
像扫垃圾一样把两人清理出去,夜景澜感觉这屋内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夫人刚刚好帅气啊,厉害死我了!你早说有大招呀,这么深藏不露,枉我费心思跟他们虚与委蛇那么久。”夜景澜狗腿地吹着夫人的彩虹屁,一脸谄媚。
你这辈子有没有为了活下去积分拼过命?我有!
白钰冷突然被夸,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一般来讲,男人被抢了风头夺了面子不都会恼羞成怒吗?夜侯怎么还乐呵呵的?
他倒是没什么架子,挺好。
“这没什么,我早就看他们不爽良久,只不过碍着侯爷的面子一直不说罢了。”
夜景澜端庄地坐久了,感觉骨头缝都是硬的,也不管在白钰冷面前的形象,侧身一躺,左手托着脑袋,好奇地望着她:“怎么就没什么了?我怎么感觉夫人什么都会,奏章也写得,兵法也用得,医术竟也习得,居然还会下毒!那不是厉害是什么?”
……
白钰冷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侯爷说笑了,侯爷就不怕我把毒下到你身上?”
“啧,侯爷侯爷的,多生分哪!你以后能不能直接叫我景澜啊?”
夜景澜在这个世界待了几日,天天都想控诉封建社会的宗法等级制度,他在原来的世界直呼其名习惯了,到这边来骤然抬了辈,感觉瞬间老了十岁。
白钰冷:……
她一时语塞,在心里试着喊了一下,结果刚开了个头就觉得咬了舌头。
夜景澜以为她是无语自己没有回答刚才“下毒”的问题,轻咳两声,笑了笑:“原谅我思维比较跳跃,我是觉得,你要是想守寡早就不用等到现在了,还至于给冯氏机会?”
“说真的,我宁可死在你手里,都不愿意死在那老妖婆手里。”
19. 狐朋狗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白钰冷一向觉得,言语是这世上,最有力也最无力的一样东西,可以天花乱坠,也可以一字千金。以往充满敌意和苦难的人生里,她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虚情假意,因为她知道虚假是什么样子,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她不知道“真”是什么模样。
确凿的敌对,又或是确凿的冷漠,都不会使她伤心难过,反而觉得轻松,因为她的反击和同等冷漠也会是确凿的。
可夜景澜的态度是飘忽不定的,真情和假意参杂着,对手和伙伴的身份无法界定。一会儿夸她厉害,一会儿要她叫他的名,一会儿说可以把命交代在她手里。这样的话白钰冷听得多,知道无非出于两种原因:对她有所求或者…喜欢她,但白钰冷更倾向于相信前者。这家伙才醒来两天,之前他们冷漠相对的一年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
一切都解释不通,这是白钰冷聪明的脑瓜不能忍受的一件事。而现在她居然还需要他!不能直接无视或者把他扔出去,简直太难受了。
白钰冷这边正踌躇着怎么回答,一个人大步流星的闯入拯救了她。
“来来来快让我看看夜兄恢复得怎么样了,听说你大变活人了哇…哟首辅大人也在啊,对对今儿个休沐!”
夜景澜托着腮的手肘一滑,整个人差点掉下床去。这又是哪个二世祖嗓门这么大?“大变活人”是你这么用的吗?
不过这人看起来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还能直闯凌安侯府,都不怕白钰冷把他扔出去,该不会是……
踏入门廊的人身形很高,披着太阳从窗棂洒下的金光,将那齐腰的棕色长发照得很有光泽。他的发髻用一条白色丝带扎起,衣袍也是乳白,围着金边腰带,衬得他腰线很细。
进来后,小厮帮他摘了披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摇了起来,两个宽大的袖袍像花蝴蝶似的翩然上下,端的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文人做派。
夜景澜定睛一看,心道不妙,又是一个来和他争美男称号的!
他同类雷达的触角一伸出来便知,此人跟他一样,看似正人君子实则人模狗样,都渴望独领风骚但一个舞台根本容不下两个人同时发挥。
“徐大人来得正好,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就先回书房了,你们慢慢聊。”白钰冷起身欲走。
徐宥怀连忙作揖道:“嫂子…啊不,首辅大人慢走,您老辛苦!”
徐大人?阿辛好像说过原主跟他关系不错,叫什么来着…
徐宥怀毕恭毕敬地目送走白钰冷后,立马转身亮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说着就上手捏起夜景澜的脸来:“嘶,这看起来也没什么变化呀,还是很虚的样子…”
夜景澜是可忍孰不可忍,把他的爪子死命扒拉下去:“滚滚滚!我跟你很熟吗?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用词能不能精准一点?什么叫‘很虚’,那叫‘大病初愈’!你们大瑜难道不流行忧郁美男路线吗?”
“哟连我都不记得,真失忆了呀?”徐宥怀往床尾大剌剌地一坐,收起扇子点了点他的膝盖,“我,礼部尚书徐宥怀,你最好的哥们,忘了谁你都不能忘了我呀!”
还最好的哥们,敢情这家伙之前不是逮着原主欺负?
夜景澜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脸不近人情:“不记得了,而且现在的我觉着跟你八字不合,气场相冲,还请这位仁兄高抬贵臀,一路走好。”
没成想这位是个比他更经敲的棒槌,“赶我走?哎那我还就不走了!”徐宥怀又开了折扇,扇得呼啦呼啦的,吹的夜景澜眉头紧皱:“大冬天的扇什么扇子,徐兄真是脑回路清奇。”
徐宥怀被礼佛盛典的事搅得心烦意乱了好几天,现在有意来找乐子,正好拿这个“还魂”的夜景澜开涮:“夜景澜,你就感谢我脑回路清奇吧,不然我还能忍受你在这给我装失忆?都已经生分到叫我‘徐兄’了!”
“我真没装,”夜景澜白了他一眼,“你脑子高烧半个月试试,看看你能不能有我现在这么清醒。”
搪塞的同时,夜景澜又呼唤起了再生父母016:“016快点告诉我这个棒槌什么来头!”
016淡定输出:“这是现任礼部尚书的徐宥怀,字梓贤,兼任鸿卢寺卿,崇明二十二年进士。礼部目前是周瑾的势力范围,但是徐宥怀和原主还有白钰冷都是好友。”
夜景澜叹了口气:“算了,好歹是个友军。”
“行吧行吧懒得跟你计较,今个儿休沐,既然你醒了正好拉你去醉月轩喝酒。我都跟雪儿姑娘约好了,带上你都是便宜你。”徐宥怀挑了挑眉,脸上写满“本人大度吧”。
夜景澜昨夜才从云鹤楼回来淋了个落汤鸡,今早又去皇觉寺晦气地碰见了太后,现下确实觉得身子乏得很,难得的不想出门。“不了,梓贤兄还是一个人享受吧,家里夫人在,不敢造次。”
徐宥怀“啧”了一声,“你怎么比重病前还婆婆妈妈,白钰冷不是一向不介意这种事?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好装的,你俩什么情况我能不知道?而且,你就不想再见见蓝甯儿,你生病这几天她已经快把我家门栏踏穿了。”
蓝甯儿?夜景澜眉心一跳,那个引发醉月轩风波的歌女跟原主居然有瓜葛?
夜景澜心念电转,突然想到或许可以从徐宥怀这里打探到点什么,他故作镇定,改口道:“说的也是,马车备好了?”
徐宥怀“扑哧”一笑,得意道:“走吧,别犹豫了!”
————
说是备好了马车,其实累的还是阿辛,费的还是侯府的马,毕竟徐宥怀光棍徒步来的凌安侯府,自然是不可能凭空变个南瓜为马车出来。
下过雨的路面湿滑泥泞,太阳一照,夜晚凝结的薄霜化掉,马匹的四蹄都打着滑。几人揣着手炉大眼瞪小眼,在颠簸的马车坐着,像个爆米花机里上蹿下跳的米豆子。
阿辛本来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夜景澜再次出门“作死”的念头,但他弱小的抗议根本拗不过这两个心大的主,因此一路上都绷着脸闷闷不乐,连披风都不给侯爷披了。
夜景澜觉得他特逗,忍不住想拿他取乐:“怎么了阿辛,是觉得要去花楼见小娘子害羞了?”
阿辛恼道:“侯爷你在说什么啊!我害羞什么,侯爷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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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才是…恕阿辛直言,侯爷既然醒了就不该再跟那位蓝姑娘有什么瓜葛!”
夜景澜满腹好奇,可又不敢穿帮自己一无所知的事实,只得反问试探道:“为什么不能?我看夫人也不怎么在意我的样子,我还不能到别地儿寻求点慰藉去?”
“夫人怎么不关心你了!”阿辛还是第一次不想这么护着自家主子,眼圈红得像兔子,“侯爷昨夜烧得厉害,又是深夜,去请大夫已经来不及了,还是夫人给侯爷施得针配的药,还在侯爷床边守了一夜。结果侯爷今天又要跑出去喝酒…阿辛觉得侯爷真不讲道理!”
白钰冷在床边守了一夜?夜景澜一怔,对了,是说今早看到她眼带怎么这么重呢,还以为是加班加的,没想到……
【叮!检测到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由负三十上升为零,请宿主再接再厉!爱心】
这次数值上升,夜景澜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怎么得瑟,反而陷入了沉思。所以,他做的诸多努力里,到底哪些是有效触动了白钰冷的?他嘴上跑过的火车太多,记忆很快就像喷出的蒸汽在风中散得没影了。
白钰冷这么聪明的人,会被他这些花言巧语的小伎俩打动?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啧,真的令人琢磨不透,夜景澜没由来升起一股惆怅的不爽。
徐宥怀见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僵,咳嗽两声打圆场道:“阿辛你也别情绪这么激动,蓝姑娘跟你侯爷什么事儿都没有,不会威胁你家夫人的地位哈!”
夜景澜顺势问道:“所以,她找我究竟什么事儿?”“她”当然指的是蓝甯儿。
别到时候一打照面,女方一脸柔情两眼泪汪汪,而他只能无言以对,岂不错付?
但显然他的担心多余了,因为系统很快给他传输了原主20%的记忆作为奖励。
夜景澜走马灯似的看完了原主和蓝甯儿那些温柔缱绻的暧昧过往,只有一个感触,仿佛那些电影里的文艺片儿,他是一点看不进去。他对拉丝儿的东西过敏,就像从小不爱吃芝士一样。
徐宥怀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夜景澜的问题,“你跟白钰冷…究竟打不打算和离?这想法你之前也跟我说过,可总也没个下文。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你若下不了这个决心,那也别吊着蓝姑娘,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
夜景澜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徐宥怀摇摇头,接着道,“嫂夫人又是忙户部改革又是地方巡视的。你呢,虽然袭了爵,待在兵部快三年了,职位还是个侍郎。你那个婆母和弟弟,再闹下去家都得折腾散。以往每次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但扪心自问一下,你对自己现在的状态真的满意吗?也不怪嫂子冷落你。”
夜景澜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梓贤你说得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现在的想法,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和离的事情暂时不会了,我和钰冷已经把冯氏禁足,下定决心要好好整治一番侯府,借机把眼线内贼都清理出去。攘外必先安内嘛!”
“不过呢蓝甯儿那边,”夜景澜勾唇一笑,“我正好有些事情,还是想好好请教她一下。”
20. 往事如烟
夜景澜倒不是对人家痴男怨女的故事有什么八卦之心,而是惦记着之前那个副线任务——找出邹氏真正的死因。
醉月轩的事看似是李小公子争风吃醋,失手弄死了人,可仔细想想,整个事件又蒙上了隐隐绰绰的疑点。
他谅那个酒囊饭袋的弟弟也不敢诓骗他和白钰冷,估计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如此看来,居于整个事件中心的“蓝甯儿”肯定脱不了干系。
根据夜景隆的描述,蓝甯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他与邹氏必经的长廊上,不久暴怒的李公子便闯入了。
既然不是原本邀请的座上宾,为什么蓝甯儿会主动来迎接他们?为什么李公子会盛怒,一言不合就开始动手?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蓝甯儿事先跟李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然后故意来亲近邹旭,引起两人的风波?
可蓝甯儿说到底只是个做手下的,她自己应该不会对李邹二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更有可能的原因是,这是太后的旨意。太后一党想借此事激化邹氏一族与陛下之间的矛盾,结果反被白钰冷抓住把柄一箭双雕。
可是…之前分析局势的时候,系统也没显示答对了,难道这背后还另有其人?
为什么偏偏选中的人是邹旭?
这些事情要想单凭他现在的力量查清楚是不可能的,但蓝甯儿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
厢房内,短暂的空白横亘在蓝甯儿与周瑾的对峙间,空气中似有一条无形的引线,火药一点就着。
“周瑾,”蓝茵冷冷开了口,“帮我打个掩护,就觉得我欠你人情了?账可不是这么算的,你别忘了,醉月轩的事是你一手策划的,你有你自己的私心,我没在太后面前戳穿你,你真觉得我很好说话了?”
周瑾闻言一滞,戾气一下子蹿上眉梢。
“这件事你最好给我烂肚子里,一个字也别提。”周瑾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某种呼之欲出的凶狠,让身旁的青瑶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蓝茵知道此事一直是周瑾的逆鳞,她本来有些后悔一时冲动说了出来,但面对周瑾悍然的姿态,她自然也不肯服这个软。
“哼,周瑾,将心比心的道理你是一点不懂,我真不太明白你有什么资格冲我发火。”
“就凭我是这大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群宦之首!”周瑾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蓝茵,虽说你我同在太后跟前效力,但身份可是云泥之别。”
周瑾完全是一副要撕破脸的状态,这事儿谁提起他都会失去理智。
“蓝茵,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吧?那夜侯,根本不是着了什么风寒,而是太后娘娘授意凌安侯府的冯氏,下的毒。”
周瑾语气轻飘飘的,可落到蓝甯儿耳朵里却有惊雷炸裂一般的沉重,她像是挨了一闷棍一样,半天喘不过气来,喃喃道:“怎么可能……”
周瑾盯着她灰败的神色,缓缓喝了口茶,心里升腾起一股残忍的快意。谋害凌安侯这件事,太后是单独差他着手去办的。周瑾先是通过一次饭局买通了夜景隆身边的丫鬟,联系上冯若芳之后,一切就顺利多了。他当时有意瞒着蓝甯儿,本是想在太后面前争宠,把她攀比下去。没成想现在有了这么大个用处!
周瑾没有太多齐心协力的远见,蓝甯儿现在没那么容易服气,而他就是想借机挫一挫她的傲气。就算知道蓝甯儿知道了这件事可能会跟太后产生嫌隙,他的反应也不是担忧,而是一举两得。
蓝甯儿近乎失去理智,上前一把拍翻周瑾手上的茶杯,咬着牙质问道:“你在说谎,是不是!”语气不是疑问,而是接近哀求的肯定。
淡青色的茶水泼洒在锦衣上,周瑾浑不在意,轻拍两下,盯住了蓝甯儿赤红的双目,一字一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其他的你大可以不信,但这件事,千真万确。”
因为毒还是我亲自派人去下的呢。周瑾忍住了,还是没有把这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蓝甯儿是半个江湖人士,会些暗算之术,现在他身边只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孩和一只养尊处优的鸟,她要是失去理智做了什么,他来不及自救。
蓝甯儿脸色惨淡,身子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以后…该如何面对夜景澜?
一旦周瑾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告诉了喻太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下场?
如果太后铁了心要除掉夜侯,那时她又该怎么办?
周瑾这一记绝杀简直牢牢地把她掌控在了手心里。
不行,我绝不能任由周瑾摆布。蓝茵的拳头兀自握紧了。
她抬起冰冷的眸子,嗤道:“周瑾,你别得意得太早,我会先下手为强向太后坦白,太后对我的信任,你一个异族人懂什么?别太自以为是了。”
这时,门外的厂公借着门缝向里面传话:“大人姑娘,掌柜的来报,凌安侯府的夜侯爷想请蓝姑娘去临仙阁一叙。”
这下两人都怔愣住了。
周瑾玩味地看了门外一眼:“夜侯倒是有意思,还怪主动的。”看到蓝甯儿按耐不住激动地就要往门口飘,他冷冷地丢了一句:“别太激动蓝茵,万一人家是来和你做了断的呢?”
蓝甯儿刺了他一眼,转头喊道:“来人,服饰我更衣!”
————
醉月轩的水榭歌台与别处甚是不同,门廊上挂着的是用野生动物犄角做成的风铃,风一吹,石骨相碰摩擦,清脆敦实之音断断续续。往来的宾客面容不一,高鼻梁、棕皮肤的人甚多,嘴里还说着字音莫辨的话,反正肯定不是金陵口音。
徐宥怀去找雪儿姑娘喝酒了,夜景澜独自坐在包间等着蓝甯儿。
“016,你说奇不奇怪,之前我淋着大雨都想来目睹一下花楼头牌姑娘的芳容,结果这会坐在这儿,怎么反而兴致缺缺呢?”
016锐评:“一个字,贱。”
夜景澜呛了一下,不过破天荒地没有回怼,不知是不是病了一场,他连情绪也乏了许多,心中总是闷着一块郁结之气,挥之不去。他只是静静地喝着茶,思索着接下来的应对方案。
怎么让这姑娘念着点旧情,吐露出邹公子遇害的真相呢?
夜景澜自嘲地想了想,也许自己就是得承认,虚与委蛇套人家姑娘话这种事,他还是做不来。明明他是来醉月轩消费的座上宾,结果却有种自己来卖艺的恍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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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破世界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缀满玉石的珠帘被轻轻撩起,一个轻柔的声音落在夜景澜耳边:“侯爷久等了。”
还没等夜景澜抬眸,他感觉周身已经围绕着浓郁的香甜气息,像是葡萄酒一般的味道。蓝甯儿也没什么寒暄,轻车熟路地坐在了靠近他的一侧,中间半月未见的时光仿佛被这强势的靠近硬生生地挤碎了。
两人一时无话,只余香气蔓延。
尽管围着面纱,但近在咫尺,夜景澜仍能清晰地瞥见她美丽的眉眼以及感知到沉淀在面纱下,她急促的呼吸和些许不安。
一想到这,夜景澜原本绷得僵直的身子软了些,正要开口,蓝甯儿抢了先:“侯爷你…现在身子好全了吗?”她参杂着歉疚和知情者的不安,声音是近乎颤抖的,但夜景澜只以为她是情之所动,未觉有异。
“承蒙姑娘关心,夜某如今一切都好。”
夜景澜这一句不咸不淡的回答让蓝甯儿吃了一惊,想要倾诉的柔情衷肠被堵了个结结实实。她脑中思绪纷飞,周瑾的话语鬼魅一般地萦绕在她耳边。
“此时醒来的夜景澜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
“总而言之,他肯定不是你之前喜欢的那个人了”
这么一想,蓝甯儿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刚才在周瑾那里硬撑的坚强瞬间变得不堪一击,几乎要掉成玻璃碎片。
夜景澜其实也很是为难,就在刚刚蓝甯儿掀帘进入的那一刻,他诡使神差地做了一个决定:告诉蓝姑娘自己已经不是她原来喜欢的那个人,不管她会不会相信,会怎么理解。
至于邹氏的事…一向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他觉得没了这次机会也没什么大不了,要是姑娘看在他“坦白从宽”的份儿上予以理解,还真就告诉他了,也不是没可能啊!
徐宥怀说得对,既然决定了要和白钰冷站在一边,就得趁早让蓝甯儿死了这条心,她和原主瓜葛的这趟浑水,他本来一点也不想淌。
况且,他自己没本事打探到的情报,靠诓骗人家姑娘感情套出来算怎么回事?也忒不是个东西了。
“侯爷…竟和我生分至此了,真是…”蓝甯儿忍不住掏出手帕,揩了揩眼角的泪花。
夜景澜头都大了,他最见不得女孩子在自己面前哭,平时一箩筐的话愣是没捞出几个能安慰人的词来排出先后顺序。
他面上淡定,实际上内心急得像只抓耳挠腮的猴,在线化身急急国王想念某乎平台。
夜景澜艰难地开了口,语气干涩:“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什么?你倒是跟人家解释清楚啊!可夜景澜这张死嘴仿佛更黏上了蜘蛛网似的,还糊了一脸。
蓝甯儿点点头,她无意做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既然夜侯无情于她,那如此便好。“侯爷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侯爷与我原本也是知己缘分,是我担心过甚…越了界,还请侯爷不要挂心。”
她说得冷静自持,心如死灰,可汹涌的情感一时无法自抑,遂起身想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没想到她正要施礼告别,手腕一热,夜景澜居然拽住了她。
“不,甯儿你误解了,你别走。”
21. 双重灵魂
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夜景澜的声音清晰又坚定地撞入两人的耳朵里,让两人双双怔愣住了。
尤其是夜景澜本人,他仿佛被金钟撞了个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不是,这话是我本人说出口的吗?鬼上身了吧!
可他的手还捉着人家姑娘的手腕,“罪证”昭然,无可抵赖。
更吊诡的是,他发现自己的眼眶居然慢慢湿润了,大有要掉金豆的趋势。
我的老天爷呀,夜景澜慌忙收回手,用袖子缝止住呼之欲出的眼泪,但那金丝绣花的袖口的材质磨蹭两下,竟让他的眼尾更红了。
我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都十几年没哭过了,这点破事不至于吧!
蓝甯儿从怔愣中恢复神智,心中一动,仿佛轻轻陷下去一小块地方,连忙掏出那条绣好的手帕,递给了夜景澜:“侯爷…真的不必为我如此为难,侯爷的苦楚,我都明白的。”
夜景澜衣袖遮面,后槽牙都咬紧了,我的苦楚你可一点不明白,我真没有这个打算。对他来说,在外人面前掉眼泪,简直跟衣不蔽体在太后面前遛鸟没什么两样,令人害臊!
慌乱中,夜景澜忽然感觉心脏传来闷痛,仿佛有一把大锤给予了他重重一击,灵魂与躯壳刹那间分离,撕裂成两半,剧烈的痛苦袭来,一种奇异的分裂感占据他的身体。天旋地转了一阵,眼前满是重影。
“侯爷!侯爷你没事吧?”蓝甯儿大惊失色,只见夜侯脸色煞白,五指紧紧抓住胸口,力气之大似乎要把整个心脏掏出来,冷汗顺着眉毛不停滑落。她也顾不上递出去一半的帕子,起身就要去找大夫。
“不…不用。”夜景澜声音颤抖着,使劲全身力气拉住了他。“一会儿,等我一会儿就好。”
蓝甯儿进退两难,内心宛如冰火两重天,但她还是当机立断,听了夜侯的话,蹲下来静静望着他,眉宇间布满忧思。
她帮夜景澜倒上了茶水,夜景澜仰头即灌,手腕都是僵直的,跟白酒似的。一杯下去,他倒是清醒了大半,疼痛驱散得差不多了。
因为他知道刚刚“鬼上身”的原因是什么了。
就在他痛苦不堪的时候,那个冰冷的金属机器提示音骤然响起:
【系统提示:原主50%记忆接受完毕,宿主将收获原主部分魂灵意识与共感体验。】
又是这个滞后的破系统!
夜景澜心里骂娘,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刚刚身体不受控制了:那些举动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原主的下意识动作!
虽然按道理来说,是他占用了原主的躯壳,但是现在夜景澜真的很想质问他为什么要“鸠占鹊巢”,不安安心心地继续“装死”,害得他要收拾这个烂摊子。
可毕竟记忆才恢复了50%,夜景澜只能感受到原主意识的存在,原主却并不能真的跟他进行对话。刚刚对蓝甯儿喊出的那句,许是阴阳两隔后,原主思念至极,难以抑制的迸发,犹如夜空中炸裂洒落的烟花,而后便无声无息了下去。
所以夜景澜得自己找补回来。
“昨夜着了凉,刚来的路上又吹了些风,身体有点应激反应,你没被我吓着吧?”
蓝甯儿摇了摇头,有点奇怪夜侯为何如此说,她的刚烈和悍然夜景澜最了解不过,握起刀来手都不晃一下,怎会被这点小事惊吓?不过这片疑云很快被太后“下毒”的内疚吞噬掉了。
一定是因为毒发的后遗症。蓝甯儿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也是,你怎么会被这种事情吓到,”夜景澜敏锐地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疑惑,迅速改了口,“毕竟,你可是连邹公子倒在你眼前都能面不改色的人。”
事到如今,也只能将计就计,套一下醉月轩事件的情况了。夜景隆那个怂包蛋子,现在说起蓝甯儿都战战兢兢的。“那姑娘看着邹旭见了血,连眼都不眨一下,好像盯着一团破包袱就这么软了下去”,这是夜景隆的原话。夜景澜只觉得好笑,估计这辈子夜景隆都会活在阴影之下,窈窕淑女化身索命厉鬼,花前月下变作阴森往事。他也真是活该。
蓝甯儿闻言一凛,内心骇然,夜景澜知道这件事了。一颗心终于缓缓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夜景澜(原主)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澄澈得就像一弯沙漠清泉,这也正是她欣赏他的地方,在金陵城这乌杂的沟沟壑壑之中,夜景澜仿佛她最后的一片净土。蓝茵当然不介意于她无关之人的死活,但她十分在意自己在夜景澜心中的形象。
这计划正好实施在凌安侯重病期间,因此当时她还小小的庆幸了一下夜景澜不必知道此事。
“这件事,是周瑾一手操办的,跟我无关。”蓝甯儿一狠心,把真相掷了出去,毕竟她始终认为,夜侯还是那个置身金陵斗争之外的人,与她并无敌我阵营的分别。她试探性地搭上了夜景澜的手腕,语气里流淌着拳拳之心。
夜景澜没想到这么得来全不费功夫,差点呛着,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
“这样啊,我也觉得这件事不像你做的。”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模拟原主的菩萨心肠道,“好歹是一条人命,邹家真是怪可怜的。”
这下蓝甯儿觉得不疑有他,松了口气:“没办法,你也知道太后与女帝不对付,他们都是被拿来做了棋子罢了,都是命。”
夜景澜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那周瑾为何偏偏跟邹家公子过不去?”之前听白钰冷分析的时候提到,陛下手下最得力的其实并非邹氏一族。邹家是朝廷新贵,铁定了支持女帝也是因为他们自身根基不足,不像李家夜家,家族里都有太祖的“丹书铁劵”加持。
他们祖上是经营小商户的,一直到上一代,也就是邹旭的姑姑入宫后得了瑜光帝的宠幸封了贵妃,一家子这才飞上枝头变凤凰,摇身一变成了所谓的朝廷新贵。金陵城那些老贵族们自然是拿他们当空气感,偏偏邹家有些人,以邹旭的大表舅还有一堆亲戚为首,特喜欢找存在感,私底下闹了许多笑话出来,甚至,暗地里压下了不少人命官司。先帝做不到手眼通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其他的人就没有看法。
想起周瑾威胁她要告诉太后的恶心嘴脸,她心一横,至少在这一刻,蓝甯儿揭露真相的欲望达到了巅峰,“这都是因为周瑾跟邹家,有私人恩怨。邹旭的舅舅,当年害死了周瑾唯一的挚爱。”
“挚…挚爱?”夜景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八卦糊了一脸,万万没想到原因竟是出于这种狗血私人恩怨的戏码。
毕竟他没有正儿八经见过周瑾,还以为能跟白钰冷搞针锋相对排面的人,会多有纵横的谋略大计呢!蓝甯儿没开口前,他甚至把什么“以邹氏为引子,试探陛下党羽其他世家”的理由都预想到了,结果…就这?
看来是他高看周瑾这个人了,看来能跟白钰冷打个平手的根本不是周瑾,是太后她老人家。
蓝甯儿听不到夜景澜是怎么在心里编排周瑾的,自顾自继续道:“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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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清楚,是因为那件事发生的时候,还是我刚接手醉月轩不久。那时周瑾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乐师,每个月靠着给客人唱曲讨生活,据说是母亲去世后,他被父亲从家里赶了出来,不得不如此谋生。”
“还有这种故事?”夜景澜来了兴趣。
“嗯,”蓝甯儿摘下了面纱,精致面容尽显,“他的琴艺在整个淮扬一带赫赫有名,甚至金陵的人都有所耳闻,因此他初来乍到之时,便是以正规乐师的身份入的醉月轩。”
花楼里的规矩隐晦繁复,再加上崇明年间男风盛行,能做头牌乐师而非以色示人,以是极大的幸运。
回忆起来,往事镀上了一层弧光,蓝甯儿的语气有些感慨,“其实那时候的周瑾跟现在,真的很不一样,青涩稚嫩,就算是落魄时,眼神也是清亮的。”而不是如现在这般,狠戾阴暗,虚伪狡诈。
夜景澜摩挲着下巴,静静聆听。
“他原本计划着,攒够了足够的钱赎身便离开这里,自己开个琴坊,授人琴艺,也算遂了她母亲的心愿。可后来,他与一个来金陵赶考的年轻书生好上了,两人很是情投意合。”
哟,戏子和文人,一段佳话,上乘话本呀!
哎等一下,书生…应该是男的吧?夜景澜试探道:“那书生的名字是?”
蓝甯儿叹了口气,“他叫秦淮,就是秦淮河的秦淮,和周瑾同是苏州人,但想必前父母对儿子的仕途前程很是关照,不然名字怎会和金陵紧密相关?”
还真是男的!大瑜真是民风开放啊,有意思。
“能到金陵赶考,想必已是举人,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啊。”夜景澜悠悠地评价道。
“是啊,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俩当时的事,我现在仍然历历在目。”蓝甯儿沉浸在回忆里,“秦淮家里情况不怎么富裕,全凭自己的努力才上了金陵城,包袱里几乎只有一点碎银盘缠。周瑾当时把赚到的所有银子,都拿来供秦淮准备考试了。”
“一切都在变好…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那邹旭的舅舅邹元是个断袖的,不知怎的看上了周瑾,竟还打算来强的。秦淮恰好来找他,情急之下便把邹元砸晕了。本来也没多大事,可邹家急眼了,硬是找了个由头把秦淮下了狱,不仅如此,他们还花钱买通了狱卒直接对秦淮下了黑手…”
夜景澜听到这,算是彻底明白醉月许发生的是怎么一回事。周瑾简直是一比一还原报仇了当年的雪恨。看来周瑾对权势地位的渴望便来源于此。
“一个伶人,一个穷书生,毫无背景,毫无权势,无处申冤。”夜景澜不紧不慢,像是说书人的盖棺定论,“这也是你会帮他的真正原因吧?”
蓝甯儿喉头哽咽,“嗯”了一声,“邹家做的是黑心烂肺的事,自然罪有应得,可这金陵城下又何止这一桩冤屈?不过扯远了,周瑾自那时起就完全变了一个人,赎身脱籍之后,他就自宫去了皇都。直到他开始为太后效力,我们才有了联系。”
夜景澜沉默了半晌,忽然问道:“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蓝甯儿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应该没有了吧,我并没有主动和太后提及过。”看着夜景澜严肃的表情,她的心也莫名跟着一起悬起。
“那你,可得小心周瑾了。”夜景澜眉间浮现出一丝不安,“这件事过后,你对他来说的利用价值就没有了,说不定…会对你下手。毕竟根据我的揣测,周瑾这个人,绝不会给知道这件事的人留活路。”
22. 记忆恢复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一个副线任务,原主100%记忆请查收!】
提示音过大年一样的兴奋腔调并没有撼动夜景澜半分神色,他面无表情地在云栖阁的雅间喝着酒,旁边坐着一脸菜色的徐宥怀。
刚才他跟雪儿姑娘你侬我侬聊得正欢呢,脸颊绯红的姑娘甚至都要把绣着彩色鸳鸯的帕子送给他了,结果偏偏这时候,本应在临仙阁的夜景澜一头扎了进来,二话不说倒在他身上,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阁门大开,冷风擦着边儿溜进来,在空中打了个卷,把衣衫单薄的雪儿冻得打了个喷嚏。
倒在他身上就算了,夜景澜那只爪子还十分不安分地往他衣袖上蹭,眼睛半闭未闭地弯着他,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媳妇回来找安慰。
看到雪儿脸色刷的一变,徐宥怀心道坏了,这下误会可大了!
自从崇明年间大瑜的商品经济发达起来,不知不觉间,人们的婚恋观念也变得格外丰富,不再拘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再局限于相同种族,甚至连性别局限都变得有些模糊,大有民风开放之势。
不过一个诡异而有趣的现象是,民间越是开放,金陵城里那些世家贵族们对男女婚事反而愈加裹脚布,可能想要衬托得自己比那些下里巴人的观念更加体面,规矩森严就是一种高贵的象征。可若是到了年轻一辈的恋爱里,贵公子之间或者小姐们的花前月下,倒能换来一波暧昧不明的姨母笑。
尤其是眼前这一对靓丽俊俏的公子哥儿……
姑娘原本伸出去的手倏地收了回去,神色比那帕子上的锦绣还要丰富,羞愤得抬脚欲走,急得徐宥怀大喊:“等一下雪儿!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徐宥怀勾着脖子扑棱像只无助的大鹅,可夜景澜这大个子死猪一样地压得他动弹不得,连着把他的怒火也一起压在了舌尖下。
大门在姑娘飘然而决绝的背影后砰然关上,只留下一丝冰冷无情的残风。
“夜,景,澜,你找死啊你!”徐宥怀咬牙切齿,大有要跟夜景澜拼命的架势。
感觉到脸上朔风横刀劈来,方才还在装死的夜景澜立马弹起来,机灵一闪,哪有一点醉醺醺的样子?
夜景澜看着姓徐的涨得像猪肝一样的脸色,总算把刚刚在蓝甯儿那无措的不痛快消解掉了,心情大好。
坏了人家好事还没完,他十分倒打一耙地道,“害,我以为梓贤兄心眼儿多大呢,不就是个帕子嘛?我把我的给你就是!”
只能说幸好雪儿走得早,不然听到这话更得做实了他俩的“奸情”。
徐宥怀简直要气懵了,一声冷哼跌出嗓子眼,“呵,夜景澜,不要仗着你脑子有问题就可以为所欲为!”
在来的路上,徐宥怀还觉得这个醒来的夜景澜变得更讨人喜欢了,这简直是天大的错觉!他现在八百个后悔把这个煞风景坏气氛的家伙带过来!
“啧,我说你真的是夜景澜本人吗,这性格差得也太远了…”徐宥怀仔细琢磨了一下,忽而狐疑,说着又想上手捏夜景澜的脸。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一个副线任务,原主100%记忆请查收!附赠功效:系统将自动修改该世界的人对于原主性格的认知,与宿主本人相匹配。】
夜景澜大喜:还有这等好事?那我更得放开了玩儿了!
提示音刚落,徐宥怀便有些头痛得扶住脑袋,过了好一会儿,眼前才悠悠地恢复清明。接着,映入眼帘的沧桑似要作缅怀状的夜景澜:
“梓贤,你得理解我一下。你知道重病一场,我最大的体悟是什么吗?”
夜景澜声音一沉,搞得徐宥怀都要正经危坐起来,忍不住轻声问:“是什么?”
夜景澜长长叹出一口气,摇摇头道:“我以前那么善良那么努力,结果过得猪狗不如。”还被迫扎进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跟系统签订丧人权辱宿主的不平等条约!
虽然夜景澜可怜的是以前的自己,但徐宥怀代入的却是原主,他想到原本不愿袭爵的他在侯府过着压抑难耐的日子,顿时心也软下了三分。“夜兄不要妄自菲薄,‘猪狗不如’一词实在太过夸张……”
“哦,那用‘人畜不分’?”
徐宥怀:“……”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夜景澜拍了拍他的大腿,“总而言之,这次醒来我突然悟了!经过我这两天的实验,我总结了十六字箴言,百试不爽,把我那恶毒继母差点气吐血,你想不想听听?”
徐宥怀忙竖起耳朵,一脸虔诚。
夜景澜清清嗓子,朗声道:“
素质不详,遇强则强。
行有不得,莫求反思。
若无道德,焉有束缚?
顺己心意,善莫大焉。”
……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徐宥怀面颊抽动,就知道这厮嘴里憋不出什么好鸟来,他居然还真心实意地期待了一回!
他觉得今天腮帮子酸得很,突然觉得周瑾那厮在夜景澜的衬托下都顺眼了不少。徐宥怀运着气喝了口茶,缓缓叹道:
“茫茫人海,你我相识也算报应一场。”
夜景澜满意地点点头,“梓贤兄这样想就对了,虽然把你相好气走了是我不对,但是不原谅我那就是你的不对了,是不是?”
徐宥怀:“……”
他算是明白冯若芳是怎么被气出病的了,老侯爷夫人的真面目他过去一年也偶尔见识到过,这俩人只能说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了。
但徐宥怀也不是吃素的,他瞅着夜景澜手里捏着那个帕子,冷声质问道:“夜景澜我可不是你那继母,没那么容易上当。说吧,雪儿姑娘的帕子没了你要怎么赔给我?我可不稀罕你一个已婚老男人的帕子啊!”
“已婚老男人”五个字像是五把刻毒的小箭,嗖嗖地戳在了夜景澜的脊梁骨上,简直令他“痛心疾首”。
016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好戏,内心激动得无以复加,终于有人能接过他的衣钵,成为下一个受害者了吗!苍天有眼,不知道他作为一个隐形的存在吃了多少哑巴亏!
这下终于轮到夜景澜咬牙切齿了,他捏着帕子提起晃了晃:“梓贤兄看清楚了,这哪里是我的帕子?”
徐宥怀定睛一看,只见浅淡鹅黄的方巾边角处,绣着一个小巧的“蓝”字,手帕轻轻一晃,浓烈的香味扑面而来。
“不是,你俩…”徐宥怀顿时也顾不上那点个人恩怨了,“你俩什么情况?来的路上不是说好了一刀两断吗?”
一说起这个,夜景澜忍不住揉揉眉心,挥挥手道:“叫店家拿点酒来!”
这才有了开头的那一幕,夜景澜面无表情地买醉,徐宥怀一脸菜色地看着他。
夜景澜方才出于好意,提醒蓝甯儿主意周瑾的报复,接着便打算起身告辞。若是蓝甯儿此时哭喊着要让他留下帕子,恐怕他早就潇洒而去,丝毫不会被撼动半分。
毕竟在原世界,他虽然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但情书倒是没少收过。可惜,人是帅的,嘴忒毒,眼光也高了些,长着一张无辜阳光脸,拒绝姑娘起来面却是铁黑的。夜景澜也知道自己内里什么德行,所以乐得个清闲自在。
但蓝甯儿既没有哭闹,也没有阻拦,只是轻声撂下一句话:
“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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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是我在这世上最为珍重的人,若我有遇不测,希望侯爷…能在记忆里为我留下一席之地。”
夜景澜八风不动的面具倏忽裂开一丝缝隙,说不清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木着脸弯下腰,将那块帕子收了起来,想说的话在舌尖滚过几遍,终又咽了下去,只道:“保重。”
————
徐宥怀听完只摇头,“你啊,机灵劲都用我这儿了,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傻了呢?蓝甯儿这么聪明的人,你就不怕她反将你一军?”
夜景澜一挑眉:“怎么说?”
“蓝甯儿可是太后的人,她的命还不是由太后说了算,你别是置身事外太久毫无察觉。就算她对你情根深种,那也不妨碍该对侯府下手时下手。”
夜景澜心道不错,这人看着神经大条,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腻。
“是啊,”夜景澜冲他举杯,“那我就看看,她什么时候来取我的命喽。”
……
徐宥怀此时如果能和016对上线,两人势必会为自己白瞎操心的老妈子属性干一个。
夜景澜把刚“到账”的原主记忆梳理了一遍,觉得蓝甯儿真心恋他不假,但她心里总像藏着什么事儿。她似乎在原主面前很小心地掩饰住了自己冷酷的一面。
蓝甯儿帮助周瑾处理掉邹旭,真的只是因为怜惜他的遭遇吗?
他们两个在太后麾下,究竟各自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三杯黄汤下肚,夜景澜还真觉得有几分醉意顺着后脑勺爬上来了。
“不说这个了,”夜景澜略带倦意地摆摆手,“梓贤,你可知道白钰冷为何不喜欢自己那块玉?”
那天在皇觉寺,太后说出白钰冷那块玉的来历时,夜景澜敏锐地捕捉到她眉间的阴鸷,而且对这锁也有着莫名的敌意。可他翻遍了原主的记忆,就是没找到白钰冷跟他提起过一丝一毫的缘由,只知道她还有个下落不明的妹妹,这点016也跟他提过。
他们夫妇也真是形同陌路的彻底,成婚一年了,两人有交集的日子都寥寥无几。一是因为白钰冷新官上任三把火,忙得脚不沾地,二来原主似乎也对了解白钰冷并无兴趣。
徐宥怀一嗤:“你究竟是不是正牌夫君哪,这都不知道,今天才想起来问?”
夜景澜不敢回怼,一脸虚心求教的表情。
“不过这事我也是听魏明允说才知道,白钰冷六岁的时候,家里被人恶意纵了火,父母双双葬身火海,只有她和妹妹白钰麟侥幸活了下来。”
徐宥怀神色黯然了几分,“那妹妹并不是她父母亲生的,而是一个弃婴。她出生时有个道士算过,若是白家收养了后来的女婴,则很有可能会遭遇不测,原本衔玉而生的美意都会变成一种诅咒。”
夜景澜神色一凛,陷入了沉思。那白钰冷会因此忌恨这个妹妹吗?
徐宥怀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那是她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的亲人,白钰冷自然不会因此心生嫌隙。况且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寻找白钰麟的下落。我想她憎恨的,应该是这种既定宿命的言论吧。”
夜景澜点点头,不得不说,徐宥怀还是很了解白钰冷的,不然很难成为白钰冷信任的友人。
注定要成为人中龙凤的人,背负的压力非一般人可窥可感。白钰冷自己对这块的“玉”的感情,相比也是很复杂的,难怪太后拿这个事情做文章时,她的脸色会那么难看。
夜景澜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徐宥怀讲了半天,陡然生疑:“不过,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夜景澜勾唇一笑:“当然是为了给我夫人准备纪念日礼物啊!”
23. 赌场奇遇
就这样,两个人摸黑出了楼,在富贵街上边转悠边找起了锁匠。
夜景澜仔细一琢磨,既然白钰冷并不喜欢太后的“美意”,那自己干脆把这锁融掉,重新做一个金戒指送给她,这样总归是有仪式感了吧?
徐宥怀顶着一脑门寒气,跺着脚,头皮发麻:“我说你干嘛不直接找个御用锁匠上你家来弄?好歹是个侯爷,害得我大冷天儿的净跟着你在外头受罪!”
夜景澜笑了笑:“梓贤兄是要造反吗,你当皇宫是我家开的?这侯府虽然是夜府,可上上下下都有白钰冷的人,连冯氏都被禁足看管起来了。我要是找了锁匠来,她肯定得盘问我,那不就暴露了?还算什么惊喜。”
徐宥怀抱胸挑眉,脸上写着:你这厮不整出个“惊吓”就不错了,还“惊喜”?
许是快过年了,入夜之后,富贵街上张灯结彩,往来人流熙攘,虽有寒风,但热闹的气氛驱散了不少凛冽,红彤彤的灯笼映照得人们一脸喜气。
皇城根脚下的街道,置办得就是齐整,石头块方正干净,灰色典正,所有的店铺在两侧一次排开,有算卦的、贴膏药的、酿酒的,还有药铺和水产店。
夜景澜吹了小调,心情舒畅,自打来了这个世界,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如此自由的感觉。他东瞧瞧西看看,像是进了大观园乐呵呵的刘姥姥。
“哎梓贤兄,你吃糖葫芦不?”
“那个水晶灯看着不错,买一个回去?”
虽然徐宥怀自己平常也爱闲逛,但一般来说都是他比旁边的人活跃,夜景澜如此,实在是有点抢了他的定位和成就感,所以略显兴致缺缺。“行了行了,咱们的任务不是找锁匠吗,赶紧的!”
“哎呀着什么急!”夜景澜嘴里把糖葫芦咬得“嘎嘣”一声响,把签子往徐宥怀前一送,“你吃不吃,来一口?”
徐宥怀一想到刚才云栖阁多好的氛围被他横插一脚就来气,直接嫌弃地挪开一步,用“大可不必这么暧昧”的眼神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夜景澜的热情。
夜景澜正要打趣他,忽而人潮涌至,四周沸腾起来,两人像是激流水波中的两块石头一样被冲来撞去。
“这是怎么了?”夜景澜伸手就要抓着一个人问,“你们都是赶着去做什么?”
那人莫名其妙地看了夜景澜一眼,匆匆一摆手道:“您老到都溜这儿了还问我这是去做什么,那里,您去看了便知!”
两人顺着这人的指向望去,徐宥怀如梦初醒般一拍脑袋喊道:“原来咱们不知不觉走到促织街来了!”
促织,通俗来讲就是蛐蛐,追溯起来,从建安年间开始,斗促织就是金陵城最为流行的娱乐,王公贵族们争相追捧,一些乐得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儿们更是趋之若鹜,当然,这是瑜光帝最爱的一项游戏。贵族间如此流行,少不得也要流行到皇城根脚下的百姓生活中,连富贵街上都单独留出一条巷子,专供促织店经营。
不过话说回来,斗促织本身的乐趣倒是其次,关键一字在于“赌”。
这促织街上大大小小三十多家店铺,外表看着平平无奇,但里面早已厮杀成一片血腥的斗兽场。豪掷千金的背后,有些人一夜暴富,但更多的人是血本无归,落得个倾家荡产的下场。
华灯映照下,夜色玲珑,透明冰晶中透着一点红火,一家擎着巨型牌匾的店铺引起了夜景澜的注意。只见这牌匾上写着水墨勾勒的四个大字“天下无敌”,旁边还画着一直斗大的蟋蟀,瞪着睥睨无双的大眼睛瞅着来人。
吼,够狂啊!
夜景澜的嘴角玩味起来,徐宥怀瞥见这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在打什么主意,他抱胸成防御姿势:“我身无分文,你可别找我打劫!”
夜景澜“啧”了一声,故作深沉地拍了拍他,“格局,格局呢?我就奇了怪了,你这礼部尚书豆大点的芝麻眼儿心胸,是怎么支撑我们万国来朝的气派的?”说罢抬脚欲进“天下无敌”斗促织场。
徐宥怀连忙拉住他,“我跟你说,这店整个金陵城都知道,是个吃肉吐不出骨头的地方,你玩不过那些疯子的!”
夜景澜冲他嫣然一笑:“哥知道你穷,今专门来带你赚点零花钱!”
你这个以己度人的蠢货!徐宥怀嘴角抽搐,内心苦笑,觉得此去一番大概率是要被夜景澜给卖了。
夜景澜的自信也不是毫无由来的,他自己虽然没斗过蛐蛐,可原主确实玩蟋蟀的一把好手。和原主合二为一后,这种技能自然也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也难怪他一看到这家店的牌匾就热血沸腾。不过以往原主都是披着斗篷,偷摸着跑出来堵上一两把,因此连徐宥怀都不知道他还留了这么一手。
踏入亮如白昼的厅堂,绕过屏风之后,格局豁然开朗,正中间摆着一张红木长桌,两边各置一张座椅,供决斗之人相对而坐。正中间的座椅留给裁判员,除此以外,周围有散座的观众,也有二楼雅间的座上宾前来观看下注。
这张红木桌椅,就是名副其实的“擂台”了。
今天在这里摆擂台的人叫做康大永,江湖人士,文不成武不就,唯有玩促织是一把好手,颇有天赋。凡是找到自身之道的人,总能混出些名堂来,凭着这“赌场”,康大永如今也是腰缠万贯的人,阔绰得很。他最近养出来的蟋蟀,又帮着他连赢了好几场,气得许多输了钱财的人眼睛红得像兔子。
夜景澜和徐宥怀迈进来这回,正是场子冷下来的间歇。只见康大永那只通体漆黑,个头硕大的蟋蟀,接连战了三场之后也不见疲软之色,反而左摇右晃,倒腾两腿作跃跃欲试状。
一旁的人们踌躇着,止步不前,互相咬着耳朵:“你去试试,总不能让那姓康的占尽了彩头!这蟋蟀斗了三场指不定倦了,有可乘之机。”
“说得轻松,你倒是上啊,你那宝贝藏着掖着能赚到钱?”
话是这么说,可这黑脑壳的家伙实在战斗力卓绝,谁也不想被它伤了自己“摇钱树”。毕竟养一只上好的促织战士,可得费上经年累月的功夫,不比养公子小姐轻松,一场下来,很难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店里的小厮见无人应战,只好赶紧站出来喊道:“老爷夫人先生小姐们,康大人说了,此番再战,各位只管提条件,康大人都可以退让,就算咬了一只腿也可算赢了五百两银子!”
众人面面相觑,小厮遇了冷,只好扯着嗓子继续加码:
“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
这真金白银垒上去的砝码让许多人蠢蠢欲动,眼冒绿光,但总是差口气,小厮喊得嗓子都冒烟了,就是没有个“出头鸟”站出来。
小厮清了清嗓子,正待再嚎,忽而一个清朗少年音抛向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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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地有声:
“告诉你们康大爷,两千两太少,再加一千!”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我天,这人谁啊,好像从来没在这儿见过。”
“呵,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冤大头,有的好戏看喽!”
后面的徐宥怀都快给他跪了:“夜景澜你个棒槌…”夜景澜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嘘,相信哥,空手套白狼三千两不是问题。”原主昔日热爱斗促织的电流已然在他身上流淌起来,他现在心痒难耐。
徐宥怀“呸”了一声,惹得夜景澜嫌弃地挪开了自己的巴掌,还在衣服上蹭了蹭。可徐宥怀顾不上揶揄他,得了“言论自由”的他终于崩溃地补完了后半句话:“夜景澜你清醒一点,看看你现在手上有促织吗!”
……
我靠!!!
环顾鸦雀无声的四周,从一圈姹紫嫣红的蛐蛐丛们中,夜景澜这才意识到他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事情——他手上根本没有促织!
可这赌场,金口玉言,尊严至上之地,哪有他撤回的余地?夜景澜虽说平日里没脸没皮的,可一到关键时候自尊心高得吓人。此时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康大永摇着自己的五短冬瓜身材,从里屋的雅间踱步而出,方才将尽半个小时的喊话快令他昏睡过去,谁知竟有人出口就是“三千两”!他喜不自禁,兴奋不已,搓着手张望:“是哪位义士下了三千两赌注?”
……
“义士”夜景澜此时不太想回话,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这个“巧妇”现在表示十分为难。
正当他骑虎难下时,身旁忽然窜出一个人,布衣打扮,刻意颔首,向夜景澜双手奉上一只精致铁笼,里面睡着一只青绿色的蟋蟀。“大人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家大人手里的这只比拼,大人他很有信心能助您一臂之力。”
夜景澜狐疑道:“你家大人为何不自己去比?”
那侍从恭敬平和作答:“我家大人不便露面,只要见到有敢于挑战的勇士,总是愿意倾尽所有相助。大人不必多虑,若能用此蟋蟀斗胜,则赢钱全归大人,若蟋蟀负伤有损,大人也不用赔偿。”
既如此,夜景澜也没什么好推辞的,有总比没有强。
“行吧,就用这只比。”夜景澜接过笼子,冲康大永微微颔首,“夜某还请康大人多多指教。”
康大永精神振奋:“不敢不敢,夜兄有请!”他也将自己的宝贝接了过来,“在下这只名叫‘黑寡妇’,别看是只母的,咬起对手来可是凶悍了!敢问在下的这只名字叫作…?”
夜景澜转头正要问那侍从,对方提前开了口:“我家大人说,领它出战的人即可为它命名。”
这下夜景澜犯了难,乍一听“黑寡妇”这名字,再看看手里这只青瓜色的大家伙,怎么看怎么觉得取名叫“绿巨人”更合适,然而……
万一这俩看对眼了怎么办!
他瞅了瞅眼前这只蟋蟀:这家伙看着挺壮实,就是有点蔫巴且嗜睡,像极了躺平摆烂的他自己。不过细看起来,这只“瞌睡虫”似乎…也是雌的!
那没事儿了,还不用落得个占人家便宜的名声,甚好!
夜景澜大喜,挺直胸脯掷地有声道:“我手里这只,名字就叫作‘白寡妇’,有请吧!”
……
24. 胡白对谈
胡可秦和周瑾“一拍即合”后,并未在醉月轩久留。消遣不过片刻,他就带上一顶皮帽,挂着披风出了门,后门处早已候着一辆马车,外观朴素,但撩开帘子往里一坐,才发现别有洞天,宽敞又豪华。
“走,去云鹤楼,今天街上人多,从六巷走。”胡可秦低声吩咐车夫道。
要说今日在醉月轩的会面,那心急如焚的样子都是他专门演给周瑾看的。他特地把与天熹年间最有权势的两位安排在同一天会面,怎么可能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就是要借此机会好好观察一番。
平日里听一些交好的权贵议论时,他们都说白钰冷是个刺头,周瑾是个好相与的,因此许多人都巴不得去太后那里讨点彩头。胡可秦却觉得未必是这个道理。跟这些在金陵窝里养尊处优的贵人们不同,他是多年来在海上腥风里来血雨里去的,见识到的物种多样性十分之齐全。许多海盗虽然斗大字不识一个,可都不缺乏精明,生死一线间总是最能激发人的潜质的。
现在他的观察结论便是,太后与周瑾,属于佛面蛇心,至于白钰冷…待会见了便知。
胡可秦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回想起方才周瑾给他出的“双面间谍”的馊主意,忍不住冷笑出声。
凌安侯府向来口风森严,外头传的虚虚实实也做不得数。那白首辅与夜侯感情状况究竟如何姑且不论,就算真的分崩离析,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添柴加火。贸然送上一堆男宠,不仅不会讨好到她,反而会激怒甚至惹来猜忌——谁知道你是打着安插什么人的心思?黑乌鸦不好惹,锦衣卫就很好惹吗?简直把他胡可秦往火坑里推。
周瑾也许确实有结交的诚意,不过这并非胡可秦真正想要的。
白钰冷派人向他来发出邀请的时候,胡可秦着实惊诧了一下,他以为“探花郎”翰林院出身的这位女首辅,能管好朝政上的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没想到还会主动联络他!这背后也很难不说是当今女陛下的意思,让胡可秦肃然重视起来。他再怎么桀骜,也不能否认无权的商贾与圣上红人的天堑之距。
凡事不到最后一刻都做不得数,胡可秦是个精明商人,又不是满脑子义气节操的士大夫,如若能换得更大的筹码和利益,不签字画押的口头承诺根本就是镜花水月。
不过胡可秦还是留了一手,待会若是白钰冷真如周瑾所说那般感兴趣,他再奉上也不迟。
————
胡可秦的马车行之云鹤楼下时,白钰冷恰好在雨霖阁的雅间就坐。
夜景澜被徐宥怀“拐走”后,白钰冷迅速静下心进入了工作状态,几乎是一气呵成拟好了弹劾李之远的折子,里面条理清晰地列举了李之远贪墨兵晌,勾结地方匪首的种种罪证,并准备让都察院御史韩哲递上去。都察院独立于党争之外,由韩哲递上此哲,也不算太驳太后的面子。
接下来便是胡可秦的事情。
上次和天熹帝秉烛夜谈之后,她被授意去接触胡可秦这一号人物。
白钰冷虽然政务经历丰富,但毕竟年轻,和胡可秦这等上了年纪的老狐狸打交道,她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胡可秦向周瑾献出橄榄枝,这事她之前就有所耳闻,那天在皇觉寺看到太后手上的那串蓬伽佛珠,更加坐实了她的推断。
不过白钰冷并没有因为胡可秦这种墙头草行为而恼怒,更没有因为周瑾可能先下手为强而慌张。谨慎为上,试探为常,白钰冷自己也是如此行事,这一点他理解胡可秦。
况且,她这次准备了足够的砝码来跟胡可秦谈条件。
不多时,胡可秦便被引进了雅间,外头寒气凛冽,里面却是温暖如春。这是胡可秦头一次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女首辅,从醉月轩出来前,他特地换上一身玄色绸缎长袍,把平日外放的气息收敛得服服帖帖的。
他踱步而来,大幅度作揖朗声道:“胡某拜见白首辅,久仰白首辅大名。”
“胡大人请起,这边就座。”白钰冷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用眼神示意欢笙奉茶。
胡可秦起身,一抬眼竟被白钰冷惊艳了刹那。
白钰冷今日身着一席湖蓝色长裙,锦缎光泽亮丽,外头拢着深蓝貂裘披风,肤白胜雪,眉如点墨,贵气逼人,悠然成了一副可入画的美人稿。
如霜雪般的凛然之姿。
胡可秦暗暗惊叹道,世人议论白钰冷草根出身,只因凭借皇帝青睐才能平步青云,可此人身上毫无平庸普世的气息,是生来英杰,而非后天锦绣堆砌而成的华贵。
胡可秦咳嗽两声,正色道:“不知白首辅此次召胡某前来,是有何指教呢?胡某不才,甘愿为首辅和陛下效犬马之劳。”
白钰冷闻言眉头微拧,本来她还想费心寒暄铺垫一下,结果胡可秦张口就来毫无诚意的言语。顿了顿,她沉声道:“胡大人真是好一个两面三刀的角色,适才在周大人那里讨了好处,这会便不认,转头来表陛下的衷心了?”
果然是个凌厉人。
胡可秦全然没有适才在醉月轩的易怒模样,反而恭敬起来:“白大人此言差矣,若是胡某不是一心向着首辅和陛下,那也就没有你我此时此刻的会面了。胡某带着诚意来,听凭差遣不是虚言。”
白钰冷笑了笑,也懒得反驳他,直接进入正题:“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胡大人不爽快,那也就一定是我白钰冷不够爽快了。过了年,很快要入夏了,胡大人若是想要几条槽船运货,这个我是可以做主批下的,五条如何?这中间胡大人能省下的…不用我多说吧。”
胡可秦的眼睛亮了亮。
京杭大运河,全长数千里,往来经过五大关卡,若是私人商船,则每次经过都是一道朝廷重税,况且一路上还要面对各种流寇匪盗截货,碰上杀人不眨眼的,说不定连船员的命都搭上了。可运送官办粮食的槽船就无比安全了,总不至于有不长眼的截到皇家头上。
虽然兵部尚书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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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人,但让自家侯爷去兵部打点几条货船倒是不成问题。白钰冷暗自盘算道。
白钰冷适才所说,便是允许胡可秦用几条官船运自己的私货,这对他这种水路商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以往胡可秦也兜兜转转找了些关系,弄到一两条就算不错了,可白钰冷这次一开口就是五条,让他大为惊诧。他一时弄不清楚白钰冷的真实意图了。
胡可秦连忙拱手道:“胡某无功不受禄,首辅如此,让在下甚是惶恐。”
“我还没说完。”白钰冷淡淡扫了他一眼,胡可秦洗耳恭听状,慌张神色不似作伪。
“令侄不久前才入了翰林院,前途大有可为,是陛下钦点的御前人才储备。”
有道是,并非教育养成了有钱人,倒是人富起来了才愈发渴望投资教育。胡可秦就是如此,虽然富可敌国,但他仍然热衷于让自己的子侄走科举路线。如今最争气的要数他的侄子胡四维,去年殿试文试第一,惊才艳艳,胡可秦如此费心结交官场中人,有一半也是为了给这个小侄子铺路。
听到白钰冷提到胡四维,胡可秦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眼里闪烁的光芒都不一样了。说到底,白钰冷提到的才是他真正的软肋,也是能打动他的关键之处——胡四维的前程。
白钰冷吊尽了胡可秦胃口,这才悠悠道:“我准备让令侄到如今的吏部尚书沈厉川手下学习一阵,胡大人看这样安排可好?”
这回答对胡可秦来说效果堪比“一锤定音”。
京城六部,虽是平级,但就实际运作来说,吏部还要更高一层,毕竟它掌管的选贤任能,决定人员去留大事的地方。“吏部尚书”又有“天官”一词的说法,是许多人巴结趋之若鹜的对象。
胡四维一个初出茅庐,毫无权贵背景的人,能去吏部尚书手下历练,机会实属难得。
相比之下,周瑾适才向他许诺的东西分量顿时轻飘飘了起来。
胡可秦年过半百之身,若说有多在意自身安危,倒真不一定。他为自由和钱财奋斗半生,年纪渐长之后,思想上反而有了安土重迁的味道,后人的前程在他这里,远远排在了自己前面。
“小侄能受到陛下和首辅的青睐,胡某还有全家都觉得三生有幸!小侄一个死读书的愣头青,还请白首辅和沈大人不吝赐教,多多提携!”
胡可秦亲自为白钰冷满上茶,“白大人如此爽朗,不愧是女中豪杰!既如此,胡某也不作虚伪之词了,首辅大人需要胡某做什么,还请明示。适才周大人提到,陛下似乎有重新开通贸易港口的打算?”
白钰冷挑眉:“周大人消息确实灵通,这都被他知道了。不错,这是陛下的意思,你我不过是试探性的一步前卒。”
她用茶润了润嗓子,正色道:“而胡大人最需要做的,其实是此次随我家侯爷一同前去琼州探明情况。琼州偏远,匪寇丛生,我家侯爷兵法有余,水性却不足,还需要胡大人这样的人物在一旁协助才是。”
25. 免贵姓白
胡可秦愣了愣,一时没有把白钰冷抛出的信息串联起来。
“琼州?这么说夜侯是要升迁调动了?可胡某听闻夜侯病重,还未痊愈呀!”
白钰冷解释道:“夜侯前段时间染了风寒,然而这两日已经痊愈,陛下有意让夜侯为前锋赴琼州平定地方叛乱,这件事涉及到多方利益,侯爷难免势单力薄,我远在金陵帮不上什么忙,届时还需胡大人多多协助。”
胡可秦讪笑了下:“白大人还真是纵横谋划、心细如发呀,胡某别的本事没有,对付海盗流寇的经验倒是有一些,白大人算是找对人了。只不过胡某家里铺陈得产业不小,如若即刻离开,恐怕会滋生诸多乱象…”
“这个胡大人不必太过担心,”白钰冷不是没有料想过胡可秦有所推诿的情况,这次她势必要让他吃下这颗定心丸,“我会派人盯着点,有我的话作数,胡大人尽可放心。”
白钰冷目光灼灼,有如实质,仿佛能穿透眼前人的身体看到一个更加宏大而飘渺的世界:“当今陛下文韬武略,十二岁就远赴边疆,回京后励志推行改革,登基四年来没有一天不是殚精竭虑、励精图治。陛下想要的天下,绝不是所谓王公贵族的天下,而是士农工商,黎明百姓全都能生活安定,施展抱负的天下。这样的愿景,难道胡大人不想看到吗?我听闻‘顺势而为’是胡家的家训,那钰冷可否知道,胡大人相信的‘势’,和陛下所信是否相同呢?”
胡可秦看向白钰冷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眼前的这位女首辅毫无疑问洞穿了他内心深层次的渴望,久违地让他充满了兴奋感。动荡飘摇不会让人兴奋,但乘势而上后能大有可为,这就是胡可秦年轻时敢闯敢拼,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动力。年过半百后,他居然能再次重逢这种,每当变局降临时亲历的紧张兴奋。
他忽而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摇头轻叹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一般哪!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胡可秦举杯拱手:“胡某斗胆敬白首辅一杯!”
白钰冷淡然回礼,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终于又落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她紧绷的心弦暂缓片刻,还好,至少胡可秦的反应都在意料之内,安抚加上愿景足以对付,毕竟她掌握的话术已经磨炼得十分娴熟,游刃有余。
言谈酣畅淋漓之际,胡可秦觉得气氛已到,是时候得向白钰冷好好表示一下。
“实不相瞒,胡某这次来,还给白大人带了些不足挂齿的礼物。”胡可秦咳了两声,家里的师爷闻声而动,去门外把人都叫了进来。
白钰冷眉心跳了跳,有种异样的直觉在作祟。
不一会儿,两个容颜极俊的青年小生亦步亦趋地跟在董事爷后面走进来,低眉顺眼地停在了白钰冷的面前,两人虽然颔首,可手上捧着的礼盒却举得高高的。
胡可秦颇为得意地介绍道:“白首辅请看,这盒子里面装的,一个是用金丝玉打造的手镯,另一个则是两张身契。这俩都是我府里的人,叫‘云奇’和‘梧桐’,从小由我夫人亲自调教,烹饪扫洒,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白大人若是不嫌弃,尽可收在府里…或者安排在别处也行。”
白钰冷山崩于前而不动的神色终于闪动了片刻,她当然知道胡可秦的意思是什么,只不过她却不好解释。
这个胡可秦还是那么妄自尊大,喜欢自作主张…令人生厌。
可白钰冷不便破坏刚刚建立好的联盟关系,胡可秦塞人,无非就是在害怕自己无法算无遗策被用完即弃,想增加点无足轻重的砝码。若是拒绝,便有猜忌之嫌。
算了,大不了到时候把这些人丢给侯爷处理,一起打发去琼州。
心情稍定,白钰冷这才道:“行,胡大人的美意我心领了,欢笙,把这镯子收下,人…也一起领回侯府,安排个轻松的差事。”自始至终她一分眼神都没递给胡可秦,嘴上却是体贴,“既然是胡大人的人,怎么好太累着。”
目的达到胡可秦也就放心了,至于白钰冷的态度如何,他不甚在意,不仅丝毫没觉察到她的恼怒,甚至还曲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想把‘云奇’和‘梧桐’安排在别处,又不方便在他面前明说,哈哈大笑了起来:“白首辅太客气了,既然送出去了自然就不是我胡某的人了,白大人想怎样差遣当然悉听尊便。”
……
白钰冷今天的耐心已经告罄,事情谈妥意味着一切结束,多余的言语和情绪一并掐灭。她正要起身告辞,一个身披玄袍的人忽然大步踏进来,掀衣跪下冲胡可秦播报,语气振奋:“大人!楼下的决斗结果已经落定,那康大永终于断了两个月的连胜纪录,这次直接赔了三千两银子呢!”
“哦是吗?哈哈哈哈那可真是太好了,终于能搓搓这个目中无人家伙的锐气了!”胡可秦拍手叫好,白钰冷则是一脸困惑。
原来这云鹤楼底下,坐拥的正是那条大名鼎鼎的促织街。胡可秦和一众朋友,平日里最爱的便是在‘天下无敌’场里下赌注。
下赌的乐趣自然在于不可预测性,可康大永此人盘踞赌场两月有余,竟无人能敌。按理说,他若是识趣些,像他这样无权无势的江湖人士,赚得朋满钵满之后,就该麻溜滚蛋别挡着别人的道。可他倒好,还真把这里当成自家地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在康大永还有许多赌徒的眼里,开放给天下人的赌场,自然是可以毫无顾忌真凭本事吃饭,可皇城根下的富贵街并非如此。
胡可秦冷眼旁观了两个月,觉得是时候让姓康的挪下位置了,但他自己并不热衷亲自下场去斗,于是想了个有趣的法子。
之前他在外游历时,无意间获得了一只品种独特的蟋蟀,看上去行动笨拙、倦怠不已,实际上总能在对方放松警惕时反将一军。
这原蟋蟀的主人是个蓬伽老人,大限将至,不得不将此宝贝托付于人。胡可秦得到这只蟋蟀后,一直按照老人交给他的方法精细养着,自己却不急着命名。说来胡可秦也是个迷信之人,此物有灵,他就是等着有一天因缘际会下,这只蟋蟀能匹配上一个真正的主人。
康大永占据霸王之位已久,许多人都变得畏畏缩缩不敢应战,生怕折损了自己的宝贝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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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一蹶不振。胡可秦眼睛一滴溜,决定派出自家侍从在一旁观察,若是有勇士敢应战,那么他便用这只蟋蟀助他一臂之力。若是战胜了康大永,那他不仅会将这促织拱手相让,还会另赏一千两银子给此人。
待到侍从解释完前因后果,白钰冷笑了笑:“胡大人真是好兴致。”
胡可秦喜道:“阿方,快把这位义士请上来让我见见。”说罢他转头准备向白钰冷告辞,“白大人今日辛苦,胡某改日一定登门拜访!”毕竟首辅这类人物,一般百姓是见不着的,胡可秦顾及着白钰冷身份,因此打算换个地方接见。
“不必,胡大人若不介意,也让我见见此人。钰冷也是惜才之人。”白钰冷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京城里流行的娱乐活动她也有所耳闻,要是能挖掘到一些奇人异士为日后所用,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既然首辅大人如此表态,胡可秦只好又坐了回去,局促一笑:“也好也好,首辅今天兴致颇高,咱们不妨喜上加喜。”
“小的遵旨,请白大人还有主子稍后片刻。”
————
此时此刻,‘天下无敌’斗场中,人声鼎沸,欢呼声和唏嘘声此起彼伏。
比赛开始前,一片死寂的决斗场重燃火花,众人陷入了下注的兴奋狂潮,但大部分还是一边倒地压了“黑寡妇”。
毕竟…这“白寡妇”怎么看怎么不精神,还和“主人”不熟,这哪里来的胜算?不过,还是有不少人看好夜景澜手里的这只,说不定奇迹发生,这神秘的“白寡妇”就是一匹黑马呢?那些早就看不惯康大永的人也巴不得他能栽个大跟头。
现在,红木桌上宛如有硝烟散去,争斗结果清明浮现,只见那只威风凛凛的“黑寡妇”已经变得伤痕累累,一只腿还被咬瘸了,狼狈至极。而反观“白寡妇”,它歪着无辜的脑袋,好像把对方搞成这副样子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微微欠了个身,转头又睡下去了。
……
连夜景澜本人也没想到是这种效果。不得不说,这家伙虽然是今天才在他手上,却莫名有种一见如故的味道,行事作风仿佛得了他本人的真传。
裁判官朗声宣布:“本场比拼‘白寡妇’大获全胜!恭喜这位…大人,额抱歉,请问这位大人贵姓?”
方才众人全都沉浸在紧张的下注之中,一时间竟忘了问这位挑战者是什么来头。
徐宥怀正想提醒他别暴露身份,就听到夜景澜大声答道:“免贵姓白。”
……
“好!恭喜白大人赢得了本次比拼的胜利,康大人愿赌服输,需奉上三千银两。”
夜景澜风度翩翩地朝康大永拱手道:“康大人承让了!”
康大永面上无光,但也不能失了气度,只好梗着脖子粗声道:“白大人深藏不露,康某甘拜下风,三千银两的银票,请大人随我去取!”
这时,原先一直沉默隐形在旁的黑袍侍从开了口:“白大人且慢,康大人的银票可以稍后再取,不知白大人是否愿意见一见这只蟋蟀真正的主人呢?”
26. 针锋相对
“我家大人说了,若是应战之人胜出,不仅会将这只促织拱手相让,还会另赠一千两银票。”
“好哇,我也正想看看你家大人什么来头呢,如此慷慨解囊,我夜…白某岂有不见的道理?”
徐宥怀在背后戳了戳他,咬耳朵:“你就不怕有诈啊?万一人家把你绑起来怎么办,谁知道那人安的什么好心?”
夜景澜“啧”了一声,“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手无缚鸡之力啊?”
……
徐宥怀现在是第一个想把他捆起来打一顿的。
看完徐宥怀五颜六色的表情,夜景澜笑够了才正色道:“我看直接走掉未必比跟着去见他家大人更安全,你想,我们俩又没暴露身份,揣着这么大额的银票大摇大摆出了这儿,就不会有人动歪心思?”
徐宥怀细想了下,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你说的对,那就烦请这位大人带路吧!”
侍从迟疑片刻,问道:“那这位大人又是?”
徐宥怀摆摆手,爽朗一笑:“我是他哥,叫我白大哥就行!”
夜景澜:“……”岂有此理。
“原来如此,恕鄙人眼拙!”黑袍侍从边引路边道:“我家大人姓胡,杭州人,喜好斗促织已久,这次特地交代了咱,若是看到与这蟋蟀有缘之人,便定要亲自在云鹤楼设宴款待。”
云鹤楼……
老实说夜景澜现在对这楼印象不怎么好,总能让他联想到听来的“梨溶院”那档子八卦。他忘性一向大,凡是让自己不爽的事情,只要稍微转移下注意力就能丢到九霄云外去。
可事到如今,夜景澜不得不承认,他无法再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看待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原主的魂魄与记忆已经与他浑然一体,那属于原主浓烈情感的一部分,也不知不觉让他沾染上。不然如何解释他会忽然收下蓝甯儿的帕子,又如何解释开始在意起和白钰冷有关的一切呢?
神游物外的一会儿,夜景澜和徐宥怀已经置身在雨霖阁的雅间门外了。
“胡大人,这位便是刚刚战胜康大永的白义士,旁边这位是白家大哥。”
夜景澜和徐宥怀大摇大摆地进门,结果一看到里面坐着的人,差点跟着黑袍侍从一起跪了——白钰冷怎么在这儿啊?!
白钰冷眸中惊诧不亚于这两人,以至于难得失态地轻咳了两声。
白义士…和白家大哥?
这两人属实是阴沟里翻船,一翻还翻了大的!背着人家入了白家谱,还没争完哥弟的辈分,结果抬头撞见了真祖宗,两个字,荒诞!
胡可秦此时还没意识到三人之间微妙的暗流涌动,兀自激动地介绍:“来来来,给二位介绍一下,今日两位真是三生有幸,可以见到当朝第一女首辅的尊容!相比之下,我胡可秦的银票都显得一文不值了哈哈!”
夜景澜和徐宥怀艰难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意思是“这下可怎么解释”?
没想到还是白钰冷先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尽管很轻,但从未见过冷面首辅有笑容的众人,还是不由得齐齐愣住了。
胡可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胡某这是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夜景澜此前脑中飞速闪过一万种白钰冷可能出现的怒容,可唯独没想到她会释然一笑,到嘴的词又乱了阵脚,一时卡在了喉咙里。
徐宥怀干笑了两声,决定还是自己先站出来解释:“胡大人误会了,实际上我身边的这位便是凌安侯夜景澜,他们二人自然是熟悉的。在下姓徐,是他们两位的朋友。之前为免惹事生非用了化名,还请胡大人见谅。”
胡可秦:“……”小丑竟是我自己。
白钰冷其实只用几秒就想通了其中关节,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今日约了胡大人在云鹤楼会谈商量要事,恰好胡大人送去助人斗促织的结果出来了,正想宴请接待一下。我一时好奇,便留下说要一起见一见…没想到竟是见到熟人了。”
先前夜景澜还卧病在床对付冯氏的时候,他身上凌厉之感更重,可今日在这厢房中,许是刚才玩得兴奋,夜侯又恢复了孩子一般的笑颜,苍白的面容飞上了几抹潮红,有了些活人气息。
白钰冷摇摇头,有些无奈道:“侯爷也真是的,病还没好全就跑出来。”
徐宥怀闻言悚然,白钰冷不把夜景澜这厮削一顿都是好的了,他怎么反而听出些宠溺的味道?自己的错觉吗?
他不知道,白钰冷此刻的慈爱,全都是因为夜景澜即将远赴琼州,她的内心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大限将至”前特有的温柔和宽容。夜侯能在面对这样一个严峻任务时仍然保持轻松的平常心,这一点是她非常欣赏的。
夜白二人的目光猝不及防相接,夜景澜心虚地挠挠鼻子,冲白钰冷促狭一笑:“夫人今天也是公务繁忙啊,不想还在这儿遇到了。”
胡可秦咳了咳,用眼神示意侍从赶紧把那张一千两银票拿下去,然后起身朝两人作揖道:“夜大人、徐大人好,在下胡可秦。久仰凌安侯大名,夜侯果然深藏不露,我胡某有眼不识泰山,方才若有任何冒犯的地方,还请侯爷和徐大人多担待!”
夜景澜撇了胡可秦一眼:“胡大人言重了,景澜袭爵之后并无功勋,胡大人说的久仰,难道是仰慕我卧病在床吗?”
……
胡可秦面颊抽动,皮笑肉不笑道:“夜侯这是…说的哪里话。”
夜景澜的视线越过胡可秦,落在了白钰冷的身上。她今日披的一身蓝甚是雍容,整个人像一只精致的雪人,白到发光,仿佛雪籽落到皮肤上都会融为一体,凝成雪中松一般的静谧,看着就会让人的心慢慢定下来。
莫名让人心情变得不错。
然而目光再稍微往旁边一挪,夜景澜便发现了不对劲,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孩紧挨在白钰冷身后,是要作甚?夜景澜眉头轻轻一挑,扬着下巴问道:“胡大人要不解释一下,这两个人是来干什么的?我之前可没在府里见过。”
他这一副明知故问的姿态颇有咄咄逼人的味道,胡可秦一时语塞,这种事情让他怎么好解释?别看夜侯平日在金陵城低调得跟查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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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没想到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刺头!当然,这也跟系统修改过设定有关,为了方便起见,大部分人对夜景澜的印象会处于模糊状态。
胡可秦本以为这礼物送到了白钰冷心坎上,正喜不自禁呢,结果半路杀出个夜景澜,让他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毕竟这夜侯可是白钰冷特地安排自己要去辅助的对象,得罪不起啊!
雪上加霜的是,一旁的“云奇”没见过这种大人物云集的场面,夜景澜声量一高,竟吓得直接跪着啜泣起来:“求…求大人绕过我俩一命,我们都是本分人,只要大人随意安排个差事就好,绝不会觊觎首辅大人半分!”
……
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姹紫嫣红,估计只有徐宥怀一个人是真心乐呵,看热闹不嫌事大,憋笑憋得肚子都痛了。白钰冷表情古怪,下意识地瞅了夜景澜一眼。
夜景澜觉得,自己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这么用力磨牙过。这梨溶院的事他还没算账呢,这又算是哪门子事?真把他这个侯爷当空气?
胡可秦干脆狠狠给了“云奇”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坑人家伙一脚,踢得云奇“嗷”地一声重重摔躺在一旁,神色凄楚。胡可秦看都没看他一眼,半跪下身拱手朗声道:“夜侯恕罪!我胡某没有教导好府里的人,竟生出了这样龌龊的心思我都浑然不觉,我本应该带回去好好惩戒,但可惜事情已成,这人已经在白大人名下我无权过问,因此夜大人想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胡大人怕是误会我的意思了,”夜景澜转着手上的佛串,眼珠不错地盯着胡可秦,“这下面的人哪里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呢?若是胡大人不知此事,那可得好好警惕,是不是自己家里出了什么问题。”
胡可秦崩着脸不吭声,似乎厌倦了说些体面话。他觉得刚才已经够给夜景澜面子了,结果人家不仅不顺着梯子爬,反而把梯子扔了指着他鼻子阴阳怪气!一瞬的后悔爬上他的脑门,为了他那侄儿的前程他居然还要受凌安侯几个月的气,想想就吃瘪。
胡可秦想拿下面的人给自己开脱,这是夜景澜最看不起的行为。本来胡可秦塞两个仆从给白钰冷他并没有非常介意,刚才纯粹是玩笑调侃,没想到气氛瞬间变得灼烈起来,现在是真的动了怒。
白钰冷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前的僵硬,连忙道:“二位都冷静一下,这两个侍从入府登记后,本身就是要听候侯爷发落的,我并没有私自留下的打算。二人日后还要时常合作,还望切莫心生芥蒂。”
夜景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道:“合作?我跟他有什么要合作的?”
徐宥怀赶紧在一旁安抚道:“冷静点,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孩子心性,先听钰冷说完。”夜景澜毫不领情:“起开,钰冷也是你叫的?她是你上司,叫首辅!”
徐宥怀:“……”狗咬吕洞宾的家伙!
白钰冷一五一十地把方才与胡可秦谈妥的事情告诉了夜景澜。
夜景澜听完之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支棱起来,扭转白钰冷心里自己的废柴人设!
27. 夫妇拌嘴
夜已深,富贵街的灯火渐渐燃尽,寂寥清冷缓慢浮上,正是热闹过后的萧索人间。
白钰冷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望出去,觉得这种寂寥比凛冬的寒意更加深入骨髓。明明是太平盛世,可民众的狂热背后,似乎总是吟唱着转瞬即逝的悲歌。局中人不知,可旁观者的她却感受到了。
分不清是真冷淡,还是真有情。
胡可秦的事情敲定本可以让她心安,可夜景澜的意外闯入完全在白钰冷计划之外,如石子骤然落入池水,引起阵阵涟漪,乱了她的心绪。
与胡可秦还有徐宥怀分别后,她和夜景澜乘上回侯府的马车,一路无话。在她的记忆里,夜景澜鲜少像现在这样木着脸沉默,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恣意轻松的姿态,遇到让他不爽的人和事,阴阳怪气后也就一笑了之了。
总而言之他是个直爽的真性情,白钰冷从来无需开口询问来得知他喜怒哀乐的缘由。
可今天气氛却不太一样,夜景澜倚着马车一角,两指托腮陷入沉思,只留给她一张薄情的侧脸,轮廓分明,整个富贵街的灯火映射在他脸上,好像都照不透他的重重心事。
“白钰冷,如果不是今天碰巧撞见,你是不是又不打算告诉我,给我安排了些什么人什么事?”夜景澜慢慢转向她,两手交叠,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撩起眼皮望着白钰冷,嘴角还是带着弧度的,可白钰冷没有感受到丝毫笑意。
白钰冷不太明白夜景澜语气里的生硬从何而来。“侯爷即将远赴琼州,穷山恶水之处,我这次约见胡可秦,自然是为了侯爷的安危着想。事情谈成之后,自会让侯爷知晓,侯爷大可不必动怒。”
夜景澜一嗤,摇摇头:“我并没有生气,我只是好奇,凌安侯对你来说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之前或许是个累赘,现在呢?天熹陛下大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白钰冷仔细琢磨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随即了然,这人大概率还是不想离开金陵这个安乐窝,变着法的在这里找她的茬呢。想到此处,白钰冷有些气不顺,为了夜景澜她大费周章了一番心思,他却并不领情。
“你若是如此不想琼州受苦,那我大可以向陛下请示换一个人选,兵部的候选也不只侯爷一个,侯爷犯不着来跟我置气。”白钰冷有些气闷,夜景澜如此白费她的一番心思,还不领情。
细细回想,夜景澜醒来之后的变化白钰冷都看在眼里,对付冯氏也好,应酬太后也罢,他的态度都是旗帜鲜明地站在她这一边的。不知不觉中,白钰冷竟也暗暗生出几分期待,身边的人或许是个可以青睐托付的对象,押注上有分量的砝码。
不然,她如何乐意跟胡可秦开出如此丰厚的条件?那些根本不是用来争取胡可秦加入阵营的,而是捆绑他老老实实跟在夜景澜身边的手段。
可夜景澜竟还因为这个跟她置气!夜侯果然还是老样子,只对些娱乐消遣感兴趣,根本没有做大事的意愿。念及此,白钰冷还是得承认,那弥漫在她心头上的雾气叫做淡淡的失落和失望。
夜景澜瞪大了眼睛:“你居然以为我是不愿去吃苦,白钰冷你究竟会不会抓重点?”堂堂探花郎,怎么连他的大白话都理解不到位呢?
白钰冷瞥了他一眼:“那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夜景澜深吸一口气,两手一摊作无奈状,“我没有首辅大人那样的胸怀,我只知道我的夫人瞒着我做了许多重大决定,每次我都是被通知的那一个,这让我不知该作何感想。”
瞒的还不是一件两件。
梨溶院的事,是从云鹤楼八卦之人处偶然听来。琼州的事,是皇觉寺应对太后时,白钰冷情急之下的吐露。如今胡可秦来“协助”他的事,更加离谱,是他斗蛐蛐胜利了才撞见的。
夜景澜也不清楚到底是哪件事更让他心烦,方才他试图冷静理出头绪,得出的结论是,他觉得自己是诚心要跟白钰冷合作共赢,可对方几次三番对自己有所隐瞒,实在是太没意思。
公平公正公开,这是起码的吧?这个亏他夜景澜不能吃。
“你贵为凌安侯侯爷,我自然不会拿你的性命开玩笑。”白钰冷肃然道,“可对我来说,只要最后的结果能顺利达到,我认为省去一些解释时间也无可厚非。毕竟,身为首辅我还得对很多事情负责,远远不止这一件,所以…还请侯爷谅解。”
她早就盘算过,夜景澜有凌安侯的身份作为护身符,再安排上胡可秦和锦衣卫护法,白钰冷笃定夜侯此去并不会有什么危险和负担。既然是共赢的局面,告诉不告诉有什么区别?
她从没有费心了解别人想法的习惯,很小的时候她就习惯什么事都要自己拿定主意,担任首辅后,白钰冷更是彻底发挥出了权力令行禁止的效力。在白钰冷看来,她对自己足够严苛,足够有魄力,因此也有足够的资格去命令其他人在效率最大化的轨迹上运行。
大部分人对此并无异议,从上下级的角度来说,他们按照白钰冷的意志执行政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当醉月轩的事情发生时,她下意识地把身边的一切当成了解决危机的条件,丝毫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白钰冷几次答非所问,夜景澜都快崩溃了。她到底有没有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活生生的人,除了凌安侯,除了兵部侍郎,甚至除了她的夫君,还有他夜景澜本人的存在?她在做任何决定前,是不是至少征求一下他本人的意见?
夜景澜忍不住欺身上前扶住她的肩,正想把刚才的想法控诉出来,忽然一个冒出的念头牵制得他动弹不得:
是了,白钰冷为什么从来不通知自己,说到底还是因为觉得自己靠不住,根本不配知悉她计划安排中的一切。这个世界的规则地图正在夜景澜的脑海中慢慢成型,她是首辅,说一不二、独揽大权,决绝决断得理所应当;而他,诸事未成,在白钰冷那里的信任值早就已经耗光了,又谈何对等呢?
“侯爷…这是要做什么?”
夜景澜骤然靠近,马车内本来并不温暖,但来人的气息灼热,扑面而来的包围感让白钰冷下意识仰了仰脖子想后退,正好望进了夜景澜那双眼睛,平日里黑白分明,如今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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拢上似云的雾气,情绪看不真切。他的身上携带着一股槐花似的清甜,白钰冷悸动一瞬,心脏像是陷下去了一小块柔软之地。
夜景澜原欲一吐而快的话语临到阵前又齐齐刹住,又正巧对上白钰冷如黑曜石般深邃又撩人的瞳孔,进退两难下不幸咬了舌头。
“嘶——”夜·作茧自缚·景澜兄轻轻抽了口气。
不行,绝不能告诉白钰冷自己的真实想法。现在若是在白钰冷面前撒泼打滚求所谓的“人权”和“公平”,她只会像看幼稚孩童那样更加看不起他,这他绝不能忍受。
夜景澜思索着对策,正想往后挪挪身子时,心道糟了,他右腿抽筋了!失去重心的他不受控制地往后跌去。
白钰冷吓了一跳,伸手扶住夜景澜不及,只抓住他衣角一侧,情急之下一用力,系在夜景澜腰带里侧的帕子冷不丁抖了出来。
是一只浅淡鹅黄的方巾,边角处绣着一个小巧的“蓝”字。
……
夜景澜呆立片刻,还没待他反应过来伸手去夺,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钰冷捻起那条帕子,还凑近嗅了嗅。
“这味道…”白钰冷眉头微微拧起,“我是说你身上怎么用这么浓烈的槐花香呢?原来是这帕子上的。”
夜景澜心中警铃大作,顾不上抽筋的右腿,连忙扑上去几乎要“熊抱”住白钰冷,但可惜抢夺未果。
看到那个帕子一角绣着的“蓝”字,白钰冷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蓝甯儿是夜景澜红颜知己的事,她不是没有耳闻,只是懒得管而已。但是真当白钰冷看到这个帕子时,她还是生出不免许多不屑。
“侯爷还真是事务繁忙,病未痊愈,也不耽误声色犬马。”
白钰冷语气里不加掩饰的讥讽刺痛了夜景澜,他心中一凉,想解释的欲望立刻淡了三分,姿态也变得凌厉起来,那个一直积压在心底的疑问终于破口而出:
“夫人质问我之前,不妨先跟我解释解释‘梨溶院’的事?”夜景澜破罐子破摔,干脆把心声一股脑倒出来,“那姓胡的送来那个什么姓奇还是姓吴的两个小厮目的何在,你们真当我不知?将心比心四字何在?”
夜景澜虽然过了嘴瘾,但话音收住后还是有些后悔,没想到衡量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落了个鸡飞蛋打的结果,实在得不偿失。可想象中白钰冷黑脸与她对峙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相反她只是淡淡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罢了,现在让你知道也没什么。”
白钰冷撩起帘子,驾着马车的是自家的阿辛,四周也跟着一两个锦衣卫,夜深之后街上行人寥寥,应该不会有什么“隔墙有耳”。
她定了定心神,正色道:“这件事不是侯爷心里所想的那样,‘梨溶院’里住着的并非是什么相好一类的人物,而是我失联多年的妹妹,白钰麟。”
!!!
夜景澜丝毫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走向,“金屋藏娇”的戏码怎么就变成“姐妹情深”了?
真是草率了,这下在白钰冷这里除了草包,还落了个“善妒”的名声,造孽啊!
28. 针锋相对
“不是,那里面…怎么住的是你妹妹呢?”夜景澜舌头打结,活像喝醉了酒。这也不怪他一时转不过弯,任谁都不会轻易往那个方向想。
“梨溶院这个风声,是我专门放出去的。”
白钰冷整理了下凌乱的裙摆,似乎也在借机整理思绪:“七年前,我考中举人后即将前往京城准备会试,可钰麟醉心医学,并无意于科举道路,也不打算进入太医署,而是想跟随她的师傅游历四方。再加上,白钰麟并非我父母亲生,而是一个不知来处的弃婴,因此她一直执着于寻找自己身世的真相,去不同的地方游历或许也能找到一些线索……我们道路有别,只好从此天各一方。”
之前在醉月轩的时候,徐宥怀跟夜景澜说过白钰冷在寻找妹妹下落的事。可现在听来,这姐妹二人并非真的失去联系,而是有意为之,白钰冷对徐宥怀吐露的,也并非全然实情。
“这期间她只是断断续续给我送来只言片语的信件,写得也大多言简意赅。我总结了一下,这些年她南下琼州,西至蜀地,甚至还去过一趟东溟岛。最令我惊讶的是,大约三年前钰麟告诉我,她加入了大瑜一个特别的组织。玄机阁,侯爷有听说过吗?”
夜景澜静静听她说完,下意识就戳了戳他的“点读笔”016:“016老师,请问玄机阁是什么东西?”
自从夜景澜与原主记忆融为一体后,有许多事他已经不需要麻烦016告知了,016难得睡了个好觉,又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摸鱼常态。夜景澜冷不丁提到它,016只好不情不愿地从“隐形”状态里出来,翻找资料库:“哦玄机阁啊,这是个民间组织,官方简介是,它是用来维护民间秩序和各民族团结的。”
夜景澜挑眉:“那非官方的版本呢,这简介真的有人会信?”
016不置可否:“非官方版本则各有说法喽,有的说这是个救死扶伤的圣地,有的说这是个仇视朝廷的反动势力,也有说这是专门进行各种伸张正义暗杀活动的组织,总之众说纷纭。”
夜景澜“拍了拍”016,“谢了兄弟。”接着他装模作样地复制修改了一下016的话,传给了白钰冷。
真让我有一种写论文的错觉,夜景澜心道,等我回去了能不能把016一起带回去,也太好用了!
016:“……勿念。”
白钰冷点点头:“侯爷说的没错,‘玄机阁’取‘玄机’二字,旨在令人琢磨不透,只有抓住最本质的规律才有可能看透真相。核心成员由七位组成,与天上的‘北斗七星’遥相呼应。”
“这个机构最早在崇明年间逐渐形成,那时大瑜与东溟岛之间的往来逐渐密切,喻太后当时行贵妃册封礼的那一年,口岸还短暂的开通了一年,于是沿海一带的夜莱人和蓬伽人渐渐增多,与当地人爆发了许多尖锐的冲突。玄机阁创立之初的目的便是暗中调和这些矛盾。”
夜景澜点点头,“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玄机阁的核心成员会由三位大瑜人,以及夜莱蓬伽人各两位组成吧。”
“对,这个组织很神秘,也很排外,对朝廷中人尤其警惕。因此即使身为朝廷要员,我也甚少了解到这个组织的相关情报。但就在去年年末,钰麟突然从南疆归来,说需要借助我的帮助,在金陵城建立一个玄机阁的情报点。”
“看来钰麟同志也要成为夫人的一员大将了,”夜景澜笑道,“夫人简直如虎添翼,既有朝廷护卫也有民间眼线,双管齐下,岂不妙哉。”
白钰冷也笑了,轻轻摇头:“那你还是太不了解我妹妹了,她是不会听令于任何人的,要不是我答应给她在金陵城弄个据点来,她定不会告诉我任何属于玄机阁的情报。”
这姐妹俩真有意思,一个比一个不近人情,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
夜景澜笑了笑:“这么有意思,到时候可得好好见见。”
听了这句话,白钰冷神情有些古怪,不过转瞬即逝,“她一般不怎么喜欢表达自己,很多时候都是靠我猜中她的心思才行。从小到大,钰麟都很少表达自己的诉求,更多是自己默默拿主意,做决定后撞了南墙都不会回头。所以我知道,一旦她向我开了口,那一定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是无论如何都会满足她的。”
夜景澜了然道:“原来如此,所以…你有意散布‘梨溶院’的信息,是为了顺理成章地给你妹妹打掩护,现在我懂了。”
说到这个话题,白钰冷还是有些许无奈:“其实这也并非我有意为之,‘梨溶院’这个地方,本是前朝首辅李唯用来安置红颜相好的一栋私宅,李唯被贬官下放之后,这个地方就划归到我的名下了。就算我并未有任何宣扬,只要启用了这栋宅子,许多人就会自动浮想联翩。”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这件事对白钰冷来说并非没有压力。作为首辅,多少双眼睛紧紧钉在她身上,盼着她登高跌重,盼着她家宅不宁,盼着拿捏她的错处好将她一举拉下神坛。
白钰冷叹了口气,“此事的副作用我并非不知,可当时的情况下,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想到这个法子。胡可秦自作主张,我不好破坏刚刚达成的结盟,只想着先收着回头交给侯爷处置就好。”
“我明白,那两个小厮…我方才误会了,钰冷你可千万别生我气啊!”夜景澜现在真想穿越回去掐死那个不冷静的自己,之前的不快一扫而空。
“不是侯爷的问题,”白钰冷耸耸肩,“毕竟我也正好利用了这一点,越是沾染上暧昧的好奇,其实越能模糊一切真实,因为对于这类事情,众人并不需要了解确凿的细节来达到情绪满足。就像周瑾越是好奇,就越不会想到要去探究这个地方是真正的用处。”
夜景澜心底涌起佩服之情,“夫人真是高明。所以,那个地方究竟是做什么的?还有,你妹妹为什么突然决定回来?”
白钰冷还未回答,马车帘子忽然被撩起,邱云探着脑低声道:“大人,刚刚途中收到钰麟大人的飞鸽传书,翻译过来的意思,是现在请您赶紧过去一趟,夜侯病重的缘由或许有头绪了。”
白钰冷扬眉:“真的?正好,我和侯爷现在就过去一趟,叫阿辛调转一下方向。”
“是!”
白钰冷淡然一笑:“侯爷想知道的问题,到那里就会一切了然。”
————
寂静的深夜,细碎的马蹄声与青石板路碰撞,清脆的音律回荡在空气中,凸显得寒意甚重。
梨溶院在金陵城西一个较为偏远的角落,占地面积很大,容得下一个小型人工湖,院里种着几株柳树,若是日落之时来到这里,微风拂面,柳丝轻摇,掩映在夕阳下的院落会更加迷人。可夜半时分来到这里,静谧的院子却显得鬼气森森。
马车从院落侧门拐入,迎着一片雾气停在了主宅前。夜景澜先一步跳下车,伸出胳膊等着白钰冷来扶,人高马大地把欢笙挤到了一边去,还歪头看着白钰冷笑。
白钰冷探头出来时一愣,犹疑了两秒,还是按着夜景澜的手下了车。没办法,之前她为了把“女子能顶半边天”的气质发挥到最大,硬是以身作则地取消了马车下放脚凳的习惯,不过每次她还是需要欢笙辅助才能顺利下车,没想到这次倒让夜侯钻了献殷情的空子。
“多谢侯爷。”白钰冷稳稳落了地,声音里也没什么多余的感情色彩,只是忙着整理衣服,也不去看他。
夜景澜“啧”了一声,故意俯下身在她耳边说:“首辅大人,说谢谢要看着人眼睛说,不然多没诚意啊!还有,都说了叫我‘景澜’,不要老是叫侯爷,待会见了小姨子咱们还是得装作模范夫妇一点,别那么生分。”
夜景澜的嗓音带着懒洋洋的挑逗,跟之前很是不同。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熨贴着她的耳廓,让白钰冷平日里周围三分寒冰的社交距离骤然被打破,她心慌一瞬但又不能失了自己的风度,只能绷着脸瞪了夜景澜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给了三分颜色你小子就要开染坊了吗”!
见“调戏”成功,夜景澜终于忍俊不禁地离远了些,放过了白钰冷。实在要分析起来,大概是因为夜景澜此人,也丝毫不擅长一本正经地道歉,他本就是个没心没肺之人,从来不曾小心翼翼,可若是心里真的冒了一丝后悔或迁就,唯一能表现出的“讨好”方式就是犯贱和讨打。
夜景澜转身吹了个悠扬的口哨,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了几步,结果下一秒,一阵疾风铺天盖地从上劈下,夜景澜心神松散躲避不及,只来得及往左侧一闪,“唰”的片刻,他的右肩披风已被截断,里面的单衣猝不及防重见天日,迎面寒风冻得夜景澜浑身一激灵。
“大胆!何人敢偷袭侯…”阿辛还没来得及喊完最后一个字,喉咙就像被堵住一般,只能怔愣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雾气散去,大家这才发现眼前施展攻击的这个并非真人,而是一具几乎有八尺高的木桩傀儡。傀儡手执利剑,直指夜景澜的眉心,咫尺之距,夜景澜方才心神大震,直接被“钉”在了原地。
那木桩人“咔哒”一声停止了动作,只有齿轮滞后的运转声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傀儡旁倚着一个女孩,双手抱胸,斜睨着眼打量着夜景澜。她一头齐肩短发乌黑,编着几缕彩带绑成的细辫子,密密麻麻坠在左边一侧,眼神不羁,神情不屑。她的眼角扬起弧度很高,眼距较窄,嘴角紧抿下撇,给人感觉颇为凶悍。
这姑娘穿着一身黑布衣,全身收束很紧,小腿处缠着一圈圈的蓝黑色绑带,腰间围着一条金色细丝带,配色简单不引人注目,便捷行动。但眉心正中间的一颗红色朱砂痣,分外惹人注目。
她扬了扬下巴,道:“这就是我那个吃软饭的姐夫?”
……
众人齐齐沉默,院内似乎比无人时还要寂静些。
无人说话,这姑娘也没觉得尴尬,敲了敲木桩继续点评道:“确实功力孱弱,且无可救药,姐,你的眼光有点超乎我的想象。”
……
白钰冷无奈扶额,她们姐妹通信一向报喜不报忧、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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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意赅,之前她在信里只是告诉了白钰麟结婚的消息,可中间太后和女帝之间的弯弯绕绕她一概没解释,也没提她这桩婚姻真正的目的和打算,更没聊过夜侯是个怎样的人。况且…白钰麟也没问。所以严格来说,白钰麟确实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这个人。
但显然,这个场面有点难堪…白钰冷虽然了解她妹妹冷淡毒舌的性格,但毕竟太长时间没见面,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
夜景澜这才明白,白钰冷方才所说“我那个妹妹不近人情”是个什么概念。
这何止是不近人情,这情商简直低得离谱啊!白钰冷身边怎么尽是棒槌一类的人物,真是让他好不闹心!相比之下,白钰冷都显得温柔可人了许多。
白钰麟这“小大人”的神气样让夜景澜磨起了后槽牙。跟她置气,又显得自己格局不大,可不教训一下,还真当他夜景澜脾气好了!
夜景澜把碎了的半边袍子潇洒扔开,剩余衣料直接围成短肩披风,维持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试图挽尊。
他皮笑肉不笑地眯着眼,用慈祥“核善”的语气道:“妹妹,质疑我就算了,质疑你姐的眼光可就不对了。”
白钰麟不耐烦地挑了挑眉,看向白钰冷:“你真心爱他?”
白钰冷:“……”
夜景澜:“……”
白钰麟一副懒得跟他掰扯的样子,转身就往里走。夜景澜出离地愤怒了,还朝白钰冷控诉了一句:“你妹刚刚是不是在朝我翻白眼?!”
白钰冷艰难开口:“她,是这样的性子,你多……”
“担待”二字还未说完,气愤的夜侯已经旋风般地跟了上去,话语连珠炮似的向白钰麟发射:“妹妹,我们见自家人毫无防备而来,玩偷袭算什么?这是胜之不武!还有,既然我是你姐夫,咱们初次见面是不是应该友善一点,别带偏见看人?劝和不劝分这句话你听过没有,我跟你姐的事你少掺和……”
白钰麟被震得耳膜发麻,情不自禁“啧”一声,仿佛在嫌弃身边飞着的一只聒噪苍蝇。她突然站定,反应不及的夜景澜直接撞上了她,痛得他“嗷”的叫了一声。
这姑娘铁做的吗!眩晕中的夜景澜莫名想到“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这个描述。
白钰麟转过身来,冲夜景澜一字一句道:“菜,就,多,练。”说完还两手一摊:“我刚刚,什么也没说错。你生气,就说明我是对的。”
“还有,别老叫我‘妹妹’,我不是你妹,叫我白钰麟。”
夜景澜觉得这小姑娘简直不可理喻,嘴里没一句好话。他自己虽然算不上多有礼貌一个人,但先礼后兵是至少的吧?白钰麟同学可好,上来就是兵戈相见,人狠话不多。
眼看两人针锋相对,气氛变得焦灼起来,白钰冷连忙让阿辛和欢笙拉开他们俩。
“钰麟,不得无礼。”白钰冷淡淡斥责了一声,仿若狼毫轻钩要将两人之间的火药一笔抹去,可惜两人都不怎么买账,一来一回打起了嘴仗。
——“白钰冷,你得给我主持公道,我是看在她是你妹的份上才不跟她计较,她倒好,目中无人得理所当然!”
——“姐他这么大人了幼不幼稚?我怎么样他管得着吗?”
——“白钰冷你站在她那边什么意思!”
——“她是我姐当然站在我这边,你跟她才认识多久,哪来的自信?自恋的男人真可怕!”
——“白钰麟小朋友我觉得你真的很没礼貌诶,你叫过我名字吗了解过我吗?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滚!你才是小朋友!”
……
“够了!”白钰冷大喝一声,只觉得脑门要被这两人吵裂开花了。她心乱如麻地扶住了额头,“钰麟,夜侯说的对,今日你们初次相见,你态度不该如此轻慢,我是你姐姐,他便是你姐夫,你要一视同仁才行。”
白钰冷似乎是唯一能影响到白钰麟态度的生物,听到姐姐如此说,白钰麟只好不情不愿地收起吊儿郎当的态度,作揖拱手道:“方才冒犯,姐夫见谅。”
白钰冷肯替自己说话,夜景澜心里说不出的得意舒爽,一整个喜笑颜开:“诶这才对嘛!小妹乖啊,姐夫以后带你到处玩。”
他这样说就是要故意恶心白钰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装什么大人?不想别人叫她“妹妹”,他偏要叫,还要叫“小妹”!看谁先破防!
白钰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阳穴处青筋显露,拳头都握紧了。但忍了忍,终于叹了口气,道:“算了,你虽然武功废了点,但嘴上功夫还行,心也不坏,不至于破坏我们的计划,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姑奶奶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嘿这小兔崽子!仗着我打不过你,骂人骂得还挺高级啊?
夜景澜简直都给气笑了:“你倒是大方,谢谢你的夸奖,我无话可说。”
白钰冷忙冲众人道:“夜深了,外面霜寒露重,侯爷着了风就不好了,大家先进门再说!”
29. 下毒真相
屋内温暖如春,进去之后,主宅楼的内部建造可谓是别有洞天。
厅堂开阔,五层旋梯打着转通向穹庐般的透明顶部,似能触碰星空。大堂正中间伫立着一个巨大的六棱柱体,参天大树一般,每一面画着一副水墨,有单脚而立的仙鹤,有傲然咆哮的猛虎,也有栩栩如生的凤凰,若仔细些瞧便会赫然发现,这些画并非飘于纸上,而是砌在墙上,按下机关,这些墙壁便会拆成四四方方的暗格弹出,供来人取走所需之物。
整个楼栋的地面都由黑白磁石铺成,乘放书本和药石的柜阁则是特意用防潮的香凝熏过的木头。总而言之,这楼从上至下加起来不超过三种颜色,有种水墨勾勒而成的异次元之感。
阿辛不住地感叹:“哇,这里真是太壮观了!”
白钰麟叉着腰,一脸自豪:“这地方是我亲手设计改造的,之前住这的老头品味太差,搞得花红柳绿的我看不惯,现在好多了!”
夜景澜也很想像阿辛一样没见识地大呼小叫,但他不想让白钰麟太过得意,只好硬生生地忍住,凹出一副端庄矜持的姿态。但他还是克制不住地摸到那个“大树”上,看到一个九宫格棋盘似的按钮,手欠的他本能随手一按。
眼疾手快的白钰冷也没能拦住他:“侯爷等一下——”
“啪嗒”一声,一个窗格对着夜景澜的面中“重拳出击”,夜景澜都被打蒙了,眼冒金星的他甚至没意识到温热的液体正从他的鼻孔里汩汩流出。
“哈哈哈哈......”白钰麟捂着肚子大笑不止,但下一秒看到姐姐有些着急地上前查看时,她立马就笑不出来了。
“阿辛欢笙,你们快去打点热水,拿些药膏来给侯爷敷上。”白钰冷眉头紧锁,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夜景澜,“你先用这个止住一下。”
白钰麟有些不爽:“姐他这是咎由自取,你管他干什么?”她瞥了眼夜景澜,只看到一个漆黑的发旋,“到了别人家不能乱动别人的东西,你爸妈没教过你吗?”
夜景澜狼狈地半蹲在地上,捂着帕子瓮声瓮气道:“我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娘,碍着你了?”
“白钰麟,说什么呢?”白钰冷难得喊出白钰麟的全名,每每如此便是动了真气,“快给侯爷道歉。”夜景澜的亲娘走得早,如今老侯爷也不在了,白钰冷自己也是年幼失去双亲,所以她明白这个伤疤除了自己,谁都不能揭。
夜景澜脑袋几乎贴上了白钰冷的裙摆,像只受了欺负找媳妇讨公道的猫:“夫人人美心善,哼,不像某人,真是冷酷蛇蝎心肠。”
……
白钰麟自知理亏,只好干脆道:“对不住,但你确实太不禁打了。”但其实这两人谁也没买谁的账,一个在心里翻自家姐夫的白眼,另一个在心里默默冲小姨子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后,终于帮夜景澜止住了鼻血。
夜景澜张望片刻,忽然问道:“阿辛,我那蛐蛐你带进来了吗?放外面别给冻死了,那可是我帮我发财的好‘兄弟’。”
夜景澜说的是之前在“天下无敌”,胡可秦资助他的那只蛐蛐“白寡妇”,只可惜恰好碰见白钰冷,那本应多兑现的一千两银票没了影,毕竟怎么说都轮不到他来给堂堂凌安侯发“奖赏”。到嘴的“鸭子”飞了,还多了个莫名其妙的跟班,夜景澜也只能苦笑。
阿辛忙把笼子提了过来:“在这儿侯爷,活蹦乱跳着呢!”
夜景澜兀自在那关心蟋蟀,白钰冷却记得此次来梨溶院的真正目的。
“钰麟,你写信跟我说夜侯中毒的真相有眉目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钰麟敛了神色,走到九宫格前,按了最上面一格,“墙上的白虎”伸出掌心,她从中取出一个盒子,里面似有珠球滚动的声响。
“这是我在东溟岛上待着时,搜集到的当地一种奇特的香凝,学名叫做‘藿宁’,当地人又称之为‘摄魂香’,顾名思义,此香有摄人心魄,使人日趋乏力,神思不振,久而久之心魂逐渐散失的功能。”
白钰冷接过盒子,抽开看了看,三颗藿宁香小小圆圆,安静地与她对视。
“这香看着貌不惊人,也没什么味道,往香炉里一丢,很容易就被其他的味道盖过去。可只要过上半月到一月,受香料浸染之人便会出现乏力眩晕,神思不济的状况,此时仅仅是受了一点风寒,都很有可能要了人的命。”白钰麟如数家珍,解释得全神贯注。
白钰冷不由得联想到夜侯院子里那个常年点香的炉子,它靠着床塌安放,经年累月的存在,院子里的人早就习以为常,谁会注意到炉子里的异常?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把注意力放在了汤药上,怪不得阿辛去搜集药渣一无所获,那冯若芳特意要求去请的茯苓坊大夫,怕也只是为了掩饰真正的手法罢了。
“这香有这么厉害的功效,你手里居然能有三颗,妹妹你也是很厉害啊。”夜景澜干脆往地上一坐,右腿恣意伸向前,两手抱起盘起的左腿,轻松的语气,仿佛那个受害者根本不是他一样。
白钰麟挑了挑眉:“那是当然!不过说来能得到这个香确实也是出于巧合,因为这玩意在民间是禁止的,只有蓬伽贵族能用。我们当时正好碰上一个被驱逐出宫的蓬伽老人需要救治,可惜她已经病入膏肓,师傅也无力回天。老人没有子嗣,为了感谢我们,便说屋里的东西都可以让我们取走,其中就有这三颗藿宁香。”
“蓬伽贵族?”白钰冷敏锐捕捉到关键词,夜侯中毒事件的关键点就在于两个,什么手法以及幕后真凶是谁,现在手法已经清楚了然。可冯氏又是如何得到这远自东溟岛的香凝呢?之前白钰冷就猜测这是喻太后的手段,现在听完白钰麟的描述,她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夜景澜逗着蛐蛐,头也不抬道:“果然是太后她老人家的手笔,你说我原本好好过我的闲散日子,安分守己,结果她非无缘无故要我的命。现在好了,我夜景澜绝不会置身事外,如她所愿的。”
“可有一点我感到很疑惑,”白钰冷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太后为什么一定要费尽心思地置你于死地?正如侯爷方才所说,你原来对她并无威胁,如果说是出于折损陛下羽翼的缘故,那为何不趁机直接将这香安置在我房中?”
白钰麟突然“咦”了一声:“你们居然不睡在一个房里?姐我说对了吧,你们果然没感情!”
你小子还真是会发现重点……夜景澜皮笑肉不笑地瞪了白钰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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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钰冷被自家妹妹的话呛了两声,勉强稳住神色,继续分析道:“而且此香难得,手法极为隐蔽,换言之,对方就是冲着侯爷一击即中来的。但我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这就要说到,玄机阁此次为何一定要在金陵设置一个据点了。”白钰麟将装着三颗香凝的盒子放了回去,“我们此次冒险深入蓬伽部落,打听到了一个颇为惊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夫妇二人异口同声问道。
高大的壁炉里,炭火烧得正旺,干柴毕剥作响。梨溶院平日里除了白钰麟基本无人造访,因此偌大的楼阁里连个扫洒侍奉的仆从都没有。欢笙点上了茶炉,给三人奉上煮好的茶水。气氛静谧地恰到好处,正好适合聆听一个特别的故事。
白钰麟饮了口热茶,这才悠悠道:“咱们当今的太后,居然是如今蓬伽部落首领的亲妹妹!”
白钰冷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这是那个蓬伽老人亲口告诉我们的,她原是选作喻太后随行的侍女,临近出发之前突然染上恶疾,这才被替换了下来。她家有一幅画像,跟喻太后长得一模一样,可她到死都并未离开蓬伽,根本无从知道大瑜国母容貌。我们问她,她说这是当时她们部落的公主,首领韦银茂的妹妹韦银露。可我们在大瑜从未听说过此事,真是奇也怪哉!”
在场的各位平均年龄不过二十,距离上一辈的往事都太过遥远,可即便如此,白钰冷还是从这件事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许多事情的迹象虚虚实实地在她脑中飞速掠过,可就是串不成一条线。
瑜光帝驾鹤前不久,忽然宣布废除太子萧瞿英,传位长公主萧璇烨,然而奇怪的是先帝却特意交代了将虎符一分为二,把大瑜的一半军权交到了一个异族国师手里。
若是先帝真心支持长公主,那势必不能放心把刀柄交到外人手里,国师的立场究竟属于哪一方谁能说清?即使萧璇烨后有心要宽恕废太子和太后,一旦太后一党心思不定,为了权人合一,她也不得不狠下心对他们进行清剿。
这么矛盾且不合逻辑的举动,看上去实在不像是同一个人所为。更像是有人偷梁换柱,对诏书做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手脚,故意激化了皇族党派之间的矛盾。
皇觉寺一趟,夜侯怀疑国师很有可能已经站在了太后一党的身后,他们虽一个是夜莱人一个是蓬伽人,可对于大瑜来说他们同属异族,如今她们又通过白钰麟得知喻太后实际上是蓬伽首领的亲妹妹……这样一来,女帝和太后之间就不再仅仅是党派之争了,而很有可能是蓬伽人野心膨胀的夺权之举!
先帝宠爱喻氏,这是金陵人尽皆知之事,这些年喻氏在先帝耳边该吹了多少有利于大瑜的枕边风?简直细思极恐。
琼州的剿匪不利是否也与此有关?
白钰冷咬紧嘴唇,神情严肃,正思索着,忽然冒出一个疑问来:“喻太后入宫多年,从未出过皇城,她是怎么暗中与韦银茂保持联系不被发现的?”
白钰麟点点头,意思是白钰冷说到了关键之处。“那个老人还告诉我们,当时被送往大瑜的除了喻太后,还有一个叫蓝茵的心腹,你们听说过这个人吗?”
30. 阴云密布
“蓝茵”便是蓝甯儿的本名,这一点,拥有了原主记忆的夜景澜再清楚不过。兴许…方才在醉月轩与她的对话能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蓝茵,醉月轩行首,艺名‘蓝甯儿’,是太后和周瑾放在外面的眼线。”没想到白钰冷先开了口,还撩起眼皮撇了夜景澜一眼,那神情似乎蕴含着某种戏谑和谴责。夜景澜立马想到之前在马车上不幸抖出的帕子,立马“滑跪”,讨好地凑到她身边:“夫人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景澜佩服!”
又是一贯毫无诚意的溜须拍马,之前白钰冷没什么感觉,但这次一想到夜景澜三番五次曲解她的好意,每次刚想动气就被他随意忽悠过去,她就有种被拿捏的不爽。白钰冷这次可不打算让他蒙混过关:“是吗?蓝姑娘送侯爷帕子这事儿,我就不知道。”
“什么?!夜景澜你居然还敢收别的女人的帕子?你活得不耐烦了吧,小心我替我姐收拾你!”白钰麟气得拍桌而起,吓得阿辛茶水差点抖泼了。
夜景澜被白钰麟盯得发毛,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姑娘的瞳仁黑得幽深吓人,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什么,你们姐妹俩别着急讨伐我,至少先听我解释一下!”夜景澜正经危坐起来辩解道。
白钰麟被姐姐眼神制裁,只好泄气皮球般坐了下来,小声嘟囔道:“哼,解释就是掩饰……”
“咳咳是这样的,我此次去醉月轩约见蓝甯儿,不为别的,就是想知道李邹二人的事件背后究竟是谁在推动。”
白钰冷不解道:“这难道还不明显?蓝甯儿为太后做事,她们做出此局,不就是为了离间邹氏一族与陛下的关系,削弱陛下的实力吗?”
夜景澜摇摇头:“邹氏并不是陛下最得力的一支势力,严格来说他们非文非武,不过是靠着贵妃的恩宠才得以飞升。太妃与太后向来水火不容,因着这层关系才选择投靠陛下,根本不算铁血衷心。太后等人又何必大费周章选择他们下手?”
白钰冷默不作声,她本来想说这后面影响更大的是其实是其他贵族对陛下的态度,而不仅仅是邹氏一族的离去与否,但夜景澜的说法也不无道理。“所以你从蓝茵那里知道了什么?”
“正如我猜测的那样,特定选择邹氏下手的另有其人。”夜景澜便将周瑾年少时的那段往事讲与了两人听。
白钰冷失笑:“还有这种事?这理由还真是简单粗暴。”
白钰麟也半信半疑:“她说什么你就信?你就不怕那姓蓝的是在诓你?”
夜景澜沉默了片刻,不知该怎么反驳,总不能说自己直觉是真的吧?可逻辑解释不通,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甚至觉得自己下意识会相信蓝甯儿所说的一切,是受到了原主感情因素的影响。在他的视角看来,原主就是个感情充沛的幼稚恋爱脑,完全不能让他理解。
白钰冷放下茶碗,语气严肃:“周瑾会因为相好冤死狱中这种事而对邹家下黑手,这我不怀疑,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只是,蓝茵告诉侯爷此事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不是想要博得侯爷的信任,把自己和太后的干系撇的一干二净?”
白钰麟点头表示赞同,“玄机阁曾派人去查探了蓝茵的底细,费了一番功夫才知道,蓝茵的父亲蓝垣出身蓬伽部落著名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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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组织‘郁渊’,而且这个组织是传承制,蓝家只有独女,也就是说,蓝茵就是唯一能继承他父亲技能的接班人,她是个不容小觑的人。”
————
就在白钰冷收到飞鸽传书的同时,慈宁宫也收到了一封由夜鸦传递的密信。上面写着简洁的两行信息:
“蓝茵有意夜侯,梨溶院有异”。
蓝甯儿去见夜景澜不过片刻,周瑾便收到了半路截获的白鸽纸条上的信息。可惜那字句已经全部打乱,只有懂得解码的收信人才能看懂。但此信从梨溶院方向而来,不得不让他多想。
试想一下,梨溶院这么大个八卦,周瑾却硬是打听不出来住在里面的“相好”姓甚名谁,那还真是奇了怪了!于是他留了心眼,专门留了一只乌鸦截取凌安侯府和梨溶院往来的飞鸽密报。
而且正如夜景澜临走前提醒蓝甯儿预测的那般,周瑾对蓝茵起杀心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来她深得太后信任,总是动摇他宠幸根基的重要隐患,二来,她是目前唯一知道他和秦淮渊源秘密的人。光是后面这一点对于周瑾而言,蓝茵就必须死。
只可惜蓝茵确实身怀绝技,又是“郁渊”出身,武力动弹她不得,他只能想个隐秘的法子对付她,而她心悦凌安侯一事,是他离间蓝茵与太后关系的绝佳把柄。
“威胁我?蓝茵你还嫩了点。”周瑾细长的指尖夹着卷好的纸条,让夜鸦握在爪中,轻轻拍了拍它的尾部,“去吧,告诉太后她老人家发生了什么。”
远去夜鸦像是一抹黑云,渐渐消失在周瑾的视线里。“我倒要看看,蓝茵你打算怎么应对。”
31. 国师面目
蓝茵的话语掷地有声,回荡在空寂的厅堂中。窗外,寒气结成的霜柱压断了枝头,惊得一只乌鸦拍翅而起,嘶哑的嗓音平添了一丝忧怖的意味。
喻太后眸光沉沉,似乎穿透蓝茵的身躯看到了那个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个人,心中倏忽一痛。
蓝茵跟她的父亲蓝垣,长得真是太像了,那坚韧的眉目,深情而狠绝的眼神,如出一辙。
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蓬伽族的公主韦银露,而不是大瑜皇帝身边的宠妃。韦银露容貌倾城,性格烂漫天真,在哥哥的呵护下不经风雨世事地长大。
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便是蓝垣。蓝垣十五岁就入了“郁渊”,成为韦银茂身边最得力的护卫和杀手。两人暗中心悦对方多年,还未表明心意,只可惜被韦银茂看出端倪后,立刻“棒打鸳鸯”,给蓝垣指了婚。
“郁渊的人不需要感情,有了感情反而是枷锁,这般如此便好。”也不知是蓝垣真心如此说,还是韦银茂洗脑了蓝垣,总之,这段年少爱恋便无疾而终了。
韦银露心碎地哭闹了许久,只觉得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如此痛苦过。可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在韦银茂的刻意保护下,韦银露丝毫没有察觉到十几年来两族之间的暗流涌动,她天真的、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们可以永远与夜莱族人友好共处下去。
不久之后,蓬伽派起义,韦银茂蓄谋已久,集结了武装迅速拿下了夜莱派的首领夫妇,曾经鲜花满地的东溟,如今血流成河,尸骨累累。善良的公主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自己曾被奉为爱与和平象征的桂冠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获得初期的成功后,不可一世的韦银茂一度忘了形,沉浸在绝对掌控的喜悦之中,直到瑜光帝遣送使者发来警告,他才如梦如醒般意识到,自己其实远没有获得整片土地的控制权,他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在影响着他的权威。
韦银茂当然意识不到这是因为他的血腥武夺无形中埋下了东溟岛上仇恨的种子,原本静谧的人心如今变得骚动不安,难免不会有人想,他韦银茂能夺权,自己就不能?一旦开了戒,如同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源源不断的贪欲和杀戮流淌而出。可韦银茂只能把这种感觉归咎到,是大洋彼岸的大瑜在影响他的权威。
愤怒的韦银茂杀了前来蓬伽发警告信的使者,还派人追杀接应夜莱子嗣的船队。瑜光帝闻言震怒,可彼时大瑜正在集结前往大宛的兵力,无暇东顾。东溟这边,韦银茂身边的谋士也赶紧劝住了他,因为他们才结束几场战役,如果大瑜皇帝真的发怒,他们根本招架不起,倒不如先假意归顺,来日再徐徐图之。两边的关系就这么暂时僵了下来。
几年后的一天,韦银茂突然收到一封神秘的来信,告诉他瑜光帝极其恋慕的一位答应难产逝世了,而这位答应的容貌与他的妹妹韦银露极为相似,若是能将她送入大瑜皇宫,此人便会协助她妹妹成为皇帝最为受宠的妃子。此举若成,他韦银茂便有了跟瑜光帝谈判斡旋的软性资本。
这位神秘的来信者,便是后来成为大瑜万人敬仰的国师。
当韦银露听到她将要被遣送去大瑜时,她只是缓缓道了一声:“好。”语气轻颤,如蜻蜓尾部点水,引起水波涟漪。她的心,早已在几年前的那场滔天烈火中死去,再无任何波澜。
可当她听到蓝垣要随着她和蓝茵一同前去时,心还是沉痛了。蓝垣守护她的拳拳之心,她不可能漠然无视,可也无法拒绝。是蓝垣的坚定让她清醒过来,此去凶险,近乎永别,她被迫要彻底和过去做一个了断了,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几乎要被恐惧吞噬殆尽。
但如果蓝垣在的话…或许还能提醒她,过去的某一部分还鲜活着。
抵达大瑜后,发生的一切其实比韦银露的预想好得多。正如国师承诺过的那样,她成了瑜光帝的宠妃,享受到之前在蓬伽都不曾受到过的荣华富贵和礼遇。失去的,只是她原本的名字和蓬伽身份。
蓝氏父女的存在给了韦银露很多安慰,只要看着他们的面孔,她的心底就会涌现一股来自久远记忆的暖流。
可世事无常,蓝垣在执行一次任务时骤然离世……
当初护送她漂洋过海来到这陌生的中原之国,一晃数十年,她已是面目全非,而他也再不见踪影,只留下这个满腹仇恨的女儿。
“起来吧蓝茵。”从过去的光阴中收束回思绪,喻太后神色凄然,勉强在两人面前掩饰住,“情不由衷,正是花一样的年纪,进入郁渊…也是委屈了你。”
蓝茵朝太后投去感激的一瞥,缓缓起身。面纱下擒着一丝冷笑,周瑾虽然看不到,却能感受到她传递出的不屑和胜利姿态。
即使她和太后的情谊不深,她父亲和太后的羁绊渊源,周瑾又怎会知?太后重情,绝不会轻易抛置或者惩处她,这一点蓝茵很有把握。
周瑾一听愣了,事情怎会是这个走向?他一时心急,冒进开口道:“可是太后娘娘,您不能只听信蓝茵的一面之词就全然相信呀!万一她鬼迷心窍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坏了殿下的千秋大业该当如何?”
太后伤春悲秋情感被兀自打断,心里涌起厌恶,正想批驳周瑾两句,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闯入殿中。
“周瑾说得对,蓝茵,你可知罪?”
国师高大的身形缓缓从阴影里浮现,厚嘴唇、唇边的痣,轮廓逐渐清晰,最后是那双鹰隼一般锐利的双眼。
国师为何深夜出现在此,蓝茵和周瑾都无暇去想。静初的突然现身震慑了这两人,他的气场太过于强大,在这厅堂里形成了一种压制性的格局,剑锋直指蓝茵。蓝茵和周瑾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蓝茵再次单膝跪下,只是这次却不再冷静自持,膝盖微微抖动着。“臣万死,任凭国师和太后娘娘处置。”
相处了十几年,她愈发看不懂这个心思深沉的“笑面虎”。静初便是当初暗中联系韦银茂,并牵线瑜光帝与韦银露的人。他一个夜莱人,明明应该与蓬伽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可居然还暗中密谋合作?这点不光蓝茵,就连韦银茂都觉得匪夷所思,疑心甚重的他一开始并没有达成合作。
直到静初向韦银茂明确表示,蓬伽实力超群,取代夜莱是既定之势,夜莱在他心中已亡,凡事都应向前看。他们不应该把目光局限在狭隘的两族之争中,而应该把利刃全都汇聚在大洋彼岸的这个富饶的国度,大瑜。韦银茂心底的渴望被静初的言语搅弄得蠢蠢欲动,他明白,静初将会是他完成蓬伽大业最需要的材料。
至于静初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可能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在外面的人看来,是国师在辅助太后,可实际上,国师才是这一切局面的掌控人。
静初扫过眼前的人,目光深沉地落到蓝茵身上,似笑非笑道:“蓝茵,夜景澜身上的毒是怎么种下的,你知道吗?”
蓝茵心中刺痛难耐,强行维持冷静回答:“臣…不知。”
“那你可知,夜侯为什么会被下毒?”静初阴鸷的眼神不散,“换言之,夜景澜为什么必须死?”
闻言,蓝茵蓦地抬头,这一刻,愤怒战胜了恐惧,她压着怨气盯着静初的眼睛,质问道:“告诉我,为什么?就因为他袭的是凌安侯的爵位,而你至今还在恐惧这三个字的头衔吗?”
当蓝茵听到周瑾告诉她谋害夜景澜是太后所为时,她就直觉没那么简单,现在看来果然是国师的意志。当年瑜光帝出征大宛时她还年幼,可她却记得父亲一声沉重的叹息。
“都是罪孽,难以赎清。”
蓝垣也许是内心太寂寞了,想着女儿也许年幼懵懂,很多事情就这么从他口中流淌了出来:“阿茵你知道吗?我们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可事到如今只能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小蓝茵疑惑地看了眼父亲,童言无忌道:“谁做错事了?我去打他!”
蓝垣笑着摇了摇头:“阿茵不用去打,在阿爹身后就好了,阿爹会一直保护你的。”
……
后来蓝垣骤然离世,蓝茵在收拾父亲遗物的时候赫然发现了一封绝笔书。
“阿茵亲启。见此信,望勿太过伤心,世事无常,唯念吾爱二人永存。你与韦氏要一切安好,互相依存,旁人不可信。国师静初,野心昭昭,因忌惮敦亲王与凌安侯,故意刺激皇帝出征,与敌方暗通款曲以致大败…如此种种不一而足,静初以你二人姓名为要挟,我受制于他,干尽惨绝人寰之事,报应轮回在所难免,我认了,没能为你积攒更多的福报,父亲心里有愧,九泉之下定会一直为你祈福,望来生还能相见。”
郁渊出身的人,每次执行任务前都会留下一封绝笔,只是这封藏得尤其隐秘,像是蓝垣预料到自己身死后所有行迹都会被涂抹一空。
那时沉痛不堪的蓝茵,心底早已埋下一颗怀疑不安的种子。这么多年她听令于太后心甘无悔,可唯一介怀的,便是静初在背后的控制。
静初缓缓弯起嘴角:“看来你是听说了什么,是蓝垣告诉你的吗?”
蓝茵一鼓作气,生怕停下来就会丧失所有积累的勇气:“不错,父亲早就告诉过我当年大宛发生的事情,如今凌安侯府式微,夜景澜不过是受他父亲牵连,你究竟有什么理由放他不过?”
“蓝茵你说什么呢!”一直沉默不语的喻太后突然急了,静初的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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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她最清楚不过,蓝茵这样激怒他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她想保都保不下来!
静初示意喻太后安静下来,“啧”了一声:“你的脾气还真是和蓝垣一模一样,倔犟得很。哎,实话告诉你们吧,夜小侯爷中毒不过是个偶然。这摄魂香原本要掉的,是老侯爷夜揖童的命。谁知阴差阳错,这夫妻俩婚后分了房,夜小侯爷,也不过是无辜受了老侯爷房中香炉的牵连罢了。”
蓝茵和周瑾齐齐愣住了。
夜景澜中毒居然…是个意外?
等一下,原来老侯爷不是无故病重,而是因摄魂香而死?这听上去似乎比小侯爷中毒还要惊悚!
“哈哈哈哈哈,”静初放声出刻薄的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蓝茵啊蓝茵,要我说你什么好?这么看来,你对夜侯的情谊,可不是一句藕断丝连能形容的。你们蓬伽姑娘向来性子烈,都是痴情种,这让我如何不担心哪?”
静初拢了拢长袍,在太后旁边坐了下来。“先帝已逝,临终前扶持萧璇烨登基,这属实出乎我的意料。虽然凌安侯府式微,但是老侯爷一日不走,我便一日不能安心。毕竟现在的皇帝可不似从前,可以任由我控制,绝不能多出一丝一毫增添他们势力的机会!”
“当初促成夜白两家联姻,就是想将萧璇烨现有的羽翼一网打尽,不论是折损白钰冷还是夜景澜,他们两人都会倍受牵连,跑得了一个也跑不了另外一个!幸亏我们早有防备,上次在皇觉寺见过夜景澜,如同给我敲了个警钟。以前我根本不把小侯爷放在眼里,可如今他不仅侥幸活了过来,还变得有了老侯爷的影子,这可是大大的不妙。白钰冷简直如虎添翼啊!”
“我的话,你现在可听明白了,蓝茵?”
慈宁宫内,地龙和炭火生得正旺,明明暖和得吓人,可蓝茵却入置身在外面的数九寒天中,骨节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静初有些神经质地摩挲着玉扳指,“梨溶院来信,玄机阁重启,冯若芳被禁足。现在最坏的情况,是白钰冷已经知道夜侯的中毒真相,但能否知道‘摄魂香’的存在并不好说,这是蓬伽特有的产物,大瑜鲜有人知。总而言之,除掉夜景澜的计划势在必行。”
周瑾也抓住时机附和道:“国师大人说得对,白钰冷这颗眼中钉肉中刺要除去也是迟早的事,没了凌安侯府的支持,就算有天熹帝的宠幸,在这金陵城她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先前她推行了那么触动贵族根本利益的举措,众世家早就看她不爽良久,我看她只要再肆意妄为些,被推翻是迟早的事!”
静初看了眼周瑾,点头道:“你说的是,这个白钰冷比我想象得还要难对付,老夫也算见多识广之人,先前几十年的光阴里,却没见过几个像她这样的苗子,是天生的政治家。只是可惜,她选错了阵营。”
“是呀!她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年纪轻轻就敢有如此野心,注定要遭反噬。”周瑾刻毒道,“臣的黑乌鸦们还受到情报说,她和天熹帝打算重开沿海贸易互市,我看她们能耐也忒大了些,竟也想比肩太祖!”
静初思索道:“我听闻,你前些时候已经联系了胡可秦,他的态度如何?”
周瑾答道:“国师大人放心,已经谈拢了,胡可秦以后就是我们这边的人了。”
“那倒也未必,”静初玩味地看了他一眼,“白钰冷的口才的确不赖,胡可秦能被你说动,她为何不能?不过这也无妨,我只是在想,女帝真的是想开放口岸吗?”
先前被静初的眼神“安抚”住的喻太后,此刻终于打破了沉默:“也有一种可能,她们想利用这个借口,清理我们暗中布置的蓬伽势力。白钰冷借醉月轩一事替换了我手下的李之远,安排了夜侯前去,再联系上玄机阁重启的可能性,这难道不是更像她们真正的目的吗?”
静初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品味一只豢养多年的宠物,口中却是恭敬无比:“太后说得不错,这更像是萧白二人会做出的举动。
喻太后迟疑问道:“那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英王殿下回京之事不必延迟,礼佛盛典在即,普天同庆,女帝必然无法拒绝召唤殿下回京的请求,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静初轻抚掌心,似乎已经预见到那时澎湃的心神,“蓝茵,我现在,要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全看你是否愿意接受了。要是接受不了…可能你面对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太后即使要给你情面,我也是不允的。”
蓝茵心中警铃大作:“…是什么?”
“放心,此事不难,身为郁渊的得力干将,这对你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静初笑了笑,眼角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在礼佛盛典上,找机会行刺凌安侯。”
32. 离间之计
“这样想来也合情合理,蓝茵从小跟随在喻太后身边到现在,肯定不只是一个侍女这么简单。”白钰冷冲妹妹嫣然一笑,眼里满是欣赏,“不错,看来这些年你的成长很是迅速,在外面收获颇多。”
白钰麟被姐姐一夸,还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别扭的情绪转移到夜景澜身上。“喂姐夫你听到没有?不要随便让除了我姐以外的女人靠近你,谁知道对方安的什么心思!”
夜景澜被逗得呵呵直笑:“你这家伙还挺护短,知道啦知道啦!”
白钰冷瞥了他一眼,就知道这家伙根本没往心里去,“别把我妹的话当真,我不介意这种事,但蓝茵这个人确实不得不防。就算她真的有意于你,她终究是太后身边的人,还出身郁渊,如若他们再动了要你命的心思,她就是最有可能出手的那一个。”
“不介意?”夜景澜瞪大了眼睛,“这种事你怎么能不介意!白钰冷,我简直怀疑你是铁做的心肺!”他戏精上身,故意忽略了白钰冷话里的重点,不去回应关于蓝甯儿的部分。他口中的“介意”不过是反话,事实上他觉得白钰冷不介意最好,不然好感度掉了他可怎么完成任务啊!进度条可一直停着呢!
可能夜景澜天生长着一个不信邪的脑袋,刽子手刀不落下的那一刻前,头绝不缩回来。再加上他一向自我感觉良好,蓝甯儿对他那态度,显然就是情根深种,怎么可能舍得伤害自己呢?如果说白钰冷一向把事情做最坏的打算,那他夜景澜则是纯然的无忧乐天派,他真心觉得是白钰冷杞人忧天了。
白钰冷对他的“控诉”感到很是无语,只好随他信马由缰地演去。
“钰麟,你方才说蓝茵暗中帮助喻太后与蓬伽人保持联系多年,此次玄机阁重出江湖,是否也与此事有关?”
白钰麟点点头:“正是,自从玄机阁几年前黯然于世,这些年我一直在跟随师傅找寻新的阁老候选人。我们已经在南疆、蜀地和大宛边境一带部署了合适的‘吹哨人’,都是玄机阁的亲信。如今只剩下金陵城中一处关键据点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忽然拜托阿姐助我此事。”
夜景澜收敛了不着调的神色:“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我与阿姐是在去年恢复了通信,但一直很小心地保持频率,怕被人察觉。正如阿姐之前推断的那样,蓬伽人在暗中进行着一系列策反活动,各地都能发现一些小型组织的线索,他们基本有所掩护,有蓬伽人经营的酒楼或勾栏生意,或者与寺庙里的主持有勾结,亦或者与当地的土匪叛军沆瀣一气,总之零零散散,看似不成气候,但我们能感觉到有人一直在暗中源源不断地引领和扩散着这股力量。放眼望去,也就只有皇城中的那位喻太后有动机也有能力做到了。”
白钰冷眉间闪过一丝忧郁的狠戾,“是的,我身在皇城中,视角有限,即使注意到一些不妙的现象,我也无法联想出事件的全貌。要不是钰麟告诉我,恐怕我的现在的局面会更加被动。李之远与土匪暗中勾结贪墨、侯爷中毒、邹小公爷被杀……有些人真是已经急不可耐了。黑乌鸦的消息跑得确实快,我前脚才和陛下商讨出通商事宜,后脚周瑾——太后那个走狗,就先我一步收买了胡可秦,害我不得不多用了些砝码把他争取过来。”
夜景澜笑了笑:“夫人莫急,我这不就要前去琼州搞定那群逆贼了吗?那地方有我,其他地方有你妹妹,还怕撑不住场子?”
白钰冷叹了口气:“侯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可知这些情报都是其次,最关键的是,国库现如今已经支撑不起大规模的兵力和财政支出了。就算侯爷是有三头六臂,户部拨不出多的经费来,想要清除琼州已经积累成势的匪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前些天魏明允才与我说过大瑜国库如今的现状,给工部拨过河堤决口的工程款,所有账目查实过后,国库里只剩十万银两不到了。喻太后即将要举办的惠山礼佛盛典,也前后从户部划走了近六万两银子…因此开源节流是势在必行的事情。”
谈钱伤脑筋,白钰冷难得显现出一丝无奈的神情,外人都觉得她当朝第一首辅风光无限,可那都是假象,她如履薄冰,仿佛把大瑜别在自己的腰带上,勒紧了过日子,真是有苦说不出。
夜景澜内心流露着一种复杂的情感,他当然能感觉到白钰冷推行政策、重整纲纪的决心和艰难不易。说实话,他是打心眼底佩服她的,搁在他自己身上,二十二岁的年纪恐怕他还在计划一场环球旅行,怎么逍遥怎么过日子,找不到工作就让家里人随便安排个职位,一边摸鱼一边沉浸在自己各种不着边际的娱乐爱好里……
而不是操着整个朝代存亡的心,还要应付各种明枪暗箭,每天醒来都像是要面对一场战役,关乎生死存亡的那种。
“只可惜,你这忧国忧民的拳拳之情,落到那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眼里,怕也只成了阻碍他们享乐贪权的眼中钉肉中刺而已。”夜景澜黯然道,“你在这里开源节流,那些世家贵族只会觉得你一朝得势想要掠尽好处,侵占他们的生存空间。”
“我管他们怎么想。”白钰冷不以为意,“推行新政很难我当然知道,要是人瞻前顾后,往前怕一步往后退三步,那事情还做得成吗?那些没有远见的蛀虫蝼蚁,终于一天会知道我就是对的。”
夜景澜本来想说“他不过是担心她的安危”,可转念一想,白钰冷说得有理,担心也没用,他需要做的不过是好好辅佐她的事业,争取更高的好感值,然后苟住自己的小命,安然返回原世界而已。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想想,如何能把一些碍眼的跳梁小丑扫到一边去,眼不见心不烦!”夜景澜又恢复了恣意的神态,“就比如周瑾,蓝茵既然告诉了我们他那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何不拿来利用一下,离间他与太后的关系呢?”
白钰冷眸中闪现着充满兴趣的光芒,“侯爷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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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景澜“啧”了一声,每次遇到这种时刻,他的恶劣本性就蠢蠢欲动地冒出来,“你叫声‘景澜’我就告诉你。”
白钰冷:“……”
白钰麟拼命捂着肚子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夜景澜你怎么能调戏我姐呢?”虽然话是这么说,可白钰麟似乎也很开心看到她姐被“调戏”的样子,语气中并没有半分不快。
夜景澜冲她挑眉道:“你姐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怎么就不能调戏了?这么见不得我们好啊?”
母胎单身“情感绝缘体”的白钰麟被夜景澜肉麻到了,“咦——”了好大一声,“姐你真可怜,摊上这么个奇葩物种夫君,我觉得还是单身比较适合我。”
“你小子说谁奇葩呢?”夜景澜说着就要上手揪白钰麟的耳朵,眼看这两个幼稚鬼又要打起来了,白钰冷赶紧上前阻拦,“哎你们俩——”
结果正在纠缠的两人忽然整整齐齐停下手上动作,眼珠不错地盯着她,看着两人的狞笑,白钰冷毛骨悚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上了当。
白钰冷谈起国家大事、剿灭叛匪等事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结果轮到要开口叫夫君的名字,她却几次三番差点咬了舌头,临阵脱逃之心扑棱着翅膀要飞出来似的。
“景……”白钰冷微微别过去脸,红透的耳根子从柔软的黑发中露出来,那颜色和坠着的红玛瑙耳环倒是相得益彰,显得妩媚动人。
夜景澜见“调戏”得差不多了,正打算递个话头让白钰冷顺着梯子下来,谁知下一秒便听到白钰冷很温柔地唤道:
“景澜,能告诉我离间周瑾和太后的方法吗?”
夜景澜一愣,不得不说白钰冷看似面冷刚直,但每每涉及到她认为重要的事情,她能把“大丈夫能屈能伸”的精神发挥得十分优良。不仅如他所愿唤了夜景澜的名字,还唤得柔情似水,倒让夜景澜有种自己挖坑自己跳的感觉。
“咳咳,”夜景澜故作镇定的干咳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既然夫人这么想听,那我当然也就不吝赐教了!其实也很简单,我们只要让邹家人知道,是周瑾因私怨想要一报还一报才让邹小公爷不幸殒命,这样不仅可以让邹家打消对陛下的疑虑,还能将仇恨彻底转移到周瑾和太后一党身上。”
“此事可以说是周瑾的绝对逆鳞,他绝不会允许这件事成为他的软肋或把柄。邹家人若来找他麻烦,以他的性子,他必定会勃然大怒,那时根本顾不上给夫人你添乱。而且一旦传到太后或者国师的耳中,他们得知周瑾因着私人恩怨给他们的‘宏图伟业’带来麻烦,又会怎么对他呢?”
白钰麟重重拍了一下夜景澜的肩膀:“没想到你脑子确实挺好使,之前只以为你会油嘴滑舌,没啥真本事,小看你了!”
……
夜景澜皮笑肉不笑地揉了揉肩,“妹妹下次轻点拍。”这姑娘的‘力拔山兮’劲真不是盖的!
33. 夺命早朝
五更刚过,皇城旁的钟楼里,守夜人敲响了催人泪下的早朝钟声。一众官员含着泪从被窝里爬起来,在自家仆从的手忙脚乱中裹上层层朝服,浩浩荡荡地前往九乾殿准备早朝。
自从天熹帝登基后,朝中一改往日松散的上朝时辰,励精图治的女帝致力于扭转崇明年间朝中遗留下来的惰怠之气,硬是把早朝的时辰提到了卯时,也就是凌晨五点!若是放在夏日也就罢了,可天熹帝说一不二,深冬腊月也要坚持此则,少一分一秒到殿外报道都不行。
入冬以来,已经有不少官员因为迟到被叱责或罚俸。官员们虽然怨声载道,可偏偏女帝和首辅以身作则,甚至每次还早到,弄得他们也只能有苦说不出。
冬月金陵的清晨,寒气尤其凛冽,石板路上已经结了一层霜,小风顺着冰碴儿溜溜地往上吹,无孔不入地钻进袖口里,激得人冷不丁打个喷嚏。
“啊嚏——”
这已经是夜景澜打的第五个喷嚏了,一旁的白钰冷甚至都觉得有些丢人。她拢了拢绣着仙鹤的朱红朝服,揶揄道:“侯爷若是实在撑不住,告假也无妨,反正外人也只道凌安侯重病未愈,陛下也不会太苛责你。”
两人借着夜色从梨溶院悄悄回到凌安侯府后,各自回了院子,还未安眠上几个时辰,夜景澜就悲催地被阿辛从温暖的被窝里拉了起来,一脸懵:上朝?而且五点就要到?!
夜景澜简直幻视天熹帝是现代某些坚信“自律带给你自由”并奉行凌晨四五点起床的成功人士,自己卷自己也就罢了,还带着他们这些苦命打工人一起卷,天理何在!不过好像在古代,天熹帝就是“天”……
在大瑜,正三品及以上的官员是可以乘轿上朝的,当然也有例外,像白钰冷的正五品首辅,虽然品级不够,但有陛下恩赏,也是可以有乘轿殊荣的。
白钰冷平日并不怎么使用这项特权,为的就是平息一些没有用轿权利官员的怨气,让天熹帝的指令更好地得到执行。可今日为了照顾“大病初愈”的矫情夫君,还是不得不一起被用轿子抬了过来。
抵达皇宫门口后,他们还要在殿外侯到五点整打更后才能随其他官员一同进入,这也是为何夜侯刚刚会接连打上五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不成,今日大殿上必然有一场大戏,我这个当事人受害者怎么能错过?”夜景澜试图优雅地揩去鼻涕眼泪,一脸倔强。
今日的氛围有些不同寻常,往日松快含蓄的情绪似乎被一片山雨欲来的黑云笼罩住了,官员们四处张望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安和慌张,那黑云的名字叫作未知。
李邹醉月轩纷争一事,如今京城里做官的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许多人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太后与女帝的争斗正是如火如荼之中,而这两家分别作为底下的门人,天熹帝如何处置此事,势必会很大影响到后续的朝堂走向。
当然也有些情报收到得更快的,都知道昏迷半月有余的凌安侯终于在前天夜半醒来,今个还有好些人抻着脖子想看看夜侍郎大人是否来上朝了。
皇宫大门终于打开,掌门太监一声长喝,文武百官潮水一般涌入殿堂。
夜景澜进入殿堂后便与白钰冷分开,自动归到了左边的武官一列。白钰冷径直向前,站到了文官队列的最前端,绯色的袍子十分惹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上的麒麟兽,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自己有生之年居然体验了一把在古代上班的经历!
所有官员站定后,目光齐齐聚集在大殿高堂之上的玉座上。在那座位之后还有一道珠帘,帘子后依旧是宝座,隐隐高出一截位置。
天熹帝阔步而来,金色的朝服熠熠生辉,冠冕的玉坠随着她的移动大幅晃动着,但到了位置后女帝并未急着坐下,而是把目光递向了身后。
喻太后款款而来,女帝朝她恭敬颔首后她方才落座珠帘之后。珠帘后还站着一人,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周瑾,他虽无权在朝堂发言,但也被喻太后破格允许听政。
天熹帝转身面向众大臣,迎着满堂的行礼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天熹帝淡淡一挥手,落了座。
天熹帝的目光威严地扫过眼前众人,最后落到了夜景澜的身上,带着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容道:“听闻夜侯病愈,朕心甚慰。”
夜景澜第一个被点,有些猝不及防,但面上颇为波澜不惊,垂眸颔首道:“臣多谢陛下关怀,臣能痊愈都依赖夫人的悉心照料,体贴入微。要不是钰冷一直挂念,再加上心细如发找到了证据,臣又怎会得知是,居然是自己母亲和弟弟要谋害自己!”
殿堂上一阵哗然,没想到凌安侯如此不留情面,也不顾家丑地就这么把冯氏和弟弟抖了出来,连太后都意外地瞪大了眼,不知夜景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真是笑话!金陵城人谁人不知老侯爷夫人的慈爱之名?谋害侯爵乃是大事,夜侯若没有确凿证据,就不必信口雌黄如此耸人听闻之事了吧!”
白钰冷寻声看过去,方才说话的是宁家的小公爷宁泽,前段时间不久才靠父辈荫泽在刑部谋了个差事。冯宁两家是姻亲关系,论起血缘辈分来,冯若芳还是宁泽的表姑,所以为冯氏说话也不甚奇怪。
这小子显然还不知道她那“慈爱”的表姑已经被禁足侯府,这也说明凌安侯府风声确实没有半点走漏,不然宁家早就会通过各种小道消息的传播得知此事。
夜景澜挑眉:“宁公子也知道此事‘耸人听闻’,我也很好奇你姑为何这么丧心病狂,要我这条与世无争的小命呢,你看,我这个‘儿子’的待遇还不如宁公子你的好。”夜景澜就是搁这儿点他这个“帮亲不帮理”的家伙,宁泽不过是靠冯氏的在太后那的脸面才当上个六品员外郎,有什么脸面在这指责他?
宁泽正想反驳,突然吃了白钰冷一记凌厉的眼刀,蓦地忘了词。白钰冷转过身来,朗声道:“启禀陛下,冯氏谋害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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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一事证据确凿,臣已将加害之物移交大理寺,届时一切公道自有分晓!冯氏现已禁足凌安侯府,臣会派人严加看管,万一冯氏还有同伙试图销毁证据、颠倒黑白。”
此话一出,算是不会有人轻易出来辩驳了,为冯氏说话便顺理成章成了“同伙”,在天熹帝前,这账可没人敢轻易买。
几方人马交锋后,天熹帝缓缓开了口:“宁卿不得无礼,兹事体大,白卿既言凭证已在大理寺,朕会派郭衡仔细审理,若此事属实,夜侯,朕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周瑾在帘后捏了一把冷汗,昨天夜里国师提到目前最坏的情况便是,白钰冷真的拿到了下毒的铁证,如今也不知他们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此事,但看起来夜白二人早有准备,来势汹汹。禁足冯氏还内涵冯氏同伙?在知道内情的周瑾看来,这可不就是指着太后的鼻子在骂?
夜景澜在一片沉寂中开了口:“这些家丑本不该拿到朝堂上叨扰各位同僚,还污了圣耳!只是臣无奈从幼弟夜景隆口中,还意外得知了另一件事,此事恐怕比臣的自身安危更加重要,恭候圣上的英明裁断!”
“哦?”天熹帝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夜侯但说无妨。”
夜景澜清清嗓子,似有所感:“景隆性情顽劣,臣疏于管教自觉有愧,因而不能一错再错。就在前些天,景隆与邹小公子一同去醉月轩吃酒时,不幸目睹了李公子亲手杀人,邹小公子殒命飞来横祸的人间惨事。臣弟受到惊吓,还找了风寒,现在家卧床不起。可臣听闻李公子如今竟不知所踪,敢问李家是否会有个交代呢?”
周瑾心里咯噔一下。太后等人原本的计划是,若邹家在殿上大脑特闹地讨公道,李家人只管当木桩哑巴人,毕竟当时在场的除了当事人,就只有夜景隆和蓝甯儿。蓝甯儿是自己人,夜景隆是个不谙世事的二世祖,夜家向来是冯氏说了算,根本不足为惧。因此邹家不管怎么闹,那都是一面之词,李家只要一口咬死不承认,说等刑部和大理院出结果,总能拖些时间出来,等到朝中大事一多,谁还顾得上这么件两公子拈花吃醋惹出来的风流事?
可如今,偏偏多出了醒来的夜景澜这个不定因素,许多人的心都暗暗提了起来。
有个老臣出来说了句:“李家战功赫赫,公子李恺的父亲李之远如今正在安顿岭南一带,何况此事并不明朗,大理寺未有判决之前,还望陛下念着李氏劳苦功高、局势未定的情况,不要轻易下判决。”
这时,一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人出了列,此人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韩哲。
“启禀陛下,臣也正好有事禀奏,琼州任上的李之远,两月前他手下的一名副将甚至被叛匪首领拿掉头颅,升上寨头示众。臣调查之后发现这背后的原因真是令人悚然,李之远贪墨克扣军饷,每年额外的收入是其俸禄的三倍不止。李氏暗中与叛军首领勾结,这才营造出剿匪一切顺利的假象。那名副将正是因为试图揭发高密他,这才惨遭屠戮。”
34. 朝堂暗流
“这……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骇人听闻哪!”
“本以为是虎父无犬子,现在看来李氏父子的作派倒像是无耻的一致!”
天熹帝微微蹙起了眉,佯装第一次听到此事,“既然此事如此严重,为何朕的御前会一点消息都没收到?难不成刻意拦截的人手都伸到朕的眼皮底下了,未免太过猖狂!”
女帝震怒,“刻意拦截”的周瑾此时在帘后也不禁冒了几滴冷汗。他自以为和李之远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白钰冷抓住了把柄,借着醉月轩的契机大作了一次文章。
韩哲待议论纷纷的声音落了些,不疾不徐地继续道:“琼州乃边远之地,长途跋涉中信息难免容易出差错,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去。李之远心怀不轨肆意妄为,万不能再担任兵马总督一职!”
天熹帝点头,一锤定音道:“朕会撤去李之远的职位,回来后赐廷杖一百,关押天牢候审,若李氏父子的事情一并属实,朕定有重罚!关于琼州兵马总督一职,各位爱卿可有举荐人选?”
到这个时候,就算再置身事外的人也能感觉到,今日的朝会就仿佛一个预设好的戏本,非是剧中人,切莫轻易论短长。
韩哲朗声道:“臣在此举荐凌安侯夜景澜,接替李之远平定琼州之乱。夜侯乃将人之后,且在兵部任侍郎已满两年,有能力也有经验担当此任。”
“臣以为不合适。”兵部尚书瞿衡站了出来,“夜侍郎年纪尚且稚嫩,李之远纵然罪不容诛,可若论起应对那些心黑手狠经验老道的匪贼,夜侍郎还是远远比不上参与过无数实战的李氏啊!臣认为,倒不如让李氏戴罪立功,尽快平定叛乱后,再作定夺也不迟。”
瞿衡是太后手下的人,说词也是昨日早就与周瑾等人商量好的。这话明面上是在担心夜景澜的安危,实则是太后等人认为折损这么一员大将实在可惜,试图最后再捞一下李之远。
果不其然,接下来就听到喻太后在帘后淡淡道:“哀家觉得瞿卿说得有理,若是为了李公子的前途,李之远兴许可以破釜沉舟与匪贼一决。哀家虽不懂什么兵法上的道理,但也知道中途换将是大忌。夜侯年轻,哀家也觉得此事是否太过难为了他了?”
天熹帝听罢,望向夜景澜:“夜侯,你可有什么想法?”
夜景澜微微一笑:“臣还挺愿意去会会这群匪首的,李总督副将的脑袋不能白掉吧?问题可不在于平定叛乱的能力本身,身为臣子,首当其要的是要忠君爱国。李之远私吞军饷隐瞒不报,此乃不忠;勾结匪寇谋害同僚,损害大瑜军队的威信,此乃叛国。敢问瞿尚书,此人还有什么可以给他‘戴罪立功’的余地?”
夜侯的话把瞿衡和喻太后都噎住了,双双陷入了沉默。
这时白钰冷开了口:“还请太后、陛下放心,臣会安排人手暗中支持夜景澜,尽快解决琼州之乱。”
天熹帝满意道:“很好,就按韩都御史的提议来吧,夜侯上元节后即可启程前往琼州完成交接。此事已经定下,朕无需再听到任何异议。”
夜景澜行至殿堂中央行了个大礼,起身道:“臣夜景澜谢陛下的提拔厚爱,只是不知有一事,若臣三月内成功平定匪乱,陛下可否考虑应允臣一个赏赐?”
天熹帝笑了:“三月?看来夜卿信心十足啊,很好,你想让朕赏你什么恩典?说来朕听听。”
“好说,只需陛下赐臣和钰冷一栋宅邸,归来后能与臣的继母和弟弟分府别住即可。”夜景澜笑容愈发灿烂,与殿堂弥漫的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臣这条小命着实难保,中毒后险些再难为陛下效力,臣心有余悸,因此觉得和夫人一起离得远些好!”
白钰冷诧异地看了夜景澜一眼,夫妇二人正好对上目光,夜侯似乎还朝她眨了眨眼,带着狡黠的意味。
分府别住确实是白钰冷成婚以来最大的心愿,倘若没有冯氏明里暗里的作对,还有夜景隆不知什么时候就给凌安侯府惹了麻烦的不安,她处理起工作来也会更加专注和得心应手。夜景澜讨的这个赏赐,确实甚得她心。
夜景澜从白钰冷那看似山崩不变的面容中品出了些许满意之味,暗道幸亏自己灵机一动,不然提升好感值又没戏了。本来跟徐宥怀那个家伙一起找锁匠的,结果莫名其妙去斗了个蛐蛐赢了钱还撞见了白钰冷,纪念日礼物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不过他向陛下讨的这个赏赐,说不定白钰冷更喜欢,也算无心插柳了。
天熹帝在宝座上看到其他大臣古怪的神情,觉得夜侯着实有趣,是个不亚于白钰冷的可用之才,心中欣喜。“朕允了,琼州那片地方朕就托付给你,夜侯你可得用心了,去了那要和当地巡抚好好合作。”
等到夜景澜谢恩后,清算李氏的戏码终于告一段落。天熹帝问道:“诸位爱卿,今日可还有其他事要议?”
一身孔雀绣袍的魏明允出了列:“启禀陛下,臣还有事要议,事关‘礼佛盛典’的开销。”
魏明允悉数列举了如今的国库收支现状,在场的官员又陷入了沉默,心思不一。
白钰冷上任首辅后,雷厉风行地进行了一场“金陵考核”,要求官员们事无巨细地交代历年的政务纪要,以此来重新确定俸禄份额。这与前任首辅李唯的作风形成了鲜明对比。李唯为人宽和,兢兢业业奉行前朝政策,对官场的贪污腐败之风贯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心思活络的人早就拥有超过自身份额的金银。可白钰冷如今之举,相当于拦人“财路”,被许多人暗地里恨之入骨,连带着跟她关系好的魏明允一起恨。
这回户部尚书又在哭穷,还不知这两人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徐宥怀踱步而出,道:“臣这段时日一直在关注‘礼佛大典’筹备的各项事宜,此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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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不论对于大瑜还是蓬伽和夜莱,的确都是意义重大,但仍有可以留省的余地,若是户部需要,臣自当配合。”
周瑾报上的开销,当然夹杂了中间各官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掠去的“油水”,这在以往的情况都无伤大雅,可如今现实的严峻已经容不下此类“胡作非为”。
天熹帝自然是很欣赏这两位的行事作风的,都是一心为朝廷效力的循吏,她自然要大力支持,肃清朝廷不良歪风。“两位爱卿有心了,你们所说正是朕近日忧心之事,不日朕便会和白卿,还有各位六部大臣一起制定对策出来。此次的礼佛大典正常举行即可,徐卿和魏卿,礼户两部要互相配合好。”
魏明允/徐宥怀:“臣遵旨。”
就当众人都以为早朝终于要告一段落时,礼部的林品凡忽然出列道:“陛下,臣有一事想问,金陵礼佛大典的参会名单里,是否要有英王殿下的名字?”
白钰冷怔愣一瞬,忽然明白之前隐隐的不安和疏漏感是从哪来的了。今日殿堂上他们推进的一切都出奇的顺遂,除了太后手下的几个虾兵蟹将出来蹦跶了一下,其余事情根本无人有异议,原来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句话铺垫!
此前他们的举动已经彻底得罪了太后和周瑾,而两人之所以默不作声,不过是为了让女帝无法再拒绝让英王回京的提议。折损李家父子跟争取英王相比,确实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天熹帝眉头轻轻蹙起。
白钰冷立刻提出反对:“臣以为不妥,英王殿下镇守北方,若此时离开,万一大宛人有来犯之意,则边境安定不保。”
国舅爷言可在一旁嗤道:“白首辅多虑了,年关之时,北方天寒地冻,大宛人是不会轻易出窝的,这点常识但凡在关外待过的都知道。”
这国舅爷平日不声不响,一出声就把白首辅结结实实堵了回去。白钰冷牙关暗暗咬紧,说错的话覆水难收,她只能认栽。
夜景澜悠悠地在后面飘来一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国舅爷您老活了这么大把年纪,难道不觉得凡事都没有绝对?”
虽然这话没有怎么实质性地扳回一局,但还是让白钰冷忍俊不禁,懊恼之意顿散。
言可冷哼一声:“夜侯光会跟老夫打嘴仗可没用,琼州之地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林品凡继续进言道:“陛下,此盛典是您登基以来规模之最,天下百姓都等着瞻仰您、国师还有英王殿下的风姿,这可是大瑜与蓬伽夜莱友好和平的象征啊!”
林品凡说话的夸张劲和情绪饱满程度,简直和周瑾如出一辙,深得周瑾的精髓,白钰冷听得耳根子麻痒,仿佛爬过一万只蚂蚁。
天熹帝脸上喜怒莫辨,沉默片刻后,道:“阿英在外多年,朕也是该见见了。白卿,你通知巡抚张迎天,安排好冀州一带的布防。”
白钰冷:“臣遵旨。”
35. 烨白密谋
结束早朝后,明朗的日头渐渐露出,一扫之前灰暗的阴霾之色。天还是冷的,只是此时的凛冽是爽朗而非肃杀。
周瑾站立在帘后,目光深沉地看着众大臣一个个离开了大殿。这其实是周瑾最喜欢的一个位置,略微暗淡的光影里,站在高处俯视每一个人。寒窗出身的也好、世代簪缨的也罢,如今在他的视线里都是一样的。
虽然今天的局面被白钰冷占尽了便宜,但周瑾还是很有信心在接下来的回合里扳回来,至少天熹帝同意了让英王回京,这才是至关重要的。李氏父子算是一枚弃棋了,接下来还要扶持新的势力……
忽然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飘进了周瑾的脑袋中:今日邹家的人怎么在朝堂上这么安静呢?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控诉李氏父子!
……
——
其他大臣都禀退后,过了一个时辰,天熹帝单独召见白钰冷来了文祈阁。
“臣白钰冷,参见陛下。”
天熹帝从一堆奏折里抬起头来,冲白钰冷笑了笑:“来了白卿。”女帝只有在白钰冷面前才难得地露出放松的姿态,用略带抱怨的语气道:“要不是信不过周瑾,且想看看太后那边会露出什么可趁之机,朕也不至于把这些折子还要事无巨细再看一遍。”
大瑜的政务运行采取内阁与司礼监共同辅佐皇帝的机制。司礼监的宦官们会处理从地方呈上来的简单事务,若是处理不了,则会进一步交到中央的内阁里,由内阁大臣进行“票拟”,最后统一由皇帝批复。
白钰冷闻言道:“若陛下需要,臣也可以再增添两个内阁大臣的人选,之前是因为局势不稳,不便贸然提人上来,但现在显然是个不错的时机。”
天熹帝挑眉:“白卿显然是心里已经有中意的人选了?”
女帝果然是最懂白钰冷心理的,从不说无缘无故的废话,就算语气再不着边际,那也一定是有意味在的。白钰冷被天熹帝一眼洞穿,只好承认般地无奈道:“陛下真是明察秋毫,臣确实有心仪人选了。”
“沈厉川,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已经待满三年,能力有目共睹,是个能担起新政重任的好苗子。”白钰冷似有所感地分析道,“臣观察一年,放眼望去,整个朝廷任上呈现出青黄不接的状况。要么就是党争派别心态极重,有多的时间都用来打点关系溜须拍马,要么就是自诩清流正直的纯臣,可第一,要说有多纯,没人知道。第二,过于刻板迂腐则则会囿于旧例,难成大事。”
“所以白卿觉得,沈厉川是你想要的那种循吏。”
白钰冷点点头:“不错,臣是觉得,非这样的人不可。而且臣还建议让胡四维一齐进内阁历练,虽然以他的资历确实是不够格现在就进,可臣想借此释放一种信号。”
“看来你已经联系上胡可秦了,朕没猜错的话,你是答应提点他侄子来谈拢的吧?”天熹帝嗔道,“你就是算准了朕会默许,这么明目张胆。”
“臣知错,任凭陛下责罚。”话虽如此,白钰冷的语气里却丝毫没什么认错精神。
“行了,”天熹帝也就是故意演演,心底里她是十分满意白钰冷的行动力的,“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内阁大臣这件事就按你刚刚说的去办。沈厉川先继续兼任吏部尚书,朕再想想替他位置的合适人选。”
“不瞒您说,臣倒是想到一个人选。”白钰冷也是灵光乍现,方才在殿上受到国舅爷的启发,“陛下觉得言如欢此人如何?”
“言如欢?”这回天熹帝是彻底诧异了,“言可的儿子,你为何会想到他?”
白钰冷也不好说他觉得言如欢此人,莫名感觉跟她家侯爷很像,行事作风说话路数如出一辙,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言如欢跟他父亲关系并不怎么亲,一开始言可给他在大理寺谋了个差事,可言如欢待了两个月不到就跑了,后来在各地辗转,县令也当过,巡盐御史也当过,经历谈资倒是不少。
“今日在朝堂上言大人虽然帮腔了英王回京一事,可臣觉得不见得是受太后指使。言家从许多年前就淡出朝局,凭借先帝的余恩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观望,如今新旧更迭,他们或许也需要一个加入的机会。与其等到言家被动加入太后一边,倒不如陛下先抛出橄榄枝。”
白钰冷越分析越觉得此事可行,“况且在外人看来,言家的中立就是最好的舆论保护伞,吏部尚书一职本就敏感,不能由得此人有所偏倚。言小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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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魏尚书接触过,他看似不着调,实则心里门清,不经审视不会乱来的。”
“过来替朕研墨。”天熹帝此言便是同意了,白钰冷会心一笑,上前帮女帝研起了墨。
天熹帝有些玩味道:“你现在身上倒是越来越有夜侯做派的影子了。今日朝堂上,如此肃穆的氛围,夜侯居然还有心思来向朕讨赏,大言不惭地说三个月就能平定叛乱还要朕御赐宅邸,分府别住!”
说到这个,白钰冷自己也颇为意外,只好失笑:“臣从没跟夜侯说过这个想法,今日听到也是吓了一跳。不过…臣确实有分府别住的想法已久。如今冯氏被禁足只是暂时的,经过此事,未来算是不能在一个屋檐下共处了。”
女官奉上了一盏热茶,天熹帝饮下后忽然感慨道:“这样也好,夜侯骨子里有些部分,倒是真的能给你点启发。你是个果断狠绝的性子,朕就是欣赏你这点,可很多事情,也许远不止一种解决办法。”
自从夜侯“醒来”,醉月轩、皇觉寺、“天下无敌”斗促织场……连续数天的“奇遇”已经让白钰冷开始认同了女帝说的这一点。“陛下说的是,这几天和夜侯一起,确实接连遇到了不少新奇的事情。”
白钰冷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与胡可秦对谈时,恰好碰上夜景澜赢了促织比赛的事,本身也是个斗蛐蛐爱好者的天熹帝一下来了兴趣:“啥时候让夜侯把那‘白寡妇’带来也让我看看?”
白钰冷:“……”
天熹帝道:“这夜侯还有什么奇思妙想,让朕也一齐听听。”
白钰冷想了想,道:“侯爷之前去醉月轩吃酒,倒是确实打听出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醉月轩之事,其实并非全然像陛下和臣之前设想的那样,是为了损害陛下势力的举动,受害的之所以是邹小公爷,原因是周瑾与邹家有私怨,这点或许喻太后都有所不知。”
“夜侯说,或许这可以成为离间他们关系的一个可利用的契机。以周瑾的性子来说,只要戳中他的痛点就绝对会失去理智,到时候犯了错,就算太后有心包庇怕是也没可能。”
天熹帝看着面前摊开一片的折子,从中挑出一份刚刚批注的纸片:“白卿不妨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