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氧》
1. 雨漫
《甜氧》文/殊娓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帝都市,6月,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
日历上写着:
宜偶遇,宜倾心,宜念念不忘。
秦晗没去看日历上的字,她正抱着一摞书,费力地从客厅走到玄关。
耳机里传来胡可媛的声音:“所以你去日本,没看到蓝色花海?”
“没看见,到了日本才知道是粉蝶花是五月份开的,已经过了花期,吃个寿司就回来了。”
“有没有遇见帅哥?”
“做手握寿司的师傅还是很帅的,留了长发和络腮胡子,穿和服,大叔的那种帅。”
胡可媛发出闺蜜间特有笑声,亲昵又八卦,又问:“比起你以前遇见的那个一见钟情的小哥哥呢?谁帅?”
虽然已经过去好多年,连小哥哥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秦晗却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当然是小哥哥帅,没人比他帅。”
一梯一户的房子,门前的实木地板上已经堆了半人高的书本,秦晗把手里的书放下,看见电梯到达楼层,她对着胡可媛说:“可媛,你先等我一下。”
电梯里走出来一位老人:“是要卖废品吗?”
秦晗摇头:“爷爷,这些都送给您了,我帮您一起拿下去吧,都是不用的书和卷子。”
天幕下笼着一层厚厚的乌云,有种暴雨将至的闷热。
把几摞书送进电梯里,又帮着收废品的老爷爷挪到三轮车上,秦晗抹着额角的汗,小跑回电梯间。
胡可媛笑着说:“都卖了?连课本都没留下?”
“没留。”
空调风吹散了暑气,秦晗心有余悸似的,“我在飞机上还梦到高考时答题时间不够,今早起床都是惊醒的。”
高中三年的后遗症太大,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出来。
哪怕是秦晗这种没有学习压力的小姑娘,也在毕业后第一时间,想要把所有的《五三》和课本全部从书房里清出去。
“你呀,连答案都没对,考完试当天你就跟着阿姨飞到日本玩,已经够轻松了。”
胡可媛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才略带羡慕地说,“不像我,刚才我妈推门进来,看样子还想催我看书学习呢。”
秦晗爸妈一直觉得她能考上一本就行,是不是重点都无所谓。
来自家庭的压力她几乎是没有的。
“我要去图书馆借书,要不要一起?”秦晗发出邀请。
电话里的胡可媛幽幽地问:“图书馆?才高考完又要看书学习吗?”
秦晗趴在床上,笑得蜷成一团:“学什么呀,当然是借小说看。”
和胡可媛约好一个小时后在市图书馆见,秦晗叼着雪糕从衣柜里翻出牛仔裙,但胡可媛很快又把电话打回来,问她:“徐唯然刚刚和我说,想跟着我们一起去。”
胡可媛是秦晗高中三年最亲的闺蜜。
徐唯然是胡可媛的同桌。
秦晗有些不解:“他不去和男生们打篮球,怎么总跟着你?”
胡可媛没说,徐唯然的原话是,“可媛,你帮着撮合我和秦晗,我请你吃饭。”
胡可媛也没说,她想要的只不过是吃饭的机会。
电话里的人稍稍沉默一瞬,若无其事地笑着:“谁知道他。”
约去图书馆的活动变成了三人行,秦晗家住的小区比较远,出门前打电话给妈妈报备,秦母特地叮嘱,说是家里司机不在,坐公交车比打车安全些。
走出成群的红顶小洋房,秦晗在小区门口公交站的树荫下等了一会儿,才坐上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她拿着手机翻看高中群里的聊天记录。
只是一上午没看,群里多了600多条聊天记录。
毕业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明明高中三年班上的同学都是分帮结伙的,不见有多团结。
毕业之后却突然亲得像一家人似的,无话不说。
群里有几个男生最为活跃。
秦晗和他们不熟,是常坐在班里最后一排的男生,经常逃课,被抓后在班会或者周一升旗时候念检讨,然后死不悔改,下次继续逃。
一个男生在群里分享了网址,好像是一部什么电影,得到了群里其他人非常统一的回复:
“你好骚啊.jpg”
“你好骚啊.jpg”
“你好骚啊.jpg”
“你好骚啊.jpg”
……
群里的男生不以为意似的,发了一条信息:
“直接看第40分钟。”
“你好骚啊.jpg”
“你好骚啊.jpg”
“你好骚啊.jpg”
……
又是这个表情包,一条一条地从屏幕里冒出来,震得秦晗手发麻。
天上的乌云越来越沉,天幕都被压得矮了一层似的。
公交车报站:
“前方到站,遥南斜街。”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对话框里,没听清报站,还以为是图书馆的“遥北大街”到了,蹦蹦哒哒跳下公交车。
抬眸才发现,面前的景色是全然陌生的。
稍显老旧的街道,街口黑色的小土狗摇着尾巴追着低飞的蜻蜓。
为首的门市是理发店,窗户上贴着烫了泡面头的女人海报,红配蓝色的原型灯柱正转得起劲儿。
立在街口的石碑上磕着字:
遥南斜街。
这条街和秦晗生活的区域相差很大。
乌云满布的天连接着矮房子,她像是闯进了另一个时空。
天色沉沉,一颗雨滴砸在秦晗鼻尖上。
闷了良久的云层终于不堪负重,洒下雨水。
秦晗来不及多想,埋头跑进街口,跑过几间店铺,只有一家关着门的店铺有那种宽大的屋檐。
她躲到屋檐下,雨丝密密麻麻,空气里很快弥漫起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胡可媛打过电话来问秦晗到哪了。
秦晗说自己下错了公交站,现在在遥南斜街。
“遥南斜街是哪儿?”胡可媛听上去有些迷茫。
秦晗说:“等雨小一些,我再打车过去吧。”
胡可媛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她轻声说:“不急,我们在奶茶店等你。”
我们?
对了,还有徐唯然。
挂断电话,秦晗反应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隐约感觉胡可媛对徐唯然的态度不太一样。
雨幕蒙蒙,放眼看出去,整条街都淹没在蒙蒙雨幕里,像是有什么妖怪要出现似的。
雨势不减,也不见出租车经过。
秦晗百无聊赖地拿岀手机,翻到班级群里发的电影,直接快进到第40分钟。
电影名字看着挺文艺的。
不知道第40分钟有什么,让群里的男生们那么兴奋。
网络不算好,屏幕上黑黑的,只剩下一个小圈圈动不动转一下。
电影也看不成。
秦晗身后靠着的是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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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
大概是贴了什么东西,窗外看不见里面,只能映出她自己的面容:
梳着利落的马尾,眼睛很亮。
只不过高考之后这几天经常熬夜,下睫毛遮着的眼睑显出淡淡的粉色,看起来有些无辜。
秦晗对着窗子,把被雨水打乱在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自然的弯眉。
她盯着窗子,雨水打湿的碎发,被秦晗用拇指和食指揪着分成三绺,搭在额前。
像三毛。
秦晗像是找到了消磨时间的方法,幼稚地对着窗子做了好多傻动作。
在秦晗用食指按着自己鼻尖,小声唱着“我们一起学猪叫,一起哼哼哼哼哼”时,窗子里面传出一点微小的声音,被雨声淹没,她没听见。
秦晗的“猪叫”才刚散在雨幕中,面前的窗子被从里面拉开。
秦晗最先注意到的是一只手,干净,修长,又骨节分明,很适合弹钢琴。
这只手上拿着一种她不认识的机器——像一把小型手.枪,豪华版的圆规,或者装修用的什么机器。
她把目光从陌生的机器上收回来,抬了抬睫毛,视线撞进一双幽深的眸子。
站在窗子里的,是一个男人。
利落的黑色短发,样式简单的纯黑色短袖。
男人戴着黑色口罩,站在阴天光线不明朗的室内,看不清样子。
黑衣服黑口罩这种打扮,很常见。
秦晗高中里有很多这样的男生,趁午休脱掉校服,穿着黑色短袖去球场打球,回来时满头大汗还要戴上黑色的口罩。
神情嘚瑟,故意装帅的那种。
但面前的男人不一样,他那双眼睛清浅地扫过来时,仿佛时光都被拉得悠长。
簌簌不断的雨声,变得缓慢起来。
他看着秦晗,眼里露出些类似于调侃的笑意。
秦晗蓦地反应过来:
刚才窗子里是有人的!
那她刚才做的那些动作……
岂不是都被他看见了?
连、连猪叫都……
秦晗脸皮瞬间烧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倾身,想躲开尴尬的气氛。
后脑勺传来屋檐落雨浸湿发丝的冰凉,她才又缩回屋檐下。
偏赶上这时候,卡了一个世纪之久的手机突然出声了。
是一种类似于布料摩挲的轻响。
秦晗可太需要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了,她匆忙把视线落在手机上。
……还不如不看。
屏幕的画面里,男主蹲在女主面前,替她脱掉牛仔裤。
然后这俩人疯狂脱衣服,疯狂接吻,疯狂乱摸,像花卷一样缠绕在一起滚到床上。
秦晗震惊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也、这也太涩情了!
站在窗里的男人笑了,他的轻笑声闷在口罩里,又混合着雨声,听不真切。
但秦晗这种高中刚毕业的小姑娘,被他这么一笑,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手机里的画面越来越不可描述。
敞开的窗子里隐约传来淡淡的清香,像竹林的味道。
秦晗第一次这么慌张,慌到不知所措。
面前是不愿面对的尴尬,身后是大雨滂沱,简直进退两难。
男人拄在窗台上的手缓缓抬起,把秦晗的手机屏倒扣过去,又蜷起食指,轻轻在木纹窗台上敲了两下。
他挺体贴似的开口:“需要我帮你关掉?”
2. 雨伞
“需要我帮你关掉?”
秦晗尴尬得发怔,犹犹豫豫地张开唇,还没等说话,看见男人拿起手机。
他退出电影,又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电影里那些暧昧的声音停下来,秦晗还陷在尴尬里,只捏着手机一角接过来,讷讷地说了声“谢谢”。
声音小得和蚊子差不多。
男人的眉梢有些扬起,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道谢的。
秦晗的脸还是烫的,她有些怕这个男人会过于热情地邀请她进去躲雨。
刚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她实在是没有勇气和这个很淡定的男人呆在一个空间里。
出于逃避的心理,秦晗转了个身,背对窗口。
在她转身的同时,余光瞄见窗子里的男人垂下眼睑。
他好像也并没准备再和秦晗说什么。
秦晗没再靠着窗台,略显僵硬地站在屋檐下,盯着不断下落的雨滴,心里不住琢磨:
好像他并没看见她之前犯傻的那些动作,也没听到她欢快的猪叫?
也许推开窗子只是无意的?
如果没有。
那就没什么可尴尬的了!
这么想着,秦晗偏头,偷偷看了男人一眼。
他个子很高,垂着眸子正把一只黑色的橡胶手套套在自己手上。
皱皱巴巴的一次性手套包裹住那只修长的手,又被骨节撑开,柔软的橡胶映出骨胳的轮廓。
不知道为什么,秦晗忽然觉得他凸起的腕骨,带着一种男人特有的性感。
雨下得很大,砸在地上溅起泥点,秦晗的小白鞋向后挪了些。
为了缓解尴尬,她打破空间里的安静,不太好意思地小声问:“你刚刚没开窗子之前,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没有。”
看来是没听到了?
积压在脑袋里的尴尬散掉一大半,秦晗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惜这口气松到一半,秦晗发现男人眼底又浮现出那种调侃的笑意,她顿时警铃大作。
“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男人把两只手套都戴好,重新拎起像手.枪似的机器,闷在口罩里的声音绻着笑意,“不过,好像听到有人学猪叫。”
秦晗:“!”
他听到了!
尴尬重新席卷秦晗,恰巧街角出现一辆亮着“空车”字样的出租车,她来不及多想,只想着快点逃掉眼前的尴尬。
秦晗猛地抬手,对着出租车招了招手。
她挥舞手臂时几乎蹦起来的动作,不知道戳到身后的男人哪根笑点神经,她又在雨声中听见他轻浅的笑声。
出租车停在离秦晗几步远的地方,她正要冲进雨里,身后传来一声笑意未消的轻唤:“喂。”
秦晗回眸,一把黑色的雨伞从窗口飞出来,被她条件反射地接住。
秦晗愣了愣,再抬头想要道谢时,窗子已经被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关上了。
木制的窗框发出陈旧的声音,“呲啦——”,又被雨声盖过。
等秦晗到图书馆时,雨势还是那么大,像是不淹没这座城市不罢休似的,路口站了穿着长雨衣的交通警察,挥着手疏导拥堵的车辆。
胡可媛和徐唯然在图书馆旁边的奶茶店的玻璃窗里,对着秦晗招手。
秦晗现在十分不适应和人隔着窗子对话,连忙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那把黑色的伞并没撑起来。
她往图书馆的方向跑,徐唯然却突然举着伞跑出来,把大半面伞都遮在秦晗头顶上,略带殷勤地问:“秦晗秦晗,你想喝什么奶茶?”
秦晗和徐唯然并不熟,她只顾低头跑,随口回他:“不喝啦!你们等我这么久,直接去图书馆里面吧。”
市图书馆就在奶茶店楼上,但饮品是不允许带进图书馆里面的。
秦晗和徐唯然跑进图书馆大楼,胡可媛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徐唯然淋湿的肩膀,才迎过去挎着秦晗手臂,笑着问:“怎么还下错公交站了?”
“光顾着看手机了呗,让你们久等啦。”
胡可媛注意到秦晗怀里的雨伞,帮她把潮湿的碎发捋到一旁:“你不是带着雨伞么,怎么不打,头发都湿了。”
秦晗和胡可媛高中三年关系一直很好,几乎无话不谈,她叹了一声:“别提了,今天丢脸死了。”
三个人走在图书馆里,秦晗怕打扰看书的人,只好压低声音,把在遥南斜街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顺便忿忿地吐槽了高中群里带颜色的小电影。
秦晗耳廓有些泛红,和胡可媛耳语:“你千万别看,特别涩情。”
图书馆里立着一排排浅木色的书架,整齐罗列在其中的书籍散发出油墨的味道。
胡可媛忽然问:“那个男人帅么?”
“谁?”
“你今天遇到的那个男人呀,帅么?”
这种问题秦晗经常被问到。
好像她无论去哪儿,无论遇见谁,胡可媛都会问一问,帅吗?有没有遇到帅哥?有多帅?
“挺帅的。”
虽然她只看见了他半张脸。
秦晗说完,胡可媛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和她聊起来,而是稍稍提高一点声音,说:“你不会又一见钟情了吧?”
秦晗一愣,脚步慢下来。
一直走在秦晗和胡可媛身后的徐唯然也凑过来,问:“什么一见钟情?”
胡可媛露出秦晗熟悉的亲昵,笑着说:“秦晗以前遇见过一个小哥哥,念念不忘很多年了,是不是,秦晗?”
秦晗眉心轻轻蹙起来,却听见胡可媛还在说:“这次她可能又要一见钟情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三个人所处的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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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籍区域没什么人,几张阅读桌都是空的,只有窗外的雨水不断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秦晗忽然有些烦躁。
徐唯然看上去有些诧异,不知道他在诧异些什么。
胡可媛还在继续,她挂着笑脸,很熟稔地对秦晗说:“秦晗,说说嘛,今天遇见的男人帅,还是以前的小哥哥帅?”
这些话题私下她们也会聊。
但没有必要当着其他人的面聊。
无论她是不是在说一见钟情这种事,也没必要用一种“她不是在一见钟情,就是在一见钟情的路上”的语气来聊。
好像闺蜜间的小秘密,突然被摊开了晒在太阳下面,令人不舒服。
秦晗的目光从胡可媛的笑脸上定了片刻,淡淡开口:“我去那边看看历史书。”
说完,秦晗头也不回地向后面的历史书柜走去。
隐约见还能听见胡可媛笑着对徐唯然说:“真拿秦晗没办法,明明是来看小说的,又变成学习了,走走走,我们去看漫画吧。”
秦晗站在一排历史类书籍前,侧头,看见胡可媛走在徐唯然身旁。
在徐唯然看不见的地方,胡可媛小心地抚平了裙摆上的一条小褶子,又理了理刘海。
胡可媛今天还涂了唇彩。
高中三年她们两个整天凑在一起,连老师都说秦晗和胡可媛像是连体婴儿。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之间的友谊里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面前的书籍像是长久没有人翻阅过,迎着图书馆的灯光,能看清立着的书上面落着细小的尘埃。
秦晗本来是奔着小说来的,没打算在高考完的暑假看什么历史书,小说区域在漫画区域旁边,她现在并不想去和胡可媛说话,兴致不高地选了一本很厚的历史书。
书很沉,秦晗抱着它坐在旁边的阅读桌边,随便翻着。
印了彩色插画的历史书,很有质感的铜版纸在秦晗指间滑过,翻到一幅宝剑的插图时,秦晗动作稍露停顿。
插图的背景很昏暗,像是中世纪油画的色调,褐色混杂着古铜色看着有些压抑。
画面里有一柄宝剑,和背景呈现鲜明的对比,雕花剑鞘里露出的一截剑身亮且锋利,透着寒光。
秦晗忽然想起上出租车前的场景:
老旧的遥南斜街,在雨幕的冲刷下也不见一点新意,砖瓦都是灰蒙蒙的。
只有她躲雨的那家店挂着的米白色牌匾一尘不染,写着锋发韵流的草书,也不写店是做什么的,牌匾上只一个字——氧。
那个男人站在遥南斜街的窗口,就像锋利的宝剑嵌在棕褐色的背景色里。
他丢给秦晗的雨伞正放在图书馆的阅读桌上,伞柄的漆体有些脱落。
秦晗想,尴尬是尴尬,但等雨停她也应该再去一次遥南斜街,把伞送还给他。
3. 积雨
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秦晗也没像以前一样和胡可媛凑在一起聊个不停。
高中三年的友谊忽然变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让人看不真切。
秦晗还记得和胡可媛说起那次“一见钟情”,是高一。
她那会儿和胡可媛是前后桌,午休时男生们闲不住,跑出去打篮球。她们俩一起从洗手间回来,干脆坐在一桌,用天蓝色窗帘挡住正午明晃晃的太阳,趴在桌上又凑得很近,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那是秦晗第一次和别人说起那段经历,在这之前她只在日记本里写过。
“是很多年前了。”
秦晗清了清嗓子,有些郑重其事,也有些小孩子硬要凹深情的那种装模做样。
她只是开了个头,胡可媛就笑了:“秦晗,你像个小老太太。”
“先别说话,小老太太要给你讲情史了。”
“哈哈哈那你快说!我绝不打断!”
胡可媛还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秦晗,自己已经调成了静音模式。
那是秦晗初中时,学校组织去地质博物院餐馆。
秦晗他们班级的大巴车堵在十字路口,窗外是一个公园,草坪旁插着帝都市很有名的师范大学的彩色旗子,不知道在举行什么活动。
连着几个路口司机刹车踩得都挺急,秦晗有些晕车。
班主任不在车上,后座的两个男生互相问候对方祖宗,又互相称自己是对方的爸爸,抢着一个手机打游戏。
前座也是两个男生,正在和坐在秦晗身边的小胖子大声争论哪个篮球明星最牛逼。
车上太嘈杂,秦晗越来越难受。
她把大巴车上的窗子推开透气。
风里有刚割过草坪的清香,远处传来一阵张扬的大笑,秦晗下意识看过去,看见几个年轻的小哥哥穿着白色运动服。
阳光照在白色衣料上,有些晃眼。
其中一个小哥哥特别惹眼,很高,运动服袖卷在手肘,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正动作舒展地把手里的箭投掷出去。
箭一脱手,他悬在空中的手变成“1”的手势。
好像把握十足。
箭尾是浅色羽毛,在空气中划出漂亮的弧度,随后不偏不倚,落进几米开外的木桶里。
他周围有人呐喊,也有人吹口哨,那个小哥哥一点也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随手撩了下刘海,笑着说:“随便扔扔。”
阳光灿烂,他在阳光下笑。
他笑时,秦晗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语文老师,她想不起任何能够形容他的词语。
和胡可媛讲的时候,她心里想:
那大概是一种只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惊艳了那年闷热夏天因为晕车趴在大巴车窗口的秦晗。
那时候她想,要是等她长大,就找这种的男朋友。
其实小哥哥的长相她已经记不清了,“一见钟情”也只不过是戏称,和胡可媛讲起这件事那天的心情倒是很清晰。
秦晗是真的把胡可媛当成好闺密,才会把那种不大好意思和别人说的少女心事讲出来,坦坦荡荡地说岀自己春心萌动的时刻。
“我还挺希望车子多堵一会儿的,可惜只过了两个红灯,大巴车就开走了。”
秦晗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回家,把书放在书桌上。
分别的时胡可媛和她说“拜拜”,她也只是恹恹地摆了摆手。
隔天,帝都市是个大晴天,一缕阳光打在书桌上,上面摊开着那本很厚的历史书,插图里的宝剑被阳光晃岀一个光点。
秦晗准备去遥南斜街还伞。
临出门,胡可媛打来电话。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突然道歉:“对不起嘛秦晗。”
秦晗也有些沉默,她不擅长吵架。
她是那种生活在幸福家庭里的乖乖女。
初中有一次,一道题怎么都算不出答案上的结果,秦晗闷头算了一节课,下课时前座的同学说,别算了,肯定是答案错了。
秦晗感到非常诧异:“试卷怎么会错?”
老师是对的,书本不会错,到她上高中甚至都还是这种思维,青春期的叛逆她也没有过。
因为不谙世事,脾气也好得出奇。
“秦晗,你昨天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对不起嘛,我真的错了,不该当着徐唯然的面聊那些的。”
胡可媛的语气很软,秦晗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姑娘,沉默一会儿,心软了:“算了,也没什么。”
胡可媛欢快起来:“那一会儿我们去吃甜点吧,体育路有一家千层蛋糕特别好吃,那家店还有猫可以撸,是加菲猫和美短。”
“我要出去一趟,下午再约吧。”
“去哪呀?你奶奶家么?”
如果换了以前,秦晗一定老老实实说自己是去遥南斜街还雨伞,但她没有,有种无形的隔阂横亘在其中。
秦晗只说:“不是。”
胡可媛没再问秦晗准备去哪,笑着再三嘱咐她下午一起去吃甜点。
秦晗再到遥南斜街时,感觉自己像走错了地方。
和昨天阴云密布下的安静街道完全不同。
街口的石碑旁,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搭了棋局,木制的象棋敦实,砸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老人中气十足:“将军!”
不远处有一个摊位,挂着硬纸板做的牌匾——冰镇乌梅汁。
理发店敞开的窗子里,理发师正用传统的剃刀给人刮胡子。
也有人拎着装了蔬菜的布袋走过,不知道是谁用老式收音机放着戏曲。
这条街有种和秦晗平时认知里不一样的热闹,像是坐落在帝都市车水马龙和高楼耸立间的桃花源。
只不过这个桃花源,路修得不怎么好。
昨天下过雨后到处都是积水的坑洼和淤泥,一个老奶奶推了装着绿植和花卉推车,车轮陷在水坑里,拉了几下,车子都没前进一点。
老人放下推车扶手,蹒跚着走到前面去拉车沿,车轮稍稍动了动,仍然没从水坑里出来。
秦晗跑过去,把手搭在木制车沿上,用力推:“我帮您吧。”
她准备帮忙之前还没觉得车子这么沉,推车上摆满了花盆,塑料花盆里种着各种大大小小的小植物。
秦晗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白色运动鞋把地面都踩出一堆泥,车子动都没动。
“哎呦,谢谢你呀小姑娘,不过你这么瘦,哪有力气呦,还是我自己来吧。”老奶奶笑着说。
“您别急,我再试试。”
秦晗把手里的雨伞塞进单肩包里,又把单肩包往身后一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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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往前推。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戴着黑色的一次性手套,不动声色地握住推车扶手,用力一推。
秦晗也是在这个时候用力的。
没费什么劲,车子就已经被从水坑里被推出来。
秦晗并没意识到有人在身后帮了她一把,还愣着神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还是年轻人有力气,我是老喽。”
老奶奶笑着道谢,“谢谢你们。”
秦晗这才回神。
谢谢你们?
你们?
她有些纳闷地回眸,这才看见站在她身后的人。
男人还是昨天那身打扮,黑色短袖,戴着黑口罩,个子很高。
他站在初夏临近正午的阳光下,垂了些眼看向秦晗,略显意外地扬了扬眉梢:“哦,是你。”
卖花的奶奶很热情,非要送给秦晗他们一人一盆小绿植:“随便挑,都是我自己种的,好养活得很,这几种是多肉,你们年轻小孩是不是都喜欢这个?”
秦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用了奶奶……”
“嫌弃我老太太的花不好?”
“不是的!”
秦晗有些着急,直觉身后的男人应该比她更擅长应对这种场景,眼里略带求救地去看他,还伸手戳了一下他的手背。
这人明明看懂了她的意思,却不轻不重地发出鼻音:“嗯?”
秦晗看着他,急得几乎要跳起来。
男人轻笑了一声,才用挺熟稔地和老人说:“不是还要赶着去岀集市?耽搁久了好地方都让人占了。”
“那也要谢谢人家小姑娘的嘛。”
老人明显是和男人认识,“你就算了,得让小姑娘挑一盆花,也算是我的心意。”
男人冲着推车扬了扬下巴:“挑吧,老太太犟得很,你不挑她不会走的。”
秦晗眼睛在花盆间快速扫了一圈,老人的花养得真的不错,都是绿油油的,她选了一盆,拿起来,轻松地笑了笑:“我喜欢这个。”
“换一个吧,这个不好的。”老奶奶说。
“不用啦,我真的很喜欢这个。”
那是唯一一盆不太美的。
拇指大的小仙人掌,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砸过,顶端椭圆形的茎干有些裂了,结了浅棕色的疤。
这种有伤的盆栽卖相不好,多半只能用来送给顾客。
没想到她会选这样一盆,连身旁双手插在裤兜里的男人都偏头,多看了秦晗一眼。
老人走后,秦晗捧着仙人掌的塑料花盆,另一只手把雨伞拿出来递过去:“昨天谢谢你的伞和屋檐。”
男人接过雨伞,淡淡道:“客气。”
秦晗看着手里的仙人掌,觉得受之有愧。
明明出力帮忙的是身旁的男人,她却偏得一盆小仙人掌。
这么想着,她耳廓又有些泛红,把仙花盆举到他面前:“这个仙人掌……”
“送你的你就拿着。”
前面不远处就是那家叫“氧”的店,眼看着他迈着步子要回店里,秦晗有些急,又不知道怎么称呼他。
她蓦地想起那本历史书里的插图,脱口而出:“剑!”
男人停下脚步,笑得有些情绪莫测:“我?贱?”
4. 雨后
“我?贱?”
秦晗没想到自己能闹这么大个误会,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肯定是不能告诉人家说,她在图书馆的历史书籍里看见了一幅插图,觉得他像那把蕴藏在昏暗画面里的利剑。
说出来觉得傻唧唧的。
又好像总惦记着人家似的。
秦晗抱着小仙人掌,支吾着解释:“那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称呼你。”
“张郁青。”
“弓长张吗?”
“嗯。”
“玉石的玉?”
“......有耳郁。”
“哦,那qing呢?qing是哪个qing?”
“......”
走在前面的张郁青站住脚步,回眸看向秦晗,有些不可思议。
他很少遇见这样的人,在未知以后是否会有交集的情况下,居然要这样认真地逐字问清楚名字里的每一个字。
这可能是乖学生的通病。
做什么都比别人要认真些。
秦晗穿了海军样式的短袖,牛仔短裤,梳着吊高的马尾辫。
白净的小脸不施粉黛,几根碎发扫在眉梢,她这种自然的弯眉比那些韩式日式半永久好看太多了。
长得挺机灵,不过真说起话来就知道是个没心机的傻姑娘。
张郁青收回目光。
也是,看着年纪不大。
估计是个初中生,能有什么心机。
秦晗不知道张郁青心里已经把她降级成初中生了,还笑得很灿烂,继续猜测:“是倾城的倾,还是轻轻的轻?”
“青色的青。”
“张郁青。”
秦晗小声把这名字重复一遍,笑着说:“你的名字好特别呀。”
张郁青没说话,但秦晗觉得知道了名字就不算是陌生人了,昨天那点尴尬也烟消云散。
她捧着小仙人掌蹦蹦哒哒,单肩包在随着她的动作,弹起来又轻轻砸落在她纤细的腰侧。
“我叫秦晗,秦始皇的那个秦,晗就是日字旁加今口含的晗,天将明的意思。”
她蹦着说完。
下一秒小白鞋就踩进泥坑里,溅起几滴小泥浆。
张郁青:“......”
6月的帝都市已经很热了,栖在树荫里的蝉不住地叫着。
也许是昨天下了一场大雨的缘故,干燥的北方城市此刻有些像川渝,闷热中带着点水汽,闷得人不舒服。
秦晗单腿跳了两下,刚才的灿烂全不见了,像被阳光烤蔫了似的,哭丧着脸:“完了,鞋子进水了。”
张郁青很随意地招了招手:“店里有拖鞋,你自己用电吹风把鞋子吹干。”
其实秦晗是很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的,
毕竟昨天才认识,又是让人家帮忙关上不良小电影,又是借屋檐躲雨,又是借伞的,现在还要去人家店里吹鞋子。
但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了,秦晗点点头:“张郁青,你真是好人。”
莫名其妙被发好人卡的张郁青:“......啊。”
秦晗跟着张郁青走进他那家店。
看他总是带着黑色橡胶手套的装扮,秦晗觉得他是搞装璜。
店里面积不大,但很整洁。
白色的瓷砖打理得一尘不染,右手边的窗子旁有一张木制长桌,老式电风扇吹动着桌上的几张画稿。
秦晗又闻到那种类似于竹林的清香。
可能是仗着吊顶够高,硬是在店里隔出一个小二楼,有点loft的感觉。
黑色的铁艺楼梯扶手,楼梯旁甚至有画架,上面是画了一半的素描。
秦晗看着桌上的铅笔,有些好奇:“你是画家吗?”
“纹身师。”
秦晗沉默了片刻,她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女孩,任何话题都能聊得风生水起,更何况她对纹身这件事根本就不了解。
对于纹身,她几乎是陌生的,唯一的印象是高中时候,课间传闻,隐约听说学校里一个男生纹了身。
大概是高一的某次升旗,纹身的男生被叫到升旗台上读挺长的检讨。
高中时,对于升旗仪式上的讲话大家都很不耐烦,那天男生检讨的时候,秦晗倒是明显感觉到周围有人兴奋地讨论。
她那天有点犯困,没具体听,回教室的时候路过老师办公室,看见那个男生垂着头站在办公室里,好像被叫了家长。
秦晗那时候很疑惑,纹身原来是这么严重的事情吗?
或许非常严重,因为那周的班会时间,秦晗的班主任还占用半节课的时间,重点说了这件事,再三警告班里的同学不许纹身。
于是在秦晗认知里,纹身、抽烟和上网吧都是一样的,是不好的事情。
可是这时候沉默好像又不太好,她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说:“......好特别的职业。”
短短几分钟,秦晗说了两次“好特别”。
但张郁青听得出来,说他职业特别时,这姑娘并没有说他名字特别时那么走心。
秦晗认知里的纹身师,也不是张郁青这样的。
她悄悄去看张郁青的手臂,干干净净一点花纹都没有。
脖子上也是干净的冷白肌肤,只有喉结是凸出。
“看什么呢。”
秦晗一惊,匆忙从他的喉结上收回视线:“看你没有纹身。”
“有。”
“没有呀。”
秦晗又看了张郁青两眼,“我没看见。”
张郁青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秦晗这才反应过来。
但是看不见的地方……
秦晗的眼睛往张郁青那件黑色短袖上扫了一圈,又去看他的牛仔裤,随后就听见一个含笑的声音:“往哪看呢。”
“我没看!”秦晗矢口否认。
纹身店面积就这么大,楼下关着门的纹身室里还趴着个纹花臂纹到一半、正在休息的客人。
剩下的空间就是大厅了。
他是觉得小姑娘脸皮都这么薄了,可能不会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换鞋子,张郁青没多想,把人往楼上的卧室带。
都走到卧室门口了,他才觉得不对。
带着一个小姑娘去自己卧室……
好像更不合适?
秦晗不明所以,跟着张郁青上楼时,只顾着留意自己的鞋子。
楼梯上是铺着黑色绒布的,她生怕自己占满泥水的鞋把人家店里的地面踩脏,每一步都是扶着楼梯扶手悬着走的,近乎于单腿蹦。
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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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张郁青停下,她也停下,探头往前看。
张郁青左侧是一扇褐色的房门,他的手正悬在门把手前。
随后,他略略停顿,然后像是笑了一声,整个人忽然换了个方向,推开右侧的门,扬扬下颌:“还是这边吧。”
被推开的是杂物间,看着没有外面的店里整齐,没有窗子,光线也暗一些。
秦晗站在门口,正想着道谢,余光捕捉到室内的陈设,忽然愣住了。
杂物间里面有一张床。
床看着挺简陋的,木制的床板,连床垫都没有,也没有枕头。
但这床又很复杂,上面支着铁框架,吊着像手铐一样的白色毛圈,还有弹簧样式的东西和黑色的皮绳。
好像能把人吊在床上。
或者,能把人绑在床上。
这张床的存在,让杂物间的昏暗变成了危险的暧昧。
秦晗的目光落在那些不知名的金属部件上,渐渐变得茫然。
她脑子里闪过一堆不怎么好的词汇,还挺大尺度的,甚至想到了囚.禁。
张郁青正准备去找双拖鞋给秦晗,扭头看见她的表情,不由地挑了挑眉梢。
这小姑娘心里想什么脸上写得一清二楚,张郁青看了眼杂物间里的东西,轻轻“啧”了一声。
正对着门的墙边是一沓废弃的纹身设计稿,最上面的一张满背的纹身设计,偏巧,看着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是挺野的那种狮子咆哮图,最像混子的那种风格。
关键这图还是张郁青应顾客要求打印出来的效果图,裸背加纹身。
再看看那张普拉提床,张郁青笑了。
他往秦晗的方向瞥了一眼。
小姑娘脸已经红了,捏着仙人掌花盆的手也变得用力,能看出来她在不安。
张郁青没提醒秦晗这是普拉提床。
也没给她科普,普拉提和瑜伽差不多。
他靠在门边,饶有兴致地逗她:“怎么,觉得我又不是好人了?”
秦晗僵硬地转过身,都不用回答,眼睛里多了些警惕。
张郁青慢悠悠抬起手,食指一勾,勾下口罩。
他指着自己的脸,调侃着:“小姑娘,坏人不长这么帅。”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点推开门的动静,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青哥?我休息好啦,先回去了啊?”
“嗯。”
是楼下纹身室里纹花臂的女人,估计是要回去了。
张郁青直起身子,准备往楼下走。
怎么说也是顾客,得稍微送送人家。
临走前,他指了指杂物间:“这个,叫普拉提床,正经运动健身器材。”
又指了指自己,“我,正经人,懂了?”
楼下的女人又说话了,扬着调子喊:“哎,钱得先结一下吧,之前咱们说好……是多少钱一个小时来着?”
“不过青哥技术是硬,做得一点也不疼,我还睡了一会儿,真的舒服。”
女人像是在边抻懒腰边径自嘀咕,嘀咕完又提高声音,“明天下午继续做吗?”
张郁青直觉某个小姑娘思维又要跑偏,他抬眼,果然看见秦晗猛地看向自己,眼里写着五个大字——你,不,是,好,人。
张郁青:“……”
5. 烘干
对上秦晗惊疑不定的眼神,张郁青有些无奈地扯起嘴角,冲秦晗招手:“你来。”
“干什么。”秦晗不怎么情愿地挪了半步。
“站在这儿,看。”
张郁青食指上勾着他戴过的黑色口罩,很随意地倚靠在黑色铁艺栏杆上。
他对着楼下说了个价钱,又淡淡嘱咐:“回去把保鲜膜拆掉清洗一下,尽量用儿童沐浴露,和以前一样。”
“青哥,还是不能吃羊肉串吗?泡温泉能行吗?”
楼下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宽松的黑色短袖,小臂包着保鲜膜。
秦晗很少遇见这样长得艳丽型的女人,她还化了浓妆,睫毛浓密得像贴着一片鸦羽。
不过......
她说的“做”,原来是做纹身啊。
秦晗眨了眨眼。
楼下的女人是顾客,张郁青也没有半分“顾客是上帝”的态度,不咸不淡地怼人家:“你说呢。”
女人“切”了一声,用手机扫了楼下的二维码。
付款后,女人用手机指了指张郁青,发牢骚:“青哥,这也就你是这片儿活最好的,要不我可不找你做,可太冷漠了,一点都不热情。”
被说了不热情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那副闲闲的样子。
秦晗站在张郁青身旁,看着张郁青的侧脸。
他摘掉口罩后,面相上去更张扬些,哪怕不说话,也有种神采飞扬的嚣张气势。
楼下的女人仰着头,正好看见秦晗,还挺诧异:“你妹妹今天在啊?”
张郁青看了秦晗一眼:“不是我妹。”
“哎呦,那是小女朋友了呗?”
女人非常不见外地往楼梯上走了两节,冲着秦晗挥挥手,然后自顾自地笑开了,“青哥,你这小女朋友看着好小啊。”
张郁青开口:“她未成年。”
连秦晗这么迟钝的人都听出来了,张郁青是在告诉花臂女人,她未成年,不是女朋友。
可花臂女人反应了两秒,撇着嘴评价:“那你这,也太畜牲了吧。”
张郁青可能懒得和她废话了,下巴指向门口:“走。”
“行吧,不打扰你们了,拜拜小美女。”女人回头冲着秦晗来了个飞吻。
女人走后,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张郁青也没计较刚才秦晗误会他时防备的眼神,只把拖鞋和吹风机找出来给她,自己下楼了。
秦晗拿起吹风机,发现他居然还找了一双没拆封的女士袜子给她。
秦晗在杂物间里吹干鞋子,换上张郁青拿过来的新袜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到楼下不算宽敞的大厅里。
张郁青腿上放了个木制画夹,正拿着铅笔不知道在画什么。
阳光从窗口洒进来,落了一些光线在他手上,晃得指尖像带着透光度的玉质。
秦晗套在拖鞋里的脚趾动了动,略显局促地试探着开口:“谢谢你,袜子……我会还给你的。”
“袜子不用。”
张郁青在阳光里偏过头,眼里明显噙了些调侃的笑意,用铅笔敲着画板问秦晗,“说说,我是好人不?”
秦晗用力点头:“是!”
张郁青满意地笑了笑。
秦晗刚才在楼上她悄悄用手机查过了普拉提床,那个看着很“18.禁”的床,居然真的像张郁青说的那样,是正正经经的运动器材。
她觉得自己当时那么防备地看着人家,举动实在太不礼貌。
她想为刚才误会他的事情道歉,又碍着小面子不好意思直说。
秦晗想了想,只能委婉地提起,肯定了那组运动器材的身份:“楼上的普拉提床是你的么?”
“不是,以前的商户留下来的,放那儿没动过。”
“哦。”
秦晗这两天受他帮忙的次数太多,身上又实在没什么可以送给张郁青做谢礼的。
在楼上查普拉提床的时候,她也偷偷查过,可惜附近连一家奶茶或者冷饮的外卖都没有,只有一家烧烤挂了外卖可送的标志。
可那也不能买一堆烧烤送过来吧?
秦晗现在穷的,还不如小王子。
小王子好歹还有猴面包树和一朵玫瑰,她只有一盆有点丑萌的仙人掌。
早知道这样,刚才就应该在老奶奶那里多买一盆漂亮的送给张郁青,还能让老奶奶赚一份钱。
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这个仙人掌送给你吧……”
秦晗问这句话的时候气势弱的,像是上学时候突然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似的,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份谢礼有些寒酸,越说声音越小。
张郁青也看出来了,这姑娘要是不留下点什么她不安心。
他存心逗人,转着笔:“不是因为嫌弃它丑?”
秦晗当即瞪大眼睛,一副想解释又解释不清楚的样子,急得几乎跺脚:“当然不是,我就是......”
“知道,谢了,你这小仙人掌我看着还挺顺眼的。”
“应该,应该是我谢你的。”
正说着,秦晗放在包里的手机响起来。
她拿岀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秦晗很礼貌地接起来:“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在安静的环境接电话,手机里的声音会显得格外大。
秦晗听见徐唯然的声音:“秦晗秦晗,是我,徐唯然!”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胡可媛给我的呗,哎,我还记错了,刚才打到176xxx12300去了,被人家骂了一顿,你电话是176xxx00123吧,这么好记我居然还记错了,真是。”
说着自怨的话,徐唯然的声音却很欢快,“你在哪儿呢?我去接你吧,下午一起玩啊。”
秦晗来遥南斜街之前,确实是和胡可媛约好了去吃甜点的。
难道徐唯然又要跟着她们一起?
“可媛呢?”
“我先去接你,然后咱们一起去接她呗,你现在在哪儿?”
“遥南斜街。”
徐唯然可能是在和他家司机说地址,说完又对秦晗说:“知道了,你等我啊,十来分钟就到。”
“嗯。”
“秦晗秦晗,你喝不喝奶茶?”
“不用了,谢谢。”
“那鲜榨果汁呢?喝不喝?加冰的?”
“......真的不用,谢谢你。”
“那行吧,一会儿见面再说。”
“嗯。”
秦晗挂断电话,一抬头,对上张郁青的目光。
这人刚才还逗她呢,这会儿他倒是把画板一收,立在腿上,顶着下巴。
他用一副长辈的严肃样,开口:“早恋?”
秦晗很茫然:“啊?”
张郁青问:“你上初几?有15岁吗?”
秦晗本来还沉浸在“他说谁早恋?我吗?我怎么就早恋了?”的疑惑中,猛然听见张郁青问她上初几,顿时就不开心了。
她好歹也有165cm的身高呢!
“我都高中毕业了!”
“啊,那恋吧,不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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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晗耳朵烫了一下,也没想到去反驳他多管闲事,反而解释起来:“我不是,徐唯然只是朋友的朋友。”
张郁青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朋友的朋友?
对你比对你朋友还上心啊小朋友?
秦晗坐在桌子边的等徐唯然,无意间看见桌上的一堆纹身设计草图,最上面的那张,是刚走的那个明艳女人的花臂设计图。
设计图上画的是一个国风化了的女人,很美,长发披肩,又穿着繁琐的古装衣裙。
本来秦晗以为是什么漫画里的人物,结果看见这张设计图底下,压了一张照片。
秦晗拿起来时愣了愣,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古装服饰的女人。
是那种影楼里照的艺术照,只不过看着年代有些久,照片的清晰度也不高,只能看出女人长得很美。
纹身图案居然是依照真人照片改作的。
照片后面写着一段话:
“设计要求:这就是我老妈生前的照片,给我整个漂亮点的花臂,最近我值班总走夜路,想让老妈陪我,给我勇气。”
秦晗很诧异,端着照片有几秒钟都没说出来话。
以前在她眼里,纹身是没有意义的,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只有社会青年或者说不良青年,才会纹身的。
但刚才那个女人纹身的理由……
“她妈妈......”
张郁青闻声扭头,看见秦晗手里的照片。
他起身走到秦晗面前,手拄着桌边,另一只胳膊跨过桌面,把照片拿过来,重新放好:“去世很多年了,车祸走的。”
秦晗抿了抿唇,没说话。
秦晗这种小姑娘,生活顺风顺水。
家庭幸福,性格又乖,成绩也算是好的,连老师也没批评过,属于没经历过任何挫折的那种。
昨天为止,她经历过的最大的无措就是站在雨幕下的屋檐,对着有人的窗子学了猪叫。
忽然听闻别人的不幸,秦晗也有些受感染,情绪低落下去。
张郁青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蔫巴巴地垂着眼,看着照片出神。
“糟了啊。”
“啊?”秦晗愣愣抬头。
张郁青敲了敲桌面,把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笑着说:“这是客人们的隐私,不可说,你记得保密。”
秦晗的注意力被转移,赶紧点头,郑重保证:“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张郁青这间纹身工作室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很老旧的电风扇,慢悠悠地摇着头吹动空气。
可能是天气太闷,吹过来的风都像是温的,有些热。
窗外停了一辆锃亮的黑色奔弛,一个男生从奔弛车窗里探出头来:“秦晗!”
秦晗应声回头,看见徐唯然正咧着嘴冲她挥手。
该走了。
秦晗把拖鞋换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她那只白色的运动鞋吹干了,上面的网面还是沾了泥痕,显得不太干净。
她单脚蹦着把最后鞋提好,又拿起手机:“张郁青,我要走啦。”
“慢走不送。”
秦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鞋边露出粉色袜子,她声音小了些:“谢谢你的袜子。”
“秦晗,走呀,咱们去接胡可媛。”徐唯然从门口探出头。
秦晗最后冲着张郁青摆了摆手,然后走出去,走在她身边的徐唯然突然回头,看向张郁青。
张郁青懒散地靠在椅子里,注意到徐唯然不友好的目光,他扯了扯唇角。
小屁孩。
6. 号码
秦晗钻进徐唯然家的车子,车里过分凉的空调风让她轻轻搓了下胳膊。
关车门时,秦晗往店里看去,张郁青还坐在那张椅子里,已经垂了头继续在画他的画稿了。
秦晗放在降车窗按钮上的食指蜷回手心里,原本打算和张郁青再摆摆手告别的,但看他那样子,好像她来或者走一点都无所谓似的。
秦晗忽然有种错觉,好像她根本就没有走过进张郁青的纹身店。
这么想着,她低下头,看见白色运动鞋边露出来的粉色袜子。
哦,那还是去过的。
毕竟她还穿着人家给她的袜子。
不过张郁青为什么会有女士袜子?
是女朋友的吗?
等她再抬眼去看车窗外时,遥南斜街已经是模糊的影子了,被阳光晃得像是城市边缘的幻影。
徐唯然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堆零食,整个人扭着回身:“秦晗秦晗,你吃这个吗?这巧克力挺好吃的里面有软夹心的那种。”
秦晗摇了摇头。
“你要是怕胖,还有别的,坚果你吃不吃?”
“不用了,谢谢。”
“哎,我不是说你胖啊,你挺瘦了,不用减肥。”
徐唯然挠了挠头发,从副驾驶位置上伸长胳膊,把怀里的零食一样一样拿出来,都往后座上堆,“还有这个,这个果冻也好吃,我姐就总吃这种果冻,白桃味的,还有草莓味的。”
秦晗摆摆手,很礼貌地笑着回答:“我真的不吃啦,一会儿不是还要吃甜点,会吃不下去的。”
“哦,那也行,那你别吃了,听说那家甜点店不错,留着肚子吃甜点吧。”
徐唯然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扭过头来,“哎秦晗,咱们好歹也是三年的高中同学,加个微信吧,我都没有你的微信呢。”
秦晗很乖,上高中时学校说不让用手机,但大多数人都会把手机偷偷带到学校,可她就是整整三年,从来没把手机带到过教室里。
手机还是爸妈主动买给她的,每年都买新的,其实她都没怎么用过。
微信上的好友除了家里人,就只有胡可媛。
在她的逻辑里,她和徐唯然并不熟,徐唯然是胡可媛的朋友。
于是秦晗老老实实地答他:“我们不是有班级群么,可媛也有我微信的,找她就能找到我。”
“哦。”正准备把自己二维码找出来的徐唯然停住动作,转回去靠在座椅里,后半程都没再多说话。
车子驶进胡可媛家的小区,可能是天气太热,小区里也没有什么人,一眼就能看见站在楼下等着的胡可媛。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小裙子,举着遮阳伞,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冲着车子的方向摆了摆手。
徐唯然没再像接秦晗时那样热情地探出头去,只有秦晗摇下车窗,招手:“可媛。”
有那么一瞬间,秦晗突然敏感地察觉到,胡可媛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
这种敏感秦晗并不常有,她甚至疑心,是不是太阳太晃眼,自己看错了。
但那不是错觉。
那种僵是在隐藏什么样的情绪秦晗猜不到,她想,一定不会是看见闺蜜的开心。
胡可媛看见她,并不开心。
胡可媛拉开车门,把堆在后座上的零食往旁边推了推,笑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呀,是谁拿了这么多零食来?”
秦晗今天格外敏感,或者说,她终于走出了某些舒适区。
以前她从来没想过,和家人和朋友在一起,会有什么需要敏感的必要,也从来没意识到说话是一件需要斟酌的事情。
但今天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直觉里,她无论是回答“是徐唯然买的”,还是回答“徐唯然放在这儿的”,都会让车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僵硬。
但徐唯然显然比秦晗更加粗神经,他靠在前面没回头,倒是回答了胡可媛的话:“给秦晗的,她不吃,你想吃就吃吧。”
胡可媛沉默了两秒:“我不爱吃。”
车上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空调风吹得人发冷,秦晗忽然很怀念刚才坐在张郁青店里的时间。
张郁青那间叫“氧”的店,明明连个空调都没有,在这种大夏天闷热闷热的,却让人感到舒适。
那堆零食就放在后座里,一直到车子拐进秦晗她们目的地的那条街,胡可媛忽然开口:“秦晗,给你的你怎么不吃。”
秦晗突然有些疲惫,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不是要去吃甜点么,吃了零食就吃不进去了。”
“徐唯然,人家秦晗看不上你这些零食,赶紧拿走吧。”
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胡可媛的声音变得令人讨厌。
比高中时听说班主任要占用体育课,或者是某次典礼上校长没完没了的讲话,更让人不耐烦。
真的很烦。
秦晗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烦躁。
徐唯然家的司机把车子停在甜品店前面,三个人一起下了车子,甜品店的牌匾很可爱,每个字都圆乎乎的。
原本她还很想尝尝千层蛋糕的,现在也变得不期待了。
阳光烘烤着秦晗的手臂,她先一步走进了店里,也不是因为热得受不了,是想要离开胡可媛和徐唯然同时存在时那种古怪的气氛。
迈进店里,她松了一口气,去拿甜品单。
秦晗不在时,胡可媛扯了扯徐唯然的衣摆,温声问:“徐唯然,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徐唯然不算高,但也有178,有些丧气地驼着背趴在桌上:“我在车上问秦晗要微信号来着。”
“她...给你了?”
“她说让我找你就行了,唉,连一个微信号她都不愿意给我。”
胡可媛松了一口气:“她就是那样的,你想联系秦晗的时候就找我好了,我帮你约她呀。”
桌上摆着一壶赠送的冰柠檬水,徐唯然沉默了半天,突然坐直,端起玻璃水壶给胡可媛倒了一杯柠檬水,凑近了些:“哎,胡可媛。”
胡可媛脸颊有些泛红,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跟秦晗不是闺蜜么,要不你帮我说说话,让她加我个微信?”
胡可媛咬住下唇,没回答他。
甜点店的装修是明黄色调的,有点像掉进了奶酪里的感觉,空气里有水果和奶油的味道,甜丝丝的。
秦晗拿了甜品单回来,没等走到桌子旁,先感觉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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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
秦晗家里从来没有人吵架,也没见过别人吵架。
学校里有一次男生们打仗,她从厕所出来恰巧看见,还觉得十分不解。
到底是多大的事情,还能打起来?
她把目光落到甜品单上,上面印了粉色的草莓千层蛋糕,还有夹着芒果块的班戟,秦晗没觉得食指大动,反而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和胡可媛出来了。
秦晗不是个性格尖锐的姑娘,她轻轻把甜品单放在桌上,息事宁人:“我们今天来尝尝什么呢?”
手里的手机响起来,又是陌生电话,秦晗起身:“你们先点,我去接个电话。”
徐唯然马上拿起甜品单,看着秦晗:“你吃什么?我帮你点好?”
“可媛知道我爱吃什么,她帮我吧。”
秦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好像在6月的甜品店里,她忽然就长大了些。
秦晗走到一旁,接起电话:“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张郁青。”
甜品店里很多食客,还放着一首欢快的流行音乐。
秦晗怕自己听不清,手机是紧贴在耳侧的,张郁青的声音清晰地滑入耳道,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太凉,秦晗突然缩了缩脖颈,好像从耳朵到肩膀都有些紧绷。
张郁青怎么知道她的电话?
她明明根本没提起过自己的手机号!
可能是因为秦晗的沉默太明显,电话里的张郁青忽然笑了,笑声还是顺着手机传进秦晗耳朵里,他说:“我呢,是个记性还不错的,好人。”
被他这么一笑,秦晗倒是想起来了,之前她在张郁青店里接到过徐唯然的电话,徐唯然大嗓门地说了她的手机号,还说他打错过一次。
可能张郁青听到了吧。
可是他打电话来干什么呢?
“你......有什么事吗?”
这话说出来可能像是不耐烦,但秦晗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不太会说话。
其实这会儿她非常感谢张郁青能打来这个电话,毕竟她可以借着接电话的借口,短暂逃离开那些令人窒息的氛围。
张郁青忽然说:“小姑娘,你也太客气了。”
“啊?”
“谢礼有点多啊?”
秦晗被他说得有点懵,茫然地又想问“啊?”,但又觉得连着出口两次这样的字眼,会显得很傻。
她怔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只有小仙人掌么。”
“背包。”
秦晗这才想起来,自己去遥南斜街时是背着包包的,走的时候居然只拿了手机:“是我忘了拿的,真的不好意思。”
说完,她忽然反应过来,那双换下来的脏袜子,她放哪了???
想到这点时秦晗有些尴尬,她穿的是白色袜子,被泥水染得很脏,还湿着。
好像袜子就大咧咧地放在二楼的杂物间忘记带下来,会不会张郁青已经看到了?
好丢脸。
电话里的张郁青又笑了,还是那种调侃的浅笑。
他说:“所以,袜子是送给我的?”
“不是!”
张郁青还在笑:“那行,有空过来拿吧。”
7. 拖延
可能是因为张郁青这通电话,秦晗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她那双袜子上,没再留意胡可媛和徐唯然说了些什么。
她居然问把一双穿脏的、还湿哒哒的袜子留在了张郁青店里。
这事儿怎么想都觉得好丢脸。
那可是一双袜子啊!
脏袜子!
甜品被端上来,一块被切成三角形的草莓千层蛋糕放在秦晗面前,上面点缀的草莓上淋了糖浆,亮晶晶的。
秦晗盯着蛋糕,满脑子都是那双脏袜子,放在桌下的脚无意识地踢了两下。
好丢脸。
真的好丢脸。
一直到快要吃完甜点时,徐唯然整个人趴在桌上,问:“秦晗秦晗,下午你想去哪玩?”
秦晗看了他一眼,脑子里想的还是“袜子”,而且她也并不想和他们出去:“你们去玩吧,我得回家了。”
“哦,那我也不玩了,各回各家得了。”徐唯然说。
胡可媛没说话,秦晗感觉自己听到一声勺子撞击玻璃碗的重响,但脑子里转的依然是“啊,袜子”。
从甜点店里出来,徐唯然先打车走了,秦晗要坐公交车,胡可媛也在公交车站等车。
大下午的太阳烤得人快要融化了,在甜品店里喝冷饮消下去的暑气重新扑面而来。
秦晗安静地站在公交站台的树荫下,胡可媛忽然开口:“秦晗,你上午说的有事,是和徐唯然一起出去了吗?不是说要去你奶奶家?”
“没和徐唯然出去,也没去奶奶家。”
胡可媛冷笑一声:“我发现你特别没意思,不喜欢徐唯然还总要吊着他,这样有劲吗?是不是觉得有男生喜欢你特别得意啊?”
秦晗脑子里还想着“袜子”,回过头,很好脾气又莫名其妙地看着胡可媛。
“你装什么糊涂,你不就是这样么?你明知道他喜欢你!”
看见她那副带着嘲讽的脸,秦晗皱了皱眉,忍着火气:“我不知道。”
在此之前,秦晗只觉得徐唯然和胡可媛关系不错,无论胡可媛走到哪儿徐唯然都要跟着。
但她自己对徐唯然这个人印象很模糊,只有一件事,让她不太愿意接近徐唯然。
好像是高三那年的寒假,徐唯然非要跟着胡可媛和秦晗一起去书店。
他从自己家车里下来时,车里跟下来一只很大的金毛狗,那会儿帝都市下了一场小雪,狗狗金色的皮毛显得暖融融的,很漂亮。
徐唯然呵斥金毛:“滚回去!”
金毛哈着舌头,执意跟着他。
徐唯然没看见秦晗和胡可媛已经等在街对面的书店里,他抬脚猛地踢了金毛一脚,踢在头上。
金毛旁边是一个圆柱形的路障,它的头撞在路障上,然后发出可怜的“呜呜”声,耷拉着头回车里去了。
秦晗就是在那次之后,印象里觉得胡可媛的同桌性格不太好,也就对他不冷不热的。
反正又不是她同桌。
胡可媛说的徐唯然喜欢她,她一点都没察觉到。
胡可媛还是冷笑着的:“得了吧秦晗,你不知道?照毕业照的那天他不是还给你买了奶茶吗?只给你一个人买了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不是也喝得挺开心的?再装就有点过了吧?”
奶茶?
秦晗想了想,依稀记起毕业照那天的事情。
照毕业照的那天也很热,学校的摄影老师坚持说站在操场上照比礼堂效果更好,还能照到一整座教学楼当背景。
秦晗的身高不高也不矮,挤在中间排,在大太阳底下热得要命。
好不容易照完,徐唯然举了杯奶茶过来:“秦晗,给你的奶茶,加冰的,凉快凉快。”
“谢谢。”
那天秦晗还真接了奶茶,因为徐唯然身后跟着的4、5个本班女生都举着奶茶,秦晗还以为是班主任给买的。
毕竟他们班主任大方,经常给买西瓜买冰淇淋买饮料什么的。
后来回班里才知道,奶茶是徐唯然买的,秦晗托她同桌给徐唯然转了奶茶钱。
如果胡可媛像以前一样和她聊天,聊到这种事,秦晗肯定是事无巨细地都告诉她的。
可是胡可媛扬着下颌,满脸嘲讽,秦晗忽然就没耐心了。
她也不开心她也在生气,但她不想吵架。
她根本就不会吵架。
不远处有公交车开过来,是回家的那趟,秦晗声音很轻:“就这样吧,以后我们就别再约着出来玩了。”
后来胡可媛可能是说了什么,但秦晗没听清,在公交车停下来打开门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上车了。
没有争吵,也没有说很难听的话。
友谊就这么消散在明晃晃的太阳下。
但秦晗回家后还是连着几天都不太开心。
秦晗几天都没出门,以前的周末和假期她都是和胡可媛在一起的,胡可媛偶尔也会来她家里吃饭。
现在没有胡可媛,秦晗自己窝在家里看书看电影,也会弹弹钢琴。
秦晗的妈妈是全职主妇,爸爸很忙,尤其是秦晗高考完的这段时间他都很少回来。
有一天秦母练完瑜伽回来,带着秦晗一起在厨房烤了饼干。
等饼干烤好的时间,秦母拨动着额前的卷发,温声问:“小晗这几天怎么没出去玩?对了,今天要不要叫可媛来家里吃饭?我给你们烤披萨?再烤一些鸡翅和薯饼?”
“不用了妈妈,我下午就出去。”
“和可媛一起吗?”
秦晗避开妈妈的视线,轻轻点头:“嗯。”
秦晗没说自己和胡可媛闹僵了,她回到卧室拉开衣柜,觉得自己是该出去走走。
这可是盼了三年才盼来的暑假呢,足足有两个半月呢!
可以去图书馆借几本新的书。
而且......也该去“氧”把她的包和袜子拿回来了。
啊!袜子!
那团皱巴巴脏袜子是秦晗唯一能忘忧的东西了。
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尴尬顾不上想其他情绪。
去遥南斜街之前,饼干也烤好了,秦晗把自己独立烤的那一份装进饼干分装袋里,准备给张郁青带去。
毕竟她那令人糟心的袜子,在人家的店里躺了好几天。
遥南斜街还是那种热闹的样子,秦晗迈进张郁青的店时,街口几个老人正坐在树荫下的石椅上拉二胡,曲调悠扬,配合着蝉鸣,很好听。
她进去时,张郁青并没在外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她推门的声音,他戴着口罩从纹身室里探岀半个身子,看见是秦晗,这人直接就笑了。
秦晗怕他开口调侃,赶紧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我给你带了自己烤的饼干,谢谢你这几次的帮忙,还有......”
“还有收留你的袜子。”张郁青替她说完。
秦晗尴尬得想要转身就跑,却听见张郁青在笑:“东西在杂物间,自己去拿吧。”
秦晗放下饼干,噔噔噔跑到楼上,推开杂物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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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单肩包就放在那张普拉提床上,旁边是她的白袜子。
而且是已经洗干净又晒干的。
秦晗蓦地蹲下,用手捂住脸。
简直不想活了。
她居然让别人帮她洗了袜子!
等她下楼时,脖颈还有些发烫。
张郁青店里依然只有老式电风扇在吹,她抬起手扇了扇脸侧,张郁青应该是在忙,她站在店里犹豫了两秒,坐到了床边的桌子旁。
出来时她和家里说是出来玩,总不能一个多小时就回家,她想在张郁青店里呆一会儿。
他的店里有一点竹林的清香,好像能够让人安心下来似的。
秦晗安静地坐在店里,偶尔能听见纹身室里传来说话声。
不过总是一个挺年轻的男人再说话:“青哥,你说我胸前这儿,再纹个‘我爱祖国’怎么样?”
张郁青没说话,那个男人又开始说了:“青哥青哥,我觉得纹一个行,你给我设计设计呗,经你手设计的图案肯定好看,多傻逼的提议都能好看。你觉得我纹个‘我爱祖国’咋样?放胸口还是放后背?啊!要么背上再纹个‘精忠报国’吧!青哥,你觉得我这提议是不是挺酷的?”
“是个屁。”
秦晗能听出来,最后一句是张郁青说的。
其实他也属于年轻男人那个范围的,哪怕闷在口罩里,声音也很好听。
张郁青话少,还总是在怼顾客。
顾客可能真不是他的上帝。
“青哥,你别这么冷漠啊,我要是多纹四个字,不对,我要是多纹八个字,你不是还能多赚我点钱么。”
“不接,你点开美团随便一家店,199的团购就行,有99的也可以。”
再次被怼的顾客可能是思考了一会儿,语气忽然就萎了:“青哥,我就是慌,心里总觉得没着落。”
张郁青没说话,那个男人又闷着声音说:“老爷子以前就喜欢写书法,写什么‘精忠报国’啊‘我爱祖国’啊什么的,你说他在贫困地区支教一辈子也没捞到什么好处,要是在帝都市,他那个病搞不好还能抢救一下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秦晗第一次听见男人说话带哭腔,她坐在外面隔着墙壁和门都有些手足无措。
以前到底是谁告诉她来纹身的都是不良青年?
张郁青居然很淡定:“你把自己纹得像报纸似的满身是字,老爷子就能活了?”
“卧槽,青哥,你这什么形容?”
男人可能没料到张郁青的安慰方式这么特别,愣了愣,先笑了:“得了,那字先不纹了,还不如省钱去做慈善了,回头烧纸时候给老爷子念叨念叨,他没准儿还能高兴的。”
张郁青从纹身室出来时,一开始没看见秦晗。
等他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丢进垃圾桶,再一抬眼,才看见安安静静坐在桌边的秦晗。
他略带诧异地弯了弯唇角:“没走?”
秦晗突然就有些尴尬。
她不是张郁青的朋友,也不是这家店的客人,在人家这里坐了这么久,确实很莫名其妙。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秦晗口不择言:“我想纹身!”
张郁青正拿着一个玻璃杯喝水,听见秦晗的话,他动作稍稍停顿一瞬,然后仰头,喉结滑动,继续把杯里的水喝完。
水杯被他放在一旁,发出玻璃轻撞木质的响声。
他走过来,拄着桌子,凑到秦晗耳边:“小姑娘,我不给未成年做。”
8. 乌梅
可能因为是夏天,屋里气氛本来就很高,张郁青走到秦晗身边时候,她清晰地感觉到他那种温热的存在感。
“小姑娘,我不给未成年做。”
秦晗放在桌面上的手条件反射地蜷起来,整个人突然紧绷,耳廓发烫。
她知道“做”这个字眼是指做纹身。
也知道这句话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她就是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大概是因为纹身室里有人等着,张郁青的话说完就起身走了,属于他的那部分温热气息也随着不见了。
他回到纹身室,门是半掩着的,秦晗能听见他对那位纹身的男人交代注意事项。
连某宝机器人都知道和顾客说话要十分客气,都是亲长亲短的,“亲,你需要什么”“亲亲,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哦”,可张郁青不。
纹身的男人问他“青哥,我今晚能不能去个酒局啊,喝点没事儿吧”时,秦晗听见张郁青哼出一声冷笑。
也该走了。
老赖在人家店里是不像话。
秦晗把手机塞进包里,女孩子的包统共就那么大一点的地方,包里本来还有东西,手机塞到一半就有些吃力了,包包的拉锁拉不上。
她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包里翻了翻,摸到一段光滑的缎带和纸盒。
是她给胡可媛的毕业礼物,去日本时买的樱花香水。
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秦晗轻轻叹了一口气。
失去一个好朋友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记得那天异国他乡的,到处都是日语交谈,秦晗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口语费力地和店员交流。
她选了粉色的包装纸,还让店员给用白色缎带系了蝴蝶结。
那天秦母站在店外,打着一把日式花伞,催她:“小晗,在不快点要赶不上飞机了。”
几个日本人听见中文好奇地回眸,看向秦晗。
“来啦!”她攥着盒子往外跑,心里愉快地想,可媛一定会喜欢。
高三时候整天坐在教室里学习,听班里的女生们说总那样坐着屁股会变大,秦晗和胡可媛就在晚自习之前的休息时间手拉手去操场上遛弯,天南海北地乱聊一通,连早餐吃了什么馅的包子都要聊到。
原来毕业,挥别的不只是那些习题和做不完的卷子。
高中时候的情谊,也带不出校园。
阳光顺着窗口溜进来,窗外有人吆喝着在卖冰镇乌梅汁,这条街上总是年纪大的人多一些似的。
人家都说帝都市是快节奏的一线城市,这里却像是被人按了慢放,时光拉得悠长。
秦晗有些低落地拆掉香水外面的包装,把里面写了“毕业快乐”的字条团成团,和包装纸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香水淡粉色的液体里溶了金粉,晃动瓶身时像是流动的星河,秦晗盯着香水瓶看了一会儿,才把香水瓶塞回包里。
她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根本没必要收拾的东西,拖着时间。
桌边堆着罐装啤酒,她上次来就注意过到了,只不过好像比上次少了几罐。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秦晗把手悄悄伸过去,才刚拿起一罐啤酒,恰巧张郁青和那个纹身的男人一起走出来。
纹身的男人没有张郁青高,看见秦晗先是一愣,随后扭头,勾着张郁青肩膀问:“青哥,你妹?”
张郁青瞥他一眼:“说话注意点。”
“啊不是,我不是骂你,我是想问,你妹......妹妹今天在家啊?”
张郁青这会儿没戴口罩,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语:“她不是。”
秦晗隐约想起,好像之前那个纹花臂的女人也说过,问她是不是张郁青的妹妹。
张郁青还有妹妹?
顾客走了,店里没有其他人在,秦晗的手还搭在啤酒罐上。
张郁青靠在门边看过来,忽然扬起眉梢:“厉害了,还想喝酒?”
秦晗从小到大没做过任何老师家长禁止的事,喝酒也是老师和家长都明令禁止的。
现在人虽然是毕业了,还是有些学生的思维在的。
听见张郁青问,她马上收回手,像犯错了似的,顾左右而言他,小声提议:“你不尝尝饼干吗?”
张郁青看了秦晗一眼。
这小姑娘从今天进门起,看着就有点没那么精神。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外面天气太热了给晒的,但刚才看见秦晗拿啤酒的举动,他才觉得秦晗是有心事。
问她是不是想喝酒,她不回答。
那就是想喝。
这个年纪都以为借酒真的能消愁。
秦晗带来的饼干放在木桌上,说是自己烤的。
包装挺精致,粉色的袋子,里面每一块饼干都做了分包装,贴着英文字样的贴纸。
张郁青没说什么,走过去拿起装饼干的袋子,慢悠悠拆开一小块饼干,放进嘴里。
他笑了一声:“你这饼干,是苦瓜味的?”
秦晗被他问的一愣,自己也拿起一块拆开去尝,刚嚼了两下,脸就红了。
饼干不知道哪个步骤出错了,居然是苦的。
表面上撒的糖霜都没盖住苦味。
早知道拿妈妈烤的那份好了。
“对不起,我以为我烤得不错,才给你带过来的......”
她说话时总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像是在嗫嚅。
张郁青拄着桌面,忽然弓了些背,和坐在椅子里面的秦晗平视,很认真地说:“谢了。”
秦晗一愣。
“袜子装好了没?”张郁青还拄着桌子,语气像站在门口叮嘱闺女的家长。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秦晗顿时僵了,说话都有点像卡带似的外蹦:“那个......我的袜子,是、是你洗的吗,谢谢,我、我......”
“不是我。”
秦晗正费劲地道谢,冷不丁听见他否定,整个人懵了一瞬:“啊?”
“洗衣机。”
不是用手洗的,还好还好。
可是洗衣机也挺不好意思的了,多难为情。
聊了几句也不见秦晗有起身的意思,张郁青随口问她:“还惦记着纹身呢?”
之前说想纹身是秦晗为自己磨磨蹭蹭赖在这儿不走找的蹩脚理由,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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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就忘了。
冷不丁听张郁青问起,秦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仰着白净的小脸,一脸茫然。
张郁青可能是看出了什么,边往纹身室走边说:“没什么事儿就呆着吧,我这儿又不收费。”
秦晗没吭声,沉默地看着张郁青去纹身室拿了一件纯色短袖。
又是黑色。
老实说,和他身上那件没什么区别。
秦晗正想着,忽然看见张郁青随手扯起衣摆,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动作猛地顿住,又把衣摆扯好,退回纹身室,还关了门。
张郁青大概是想换衣服,又觉得当着她的面不太妥当。
整个过程中,秦晗只看见他露出了一截劲瘦的腰侧。
秦晗突然敏感地想,看吧,你在这儿呆着,人家连换个衣服都不自在。
怎么也要和人家说个原因的吧?
张郁青出来时还是黑色短袖和牛仔裤,但应该是换过衣服了。
秦晗沉默几秒,突然说:“张郁青,我不开心。”
张郁青遥南斜街好多年了,年纪差不多的都叫他青哥,真的很久没听见谁这么连名带姓的直呼他大名了。
这姑娘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声音也细,这么叫他的时候带着一种莫名的信任和依赖。
秦晗说完这句话就变得更安静了。
张郁青又不是她的朋友,真的不该和人家说什么心情不好,给人添麻烦。
张郁青也没再说话,秦晗再抬头时,发现他出去了。
可能是嫌她烦了吧。
秦晗闷了几天的情绪稍微有些要爆发的前兆,垂着头愣了会儿神,把包包斜挎到肩上,觉得自己怎么也该走了。
门口传来一点脚步声,不轻不重。
秦晗抬头,听见张郁青问:“能喝凉的么?”
秦晗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下一秒,一个透明的塑料杯放在她面前。
真的是很大的一杯,像秦晗以前常去的奶茶店新岀的巨无霸杯似的。
杯壁已经蒙了一层水雾,沁出的水珠顺着往下滑。
是冰镇乌梅汁,上面还撒了一层桂花,有带着微酸的清甜。
张郁青用下巴指指乌梅汁,哄人似的语气:“孟婆汤,喝了不开心的全能忘。”
秦晗抬头,目光幽幽地落在张郁青身上:“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用说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话哄我的。
“行,那它就是冰镇乌梅汁。”
其实张郁青是有点怕的,秦晗刚才抬起头时,眼睛亮得吓人,感觉眼泪马上就要淌下来了。
他还挺怕小女孩哭的,难哄。
秦晗倒是没推辞,闷头叼着吸管喝了一口。
她动作挺慢的,张郁青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这姑娘再抬起头,估计就要泪如雨下了。
却没想到秦晗重新扬起头时,眼睛发亮。
她的声音也没有想象中的沮丧,反而带着惊喜的欢快:“张郁青,这个冰镇乌梅汁真的好好喝啊!”
张郁青没想到乌梅汁能有这种效果,先是一怔,然后笑呛了:“看来还真是孟婆汤啊。”
9. 西瓜
秦晗发现自己每次去张郁青的店里,怎么都要欠下些东西。
就好像他的店是被大妖施了什么法的,总要蛊惑人再去,再去。
连张郁青这人,也是有点邪性的。
那天秦晗说自己不开心,张郁青坐在她对面叩开一罐啤酒,像个半仙似的眯缝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和朋友闹别扭?”
秦晗两只手都握在冰镇乌梅汁的杯子上,感受着夏天的暑气从指尖开始消散,听见张郁青这么问,她觉得纳闷又诧异。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和张郁青说过,他甚至连胡可媛和徐唯然都不认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张郁青喝了一口啤酒:“而且是因为一个男生?”
秦晗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笑着:“大概因为,我是个聪明的好人吧。”
张郁青不但说得准,还喝着啤酒。
她看了眼自己面前的乌梅汤,又看了眼被他随意拎着的啤酒罐:“你也心情不好吗?”
“并没有。”
“那你......”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张郁青像是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用手里的啤酒罐指了指她的方向:“我不是得安慰人么,安慰人需要气氛。”
其实那天他也没说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只不过把喝空了的啤酒罐捏扁时,随口说了一句:“夏天这么好,用来闷闷不乐太浪费了。”
本来秦晗没觉得夏天多好,热得人不在空调屋里就要流汗,阳光明媚时又容易晒黑。
可是太阳刚好从窗口照进来,秦晗喝着冰镇乌梅汁,外面有悠扬的二胡声混合着蝉鸣,那盆中间带着裂痕的小仙人掌沐浴在阳光下,欣欣向荣。
像催眠。
秦晗被乌梅汁灌醉,感觉张郁青说什么都是对的。
也许是他被啤酒渍过的声音太过平静,抹平了生活里的裂痕,秦晗忽然就觉得,夏天果然是很好呀。
而她拥两个多月的漫长盛夏,简直是富翁。
窗口有车轮碾压过地面的声音,伴随着铜铃叮当,随后露出一张老奶奶的脸。
老人穿着棕红色的布衫,不俗气,反而很慈祥。
老奶奶看见秦晗喝得只剩一点的冰镇乌梅,笑眯眯地问:“小姑娘,我做的乌梅汁好喝吧?”
怎么这条街上的人都喜欢叫她小姑娘。
秦晗赶紧应声:“好喝的,特别特别好喝。”
“我这可是祖传手艺。”老奶奶有些骄傲地扬起下巴,笑得皱纹舒展。
张郁青靠在窗边,伸长胳膊从老奶奶的推车上拿了一个透明的一次性餐盒。
餐盒里是桂花糕,看着白白糯糯的,淋了琥珀色的糖桂花。
卖乌梅的奶奶奇怪地看了张郁青一眼:“你不是不爱吃糕?”
秦晗惊讶于张郁青这种人居然会有猫偷鱼似的举动,故而盯着他看。
没看出别的,倒发现张郁青生得真的好看。
他的眼皮很薄,双眼皮的褶和内眼角都显得锋利,睫毛弧度又小,像直的。
眉眼犀利深邃,他却总是怀揣着淡淡笑意。
张郁青和秦晗在学校里接触过的男生不太一样。
说他不好接近吧,见面的这几次又都是他在帮忙的,但说他热情呢,看他怼顾客时懒懒的样子,又实在不算是热情的人。
如果真的有那种住在深林里的千年万年男狐狸,估计就是这种相貌、这种性格了。
秦晗正想着,忽然听见张郁青说:“这不是来了客人,招待她的。”
说着,他把那盒桂花糕放到秦晗面前,又拿了手机扫码给老奶奶付款。
刚觉得他不热情......
这还热情上了!
到老奶奶推着车走过窗口,秦晗脸已经又变成粉红粉红的颜色,看上去非常不好意思。
自己统共就拿了点烤残疾的苦味饼干来,人家张郁青不但请她喝了冰镇乌梅汁,还给她买了桂花糕。
明明是她赖着不走,还让人家破费,这简直太不好意思了。
但张郁青告诉她,桂花糕是老奶奶卖剩下的,他买单,她负责处理掉,算是帮老人家的忙了,不用介怀。
秦晗像是被赋予使命,郑重点头,吃了大半盒。
桂花的香甜在唇齿间晕染开,张郁青把啤酒抛进垃圾桶,笑着:“慢慢吃。”
那天回来之后,失去朋友的郁闷好像也被留在了遥南斜街。
秦晗跟着秦母去练了几天瑜伽,拉伸动作做完回家浑身酸疼,都是早早就睡了。
不过她心里倒是一直惦记着,自己吃了人家的冰镇乌梅和桂花糕。
细想想,欠张郁青的人情是挺多的。
秦晗在心里罗列一遍,觉得自己该找时间再去一次。
再去遥南斜街,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
秦晗先去了趟商场,逛到陶艺店,她看中一个小花盆,是纯手工陶瓷的,正好可以用来栽种转送给张郁青的那盆仙人掌。
商场里有之前去的那家甜品店分店,秦晗也去了一趟,买了一整个芒果味的千层蛋糕。
下过单,她忽然想起芒果是容易过敏的水果,她红着脸和店员商量,换成了草莓味的千层,加单了两杯不太甜的那种芋泥豆乳茶。
高中刚毕业在家里仍然是小孩,秦晗出门前秦母都会叮嘱她,坐公交车比打车安全。
但今天秦晗拎着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她站在商场门口用手机打了个车。
等车时站在商场的玻璃门里吹着冷气,秦晗忽然觉得门口的糖炒栗子味道也不错,又买了一大包糖炒栗子。
秦晗所在的位置是帝都市中心挺繁华的商业区,约好的车在路口堵了一会儿才过来,秦晗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放在后座,又把蛋糕奶茶和糖炒栗子也放进去,才坐进去。
司机师傅看了眼秦晗设定的目的地,同秦晗闲聊:“遥南斜街有亲戚啊?”
“一个......”
秦晗想了想,说,“一个朋友。”
提起遥南斜街,司机大哥话匣子拉开了,用一种挺惋惜的语气说:“遥南斜街可惨着呢,头些年都盼着拆迁,嘿,结果一出来,偏偏就差那么一点点,这条街都没划分进去,往北再走个千把百米的,那一片的老居民区就拆迁了。”
秦晗脑子里装的都是书本上的东西,对生活并不了解,一开始没听明白拆不拆迁有什么影响。
直到司机大哥感叹了一句:“人家拆了迁的老居民区,现在个个都是富翁,摇身一变,成款爷啦!”
顿了顿,车子开过一个红绿灯口,司机大哥又说,“要么说遥南斜街惨呢。”
其实秦晗没看出来那条街哪里惨,还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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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闲适。
但听人这么说,秦晗忽然就挺替张郁青可惜的。
毕竟错失了一个成为款爷的机会呢!
秦晗给的定位不太对,司机大哥把她放在一个小胡同口:“姑娘,从这边传过去就是遥南斜街了,不给你绕到街前面了,绕过去还要多收钱的。”
秦晗抱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到遥南斜街身后的小街上。
小街比主街看着还要破旧,不过一眼看去,有一个水果摊看着很打眼。
水果摊的老板是个年纪不大的年轻男人,圆脸,脑袋顶上扣着大檐帽子,正在玩手机。
他看见秦晗,又扫了一眼她拎着的东西,估计是觉得她不像是买水果的顾客,目光又落回手机上,很敷衍地吆喝了一声:“沙瓤西瓜,保甜。”
西瓜个个翠绿,有两个被切开的露出红色的果肉,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阵清香。
要不,再给张郁青买个西瓜吧。
秦晗拎着她那堆东西,费力地挪到摊位前,非常不熟练地询问:“您好,请问,这个西瓜怎么卖?”
“7毛。”
秦晗很诧异:“7角钱一个?”
水果摊主比她更诧异:“7毛,一斤!”
“哦。”
秦晗看了看,每个看着都一样,“能不能帮我挑一个甜的?谢谢你。”
“个个都甜。”
水果摊主放下手机,指了指身后的一口井,“给你挑个用井水冰过的吧,回去吃凉快。”
想到张郁青店里那台不怎么顶用的老式电风扇,秦晗赶紧点头:“好的,谢谢你。”
井口吊着麻绳,摊主麻绳摇上来,里面的大水盆里躺着几个西瓜。
秦晗第一次见到用井水冰西瓜的,觉得有些新奇,盯着他把西瓜拿出来,又用手弹了几下,扭头对秦晗说:“就这个吧,绝对甜!”
“嗯!”
秦晗扫码付款时,水果摊主用帽子扇着风:“你不是这街上的人吧,东西这么多能拎动么?我送送你?”
秦晗摇摇头:“不用啦,我自己可以。”
罗什锦看着小姑娘倔强地拎着好几个袋子,往遥南主街去,他拽了拽裤子,敲开身后的门:“青哥,开门!我憋不住了,要尿尿!”
张郁青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门没锁,自己开。”
罗什锦蹿进屋里,直奔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他才和张郁青闲聊起来:“青哥,我刚才摊上来了个小姑娘,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还买西瓜,啧啧啧。”
张郁青正垂头给人纹线条,没理他。
不知道罗什锦那根神经搭错了,和他聊什么日常?
倒是纹身的客人问了一句:“那她能拿动么。”
“说的就是啊!肯定是不好拿啊!”
罗什锦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砸吧着嘴,挺气愤的,“人姑娘买那么多东西,男朋友也不知道来接一下,狗东西,这种人也配有女朋友!”
纹身的男人附和着:“可不,真不配!”
正说着,门口传来塑料袋的摩擦伴随着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干净的女声:“张郁青,你在吗?”
罗什锦探出头,看见刚才买了他西瓜的姑娘站在张郁青店门口。
他默默回头,看向他青哥。
原来他刚才骂的狗东西......
是他青哥。
10. 触感
大西瓜太沉了,秦晗又拎着一整个千层蛋糕、奶茶、糖炒栗子,还有陶瓷做的小花盆。
她步履蹒跚,像个老太太似的,每走几步就要弯腰把东西放在地上,歇一歇,手都勒出几条红印子。
好不容易走到张郁青店门门口,熟悉的淡竹香笼过来,秦晗才松了一大口气。
绷着劲儿把手里的东西都拎进去,放在地上,她才轻声问:“张郁青,你在吗?”
问完,屋里闪出一个人。
秦晗刚挂上笑脸,可看清纹身室里出来的人,她怔住了,匆忙后退一大步。
场面一度混乱,她绊在脚旁的西瓜上,又顾着手里的千层蛋糕,挣扎着扑腾着,幸亏身旁是门框,扶了一下才勉强没有摔倒。
这个人!这个长相!
他明明是水果摊的老板啊!
他怎么会出现在张郁青店里?!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秦晗想,遥南斜街果然是住了妖怪的。
搞不好刚才的水果摊主也是张郁青变的......
张郁青从纹身室里出来,看见秦晗带来的东西。
他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罗什锦一眼。
罗什锦缩着脖子:“哎哎哎,青哥,天地良心,我真不知道那个狗东西就是——”
触及到张郁青有点危险的目光,罗什锦飞快改口,“——啊不是,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来找你的。”
秦晗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就看见那个水果摊主大帽檐草帽往头上一扣,拉开里面一扇门,躲到门外去了。
门敞开着,闷热的夏风穿堂而过,她能看见外面的水果摊位。
原来水果摊的后面就是张郁青的店。
那她刚才拎着东西,长途跋涉地绕了这么大一圈......
秦晗在心里叹气。
觉得自己好傻。
张郁青靠在门边,打量着秦晗大包小包的东西,眉梢微扬:“准备搬家来住我这儿啊?”
今天秦晗心情应该是很好,不但没露出那种怯怯的样子,还笑着应了他的玩笑:“你上次不是说你这儿不收费么。”
秦晗吭哧吭哧地把东西挪到桌上,又献宝似的,一通介绍。
“这个千层蛋糕,特别特别好吃,最近可火了,我是排了队才买到的,草莓味的。”
“还有这个奶茶,这种是芋泥豆乳茶,不甜,很多男生都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糖炒栗子是在商场门口等车时候买的,我以前吃过,软软糯糯的口感很好,而且栗子个头大。”
“花盆是给小仙人掌的,感觉和它很配。”
“还有西瓜......”秦晗顿了顿,看向后门站着的罗什锦,有点卡顿。
她本来想说,西瓜是水果摊老板帮我挑的,保证甜。
可是说西瓜是从后街水果摊上买的,不就暴露了自己绕远的事情。
秦晗犹豫着。
罗什锦一听说到他的西瓜,马上嚷嚷起来:“保甜!绝对甜!我给你们打开尝尝你们就知道了。”
张郁青的顾客在纹身室里面,气若游丝:“青哥,我也疼的受不了了,歇一会儿给我也来一块西瓜吧。”
西瓜被放在桌上,罗什锦从后门跑出去,拎了一把宰西瓜的刀进来,形象极其残暴,像来寻仇的。
秦晗不自觉往张郁青身后躲了一下。
不过罗什锦的西瓜真的是很棒。
他的刀尖才刚碰到西瓜皮,“咔嚓”一声脆响,西瓜几乎是自己炸成两半的,屋子里顿时飘散岀一阵甜甜的清香。
罗什锦很得意,一边切西瓜一边说:“看吧,这西瓜,棒极了!”
“你亏了。”
张郁青笑着对秦晗说,“稍微晚点来,他就该把西瓜送来了,轮不到你请客。”
张郁青说完,水果摊的老板又嚷嚷起来:“我还能占一个小姑娘便宜吗!早知道是给你买的我都不能收钱!现在就把钱退给你!”
秦晗连连摆手:“不用......”
水果摊老板可没有张郁青那么和气,手里还拎着刀,气势汹汹:“二维码!给我!”
秦晗看了张郁青一眼,见他不阻止,也就掏出二维码,心里还是不好意思的,耳廓也悄悄红了。
“滴”,钱转过来。
水果摊老板满意地拍了拍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哎,我现在像不像渣。”
秦晗很茫然。
渣?什么渣?渣渣的渣吗?
他为什么要自己骂自己。
张郁青笑着:“猹,那字念cha,不念渣。”
很多玩笑秦晗都是陌生的,但这种念错字的玩笑,是校园里所熟悉的,惹得她也跟着笑起来。
正笑着,张郁青挑了一块最中间的西瓜,递到秦晗面前:“这块看着甜。”
纹身室里传来顾客哼哼唧唧的声音:“青哥,你别他妈逗妹子了,能不能关心一下你顾客的死活?我要疼死了,得吃西瓜才能好,要看着就甜的那种。”
张郁青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罗什锦搓了搓胳膊:“挺大老爷们,你撒什么娇!”
张郁青随手拿了一块西瓜,往纹身室走,外面只剩下罗什锦和秦晗。
罗什锦上上下下看了秦晗一遍,好奇道:“以前没见过你啊,和青哥怎么认识的?”
被问到怎么认识,秦晗愣了愣。
如果只是单纯地在张郁青的屋檐下躲雨,秦晗也没那么难回答。
可是......
这时候张郁青走出来,秦晗看他微微启唇。
别别别!
千万别说是帮我关掉那个电影才认识的!
秦晗嘴里还嚼着西瓜,阻止的话来不及脱口,动作已经快过脑子,她转身冲着张郁青扑过去,想要去捂住他的嘴。
秦晗忘了张郁青和自己,是有身高差的。
她的另一只手上举着只咬了一口的西瓜,动作急,踩到了张郁青的脚尖,然后整个人向前扑了一瞬,没等稳住身形,又固执地抬了手去捂他的嘴。
冷不丁冲过来个人影,张郁青虽然认出来是秦晗,也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防止她摔倒,但她把手往他脸上探的时候,他还是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了一下。
于是秦晗的手,覆在他的喉结上。
“灭口啊。”张郁青把人扶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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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着说。
秦晗左手是井水镇过西瓜的丝丝凉意,右手是张郁青皮肤的温热。
他轻轻笑起来时,喉结微小的震动传递到秦晗手心。
她一愣,收回手,连连后退。
罗什锦看着两人一系列操作,张了张嘴:“不是,我就问问你俩怎么认识的,你俩慌啥?有奸情啊?”
秦晗紧张地去看张郁青,听见他说:“在我屋檐下面躲雨认识的,什么你都问。”
她手心发麻,怔怔站在阳光里。
忽然觉得张郁青避重就轻的描述里,有维护她的意味在。
秦晗回家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打开门,意外地看见爸爸站在客厅里。
“爸爸,你回来啦!”
秦父顿了一瞬才笑着回头:“几天没回来,我们小晗想我了吧?”
“当然啦!”
秦母从厨房走出来,敛了敛耳边的卷发,半是嗔怪半是含笑地说:“你看你,总是忙,孩子都想你了。”
家里花盆里的鲜花发出馨香,是秦母喜欢的香水百合的味道。
秦父平时工作很忙,秦晗看他还穿着西装,问:“爸爸今天不在家吃饭吗?”
秦父把领带拆掉,又脱了西装外套:“在家吃,走,去厨房看看你妈妈做了什么好吃的。”
“哎呀你们出去,”秦母笑着说,“你们父女俩进来就只会偷吃,还碍事,出去等,出去出去。”
其实秦晗今天有些走神,总觉得手心里残留着一些温热的触感。
饭桌上爸爸妈妈说了什么秦晗都没留心听,却总是想起张郁青把西瓜里最中间的那块挑出来,递给她的样子。
那么随意的、漫不经心的温柔。
饭后,秦母把果盘端上来,西瓜被她挖成小圆球,和火龙果球、芒果丁、草莓一起放在半圆的西瓜皮里,还摆了几颗去掉一半果皮的山竹。
秦母笑着:“夏天暑气这么旺,多吃点西瓜也是好的,降降火气。”
秦晗心不在焉,插起一块西瓜放进嘴里。
没有张郁青店后面的水果摊卖的甜。
秦母把水果叉递给秦父:“你也吃点水果,上大学时候我就发现了,你这人,水果不洗好切好,总是不记得吃。”
秦晗没留意到秦父今天有些沉默,也没留意到秦母在吃饭间已经提起好多个话题,而秦父一直没多说话。
直到提起大学,秦父像是忽然触及了什么温馨的回忆一样,接过水果叉,脸上挂了一些笑容:“那时候没有你们女生精致,每天都要吃水果。”
秦母笑着:“可是你们有时间打篮球,就是懒得去洗水果。”
“又栽赃我,明明认识你之后,我的空闲时间都是陪你去图书馆的。”
“我们还一起去过旧书集市淘二手书呢,你记不记得?”秦母像是很享受聊起旧事的时刻,把水果叉放在一旁,神情愉快。
“嗯,记得。”
秦父吃了一块西瓜球,笑着说,“旧书集市不是就在遥南斜街那条老街道上么。”
遥南斜街!
秦晗蓦然抬起头,脑海里闪过张郁青那双笑着的眼睛。
11. 借口
“爸爸,你也去过遥南斜街吗?”
秦晗问这句话时,秦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解锁,只把手屏轻轻扣在餐布上。
秦母忽然出声:“也?小晗,你去遥南斜街干什么?那条老街破破烂烂的,去了可不要乱吃东西,小心坏肚子!”
餐桌上的香水百合依然馨香,但空气里忽然溶了些紧张的气氛。
秦晗敏感地抬起头,下意识说了谎话:“我没有乱吃。”
失去胡可媛这个朋友对秦晗还是有影响的,她开始变得敏感。
直觉里,妈妈突然的尖锐并不是因为她去了遥南斜街,而是因为爸爸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的动作。
秦父笑一笑,打破沉默:“那条街不错,以前还有旧书集市。”
秦晗吃过晚饭进屋时,隐约听见秦父说:“你有脾气冲着我,不要莫名其妙地针对孩子。”
这种对话不适合秦晗在场,她轻轻关好自己的卧室门。
以前上学时没留意过,每天早早背着书包去学校,晚上上过自习才回来,从来没发现爸妈之间也不是永远和平的。
秦晗在自己房间里的浴室洗了澡,又吹干头发。
晚上气温没有白天那么热,秦晗关掉空调打开窗子,小区里的蝉鸣伴着月光,从窗口柔柔地涌进来。
秦父说的旧书集市,秦晗在网上居然查到了。
现在依然在遥南斜街。
查旧书集市时是夜里,秦晗把自己蒙在蚕丝凉被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显露出遥南斜街一角的照片。
很多书籍被堆在地上,或者稍微讲究些的在格子布上。
都是些旧书,莫名的,又比新书多了些故事的味道。
只不过现在的旧书集市每星期只有一次。
在星期三。
秦晗几乎是用一种欣喜的态度去看网上的遥南斜街。
张郁青不是学校里那些同学,同学之间哪怕没有什么借口相约,每天只需要去学校就有无数的机会见面。
秦晗忽然有些后悔。
今天去时买的东西太多,好像把张郁青的人情都还完了,就再也没什么理由去遥南斜街了。
她甚至想过,凭借买西瓜这种理由是否靠谱。
但现在有了旧书集市,她就有了去遥南斜街的理由。
其实秦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找理由,也没意识到自己对遥南斜街那种在意的态度。
只不过从高考之后,她是第一次,又开始像上学一样去看日历上的日期是星期几。
到了星期三那天,秦母把一头漂亮的棕红色卷发挽成发髻,问秦晗:“小晗,今天和妈妈一起去练瑜伽吗?”
秦晗摇头:“不去啦,我今天要去旧书集市。”
秦母眉心蹙起一条不明显的小褶:“去那条破旧的老街吗?会不会很乱?需要妈妈陪你吗?”
“没有很乱,是那种很安逸的街道。”
“那......叫司机送你吧。”
秦晗从鞋柜里拎出一双咖啡色皮鞋:“不用不用,小区门口的公交车可以直达的。”
秦母是精致的女人,她喷了一点香水,挎上小皮包,把脚踩进高跟鞋里,埋怨着:“你爸就是这样,现在正规的书店到处都是,还要支持你去什么旧书集市,去吧,小心中暑,早点回来。”
旧书集市上人并不多,书本堆成的地摊一个挨着一个,这是在遥南斜街的西边,是秦晗去张郁青店里不会路过的地方。
她逛了一会儿,蹲在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本书。
书皮是古朴的灰蓝色,又像是不均匀的墙体,只印着三个字——《小团圆》。
摊主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和秦晗的爸爸气质看上去差不多,笑着同秦晗介绍:“这可是一本好书啊小姑娘。”
又一个叫她“小姑娘”的人。
秦晗忽然想起张郁青叫她时的语气。
他明明也没比她大多少,还总是一副长辈叫法。
还是那种不怎么正经的长辈,语调都懒洋洋的。
可能是见秦晗拿着书发呆,摊主又问:“这书是张爱玲写的,你知道张爱玲吗?”
秦晗知道张爱玲,高中语文老师讲到过她。
没拜读过。
但总归是知道的。
秦晗点点头。
摊主看上去很高兴,介绍起来:“这可是第一版《小团圆》,2009年出版的,很值得收藏,我要不是已经有了一本,一定不会拿来卖的。”
秦晗翻了翻扉页,有些疑惑:“可是我们老师说,张爱玲......”
说到这儿她又觉得直呼大名不太好,犹豫半秒才接着说,“张爱玲老师,她1995年就已经去世了,第一版怎么会是2009年?”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摊主蹲在树荫下给秦晗科普,说她这本书出版时的风波,也讲了不少张爱玲生前的故事。
秦晗蹲在大太阳下面听得入迷,最后掏腰包把书买了下来。
她需要一本书,好证明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旧书集市。
从旧书集市走到张郁青的店,几乎要从西到东走完整条街。
天气有些热,老槐树落下黄色的花,可能是落花太多,柏油马路踩上去有些黏黏的。
街道两旁的橱窗都是很朴素的装璜,早餐店已经过了饭时,正在收拾炸油条油饼的大锅。
没有什么特别的,但秦晗有种说不出来的愉快。
到张郁青店门口时,正好遇上前两天买水果的那个水果摊主。
水果摊主仍然是带着草帽的,看见秦晗,他顿了顿脚步:“咦?你怎么又来了?”
秦晗举起手里的书:“我去买书,是路过。”
可能是心情好,秦晗主动问了他的名字。
“罗什锦。”
店里,张郁青刚刚落座在靠窗的桌子旁,听见一个认认真真的女声:“是哪个罗呀?是包罗万象的罗么?”
然后是罗什锦语塞的沉默:“......就是萝卜的萝,去掉草帽。”
“哦,那shi呢?是朝花夕拾的拾?”
“......”
罗什锦是个小学都没上完的文盲,一个包罗万象已经够难的了,又来了个朝花夕拾。
张郁青听着好笑,嘴角弯了弯。
他起身站到窗边,拄着窗台,替罗什锦回答:“什袭而藏的什。”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眼看见张郁青含笑的眸子,抱着书的手紧了紧。
罗什锦这才回过神:“我都让你问懵了,我这个名字特别好记啊,就是什锦罐头的什锦,什锦罐头吃过吧?”
秦晗想要和张郁青打招呼,又觉得不回答罗什锦太不礼貌,只能收回视线,强迫自己认真和罗什锦对话:“吃过。”
“我家里人没什么文化,我出生那会儿就觉得什锦罐头好吃,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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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大黄桃啊什么橘子的都好吃,就给我起名叫什锦了。”
“我叫秦晗。”
张郁青注意到秦晗手里的书:“去旧书集市了?”
“嗯。”
秦晗有种掩耳盗铃的拙劣,又把和罗什锦说过的理由重复一遍,“这边有旧书集市,我来找找看有没有喜欢的书,正好路过你这边,就、就过来看看。”
张郁青伸出手:“看看。”
秦晗不明所以,去看张郁青掌心。
干净的手掌纹路,修长的手指,除了手特别好看,没看出其他特别的。
可能是秦晗的表情过于迷茫,张郁青笑了笑:“我说你的书,给我看一下。”
哦。
秦晗把书递过去,张郁青翻了翻:“多少钱买的?”
“60块。”
秦晗还挺骄傲,“买书的老板说了,这本书值得珍藏,以后还能升值的。”
“我去,一本旧书能卖60块钱!”罗什锦在旁边嚷嚷,“新书都没有这么贵吧?!我干脆也别卖水果了,捣腾旧书去得了。”
张郁青叹了口气,把书递还给秦晗,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语气像个长辈:“傻姑娘。”
秦晗只感觉到头顶有轻轻被手掌覆盖的一点重量,等她回过神,张郁青那只手已经插回裤子口袋里。
“这本书是2011年出版的了,已经是再版很多次,不是第一版,没什么收藏价值了。”
秦晗愣了愣:“我被骗了吗?”
“旧书市场也要挑摊主的,有人是真的在卖自己的旧书,有人是专门收购了旧书来卖的,也有人用盗版的充数,”
张郁青发现秦晗肉眼可见地蔫了,顿了顿才说,“你这个好歹是正版书,你喜欢,就算值了。”
秦晗又灿烂起来:“也对,千金难买心头好嘛。”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对书籍的兴趣比来张郁青店里大,她装模做样翻开《小团圆》。
正文的第一页,写着一句话——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秦晗是个感性的小姑娘,没经历过什么不顺,书里句子稍微有一点悲伤,她都会跟着难过。
只是这么一句话,她赶紧合上书,嘟囔一句:“完了,我不敢看,会不会很悲情啊?”
张郁青明明站在离她两米外的地方,却像是知道她看过了什么样的句子似的,很随意地说:“看吧,没事儿,前半本都和爱情没什么大关系。”
秦晗愣了愣:“你看过?”
“开玩笑!我青哥看过的书那可是很多的!有学问着呢!”罗什锦在一旁,以一种专业吹牛逼的姿势,骄傲地扬起下巴,叉着腰,“你知道我青哥什么学历吗!”
张郁青警告地看了罗什锦一眼,罗什锦马上闭嘴了。
“什么学历?”
“学历啊。”张郁青回答得非常不走心,他指了指窗外的遥南街第一幼儿园,顺嘴胡诌,“看见了没,就那儿。”
秦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个破旧的牌匾,上面印了褪色的阳光沙滩椰子树,还有红色印刷体大字:光明大澡堂。
窗户上贴着同样褪色的价目表——
洗澡:20元
搓澡:7元
拔罐:10元
大保健:20元
秦晗疑惑看向张郁青:“光明大澡堂?大保健?”
12. 寄放
“阳光大澡堂?大保健?”
张郁青忽地笑了:“小姑娘,你想什么呢?”
秦晗连忙换了个角度看,才看见张郁青真正指着的牌子——遥南街第一幼儿园。
老实说,这还没有阳光大澡堂显眼。
说张郁青是幼儿园学历,秦晗是不信的。
毕竟刚刚在窗口,他还说出“什袭而藏”这样的成语。
秦晗想,就算是幼儿园学历,他也是读过一些书的优秀幼儿园毕业生吧?
毕竟是打着买旧书的幌子,秦晗没在张郁青店里久留,闲聊了几句就走了。
好像她真的只是买旧书路过这里,很随意地进来打了个招呼。
秦晗走后,罗什锦翘着二郎腿坐进椅子里。
他看着秦晗背影的方向,摸着下巴:“青哥,我觉得,这个叫秦晗的小姑娘肯定是喜欢你。”
“不会。”
“怎么就不会了?!”
罗什锦指了指窗台上的小仙人掌,“就上次她来,我就想说了,她那堆大包小包的东西可都是给你买的,不喜欢会给你买那么多?”
张郁青手里擦拭着纹身机,连头都没抬:“阴差阳错帮过几次小忙,小姑娘脸皮薄,想还人情吧。”
“不对!”
罗什锦据理力争,“我帮我家邻居的李美丽也帮了不少次,她可从来没给我买过东西!不但不给我买东西,每次来我水果摊还要拿个西瓜走,吃完还嫌我没给她挑最甜的……”
张郁青瞥他一眼:“秀恩爱呢?”
罗什锦脖子瞬间就红了,扯着嗓子喊:“秀什么啊!李美丽对我,那才是正正经经的友谊!”
“哦,你还挺骄傲?”
“——秦晗那种,绝对是芳心暗许。”罗什锦一哽,还是把话说完了,说到激动,居然用了个成语。
他反应过来,给自己啪啪鼓掌,“卧槽,我牛逼了,我像不像文化人儿?”
学历真正止于遥南幼儿园的罗什锦,沉浸在自己用了成语的伟大壮举中,忽然听见张郁青声音淡淡地叫了他一声:“罗什锦。”
“啊?咋了青哥?”
张郁青皱了皱眉:“人家是未成年。”
“啊?未成年咋了?”
“所以,别乱说。”
张郁青警告地看了罗什锦一眼,“对她影响不好。”
罗什锦叹了口气,嘟囔一句:“我这不是担心你么,你压力都这么大了,那个秦晗看着就娇生惯养的,她要是缠着你,你岂不是又多了个祖宗?”
“不会。”张郁青还是这俩字。
人家小姑娘才刚走出高中校园,是个连男生暗恋自己都看不出来、在旧书集市花60块钱高价被人忽悠着买二手书的天真小孩儿。
喜欢什么喜欢,净扯淡。
但那天秦晗冲着他扑过来,又慌乱退开时,眼睛里面的躲闪......
会不会真的对他......
张郁青自嘲地笑了一声。
真行,居然无聊到去推测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人生三大错觉啊。
手机在震动,有人在叫我,她喜欢我。
啧。
秦晗的人情都还完了,也知道旧书集市掺了坑人的旧书贩子。
张郁青估么着,小姑娘是不会再来遥南斜街了。
但没隔几天,秦晗不但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只不太大的小金毛狗。
小金毛狗“哈赤哈赤”地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只能看到虚影,像个小跟屁虫。
秦晗一进张郁青的店门,就像是看见了救星:“张郁青!”
秦晗是烤了饼干,这次烤好后她尝了一下,味道不错,奶香浓郁。
她觉得有必要带给张郁青尝尝,以便给自己正名。
凭借这个理由,她又来遥南斜街了。
结果下了公交车开始,一只小金毛就跟着她。
起初她还觉得有意思,从包里翻了一根迷你鱼肠喂它,但小金毛吃完,不但没走,还继续跟着秦晗。
秦晗走它就走,秦晗停它就停。
可能是一只被遗弃,或者走丢了的小狗,秦晗没办法,只能把它带到张郁青店里。
秦晗额头上的碎发里藏了些汗意,张郁青站在冰箱前,拉开冰箱门,又拿了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冰水给秦晗。
他的冰箱和这街一样,有些老旧,打开门时会有“嗡嗡”的声音。
水递到一半,张郁青顿了顿:“可以喝凉的么?”
“可以的。”秦晗接过来。
张郁青低头看了眼扒着自己鞋面上的小金毛狗,挺可爱。
就是有点脏兮兮的,屁股后面还沾了一块口香糖。
窗外起了些微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秦晗穿着一条浅牛仔色的背带裙,背着个双肩背,坐在桌边。
她喝完半杯水,喘了口气,才把遇见小金毛狗的经过讲给张郁青听。
之前流过汗,额角有两绺碎发有些卷曲,像烫过一样。
张郁青把桌上的抽纸盒递过去:“你想怎么办?”
小金毛是不能带回家里去的,妈妈对小动物的毛过敏,不能收养狗狗。
可其实,秦晗此刻有些庆幸,家里不能养狗。
她想把小金毛放在张郁青店里的,这样就不用每次来都煞费苦心地找借口找理由。
秦晗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小心机,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先紧张起来。
她握着水杯的手抠着玻璃杯壁,借助这样的小动作缓解自己的紧张,小心试探:“我想、我想画一个那种告示,贴在你店外面,万一小金毛狗的主人能看见呢......”
张郁青安静地看着秦晗,她垂着头,目光躲闪,指间不住地抠着玻璃杯。
少女的心事都藏在指间。
张郁青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秦晗没等到张郁青的回答,惴惴不安:“是不是,不方便?”
“方便,贴吧,”张郁青笑了笑,“狗打算怎么办?带回家去还是放在这儿?”
“我妈妈狗毛过敏。”明明是事实,秦晗说出来时却有种心虚,连声音都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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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郁青答应得挺痛快,眼睛里带着他一贯的笑意,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还给她准备了A4纸和笔:“你来做告示,一会儿我帮你贴出去。”
秦晗接过纸和笔,头皮有点发麻。
她画画真的不太好看。
小学时在美术课上,明明画的是海草,同学们都以为她画了水蛇。
可是今天已经很麻烦张郁青了,画个告示总不能还厚着脸皮让人家来。
秦晗握着笔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打开手机,搜了搜小狗的简笔画,照着画的。
好不容易画完,秦晗写上几个大字:“谁丢了可爱的小金毛,请联系我。”
电话号码是不是该留张郁青的?
毕竟狗狗是要放在他这里的。
秦晗偏过头,张郁青正非常随意地坐在地上,给小金毛修剪它的毛。
秦晗家里的地板也是一尘不染,即使那样,妈妈也经常说不许坐在地上,要记得穿拖鞋,不要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张郁青身上,有一种和秦晗知道的常识“反其道而行之”的洒脱。
秦晗知道狗狗的毛上之前沾了些口香糖,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想着一会儿带它去宠物医院清理的。
张郁青的动作很温柔,小金毛甚至把下巴放在他的腿上,眯着眼睛要睡着了似的。
她举着A4纸蹲到张郁青身边,非常委婉地问:“这里是不是要留你的手机号比较方便?”
张郁青剪下一撮沾了口香糖的狗毛,忽然回头,笑着:“不是有我的电话么?”
他这个动作太过突然,秦晗的视线猛然撞进他的眸子里。
距离太近,秦晗那点刚萌发出来的小心机,无处匿藏,只能扑腾着手里的A4纸往后躲,也坐到了地上。
张郁青笑着提醒:“起来,地上脏。”
秦晗想,他自己明明都坐在地上!
张郁青起身,顺便扶住秦晗的手臂,稍稍用力,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秦晗堪堪站稳,听见张郁青报了一串数字。
她把背包和袜子落在他店里那次,张郁青是给她打过电话的,现在翻翻通话记录也能找到,秦晗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再问一遍。
可能,还是欲盖弥彰吧。
傍晚,罗什锦举着一个大西瓜从后门进来,一眼看见摇着尾巴在前厅的小金毛狗。
张郁青靠在桌边,正拿着手机给狗拍照。
“青哥?哪来的狗啊?”罗什锦把西瓜放在桌上,问了一句。
“捡的。”张郁青把手机递到罗什锦面前,“给我录个视频。”
罗什锦接过手机,对准张郁青,看见他丢了一个玩具球出去,小金毛紧追着球冲出去。
录完,他把手机还给张郁青,挺纳闷地问:“这狗长得倒是不错,但你都忙成什么样了,还养狗?”
“这狗一直跟着秦晗,小姑娘不知道怎么办,带到我这儿来了,告示贴在门外,不知道主人能不能找过来。”
罗什锦皱起眉:“青哥,说真的,你真的一点没觉得秦晗那姑娘对你有意思吗?”
13. 抛掷
秦晗是在回家的路上才发现,自己带的饼干忘记给张郁青尝了。
饼干一直放在背包里,已经压碎了几块,用裱花嘴做出来曲奇型也散了。
不过也没关系。
把小金毛放在张郁青店里,秦晗有了找张郁青的正当理由。
回家后没多久,她就给张郁青发了信息,问他有没有人来认领小金毛。
张郁青迟迟没回,秦晗也安不下心做其他的,把之前在旧书市场买的那本《小团圆》拿出来,勉强静下心来,看了一章多。
真的和张郁青说的一样,前面的章节和爱情没什么关系,男主一直没出现。
但这书,字里行间总弥漫着一种令人悲伤的气息。
秦晗生活太顺,看不懂那个年代的水深火热,也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人情和家庭气氛。
张郁青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手机铃声把她从悲伤笼罩的文字里拯救出来,秦晗看见手机屏幕上张郁青的名字,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接起电话。
还是紧张的,手机刚放在耳侧,听见那边细微的气流声,秦晗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这种时候,她居然憋出来一句:“您好。”
说完,秦晗整个人都不好了,扑在床上胡乱蹬着腿。
您好什么您好!
谁会在明知道是熟人的情况下说您好!
电话里的张郁青一声轻笑,倒是配合她:“您好,请问秦晗在吗?我找秦晗。”
秦晗被他逗笑了,紧张的情绪也散了大半:“有人来认领狗狗吗?”
“还没。”
“那怎么办......”
秦晗忽然就觉得自己做错事了。
她是怀揣着私心,希望把小金毛放在张郁青店里一小小段时间,这样她就能有借口联系张郁青。
可她并不希望小金毛真的找不到主人。
张郁青对小金毛很温柔,可是他也忙,秦晗每次去张郁青店里,纹身室都是有顾客在的。
她觉得自己给张郁青添麻烦了,语气也低沉下去:“那怎么办......”
“没人认领我就养着呗,这小家伙洗完澡还挺好看的。”
秦晗愣了愣:“你还给它洗澡了?”
“嗯,想看吗?是个精神小伙儿。”
张郁青的声音永远是带着半分笑意的,不过分热情,但显得声音很好听。
秦晗想了想:“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行,加吧。”
张郁青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秦晗正犹豫呢,微信提示有人申请加她好友。
微信名片很简单,就是他的名字,头像是“氧”的招牌。
通过好友申请,张郁青直接发了几张小金毛狗的照片过来。
是在他的店里,小金毛蹲在地上,白天时身上的毛还灰扑扑的,现在看起来蓬松又柔软,眼睛也亮亮的,很可爱。
连着几张照片,秦晗一一翻过去,目光忽然停在最后一张上。
可能是张郁青想要让小金毛看镜头,他拎着玩具球的手也一同入镜了,手背上隆起一点淡青色的血管,几根掌骨分明,像是白玉做的扇骨。
秦晗卧室外传来一点动静,是钥匙打开门锁的声音。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照片里,没及时从卧室出去,正想开口叫一声“妈妈”,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摔门的巨响。
秦晗吓了一跳,手机砸落在床上。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去我公司?”
这是爸爸的声音?
爸爸在跟谁说话,是妈妈吗?
果然,妈妈的说话声也透过半掩着的房门传过来。
依然是温柔的声音,但语气让秦晗很陌生,她嘲讽夹杂着冷笑:“怎么,我去你的公司还需要提前和你预约时间吗?”
秦父压抑着怒气:“你去我公司我很高兴,但你没必要对我的工作伙伴说一些冷嘲热讽的话,这会让我很难做。”
“怎么?就因为我和那个狐狸精说几句话,你就不高兴了?”
“什么狐狸精?赵总是我的合作伙伴。”
秦母的声音徒然增高:“那么多这个总那个董事的都是男人,怎么你的合作伙伴就非得是那个花枝招展的狐狸精呢!”
“李经茹!你也是女人,能不能不要对女性敌意不要那么大?她喜欢怎么打扮是她的事,我们无权评价她是否花枝招展,也没有资格说人家是狐狸精!”
秦晗能听出来爸爸真的很生气了,说话几乎是在低吼。
妈妈没有示弱,反而更加尖锐。
“她不是狐狸精是什么?秦安知!你少在这儿装模做样,我不相信你们每天好几通电话都是工作!”
秦母开始尖叫,“她就是狐狸精!狐狸精!”
坐在卧室里的秦晗很茫然,她从来没见过爸爸妈妈情绪这么激动的时候。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还在感叹,认为书里那些苍凉的瞬间在真实的家庭中是不存在的。
卧室外面的争吵还在继续,秦父满腔怒火:“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偷看我的手机?”
“你不心虚为什么怕我看你的手机?怕我看到你和狐狸精的聊天记录吗?”
“如果你真的信任我,是不会看我的手机的,我说了,我们只有工作往来。”
秦母尖叫道:“什么样的工作往来非要在夜里1点多通话!”
秦晗从卧室里走出去:“爸爸,妈妈,你们回来了?”
客厅的灯没开,秦父和秦母听见秦晗的声音,忽然一愣,两人只顾着吵架,根本没看见秦晗卧室那边的灯是亮的。
秦父按开客厅的灯,秦晗被灯光晃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揉了揉眼睛。
可能是因为她这样的动作,让秦父和秦母误以为她刚才是在睡觉。
秦父脸上忽然挂上平日常有的笑容:“小晗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和你妈拌了几句嘴,把你吵醒了?”
秦母柔柔地推了秦父一下,声音温和:“谁让你那么大的嗓门,把孩子都吵醒了,真讨厌。”
客厅明晃晃的灯光下,爸爸妈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像刚才的争吵只是秦晗的错觉。
秦父笑着说:“在孩子面前吵架真是不体面。”
秦晗将信将疑,反复去看他们的神色。
难道真的只是小争吵?
“妈妈这就去做饭,今天做你们都喜欢的啤酒鸭好不好?”
晚饭时秦父秦母都挂着笑脸,秦父主动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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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秦晗小时候的事情,秦母也跟着回忆,两人说到秦晗小时候的糗事,还笑得很快乐。
不知道是啤酒鸭里面的酒精作用,还是被自己小时候的傻样给窘的,秦晗脸颊微红:“我小时候怎么那么傻!”
“不傻,你是爸爸妈妈的宝贝。”
晚饭吃得其乐融融,秦晗没留意到她离开时,秦父和秦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还以为,争吵已经被留在了客厅那段没开灯的黑暗里。
再回到卧室,秦晗松了一口气,天真地想:
还好,生活不是嶙峋骨感的小说,爸爸妈妈应该只是争吵了一瞬就和好了。
卧室里甚至还能听见秦母边洗碗边哼着的小曲。
手机还躺在床上,秦晗扑到床上,碰亮屏幕,有一条未读信息。
点开,是张郁青发过来的一段小视频。
视频不知道是找谁帮忙录的,张郁青站在他的店里,手里拿着橘色的玩具球,动作舒展地抛出去。
小金毛狗原本在他身边,尾巴抻得直直的,蓄势待发,看见球飞出去,它也跟着窜出去。
他身后是店里的窗子和窗外的遥南斜街。
可能是刚到傍晚,街上有几家店铺都没来得及点亮牌匾,遥南街第一幼儿园早已经放学了,只剩下蓝色的卷帘铁门拉下来。
破落又老旧的街道,张郁青嵌在其中,有种安静的突兀。
录像的人应该是没什么耐心,没有追着去录小金毛,反而把最后一个镜头停留在张郁青身上。
他站在店里的灯光下,眉眼含笑。
秦晗是趴在床上看这段视频的,手机就立在枕头边,可能是距离太近,她忽然有种,张郁青就站在她眼前的错觉。
视频播放完,自动停下。
秦晗又点开,重新看了一遍。
张郁青的动作莫名的有种熟悉感。
是在哪看见过呢?
这样的抛物动作?
是他!
秦晗忽然想起初中那次,学校组织去地质博物馆参观,大巴车堵在十字路口,而她趴在车窗,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见对面公园里投箭的小哥哥。
小哥哥也是像张郁青刚才那样,动作舒展地把箭投掷出去,然后在阳光下爽朗地大笑。
那时候秦晗想过,长大以后如果要找男朋友,就要找小哥哥那样的。
这事儿一直被她自己戏称是人生的初恋,一见钟情。
视频再次停下来,停顿的画面回到起初没抛球前。
张郁青淡淡地看向录像的人,又像是透过手机屏幕,在和秦晗对视。
可能是因为动作相似,也可能是因为秦晗曾经对那个小哥哥萌生过想法。
她压在床上的心脏位置,忽然重重跳了几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积压了厚重的层云,秦晗愣着神看着手机屏幕,然后挠了挠头。
她为什么要对着张郁青的视频心跳加速?
难道……
难道她真的那么喜欢多年前的小哥哥?!
秦晗猛地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暗自警告:
秦晗,你可不能当渣女啊!
可不能因为对小哥哥爱而不得就找替身啊!
14. 问题
那天给秦晗发过小金毛的视频之后,张郁青没再给她发过任何东西,秦晗也没去联系张郁青。
因为那天半夜,她又听见了爸妈的争吵。
可能是因为天气闷,秦晗又没开空调。
半夜的时候,热得秦晗不情愿地从睡梦中醒来,身上汗津津的不大舒服,她闭着眼在黑暗中摸索床头的物品,想找到空调遥控器。
摸了半天,秦晗想起来,晚上睡觉之前妈妈借走了她的空调遥控器,因为主卧的遥控器没电池了。
她在黑暗里愣了一会儿,又摸索着开了一扇窗子。
真的是好热,冷清的月光都闷在云团里,只露出一点虚影,秦晗起身,想去厨房倒一杯冰镇的蜂蜜柠檬水降降温。
这种夜里偷偷喝冰水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妈妈发现,不然会被教育说女孩子贪凉不好。
她蹑手蹑脚,轻轻拧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越是小心翼翼地控制动作,就越觉得热,秦晗觉得自己快要原地蒸发了。
路过爸妈卧室时,安静的空间里忽然响起妈妈的一声冷笑,秦晗吓了一跳。
秦母嘲讽的声音隔着主卧的门传出来:“才回家住一天,狐狸精就迫不及待给你打电话了吗?”
“讲讲道理,我前段时间没回来是因为在出差,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恶意揣摩别人的行为,不是所有男人都会婚内出轨的!”
“出轨!你还想出轨!”
“李经茹!你能不能小点声,不要吵醒孩子!”
秦母继续冷笑:“你不做对不起家庭的事情,我就不会吵醒孩子。”
秦父也火了:“我做什么对不起家庭的事?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不够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爱回家?一回来你就跟我吵,我在外面工作赚钱也很累,我需要休息。”
“我在家里就不累了吗!每天做家务就不累了吗?不爱回来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如果你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亲父压抑着的怒气变成疲惫,叹了一声气,“你总把离婚挂在嘴边,我最近也在想,也许有时间可以谈一谈离婚的事情了。”
离婚?
秦晗整个人愣在客厅里,她想起傍晚时爸妈对她温柔地笑,也想起晚饭时他们笑着和她聊天的样子。
也许那些温馨的时刻都是假的。
他们那么熟练地在她面前扮演恩爱夫妻,说明这样歇斯底里的时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秦晗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闷热早就在爸妈的压抑着声音的争吵里散掉了,指尖变得冰凉,她有些呆滞地回到自己卧室,又轻轻关好卧室门。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雨势不大,却总有闷雷滚滚。
秦晗听见外面关门的声音,可能是爸爸在深夜里冒着雨离开了家。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忽然想起高三时最后一次班会。
那天她坐在靠教室右侧的第一排,挨着窗。
班里有同学在讲台上讲自己高考前放松心态的方法,讲了半天,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吊儿郎当地喊了一嗓子:“需要什么放松心态,想想考完就毕业了,做梦都能乐醒。”
台上的女生气得跳脚,班里有几个男生鼓掌起哄,秦晗听见站在教室前面的班主任笑了一声。
怎么形容那种笑呢。
很像是在笑人不知好歹。
站在班主任身旁的英语老师也笑了,英语老师摇着头,压低声音和班主任说:“这个年纪的孩子真好,天真,觉得高中毕业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是啊,”班主任笑着附和,“等到我们这个年纪再想想,毕业简直就是在告别天堂,没有比上学更无忧无虑的了。”
英语老师用一种怀念的神情漫无目的地扫了教室一眼:“可不是么,进了社会才发现,这世界真的太复杂了。”
秦晗离得近,老师们这番对话她都听得真切。
听清是听清了,但那些字里行间的淡淡惆怅她听不懂。
班主任留意到秦晗的视线,笑着看向她:“偷听老师讲话呢?”
秦晗一惊,紧忙垂下头去。
班主任和英语老师一起笑了,英语老师安慰她:“不用往心里去,该你懂的时候,自然就有会发生一些事情,教会你懂。”
帝都的夏天其实降雨量并不大,但这几天连这都是阴雨连绵,把北方都市营造得像是江南。
秦晗问到爸爸时,秦母只是表情稍稍顿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出差了呀,你可以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给你带小礼物回来。”
等天气再放晴时,已经是几天以后,秦晗读完了正本《小团圆》,甚至在网上邮寄回来的其他张爱玲老师的作品集,也读得七七八八,整个人几乎都笼入一种忧伤的情绪里。
好在几天后天气放晴了,明媚的太阳晒掉一些负面情绪。
秦晗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关心过那只放在张郁青家的小金毛了。
小金毛肯定是没被人认领的。
寄养在张郁青家那天,他说过,如果有人来认领他会通知她。
但这些天,两人对话框里面的信息,还停留在那天他发过来的视频上。
秦父一直没回过家,倒是偶尔在家庭群里发点什么,还给秦晗发过一个书单,说是适合年轻人读。
父母之间的矛盾让她不知所措,她只能努力地去当一个乖女儿,支撑起家里的温馨,她在群里回爸爸:
【好感兴趣,今天就去图书馆借,回来和妈妈一起看。】
秦晗先去了趟图书馆,借了几本书单上的书,又买了一大堆进口狗粮和罐头。
狗是她收养的,总不能什么都麻烦张郁青。
从商场去张郁青店里的路上,路过寿司店,路过红豆糕店,又路过自制酸奶店,所以到张郁青店里时,秦晗又是大包小包的样子,两只手都被勒得指腹发红。
远远就听见张郁青的声音:“北北,放下。”
秦晗拎着一大堆东西,不方便快走,但也看见小金毛被他抱起来的身影。
可能是小家伙闯祸了吧,但他的声音里真的没有呵斥的成份。
明明是她捡回来的小麻烦,他还给它起了名字。
张郁青可真温柔。
这几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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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不好,她又读了几本压抑的书,加上爸爸妈妈的事,秦晗也是不动声色地低落了几天的。
可站在张郁青店门口,闻到他店里丝丝缕缕的竹香,又看见他抱着小金毛的身影,秦晗是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前些天的压抑情绪忽然散了。
她站在阳光下,极愉快地扬起声调叫了一声:“张郁青!”
张郁青偏过头,看见秦晗。
下了几天雨的天蓝得发翠,秦晗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笑得灿烂,眼睛都弯起来。
张郁青注意到她手上那堆东西,塑料袋纸袋上印着不同店铺的logo。
能看出来出了狗狗用品,还有一些是给人买的。
果然,秦晗把东西放在地上,开始清点。
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语气,欢快的。
“这个是自制的老式酸奶,不过不是我做的,是店里买的,我以前喝过,特别浓郁。”
“这个是寿司盒子,有金枪鱼的,还有北极贝刺身的和三文鱼的。”
“还有还有,这个是红豆糕,不算很甜,馅料挺足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我排队时也有男生在买的。”
她滔滔不绝,额角沾染的细小汗珠被阳光晃亮,明媚又阳光。
张郁青忽然想起罗什锦前几天问他的问题。
——青哥,说真的,你真的一点没觉得秦晗那姑娘对你有意思吗?
说实话,本来是没觉得的。
在张郁青印象里,秦晗真的是那种有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他甚至觉得她的心理年龄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
罗什锦问他时,他还哼笑一声,笃定地说不可能。
不过现在,看见秦晗那么开心地对他笑,还又拎了一大堆东西来,他忽然有那么一点拿不准。
这姑娘不会是真的对他有意思吧?
张郁青不动声色地回忆起秦晗来店里的次数,又想起她说的旧书市场,总觉得“路过”这种理由有点站不住脚。
上次她说要把狗寄养在他店里时的紧张,现在想想也好像不只是怕他拒收小狗。
秦晗终于介绍完她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蹲下去拆狗粮的包装。
张郁青把小金毛放在桌上,指了指秦晗脚边的东西问:“给我的?”
“是给狗的。”秦晗头也没抬地说。
张郁青:“......”
感觉到张郁青的沉默,秦晗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那些吃的,紧忙拎起一盒寿司放到张郁青桌上:“是给你的,现在要吃吗?”
张郁青的视线丝毫没有下沉到寿司上,反而轻轻落在秦晗脸上,含着笑意:“小姑娘,有个问题问你。”
“啊?”
这种视线认真得有些灼人,秦晗下意识躲开一瞬,“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秦晗没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脸瞬间就红了,忽然想起前些天自己给自己下的结论:
她念念不忘的,应该是扔箭的小哥。
秦晗是个耿直诚实的孩子,回答问题的态度也很认真:“没有,我没看上你,我看上的是、是另一个小哥哥。”
15. 玩笑
“我没看上你,我看上的是、是另一个小哥哥。”
这话说完,秦晗忽然就尴尬了。
我没看上你。
这句话让人听着有歧义。
可以理解成“我看上你”的否定。
也可以理解成,我压根就瞧不上你。
秦晗担心张郁青误会她,急着想解释。
可她脚边是装着狗粮的大塑料袋,一着急就绊在了上边,金属盒装着的狗罐头从袋子里咕噜咕噜滚出来。她也没太站稳,又想着转身去捡罐头,差点摔倒。
多亏了张郁青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臂是从她背后伸过来的,指尖温热,轻轻托了一下她的小臂。
把人扶稳后,一触即离。
有那么一瞬间,秦晗能感觉到萦绕着她的竹香稍微浓了一度,也感觉到背上碰到了些温热的气息,可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更像是她的错觉。
“谢谢。”
秦晗站稳重新转回去,看见张郁青正弓着背把地上的狗罐头捡起来。
等张郁青抬头,她才看清他的神色,不像往常那样目光含笑,眉眼幽深,看起来挺严肃的。
秦晗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完了。
她就是情商再低,再不懂人情世故,也觉得“我看不上你”这话如果理解成另一层意思,就很太过分很过分了。
张郁青一定是生气了。
秦晗很忐忑,站在张郁青对面手足无措。
张郁青把手里的罐头放在桌上,然后看向秦晗:“小姑娘,下次来不要再买东西了。”
秦晗没料到张郁青说的是这件事,也没料到他哪怕严肃时语气也还是温和的。
她瞬间松了一口气,挠了挠后脑勺:“可是小金毛寄养在你这里,很给你添麻烦......”
“所以给人和狗都买了吃的?”
张郁青又恢复了一贯的语气,他用脚尖稍稍碰了一下地上装着狗粮的袋子,故意开玩笑,“放我这儿还怕饿到?”
秦晗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不是的话,下次就不要这么客气了,刚毕业的小姑娘又没在赚钱,买什么东西。”
张郁青像长辈似的抬手,拍了一下秦晗的头,然后拿着狗罐头去叫小金毛,“北北,来,你的小恩人来给你改善伙食来了。”
他蹲在地上,小金毛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过来,狗罐头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看了眼:“牛肉啊。”
秦晗蹲在张郁青身边,正看着小金毛“吧唧吧唧”地吃得高兴,后门传来一声轻响,罗什锦抱了个大西瓜进来:“青哥,井水冰镇的西瓜,半车西瓜我挨个看过,这个准保是最甜的......”
话没说完,罗什锦看见秦晗,顿了顿,不大情愿地打了个招呼,“嗨。”
秦晗笑着挥挥手:“嗨,罗什锦。”
罗什锦把大西瓜往桌上一放,拎起狗粮瞧了一眼,满袋子的外语,他连中文都认不全哪能看得懂外语。不过拎起狗粮时带出来的一张购物小票,他倒是看懂了。
这印了鸟语的狗粮,这么一小袋居然要200多块?!
这才4斤!
200多块?!
还有那几个狗罐头,居然要好几十块一个!
神仙肉做的吗?!
在这点上,罗什锦其实挺不喜欢秦晗的。
不是说她这个人不讨人喜欢,相反,秦晗长得白白净净,性格也文静,其实是十分讨喜的那类女孩。
但她家境太好了,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就她上次买来的陶艺花盆,前几天有顾客来纹身,对着花盆说了一句:“青哥品味真好。”
当时罗什锦也在场,他眼里,花盆就应该是遥南市场里那种,5块钱1一个,但是蹲在那儿和摊主讲讲价,也能花10块钱买下来3个。
结果那位纹身的顾客怎么说?
她说秦晗买的陶瓷花盆是一个名牌,每一款都是手工做的,一个怎么说也得150块。
这种价格上的差距刷新了罗什锦的认知,让他越发觉得,秦晗娇生惯养,是个娇小姐。
后街胡二麻子的儿子,不就是看上了个富家女,后来富家女说了,结婚必须在帝都市中心买房子。
结果胡二麻子家那个缺心眼的傻儿子,搞不到钱,跳河死了。
罗什锦实在是怕他青哥也因为认识秦晗,沾染上更多压力。
张郁青在罗什锦眼里,是非常非常牛逼的存在。
他青哥多牛逼啊!太牛逼了!
但就是压力太大了,生活就没给他任何享受生活的时间!
张郁青从初中起就勤工俭学,这么边打工边学习,高考时校内成绩也是前三的。
可是考了那么好的大学,没等上多久呢,就因为家里经济压力大,说退学就退学了。
就说他这家纹身工作室吧,开在遥南斜街这么个破地方,慕名而来的还是不少。
要不是为了奶奶的医药费和妹妹学费,他纹身赚的钱都够他当个款爷,挥霍着享受了。
操,生活凭他妈啥要这么压迫他青哥啊!
罗什锦越想越替张郁青心酸,这种情绪无处发泄,人总有找软柿子捏的臭毛病,罗什锦挑了屋里最软的软柿子。
他语气挺冲地和秦晗说:“什么狗粮这么贵,人才吃几块钱的大米,给狗吃这么好。”
可能是上学时候老师总教育说做事情要一心一意,秦晗的注意力分配挺弱的。
她一门心思看着小金毛吃得香,也没留意到罗什锦话里的讽刺,还挺善良地给罗什锦解释:“我也不懂,不过那个导购员姐姐说,这个狗粮能健骨明目,狗狗吃了很好地。”
秦晗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还带着一股认真劲儿。
罗什锦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堵得胸口疼,最后只能把手里的购物票团成团泄愤。
倒是张郁青听出来一些端倪,警告地瞥了罗什锦一眼。
罗什锦被张郁青一看,顿时老实了,拿了西瓜刀准备切西瓜。
他这边切西瓜,张郁青、秦晗和狗狗蹲在一起。
已经是下午3点多,阳光偏过窗口,只投了半扇窗那么大的光进来,两人一狗就蹲在那些阳光里。
秦晗满眼笑意,托着脸:“你为什么给它起名字叫北北?”
“不觉得它的眼睛很有神么?像北极星。”
“所以叫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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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众星拱北。”
“哪来的众星?”秦晗纳闷地看着张郁青。
张郁青笑了笑,有种调侃藏在笑里。
他指了指窗外:“外面总有小土狗,就它被我洗得干干净净,它出去,就是众星拱北。”
秦晗忽然笑起来,张郁青也笑着。
罗什锦听不懂什么拱不拱北的,只觉得如果生活没给他青哥这么大的压力,他青哥本来也可以做一个天之骄子,像秦晗那么开开心心,那么不食人间疾苦。
可生活真他妈操蛋,差点就快要把他青哥压死了。
这时候冒出来个小姑娘,还整来一条狗放这儿,这不给人添麻烦么?!
偏偏,添麻烦的不觉得自己是麻烦,还买200多一袋的狗粮!
被添麻烦的也不觉得麻烦,还和人开着玩笑。
关键是!
他们开的玩笑自己还他妈听不懂!
罗什锦一刀劈在西瓜上,吼了一嗓子:“你俩!吃不吃西瓜了!”
吃西瓜时,秦晗还在逗小金毛,罗什锦趁着张郁青站得稍远,凑过去,问秦晗:“秦晗,你说说,你天天往这儿跑——”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张郁青也听见了,拧着眉头看过来,眼神里警告意味十足。
罗什锦心直口快,他憋不住心里话,顶着张郁青的目光,也还是问完了:“——你是不是对我青哥有意思?”
万一他青哥像后街那个胡二麻子的儿子似的呢!
万一呢!
这是秦晗今天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她先是愣了愣,然后连脸红都省下了,非常丝滑地吐出之前说过的答案。
只不过鉴于之前遣词用句的歧义,这次她换了个方式,没提张郁青:“没有呀,我喜欢的是另一个小哥哥。”
张郁青:“......”
罗什锦也愣了:“啊?你有喜欢的人了?”
秦晗点点头。
那天看过张郁青的视频之后,她时常想起视频里他的动作,秦晗把这种“惦念”归结为对小哥哥的怀念。
她觉得,可能是时间太久了,自己记不清小哥哥的样子,所以总用想起张郁青来代替。
嗯,应该就是这样。
罗什锦疑心秦晗在诓他,又追问了一句:“什么小哥哥?你们学校的?”
“不是。”秦晗摇了摇头,觉得张郁青和罗什锦都不是外人,没什么保留,兴冲冲地讲起她遇见小哥哥的事情,“就是我以前遇见的,特别帅的小哥哥,他在公园里投箭,不是射箭那种,是投箭,白色的羽毛长箭,他随手一丢,嗖地一下就进到筒子里去了。”
这么说时,秦晗还起身比划了一下,投箭的动作。
其实具体动作她已经记不清了,比划时,脑子里想的是张郁青逗北北时扔球的动作。
阳光晃在她白皙的小脸上,她耳廓微红,眼睛亮晶晶的。
罗什锦挺纳闷地问:“就这?这就能喜欢上了?你让我青哥投,他没准儿也能扔进啊,有啥特别的啊?”
“那不一样的,”秦晗还挺不服,像所有维护偶像的小女孩一样,一叉腰,“我那个小哥哥,特别特别特别帅呢!”
张郁青:“......”
16. 关门
秦晗提起小哥哥,就总是不经意间比划那个往出投掷东西动作。
罗什锦起初没太反应过来,多看两遍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想了一会儿,罗什锦从脑子里一堆水果买卖数据的角落,记起前些天他给张郁青录的视频。
当时张郁青往出抛那个玩具皮球时,不就是这样的动作么?
罗什锦举了块被咬得参差不齐的西瓜皮,指着秦晗:“不对啊,前几天青哥发给你的视频,就是这个动作啊。”
秦晗一惊。
被说中了!
她忽然尴尬起来,羞赧得脸和脖子上的皮肤都泛起一层粉红色。
老实巴交的孩子又不会撒谎,只能垂着头,几乎把下巴含进胸腔,声音小得像蚊子:“张郁青和小哥哥是很像的......”
是张郁青和小哥哥像,不是小哥哥和张郁青像?
张郁青稍稍扬起眉梢,情绪莫名地笑了一声。
罗什锦不可思议地说:“不是,你啥意思?你不会是把青哥当你那人的替身了吧?”
秦晗赶紧摇头,不怎么有说服力地反击:“我没有...就是觉得像......”
她说不下去了,越说越像是给自己定罪,只好扭头去看张郁青。
张郁青手肘搭在桌边,手里拿着一瓶纹身专用的颜色,上下掂着逗北北。
小金毛只有他小臂那么长,摇着尾巴站在桌面上,用爪子按住颜色瓶,又去舔他的指尖。
这人看着好像完全没在听他们的对话,却笑着出声,弯了些唇角:“和我像啊,那是得挺帅。”
罗什锦本来是怕他青哥和这个家境殷实的小姑娘扯上关系。
但现在一听,小姑娘话里话外的,好像觉得她那个小哥哥比他青哥强?
他顿时又不乐意了,把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丢;“说得我青哥像替身似的,我跟你说,我青哥可是非常牛逼的,想当年也是学校里的扛把子,要不是家里破事儿多,现在也是优秀大学毕业......”
张郁青瞥了罗什锦一眼,不动声色地打断他:“吃你的西瓜。”
“哦。”
罗什锦收住话题,又拿起一块西瓜咔咔啃了两口,像是要把自己没说完的话噎回肚里去。
前些天帝都市都在下雨,秦晗贴在张郁青店门口那张告示,早就不知道被风雨掀到哪儿去了。
桌上倒是有一张新的,估计是张郁青画的。
他的画功真的不错,Q版的小金毛居然和北北神态一模一样。
比起秦晗那天几乎画成草泥马的狗,真的是天壤之别。
其实更让人诧异的是张郁青的字。
以前在班里,老师整天叮嘱班里男生,让他们把狗爬似的字练练,免得高考阅卷老师看不清误判。
那时候女生一笔一划的工整字体得到老师的极力赞扬。
张郁青的字不同,张弛有度,架构飘逸,和他的人一样,有种洒脱的感觉在。
秦晗看向张郁青的侧脸,恰好这时他转过头来,她不自觉低下头,躲过他的视线,在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躲时开口:“这个是打算贴出去的么?”
“这个么?”张郁青拿起告示看了一眼,又随手丢回去,“本来是,不过又不打算贴了。”
“为什么?”
他一只手挠着北北柔顺的白金色长毛,浅笑:“舍不得呗。”
“也是,毕竟养了好几天了。”秦晗叹着口气,表示理解。
如果是她,恐怕也会舍不得北北被人认走。
张郁青开了个玩笑:“吃了好几十一盒的牛肉罐头呢,能那么轻易放它走?”
他明明不是那样计较利益的人,却开这种玩笑,秦晗也跟着笑了,说了句傻话:“那怎么办,让它吐出来么?”
后来聊的都是北北的去留问题了。
张郁青说如果有人来认领,他会替秦晗把那些狗粮送给北北的主人。
如果没有,也没关系,他会养着北北。
聊完,临近傍晚,他很随意地问:“留下吃饭吗?”
一直没说话的罗什锦突然冷哼,吓了秦晗一跳。
她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不用,我也该回家了。”
张郁青送她出去,秦晗笑着说:“我走啦。”
他忽然凑近秦晗耳畔,压低声音:“罗什锦的态度别往心里去,回头我骂他。”
“嗯。”
正逢风起,被大太阳烤了一整天的热空气吹过秦晗耳侧脸颊。
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耳垂上的触感是夏风,还是他唇齿间温热的气息。
秦晗连忙点头,借着把碎发掖在耳后的动作,掩饰了心里的慌乱。
这份慌乱一直延续着,快走到街口仍没有缓解。
耳朵像是坏掉了,耳垂越来越烫,她说不清自己这是什么反应。
“操,真他妈恶心!”
“我多看他一眼就觉得自己要长针眼了!”
“真几把变态,人妖!你是从你妈哔里爬出来的吗?”
“呕,死娘炮。”
遥南斜街的小胡同里传来一阵吵嚷,秦晗脑子里正纳闷着自己发烫的耳朵,猛然听见那些肮脏语言,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
几个男生把一个长发女孩围在中间,身后是他们有些破旧的自行车,乱七八糟地停放在一起。
也许是男生和自行车加起来给人一种“庞大”的视觉效果,被他们围住的女孩显得格外形只影单,且可怜。
其中一个男生举着半块砖,对着女孩冷嘲热讽:“还穿裙子,你可真他妈恶心啊,是不是还穿了女人的内衣啊?”
男生说着,把手伸过去。
那个长发女孩忽然抬起头,把露出脸,吼道:“我没有!别碰我!”
秦晗看清他的长相,愣了愣。
是男生?
还是她认识的男生。
男生是秦晗的高中同班同学,叫......
叫什么她猛然有些想不起来。
高中三年也没什么交集,忽然在遥南斜街遇见,秦晗也很诧异。
而且他还穿着格子短裙,一头披肩大波浪长发。
秦晗的同学几乎缩成一团,假发上的刘海狼狈地粘在他额头的汗水上。
他吼过之后,那几个男生更加不依不饶,说着各种恶心的话,时不时推搡他,把手里点燃的烟和砖头在他眼前晃,还有人踢了他。
男生是光着腿穿裙子的。
小腿上,膝盖上,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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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扑扑的鞋印子,还有淤青和蹭破的皮肤在流血。
秦晗其实也害怕,她从来没见过小混混,害怕得小腿发抖。
但真的看见了,又不能坐视不管。
要怎么阻止他们呢?
现在已经不是在校园里了,连“告老师”这种设想都不能成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冲过去,狠狠对着那几个人摆放在一起的自行车踢了一脚。
自行车哗啦啦倒了一片,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秦晗猛地拽住那个男生:“快跑啊!”
跑起来时,夏季的热空气拍打在脸上,秦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找张郁青。
后面的几个男生大概是反应过来了,骂骂咧咧地追上来。
谢天谢地,他们没想到骑自行车来追。
秦晗的同学,穿着个小裙子,跑起来勉勉强强和她一个速度。
她紧张得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耳边都是蜂鸣声。
越是紧张,腿脚越是不听使唤,速度也快不起来,胸口像堵着一块大石头,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会被他们抓住用砖头打死的,她想。
紧要关头,她看见站在店门口的张郁青。
他叼着一根棒棒糖,看见秦晗时似乎有些诧异,还以为她是又落下了什么东西。
但等他看清她身后的人,面色忽地冷下来。
“张郁青!”
秦晗只喊得岀这么一句。
她太紧张,最后几步都是踉跄着跑过去的,绊在凸起的石块上,扑向他。
张郁青稳稳接住秦晗,看了秦晗一眼,确定她没事,才把秦晗和她的同学推进店里。
遥南斜街都是老房子,用铁质卷帘门防盗的都是大户,多数人还是过去的传统法子,门外窗外安装一层木板,晚上关店时再锁上。
把秦晗他们推进去后,张郁青关上了木质防盗门,靠在木板上,挺平静地看着追过来的几个小屁孩。
小屁孩们停在店前面,互相看看,其中一个抹掉汗珠:“你别多管闲事!”
张郁青淡笑着抬起眼:“我要是,就管了呢?”
秦晗被关在店里,最初的紧张散去后,她猛地开始害怕。
张郁青还在外面!
他会不会有事?!他会不会受伤?!
木质门被从外面锁上了,秦晗拍着门板,急得要命:“张郁青,你开门呀。”
可能动物更容易感受到周遭的气氛,北北跳上桌子,疯狂地冲着窗外叫,秦晗这才反应过来。
还有窗子!窗子是开着的!
秦晗慌里慌张跑过去,却看见一只手从窗口伸进来,干净、骨节分明,是张郁青。
他轻轻抚了抚北北的头,语气温柔:“别闹,乖乖等着。”
北北被轻易安抚,秦晗却还急得不行。
她没有任何打架经验,连观看经验都没有,只能拎起一个立在桌边的空酒瓶,郑重地递出窗外:“用这个!”
张郁青看过来,眸子里含着无奈的笑意。
他没接秦晗的空酒瓶,抬手过来,轻轻拍了下她的发顶:“你也是,屋里面乖乖等着。”
说完,他把窗户的防盗木板也关上了。
17. 晚餐
夏季的夜来得晚,黄昏的天色本就模糊,整条老街都像海市蜃楼。
张郁青把门窗都关上,屋子失去光源,顿时暗下来。
在这种昏暗笼罩下,秦晗更加不安,急得团团转。
她只能隐约听见外面一点声音,居然是张郁青在含笑教育人,说什么“不如多读书”。
秦晗趴在门上,才听清他后面的话:“多读书,不傻逼。”
她愣了愣,这是张郁青?
他骂人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秦晗仍然紧张,生怕他们打起来。
北北两条小腿搭在窗边椅子上,不住地“汪汪”急吠,混乱间本来就听不真切,偏偏罗什锦也从后门进来,大着嗓门喊:“青哥?打架呢?用不用帮忙?”
秦晗的同学站在一旁,揪着他的长发,不住地嘟囔:“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秦晗,我们报警吧,我们是不是应该报警?”
太乱了,根本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好像有人在呻.吟,秦晗急得不行,拍门板也没人应。
嘈杂的环境让人心焦,她突然闭着眼睛大喊一声:“张郁青!!!”
声音真的是很大,秦晗感觉自己17年来从来没这么大分贝过。
喊完震得自己耳朵“嗡嗡”响,可能是太用力,眼前都发黑。
隔了不到一分钟,门被张郁青拉开。
黄昏的光色将暗未暗,张郁青站在朦胧的光线里,还叼着他的棒棒糖。
他有些好笑地看向秦晗,调侃她:“震耳欲聋啊。”
这人一副闲适的样子,仿佛门外从来没出现过叫嚣的混混。
秦晗却没被蒙混过关,一眼看见张郁青下颌的擦伤:“你打架了?受伤了?”
“嘘。”
张郁青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我是好人,好人不打架。”
罗什锦冲到张郁青面前,大着嗓门:“青哥!是哪个胡同的小兔崽子敢来惹你,你怎么不叫我?老子扒了他们的狗皮,他奶奶的!”
“叫你干什么。”
张郁青语气淡淡,“随便挥几下就都跑了。”
说完,他挑挑眉梢。
说漏嘴了。
扭头看过去,果然看见秦晗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骗子,你不是说好人不打架么。
张郁青勾了勾唇角:“我呢,是正当防卫。”
罗什锦非常气愤,又挑软柿子撒气,对着秦晗就是一通教育:“有人追你你往这儿跑什么?青哥的店就在这儿,又不能搬家,真要是惹上什么麻烦人物,天天来砸场子,青哥这纹身店还开不开了?!”
秦晗从小到大也没被人这么吼过,愣了愣,又觉得罗什锦说得实在很对。
张郁青错过身,把秦晗挡到身后:“罗什锦,闭嘴。”
秦晗垂着头,吸了吸鼻子:“他说得对。”
张郁青转过来时,拖了一把椅子坐在秦晗面前,表情严肃,指了指她身后桌边的长椅:“坐。”
张郁青不笑时看着太冷清,秦晗的同学吓得一哆嗦,又往角落缩了缩。
秦晗坐下,和张郁青面对面。
“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秦晗使劲儿点头。
知道,她知道错了,不该把人往店里带的。
“想帮忙不知道先叫人?”
张郁青皱着眉,“这路面本来就不平整,都不用人追到你,真要是踩到那儿摔倒,伤口都轻不了。再说,他们真追上你呢?推你两下打你两下都是好的,要是有更过分的呢?你一个小姑娘,你想怎么办?”
他完全没在介意秦晗是否把危险带到他店里,介意的是秦晗的个人安全。
秦晗小声狡辩:“我也不傻,别人给我一巴掌,我会还回去,骂我我也会还口的......”
“还不傻?要是给你一刀呢?你直接就死了,还什么!”
这是秦晗第一次感受到张郁青动怒,他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就那么拧着眉心直直看着她。
棒棒糖的小塑料棒被他咬得扁了一边,从嘴里吐出来。
秦晗心虚地垂着头,哝哝:“对不起。”
“知道错了?”
“知道了。”
“下次呢,下次遇见这种事怎么办?”
“先、先找人?或者报警......”
秦晗说完,又忐忑地去看张郁青。
“记住就行了。”他忽地笑了,又抬手轻拍她的头,“小孩儿么,不吓唬吓唬不长记性。”
秦晗悠地瞪大眼睛。
她才不是小孩!
训完话,张郁青扭头去看秦晗的同学,男生正努力往墙角缩以便降低自己存在感,大波浪假发歪了,露出额顶的寸头。
张郁青愣了愣,又笑了:“哦,是个男生啊。”
罗什锦也探头过去看:“卧槽,不是妹子啊?!”
这会儿没那么紧张,秦晗也想起她同学的名字了,叫李楠。
她在班里就够默默无闻的了,但成绩好,总能被老师夸几句,也算有点存在感。
李楠比她更默默,更没有存在感。
他不和班里的男生们打闹,也不去打篮球参加体育运动,和女生们也很少聊天,成绩平平,高中三年都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地方。
秦晗对他的印象真的很淡。
她不知道李楠为什么会戴着长长的假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穿裙子,但总归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那些混混那么对他,真的很过分。
罗什锦说话时,秦晗一直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像刚才对她一样,用嫌弃的语气训斥李楠。
但罗什锦没有,他倒是过去仔细看了李楠几眼:“我去,你这个皮肤,绝了,细皮嫩肉的,睫毛还长,比一般小姑娘还好看啊。”
李楠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摘下假发:“皮肤好是打了底妆,睫毛、睫毛是贴了假的。”
“你挺臭美啊。”罗什锦诧异地喊着。
李楠惴惴看向秦晗和张郁青,内疚得声音更小:“对不起,今天都因为我,谢谢你们,不然我......”
张郁青看向他,想了想:“cosplay?”
“我、我喜欢女装。”
李楠应该是从来没和人聊起过这件事,紧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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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打结,缓了两秒才鼓起勇气,承认自己的癖好,“我是女装癖!”
这种时候就显示出秦晗的语言匮乏。
李楠是她的同学,也是她带来的,她觉得自己该说一些什么,让他不那么尴尬。
可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在人际关系中,总是不能游刃有余。
秦晗下意识去看张郁青。
可能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里带着一些依赖。
北北被张郁青抱在腿上,安抚地顺着毛,刚才还像个小疯子一样狂吠的狗狗,现在顺从地趴在张郁青怀里,用下巴枕着他的手臂。
张郁青注意到秦晗的目光,笑了笑:“爱好挺小众,不过有个性。”
李楠没想过有人会用“爱好”来轻描淡写这件事,眼眶当即红了:“谢谢。”
“去把妆卸了,顺便换个衣服,免得回去时那几个小屁孩认出你又找茬。”
张郁青抱着北北起身,从纹身室里拎出一套深灰色短袖短裤,又翻出卸妆油和酒精棉,丢给李楠,“腿上的伤,也稍微消消毒吧。”
天色渐暗,他关上店门,按开一盏灯。
秦晗看着他站在灯光下,忽然觉得,张郁青身上永远充斥着一种从容。
张郁青从自己裤兜里摸出钱夹,递给罗什锦。
罗什锦结过去:“买烧烤回来是吧?那我现在就去。”
“换完衣服就别走了,在我这儿吃个便饭,晚点送你们去车站。”
瞥见秦晗犹豫的目光,张郁青顿了顿,“男孩子应该没事,你呢,家里有没有门禁?”
秦晗摇头,爸爸妈妈其实不太管束她几点回家,但:“明明是你帮了忙,应该我来请客吃饭的。”
“不是买过很多东西了么,”张郁青笑着指了指桌上那些纸袋塑料袋,“算你请了一半。”
“可是你还因为我们打了架,还受伤......”
张郁青轻轻“啧”了一声,稍稍弓背,指着自己的下颌和秦晗平视:“都说了,这是正当防卫。”
对话间,罗什锦已经拿着张郁青的钱包走了,秦晗没机会掏钱,只能在心里暗暗记下一笔,自己又欠张郁青一个人情。
真是还不清的人情啊。
入夜的遥南斜街有种说不出的安静,没有万家灯火,长街浴着月光,星星点点亮着几扇窗。
张郁青说,这条街都是门店,到了晚上都关店回家休息了,也就冷清些。
没一会儿,罗什锦拎着一大兜烧烤回来了。
油灼过的孜然辣椒格外香,打包盒一开,铁签子上排着各式食材,满室烟火气,馋得北北眼睛发亮。
桌边的椅子是那种木质长椅,坐久了屁股硌得疼。
张郁青不知道在哪儿拿了个柔软的小垫子,递给秦晗:“垫着坐。”
“谢谢。”
“青哥!你这是偏心眼!偏心眼!”
张郁青睨罗什锦一眼:“你是小姑娘?”
洗掉妆容的李楠坐在秦晗身边,他张了张嘴,飞快地瞥了一眼张郁青,像是忍不住似的,极小声地问:“秦晗,刚才帮我们的帅哥,是你男朋友吗?”
18. 想通
夜色里只有北北馋烧烤的“呜呜”撒娇声,不知道是谁家关了店门在麻将,麻将牌相碰的声音掺杂在蝉鸣里,附近大概是有河的,偶尔还能听见一声两声的蛙鸣。
明明还在帝都市,却好像离家几百公里远,一切都让人觉得新鲜且鲜活。
“秦晗,刚才帮我们的帅哥——”
秦晗沉浸在遥南斜街不一样的夜色里,忽然听见李楠的问题。
听完前半句的时候,秦晗以为李楠要问的会是,张郁青是不是她的朋友,她下意识想要回答“是”。
轻轻吸了一口气,连唇都微微地撅起,“sh”差点从唇齿间发岀音来。
“——是你的男朋友吗?”
听完李楠后半句问题,秦晗猛地咬了下舌尖,止住自己的话,又匆忙抬眸去看张郁青。
张郁青坐在秦晗对面,左侧是窗,他正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是没注意到这边。
秦晗松了口气,小声又惶然地说:“不是的。”
她说完,心里居然有些莫名的可惜。
而且耳朵又开始发烫,像是有人在她耳畔纵火,借着晚风,火势大起。
桌上有张郁青倒给他们的冰水,她端起玻璃杯,一口气喝掉一大半。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秦晗一直都没仔细去想,这会儿静下来,她才开始琢磨。
其实她给罗什锦和张郁青讲那个小哥哥的时候,并没有像当年讲给胡可媛那么仔细。
她和胡可媛说起时,是抱着闺蜜间分享的情绪,但到了给罗什锦和张郁青讲,就好像一边在说服自己,一边又在说服他们——
你看,我不是对张郁青有意思。
她只是......
只是什么呢?
搓麻将的那户人家正打到起兴,有人把牌“锵”地拍到桌上,喜滋滋地笑着:“糊了!”
紧接着是洗牌的声音,柔柔地散在夜里。
有人递过来一串羊肉串,秦晗下意识接过,脑子里还在迷茫——
只是什么呢?
她没有说遇见小哥哥的具体地点,也没有说那个公园插着的彩旗标志就能看出小哥哥的大学,更没有说小哥哥他们的活动服是白色的。
而她最开始,就是因为那群男生穿了白色运动服,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才吸引了她的目光。
和胡可媛讲时,她是事无巨细地在描述的。
但今天她没有,到底是为什么没有呢?
羊肉入口,孜然和羊肉的鲜香在唇齿间爆开,但秦晗还在凝滞地想:
在讲小哥哥时,她脑子里好像一直都是张郁青的身影。
这意味着什么?
答案好像呼之欲出。
秦晗正愣着,忽然听见张郁青的训斥:“北北!放下!”
其实声音并不大,在愣神的秦晗也还是吓了一跳。
她看过去,张郁青已经把北北从地上拎起来,两只手举着它和自己平视。
他下颌因为擦伤被罗什锦强制贴了创可贴,徒增了些痞气,有点像小说里桀骜偏执的男主角。
可他的眸色是含笑的,声音也温柔:“乱翻女孩子的包?这位小伙子,你很不绅士啊。”
秦晗这才注意到她的背包被北北翻开了,里面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掉出半截,还有一沓写过字的便利贴。
背包在罗什锦脚边,罗什锦一边拾起书和便利贴,一边问:“雪泥鸡爪?好吃吗?”
“什么?”秦晗迷茫地眨了下眼睛。
那个便利贴是她用来记一些书里的好词好句的,写过一遍虽然说不能倒背如流,也还是有个印象的。
可是,什么鸡爪?
她应该不会把零食的名字写在上面才对啊。
李楠是第一次来张郁青店里,稍显拘谨,但也向秦晗投去好奇的目光。
秦晗伸出手:“我看看。”
罗什锦捏着的便利贴还没落进秦晗掌心,张郁青忽然开口了:“雪泥鸿爪。”
他还是看着北北的,秦晗却忽然想起,自己的的确确是记过这样一个词。
不是鸡爪,是雪泥鸿爪。
她当时觉得这个词很美,记下来之后又因为不常用,一时没想起来。
可张郁青怎么什么都知道?
罗什锦一脸的懵逼:“什么玩意雪泥鸿爪,啥意思?”
“鸿雁在雪上留下的脚印,事过留痕。”
罗什锦把书丢给秦晗,嘟嘟囔囔:“啥玩意,听不懂,来来来,喝酒吃肉,一会儿串凉了我还得拎回去让人家加热。”
秦晗这顿饭走神走得严重,几乎没怎么说话。
坐在她身旁的李楠因为对环境陌生,更沉默。
其实她应该说些什么,围绕着李楠的、或者是方便李楠融入的话题。
但秦晗脑子空空,总觉得有什么思路就在眼前,但她没抓住。
就像解几何题,明明感觉关键的辅助线就在很明显的地方,但又怎么都想不到,让人焦虑。
她愣愣又缓慢地吃完一串羊肉,机械地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串烤板筋,听着他们三个闲聊。
张郁青没有让李楠惴惴太久,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关于他的话题:“冒昧地采访一下,你为什么喜欢女装?是排解压力还是什么?”
“因为......”
李楠犹豫一瞬,但看出张郁青眼里没有任何反感的情绪,稍稍松了一口气,“就是很喜欢,小时候总看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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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就觉得化妆是一件美的事情,也、也觉得女装很漂亮。”
其实小时候妈妈偶尔还会给他涂个红唇什么的,然后领着他给家里人看。
家里人看见他,都会哈哈大笑。
但初中有一次,李楠自己偷偷涂了口红,化了妆,妈妈却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喜欢的事情是见不得光的,只能藏在心里,连爸妈都不能说。
“你这爱好比较特别,大众对这件事接受度其实不算高。”
张郁青拿起手边一罐啤酒,轻轻晃了晃,酒液在金属罐里轻撞,清脆的声音传入夜色。
“坚持这样的爱好,比常人面对更多的非议是一定的,也会有更多压力,你要想清楚。以后择偶时候呢,可能人家姑娘会不喜欢你的爱好,也会有怕你带坏小孩的,反正会遇到的困难挺多的。”
李楠沉重地点头:“我知道,大学我也挑好了,就是不知道成绩够不够,我想学服装设计。”
“服装设计学院吗?”
“不不不,”李楠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我成绩没有那么好,上不了一本的,可能是三本。”
“所以,”张郁青把他的啤酒罐伸过来,在李楠面前装了冰水的玻璃杯上轻轻一磕,“道阻且长啊小兄弟,祝你好运。”
从来没人在这件事上和李楠聊这么多,而且是完全不带有任何偏见的。
李楠眼眶红了一圈,点点头:“谢谢青哥。”
天气太热,那个老旧的风扇被罗什锦搬到窗边的桌子前。
大概是怕正对着吹会把烧烤吹凉,风扇180度摇着头,偶尔还要发出一点“咯咯”的机械卡顿声。
风扇的风偶尔才扫到秦晗脸颊上,驱不散夏夜的暑气,哪怕喝着冰水,也让人汗津津的。
张郁青找来的坐垫上面缝着一层竹席,秦晗能感觉到自己的腿上已经印下竹席的纹路,可是在他店里坐着,又比躺在家里吹着空调吃雪糕舒服太多了。
罗什锦也热得不行,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个大蒲扇,呼哧呼哧扇着:“青哥,这风扇是不是要退休了,咋一点也不凉快?”
“希望它能撑过这个夏天。”张郁青笑着说。
秦晗看向张郁青,能感觉到他手头并不宽裕,但这些又似乎没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他刚刚和李楠对话时,身上有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气质。
秦晗手里的板筋只吃了一块,就这么一直举着,还是张郁青看了她一眼,把鸡翅推过来:“板筋凉了不好吃,吃鸡翅吧。”
灯光盈盈落在他眸间,秦晗忽然想通了。
她念念不忘地喜欢的,根本不是多年前的小哥哥,而是张郁青。
她喜欢张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