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世界第一可爱》 1、第001章 雪精灵 深冬午后,北风呼啸,下了一上午的雪刚停,天地间一片纯白。 江辞雪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他呼出来的热气在寒风中凝结成了白雾,过于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红。 已经能看到不远处那红色的屋顶,快到家了,他攥了攥双肩包的背带让自己打起精神,又加快步伐小跑起来,却在小院大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自家院子大门敞开,别墅门前有个陌生的男孩儿。 男孩儿比江辞雪高了大半个头,他正两只手插在敞着怀的羽绒服兜里,整个人做大鹏展翅状,见到江辞雪突然出现,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立当场。 两人相对无言间,一阵北风刮过,卷起了地上的碎雪,也吹落了江辞雪羽绒服的帽子。 正在人家别墅门口大鹏展翅的闻卿瞪大了眼睛,在这瞬间忘记了呼吸。 闻卿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孩儿,明明跟他一样七八岁的年纪,还瘦瘦小小的,却漂亮得像个精雕细琢出来的陶瓷娃娃,金贵而易碎,就该摆在精美的展厅里好好珍藏。 等风吹落了对方的帽子,闻卿更是大受震撼,瞬间明白了,原来对方根本就不是人类! 他的头发像雪一样白,他的皮肤像雪一样白,他的嘴唇也像雪一样白—— 他、他、他整个人就好像是用雪做的一样! 闻卿小朋友瞬间想到了好几个童话故事,什么白雪公主、冰雪皇后、雪孩子,还有动画片里那个只在冬天出现的雪精灵。 就说世界上真的有雪精灵,动漫剧场诚不欺他! 感觉自己发现了新世界的闻卿两眼冒光地迎了过去,绕着雪精灵打转,他本来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却在最兴奋的关头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闻卿立马紧张起来:“你、你受伤了吗?” 江辞雪被对方过分的热情吓了一跳,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小男生,似是不太理解自己只是出了趟门,怎么家门口就蹲守了这么一只黏人大型犬。 闻卿则已经从他的反应中脑补出了好多故事。 也许,这是一位初入人间的精灵,不了解人类的世界,甚至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正需要自己这样热心市民的帮助。 闻卿的眼中充满了正义的光芒:“你别怕,我不是坏人!你会说人类的语言吗?canyouspeakchinese?” 江辞雪在这样的热情中后退了一步,闻卿又追着向前了一步,拍着胸口表示:“放心,我会帮助你的!” 看来雪精灵有些怕生,闻卿正在琢磨该怎么取得对方的信任,耳朵就先听到了围墙外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应当是那几个出门找孩子的大人终于回来了,其中就有他家长。 闻卿眼前一亮,冲出别墅小院,边跑边喊,像是要把自己的发现昭告世界: “妈!姥姥!你们快来看!雪精灵是真实存在的啊啊啊——” * 闻卿是被家长带过来见弟弟的。 他以前没见过弟弟一家,只知道自己有个叫小雪的弟弟,小雪的妈妈是自己姥姥的亲外甥女儿,虽然关系有些绕,但总归是他弟弟没错了。 小雪的妈妈在研究生物学,爸爸则是美院老师,夫妻俩定居在和宁市,与闻卿家所在的寒川市远隔千里,小雪身体又不好,两家人平时走动也都不会带上孩子。 半年前,小雪的父母在家中遇害,据说现场有些惨烈,新闻媒体轮番播报,轰动全国。 闻卿他姥姥过来照顾了小雪一段时间,等到小雪被同样生活在和宁市的叔叔婶婶收养才离开。 几天前,小雪的叔叔打来电话,说想要跟闻卿他们家商量一下孩子的问题,话里话外透露着不太想继续抚养小雪的意思。 接到电话后,闻卿的家长们也开了一个家庭内部会议。 从理性的角度来看,以他们家的经济条件完全可以再养个孩子,而且肯定比会弃养孩子的家庭靠谱。 从感性的层面来说,闻卿他姥姥就剩下小雪那么一个血亲了,闻卿他老妈跟小雪的母亲又是一起长大的,感情相当好,大人们都很愿意把小雪接回来。 现在闻卿的家长们就只剩下两个问题尚未解决,一是要问问小雪自己的意愿,二是不知道闻卿能否和新弟弟相处融洽。 为了解决这两个问题,在这个临近年关的寒冬腊月里,闻卿就这么被自家老妈与姥姥一起带到了和宁市。 弟弟被收养后跟着叔叔婶婶住了一段时间,但现在又搬回了和他父母一起生活过的别墅。 别墅位于郊区,清净是清净,但交通不便利,而且,这是一栋刚发生了案件的凶宅。 闻卿他姥姥姥爷退休前都在警局工作,老妈也是个刑警,闻卿从小耳濡目染,也不太怕案发现场。 倒是弟弟的叔叔婶婶比较在意这个,等闻卿祖孙三人抵达别墅后,一再跟他们解释,说是小雪执意要住在这个地方,他们也没办法。 叔叔婶婶直接带祖孙三人上了楼,正要敲响弟弟的房门,却发现这门没锁,推开门后发现里面根本没人。 叔叔婶婶赶忙找补,说孩子可能是趁着他们俩没注意自己跑出去玩儿了,闻卿他姥姥提议一块儿出去找孩子。 于是,四个大人就出门去了,留闻卿一个在别墅里守着,说要是弟弟回来了就给他们打电话。 闻卿一个人待不住,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人回来,就跑去门口玩雪了,正好撞见了回家的江辞雪。 几分钟后,正好在别墅大门口碰上了的四个大人和俩孩子全都进了屋。 闻卿还沉浸在发现雪精灵的激动中,就听他老妈闻瑾薇介绍:“这孩子就是小雪。” “啊?”闻卿脸上的兴奋变成了震惊,“这、这个就是弟弟?” 小雪是他弟弟的名字,他弟弟=雪精灵,所以……所以…… 下一刻,闻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换成茫然,又从茫然转换到了狂喜:“咱们家还有精灵血统?!” 闻锦薇:“……” 闻锦薇哭笑不得,她这一路上只叮嘱了闻卿要照顾好弟弟,完全忘了跟闻卿说清楚弟弟是什么模样,赶紧跟他解释什么叫白化症。 闻卿他姥姥跟江辞雪比较熟,就由她给孩子介绍了下闻卿母子俩,还说了要在他家住几天的打算。 江辞雪跟人打了招呼,对家里来客人借宿也没意见,又惦记着自己要做的事情,朝姥姥摆了摆手后就抱着自己的双肩包上楼去了。 闻卿立马追了上去,问他:“你要回房间吗,我可以一起去吗?我比你大一岁,你可以叫我哥哥,我可以叫你小雪吗?你那个包沉不沉,要不我给你拎着?” 说话的工夫,两人已经走到了二楼走廊最里侧的房门前。 江辞雪开门进去,刚走两步就察觉到耳边忽然清净了,他回头瞧见闻卿还站在大门口,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像是很想被邀请进来的样子。 江辞雪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朝门口的男生很小声地说了句:“请进。” 闻卿高高兴兴地跟着进了屋,他发现这是一间书房,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张长桌,桌子上方的窗户拉着窗帘,光线昏暗,两侧的墙边则摆放了好几个大书柜。 闻卿下意识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靠近,生怕破坏了一室静谧。 可随着一点点靠近,闻卿看清了长桌上还有个透明箱子,他瞪大眼睛愣在原地,不敢再前进了。 箱子里装着的,是一具已经被啃食得只剩骨架的蛇尸。 蛇骨只有成年人手臂长,但对小孩儿来说,还粘着血肉的森森白骨实在太过骇人,更别提还有密密麻麻的面包虫正在啃食这具蛇尸。 江辞雪把背包放在了桌子旁的地板上,又用手轻轻摸了摸透明箱的盖子,像是在抚摸那具已经被啃噬得差不多了的蛇骨。 闻卿顿时感觉头皮发麻,可很快,他又嗅到了各种化学试剂的味道,他环顾四周,发现之前自己以为是书柜的大柜子其实都是标本柜。 上面除了较为常见的植物标本、昆虫标本,还有一些被装在玻璃罩里的小型动物的骨骼标本。 标本们被摆放成各种姿势,安静、美丽,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闻卿咽了口唾沫,总感觉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窝中有目光在死死盯着自己,可他还是壮着胆子走到了江辞雪身边。 江辞雪的母亲是生物学家,有空的时候就喜欢带着孩子感受自然,也手把手教过孩子如何制作标本。 这些在闻卿眼里让人头皮发麻的虫子与骨骼,是他从小就习以为常的东西。 江辞雪不觉得害怕,也没看懂闻卿眼中的害怕。 他一分钟都没休息,直接从书柜上拖拽出了制作标本的工具箱,摊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医用手套戴上,又拉开了旁边背包的拉链。 在看到这一屋子标本,又联想到刚遇到时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后,闻卿就对背包里的东西产生了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他就看到江辞雪动作十分轻柔地从里面抱出来了个被围巾包着的东西。 围巾一层层打开,犹如解开木乃伊身上的布条,最后一只狸花猫出现在了闻卿眼前。 狸花猫的毛发上沾着的血尚未干涸,它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嘴里还叼着一条小鱼干,可以看出早已经没了生气儿。 一种更加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闻卿分开了自己快要打起架来的上下牙,咧着嘴吸了口气,战战兢兢地问:“你……要做什么?” 江辞雪先将狸花猫放到了工作台上,又走到工具箱旁,整整齐齐排列着解剖工具闪着寒芒,他取出了其中一把小刀,将刀尖抵在了狸花猫的腹部。 江辞雪呼吸顿了一下,又攥了攥拳,最后轻声吐出两个字: “解剖。” 2、第002章 江辞雪 江辞雪摸了摸狸花猫的头,半化不化的血水沾在了医用外科手套上。 但他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感觉到不适,看着小猫的眼神依旧平静,像是在给一只在小憩的猫咪顺毛。 狸花猫是这片别墅区有名的流浪猫,大名未知,小名通常叫咪咪或者小咪,机灵、不怕人,脾气也还行,攻击性不强。 江辞雪的父母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也曾试图绑架这只小猫,多次拿猫零食引诱,但从未成功。 之前为了勾引小猫买的猫粮和小零食都还在,江辞雪现在偶尔还是会在狸花猫出没的几个地点放些罐头或小鱼干,希望能守株待猫,只可惜每次都错过。 和宁市的冬天可以达到零下四十度,基本见不到流浪动物,因为很少有居无定所的动物能活着度过冬天。 昨天下了场大雪,今早也没有停下,江辞雪不知道狸花猫有没有找到过冬的地方,上午他就背着装了猫条与猫零食的背包出去,想再碰一碰运气。 说不定,今天小猫觉得在外头太冷了,就愿意跟他回家了。 他造访了几处狸花猫出没的地点,从街心公园走到小区侧门,终于见到了狸花猫的踪影,可这时狸花猫已经没有了呼吸。 小猫为什么会死,它生前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至死都叼着小鱼干? 江辞雪想知道这些。 就跟妈妈曾经说过的那样,骨骼什么都知道,他无法再倾听狸花猫的声音,但还可以尝试从尸骸上寻找线索。 所以,他把背包清空,用围巾将小猫包裹起来装了进去,带回家,想进行解剖。 可闻卿听不到江辞雪心中的疑惑,他看着正在抚摸血淋淋尸体的弟弟,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 不解,害怕,很多糟糕的念头一闪而过,连带着电视上看过的一些血腥画面也浮现在眼前,让闻卿升起了一种想逃离这里的念头。 他想起了刚刚告破的那起连环凶杀案,凶手的犯罪道路,就是从虐杀流浪动物开始的。 被抓的凶手在镜头前歇斯底里,说不是他犯下的这些案子,而是那个潜藏在他身体里的恶灵让他干的,恶灵每天都在他耳边低语,让他不得安眠。 闻卿猛地抬眼,发现江辞雪就那么直勾勾盯着自己。 虽然面前的这张脸还是如此精致又可爱,可他越看越觉得对方根本就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个被恶灵附身了的陶瓷人偶。 下一秒,他瞧见漂亮但危险的人偶上前一步,将解剖刀递向了自己,声音平静地询问:“你要来帮我吗?” * 别墅一楼的客厅里,闻瑾薇和宁玉母女俩还在跟江辞雪的叔叔婶婶唠嗑,刚才找孩子的那一路上,她们已经了解了这夫妻俩不少信息,也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江辞雪的叔叔叫陆西洲,长相斯斯文文的,和自己的妻子都是公司领导层,人缘极佳,能力突出,无不良嗜好,为人也比较靠谱。 作为一对儿老老实实生活了小半辈子的夫妻,准备弃养孩子这种行为,让他们的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 可一想到这半年来跟那孩子相处的经历,陆西洲就一直在叹气。 他们夫妻俩一直没有孩子,就想着能收养个血缘关系的小朋友也挺好,就在江辞雪家里出事后伸出了援手。 可没想到,这孩子就是和自己亲近不起来。 或者说,这孩子跟任何人都亲近不起来,就好像生活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 这孩子的外表本来就异于常人,平时不笑也不说话,虽然很乖,但总让人觉得冷冰冰的,让夫妻俩感觉有些困扰。 光是这点也没什么,可那小孩儿总喜欢跟各种死物打交道,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他却视若珍宝,让他们很不理解。 为了拉近关系,陆西洲夫妻俩也做出了努力,可江辞雪一直礼貌疏离,跟他们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搬回这栋发生过凶杀案的宅子里住。 他们刚开始不同意,江辞雪也不哭不闹的,只是一直直勾勾盯着人瞅,看得夫妻俩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才让小孩儿自己搬了回来。 陆西洲夫妇平时要上班,也是害怕凶宅,从不在别墅里过夜,只是请了全天候看孩子的保姆,隔一段时间才会来看一眼。 久而久之,对凶宅的恐惧也渐渐转移到了那孩子的身上,没干几天就辞职了。 江辞雪的父母是被人杀害的,凶手是个流窜多地作案的强盗团伙,在被警方追击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闯入了郊区别墅。 犯罪团伙的七名成员中有三人被当场击毙,其余四人也全部落网,该坐牢的坐牢,该死刑的死刑,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可置身别墅中,闭上眼睛时,陆西洲仿佛仍能听到自家兄嫂与那三个死在这里的亡命徒凄厉的哭喊。 所以,他更不能理解执意要回来的江辞雪到底在想什么。 “事情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我到现在都没见过那孩子掉过一滴眼泪,他居然还要回这里住着,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感情!” 闻瑾薇蹙眉:“你们没带他去做过心理咨询吗?” 她侦办过各种各样的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受害者家属,其中有不少都出现过陆西洲描述的情况,那是遭受过重大打击后会有的应激表现。 “当然看过,心理咨询师也说是正常现象,让我们慢慢开导。”陆西洲咬咬牙,“可是……” 闻瑾薇和自家老妈交换了个眼神,还想再从陆西洲夫妻俩这里了解一些孩子的情况,刚开了个话头,却被楼梯口传来哐啷一声打断了。 四个大人赶来的时候,就瞧见闻卿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上去是下楼梯的时候没留神一脚踩空摔下来的。 家里孩子比较皮实,经常磕磕碰碰的,闻瑾薇和宁玉也都习惯了,先关心了一下他有没有哪里摔坏了,又询问他这是发生了什么这么着急。 闻卿想起刚才江辞雪把解剖刀递给自己的样子,一时间支支吾吾组织不好语言,只是用手指着楼上。 陆西洲夫妻俩一下子就想起了楼上书房都有什么,那白森森的骨架确实对小孩子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江辞雪看到闻卿掉头就跑的时候没追,但被哐啷一声摔下楼梯的动静吸引了过来,这会儿正站在楼上向下张望。 闻瑾薇一抬头,就瞧见了小孩儿手上那双沾了血的医用外科手套,她正要上楼去一探究竟,就被闻卿抓住了一角。 “楼、楼上,有只……有只死猫!”闻卿依旧紧张万分,压低了声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陈述自己的所见所闻,“小雪说、说他要解剖那只猫。” 在组织语言的时候,闻卿也把刚才的事情捋了一遍,回忆起了种种细节。 弟弟是说要解剖小猫,而不是要把小猫也做成标本。 解剖这个词儿他熟,他姥姥退休前就是个法医,所以他知道想要查明一个人的死因就需要司法解剖。 如果弟弟是想搞清楚狸花猫的死因,那也就是说,狸花猫不是弟弟杀的。 而且那只狸花猫的体型也不算小了,听家里大人说弟弟身体并不好,冬天衣服又厚重,影响行动,弟弟也不太可能靠自己杀掉一只会挣扎的猫。 一想到这些,闻卿刚才升起的恐惧就已经消散了大半。 闻卿也重新鼓足勇气,跟着老妈上楼了,还不忘拉上姥姥一起。见客人都走了,陆西洲夫妻俩也不好在楼下干呆着,只能跟在这祖孙三人后面。 闻瑾薇问江辞雪可不可以带大人们去他的书房看看,江辞雪低着头,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声。 书房里依旧是闻卿慌不择路逃跑时的模样,狸花猫躺在解剖台上,肢体僵硬,毛发也不再柔软,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冻成冰的血水已经快完全化开了。 “这……”陆西洲倒吸了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强压着内心的恐惧,“你、你怎么把这种东西带回家里来了?” 江辞雪抬起头,十分乖巧听话地回答了问题:“因为想跟小咪做朋友。” 他想要养这只小猫,想跟小猫做朋友,虽然小猫已经死了,但他们依旧可以做朋友。 陆西洲呼吸一滞,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害怕那双因为视网膜缺少色素而导致呈现浅粉色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也让其他人无法理解,似乎别人不论在他面前说什么都引不起他的情绪,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 另一边,闻瑾薇和宁玉已经观察完了狸花猫现在的状态,职业病发作,有些想上手去检查。而闻卿则躲在大人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辞雪。 下一刻,挡在他身前的闻瑾薇蹲了下来,跟江辞雪平视,双手搭在小孩儿肩膀上,放轻了声音问他:“小雪为什么想要解剖小猫啊?” 她平时大声说话惯了,气势也强,可面对小朋友,还是不由自主连语气都温柔了起来。 江辞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把目光落在了猫身上,他的声音也很轻,像是害怕将狸花猫从睡梦中吵醒:“我想知道小咪是怎么死的。” “你发现这只狸花猫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吗?”闻瑾薇又问道。 “嗯。”江辞雪点了点头。 听到自己的猜测得到了当事人的肯定,闻卿彻底松了口气,这下也不躲着了,直接走到弟弟身边,想为刚才一言不发就跑路的行为道个歉。 可还不等他说什么,一旁的闻瑾薇就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说了句:“走吧。” 听到这两个字,陆西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看刚才把人家小孩儿吓成那样,他就觉得把江辞雪送走的事儿悬了。 再看现在,这孩子又把一只死猫带回了家,还说什么想知道一只流浪猫的死因这种话,奇奇怪怪的,简直不可理喻。 也不怪人家刚来就要走啊,哪个家长能接受这样一个孩子呢? 陆西洲正在心里叹着气,定睛一看,却发现宁玉已经从还没合上的工具箱里拿出了医用口罩与手套。 老太太十分自然地给自己穿戴起了手套与手套,还从工具箱里捡了一把解剖刀,动作万分熟练。 而旁边那位留着齐肩短发的女刑警站起来后活动了一下筋骨,紧接着直接抱起了江辞雪,还在怀里掂了掂。 闻瑾薇轻轻拍了拍小目击者的后背,像是哄孩子一般说道:“带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陆西洲:“……” 3、第003章 狸花猫 雪停之后依然很冷,北风呼啸,一点点吹散了厚厚的云层。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闻瑾薇怀里抱着被裹成团子的江辞雪,身边跟着个一路小跑的闻卿,三人第二次来到了狸花猫被发现的地点。 半个小时前,三人还在小区的物业办公室,闻瑾薇在第一次看过现场后,心里有了数,想给俩孩子一点点现代科技的震撼,就先带着他们去查了监控摄像。 半年前的案子发生后,小区里紧急加装了几百个监控摄像头,严防死守,发誓不让任何不法分子再有可乘之机。 在得知三人的要求,并确认了业主身份后,物业工作人员也调取了案发地点的监控摄像,然后,尴尬地发现那个誓白发了,小区里仍存在监控死角。 工作人员上报了物业,后续还会继续加装监控摄像,可现在,小咪的死因依旧是个谜。 于是,三个人只好再次重返案发现场,也就是小区东南门附近的人行道拐角处。 人行道左侧是围墙,右侧就是马路,围墙里是联排别墅,马路对面则是一片公共设施区,顺着这条马路往外走就是上山的路,平时从这条道走的人就很少。 因为半年前的那起案件,小区里搬走了一些人,现在又临近年关,大家都去了市区或者外地过年,江辞雪三人走来的这一路上愣是没碰到其他人。 江辞雪见到狸花猫的时候,雪就已经停了,现在可以看到这片区域的雪地上只有他上次来时留下的脚印,没有其他行人或车辆留下的痕迹,现场没遭到二次破坏。 闻瑾薇把怀里的小团子放到地上,带着俩孩子展开了现场勘查工作。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他看到狸花猫的时候,小猫就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趴在地上,面朝着马路对面的方向,尾巴对着围墙,身上盖着一层雪,但没有完全被雪掩埋。 他跑过去将狸花猫从雪地里抱起来,看到了猫耳朵上缺了一块。 那不是绝育后剪耳放生的标记,而是小咪跟别的动物打架受伤留下的,很有辨识度,所以江辞雪一下子就确认了这只狸花猫就是小咪没错。 抱起狸花猫后,他发现小咪的其中一条后肢有些扭曲,明显是骨折了,沾血的毛发已经结成冰冻在了猫身上,猫嘴里还叼着小鱼干。 现在还能看到雪地上有一小摊红色的冰,单看这里的出血量似乎并不大,周围则散乱着一些猫零食,都是江辞雪当时为了清空背包丢在这里的。 而猫嘴里的小鱼干,应该是来自墙角处一个食盆中的冻干,是江辞雪昨天晚上才放的。 “小雪。”闻瑾薇等俩孩子看完了一圈现场,又蹲在地上,一把将小团子揽到了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小声问他,“你觉得小咪生前都遇到了什么?” 盖到脚的羽绒服柔软蓬松,出门前叔叔婶婶又给江辞雪找了一条新围巾戴上,小朋友被裹得严严实实,大半张脸埋在毛茸茸的围巾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像是个雪团子。 雪团子在听到这个问题后陷入了沉思,闻瑾薇母子俩也没打扰他,就那么静静等着。 “小咪……”许久后,雪团子咬了咬下嘴唇,还是很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小咪是不是,遇到了坏人?就是新闻里那种……” “啊,那个虐猫的!”闻卿也想起来了,一下子跟上了弟弟的思路。 几个月前,一个连环杀人犯被捕的事儿闹得很大。 新闻报道说,那是个在上学期间就喜欢虐杀流浪动物的变态,警方在他家中还翻出了很多流浪猫的头骨,都是他的战利品。 从最开始在垃圾桶里点火销毁被尿湿的床单,到后来虐杀流浪动物,那个人一点点试探着人性的底线,最终将矛头指向了自己的同类。 “小雪也看了之前那个新闻吗?”闻瑾薇揉了揉小孩带着帽子的脑袋,“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凶手是怎么处理流浪动物的遗体的?” “我记得!”闻卿举手,“他把动物肢解,尸块分别装进了几个黑色塑料袋里,坐公交跨了好几个区,扔在了几个不同的垃圾桶里。” 处理小型动物的尸体其实很简单,尤其是常见的流浪猫狗,并不需要肢解那样麻烦,随处都可以掩埋或丢弃。 但鉴于后来那个凶手也是这样处理受害人遗体的,可以想象,凶手虐杀流浪动物的行为,不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变态心理,还是一场又一场的杀人预演。 “是的,这里不符合抛尸现场的特征。”闻瑾薇说,“小动物的尸体很容易处理,就算不故意藏起来,只要随手丢进垃圾桶里,谁也不会觉得有问题。” 最近的垃圾桶距离狸花猫的尸体只有一米左右,如果凶手将狸花猫丢进垃圾桶,甚至不会有人发现它的尸体。 “还有,”闻瑾薇指了指角落的那个食盆,“你们看看那里。” 闻卿牵着江辞雪的手跑了过去,蹲下来仔细观察这个食盆,在食盆侧面发现了被冻成冰的红色痕迹,疑似血迹。 江辞雪推测:“小咪是受伤后才来这里叼走小鱼干的,所以才会在食盆上留下血迹。” “小咪可能不是被抛尸,这里就是它死亡的第一现场。”江辞雪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也意识到了一些与自己最开始的猜测有出入的地方。 闻瑾薇点了点头肯定了江辞雪的话:“没错。” 紧接着,她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现在的室外温度是零下二十度,如果假设存在这么一个凶手,那他会在现在这个温度行凶吗?” 两个小孩儿一起摇了摇头,江辞雪回忆了一下新闻专家分析案件时的用词:“这里不是他的心理安全区。” 这里就算行人再少,也是在居民区里,唯一能起到隐蔽作用的只有个垃圾桶,就算真的存在一个敢在大庭广众犯案的虐猫狂,一般也不会在冰天雪地里实施暴行。 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凶手把小猫捉回家中再实施虐待,处理尸体的方式也会有更多。 闻卿也提出了另一个疑点:“而且小猫的皮毛很完整,也比较干净,要是有人虐猫,肯定不会这么干净。” 他看过狸花猫死后的样子,也看过电视上那些打过码的血淋淋的照片,对比一下不难发现其中的不同。 “对,没错。”江辞雪点了点头。 白天,雪地,小区里的公共区域,没有被藏起来且还算完整的尸体,这些加起来,越来越不像是存在一个虐猫的凶手。 看到狸花猫尸体的一瞬间,江辞雪就联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再想起不久前闹得很大的那起连环凶杀案,他就忍不住去想,小咪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坏人。 可是,小咪只是一只流浪猫。 人们也许会为了受到伤害的小动物感到愤怒与悲伤,却不可能去给一只不知名的流浪猫讨回公道。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么一个杀害了小咪的凶手,江辞雪不希望那个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现在知道了可能不存在那么一个凶手,小咪生前并没有遭受虐待,江辞雪心中的愤怒渐渐消退,可悲伤依旧存在。 他还是不知道小咪到底经历了什么。 闻瑾薇带着两个孩子去看现场的另一处明显痕迹,她刚指了指围墙上缺了一块的积雪,电话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接起电话,那头是宁老太太的声音。 现场勘查与尸体解剖都是法医检验中不可或缺的步骤,闻瑾薇带着目击证人去重返案发现场了,宁玉就留在了别墅里进行遗体解剖。 “在受害者身上发现了因为撞击引起的骨折、软组织挫裂与内脏破裂。” “没有发现利器留下的伤痕,没有发现胃内容物,推测受害者生前没有进食,不存在误食投毒物的可能。” “综上所述,暂时推测死因为交通事故导致的多脏器受损。” 电话开着免提,两个孩子也都听到了这个结论。 等挂断电话,闻瑾薇再次把江辞雪和闻卿的视线拉回到那面围墙上,让他们猜猜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痕迹。 “小猫遭遇了车祸,被撞到了这面墙上,所以这里的积雪才会缺了一块!”闻卿已经学会了抢答,他跑过去,蹲下来动手挖开了缺角下方的积雪。 “你们看!”他一惊一乍地蹿起来,把弟弟拽过来看自己的发现,“这里有血迹!” 扒开上面的一层雪,可以看到红色的冰晶,是滴落的血被冻成了冰保留下来。 一场大雪落下,掩盖了血迹,掩盖了车轮印,也掩盖了狸花猫的脚印,但却也留下了它来过的种种痕迹。 “可小咪倒在那里。”江辞雪看了看这面墙,又看向他发现小猫遗体的地点,这之间的距离足有五六米。 结合现场留下的痕迹,江辞雪已经可以拼凑出狸花猫生前的经历了。 不久前,在那个下着雪的上午,饥肠辘辘的狸花猫在它平时出没的区域里寻找食物,它也许看到了角落的食盆,就像往常那样从半人高的墙头跃下。 可这时,一辆车从拐角处驶来,猫没看到车,车也没看到猫,于是悲剧发生。 并非带有恶意的伤害,这只是一场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意外。 狸花猫被车辆撞飞了出去,直到重重砸在这面围墙上才停下,墙上平平整整的积雪被砸出了个缺口,它又顺着墙面滑落到地上,留下了一滩血迹。 但狸花猫并没有当场死亡,哪怕内脏破裂,多处骨折,它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向了角落的食盆,叼起了地上的小鱼干,却没有吃。 风雪未停,明明旁边的垃圾桶就是临时避风港,他也没选择躲在那里。 不知为何,它逆着风,朝着马路对面的方向走了过去。 狸花猫似乎是要去什么地方,一个就算身受重伤、饿着肚子、顶着风雪也要抵达的地点。 江辞雪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向当时狸花猫面朝的方向跑了过去。 闻卿牵着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为了不把弟弟带倒也只好跟着跑了起来,闻瑾薇也什么也没说,就跟在两个孩子后头。 马路对面有一个儿童公园,也是狸花猫的活动区域,因为各种游乐设施都建在户外,也无人打理维护,早就落满了雪,一到冬天就成了这副被荒废许久的模样。 江辞雪在公园里找寻着可以躲藏的地方,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紧挨着花坛的玩具屋。 玩具屋是过家家用的,还不到一米高,又被铲到花坛上的雪掩盖了一部分,乍一看像个小雪坡,好在有一扇窗户还没有完全被雪掩埋。 他用手擦了把窗户上的雪,又用力推了推,好在塑料窗并没有被冻上,一下子就打开了。 江辞雪有些焦急地探头进去,看到了黑暗的玩具屋中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但里面没有活物的声音。 他大半个身子都钻进了玩具屋中,在杂物里翻找着,终于,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从里面捧了出来。 就是这个了。 他想,这就是让小咪无论如何都要回来的原因。 被他捧在手心儿里的,是一只小奶猫,一只跟小咪一样的狸花猫,出生没多久就很不巧地遇到了冬天,看上去又脏又小,可怜兮兮。 但是,他捧着小奶猫的手仍能感受到毛茸茸的温度,和那颗坚强跳动着的小小的心脏。 刚才还不肯散去的朵朵白云不知被风吹到了何方,天空完全放晴了,午后的阳光照亮了这大千世界里一个小小的角落。 被人捧在手心儿中的小奶猫不知在黑暗中呆了多久,终于又见到了阳光,它奋力动了动身体,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喵。” 虽然声音很小,很虚弱,可它正努力证明着自己仍在尘世中挣扎。 “还活着!” 江辞雪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露在帽子外的发丝在阳光下像是会发光一样。 他忍不住看向了身边的小伙伴,将自己的喜悦分享给了对方,“它还活着!” 4、第004章 抱一抱 临近年关车票不好买,闻瑾薇一家三口是开车来的和宁市,她先把俩孩子送回家,就开车带着小奶猫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 宁玉本想在门口迎接俩孩子,但忙着缝合狸花猫的遗体就耽误了,等她从工作中抽出工夫喘口气儿的时候,就发现俩孩子正站在书房门口往里看。 宁老太太摘下口罩与手套,朝俩孩子招了招手。 缝合工作已经完成,她还为遗体做了简单的清理,窗帘打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狸花猫趴在那里,看上去像是在冬日的午后酣眠。 江辞雪想把小咪埋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只是现在时值深冬,土都冻上了,不太好挖。 宁老太太就想了个办法,找了个铁桶,在桶里烧了点柴火,用桶的热度融化了一小块冻土,挖坑的工作变得轻松了不少。 坑是陆西洲夫妻俩主动过来帮忙挖的,两人表示,他们可是目前这里唯二的壮年人了,体力活总不能交给老人和小孩儿。 夫妻俩看得出来,江辞雪和闻卿这一家仅仅相处了半天,感情就突飞猛进,已经开始有亲近的模样了。 心里虽然有些泛酸,但他们也意识到了自己确实和这孩子没什么缘分。 就如同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江辞雪这么在意一只死掉的流浪动物,想必江辞雪也对他们的种种行为有很多不解的地方吧。 陆西洲夫妻俩认清了这件事,虽有些许唏嘘,但已经能够接受了。 看起来小雪也很喜欢闻卿一家,他俩就想着趁着最后的相处时间给孩子留下些美好的回忆。 坑挖好了,装着狸花猫的木盒被埋葬,江辞雪为它的小小坟墓填上了最后一捧土,又立了一块石头当墓碑。 这是一只生来自由的狸花猫,在它有限的猫生里,经历过盛夏与寒冬,吃过小鱼干,打跑过别的流浪猫,还养活了一只小奶猫。 现在,它去了远方,踏上了未知的征程。 江辞雪双手合十,在墓碑前拜了拜,心里跟小咪说了再见。 他们总有一天会在死后的国度重逢,但是,他开始希望那天不要太快到来了。 埋葬了狸花猫,江辞雪又恢复了看不出喜怒哀乐的状态。 闻卿拽了拽他的衣角,笑嘻嘻地问他:“想不想认识新的朋友,我把我的好朋友介绍给你好不好?” 江辞雪看着闻卿,偏了偏头,像是在问他的朋友是谁。 “等会你就知道了。”闻卿说,“你们可像啦!” 到了要吃晚饭的时间,俩孩子搬着小板凳坐到了电视机前,前面放着小饭桌。 闻卿拿遥控器调好了台,正好赶上整点,是他每天看动漫剧场的时间。 节奏欢快的片头曲响起,一只雪白雪白的垂耳兔出现在了屏幕上。 小兔子一蹦一跳地扎进雪堆里,镜头再一转,小白兔已经变成了一个浑身上下都是白色的小男孩儿。 他正是这部正在热播的动画的吉祥物雪精灵。 “你们俩长得那么像,一定会很有共同语言的!”闻卿指着电视画面上蹦蹦跳跳的雪精灵,十分有信心地说道。 * 因为有客人要来,负责照顾江辞雪的保姆被放了假,但也在走之前留好了饭菜,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闻锦薇是在晚饭时间回来的,她说小奶猫经过一番检查,除了营养不良外没什么太大的毛病,今天先留院观察,很快就能出院,不用担心。 等饭菜都热好了,大人们在餐厅吃饭,俩小孩儿因为想看电视,所以在客厅单独开了个小饭桌。 江辞雪吃饭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闻卿也难得安静了下来,悄悄观察着弟弟的一举一动,自认为不动声色。 等闻卿反应过来自己装米饭的碗已经空了时,他才发现自己光顾着扒拉米饭了,连一口菜都没吃。 弟弟真下饭啊。 闻卿想。 大人们吃饭的餐厅与客厅由一道屏风分隔开来,餐桌这边还能听到动画片的声音。 几个成年人的晚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开始闲聊起来,没一会儿就听一个屏风之隔的客厅里突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闻锦薇立刻出去查看状况,还以为是俩孩子一言不合吵起来了,可她一打眼就瞧见江辞雪还好端端在小板凳上坐着,两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十分乖巧。 而哭声的来源不是别的,正是不知怎么已经贴到电视上了的闻卿。 电视画面里,一只看上去毛茸茸、软乎乎的小白兔躺在同伴怀中,奄奄一息,掉着眼泪跟小伙伴们做最后的告别。 电视机旁,闻卿抱着电视机的一角,哭得十分伤心:“雪精灵不要死啊呜呜呜……” 闻锦薇:“……” 宁玉和陆西洲夫妻俩也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瞧见这一幕,不知是该夸这孩子心地善良,还是该先去安慰一下哭成泪人的闻卿。 闻锦薇已经大步流星走过去,把闻卿拉到了不影响江辞雪看电视的地方,蹲下来揉了揉自家娃的头,好好安抚了一番。 闻卿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还记得自己现在已经是当哥哥的人了,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这样会给弟弟做不好的榜样。 他擦了把脸,又吸了吸鼻子,生怕会被弟弟笑话,他抬头看去,却发现江辞雪正静静注视着自己这边。 然而等闻锦薇顺着闻卿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江辞雪又变回了刚才看电视的姿势,好像从来没有分心过。 好在动画片里的雪精灵并没有真的下线,从片尾的下集预告来看,小伙伴们找到了拯救他的办法,正准备开启新的副本。 闻锦薇陪着俩孩子看完了片尾曲,交代了一声好好玩儿之后就离开了。 动漫剧场结束,电视上播起了广告,闻卿又悄悄瞥向了旁边的弟弟,正好捕捉到了江辞雪匆匆扭过头去的一幕。 闻卿坐不住了,他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就怕有什么话不好好说,干脆跑过去牵住了弟弟的手,叫了他的小名:“小雪。” 江辞雪抿了抿嘴,并没有回应。 可刚一握住江辞雪的手,闻卿就发现他的手好像在微微发颤。 闻卿蹲了下来,担忧地望着江辞雪,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江辞雪看了看闻卿那双哭红了的眼睛,有点想安慰刚认识的小伙伴,但是看对方已经不哭了,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闻卿见弟弟终于张了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功让弟弟对自己吐露心声了,他十分坚定地表示:“有什么难受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 “可以说出来吗?”江辞雪的声音又轻又细,忐忑不安地确认道。 “当然了!”闻卿跟弟弟打包票,“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有什么难受的地方都可以讲出来的!” 末了,闻卿又像是大人哄孩子一般地加了句,“咱们有什么话就都说出来,好不好?” 这次他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回应他的是一颗颗扑簌簌往下掉的小珍珠。 好像是打开了某种闸门,江辞雪的眼泪流个不停,他抽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他说,“这里很难受。” 妈妈、爸爸、小咪,那些再也见不到的家人与伙伴,还有很多很多事情,都让他很难过。 如果无人问津,如果不被提起,他还可以把那些委屈都压在心底。 可一旦有人把他的情绪小心捧起,一切难过的情绪就会翻倍增长,再也压不住。 “很难受,很难受。”他重复着,“一直在难受。” 闻卿一怔,想问问到底是哪种难受法儿,就看到江辞雪又用另一只手摸上了自己胸口偏左一些的地方。 “这里也很难受。” 哭成泪人儿的小朋友吸了吸鼻子,不知是哭的,还是因为很少开口,他的声音很小,又十分沙哑。 原来,伤心难过的时候可以哭出来的,也是可以跟人说的。 不是每个人哭出来都会带来可怕的后果,也不是每一次跟人说话都需要小心翼翼。 原来有些眼泪值得被小心捧在手里。 在明白这些事情的时候,江辞雪突然就很难过。 好像过往所有难过的情绪都一股脑涌了上来,堵在胸口,导致他浑身上下都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江辞雪突然觉得很冷,脸上却热热的,心脏也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他想着闻卿刚才说的话,把自己的感受吐露了出来。 “我现在也很害怕,心脏跳得很快,很难受。” “像是要跳出来了。” 小朋友的声音委委屈屈,第一次体会到宣泄情绪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万年冻土迎来春天,冰河解冻,湍急水流汹涌而下,一发不可收拾。 闻卿知道弟弟身体不好,他想了解江辞雪还有哪里难受,需不需要现在去看医生,连忙追问:“还有呢?” “还有……” 江辞雪咬了咬下嘴唇,除了吸鼻子的声音,就没了别的动静。 闻卿没有催促,只是给弟弟擦了擦眼泪,后来他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不够用了,又转身去拿了纸巾。 在看到面前的人转过身去的一瞬间,江辞雪像是怕人跑了一般,拽住了闻卿的衣角。 他声音很轻地开了口:“还有……我……”。 “我很冷,又很热,很想要人、要人抱一抱。”他说。 5、第005章 心跳声 听到江辞雪这么说,闻卿深吸了口气,展开双臂,一把将不停掉眼泪的弟弟抱进了怀里。 他用一只手揉了揉弟弟那一头小白毛,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抚着江辞雪的后背。 很快,他感觉到怀里人的抽泣声停了,他也慢慢停下了拍抚的动作,两只胳膊更用力地将人抱住。 他不能穿越时空,出现在之前江辞雪想要人抱一抱的时候,去满足这样一个简单的心愿。 但此时此刻,他可以给对方一个最暖和、最结实的拥抱。 闻卿这么想着,又学着电视上看到的那种大人哄孩子的模样,抱着人来回晃了晃。 只是,抱着孩子的人本身也是个孩子,并不能完全把更小的小朋友抱起来摇一摇,他只能两只脚来回交替着抬起放下,带着江辞雪一起左右摇摆起来。 摇啊摇,摇啊摇,像是两只在风雪里互相拥抱取暖的小企鹅。 他家的弟弟真的很好哄,闻卿连想好的安慰人的话都还没说,弟弟就已经不哭了。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江辞雪已经平复了呼吸,但两人还贴在一块儿,闻卿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并没有平复下来。 闻卿松开胳膊,让江辞雪坐回床上,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把自己的耳朵贴到江辞雪的胸口。 噗咚、噗咚、噗咚…… 那是快速的、并没有规律的、还略带杂音的心跳声。 这么久了,江辞雪的心跳还是这么快,也不知道是哭得太久了,还是依然不舒服,他脸颊的红晕过于明显,嘴唇也有些发青。 闻卿又拿嘴唇贴了贴江辞雪的额头,感受到了并不正常的热度。 这是发烧了啊! 闻卿赶紧去找家长报告情况,很快,江辞雪就被担心他的大人们包围了。 这会儿雪团子不哭也不闹,又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乖乖巧巧、难受了也不会说的模样。 怕孩子被这么多人围着会难受,宁玉赶紧带着江辞雪回了他自己的房间,让他吃完药躺下休息,这一天也在兵荒马乱中收了尾。 * 江辞雪做了一个梦。 梦里喧嚣混乱,各种声音掺杂在一起。 “宝宝乖,呆在这里,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去,别哭,也别出声,好不好?” “门口有双孩子的鞋,快去找找孩子在哪儿!可能还活着!” “头儿,找到了,在柜子里!” “快!快!救护车呢?孩子还活着,还有呼吸!” “小朋友,你对你爸爸妈妈遇害这件事儿怎么看?你藏起来的时候还不害怕?歹徒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干什么呢!你是谁?是怎么进来这间病房的!” “对不起头儿,我们就是交接班的工夫,没想到让那个记者扮成医护人员混进来了……” “孩子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小雪,以后叔叔婶婶会照顾你的。” 很多很多人都在他脑子里同时开口讲话,枪声,哭声,击打声,玻璃碎裂声同时响起,像是在放一场灾难大片。 很乱,很吵杂,声音混在一起,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似是低喃,似是吼叫。 突然,这些声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与黑暗,如同黑洞吞噬了一切,时间空间的概念也不复存在。 黑暗中,他的听觉被放到了最大,他能听到自己每一次呼吸与心跳的声音。 心脏还跳动着,他还活着,活在滋生恐惧的黑暗中,真切地感受着死亡在一步步朝自己靠近。 因为从小身体就不好,他很早就想过关于“死亡”的话题。 爸爸、妈妈、小咪,还有书柜上以标本的方式留下来的小动物,生命的最后一刻,会感受到死亡吗? 他想要去抱一抱妈妈和爸爸,想从这个狭窄又阴冷的地方出去,可他不能动,不能发声,也流不出眼泪。 他害怕极了,如坠深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段很熟悉的旋律传了过来。那歌声轻柔舒缓,像极了以前妈妈偶尔来哄他睡觉时会哼唱的那首歌儿。 随着旋律响起,他看到黑暗中开辟出一道缝隙,光从缝隙中钻了进来。明亮的光斑驱散了寒冷,也安抚了在那黑暗中如浪潮翻涌的恐惧与不安。 他看清了自己正身处一个狭窄的箱子里,面前则是一扇被打开的门,那光是从门缝中透进来的。 门缝越来越大,他看到门外的人影也在不断变化。 最开始,是穿着制服的陌生面孔,后来又变成了刚认识的小伙伴,紧接着又是姥姥、小姨的模样,最后居然变成了他自己的面容。 他看到门外的那个自己将手探了进来,很小心地将门里的自己捧在了手心中,带离了那个又黑又小的箱子。 “要活下去!”那是妈妈将他塞进柜子里前哽咽的声音。 “孩子还活着!”他听到将他从衣柜里抱出来的人惊喜地呼唤着其他人的声音。 “还活着。”最后,是白天时自己将小奶猫从玩具屋中捧出来时说的声音。 他变成了小奶猫的视角,看到门外的自己潸然泪下,很珍惜地将自己抱进了怀里。 他还活着,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再见到阳光。 此时此刻,他真实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黑暗被完全消失,他也不再是小奶猫的视角,而是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坐在家中客厅的沙发上。 爸爸妈妈一左一右紧挨着他,狸花猫就趴在他的腿上,舒服地眯着眼,垂下来的尾巴一摇一摆,悠闲惬意。 “妈妈,我今天哭了。”他低着头,像是在承认错误,“哭了好久,我是不是不听话了?” 他还记得妈妈最后的叮嘱,不可以哭,也不可以出声。 他一直记得,一直遵守,哭声一直堵在喉咙,堵在胸口,不敢泄露出半点。 只是今天,种种情绪叠加在一起,他再也忍不住了。 “可以哭了,宝贝。”女人将孩子搂进怀里,轻声告诉他,“已经可以哭了。” 于是,明知自己身在梦中的小朋友还是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在他们的怀中大哭了起来。 悲伤顺流而下,流淌成了银河,泪珠也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 梦境外,江辞雪舒展了眉头,有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他的呼吸却渐渐平复下来。 床边,宁玉哼唱着从自己父母那里听来的童谣,一下下拍扶着床上孩子的后背。 陆西洲夫妻俩第一次在别墅里留宿,后半夜来接班照看孩子,一段时间后又跟闻瑾薇换了班。 江辞雪这天晚上睡得不安稳,后半夜的时候醒了好几次,眼睛却只能睁开条缝。 在迷迷糊糊间,他总是能看到卧室的小夜灯亮着,有人在床边照顾自己。 但似乎他每次看到的人都不一样,每个人哼唱的歌儿,或是吹的口哨也都不太一样。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夜灯关掉了,轮班守了小孩儿一宿的大人们看他退烧后睡得很熟,也回了房间补觉。 可江辞雪其实睡得很轻,不知过了多久后,再一次被开关门的声音惊醒,他稍稍睁开了眼睛。 这次进来的是个只比他高一点点的小小身影,江辞雪认出这是闻卿,只是现在他还是很累,没有力气跟小伙伴打招呼。 屋里还很黑,闻卿也没注意到江辞雪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儿,只当弟弟还睡着。 闻卿小心翼翼地跟江辞雪碰了碰额头,确定已经退烧了,可他还不想走,而是又凑到了江辞雪的耳边,小声嘀咕: “你以后就是我弟弟了,要记得叫我哥哥啊。” 江辞雪本来想答应,但只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浅的“嗯”之后就又陷入了梦乡,那句回应被闻卿当成了梦中的呓语。 * 清晨,山林已经从睡梦中醒来。 有麻雀在别墅花坛里光秃秃的树枝间跳来跳去,偶尔有几只落到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爪印。 江辞雪醒得很早,还有些晕乎乎的,浑身上下也没有力气,但已经没有昨天那么难受了。 这间屋子窗子朝东,下午晒不到太阳,但早上能看到日出,很适合不能晒太阳的江辞雪。 而现在正是旭日东升的清晨,一道浅金色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在墙上描绘出了光的轮廓。 江辞雪穿上拖鞋,披着被子就下了地,他缩在墙角,伸出手,很小心地摸了摸印在墙上的光。 折腾了一宿的闻卿又跑了过来,看到弟弟醒了很是高兴,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他没有问弟弟还难不难受这种话,毕竟所有的“不难受”都是说给别人听的,那是用来让别人放宽心的话,生病了哪里有真的不难受的。 江辞雪没胃口,刚想告诉闻卿自己什么也不想吃,但忽然,他想起了自己睡着前闻卿跑过来说的那些话,张了张嘴,却迟迟没发出声音。 他朝闻卿眨了眨眼,又咬了咬下嘴唇,似是在纠结什么。 闻卿看着江辞雪在病中显得更加红扑扑的脸颊,安静等着,只是稍稍偏了偏头,像狗狗歪头竖起耳朵,想要听清别人说的话。 在闻卿有些疑惑又有些期待的眼神中,站在晨光里的雪团子还是叫出了那声:“哥哥。” 6、第006章 回家吧 来到和宁市的第二天,闻卿终于从弟弟嘴里听到了这一声“哥”,感觉十分高兴。 闻卿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总觉得该找出点儿啥,送给弟弟当“改口费”,结果只找出来俩五毛钱钢镚儿。 江辞雪已经坐回了床上,本想叫他刚认的哥也过来坐,抬头就瞧见闻卿把贴身的挂坠从脖子上摘了下来,一把塞进了他手里。 挂坠被拴在一根红绳上,整体乳白色,有五六厘米长,一头尖尖的,看上去像是某种动物的牙齿。 “这个是狼牙。”闻卿说,“是我的护身符,送给你。” 狼牙是勇敢坚强的象征,可以保佑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他实在找不到可以送的东西,就把自己的护身符送给了弟弟,希望弟弟也能跟他一样没病没灾地好好长大。 江辞雪第一次收到来自小伙伴的礼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闻卿也没纠结他的反应,而是提议:“要不我给你戴上?” 见弟弟点头了,闻卿又开开心心把护身符拿了起来,像交接仪式一般,怀着相当郑重的心情,把狼牙挂坠戴到了江辞雪脖子上。 江辞雪也想送个回礼,就带着闻卿去了二楼标本室对面的书房。 标本室属于研究生物的妈妈,书房则属于研究美术的爸爸,江辞雪的爸爸在一所美术学院任教,平时也很喜欢工笔画,书房里就有很多他的作品。 闻卿还不太能欣赏这些花鸟鱼虫,江辞雪说要给他的回礼也不是那些画,而是收在办公桌最底下的一个丝绒小盒。 红色的小盒子本来是用来装戒指的,但现在这里头躺着一颗米粒儿般大小的乳牙。 他从爸爸妈妈那里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每掉下来一颗乳牙就可以许一个愿望,等恒牙长好,就说明愿望就快实现了。 这是江辞雪换的第一颗牙,很有纪念意义,所以他一直留着没用,哪怕新牙都快长出来了,也没有想好许什么愿望,这才留到了现在。 而他把这一次许愿的机会送给了闻卿。 闻卿把丝绒小盒揣进兜里,说自己一定会好好保管。江辞雪却摇摇头,还指了指天花板:“别保管,往上扔,许个愿。” 这颗牙原本长在下面,所以许愿的时候要往上扔,扔得越高越好。 可闻卿现在没什么要许的愿望,就问江辞雪可不可以留到很久以后再用,江辞雪说不知道那时候还灵不灵了。 闻卿依旧笑嘻嘻表示:“没事,那就留下来当个护身符。” 于是,他们俩就算是互相交换了自己的护身符。 * 吃过午饭,闻瑾薇又跑了一趟宠物医院,把小奶猫给接了回来,顺便买了点儿养猫能用上的东西。 她一回来,就看到了江辞雪脖子上的狼牙,看俩孩子玩儿得挺好,也没说什么。 小奶猫还很虚弱,已经三四个月了,还没一个矿泉水瓶大,也不是很有活力的样子,回家小半天了都没叫过几声。 闻瑾薇问江辞雪想给小猫取个什么名字,江辞雪早就想好了,说叫小老虎,希望小猫能长得像百兽之王那么结实。 说这些的时候,江辞雪在沙发旁地毯上的软垫子里坐着,小奶猫就在他膝盖上趴着,此时阳光正好,照得客厅暖洋洋。 闻瑾薇撸了两把小老虎,又跟小朋友闲聊起来,天南海北地说了很多话,最后状似不经意地引出了正题:“小雪,要不要跟我们回家?” “家里有小姨,有你闻卿哥哥,有姥姥,还有个姥爷你还没见过。”闻瑾薇给孩子介绍了一下家里的情况。 “咱们家住在寒川市,跟和宁市中间隔了一个省,虽然有些远,但气候差不多,还是个省会,可能会更繁华一点。” “咱们可以把小老虎一起带走,小雪也可以把你想带的东西都带着,姥姥说了,那些东西要是小姨家装不下还可以放姥姥那里。” “家里的人都很喜欢小雪,想和小雪一起生活。”闻瑾薇顿了顿,悄悄观察着江辞雪的反应,“所以,小雪要不要跟小姨一起回家?” 江辞雪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大人,张了张嘴,不知要说些什么。 对他来说,这里就是家,可是家里已经没有了爸爸妈妈,只剩他一个人。 叔叔婶婶也说过要带他回家,但是叔叔婶婶家里好像没有他的位置,也没有他所熟悉的东西,所以他说什么都要回到这里来。 可是,总感觉,家应该是个有家人一起生活的地方才对。 闻瑾薇最善于观察人的反应,微表情不会骗人,她看出了小朋友的心里已经有了偏向,现在只要稍稍推动一下就可以大功告成。 她正要再加把劲,就看闻卿从后面突袭般抱住了江辞雪,雪团子明显被吓了一跳,但一听到闻卿的声音,又放松了下来。 “跟我回家嘛。”闻卿跪坐在软垫上,抱着弟弟摇来晃去,拉长了每句话的尾音,“你都叫我哥哥了,咱们一家子干嘛隔那么老远。” 闻卿抱着江辞雪,稀罕得不行,都不乐意撒手。 江辞雪也不知道是被他摇来摇去地晃悠烦了,还是终于被打动,两只手扒着闻卿缠在他肩膀上的胳膊,闭着眼睛应了声:“好啊。” “真的?”闻卿一下子支棱起来,“你答应了?” “嗯。”江辞雪低下了头,还有些腼腆,声音也很轻,但把脑袋搁在他肩膀旁边的闻卿还是听到他说了一句,“一起回家吧。” * 又过了几天,江辞雪的感冒好了,已经完全不难受了。 闻卿趴在他后背听了听心跳,似乎还是有些快,但已经没有上次听到的那些杂音了,这才放下心来。 宁老太太给孩子收拾的行李也打包得差不多了,江辞雪想带走的东西并不多,连带着他的生活用品也就两个箱子,后备箱完全能装得下。 在养病的这几天,江辞雪把那条被虫子啃得差不多了的玉米蛇骨架也拿了出来。 被拆解的骨头在漂白后又被重新组装,用铁丝固定了姿势,变成了展柜上的标本,与妈妈教他做的其他标本摆在一起。 标本室与书房的其他东西他则都没有动,保持着原样,只是在家具上盖上了防尘布,像是把时光也封存在了里头。 大门上锁,江辞雪跟住了七年的家说了再见,又跟叔叔和婶婶道了别。 在启程前往寒川市的这一天,闻瑾薇开着车,先把小朋友带去了郊区的墓园,那是江辞雪的爸妈安葬的地方。 江辞雪的母亲名叫江知意,是宁玉的外甥女儿。 江知意年少时父母离异并各自再婚,她名义上是被判给了母亲,但两个新家都不想接纳她,她母亲跟新婚丈夫出国后更是直接与国内断了联系。 出国前,江母写信给了自己所有带血缘关系的亲戚,说是希望亲戚帮忙照看一下孩子,最后这事儿只有她小妹宁玉上了心。 当时宁玉和她丈夫刚收养了闻瑾薇,平时也会接济一些战友的遗孤,家里再多个孩子也是养得起的,夫妻俩就把江知意接来了自己家。 闻瑾薇自来熟,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一块儿长大,感情一直很好,直到江知意去首都上了大学,两个人还时常联系。 后来还在上大学江知意和隔壁美院儿的陆南风相识相恋,毕业后结婚生子,婚姻幸福,她自己的事业也小有所成。 陆南风跟江知意一样,亲缘浅薄,平时来往的亲戚里只有个堂弟陆西洲。 江知意也想过,万一他们夫妻俩出了什么意外,留下孩子一个人该怎么过,就在某次与闻瑾薇的通信中说了这些担忧。 她还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孩子就拜托给闻瑾薇了,正好闻瑾薇家里也有个小孩儿,一起生活的话,就可以像她们俩小时候那样,当最亲的手足。 写这封信时,她更多是在开玩笑,可后来却一语成谶。 因为两个城市相隔太远,交通还不发达,两人又都是事业狂的性格,闻瑾薇上次见到江知意已经是几年前了。 再见面,一个站在墓碑前,一个躺在墓碑下。 闺蜜间的话不想当着孩子面儿说,闻瑾薇跟好友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小雪之后,就带着宁老太太和闻卿退到了不远处的松树旁,把空间留给了江辞雪。 江辞雪摸了摸墓碑上的双人合照,不知不觉又一串泪珠落了下来。 一开始,他有些慌张,但想起自己现在已经可以哭出来了,不用再抑制着什么,他长长地呼出口气,又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开始跟爸爸妈妈道别。 说到最后,他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嗅到了每年春节前后都会有的气息。 那是冬日里的阳光晒化了路旁的积雪,雪水融入大地,温暖来年春季的新芽时所散发的味道,是生命的气息。 想活下去,想好好长大,想去体验很多很多之前没做过的事情。 他似乎听到深埋地下的种子这样说道。 种子想要萌发,想要拥抱阳光,盎然生长,体验四季的轮回、人间的美好。 江辞雪朝爸爸妈妈挥了挥手,准备启程,开始新的旅途。 闻卿看他已经说完了,就一路小跑来到了他身边,还拿自己的围巾给他抹了把脸。 弟弟眼圈红红的,看起来更像是个小兔子了,闻卿想把他揣怀里抱走。 闻瑾薇和宁玉也走到了江辞雪身边,精气神儿依旧很好的老太太一把将雪团子抱了起来,往车那边去:“走吧。” “咱们回家啦!”她说。 7、第007章 春日来 临近春节,和宁市已经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但寒川市还完全没有开春儿的迹象。 好在一行人回程的路上没遇到风雪,也幸运地躲开了交通拥堵,江辞雪顺顺利利地来到了他的新家。 闻卿他姥爷沈从辉这次留在家里没跟着去接孩子,不只是因为闻瑾薇车里坐不下,还是为了留个人来布置江辞雪的房间。 闻瑾薇结婚后还是跟父母住在同一个家属大院,走动起来也方便。沈老爷子忙了几天,打扫屋子、挑选家具、准备软装,终于把新的房间收拾好了。 而前往和宁市的祖孙三人也不负所望,成功把孩子接回了家。 等接到老伴儿打来的电话,得知四人已经回来后,沈从辉就去了停车场迎接这一大家子。 他害怕自己那张对犯罪分子十分有威慑作用的脸吓坏小孩,他还带了墨镜和口罩。 于是,刚下车的江辞雪就看到一个人高马大、打扮可疑的成年男子朝自己伸出了手,十分像是要当街抢孩子的犯罪分子。 下一秒,沈从辉就眼睁睁瞅着雪团子又钻回到了车里,十分利索地关上车门,关门前还不忘把没来得及下车的闻卿推了回去。 沈从辉:“……” 打击了一辈子犯罪的沈老爷子也不是第一次被小孩儿当成犯罪分子,他老伴儿气得直接伸手把他的口罩墨镜和帽子都摘了,批评他搞形式主义。 还在车里的闻瑾薇赶紧给孩子解释,那个看上去像坏人的不是坏人,是姥爷。 被吓了一跳的雪团子缓慢地从闻卿怀里钻出来,趴在车窗上观察了一下看。 姥爷是长得有点儿凶,但那张国字脸一看就正气满满,被姥姥数落的时候也弯着腰低着头,没有一点儿气势,感觉也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雪团子又打开了车门,很小声地叫了句:“姥爷?” 沈从辉立马喜笑颜开,应了一声,又朝小朋友伸出胳膊,这次江辞雪没害怕,主动让人抱下了车。 从停车场到家门口的这一段路程里,闻卿不论见到谁都要喜滋滋地跟对方说一声自己当哥哥了,还要把自己弟弟介绍给人家认识认识。 闻卿:“李爷爷,这是小雪,是我弟弟!” 挎着菜篮子买菜归来的邻居大爷远远路过,腾出一只手来,笑呵呵朝俩孩子挥了挥手。 闻卿:“石头,我当哥哥了,你看这是我弟弟!” 刚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小伙伴被叫住,稀罕地绕着这个没见过的小朋友转了两圈儿,有帽子围巾挡着,他看不清江辞雪的脸,只觉得新弟弟似乎特别白。 但很快,小伙伴就听自个儿亲妈的一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他吓得嗖一下蹿没影了,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闻卿:“果果你出来遛弯儿啊,哈哈哈你怎么知道我当哥哥了?” 被主人牵着绳遛弯儿的小博美摇着尾巴,很高兴地回应了一声:“汪!” 本来只有七八分钟的路,愣是被这么拖到了二十分钟才回去,然而闻卿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刚打开门,他就牵起江辞雪的手带弟弟去熟悉家里环境。 这个家不大,江辞雪在闻卿的带领下不到一分钟就熟悉了各个房间,最后被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门口。 江辞雪的房间原本是书房兼客卧,就在闻卿房间的隔壁,从两个房间的布局上来看,两人的床中间就隔了一面墙。 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都是崭新的,宁老太太怕孩子不习惯,所以打包带来了江辞雪原本的床上用品,但看孩子好像还挺喜欢现在的布置的。 一大家子帮江辞雪把他带来的行李全都装进了新家,这天晚上他就躺到了新床上,开着小夜灯,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闻卿敲门进来,问他习不习惯,要不要自己陪他一块儿睡。 江辞雪没说话,只是往床里侧挪了挪,闻卿懂了这就是需要人陪的意思,于是也钻进了他的被窝。 一夜无梦,还有些安稳的感觉。 江辞雪一行回家的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儿,沈老爷子早就把过年要用的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全了,一家五口凑一块儿过了个热热闹闹的年。 三十儿的晚上,天上下起了小雪,挂着中国结的路灯照亮了一块又一块雪地,还未归家的行人在上面踩出了一串孤零零的脚印。 屋外烟花爆竹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屋里电视开着,主持人也在说个不停。 厨房的灶台就没闲着,锅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就连客厅的玻璃窗都凝结上了一层白雾,满屋子满是各种肉香。 今儿一大早闻卿跟江辞雪说要一起守岁,一起要熬夜,江辞雪点头答应。 还为了能熬住这个夜,中午他还跟闻卿一块儿睡了个午觉,两个小朋友一人占据沙发一头,脚心跟脚心贴在一块儿。 可等到晚上,一到了平时要睡觉的点儿,俩人还是照样犯困。 江辞雪就想着先回屋睡一小会儿,定个闹钟,等快要到跨年的时候再起来,于是两人就直接躺他那张床上睡了过去。 可等到要守岁的时间,闹钟响了一会儿他俩也没醒,宁老太太就过去把闹钟给关了,让俩孩子好好睡。 等两人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是新年第一天的清晨了。 * 春节过后,寒川市还是一片冰天雪地,直到四月份才算真正开了春儿了。 三月初闻卿就开学了,而江辞雪今年也要上小学,问过孩子自己的意愿后,家里大人就没给他找幼儿园,而是准备九月份直接送他去小学报到。 闻瑾薇回家的时间少,平常都是已经退休了的两位老人在照顾孩子,闻卿白天都在学校上课,江辞雪就一个人在家看书。 江知意夫妻俩一直有订阅杂志的习惯,不只有科学期刊,还有很多报纸和儿童图书,宁玉二老知道后也开始每期都订杂志,江辞雪每天都不缺书看。 等周末放假了,闻卿就喜欢粘着他弟弟。 但闻卿还要去武馆上课,于是每到周末,江辞雪的日程安排就会从在家里看书,变成带着书去武馆看。 武馆里教的是少儿武术、跆拳道和散打,位置就在闻卿念的那所小学附近,主要生源就是附近几所中小学的祖国花朵们。 闻卿学的是跆拳道,偶尔还会被带出去参加比赛,他性格好,容易亲近,在班里的人缘儿也不错。 而闻卿不仅致力于让小区里的所有人和小动物都认识他弟弟,还十分乐意向认识的所有人介绍江辞雪,没过多久,大半个武馆的人也都认识了他这个新弟弟。 江辞雪在这几个月里认识的人,已经比他过去六七年里认识的人还要多了,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在武馆的小伙伴里,跟闻卿混得最熟的,就是他们回寒川市那天在小区里碰到的石敢当。 石敢当不练跆拳道,练的是少儿武术,那个班的教练是他亲妈,平时跟闻卿的跆拳道班上课时间也不太一样,休息时间会错开。 闻卿就拜托石头同学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多留意一下江辞雪,因为江辞雪的长相跟别人差别太大,闻卿就担心自己弟弟遭受排挤。 石敢当拍胸脯保证,说只要他在一天,就一天不会让咱弟弟挨欺负。 而江辞雪就那么小小一只安静呆着,实在不是会闹出动静的性格,久而久之,闻卿也就不担心了。 来武馆的次数多了,江辞雪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闻卿上课的时候,他就往一楼走廊东侧男生的休息室一窝,捧着本杂志或者书看得津津有味。 休息室有两个门,一个门外是走廊,一个门外是操场,挨着操场那面墙上有窗户,光线充足,江辞雪则更喜欢坐在挨着走廊那面墙角落的沙发上。 太阳晒不到他,就算有人进来,门也碰不到他,是一片安全又隐秘的小小天地。 很快到了五月,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五一假期剩最后三天,闻卿明天就要去比赛了,今天还留在武馆里训练,江辞雪也一直待在休息室里看书,等闻卿放学再一起回家。 江辞雪正捧着本杂志,通往走廊的门突然打开了,现在不是闻卿班下课的时间,听脚步声也不像是咋咋呼呼的石敢当,他也就没搭理。 进来的两个人也没看到他,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水壶猛灌几口之后就开始唠嗑。 江辞雪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他合上书,悄悄把耳朵竖了起来。 来的两个男生都比较陌生,不是闻卿他们班的,但同样是学跆拳道的,因为这次比赛名额都没竞争过闻卿,正在那儿说闻卿的怪话。 一个逗哏一个捧哏,两人配合得倒是默契,从闻卿个人埋汰到他家里人,还说了句他是个有妈生没爹养的。 逗哏那个话音还没落地,就感觉后脖颈一凉,像是被什么野兽锁定,在他整个人一个激灵的时候,肩膀上忽然搭上来一只手。 男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转过身,就看到一个白花花的人影站在自己跟前,脸白得跟纸一样,一双不似常人的粉色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两人完全不知道这个“纸人”是怎么出现的,悄无声息,吓得人心脏狂跳。 江辞雪依旧语气平静地告诉对方:“你这样说别人坏话是不对的。” 然而俩男生并没有听清这句话,在江辞雪开口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被吓得肝胆俱裂,直接夺门而逃,冲向了操场,一边跑一边惨叫:“鬼啊啊啊啊啊——” 两分钟后,听闻江辞雪待着的那间休息室闹鬼的石敢当冲了进来,誓要保护他们弟弟。 他一手拿着树枝当武器,一手拿着书包当盾牌,紧张地四下张望,寻找着妖魔鬼怪的踪迹:“鬼在哪里!鬼在哪里?!” 江辞雪默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石敢当,两人对视了三四秒,最后,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石敢当:“……” 闹鬼了,闹可爱鬼了! 8、第008章 咱弟弟 知道了灵异传说的真相,着急忙慌杀过来的石敢当一下子泄了气,但幸好江辞雪没事儿,只是被人当成了鬼。 呃……这好像也不能算没事儿吧? 一想到闻卿就是因为江辞雪不似常人的外貌而担忧,他也开始跟着担心起来,问江辞雪有没有被欺负,一再确认今天的事儿只是个例后才松了口气。 “你放心。”石敢当保证道,“我这就去跟人说清楚,不会让他们把你当鬼的!” 小孩子之间的童言童语总会变成更可怕的风言风语,石敢当不是很懂其中的道理,但他下意识就知道,让流言散播出去是不对的。 他再次风风火火地冲出去了,完全没有给江辞雪留下讲清楚来龙去脉的时间。 江辞雪还想跟他告状,说有人在这儿讲闻卿的坏话来着。 但瞧着男生跑远的背影,他站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又去把朝着操场的那扇门关了起来,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了书。 没过多久,刚才那一捧一逗俩嚷嚷着休息室闹鬼的男生又悄咪咪跑了回来,趴在窗户上往里瞧,这下总算看清了江辞雪。 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穿着件白色羊毛衫的瘦弱男孩儿双腿并拢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翻看着手中的书本,书页翻动的声音也不会破坏这一刻的宁静。 刚才一直在阴阳怪气闻卿的逗哏李墨涵,给了旁边的捧哏小弟一杵子,咬牙切齿地压着声音:“你鬼吼什么,这不明显是个人吗?” 小弟也很委屈,更小声地嘟囔着:“明明是你先叫的……” 两人也是跑出了老远才想起来,隔壁班那个闻卿家里有个新来的弟弟,听说有白化病,皮肤和头发都白得吓人,和他们见到的“鬼”一模一样。 闻卿特别稀罕他那个弟弟,恨不得嚷嚷得全天下皆知。 而他们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第一次瞧见江辞雪的时候完全反应不过来,再加上对方靠近时无声息的,就还以为真的遇到什么灵异事件。 等两人脑子能动了,脸也都丢得差不多了,这才想起来回去看看。 确认了对方确实不是鬼,李墨涵就气儿不打一处来,揪着小弟的衣领子作势要打:“你刚才说什么,敢不敢大点声儿?” 小弟连连求饶,李墨涵也没想真打,就是想吓唬吓唬谁,出一口恶气。可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休息室的窗户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开窗的声音惊动了站在窗户底下的两人,李墨涵松开小弟的衣领,下意识一抬头,就再次对上了那双粉色的眼睛。 江辞雪也认出了两人:“你们是来道歉的吗?” “道歉?”李墨涵激动地声音都变了,“凭什么?”被吓到的明明是他好不好。 “背地里说别人坏话是不对的。”江辞雪建议道,“你们应该当面去说。” 李墨涵:“……” 被人指出暗地里说别人坏话已经很有羞耻感了,李墨涵还惦记着自己刚才被吓了一跳的事儿,羞耻一叠加就直接变成了愤怒,嘴上更是不肯服软。 “你就是闻瑾薇家里那个拖油瓶?”李墨涵强装镇定,双手掐腰,拿鼻孔看人。 不拿鼻孔看也不行,屋里屋外差着两节台阶的高度,他不仰起个脖子根本看不见人。 “我可听人说了,闻瑾薇出去跟人相亲,别人都嫌她带着俩孩子,要是只有一个亲生的也就算了,还带了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可不就是多了个拖油瓶吗?” 李墨涵这话本来说得理直气壮,但看江辞雪久久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凶起来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空气陷入了死寂,李墨涵维持不下去那从电视上学来的嘲讽态度了,裂了两下嘴才开口:“你、你就不反驳我一下吗?” 有来有回才叫吵架,这么一搞,好像就是他在单方面欺负人一样。 江辞雪从他的话中提取出了某个关键词:“你听谁说的?” “听我小叔叔说的。”李墨涵下意识如实回答,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不该出卖告诉他这些的小叔。 而江辞雪已经把那几个关键词联系在了一起。 最近几天,闻瑾薇难得没遇到需要加班的突发案件,领导好不容易逮到她空闲的时间,好说歹说安排她跟自己家小辈去相了个亲。 相亲结果是互相没看上,闻瑾薇回家后也跟自家爸妈讲了,让他们跟那些老战友说说,不要再关心她的感情生活了,让她当一个快快乐乐的寡妇就好。 能这么清楚知道闻瑾薇名字以及她和闻卿关系,也知道相亲这件事儿的人,大概率就是另一位当事人那边的亲属了。 江辞雪猜测:“你小叔叔去相亲失败被拒绝了,所以找了这个理由应付家里人?” 李墨涵:“……” “才没有!是我小叔叔没看上她!”李墨涵坚持道,“就算相亲成功了,我小叔叔也不会养你和你哥!”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恶狠狠地说:“就该让你们当没爸的孩子!” 江辞雪听完这番话依旧没什么反应,因为他自己确实没有了爸爸,也从来没见过闻卿的爸爸。 他会为闻卿被这么说而生气,却不觉得自己被这么说是在被冒犯。 但这话,被|操场上其他下课放风的同学听了个正着,其中就有石敢当他们少儿武术班的小孩儿。 小孩儿远远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屋里的人是闻卿他弟弟,毕竟特征明显,不用看清脸都知道是谁了。 闻卿他们班还没下课,小孩儿就赶紧跑去找自己班上的朋友,想给弟弟找支援,正好遇到了在跟人解释休息室没闹鬼的石敢当。 来报信的小孩儿讲得绘声绘色,说欺负人的那俩家伙多么多么嚣张,又说他们弟弟多么多么可怜,好像下一秒就要让人给吃了。 石敢当听到有人欺负他们弟弟,一下子就炸了,又把被他扔在一旁的树枝捡了起来,二话不说就要杀过去。 班里其他的同学有的已经认识江辞雪了,有的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有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单纯喜欢凑热闹,所以也都跟上去了。 于是,十几二十个同学一下子都跑去了操场,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比上课跑操的时候还整齐。 有随大流跟着他们一起去的同学还在跟人打听:“发生什么事儿了,咱们要去哪儿啊?” 被他询问的朋友就给他解释:“闻卿你认不认识?啊,不认识也没事,反正就是他带着他弟弟来上课,他弟弟身体不好,就拜托咱们石哥照顾一下。” 随大流儿的同学重点跑偏:“弟弟?亲生的吗?” 他长这么大,包括自己在内见过的同龄人都是独生子女,还真没见过谁有兄弟姐妹的,听上去就挺稀罕。 “这不是重点!”跟他解释的朋友愤愤道,“咱们石头哥要照顾的弟弟,不就等于咱们弟弟嘛,咱们自己弟弟让人给欺负了啊!” “啊!”随大流儿同学恍然大悟,立即感同身受起来,“这可不行!” 虽然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可不能眼睁睁小伙伴的弟弟妹妹被人欺负啊! 说着话的工夫,乌泱泱的十来号人就已经到了目的地,把休息室窗户下的那一小片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武术班的同学们像是在围观什么珍稀物种,来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了,弟弟根本没跟人吵架,只是这俩人在墙根底下叭叭个不停,大家有些好奇到底是在说什么。 而李墨涵两人也很蒙圈,不知道这帮人是来干嘛的,但是被这么多人围着,下意识就感到了惶恐。 霎时间,操场上的小小角落里鸦雀无声,直至报信儿的那个指认道:“就是他俩欺负咱们弟弟!” 李墨涵:“……” 等等,不是说这是闻卿的弟弟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他到底有几个好哥哥啊喂?! * 闻卿一下课,就要去休息室找江辞雪,但他还没走出教室,就看到有别的老师来找他们教练。 他们班的教练就是武馆的老板,平时遇到问题都会来通知他。 来的老师说休息室那边出了一些状况,似乎是学生们之间起了冲突,老板娘已经过去了,老板最好也过去看看。 闻卿一听立马就不淡定了,就怕是他弟弟出了什么事儿,直接把两个大人甩在身后,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他们家小雪那么乖,不爱说话,只喜欢安安静静地看书,绝对不是会主动挑事儿的性格,要是真起冲突了,那肯定是让人给欺负了啊。 刚跑到一楼东侧走廊,闻卿就听到了呜哇哇的哭声,他潜意识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这个嚎啕大哭的声音不像是小雪的声音,而且他们家小雪哭起来都是悄无声息的,也不可能哭成这种二重奏。 但是,他脑子里已经思考不了那么多了。 一想到他那么听话那么乖的弟弟被人给欺负哭了,闻卿就又急又气又心疼,眼眶都红了,加快脚步,只想早一点到他弟弟身边。 可等闻卿急冲冲推开了休息室的大门,却只看到他弟弟一个人站在里头,明明不能晒太阳,此时却站在了阳光充足的窗边。 江辞雪情绪稳定,别说哭了,见到他哥来了,还笑着跟闻卿挥了挥手打招呼。 闻卿赶忙凑到跟前,发现哭声是来自窗户之外。 疑惑间,闻卿低头看去,就看到有两个还算眼熟的男生站在墙根处,哭得撕心裂肺,更像是受到迫害的那一方。 而一大帮人将俩男生团团围住,神色或奇怪或担忧地盯着他们。 闻卿困惑:“你们怎么了?” 一听到他的声音,李墨涵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吸了吸鼻子,嘴还咧着:“你、你……” “你可算是来啦哇呜呜呜呜呜——” 闻卿:“???” 9、第009章 一家人 李墨涵被这么多人盯着,又紧张又害怕,直接被吓哭了,一旁的小弟看自己老大都哭了,干脆也跟着哭了起来,干打雷不下雨的。 看到闻卿来了,李墨涵就想叫闻卿赶紧跟这帮人解释清楚,他才没有想要欺负他们弟弟,欺负一个生病的小孩儿太没品了。 可是李墨涵哭得停不下来,也说不上来话,一时间场面相当混乱。 武术班的同学们面面相觑,大家看这俩欺负他们弟弟的人哭了,直接蒙了,刚才那种气势都没了,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在原地干站着。 之前武术班的教练,也就是石敢当他亲妈、武馆的老板娘赶了过来,发现处理不了,干脆找人去叫她家那口子过来看看咋办。 然后武馆老板和去叫人的老师一块儿来到现场,同样是一脸茫然,心说这什么情况?到底是谁欺负谁呢? 李墨涵嚎了十多分钟,嗓子都哑了,在此期间,石敢当已经讲完了他们全班出动的理由。 由于这场官司过于复杂,李墨涵与他小弟的爸妈,以及这周末难得休假的闻瑾薇,都被老师打电话叫了家长。 小弟的家里人说自己工作忙,抽不出身过去,不管发生了啥,都交给老师全权处理就行。 于是,就只有李墨涵的爸妈和闻瑾薇在老师办公室门口碰了个面,都是熟人,一时间有些尴尬。 等她们推开了办公室虚掩着的门,就看到了二十几个小孩儿挤在不大的办公空间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样。 闻瑾薇:“???” 李家夫妻俩:“???” 不是说孩子吵架吗,这吵得是群架啊?! 武馆老板给几位家长解释了来龙去脉,因为要先讲明白为啥这里这么多人,所以是从后往前讲的。 等讲到李墨涵两人看到江辞雪就以为撞鬼了的时候,当事人之一的江辞雪十分规矩地举手发言,像是在课堂上抢答问题。 他承认自己确实是有要吓吓那俩人的意思,但他还表示,自己也要告状:“是他们先说的我哥坏话。” 说坏话的这一段儿老师们还没听过,武馆老板娘蹲下来,尽量和坐在凳子上的小朋友平视,问他:“他们都讲什么了?” 江辞雪实话实说:“他们说我哥有妈生没爹养。” 李父李母闻言眼前一黑,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晕过去。 夫妻俩直接把李墨涵拽了过来,厉声喝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种话都是哪里学来的!” “小叔说的……”李墨涵刚哭完,还觉得委屈,但看父母的态度,又隐约察觉自己似乎是说错了什么话,很是心虚。 老师和父母有教过孩子不可以说脏话,可没教过这类话也属于脏话的范围内。 “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夫妻俩急红了眼,可在当事人面前又不好说太多,只能先把态度给足了,作势要打孩子,但被老师们给拦住了。 “对不起闻姐!是我们没教好孩子!”李父李母赶忙压着李墨涵给闻瑾薇一家道歉,“等回家我们就好好教训他!真的!” 盯着自己孩子道完了歉,李家夫妻俩转而开始安慰闻卿母子俩,并且保证肯定不会再让那个小叔子胡说八道。 闻瑾薇看闻卿没有因为那番话伤心的,也没发表其他意见,她就没说什么,见李墨涵都已经道歉了,两家人就算是达成了和解。 这会儿已经到了平时武馆放学的时间,武术班的众人和这次事件的主要当事人也就各回各家了。 分开前,闻卿还带着江辞雪一起,特别感谢了过来帮忙的武术班的大家。 别的不说,有事儿他们是真上啊。 * 武馆离家不远,江辞雪一只手被他哥牵着,一只手被他小姨牵着,一家三口迎着缓缓下落的夕阳,走在回家的路上。 小朋友头上扣着个遮阳的草帽,帽子上有一只带着红色蝴蝶结的小白兔,兔子耳朵随着他的步伐前后摇摆着。 闻卿最先察觉到了弟弟的情绪似乎不太对,雪团子一路上都低着头,似是在想些什么。 他干脆直接问了出来,闻瑾薇听到闻卿的话,也偏头看向了一路无言的小雪,就怕孩子是受了别的委屈没说出来。 在一左一右炯炯目光的注视下,江辞雪也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我会不会给大家添麻烦了?” “怎么会?”闻瑾薇还以为,孩子说的是二十来个同学一起被请到办公室的那件事儿,“大家都很喜欢小雪啊。” “我们小雪有这么多想要帮你的朋友,是应该感到开心的事情啊,要是以后朋友们也需要帮助了,小雪也会去帮忙的,不是吗?” 不用惧怕接受来自他人的善意,因为自己是值得的,感情总是相互的,善意只要拿善意去回馈就好。 依旧看着自己脚尖的雪团子点了点头,头顶的小兔子也跟着疯狂摇晃着自己的耳朵。 可这并不是他不高兴的主要原因,等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就停下了脚步。 牵着他手的两个人能感觉到,在温度宜人的五月里,小朋友的手依旧是冰冰凉凉的,而他用冰凉凉的小手握了握他们的手,像是很想要抓紧点儿什么。 江辞雪小声地问:“我会不会给姥姥姥爷和小姨你们添了许多麻烦?” 李墨涵还分不清什么是恶意,以为吵架就是该什么扎人心就说什么,这样才能占上风,才能显得自己有理。 他说闻卿家里多了个拖油瓶,觉得这样说自己当时就赢了,却没想过听到这些话的人心里会多出一条细细的裂缝。 有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会以这样细到肉眼不可察的裂纹作为切入点,直到一整颗心都被腐朽风化,碎裂成沙尘,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好在,刚感觉到那阵妖风在心底刮起,江辞雪就选择将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 “我一生病,姥姥姥爷整夜整夜照顾我,自己都顾不上睡觉。小姨工作那么忙,好几个月都没过周末了,今天还要被叫家长。” “我是不是……不在这里会比较好?” “姥姥姥爷和小姨本来就没有养我的义务,就算再把我送回去也没关系……我……一个人也、也没关系……” 说着说着,雪团子忍不住哽咽起来,帽子上的两只兔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不想成为谁的负担,不想再给人添麻烦,他想要缩回那个晒不到太阳的小角落,孤独地守在不透风的幽暗中。 听江辞雪这么说,闻卿就慌了,还以为弟弟是不要自己这个家了,急得原地打转。 闻瑾薇也没急着安慰孩子,而是把江辞雪抱了起来,拍了拍小孩儿的后背。 她抬抬下巴,示意闻卿跟上,又加快了往家走的脚步:“走吧,我先给你介绍一下咱们家里那几个人你还没见过的人。” * 闻瑾薇平时从不做饭,上班在单位吃,不上班的时候都是来父母这里蹭饭吃,今天晚上也带着俩孩子回了他们姥姥姥爷这里。 宁玉老两口还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开门声也只是打了声招呼,并没有出来。 闻瑾薇怕老两口担心,没跟他们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儿,而是快速在玄关脱了大衣、换了拖鞋,就带着俩孩子去了里屋。 老两口一直保留着闻瑾薇和江知意小时候住的那个房间,房间里的布局都没变过,闻瑾薇让俩孩子先上床坐着,自己则在柜子里翻找起来。 很快,她找到了那本被压在最底下的相册。相册陈旧泛黄,有些地方已经磕碰出了痕迹,看得出有一段时间是经常被人翻看的。 靠谱的成年人拿手摩挲了一把硬壳封皮,就把它摊开给两个小朋友看,里面的照片都是随便放的,没什么顺序可言。 第一页的第一张就是闻瑾薇和一个青年男子的合照,她指了指照片中自己身边的男人:“这个是闻卿的爸爸。” 江辞雪被相册吸引了注意力,已经暂时忘记了刚才让自己难过的事情,脸上的眼泪也被闻卿拿纸巾擦干净了,只是还能看出伤心的痕迹。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又摸了摸照片上的那个男青年。 照相机的像素不高,洗出来的照片也不太清晰,但从男人的面部轮廓上,还是能看出有很多与闻卿相似的地方。 闻卿也从来没见过自己老爸,他只知道爸爸在自己出生前半年就去世了,是在跟歹徒搏斗过程中殉职的。 “这个也是你小姨夫。”闻瑾薇介绍道。 “小姨夫。”江辞雪很小声地跟照片中的男人打了个招呼。 “嗯。”闻瑾薇替照片中的男人回应了一声,接着又往后翻起了相册,翻过了江知意年轻时的照片,又停在了一张黑白照上。 这是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一对儿成年男女亲密地抱在一起,两人中间还有一个看上去才几个月大的小婴儿,如珠如宝地被他们捧在怀中。 “这个也是你们的姥姥姥爷。”闻瑾薇抚摸着黑白照上的两个大人的面庞,再次介绍道。 江辞雪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可是照片上的人和姥姥姥爷长得不一样。” 不管是身材还是长相,照片上的夫妻俩和宁玉两口子都不像,夫妻之间的身高差也不一样。 “这俩是我亲生父母。”闻瑾薇放轻了声音说道,“是我在被姥姥姥爷收养之前的爸爸妈妈。” 早年间,犯罪分子猖獗,各地恶性案件不断,动不动就是轰动全国的大案要案。 闻瑾薇七八岁时遭遇拐卖,没被送到山里当童养媳,而是被送进了一个专门训练未成年人去诈骗牟利的非法组织。 最危险的时候,她差点被人打断腿丢在街上乞讨,幸好被及时赶来的警方所救,犯罪窝点也被端了,那些被拐来的孩子大部分都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 只是,在被解救后,闻瑾薇得知自己的亲生父母在寻找她的途中遭遇意外,已经不在了。 机缘巧合地,她被解救了她的警察收养,也就是宁玉和沈从辉两口子。 “所以,”闻瑾薇给孩子梳理了一下人物关系,“真的按照血缘关系来算的话,我才是这个家里的外人啊。” “闻卿的爸爸是姥爷战友的孩子,就像今天石头他们来保护小雪,觉得朋友的弟弟就是自己的弟弟,姥爷也觉得战友的儿子就是自己的儿子。” “而小雪的妈妈,更是姥姥的亲外甥女儿,小雪也是姥姥的血亲。” “我却不是姥姥姥爷的亲生女儿。”她叹了口气,“小时候我也很害怕,怕自己会不会因为有哪里做得不好而被抛弃。” “可是小雪,你知道吗,一家人之所以能成为一家人,是上天注定的事情啊。” “血缘关系是纽带,可以把人与人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但感情同样是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纽带,将注定要成为家人的人们牢牢捆在一起,让他们互相吸引,彼此珍视。” 闻瑾薇将相册合上放在一旁,又把江辞雪抱到了自己腿上,一只胳膊揽着雪团子,另一只胳膊揽住了闻卿的脖子,三个人就这么抱在了一起。 “就像这样。”她说着,抱着俩孩子的手稍稍用力,“密不可分,没有隔阂。” 透过一层薄薄的衣物,还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他们就这样相拥,心脏似乎都紧贴在一起跳动着。 “没有谁给谁添了麻烦这种说法,一家人之间都是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闻瑾薇小声哄着,“小雪可以再依赖我们一点点。” 闻卿都快被自家亲妈搂地没办法呼吸了,也没忘记跟着点头。 江辞雪抬起头,朝着闻瑾薇眨了眨眼,对于一些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提出了疑问:“要怎么才能再依赖一点?” 亲密无间,相依相偎的一家人,听上去好像很不错。 闻瑾薇思考了一下,她也不太能准确说出“依赖”的定义,只是根据多年来的观察,给出了一个建议: “要不你撒个娇试试?” 10、第010章 撒个娇 闻瑾薇的房间外,宁玉和沈从辉正悄悄蹲守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办法,今天实在有些反常,他们老两口做饭的时候,闻瑾薇居然没来厨房偷吃的,闻卿也没来拿冰箱里的零食投喂小雪。 胃口这么不好,这仨好像都有什么心事儿似的。 老两口察觉到不对劲儿,交换了个眼神,手里熬汤的大铁勺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过来探查状况,也正好听到了屋里三人的说话声。 在一门之隔的房间里,江辞雪抿了抿嘴,又小声问:“该怎么撒娇?” 而这个问题,实在难住了闻瑾薇,她向来以证据和道理服人,道理说不通的时候,她也略通些拳脚。 上次撒娇,好像还是和江知意在一起玩儿的时候。 这时,闻卿收着力气往江辞雪身上一靠,开始传授自己的经验:“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或者,感觉难过了、委屈了、不舒服了,都可以用。”不等江辞雪回答,闻卿又继续说了下去,“到时候你就软乎一点,再把尾音拉长些。” “就这样——学会了吗?”最后,他还亲自示范了一下。 江辞雪一点就通,学着闻卿教的方法,叫了一声:“哥哥——” 刚才还在教学的人遭受到一记可爱暴击,捂着脸在床上打滚,感觉现在他弟弟要什么他都能给。 可江辞雪并没什么想要的,只是看着他哥在床上骨碌来骨碌去,看着看着就笑了。 等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宁老太太两口子又一个劲儿给江辞雪夹菜,关心他这几天有没有不得劲儿的地方,还说下次假期要带俩孩子去玩儿。 三个大人你一句我一句,从爬山说到去赶海,一时间决定不了到底去哪好。 江辞雪小口小口扒拉着米饭,眼睛亮晶晶的,他似乎听到了遥远的呼唤。 伴随着一声声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在一片荒芜的雪原之上留下长长一串脚印的雪团子,走入了人间热闹场。 在这个五月初的傍晚,春意开始在小城里萌发,炊烟袅袅,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的尾声。 不大的小屋里,江辞雪坐在专门留给他的、垫高了的椅子上,左手拿碗,右手拿筷,桌上有热腾腾的饭菜,电视里讲着今日新闻,身边还有家里人的欢声笑语。 他似乎,真的再没什么想要的了。 * 这个五一假期,闻卿代表武馆出征市里的比赛,拿回来了个金牌,并且把它送给了自家弟弟。 江辞雪没什么现成的东西好回赠,就用订阅杂志随书附赠的手工材料制作了几个书签,作为回礼送了出去,书签上是他手绘的兔子抱月的图案。 五月天气多变,乍暖还寒,江辞雪又感冒了,这次的感冒病毒来势汹汹,直接让他卧床了好几天。 这天早晨,闻卿出门前还贴了贴弟弟的额头,确认了小雪已经退烧,这才安心去上学。 闻卿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没吵醒还在卧床的小病号,江辞雪这一觉睡到快中午才醒。 沈老爷子给他熬了粥,宁老太太把粥连带着药片和温水一起给他端了过来,又在他的床上架了一张小桌。 也许是生病的缘故,江辞雪嘴里发苦,眼睛发酸,胸口也闷闷的,还感觉有些小委屈,他眼角红红的,只是轻轻眨一眨就有泪珠要掉不掉。 他拉着宁玉的袖子,声音轻轻地问:“姥姥,可不可以不吃药?” 宁老太太一愣—— 居、居然把撒娇用在这个地方吗? 但不管怎么说,药还是不能不吃的。 宁玉还是哄着孩子把药吃了,又问他有没有别的想要的,只要能弄到,姥姥一定满足。 但被窝里的团子吃完药就摇了摇头,什么想要的都没有,让人特别心疼。 看着小朋友喝完粥,宁玉把碗筷送去厨房给老伴儿洗,因为担心孩子有事儿找人自己却没听到,她走的时候就没关门。 没过一会儿,一只圆润的毛团子悄悄溜进了江辞雪的房间。 小老虎已经长大了好几圈,驱了虫,又治好了流浪时的一些小毛病,现在十分健康,只是依旧不怎么活泼,喜静不喜动,可能宠物随主人。 江辞雪看到了溜进来的小老虎,他往墙那边挪了挪,又拍了拍床上空出来的地方,叫了一声狸花猫的名字。 小老虎似是听懂了,一下就蹦上了床,在江辞雪的被子上团成了一团,眯着眼睛摇起了尾巴,没多久就睡着了。 宁玉再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团子鼻尖儿对着鼻尖儿缩在一块儿,睡得很熟,俩孩子都打起了舒服的呼噜声。 岁月悠长,宁静美好。 * 八月的最后一天,寒江市一片祥和,临江区分局的辖区更是风平浪静。 没有外勤的闻瑾薇今天得以准时下班,她出门时路遇几个熟悉的同事,听大家在谈论某个领导的亲戚在去动物园玩儿的时候,作死掉进了东北虎园的事儿。 虎没事,人也没事。 那人也就人被吓掉半条命,损失了条裤子,外加上了个社会新闻,以这种方式在全国人民面前露了个脸。 一说到这个故事主人公的名字,闻瑾薇就想起来了,是之前那个跟她相过亲的男的,相亲不成还说她克夫来着。 闻瑾薇正准备回家去看看那条新闻具体怎么说的,又有几个队里的同事来找她,说大家正在统计明天聚餐的人数,问她是中午有空还是晚上有空。 “我晚上有空。”闻瑾薇解释,“明天中午我要去接家里孩子放学。” 队友们有些意外:“你家孩子不是不用人接送上下学吗?” 要是冬天的话,寒川市天黑得早,路上还有积雪,大多数中小学生的家长确实会抽出时间接孩子放学。 但现在才刚要入秋,还是大中午的,闻瑾薇家里的孩子又是出了名的让人省心,大家都好奇她怎么忽然转了性。 “哦,我家老大确实不用人接啦。”闻瑾薇爽朗一笑,“明天上午是我家小儿子的开学典礼。” * 江辞雪跟闻卿上的是同一所小学,只不过他比闻卿低了一个年级,一年级和二年级在同一栋楼,但不在同一个楼层。 昨天的开学典礼结束,今天就是小学一年级正式开学的第一天。 江辞雪被分配到了一年八班,他们教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班级后门挨着紧急出口。 八班班主任是个教语文的女老师,年纪不大,但长得慈眉善目的,像弥勒佛,性格一般情况下也比较随和。 但其实,她对学生很有震慑力的,平时是菩萨低眉,遇到事那就是怒目金刚了。 八班人多,桌椅分了五个竖列,只有坐在中间那列的学生是自己一张桌子,没有同桌,江辞雪就坐在最中间的第一排。 为了保护不能见强光的眼睛,江辞雪平时在学校会戴着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回家以后就不戴了。 刚开学,各科老师靠抽签随机选出课代表。 班主任一抽签,发现自己的课代表小江同学安静又斯文,不仅长得乖,还戴着黑框眼镜,一看就是好学生的模样,甚是满意。 江辞雪没上过幼儿园,但是他在电视和漫画里看过学校上课的样子。第一天在没有家里人陪同的情况下来上课,他有些紧张,手背后坐着,一动不动。 班主任的第一节课都还没下课,他就差不多适应了,还有点儿喜欢这种上学的新鲜感。 快到下课的时候,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转悠到一年八班门口。 他趴在挨着紧急出口的班级后门上,踮起脚尖,努力向玻璃窗里看去,在五十多个学生里寻找最显眼的那个。 闻卿是以上厕所为由请假出来的,由于他平时表现良好,哪怕距离下课只剩五分钟,老师也还是让他去了。 可闻卿出了自己班的教室后就直奔一楼,想看看他弟弟在班里待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 趴在后门窗户上,他一眼就瞧见了最前排的江辞雪,真的要多乖有多乖,连小动作都没有,就那么安静地认真听讲。 闻卿刚要松一口气,忽然察觉到一个高大的黑影朝自己压来。 他一个激灵转身看去,正好与不怒自威的教导主任四目相对了。 闻卿:“……” 开学第一天,他弟弟没什么事儿,但他就不好说了。 紧急出口是一扇铁门,天还不冷的时候,为了安全和采光,这扇门都是大敞着的。 嘴角习惯性下垂的教导主任从外头大踏步进来,就看到在上课时间一个学生逗留在走廊里,还趴在教室后窗往里看。 闻卿被抓了个正着,自知理亏,站得板板正正,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在下课铃打响的那一刻,他就被教导主任扭送回了二年级的教室。 一年八班里,班主任听到打铃就宣布下课,双手背后直挺挺地坐了一节课的同学们总算可以放松十分钟。 江辞雪似有所感般向教室的后门望过去,但从这个角度看去玻璃反光严重,他什么都没瞧见。 * 闻卿担心自己弟弟在学校里会被人欺负,或者有李墨涵那样的人故意凑上来,但事实是,刚开始班里的同学压根儿不敢跟江辞雪说话。 老师特许他可以在教室里戴帽子盖住头发,但是他的肤色和眼睛那异于常人的粉红色挡不住。 小孩子天生就不敢靠近与自己不一样的人,就连班里最欠、最多动、最胆大的小男生都不敢接近江辞雪。 别说欺负人了,平时连跟他说话的人都很少。 江辞雪并没有因为不合群而感到失落,他一个人待习惯了,反而比较喜欢清净的环境,可以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不受打扰。 闻卿下课的时候也来过几次一年八班,他们每天早上一起上学,晚上手牵手回家,因为经常黏在一起,他都没注意自家弟弟的社交问题。 等闻卿终于意识到八班的同学们虽然不存在恶意,但自家弟弟这样孤零零的,似乎是被孤立了的时候,却又突然发现,他弟弟身边开始有了走得很近的同学。 最开始是江辞雪的后桌,那个总是一张臭脸的小男生,要是有别人有事需要找江辞雪,他也会帮忙传话。 后来,江辞雪身边又渐渐多了几个外班的同学,再后来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块儿的人数不知怎么就越来越多了。 每天早晨,闻卿都是把江辞雪送到八班后自己才上楼的,他就遇到过好几次外班的同学在第一节课打铃前来找他弟弟。 有些奇怪的是,除了后桌那个脸臭臭的小男生,他们家小雪似乎只和外班的同学来往。 不过,交朋友确实是看缘分的,这应该不算什么吧。 交友范围同样很广泛的闻卿这样想着。 与此同时,八班的班主任和年级组里的其他语文老师察觉到了不对—— 为什么有几个语文作业本上,用的都是那么相似的笔迹啊,字帖的效果往年有这么明显吗?! 在班主任的提醒下,不那么在乎学生字迹的数学老师、英语老师和其他留作业的老师也留意到了这个奇怪现象。 终于,在这个学期末,临江一小一年组的老师们查到了一个作业互助小组。 该互助小组成员每天只写自己擅长的那个学科的作业,然后帮小组里的其他人抄一份,而他自己的其他作业则由别的同学代写。 只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把不擅长的东西都交给别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达成了互帮互助没错。 这个小组之所以最开始没有暴露,是因为该小组本来只有三四名成员,考虑到笔迹问题,有的人是用左手写的别人的作业。 但后来人数多了,成员杂了,不好管理,在字迹上出现纰漏,这才暴露在老师面前。 一年级语文组办公室就在一年八班的对门,几张大桌子拼在一起,弥勒佛般的女老师闭着眼坐在办公椅上,一只手敲打着桌面,一只手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周五下午,其他学生都放学走了,只有被抓包的互助小组的成员们留校。 他们神色忐忑地看着老师们的神情,等着自己的家长进来接人,天色早就全黑,窗外的路灯明明灭灭,乍一看有些吓人。 八班的班主任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小课代表,兼互助小组发起人,心情非常复杂。 最开始,她抽签抽到了江辞雪当她的课代表,本想着要是小朋友做不好也可以等以后再换人,但她的课代表却做得非常不错。 她的小课代表听话懂事、办事稳重、遵守纪律、学习成绩在全年级名列前茅,简直是每个老师都喜欢的省心好孩子啊。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得知她的省心好孩子悄摸摸干了这么大一件事儿,她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学生,班主任问出了那个最令自己感到困惑的事情:“你们怎么还跨班作案呢?” 办公室里,江辞雪站在巨大发财树旁边,双手放在校服裤线上,像是做课间操一样站得非常规矩板正,依旧是那副乖乖好学生的模样。 “因为,不是同一个老师批改作业的话,被发现的概率就降低了。”他实话实说道。 一脸慈悲的八班语文老师再次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又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不愿相信自己乖巧的小课代表是始作俑者,想听他讲讲这个互助小组成立的具体过程。 “你最开始是怎么跟人交换写作业的?”她问。 “他让我帮他写语文作业,我说好啊,问他愿不愿意帮我写我的英语单词抄写,他答应了。”江辞雪依旧实话实说道。 这个“他”指的就是江辞雪的后桌同学,那个脸臭臭的小男生,此时男生就站在江辞雪身后,正有些心虚地偷偷往这边瞄。 班主任想起来了,那个男同学在班里是有些霸道的,是个刺儿头。 八班的座位是按照身高排的,刺儿头同学虽然长得不高,却凶得很,有比他高大半个头的男生都被他欺负哭过。 班主任也为此叫过家长,幸好他的家长虽然忙,但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该同学在被家长收拾了几顿后倒是不欺负人了,在学校也老实多了。 班主任忽然开始怀疑,那个男生最开始叫她小课代表给自己写语文作业,是不是也是一种欺负人的方式来着? 但是,后来那个刺儿头同学确实成了互助小组的骨干,实打实在给别人代写英语作业了啊,而且写得质量也特别高,还会模仿好几种笔迹。 互助小组已经成立很久了,但那个刺儿头是最近才老实的,所以她的小课代表到底是怎么说服人家乖乖写作业的啊?! “你是怎么让他答应的?”班主任睁大了眼睛,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江辞雪坦白:“我是使用了一些办法。” 班主任更加好奇:“什么办法?” “我撒了个娇。”江辞雪说。 班主任:“???” 因为担心而在办公室门外偷听的闻卿:“???” 11、第011章 优秀生 一瞬间,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在江辞雪身后的那几个外班同学,也听说过八班老师威名,已经在瑟瑟发抖了,就怕下一秒,满脸黑线的弥勒佛直接暴起揍人。 闻卿也担忧地在语文组办公室外徘徊,有点儿想进去看看,但被八班的班主任一个眼神震慑住了。 与煞神般眼神一同投来的,还有江辞雪安抚的目光,好像在跟他说别担心,这都不是个事儿。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是在校门外等着接孩子的家长被叫进来了,闻卿看到自家姥姥和姥爷也在其中。 宁老太太在电话里大致了解了状况,她朝闻门口的卿眨了眨眼,示意他放轻松。 不久后,家长们领着自家孩子,抱着这一摞新作业本,神色各异地走出了老师办公室。 “老师让我们把这个月的作业全部重写一遍。”江辞雪平静地解释道。 除了让重写作业,互助小组也没受到别的处罚,但小组成员们回家以后,家长们会说什么做什么就不一定了。 闻卿忧心忡忡,他弟弟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不会因为这个绝交吧? 好在后来的发展和闻卿担心的不一样,小组成员们不仅没有因此埋怨江辞雪,反而还跟他变得关系更好了。 以前,他们的关系就像学校活动时被老师随机分组分到的队友,甚至都不在一个班,路上遇到能多说几句话而已。 然而在经历了一起被老师抓包、一起被叫家长、一次罚写之后,他们好像有了共同的信念,直接就变成了同一战壕的战友。 能被发展成小组成员的同学,都是比较叛逆且胆子大的性格,家长越是不让跟谁玩儿,他们就越是忍不住要去找谁。 在这帮人里,唯一能进去听家长话的就是江辞雪,然而姥姥姥爷根本不会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情。 于是,这几个人的关系是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但在不落下新作业的前提下,还要重写之前两周的作业,确实是有些多了。 闻卿就提议自己帮着写一点,只要一笔一划地写,他也能模仿小雪的字迹,反正看他弟弟的考试成绩就知道,这些题他们家小雪都是会做的。 但这个提议遭到了江辞雪本人的反对:“老师说,以后自己的作业都要自己做,不可以让别人帮忙写。” 江辞雪的表情和语气都十分严肃,确实是把老师的话听进去了没错。 “而且,只要重写这两周的已经不算多了。”江辞雪宽慰闻卿道,“我们都互相写一个多月的作业了。” 闻卿疑惑:“那怎么只让重写这两周的啊?” “因为我只交代了这两周的。”江辞雪道,“而且之前作业,老师都没找到破绽和证据。” 闻卿:“……” 怎么说呢,要说他弟弟乖的话,确实是真的乖,但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几天后,学校出了一条新校规——自己的作业必须自己做,不许代写别人的作业,一经发现必定严惩。 第一次听闻这个消息,全校的同学们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哇,原来自己的作业还可以不用自己做啊! 然后,互助小组的故事就在学校里流传开来了。 与此同时,江辞雪的人缘儿在学校里极速变好。 同学们都感觉,他这样为同学着想的人一定是跟自己站在一边的,才不会倒戈跟老师家长为伍。 之前因为外貌不同带来的疏离感也没有了,关系一旦破冰,很容易就会变得越来越好。 而老师们,尤其是不负责纪律和学生思想工作的那些老师们,都喜欢学习成绩好、在课堂上不捣乱、自己交代的事儿都能办好的学生。 这就是完美学生啊,还能有什么进步空间? 于是,江辞雪在老师的信赖和同学的喜爱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 * 很快第一个学期就过去了,放寒假的时候,江辞雪就已经到新家一整年了,他已经完全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冰消雪融,春暖花开,新的学期到来,在期中考试结束后,学校里就要开始准备少先队员的入队仪式了。 入队仪式定在六一儿童节那天举行,五月下旬时,一年级各位班主任需要在自己班里评选出优秀学生代表。 小学一年级的优秀学生代表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任务,就是仪式的时候站在自己班级最前方,等着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们给自己系红领巾。 等他们再升一个年级,优秀学生代表可以直接加入风纪委员会,不用申请与审核。 教导主任在等各班给自己提交优秀学生名单,这天他在楼道里正好遇到了一年八班的班主任,就随口催了一句。 没承想,八班的班主任一脸纠结地向他确认:“只要各个科目成绩在班里前三,课堂和课间操全勤,无迟到早退逃课记录就行了,对吗?” 教导主任点头:“还要团结同学,关爱集体,担任过班级职务,同学投票在半数以上,就跟往年一样。” 班主任深吸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教导主任还觉得纳闷儿,不知道八班的老师干嘛那副神情。 不久后,八班的优秀学生跟其他班代表一起来到了他的办公室,教导主任一眼就看到了那在人群中过分显眼的、白色头发的小同学。 教导主任:“……” 等等,这就是组织互助小组让同学代写作业的那个罪魁祸首吧?! 后来,学校里多了条新规定,优秀学生代表不能有任何被记过的行为。 但互助小组的事情本来就没有给学生记过,而且都是去年的事儿了,不该影响到现在的评选,所以江辞雪依旧是八班的代表。 六一那天阳光明媚,新一批少先队员入队宣誓环节进行得也十分顺利。 二年级的优秀学生代表闻卿,跟老师申请,与旁边的代表交换了位置,在激昂的音乐声中,为一年八班的小学弟佩戴了红领巾。 江辞雪看着已经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头了的哥哥,朝他抿着嘴笑了笑。 闻卿被可爱到了,稀罕地摸了摸弟弟的头。 旁边的代表紧张得忘记了仪式该有的环节,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别的同学,于是他姿势僵硬地学着闻卿的样子,抬手摸了摸一年七班小学妹的头,搞得小学妹一脸茫然。 * 闻卿在他们班当了两年的班长,等升上三年级的时候,他发现不论是班级职务还是风纪委员的工作,都太影响他玩儿了,干脆全都卸任。 老师知道后就打电话给他家长,但宁玉老两口觉得应该以孩子自己的意愿为主,更何况玩儿是孩子的天性,所以并没有阻止。 而闻卿在班里建立的好人缘儿还是在的,新班长偶尔有控制不了的场面,都会来找他帮忙,他也是很讲义气的性格,能帮则帮。 三年级下学期,闻卿班里突然流行起了在校服上涂鸦。 临江一小的校服是蓝白配色,蓝色部分比较深,在校服上的占比也不大,在蓝色上面拿黑色碳素笔画画,老师都没注意到。 最开始,大家只在不显眼的地方画一个小小的图案。 可后来,一颗小小的桃心或是星星已经满足不了大家了,同学们开始追求更复杂、更个性、更显眼的图案。 没过多久,闻卿就发现他们家小雪也开始在校服上涂鸦,画了一只昂着脑袋的小柯基。 准备洗衣服时,闻卿拎着那件校服外套,与上面柯基四目相对,一时间竟有些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他弟弟的外套,但这个画风确实是小雪能画出来的没错。 闻卿在洗衣机前站了半分钟,江辞雪路过,看到他拎着自己的校服,就问他:“你要不要,我帮你也画一个?” 第二天,两件洗干净了的校服外套上多出了两只同款歪头小柯基。 闻卿很是满意这样的同款小狗,校服像是变成了独一无二的兄弟装。 后来闻卿班上的体委瞧见了,很是喜欢,感慨没想到闻卿居然还有画画的天赋,闻卿则很自豪地表示这是他弟弟给他画的。 几天后,体委用大力水手的经典姿势向同学们展示起了自己校服上的涂鸦,这次不是用黑笔了,而是用了水彩笔,画了一群圆滚滚的小胖鸟。 闻卿一看,倍感眼熟,体委就跟他说:“也是你弟弟画的,我求他帮我画来着。” 闻卿:“……” 很快地,学校里刮起了校服涂鸦的热潮,同学们已经不满足低调的简笔画了,开始追求亮眼又好看的图案。 江辞雪的画是最受欢迎的,不仅同年级的拿各种小零食求他给自己画画,还有一些别的年级的同学也来找他。 只有几个同学的校服上有涂鸦的时候还好,老师看到了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小孩子的世界就应该是丰富多彩的。 可后来,涂鸦风潮愈演愈烈,图案也变得五花八门,从卡通小动物到机械齿轮再到骷髅头,各种风格应有尽有。 等到几乎全校都找不到一件干干净净没有涂鸦的校服的时候,学校就开始严打了。 校领导要求查明源头,但涂鸦风潮真正的起源早就无从查起。 最后老师们只找到了最热门的那个画手,当成典型,并把他送进了教导主任那里。 然后,主任再次看到了眼熟的某位同学。 被叫到办公室,江辞雪仍然情绪稳定,没有抱怨没有害怕,还十分有礼貌地打了招呼:“老师好。” 教导主任:“……” 几天后,学校里又多了一条校规:禁止在校服上乱涂乱画! 教导主任感受到了当年八班班主任的那种心情,这学生不是上学来的,这是给校规查缺补漏来的啊! 虽然学校命令全体同学回家洗校服,但是有些用水彩笔画在白色部分的涂鸦不好清理,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 眼瞅着又一个六一就要到了,主任一脸愁容,有老师就安慰他:“这就是不会褪色的青春吧,而且明年做了新校服以后就看不到这些了啊。”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说:“我愁的不是这个。” 老师追问:“那你愁啥?” 教导主任沉默不语,抬头望天,眼神中满是迷茫。 * 这一年的六一儿童节下了大暴雨,本来要在操场上举行的少先队入队宣誓,不得已挪到了体育馆举行。 由于体育馆的空间不大,还要给老师和负责拍宣传视频的摄像机留出位置,所以学校只让新入队的一年级学生,和二年级学生代表进入了体育馆。 本来,在戴完红领巾之后,还要有一个二年级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讲话的环节,这个代表是全体二年级生推选出来的,当然也要看学习成绩。 但体育馆没有台能上,于是这个环节就挪到了下周的周一,在升旗仪式之后补上。 到了周一的大课间,闻卿站在自己班级队伍的后排,十分激动地跟前边新来的转校生说:“等会儿我弟弟要上台演讲。” 学期都过完一大半了,转校生最近才转来,他能跟上学习进度,只是不太适应新学校和新同学。 老师就让班长带他,忙不过来的班长又把带转校生熟悉学校的工作拜托给了闻卿。 闻卿带转校生熟悉校园的第一步,就是领着他认识同学、老师以及自己弟弟。 前几天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闻卿带着转校生认人,当时江辞雪他们班还在上课,两人就趴班级后门远远看了一眼,但转校生还是记住了闻卿他弟的明显特征。 在班里同学都开始把他当自己人后,江辞雪在教室里就不戴帽子了,毕竟很热。 转校生立马被那和周围人不一样的发色所吸引,虽然没有看到正脸,但他无数次脑补着这个弟弟的长相。 今天终于等到弟弟要上台演讲,转校生也跟着闻卿一起期待了起来。 升旗仪式结束,教导主任上领操台说了两句,快讲完的时候他向后面看了一眼,示意后面的同学上来讲话。 江辞雪走上前来,步伐不急不躁,在话筒前站立,腰背挺直,神色平和,像是小小年纪就早习惯了被全世界瞩目的感觉。 好像一个瓷娃娃啊,转校生眼睛都睁大了,简直就是他脑补中最好看的人走入了现实。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漂亮的瓷娃娃不慌不忙地展开了手中的发言稿,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儿朗读起来: “亲爱的老师、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二年八班的江辞雪,今天要在这里进行检讨,以下是我的检讨书。” 转校生:“……” 等、等一下,这个演讲的内容好像有哪里不对! “校服是学校精神面貌的体现,保持校服整洁,应该是每一个学生的责任……” 检讨声中,转校生猛地回头看向闻卿,发现对方眼睛就黏在领操台上那个念检讨的瓷娃娃上,表情相当骄傲,眼中甚至闪着光。 转校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有些不明白当众检讨有什么值得他哥骄傲的。 很快五百字的检讨念完,做检讨的人下了台,校领导上台讲起了之前的少先队入队仪式。 “好,接下来,让我们补全之前的仪式。”校领导象征性鼓了鼓掌就下了来,“有请二年级的优秀学生代表进行国旗下讲话。” 各个班主任带头鼓起掌来,同学们也都跟着鼓掌,转校生漫不经心地拍了两下巴掌,随后就瞪大了双眼—— 他看到刚才下台去了的漂亮瓷娃娃又走上了领操台。 依旧是不急不躁的步伐,依旧是腰背挺直的站姿,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江辞雪再次展开了演讲稿: “亲爱的老师、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二年八班的江辞雪,今天,由我作为二年级的学生代表,进行国旗下讲话。” 转校生:“???” 转校生:“!!!” 12、第012章 捡垃圾 转校生目瞪口呆。 转校生大受震撼。 转校生听到周围人倒抽气儿的声音,还好,被震撼的人不止他自己。 领操台下,二年八班的班主任仍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 教导主任抬头望天,似乎发现今天的云造型很特别。 校领导则想起来,前几天教导主任好像是要跟自己说什么,应该是跟今天的讲话有关的,但自己当时有急事,叫对方一切按照安排好的来就行。 一时间,操场上只剩下了某优秀学生代表念诵发言稿的声音。 这件事儿经过学校里同学们跟家里人转述,很快就在周边的几个小区里流传开来。 以前,家属大院儿的老人看到孩子们放学回家,会打招呼喊一声:“大学生回来啦!” 现在,大院儿里的人看到江辞雪背着个书包回来,会打招呼喊一声:“咱们优秀学生代表回来啦!” 江辞雪起先是不习惯这样的热情的,但后来,他发现这里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都是非常和善的人,也是真的关心人。 而那些话也绝非带有恶意的调侃,只是老一辈都希望家里能培养出个大学生,那是一种期盼孩子早早长大的美好祝愿。 所以后来他也就慢慢习惯了,被这么叫的时候还会很开心地跟邻居们打招呼,带着乖巧的笑容。 * 虽然校服上的涂鸦被学校严令禁止了,但家里人看到了江辞雪在画画上的天赋,还问他要不要专门去学习一下。 江辞雪最开始是跟着爸爸学画画的,有一些绘画的基础。 陆南风擅长工笔画,也很有耐心教孩子,江辞雪喜欢跟爸爸一起画画,共度亲子时光,就像他也喜欢跟妈妈一起做标本那样。 也是因此,他从小就很喜欢跟画有关的一切,不论是去画展、看漫画、还是自己画画,所以在家长问他要不要去学画画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家长们想,孩子喜欢的话就先学一段时间,还告诉他要是以后不喜欢了或者不想画了就跟大人们说,不用强求。 但江辞雪却有些认真了,每到周末就会去儿童画室,非常积极主动,还在那里认识了一些小伙伴。 儿童画室开在少年宫里,挨着闻卿上课的武馆。闻卿的课是有时有点的,但少年宫的画室没有具体下课时间,如果想,学生可以一直待到闭馆。 只要没有比赛,闻卿一下课就会跑来少年宫等江辞雪,两个人会手牵手一起回家。 寒来暑往,学校里的流行元素不断更迭,校服上被禁止的东西,也从涂鸦变成了可以更换的贴纸。 每年一换的校服渐渐追不上同学们的身高,大部分小孩儿都在大冷天里穿着露脚腕儿的裤子跑操,盼望着明年的校服裤子可以再长一点点。 第二年校服裤子确实长了,但孩子们的身高也长了,除了刚发下来的那两个月,他们又得穿着露脚腕的裤子过冬了。 好像过了很漫长的时间,又好像是一眨眼的事儿,江辞雪换上了小学时代的最后一套秋季校服。 与此同时,闻卿也换上了黑白配色的中学校服。 闻卿考试的时候超常发挥,考上了二十三中,是市里最好的几所中学之一,唯一的缺点是离家比较远,需要坐公交。 两个人一起念小学的时候,虽然各个年级放学的时间都不同,但江辞雪一直都会等着闻卿下课,两个人再一起回家,就跟周末闻卿在少年宫等他一样。 可闻卿一上初中,就打破了两人原有的相处模式,也减少了可以黏在一起的时间。 一下子就分开了,闻卿相当不适应,有些分离焦虑。 初中开学第一天,他抱着还在吃早饭的弟弟不愿意撒手。 这会儿江辞雪刚睡醒,眼睛还没睁开,实在听不进去闻卿那一长段叽哩哇啦的话,就像是摸小老虎那样摸了摸他哥的头以示安慰。 像是被这个动作安抚了,闻卿又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舍得离开他弟弟,把自己的新书包甩到肩上,站在门口跟家里人道别。 “放学千万别跟不认识的人走。”闻卿叮嘱完还是不放心,提议道,“要不你在原地等我去取你?” “哥哥。”江辞雪打断施法,“快迟到了。” 闻卿看了眼表,这才怪叫一声冲下了楼,可没过多久,屋里的人又听到楼道传来了“咚咚咚”的上楼声。 闻卿再次打开门,只有脑袋钻了进来,又叮嘱了一句:“别人给的东西不能吃啊!” 江辞雪两只手捧着小面包,吃得脸颊鼓鼓,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再次目送他哥出门去上学了。 吃过早饭,江辞雪也背上书包下了楼,他打开门,习惯性地想等哥哥一起走,但一转头发现沙发上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来闻卿早就走了。 江辞雪站在门口眨了眨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转身下楼。 同住一个小区的石敢当今年也上了初中,跟闻卿一个学校,往年是他们仨一起上学去的,但现在只剩下江辞雪,他的上学路难得这么安静。 这一路上,他倒是也有碰到自己认识的同学们,还会像往常那样互道早上好,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不知为何,上学的这条路似乎变长了。 * 秋日里泛黄的树叶被霜打了下来,白雪温柔地亲吻落叶与大地,像是给睡着的世界盖上了一条白色的毛毯,待到来年春天,冰消雪融,土壤里又发出了新芽。 江辞雪最后一年的小学时光就这样匆匆过去。 小升初的考试结束,八班学生们纷纷顺利毕业,八班的班主任很高兴,临江一小的教导主任也很高兴。 总感觉,今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校规不会再增加了啊。 江辞雪也考上了二十三中,又一次成了闻卿的学弟。 上初中后,第一次分班是根据考试成绩来的,江辞雪拿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坐到了初一一班进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上。 一班总共四十个人,五排四列,两个人坐一张长桌,江辞雪终于有了同桌。 他的同桌是个扎马尾辫儿的女生,开学第一天,女生就好奇地盯着他看,在与江辞雪对视之后也不感到羞窘或害怕,反而非常热情地跟他介绍自己。 用英语。 江辞雪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跟女同桌打了招呼,女同桌惊讶:“你不是外国人啊?” 江辞雪:“……” 江辞雪到了开始在意别人目光的年纪,考虑要不要买一顶假发戴上,要不然自己在学校里太显眼了。 正这么想着,一个头上别了十几个发卡、脖子上戴了五六条项链、左右手各戴了两三个手镯的男生从门外走了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盯着男生的一头的塑料发卡,男生盯着他的一头的白色短发,像是都从对方身上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目光错开,那个像要去搞小饰品批发的男生,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教室最后一列的最后一排,坐到了跟江辞雪对角的位置。 应该不用担心自己太过显眼了,江辞雪心想。 初一一班是有自己的显眼包的。 小半个月后,学校开展一帮一学习互助小组,按照一个班的成绩最好和最差两两组合,显眼包同学就这么成了江辞雪的帮助对象。 * 自从江辞雪上了初中,就又可以每天跟他哥一起上下学了,这让总担心自家弟弟被欺负的闻卿减轻了不少精神压力。 为了不挤公交,闻卿买了辆自行车,不下雪的时候他会骑车上下学。 学校不让骑自行车载人,于是闻卿每次都骑到还差几百米到学校就停下来,推着车,顶着教导主任那不善的目光,跟江辞雪一起走进校门。 二十三中的教导主任姓陆,是个快到退休年纪的女老师,也是闻卿的班主任。 陆主任每次看这俩男生推着一辆自行车走进校门,总感觉自己是被当成了傻子,但毕竟没看到他们骑车载人,就不算抓住学生违纪。 不抓纪律的时候,陆主任很好说话,她班里的学生跟她请假算是比较容易的。 今年十一假期的前一天,闻卿要请假去隔壁市参加省里的一个比赛,陆主任在跟他家长确认过后就批了假条,还给他加油鼓劲儿。 比赛前夜,闻卿跟自己的几个队友住进了比赛场馆附近的宾馆,几个半大男生同住一间房,凑在一块儿打扑克。 闻卿攥着手机,心不在焉,很快脸上就被贴满了纸条。 手机是他姥姥的,宁老太太知道闻卿要离家几天,就把自己的手机给了他以备不时之需。 盘腿儿坐在床上的一个男生看到闻卿拿着手机发呆,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要不你就打个电话呗。” 屋里大多都是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的学生,想家这事儿说出来虽然丢人,但大家也不会真的因此笑话自己队友。 “他这哪是想家啊。”几年前跟闻卿一起去参加过集训的队友知道实情,“他是不放心他弟弟!” 这个队友可知道闻卿对他弟弟有多上心。 闻卿放学从来不跟他们满世界瞎溜达,一定要第一时间去找他弟弟,要是一起出去玩儿也肯定要带上他弟弟一起,要是他弟弟不在,他就就担心个没完没了。 好像只要一眼看不住,他弟弟就能丢一样。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闻卿盯着手机,想着小雪这个点儿应该都到家了,他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他打的是家里的座机,沈老爷子接了电话,告诉他小雪还没回来,说是去了同学家里玩儿。 “同学?”闻卿着急了,“哪个同学啊,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有小学时一个学期都快结束了才发现弟弟好像没朋友的经历,闻卿现在对江辞雪的社交比较在意。 只不过,江辞雪升上初中还不到一个月,虽然跟班里同学相处融洽,但还没来得及交到特别要好的朋友。 要是有这么个让他愿意去对方家里玩儿的朋友的话,江辞雪也肯定是会第一时间告诉闻卿的。 沈老爷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同学,但还是劝闻卿放下心,毕竟他们家小雪向来都是让人省心的孩子,小雪还说八点之前肯定到家,等他回来家里人会告诉闻卿的。 挂断电话,闻卿坐立不安,之前说话的队友唉声叹气地将他按在凳子上坐好。 队友还开玩笑地安慰了一句:“不是,你弟弟都多大了啊,要是离了你,他还能去捡垃圾去不成啊?” * 寒川市二十三中校门口,冷风习习,飞蛾撞向路灯。 灯光下,是一排各种颜色的垃圾桶,江辞雪从印有可回收标志的绿色垃圾桶里抬起头。 刚才他大半个身子探了垃圾桶里,差点儿整个人都掉进去,本来白白净净的脸现在灰扑扑的,头发丝儿上还沾到了泡泡糖彩色包装纸。 “找到了吗?”跟他一起翻垃圾桶的小伙伴也从另一个垃圾桶里抬起了脑袋。 昏黄的路灯下,小伙伴也不能从他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但至少两个人都情绪稳定。 “没找到。”江辞雪很小声地叹了口气,又指了指对面那个印着不可回收标志的垃圾桶,“我去那里再翻翻。” 13、第013章 好朋友 初一开学不到一个月,一班就进入了紧张的学习氛围当中,班级后排甚至挂上了“距离中考还有一千多天”的主题日历,撕一页少一天。 一班的班主任是个看上去病怏怏的女老师,姓李。 她个头不高,黑瘦黑瘦,说话时总是有气无力的,腰上挂着扩声器,跟其他老师唠嗑儿时也不摘麦克风。 李老师身体是真的不好,做过手术,不能跟人生气,看着没什么气势,但其实很不好说话,爱呛人,她是语文老师,骂人也文绉绉的。 有时候,她在课堂上说了一句跟学习无关的话,学生要到几年后才能反应过来—— 哦,原来当时自己是被骂了啊哈哈哈嗝。 直到现在,李老师的病也不算痊愈,她偶尔要去医院检查,每到这时,她就需要跟其他老师窜课,有时候别的老师也有事儿,课表就会乱掉。 十一假期前的最后一天,课不知道怎么窜的,一班的下午最后一节课被窜成了体育。 体育老师一看,天都黑了,操场上那点灯光根本连跑道都看不清,直接带着大家去了体育馆,跑了几圈后就放学生们自由活动了。 体育课中途不让回班是校规,这种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的规定,江辞雪一向是遵守的。 直到放学前五分钟,体育老师让同学们提前回班收拾书包,江辞雪回到教室,这才发现自己放在书桌的狼牙护身符不见了。 学校里不让学生在身上佩戴小饰品,这也是白纸黑字的校规里写好的。 所以他没有把护身符带在身上,每次到学校以后都会把狼牙项链摘下来,放在书桌堂里,放学再重新戴上。 由于护身符是贴身戴着的,几乎没人知道他还有这么一个不符合好学生着装标准的项链。 可今天,他把书桌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翻了一遍,也没看到那枚狼牙护身符,打铃后教室里的同学差不多要走光了,他还在翻书桌。 值日生去提水桶了,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前排的江辞雪在找护身符,而后排还有个像是要搞小饰品批发的同学在穿戴他的那些装备。 像是搞小饰品批发的同学叫言秋,是江辞雪一帮一学习互助小组的帮助对象,在班里成绩倒数第一。 但倒数第一也是一班的倒数第一,不是跟不上,就是不爱学。 言同学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放下书包,在位置上坐好,紧接着他就会把自己头上身上各种发卡和项链摘下来,放书桌里,等到放学的时候再一个个戴上。 主打一个又叛逆又听话。 自从一帮一小组成立,各个班级就跟没这个小组似的,学校也没安排好要让他们干啥,可能是让他们互相监督自学吧。 言秋总共也没跟自己的小组成员说过几句话,但今天,他看教室里只剩下自己和江辞雪,对方好像还遇到了些麻烦,就主动去找人说话。 江辞雪说自己的护身符不见了,言秋听罢大惊失色:“什么?那可不得了!” 没想到有人看上去比自己还着急,江辞雪忽然感觉没那么着急了,他很快冷静下来,在言秋的追问下说明护身符的模样,以及上体育课之前还看到了的事。 言秋打了个响指:“那咱们先去找体育课回班了的那几个同学问问。” 今天的值日生正好就都是在体育课时跑回班的人,两人拎着水桶进门,就被言秋抓过去问话,并且给出了今天有陌生人进了一班这个答案。 体育课自由活动之后,两位值日生一起偷偷跑回班,正好遇到一个脸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同学从自己班里出来,当时可被吓了一跳。 只要不是放学时间,班级是不锁门的,同学们偶尔会去别的班找自己认识的朋友玩儿,也没有自己班就不能让外班的人进来的想法。 甚至对于自己班一个同学老师都不在,这个不认识的人就那么明目张胆进来了这件事,也不会感到不妥,没准儿的是谁的外班朋友来那东西呢。 可是,一旦自己班里丢了东西,那么莫名其妙进来的外班的人总是会显得更可疑一些。 江辞雪询问那个陌生同学长什么样,俩值日生你一嘴我一嘴地补充着信息,最后得出了结论—— “男生,寸头,高高瘦瘦,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胳膊上有道疤。” 听描述,江辞雪就知道那是谁了,也知道对方在几班,在跟帮自己寻找线索的三位同学道谢后,他就要去找那个男生。 可言秋跟上了他的脚步,在江辞雪疑惑的眼神中义气地表示:“你护身符丢了,保护你的东西不在,那你很危险啊,暂时由我来保护你吧!” 江辞雪闻言愣了一下,不知为何在言秋说出“保护你的东西”时脑子里闪过他哥的脸。 闻卿今天确实不在,这几天都不会回来,而他送给自己的护身符也弄丢了,感觉有些莫名的情绪。 脑子里闪过那些乱七八糟想法时,江辞雪也没停下脚步,很快就到了一年七班门口。 七班一样没剩几个同学,除了两个在搞卫生的值日生,就剩前排一个把腿放在课桌上的男生,瘦瘦高高,没穿校服,胳膊上有一道疤。 “柯亦宣。”江辞雪开门见山,“你见过我书桌堂里的狼牙挂坠吗?” 柯亦宣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态度散漫却也诚实:“是我拿的。” 江辞雪点点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并向他伸出了手:“那还给我吧。” 柯亦宣:“……” 等等,这是被人找麻烦时该有的反应吗?! 柯亦宣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朝江辞雪露出挑衅一般的微笑:“扔了。” “哦。”江辞雪说,“那好吧。” 然后,就再没有下文了。 柯亦宣:“???” * 江辞雪非常遵守纪律,虽然只遵守有明文规定的纪律。 学校规定不让抽烟,他在厕所遇到了几个在抽烟的同学,然后,他就把这事儿当着巡视走廊的教导主任的面儿说了出来。 那天,陆老师闯进了男厕所,将几个聚在一块儿抽烟侃大山的男生一举擒获,并吓坏了在厕所蹲坑的同学。 柯亦宣不是蹲坑的那个,但他是被抓抽烟的那个。 当天下午,柯亦宣就跑到了江辞雪面前示威,告诉他自己是七班的柯亦宣,叫他以后走在路上小心点。 江辞雪没理他,直接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后来他又跑到江辞雪面前刷了几次存在感,但并没有留下什么存在感。 一来,江辞雪从不落单,上下学都有闻卿接送,上下课都一直待在教室,中午也有关系还不错的同桌跟他组成打饭搭子,两人打完饭一起回班级吃。 二来,江辞雪情绪稳定,不论柯亦宣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别说破防了,那点攻击可能连抓痒的力度都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江辞雪越是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反馈,就越能激起柯亦宣想要凑到他面前去的欲望。 哪怕是冷着脸呢,不是也比面无表情好多了吗? 柯亦宣这么想着,似乎更想看江辞雪生气到面红耳赤的模样了,他猜想这应该就是自己的报复心在作祟吧。 等了好久,柯亦宣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柯亦宣请假去找地方抽烟,他准备去校门口,等抽完了就直接逃课溜走,可他刚走到一班门口,就看到这个班里一个学生都没有。 柯亦宣悄悄溜了进去,找到江辞雪的座位,想看看他书桌里都有啥,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和枯燥无味的书本与文具格格不入的狼牙项链。 想着好学生原来也有这么狂野的一面,柯亦宣就把那个项链顺走。 在抽烟的时候,他找个地方把项链给扔了,然后他不仅没直接逃课,放学后还故意等在班里,想看看江辞雪会不会找过来。 人确实是找过来了,也问了狼牙项链的去向,可在得知那个项链已经被他扔了后,江辞雪的神情依旧平静,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 为什么他不朝自己生气呢? 柯亦宣有些不太能理解。 他甚至不太能理解自己为什么那么希望看到江辞雪被惹生气。 面对那张依旧平静的面容,柯亦宣太阳穴直抽抽,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报复成功了,为了不露怯只好紧盯着江辞雪的眼睛不放。 盯着盯着,柯亦宣先感觉毛骨悚然起来。 缺少黑色素的眼睛呈现异于常人的粉红色,而这双眼睛的主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似乎连呼吸和心跳都没有。 更何况江辞雪肤色就比别人白,教室的灯光一照更是没有血色,看久了,总感觉他不像个活人。 柯亦宣打了个寒颤,不想暴露自己的心虚和害怕,踹了脚桌子就走了。 江辞雪仍站在原地,似是有些茫然。 一旁的言秋本着帮人帮到底的信念安慰他:“别担心,我这就去问问他把你的护身符扔哪儿了,咱们一起去找!” 头上别着十几个发卡的小伙伴刚转身要去追柯亦宣,就看到七班门口还趴着个不认识的人,在那探头探脑的。 值日生高声询问:“李墨涵,你到底进不进来啊,我要锁门啦!” “我就不进去了。”李墨涵往后退了一步,但眼睛依旧黏在江辞雪身上。 江辞雪听到这个名字和对方的声音,总感觉有些熟悉,转头就看到了一张同样熟悉的脸,可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这个人究竟在哪里见过了。 值日生锁门了,江辞雪和言秋刚离开七班就被李墨涵叫住,男生似乎有些纠结,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真的是去上厕所啊!我就从窗户里看到他在校门口那边,往垃圾桶里扔了个东西,可能是你的护身符。” 李墨涵知道闻卿有个狼牙护身符,还知道那个护身符是闻卿他爸生前留下的,后来听闻卿说过,那个护身符又被他送给了他弟弟。 李墨涵长大以后也懂了很多事,知道了自己那句轻飘飘的“没爸的孩子”有多过分。 他也有家里人奋斗在打击犯罪的前线,真不敢想象要是自己的家里人牺牲,别的人因为他没有大人保护而欺负他、嘲笑他,会是怎样糟糕的世界。 后来李墨涵也郑重地跟闻卿道了歉,他家父母现在也不怎么与小叔来往了,他又比闻卿小一届,因为学习跟不上就不去课外班了,两人也就再没什么交集。 但李墨涵还记得自己被当众吓哭的事儿,他说完自己看到的东西就跑了,生怕江辞雪想起来自己是谁。 江辞雪都还没来得及道谢,只好在自己心里对这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同学表达了感谢。 * 男生厕所的窗户正对着的校门是东侧门,平时并不开放,但从栅栏中间可以伸进来胳膊,垃圾桶就靠着栅栏,要扔东西也方便。 但江辞雪不能确定,李墨涵看到柯亦宣扔的东西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护身符。 也许护身符还在柯亦宣身上,也许是被柯亦宣扔在了别处,但不管如何,他不想放弃现在最明显的这条线索。 在翻垃圾桶之前,江辞雪先回了趟一班,赶在值日生锁门前,拿出了两个干净的塑料袋,准备套在手上当手套。 言秋也还跟在他身后,手上同样套着俩塑料袋,二话不说就要跟着江辞雪一起翻这个垃圾桶。 要下手之前,江辞雪忽然停下了动作,言秋还以为他反悔了,却听江辞雪说:“我得先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这一看就不是轻松的工程,他今天不能按平时的点儿回家了,姥姥姥爷会担心。 但他不用考虑去哪里找电话的问题,言秋把自己的手机借给了他。 江辞雪疑惑:“怎么从没看你拿出来过?” 言秋理直气壮:“学校里不是不让带手机吗?” 带了手机,但从不拿出来玩儿,谁都不知道他带了……就,怎么又遵守纪律又在底线上反复横跳的。 江辞雪记得家里座机的号码,打电话回家,他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就说自己要去好朋友那里玩儿,晚上八点之前肯定到家。 听到江辞雪亲口说的“好朋友”三个字,言秋表示相当开心,翻垃圾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模样,嘴里还哼着歌儿,似乎是《找朋友》的旋律。 这里一共三个垃圾桶,红黄蓝三种颜色,分别对应着可回收垃圾、厨余垃圾和其他垃圾三种分类。 但一走一过的人根本看都不看分类标识,能把垃圾扔在垃圾桶里的人已经算是素质较高的了,三个垃圾桶里什么都有,但好在积攒的垃圾不是很多。 两个人分工合作,很快就翻完了两个垃圾桶,但并没有找到狼牙护身符。 江辞雪灰头土脸的,头发上还粘上了个泡泡糖包装纸,言秋也好不到哪去,又不小心打翻了装着汤汤水水的东西,弄得浑身上下脏兮兮。 只剩下一个垃圾桶还没找过了,江辞雪说:“我去那里再翻翻。” 言秋也抻了抻胳膊,同样不打算放弃的样子:“那行,我去看看之前咱们翻过的那两堆,没准儿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江辞雪忽然停下了动作,看了眼满头发卡掉了好几个的同学,心中突然就升起了愧疚的感觉。 他不想再麻烦同学了,更何况是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儿,就故意说:“要不别找了吧,也许找不到了。” 江辞雪本来想等着言秋走了之后自己一个人留下来寻找,可没想到,言秋并没有顺着杆子往下爬,反而给他鼓起劲儿来。 “怎么能这么轻易放弃!”言秋激动道,“你要相信你们之间的羁绊啊!” 江辞雪:“……” 江辞雪停顿两秒,最后轻叹了口气:“好吧,咱们继续找。” 最后一个垃圾箱也被两人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一个空矿泉水瓶的下面,江辞雪看到了熟悉的狼牙。 “找到了!” 江辞雪的眼睛在路灯下像是有光在闪动,温热的液体瞬间湿润了眼眶。 失而复得的狼牙护身符重新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直到这一刻,才有或伤心或愤怒的情绪从他心底最深处涌现。 弄丢护身符的惶恐不安。 被人针对的愤怒与委屈。 翻垃圾桶带来的不适。 麻烦到同学而感到的愧疚。 各种情绪后知后觉地一一浮现出来。 可是很快的,负面的情绪就被各种温暖的情绪冲淡、融合,内心逐渐回归平静。 那是家里人数年时光的陪伴带来的爱,是告知他线索的同学散发的善意,是跟他一起翻垃圾桶的小伙伴给予的鼓励。 那都是他如今建立起信念的力量源泉,让他不再惧怕风霜雨雪,让他可以勇往直前。 找到护身符的那一刻,江辞雪感觉都脱力了,干脆坐在了地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除了两只紧攥着护身符的手,浑身一点儿劲都没有。 他有些开心,也有些后怕,总之是很难再提起精神了。可一想到现在还得回家,回家还要解释一下为什么弄得一身脏,就有些头痛。 这时言秋笑嘻嘻拍了拍江辞雪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 “走啊。”笑得阳光开朗的男生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张洗浴卡,“咱们去洗个澡再回家。” * 二十三中是可以住校的,也有澡堂,就在宿舍楼里。 言秋之前借钱给了自己认识的同学,对方把自己的饭卡和洗浴卡都抵押在他这里,让他随便用,今天就正好就用上了。 江辞雪从来没在外面洗过澡,尤其是学校澡堂没有隔间,谁进去都一览无余。 可他也不想带着一身垃圾桶的味道回家,绝对会被姥姥姥爷追问发生了什么。 他既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又不想被闻卿知道自己弄丢过他给的护身符,纠结了半分钟,最后还是进了澡堂。 澡堂里的换衣区是有洗烘一体机的,在垃圾桶里滚过一圈的校服被放进机器里洗了一遍,两个翻垃圾的少年也在澡堂子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洗衣加烘干需要四十分钟,但两个男生洗澡只用了二十分钟,剩下一半的时间,他们就穿着最里边的线衣线裤,坐在洗烘一体机前边,边吃冰棍儿边聊天。 “你为什么带这么多发卡、项链和手镯啊?”江辞雪问道。 “当然是为了增加装备栏。”言秋已经把自己的装备重新带好,军火展示一般在江辞雪面前转了个圈儿。 虽然没听懂,并且欣赏不来,但江辞雪还是非常稳重地点了点头。 反正都认识一个多月了,他已经看习惯了。 言秋又问他:“这个护身符是你家里人给你的吗?” 看江辞雪这么珍而重之的样子,言秋想,这个护身符对他来说应该意义非凡。 “是我哥哥送给我的。”江辞雪摸索着狼牙,吊坠儿的红绳正缠在他手腕上,洗澡的时候都没有拿下来。 言秋每天来得早走得晚,没遇到过闻卿,闻言还挺惊讶:“你还有哥哥啊?” “对啊。”江辞雪却不知道自己的小伙伴从没见过他哥,“之前他每天都送我上学。” “之前?”言秋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嘶”了一声。 言秋突然来了精神,握着江辞雪的手:“我懂了!这就是你们兄弟之间感情的证明啊!” “也许就是因为有你哥哥的指引,咱们才能找回护身符。”他的眼中闪烁着情感丰沛的光芒,“以后就让这枚护身符,代替你的哥哥守护你吧!” 江辞雪:“啊?”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14、第014章 学习组 这天晚上,江辞雪准时在七点五十九分打开了家门,实现了八点前到家的承诺,也给闻卿打去了报平安的电话。 可闻卿问他去干什么的时候,江辞雪就转移了话题。 而差点儿就被护身符给取代了的闻卿,在这次的比赛中取得了一枚金牌,为自己的跆拳道生涯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闻卿回家后,照例把自己这枚金牌送给了他弟弟。江辞雪也像往常那样,把奖牌挂了起来,就跟他哥这些年来拿到的奖杯奖状放在一块儿。 而他自己这些年来获得的奖杯奖状则都放在了闻卿的书架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人杠上了,都想不到还能这么交换礼物。 国庆假期转眼就过去了,开学第一天,迎接二十三中同学们的就是第一次月考。 当天考,当天批卷子,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大家就得知了自己大部分科目的成绩。 一下课,江辞雪就看到言秋苦兮兮地来找自己,表示现在很需要一对一学习互助小组的帮助。 江辞雪拿过他的卷子看了眼,确认了这个人如果再不学,等期中考试之后就可以光速离开一班了,于是决定帮他补习。 午休时间,江辞雪打了饭回班,搬了凳子坐在言秋书桌旁盯着他做卷子,准备先来一轮查缺补漏,看他究竟需要先补哪里。 言秋趴课桌上写题,旁边是个吃播,没写几个字,他就向江辞雪投去了幽怨的眼神。 江辞雪没注意,江辞雪嚼嚼嚼,江辞雪吃得很香。 没过多久,江辞雪被窗外的声音吸引了,抱着饭盒跑到窗台上,看到了在楼下打篮球的闻卿。 闻卿也看到了他,扣篮落地的同时朝他挥了挥手。 言秋花了一中午时间做卷子,江辞雪花了一中午时间他哥打篮球,还抽空把卷子给言秋批了,回家后又给人定制了一套学习方案。 言秋很感动,含泪刷题。 午休的补习小课堂刚开始第三天,江辞雪的饭搭子女同桌也加入了进来。 女同桌叫钟小满,热情自来熟,性格也好相处,很自然地就融入了补习小组。 钟小满经常带自己妈妈亲手做的各种小零食来投喂同学,她也承包了补习小组全天候的零食。三个人凑一块儿做卷子,一中午能吃完一个小食盒。 年级前二带一个在班里成绩倒数的同学,不仅不累,也发现了给人讲题确实能巩固知识点,还真的达成了学校希望的互相帮助。 钟小满自从加入补习小组后,发现自己好多理解不透彻的地方都有了突破,她就恳求让自己的朋友也加入。 钟小满拉来了自己一帮一小组的对象,也就是全班考倒数第二的那个女生,而倒数第二的女生拉来了自己在外班的朋友,小组人数就这样越来越多。 钟妈妈知道后非常开心,每天都做很多小零食让她带回去,后来还开了一个美食频道的账号,专门直播给孩子们做零食的过程。 小组里有本来就学习好,又喜欢凑在一块儿跟大家一起学习,也有差一点点就可以进步的同学,听说有年级前几名讲题的机会,欢欢喜喜就来了。 总之都是想提高自己成绩的人,凑在一块儿的时候学习氛围很好,很快就打成一片,现在连午饭都是一起去食堂打饭再带到一班来吃。 某天,江辞雪在小组新成员里看到了一个熟面孔,是自己小学时一个班的男生。 男生叫任尔东,长得膀大腰圆,一脸老实憨厚,身高直逼一米八,但总是猫着腰跟人说话,性格也比较内向,平时闷闷的,不太爱说话。 他小学的时候就比同龄男生高出了一大截,结果还能被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人给吓唬哭,老是挨欺负。 任尔东到现在也没比小时候好多少,他在一年二班,本来成绩不算差,午休之所以加入一班的学习小组,其实是被自己班同学给起哄轰出来了,没地方去。 补习小组的众人刚开始不知道这个事儿,等大家知道以后就不乐意了。 毕竟是每天中午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分享小零食的朋友,又都在最容易情绪激动热血上头的年纪,谁都不想看着他就这么被欺负。 反正一班可以聚集这么多同学一起学习,那其他班为什么不可以? 补习小组的大家就带着任尔东回他们班找场子。 这会儿二班的人不多,但那几个平时就爱捏剥了皮的软柿子的家伙都在,两帮人一来二去就吵起来了,乱哄哄的声音引来了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本来还挺生气,冲进二班就要对学生们进行思想教育,二班的人先告状,说那些都不是二班的人,是来自己班捣乱的。 陆主任顺着二班同学手指的方向看去,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人群中最显眼的江辞雪。 她想起来,这是自己寄予厚望的年级第一,虽然天天跟他哥推着自行车上下学,好像那个自行车后座有多清白一样,但确实是个好学生没错。 教室里闹起来的不止两个班的同学,陆主任还是更想听好学生的解释,专门点了江辞雪,让他来说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江辞雪就把成立了补习小组的事情说了,也重点提了任尔东被同学赶出自己班的事情。 但陆主任的重点并没有放在补习小组来二班找场子的原因上,而是放在了补习小组本身上。 经过这么一提醒,陆主任才想起来还有一帮一学习小组这档子事儿,他被同学们积极响应学校政策、认真学习、力求上进的精神打动了。 “不用说了。”陆老师拍了拍江辞雪的肩膀,“能看到你们这样自发学习,老师很感动,以后二班的教室就随便你们用吧。” 二班同学:“???”等一下,就没人在意一下这个其实是他们班吗?! 补习小组同学:“……”等一下,为什么补课时间莫名其妙延长了啊?! 这个随便使用,当然指的是放学后的时间,拿着二班的班级大门钥匙,补习小组的众人心情也很复杂。 什么叫感动二十三中年度学习小组啊?没有晚自习,制造晚自习也要自习。 但是班级的备用钥匙已经拿在了手里,江辞雪就想着别浪费了,决定每天晚上按照初三初四晚自习的放学时间留校补课。 夜间补习的第一天,补习小组众人为了替任尔东找场子,放学后齐刷刷去二班门口报到,晃着手里的钥匙,就为了气一气那些把人赶出去的二班同学。 可后来,大家也发现了这样不太方便,毕竟人家教室里还放着别人的私人物品,丢了算谁的啊? 再加上不想给二班那些没欺负人的同学造成麻烦,小组众人干脆就跟教导主任提申请,想要一间空教室。 教导主任很支持这个补习小组,直接把自己办公室的钥匙给了出去,还在办公室里安排了几套桌椅,大家也就转移去了主任办公室。 * 闻卿上初二,和初一一样还没有晚自习,下午五点多就放学了。 夜间补习的第一天,江辞雪就跟闻卿说了,自己要跟朋友一起留校晚自习,让他不用等自己一起回家了。 然而,“朋友”两个字触动了闻卿的警觉神经。 他可还记得,国庆前一天自己出了远门,他弟弟就被不知哪来的朋友拐跑了,到现在江辞雪也没说那天是跟哪个朋友去了哪里。 闻卿还是留到了晚自习放学的时间,在打下课铃之前去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门口,正好碰到补习小组解散放学。 江辞雪走出教室,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闻卿,下意识喊了声:“哥。” 走在他身后的言秋闻言,疑惑地跟江辞雪的目光一起看了过去,正好与闻卿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一放学,言秋就恢复了那个夸张的打扮,浑身上下都没空出来的地方了,一头亮闪闪的卡子非常显眼。 言秋震惊——不是,你哥原来还活得好好的啊?! 闻卿同样震惊——不是,这到底是个什么新物种啊?! 同样不敢置信的两人齐齐看向了江辞雪,想要从他那里求证对方的身份,江辞雪则没收到他们的脑电波信号,并且为两人互相做了介绍。 闻卿故作镇定地跟言秋打了招呼,可一回家就镇定不了了,总感觉自家弟弟是认识了什么奇怪的家伙。 就那一身花花绿绿小饰品实在太有记忆点了啊,哪个正常男同学会这样打扮的? 这要是不小心摔一跤,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摆地摊儿好吗! 晚上,闻卿还做了个噩梦。 他梦到自家弟弟被彩虹色塑料发卡变成的外星人抓进宇宙飞船拐跑,他站在地上使劲儿跳啊跳,根本够不着外星人的飞船。 最后,飞船拖着长长的彩虹色尾巴扬长而去,化作了天上的流星。 被吓醒后,闻卿满身大汗,就连看到床头的塑料闹钟太阳穴都直突突。 在家长们印象里,江辞雪学习成绩优异,是老师同学眼中最听话、最懂事的好孩子,闻卿也觉得自家弟弟乖得不行。 可他弟弟这个新朋友,怎么看都不像是让人很省心的样子啊。 闻卿不想让弟弟为难,决定暗地里调查一下他这个新朋友,于是在学校里找人多番打探,然而得出的消息却更加让人不安。 闻卿班里也有小学时跟言秋一个学校的同学,说言秋小学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问题学生,还跟高年级的打架,一米四的打几个一米六的也不落下风 他还因此被老师请过家长,但他家长不管他,后来反倒是那几个高年级的被批评教育了。 闻卿听得头疼,异常心累。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他跑去学校的心理卫生咨询室求助,一脸沉重地问人家辅导员:“老师,家里孩子到了青春期叛逆该怎么办?” 心理老师:“……” 心理老师别的没有,主要是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强大,带着温柔的微笑,给为了青春期的弟弟而苦恼的青春期男生做了大半节课的心理疏导。 闻卿做完心理疏导,他自己是想开了很多,但这件事并没有止步于他这里。 他是找朋友打探的言秋这个人,消息也就传到了朋友的朋友那里,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从初二传到了初一。 一天晚上放学后补习时间,钟小满去外头见了个别的班的朋友,回到主任办公室后就神秘兮兮地凑到了言秋身边。 女生像是秘密组织接头那样蹲在地上降低存在感,长长的马尾辫都扫到了地板,江辞雪搬了把椅子坐在言秋桌边,两个人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唉,你们知道吗?”钟小满压低了声音,“二年级有个师哥,在打听咱们班言秋的消息,恐怕来者不善。” 言秋纳闷儿:“什么师哥?”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最近惹了二年级的人? “我也是听来的小道消息,要是没有的事儿,你们就当没听过。”钟小满双手托腮,仰着脑袋,看向了那八卦的主角。 “你说!”言秋双手掐腰,“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江辞雪目光落在卷子上,但也在竖着耳朵听两人讲话,写题的速度都慢了很多。 “江湖传言……”钟小满盯着言秋,故意拉长了声音,“你拐跑了人家师哥的妹妹,师哥正满世界找你打算寻仇呢!” 言秋:“???” 江辞雪:“???” 15、第015章 雁归山 言秋急得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我可没干过这种事儿!” 补习小组众人纷纷向他看去,言秋就把刚从钟小满那里听来的江湖传言讲给了大家。 众人也是相信他干不出把人妹妹拐跑这种事儿的,但听上去,好像是有人要找他麻烦,就追问起了传言的起源。 钟小满摇了摇头:“我也不太了解,只知道是二年级的一个师哥在满世界打听言秋,这个肯定是没错的。” 有人就问:“知道是谁吗?” 钟小满又风风火火地跑去问了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外班朋友,回来后跟小组众人分享了最新线索。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能追溯到二年六班,也不确定就是他们班的人。” 江辞雪垂眸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就在二年六班的石敢当。 石敢当是个大嘴巴,最喜欢打听各路消息,非独生子女在这里是个新鲜事儿,要是他班里哪个同学有妹妹,肯定早被他分享出来了。 可每天他们一起上学,石敢当把自己班的八卦讲了个遍,江辞雪就没从他那里听过谁有个被拐跑的妹妹的事儿。 不知为何,江辞雪脑海中又突然闪过闻卿的脸,直觉这件事儿跟他哥有关。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他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晚上回家后,江辞雪还是去了闻卿的房间。 他没有试探,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哥,你有跟人打听过言秋吗?” 闻卿:“……” 被弟弟问了,闻卿就没打算再隐瞒,还表明了自己有些担心江辞雪的交友情况。 江辞雪不想让他哥担心,在问明白了他哥到底是在担心什么后,就跟闻卿解释了一遍言秋小学时跟高年级打架的原因。 这件事儿言秋今天刚讲过,因为小伙伴们担心那个不知名的二年级学长来找麻烦,言秋就让大家不用担心,还说自己又不是没硬杠过高年级的人。 他小学的时候,有几个高年级的热播拦路抢低年级生的零花钱,言秋这才跟人家打了起来,最后是他赢了,老师也让那几个高年级的给被抢钱的同学们道了歉。 这个解释闻卿听进去了,但他担心的不止这一件事,又问江辞雪,言秋怎么是那身打扮,一看就很叛逆。 江辞雪一愣,说话的时候也有些迟疑:“他说那是为了扩充装备栏。” 闻卿也是一怔:“什么装备栏?” 江辞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道:“他说那些东西都是帮助他守护世界和平的重要道具。” 闻卿:“……” 更让人担心了好吗?! 江辞雪感觉自己已经把事情讲清楚了,还希望他哥不要总是操心这操心那的,还干涉他的交友状况。 他都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江辞雪离开后,闻卿打开台式机,上网搜索“孩子说自己长大了怎么办”和“与青春期孩子相处的准则”等相关问题。 他一看就看到了大半夜,而且越看越焦虑。 梦里,那个五颜六色的外星人再次出现,大摇大摆地当着他的面再次拐走了他弟弟。 * 补习小组的成效明显,大家在十一月的期中考试中都有了进步。 虽说考完后就重新分班了,但其实各班人员变化并不大,言秋顺利留在了一班,任尔东则是拼着一口气儿考了进来。 分班之后的周末,寒川市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或黄或红或还带着点儿绿色的树叶,从薄薄的一层雪里翘起点边边角角,白天雪化后叶子就躺在水里,晚上上霜时又被冻在了冰里。 周一大课间的升旗仪式后,校领导重点表扬了这个自发组成的学习小组,还让小组成员们站上领操台接受表扬,最后还有一个演讲环节。 这个是提前说好了的,期中考试刚结束,学校就让补习小组的众人准备演讲稿,还审了好几遍稿。 校领导向身后的补习小组招招手,示意演讲的可以出列了,小伙伴们就把还有些羞涩的任尔东推出去。 走到话筒前,任尔东又猫着腰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伙伴们,收获了大家捏着拳头加油助威的动作和鼓励的眼神,还有轻轻的喝彩声。 任尔东平复了一下呼吸,挺直了腰背,展开演讲稿。 “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叫任尔东。”虎背熊腰的男生声音也很憨厚,“今天,我想讲一讲自己的遭遇。” 他当着一众校领导的面儿,讲述起了自己开学以来遇到的各种事情,也说了最开始加入补习小组,其实是因为午休被赶出自己班,没地方去。 什么排挤,什么冷暴力,什么故意不给他卷子,或者塞给他有瑕疵的书本,虽然都是些小事,但一件件加起来也确实令人窒息。 之前学校审稿时,补习小组交的不是这一篇,甚至老师点名要去演讲的人都不是这个人。 这早有预谋的换稿与换人打得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校领导和原二班的同学以及班主任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好在,演讲的人最后的落点落在了不那么出格的“学习改变命运”上,鼓励大家好好学习,争取考出好成绩,离开不喜欢的环境。 只是在最后,他还提醒了一下别的同学,如果在自己班待不下去,不要硬扛着,可以试一下跟老师家长协商换班。 就算实在换不了,那也不是自己的问题,不要怪自己。 任尔东拿着大家帮忙改过好多遍的演讲稿,转身往回走,他朝众人腼腆地笑了笑,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江辞雪身上。 不论是帮他讲解题思路还是划考试重点,又或者鼓励他拿出勇气面对自己之前的遭遇,以及这次演讲的提议,任尔东都对他感激不尽。 男生长长舒了口气,眼眶热热的,强忍着才没当众掉眼泪。 江辞雪则朝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对什么暗号,任尔东接收到了暗号,抹了把脸,快速回到了大家中间。 本来没几个同学在意那什么学习小组,可这份演讲稿一出,从初一到初四的热情一下子就被点燃了,大家开始打听起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班里没一个同学跟他说话、故意疏远他、在他的课桌和作业本上乱涂乱画,这些听起来并不有趣。 但是,一个被别人排挤的人打脸了排挤他的人,就很有趣了。 这是什么“都不看好你,但你最争气”的经典反转啊?! 站在自己班级队伍里的闻卿也围观了全程,虽然离得远,但他还是捕捉到了江辞雪眼睛里的笑意。 突然感觉,这个补习小组也许还挺靠谱的,不仅是在学习上,还有在对待朋友的事情上都让人很放心。 闻卿想,自己也许真的是过度操心了。 然后,当天晚上补习小组解散各回各家,来接江辞雪的闻卿就得知了他们这周末要一起去爬雁归山的消息。 “为了庆祝言秋留在一班,小陈脱离苦海,以及每个人成绩都有所提高,所以要出去玩儿。”江辞雪补充道。 “小陈是谁?”闻卿问。 白天校领导点名表扬的时候,里面好像没有姓陈的同学啊。 江辞雪道:“任尔东。” 闻卿:“……哦。” 江辞雪说要去准备一些爬山可能会用上的东西,闻卿就和他一起去了小区附近的超市采购物品,一边买东西一边闲聊。 闻卿上小学的时候,学校也组织去爬过雁归山,山不高,路好走,没什么危险,当天去当天就能回。 他只是习惯性问了一句:“几点回来啊?” 江辞雪实话实说:“晚上十点之前。” 闻卿一愣:“这么晚?” “嗯,我们下午出发,去山上看星星。”江辞雪让他哥放宽心,“不用担心,小满的妈妈有时间,说会跟我们一起去,有大人看着的。” 有大人跟着的话应该没问题,闻卿稍稍放心了一些。 可紧接着,他就听江辞雪一本正经地开玩笑道:“电视上说,前几天有一块陨石掉到了雁归山附近,没准儿是什么外星人的宇宙飞船呢。” 闻卿:“???” 等、等等,外星人?什么外星人?! * 周一大课间的余波持续了一段时间。 校领导最终也没处罚补习小组的任何人,只是警告他们不许再临时更改演讲稿,并添加了一条相关校规。 原一班里有成绩下滑的同学去了二班,但现在,二班的班主任已经关注起了学生间相处的问题。 二班之前生怕自己变成被欺负的那个人的紧张感也消失了,那几个还在欺负人的也受到了处罚,被叫了家长。 后来别的班也有被集体排挤的同学,听取了任尔东建议,跟老师与家长协商后通过考试换了班。 很快就到了这周六,下午三点一过,江辞雪就背上提前准备好的双肩包,跟自己家里人道了别。 小伙伴们约定在校门口集合,一起坐公交到客运枢纽,再转乘开往雁归山景区的大巴车。 补习小组目前有七个人,今天无人缺席,再加上陪同他们来的钟小满的妈妈,一行九个八来到了雁归山的山脚下。 这一个星期寒川市没再下雪,上山的小道上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秋风一吹,就开始了不知去往何处的最终旅行。 天气太冷,大家穿着棉服,也带着帐篷,还有一些野炊的工具和食材,爬山的这一路可不轻巧。 雁归山不高,但徒步上去也得将近四十分钟的脚程。 刚走了五分钟,言秋忽然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都围过来。 他表情有些古怪,声音也压得很低:“你们有没有感觉……咱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跟踪?”钟小满四处看了看,周围只有零星几个同样上山的游人,并没找到什么可疑人士。 “总感觉被什么人盯着。”言秋“嘶”了一声,“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可能不是。”江辞雪忽然道,“我也感觉到背后有视线。” 小伙伴们交头接耳,讨论起自己到底是不是被人盯上了,唯一的成年人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没去打扰几个孩子。 与此同时,上山的小径上,闻卿带着石敢当和周思礼远远跟着,他们看到补习小组众人忽然聚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么。 周思礼是闻卿小学时转到他们班里的转校生,后来跟带他熟悉校园的闻卿混熟了,成了朋友,也考上了二十三中,只不过跟闻卿和石敢当都不在一个班。 “他们说什么呢?”周思礼搓了搓手,“这么大冷的天,不赶快去山顶上扎帐篷,怎么磨磨蹭蹭的?” 石敢当提议:“要不咱们凑近一点儿吧?” “不行。”闻卿摇头,“会被发现的!” 周思礼无奈摇摇头:“我看你干脆大大方方跟你弟弟说得了,就说你也想上山玩儿。” 闻卿本来也想这么说来着,但想起江辞雪之前还跟他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不想被当成小孩子,总感觉他过度的担心会让他弟弟有压力。 可是,担心还是会担心,不会因为他弟弟说不需要了就不担心啊。 闻卿刚叹了口气,就看到补习小组的众人突然散了开来,可不知怎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本八个人的队伍好像少了一个人。 定睛一看,少的那个就是江辞雪。 闻卿呼吸一滞,顾不得思考大庭广众之下他弟弟是怎么消失不见的了,一着急就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石敢当两人一看他这样就知道出问题了,也立马跟了上去。 听到了那几个急冲冲的脚步声,补习小组的众人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纷纷转头看去,对上了闻卿焦急的目光。 闻卿总来接江辞雪一起回家,补习小组众人都认识他了,但看到这几个人在瞧见自己时那淡定的表现,闻卿就知道自己可能是中计了。 果不其然,闻卿慢下脚步的瞬间,在小伙伴们掩护下躲进了旁边小树林里的江辞雪就走了出来。 江辞雪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看着闻卿。 “我……” 闻卿咧咧嘴,最后咬了咬牙,一闭眼,干脆破罐子破摔: “我也挺想来看看外星人的!” 16、第016章 长大了 闻卿三人在山路上跟补习小组会合了,并且在江辞雪的介绍下,很自然地融入了大部队。 补习小组大家也没问那个“外星人”是怎么回事儿,就好像他们真就是在登山旅途上偶遇的校友。 比较善谈的石敢当和周思礼立马就跟学弟学妹们混熟了,本来他们年纪顶多差了一岁半岁的,能聊的东西多了去了,相处起来也没什么隔阂。 钟小满走在队伍后面,认出了石敢当,跟言秋小声说:“那个好像是打听过你的师哥。” 言秋“嘶”了一声,立刻联想起了那个已经无从查起的传言,紧接着就想到了在场唯二不是独生子女的人。 他眯着眼睛看向江辞雪:“所以,你就是那个妹妹?” 江辞雪:“……” 江辞雪默默别过脸,言秋和钟小满一路憋笑憋得很辛苦。 直到大家一起登上了山顶的露营基地,开始搭帐篷,又拿出烧烤架和已经处理好了的食材,准备露天烧烤,这两个人都还在憋笑。 江辞雪于心不忍,建议道:“要不你俩直接笑吧。” 憋得怪难受的。 下一刻,露营基地爆发出了停不下来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江辞雪沉默地盯着他俩,就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要笑到天荒地老。 “还有力气啊。”钟妈妈笑着把一盒点心塞进女儿手里,让她坐一边去吃,别再笑了,再笑该缺氧了。 也是这时,闻卿才找到机会跟他弟弟说话,装作是过来问那两人在笑什么的。 言秋本来因为见到大人过来就停止了狂笑,但一瞧见闻卿,他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走之前还拍了拍江辞雪的肩膀:“你自己跟你哥哥说吧。” 江辞雪转头看闻卿,眼神幽怨,但就是抿着嘴不说话。 闻卿被看得有点儿心虚,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脸,最后没别的地方可挠了,手就在那里不知在忙什么。 江辞雪反而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头抵在闻卿肩膀上,笑得很小声。 闻卿本来以为自家弟弟生气了,一路上还有些忐忑不安,但是看江辞雪的模样,似乎又没有为自己跟着他们上山的事儿感到不快。 可他刚松了口气,就听他弟弟很小声地叫了一声:“哥。” “我有点儿生气。”江辞雪抬起头,盯着闻卿的眼睛,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感受。 闻卿又有点儿慌了,他弟弟一向情绪稳定,似乎还没有跟人生气的时候。 谁能想到第一个惹他生气的人竟然是自己呢? 闻卿心里更抓狂了,表情像是都快哭了,声音都能听得出紧张:“对不起……” “你不用这么担心我的。”江辞雪叹了口气,“我都长大了,你天天守着我,会耽误你自己的事儿的。” 闻卿一愣:“可我没别的事儿啊。” 江辞雪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哥:“这就是问题啊。” 闻卿一直以他为生活的中心,凡事都想着自己弟弟,会为了他的开心而开心,会为了他的难过而难过,这些江辞雪都是能感觉到的。 可江辞雪不想这样。 他不想让闻卿就这样被自己绊住脚步,他希望他哥能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见到更多的风景,而不是被束缚在自己这里。 “我需要个人空间。”江辞雪严肃道,“你也需要。” 听闻这些,闻卿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印象里,他弟弟还是那个缩在他怀里的雪团子,那么软乎乎又暖烘烘,总生病,又学不会撒娇,是个乖到不行的小孩子。 可事实上他弟就比他小了一岁,闻卿感觉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按照这个岁数来算,那他弟弟也可以算半个大人了。 但是,接受弟弟已经长大了的事实好像有些难。 明明昨天还喜欢窝在他怀里小声叫哥哥,怎么今天就长大了呢? 这也……太突然了吧? “小雪,我……”闻卿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哥,咱们早晚要分开啊。”江辞雪冷静举例,“你想要考小姨的母校,那就得去首都上学,到时候我还在上高中,咱们隔了十万八千里。” “那时候你还能天天跟我在一起吗?”江辞雪问,“你以后也要有对象儿,要结婚,那时候咱们俩还要天天在一起吗?” 闻瑾薇夫妻俩的母校是公安大学,两人一起考上大学,毕业后也一起回原籍,在同一个单位工作,直至一方死亡才被分开。 那是闻卿理想中的职业规划,也是闻卿理想中的伴侣的相处模式。 他从小就以继承父母衣钵为目标,从来不曾更改。 而他还不知道江辞雪对未来有什么规划,会想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这些问题对他弟弟来说似乎还太早了,也不知道他们哪天就会分开。 但不可否认,他弟弟确实已经长大了。 江辞雪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孤零零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雪团子,他现在会交朋友,甚至可以帮助其他同学。 他不仅能支撑起自己,还能支撑起他人,这是多么了不起啊。 闻卿很为自家弟弟感到骄傲。 可是,在意识到他弟弟似乎也不再那么需要他、依赖他的时候,他也会有些失落。 “哥。”江辞雪轻轻呼唤了一声,又朝闻卿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闻卿脑子一团乱麻,这时候,钟妈妈招呼大家过去说是开饭了,总算是暂时平复了他心里那乱糟糟的思绪。 江辞雪拉着他哥去跟大部队会合,两人像往常那样挨着坐,肩膀不自觉地挨在一起。 他们登上山顶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日落,还没吃上烧烤天就已经全黑了,虽然每个人都穿了羽绒服,可还是感觉冷风呼呼往里灌。 但很快,热腾腾的香气驱散了寒意,这周末的野炊活动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天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云层遮蔽天空,好不容易登上山顶的众人没能看到星星,只好带着些遗憾散场。 大家原路返回,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集合地点,时间已经很晚了,有的家长已经等在了二十三中校门口,大家道别后就各自回家了。 闻卿早有准备,自行车就停在学校的停车棚里,校门还没关,他取了自行车就带着江辞雪往家走。 “哥。”江辞雪察觉到了闻卿这一路上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害怕自己说重了话,很郑重地表示,“我已经不生气了。” 感受到后座的人搂着自己腰的力度稍稍加重,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拥抱,闻卿长长地舒了口气,也轻轻地“嗯”了一声。 风迎面而来,骑车的人感觉到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了自己脸上,抬头一看,原来是天上不知何时飘落了雪花。 自行车长街拐角处系着红色毛绒围巾的老人擦肩而过,老人在拉手风琴,伴着风雪,旋律悠扬。 * 自从课间操的演讲之后,补习小组在学校里就忽然有了知名度,各个年级也有不少人组成了新的学习小组。 校领导很欣慰,校领导很感动,校领导很想召开一次大会宣传一下,可是一想到之前的事儿,就熄了这个念头。 天气越来越冷,很快就到了滴水成冰的时节。 昨天下了一场大雪,晚上放学前,老师通知同学们第二天要记得带搓雪板来。 老城区清理积雪的速度很慢,闻卿怕路滑骑自行车不安全,这天早晨就跟江辞雪乘公交去上学。 两人天不亮就出发,摸着黑、踩着雪去了公交车站,闻卿肩上扛着两个搓雪板,江辞雪挽着他胳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学校希望扫雪的工作能在早自习结束前干完,要是干不完,大概率是要牺牲掉上午第一节课的时间。 不仅初一初二的学生们要参加这项每年冬天的传统劳动,就连快要中考的初四生都被老师们提溜了出来,说就当松松筋骨了。 每个班都有一小片区域要清理,一年级一班被分配到了校门口的部分,几个门卫大叔也拿着铁锹,跟学生们一起干。 一班的班主任李老师病还没好,受不了这天寒地冻的温度,还要那么劳累,隔壁区域四班的班主任就自告奋勇替她看学生,让她回室内去好好休息。 但四班的班主任也照顾不了这么多学生,眼镜再一上霜,数都数不清有多少人了。 江辞雪推着搓雪板铲雪,已经感觉到很累了,零下二十度的天儿里额头都出了汗,被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哈出的每一口热气都在加速体力流失。 一个没留神,他就被人抢走了扫雪的工具。 柯亦宣拿着刚抢来的搓雪板,耍金箍棒似的在手里转了转,问他:“会搓雪吗,怎么跟搓泥似的?” 江辞雪没理他,而是默默走到四班班主任身边,指着柯亦宣直接告状:“老师,他捣乱。” 柯亦宣:“……” 柯亦宣被赶回了自己班那片区域,嘴里骂骂咧咧。 可一转头,他就看到有另外一帮人拎着扫雪工具跑到了一班那里,似乎是二年级的,他们二话不说就开始帮着一班干活。 四班老师非但没有想赶自己一样把他们赶走,还非常开心地表扬了这帮二年级的人团结集体、爱护同学,是低年级生们的好榜样。 路过的校领导也看到了,说要还要给这帮二年级的加班级分。 柯亦宣更气了,冷哼一声就转过头去再也不看,准备逃掉劳动直接回班。 他穿过干得热火朝天的各班片区,在专心扫雪的师生中很是显眼,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有俩认识他的二班学生一左一右地揽住了他肩膀,小声问他这是怎么了,又心知肚明地转头向一班那边看了过去。 “我说你也不行啊,这都多长时间了,他也不怕你。” 二班的人嘲讽几句,又提议道:“我看,咱们那天趁他落单,直接给他点儿教训得了。” *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扫雪工作也同样能看见曙光了。 清扫完自己那片区域的班级可以先回教室,但老师不在也不用上课,是自由活动时间。 闻卿他们班已经干完了活,他带着自己班里几个不愿意回教室的同学来帮学弟学妹,一下子就注意到他弟弟脸色是不太正常的红。 闻卿跟江辞雪商量,想让他先回班里去待着。 江辞雪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比较了解,知道再这样下去就要生病了,于是就听了闻卿的话,跟四班的班主任请了假。 闻卿目送着江辞雪进了教学楼,看到一班教室的灯亮起来,才接着干活。 江辞雪一进班就打开了灯,本以为会看到自己班的李老师,没想到在讲台上等着自己的,是柯亦宣和另一个有些眼熟的男生。 柯亦宣接到了同伙的通风报信,知道外头现在还没干完活,而江辞雪正在往教学楼里走,可能准备提前回班。 老师同学乃至校长都在外面干活,教学楼里空无一人,确实是个堵人的好时机。 柯亦宣坐在讲台上,旁边的二班男生也是得意洋洋的模样,似是看着猎物自投罗网。 江辞雪确实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遭,加之身体不舒服,没什么力气说话,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 他刚进楼道就摘了自己的围巾和帽子,现在看上去就像一只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小白兔,可怜兮兮的,眼睛里都没有神。 柯亦宣被他这副模样搞得喉咙一紧,总觉得刚才似乎闪过了什么糟糕的念头,但太快了,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正准备说点儿什么,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你们干什么呢!” 身上还没来得及带上话筒的李老师站在自己班门口,一眼就瞧见了那俩讲台上的学生,面容黑瘦、气色又不健康的女老师皱着眉,看上去非常不好惹。 柯亦宣条件反射地从讲台上下来,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看那个女老师两步走到自己面前。 “你们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来一班干嘛,你当学校是你家啊,讲台说坐就能坐?” 女老师的音调一句高过一句,吓得俩男生步步后退,等到退无可退的时候,俩男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嘛要怕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病人。 柯亦宣和二班男生挺直腰板,刚要杠上一句,却听仍站在门口的江辞雪声音沙哑地喊了句:“老师。” 李老师皱着眉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这个学生的状况看上去很是不妙。 江辞雪脸上烧红了,连耳朵尖儿都是红的,汗水已经湿透了里面的衣服,刚摘下来的围巾都湿了一片。 “你怎么了?”李老师想起来这个学生的家长说过,他的心脏不是很好,体弱多病,要注意不能晒太阳,也不能剧烈运动。 身为班主任老师,她很关心学生的身体状况,再加上自己也是病号,更理解一个身体不好的人想要跟上别人的进度是多么艰难。 “是不是心脏不舒服了?”李老师焦急地走了过去,摸了摸江辞雪的额头,“你带药了吗,别怕,老师办公室有药,或者咱们现在就去医务室。” 柯亦宣两人也看向了江辞雪,发现了对方越发糟糕的脸色,柯亦宣正欲上前,却被李老师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李老师想要搀着江辞雪去医务室,但两人刚走出一班教室,她就感觉刚才自己气那一下子的后劲儿上来了,胸口一阵一阵地疼。 黑瘦的女老师忍不住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寒地冻是对心脑血管的一大考验,生病后,她更是一到换季就会感觉难受,已经开始习惯了。 即使自己的身体已经如此糟糕了,她还不忘安慰自己的学生:“你别怕,老师这就带你去医务室。” 江辞雪:“……” “李老师,”感觉自己还能撑得住的江辞雪扶稳了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班主任,“还是我带您去医务室吧。” 师生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走远了,互相安慰着对方,并表示自己很好不用担心。 一班教室里,只留柯亦宣和那个二班男生呆愣愣地站在讲台上。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 上午第一节课打铃二十分钟后,师生们才结束扫雪的工作,把校园清理出了个大概能看得下去的样子。 一班的大家回到班,却发现自家班主任和最早回来的江辞雪都不在,正觉得纳闷儿呢,就看到副班主任数学老师走了进来。 数学老师宣布他们班主任李老师旧疾复发,又要住一段时间院,这期间语文课由四班的班主任给他们代课,而班级各项事务由数学老师暂管。 第一节课下课后,在医务室里吃了药又睡了一觉的江辞雪也回来了。 他把自己回班以后遇到了柯亦宣两人的事儿跟班里同学说了,这件事又在午休时被补习小组的众人得知。 今天的大课间,学校特许同学们不用出操,可以留在室内休息,但校领导还是按照往常那样在广播里念了发言稿。 今天的重点是表扬同学们积极参加劳动的集体精神,夸奖了闻卿他们班热心帮助低年级的学弟学妹。 也通报批评了柯亦宣和二班那人逃避劳动,到别的班捣乱,还惹老师生气。 一班的大家听到这个广播之后就想得很多了,他们李老师不会就是被广播里通报批评的那俩人给气病的吧? 天气预报说今夜还会下雪,下午,陆主任在走廊上遇到补习小组成员的时候就提醒了一句,让他们今天早点回家,养足精神,明天可能还要扫雪。 听到这个消息的小组成员们不知商量了些什么,就一块儿去了一班,跟江辞雪提议说今天不补习了。 扫雪太累,江辞雪也有了点要发烧的迹象,他也同意今天早些回家休息。 放学后,江辞雪跟闻卿一起去了站牌等公交,因为不知道明天还要不要扫雪,搓雪板就放在教室后排没有拿走。 与此同时,本来天天给别人找麻烦的柯亦宣被人找了麻烦,被好几个人堵在了厕所隔间。 钟小满和她的互助对象在男厕所门口守着,负责望风,而补课小组的其他人则都在里面,气势汹汹地对着柯亦宣。 补课小组众男生人手一把武器,横眉怒目,看上去像是要把人直接乱棍打死的模样。 “你不仅欺负我们小江老师,居然连我们班主任都不放过,你还是不是人了!不知道她刚做完手术吗!” “让你欺负我们小江老师!” “让你把我们班主任气到住院!” 柯亦宣:“……” * 江辞雪这次生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没有影响上课,第二天照常来了学校。 下课的时候,江辞雪在走廊上遇到了柯亦宣,发现了对方脸上挂了彩,他把这事儿跟同桌的钟小满说了。 钟小满很是不解:“他们明明是挑不会露出来的地方下的手啊。” 江辞雪问:“什么不会露出来的地方?” “呃……”钟小满支支吾吾,但实在不擅长说谎,很快就把昨天江辞雪离校后他们去堵柯亦宣的事儿交代了出来。 昨天柯亦宣被补习小组的众人堵在厕所的隔间,他感觉自己挺冤枉,明明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啊,于是他就把另外那俩同伙都交代了出来。 “我们也去找那俩二班的人了,但是他们早跑了,没逮着。”钟小满说道。 补课小组众人也确实没下狠手,搓雪板等凶器都是装样子用的,主要起到一个提升士气的效果,打起来的时候也注意着分从,没往脸上招呼。 “可能是他们后来内讧自己打的。”钟小满道,“不过那个七班的说,让我们最好别惹那几个二班的,他们好像跟校外的小混混关系不错。” 江辞雪静静听着,神色依旧平静:“这样一来二去的也不是个办法。” 梁子已经结下了,事情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这样冤冤相报,好像永远看不到尽头,确实有些麻烦。 “怕什么!”钟小满两只手一拍桌子,咬牙切齿:“他们要是真敢来,咱们就打回去!就算是那帮小混混真来了我也不怕!” 江辞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在认同同桌的话。 “要是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就好了。”他喃喃着。 * 转眼就到了元旦假期,这个学期也即将过去。 假期的第一天,闻卿去了从小待到大的武馆给自己教练当助教,教的是一群学龄前的小朋友。 经过了上次的山顶谈心,闻卿试着将自己的生活重心转移,不再盯着自家弟弟,也开始寻找新的兴趣爱好。 但他喜欢的东西其实不多。 闻卿也发现了,他喜欢的是保护别人的感觉,他想要冲在最前边,把自己在乎的人都牢牢护在身后,那是一种心理的满足感。 但就跟他弟弟说的那样,他不可能一辈子都跟在江辞雪身边,他们早晚要习惯分别。 所以,今天江辞雪说要出门去远一点的地方玩,他也没跟过去,想要留给双方一个自由的空间。 闻卿当助教看孩子看了一上午,下课后就坐在长椅上思考人生,开始回忆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不让人省心。 这时候,其他助教带进来一个人,说是专门来找他的。 闻卿看来人有些眼熟,应该是在哪里见过,甚至对方的名字都已经在嘴边了,可就是叫不上来。 “我是李墨涵!” 男生也知道自己可能没在这俩兄弟的人生里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估计闻卿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所以也没纠结这个。 “这些不重要!”他赶紧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你弟弟可能惹上什么麻烦了,你赶紧过去看看吧!” 不久前,江辞雪找上了李墨涵,希望他能帮忙向同班的柯亦宣透露一下自己的行程。 李墨涵不太理解,但经不住江辞雪的一再请求,最终还是答应了帮这个忙。 江辞雪计划元旦这天要一个人去很远的一个书店,这件事儿被柯亦宣知道了,也就被上次搞事儿没搞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的那俩二班男生知道了。 于是三个人就想趁着他落单的机会好好报复一回,要不然总是自己吃哑巴亏,憋气也能把自己给憋死了。 李墨涵稍一打听,他也就知道了那仨人是想叫上几个社会闲散人士,对难得落单的江辞雪下手。 他把这件事儿告诉了江辞雪,但是江辞雪像是没听到一样,今天仍是按照原定计划出了门。 李墨涵知道江辞雪可能是另有打算,但他还是心里不安,又听还在武馆上课的小弟说闻卿在这里当助教,就干脆找了过来。 闻卿听李墨涵说了前因后果,也很是焦虑,可他又想起之前跟着人上山被发现的事儿。 刚答应要给彼此空间,他不想因为过度担心而被弟弟讨厌。 两难之际,闻卿就看到穿着武馆吉祥物玩偶装的石敢当从外头走了进来。 石敢当看闻卿正来回踱步,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摘了小狗头套就问:“你这是咋了?” “你来的正好,”闻卿眼前一亮,一把抱过了那颗狗头,“这身衣服借我一下!” 17、第017章 白切黑 元旦假期第一天的上午十点,江辞雪按照原定计划出了门。 他搭乘公交抵达客运枢纽,下车后步行十分钟,来到了夹在两个大型百货商场中间的书城一条街。 这条街上全都是书店,从上个世纪出版到上个月出版的书都有,有的店像是小型图书馆,有的店则直接摆起了地摊,风格各异,但都充斥着浓重的书墨香。 江辞雪经常来这边淘书,不仅是学习资料,在这里也能买到很多海外的原文漫画,总能发现新奇有趣的东西。 他从客运枢纽到书城街的这一路上,和提前埋伏在各个地点的小伙伴们一一确认好眼神,装作没看到对方般擦肩而过,计划照常进行。 江辞雪在书城街逛了一个多小时,直至收到了小伙伴发来的讯号,这才背起装满书的双肩包准备离开。 虽然被两个大型百货商场夹在中间,又是在国庆假期期间,但书城这条街却冷冷清清,来这边的不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就是跟江辞雪一样的学生。 在这样没多少人的街上,就算不是早有准备,江辞雪也会很快就发现了正在跟踪自己的人,那帮家伙嚣张得很,好像就没打算隐藏踪迹。 他放慢了脚步,故意走走停停,方便身后的人能跟上自己。 估摸着差不多了,江辞雪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在地形颇为复杂的小巷里穿行,最后走进了两家书店中间的羊肠小道。 这条路是他考察地形后才确定的死胡同,人少,安静,有两家书店的侧门虽然开在这里,但平时不会有人进出。 他走到了胡同中央的位置,状似才发现这条道出不去,在原地愣了一下,又转过身准备离开。 而就在他转身走了两步之后,胡同的出口已经被人给堵上了。 五个人逆光站着,为首的是两个打扮与举动无一不是流里流气小混混,柯亦宣和二班的那俩男生也都在,看样子就知道来者不善。 江辞雪松了口气,但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还特别配合地往后退了半步,沉声问几人:“你们要干什么?” 那两个小混混对视一眼,一个把守在胡同口,一个走到江辞雪跟前,体型带来了压迫感令人感到不适。 江辞雪并没有要后退的打算,只是握紧了背包带,眼睛紧盯着面前人的一举一动。 “听说你挺行的啊,让我小弟吃了不少亏。”走到江辞雪面前的小混混后招了招手,二班的一男生立马递过去一个还没开封的玻璃啤酒瓶。 下一秒,酒瓶底撞在了墙壁上,碎成了玻璃碴,啤酒洒了一地,男人握着瓶口,用碎了的那边指着江辞雪。 “来,让我看看你有多行。”男人露出了个非常夸张的笑容,眼睛都快瞪了出来。 江辞雪做举手投降状,看他确实没有要一上来就动手的打算,而是准备先吓唬吓唬自己,耍耍威风,确实和之前调查到的一样,不敢真的惹出什么事。 江辞雪再次用语言引导:“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班的俩男生以为江辞雪是被这一幕吓住了,只是在强装镇定。 再加上自己有两个社会大哥撑腰,他们的气焰也嚣张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数起了江辞雪的罪状。 从开始的举报厕所抽烟,到后来任尔东上台讲话让二班的班主任加重了管理他们的力度,再到前几天的通报批评。 这么数来,他们之间确实结怨不小。 那俩小混混就一边乐一边听着,像是在看小朋友吵架。 对这俩人来说,已经完成了震慑小朋友的任务,然后就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只剩下堵着路让自己小弟出个气这一个活儿。 江辞雪又看向了自出现开始就一直站在角落里保持沉默的柯亦宣。 柯亦宣正双手环胸,注意到江辞雪的目光,却不知为何很不自在地别过了脸,没有要说话的打算。 江辞雪正感到奇怪,之前在他面前蹦跶最欢的就是这个人,可不知为什么,这人今天却如此沉默,没有像二班那俩人一般控诉他的罪状。 二班俩男生注意到江辞雪的目光已经从自己身上移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你小子事儿多,要不然我们能受这么多窝囊气吗!” 俩人越说越气,其中一个说上了头,揪起江辞雪的前襟就要下手。 江辞雪也从没放松过警惕,他模拟过各种情况,也知道被人抓住衣襟时该怎么做,正准备找机会脱身,却被一声惨叫吸引了注意。 在场的几人纷纷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就看到有一个巨大的影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进了窄小的胡同,撞飞了守在胡同口的那个小混混。 仔细一看,那个巨大的身影其实是一个穿着玩偶装的人。 玩偶装不算厚重,手脚都是露出来的,可以自由活动,只是头上戴了个卡通金毛的头套,金毛头套很大,这才显得人特别高。 金毛头顶的两只耳朵还在随着他跑步的动作一晃一晃,快甩成了螺旋桨,但一点儿不影响他的动作。 就在众人呆愣在原地的时候,已经撞飞了一个小混混的大金毛又撞开了挡路的柯亦宣,直奔江辞雪而来。 江辞雪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个情况,难得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紧接着他就被玩偶抱起来扛在了肩上,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大金毛玩偶扛着他就跑,冲出了胡同才停下把人放下。 江辞雪惊魂未定,而大金毛没觉得现在就安全了,又牵起了他的手打算继续跑路。 可就在这个时候,早就埋伏在附近的补习小组众人冲了出来,将大金毛和追在他们身后柯亦宣一伙人团团围住了。 “这、这、这是谁啊?” 长得最高最壮的任尔东鼓起勇气,挡在小伙伴前面,指着那个穿玩偶装的奇怪家伙:“咱们计划里有这个人吗?” “他……”江辞雪此时其实已经反应了过来。 他认识武馆的吉祥物,也早就想到了李墨涵通风报信的可能,更是已经猜到了玩偶装里的人是谁。 江辞雪看到同样被这么多人给吓了一跳的大金毛,双手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跟神经紧张的小伙伴们介绍道: “你们不用担心,他是一个路过的好心吉祥物。” 小伙伴们:“???” * 在得知自家弟弟可能有危险后,闻卿快速换上了从石敢当那儿借走的武馆吉祥物玩偶装,打了辆车就来到了客运枢纽附近的书城一条街。 他知道他弟弟今天会来这边看书,之前也陪江辞雪来过这边不少回,知道他弟弟平时喜欢逛哪几家店,于是一家家店寻找起来。 书城街上有不少和他一样打扮成祥物的人在发传单,这么一只大金毛突然出现,倒也不显得突兀。 很快,闻卿就在一家他弟弟常去的书店那里打听到了线索,知道江辞雪刚刚离开,又往什么方向走了。 没用多长时间,闻卿就找到了被人堵在死胡同里的江辞雪。 对方有五个人,不算太多,其中有三个都只是初中生,能构成威胁的只有那俩小混混。 可是一看到那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闻卿也顾不了太多了,直接冲进了死胡同,拼着一口气把江辞雪带了出来。 他听到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怕那帮人追上来,正想带着江辞雪躲进书店里头,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乌泱泱十来个人团团围住了。 而且这十来个人里至少有一半儿是熟面孔,全是他弟弟那个补习小组的成员。 闻卿:“???” 闻卿数了数,除了包括他弟弟在内的七个补习小组成员,明显是跟江辞雪统一战线的还有三个人。 也就是说,他弟弟不光早有准备,可能早就了解到了今天会遇到多少人的围堵,并且按照二打一的战术摇了人过来。 不仅闻卿呆住了,柯亦宣等人也是完全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个阵仗。 那个穿玩偶装的奇怪家伙先不说,这么多看上去就早有准备的人突然冒出来是几个意思啊? 柯亦宣五人此时也醒悟过来,自己可能是中了埋伏,今天完全是被算计了啊! 两个小混混被那个穿玩偶装的人撞得头晕眼花,本以为只是一个欺负初中生的简单任务,收了保护费,还能在小弟面前显摆一下自己,轻轻松松。 谁承想事情到会发展成这样,他俩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被一帮初中生摆了一道。 但是看到这么多人,那两个混混又外强中干,哪怕对方只是初中生,他俩心里也犯怵。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干脆利落地就丢下了刚给自己交过了保护费的小弟,在人墙中找了个突破口,迅速跑路了。 江辞雪一行早就研究过战术,没有去追那两个小混混。 一来不能分散战斗力,二来对方毕竟是大人,他们人数再多也可能吃亏,不如留在原地专心对付柯亦宣他们。 局面一下子从五对一,变成现在的三对十一,柯亦宣三人心里直打鼓。 偏偏最后走出来的言秋还晃了晃手里的手持录像机,一脸阳光开朗的笑容:“人证、物证还有你们的口供这下都全了!” 柯亦宣:“……” 二班俩人:“……” * 江辞雪早早就让李墨涵旁敲侧击打探到了消息,知道了二班那俩男生认识的所谓社会大哥不过是俩无业游民,平时就吓唬吓唬放学的小孩儿。 为了保险起见,他按照人数又找了三个人加入计划,为的是在真动起手来的时候他们至少有个人数优势。 新成员里一个是一班的班长,是来给被气犯病了的班主任报仇的,还有俩是和任尔东一样被那俩男生欺负过的二班同学。 可以说,补习小组的大家之所以能摇来人,还真是多亏柯亦宣三人造的孽。 在江辞雪提出方案后,小伙伴们又集思广益,列举了很多种可能。 例如要是对方来的人数不止五个怎么办、要是半路把人盯梢丢了怎么办、要是其他人的行踪被对方发现了怎么办等等,并一一做出了应对方案。 但幸好,这些最坏的可能都没有发生。 一切按照原定计划进行,江辞雪负责充当鱼饵,钓鱼执法,有人负责盯梢柯亦宣等人的行踪,时刻提醒他该进行哪一步了。 在他钓鱼期间,其他人就藏在胡同两侧的那两家书店里,有人负责拍摄视频,有人负责时刻准备报警,书店的侧门没上锁,他们随时可以出来支援。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柯亦宣一行果不其然上了钩,留下了勾结校外的社会闲散人员,威胁、恐吓、勒索同学,并且差点儿动手故意伤人的证据。 唯一让众人没有预想到的,就是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大金毛了。 但大金毛虽然把人半路劫走了,却并没有要伤害江辞雪的意思,也不是小混混的人,大家就没有放太多心思在他身上,而是准备速战速决搞定柯亦宣一行。 这回轮到柯亦宣三人被堵在胡同出不去,江辞雪接过手持摄像机,给他们播放了之前拍下的视频。 视频里充满了污言秽语,但也准确记录了胡同里所有人的面容与声音,更是清晰明了地解释了柯亦宣三人跟那俩小混混今天堵江辞雪的前因后果。 “如果把这个交给学校,或者直接报警,是可以当做证据的。”江辞雪平静地阐述了事实。 柯亦宣三人紧盯着江辞雪,位置对调,现在是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就算今天全须全尾离开了,还有个证据落在人家手上,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江辞雪看着面容扭曲的三人,脸上一反常态地露出了笑容,他双眼弯弯,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柯亦宣看得一愣,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坚持不懈地在江辞雪面前刷存在感,就是想看到对方这样与往常不同的神情。 等他真的看到了,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见到了天使,洁白无瑕,可以温柔地抚平所有灵魂上的伤痛。 然后,他就听天使用非常平静的声音开口道: “以后,你们如果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直接把证据上交,你们等着被退学吧。” 柯亦宣:“……” 柯亦宣三人瑟瑟发抖,深刻的明白了什么是芝麻馅儿汤圆儿。 就是这种看上去是白白净净,软软糯糯,但切开里面全是黑心儿的家伙啊。 * 这场谈判的结果,就是柯亦宣一行与补习小组之间的所有恩恩怨怨一笔勾销。 柯亦宣他们不准再来找茬,也不许让那俩小混混过来找茬,今天在场的任何人被找了麻烦,都要算在柯亦宣三人头上。 证据都在人家手上,柯亦宣三人只好连连答应。 三人还被迫用另一台dv拍摄了视频,保证之前所有的事都了结了,绝不再找江辞雪几人麻烦,也不会再欺负同学。 江辞雪一行人这才把他们仨给放走,并且准备找个地方聚餐,庆祝这次计划的顺利进行。 十个人打算离开的时候,却发现那个穿着玩偶装的怪人还在胡同口站着,像是在给他们望风。 小伙伴们有些疑惑,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下子对他起了警戒心。 天气虽冷,但玩偶装并不通风,穿一会儿就闷得很难受了,这个人打扮成这样,在这里站了这么长时间,真的就只是个路过的好心人吗? 就在大家询问起大金毛到底是谁的时候,江辞雪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他说今天先不着急庆祝,他想把两台dv先送去学校,以免乐极生悲把重要证据弄丢。 小伙伴们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啊,于是一行人决定一起护送重要证物回校,大金毛跟着他们一起上了公交,但提前下车了,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二十三中有假期住校的学生,学校里始终是有老师在值班的,今天教导主任在学校,她当天就拿到了这两份录像的备份。 小伙伴们一致决定这次不追究柯亦宣三人这次的责任,只希望学校通知他们的家长,让家长好好管管孩子。 但如果他们仨再犯什么事儿,这份证据就一起交上去,真的报警也不是没可能,到时候就是数罪并罚了。 提交完证据,小伙伴们就在校门口道了别,大家也都很累了,约好明天再聚餐。 江辞雪走到公交站牌的时候,发现那个大金毛也在等车,好像是从上一站走过来的。 直到公交车缓缓驶来,载上两位新乘客,又在他们的目的地停靠,江辞雪下了车,穿着玩偶装的人也依旧跟在他身边,始终一言不发。 还不到下午三点,但天边已经能看到浅色的晚霞,江辞雪不说话,玩偶装里的闻卿也不说话,他们就这样一路沉默地走回了家。 大院儿的门卫查得严,肯定不会放一个打扮得这么可疑的大金毛进去,江辞雪就在小区门口前停下了脚步。 “谢谢你送我回家,我家就在前面了,你要进去坐坐吗?”他问。 闻卿都忘了自己现在的人设还是“路过的好心吉祥物”,刚才差点儿跟江辞雪一块儿回家去了。 听到他弟弟问他要不要回自己家坐坐,大金毛立刻摇了摇头,两只耳朵摇到飞起。 “好吧。”江辞雪就知道他哥这是没有要掉马的意思了,也不强求,“那就再见了。” 大金毛动作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然后就迈着吉祥物该有的欢快步伐转身离去了。 “等一下!”江辞雪忽然叫住了他。 闻卿停下脚步,转过身,就看到他弟弟追了过来,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 “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江辞雪抱住了大金毛,脸在毛茸茸的玩偶装上轻轻蹭了蹭,他说: “谢谢你,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