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风》
2. chapter 1
潜都,升仙台下。
通往升仙台的道路两侧沿街摆好了密密麻麻的香案,案台上明烛高照,映得作为贡品的猪头满面红光。香炉里燃着数不清的香蜡,升腾而起的香火远远望去,像笼罩的灰雾。
十八人抬的鎏金轿子步伐缓慢,开路的六位小仙童手提竹篮,一步一撒。
楚瑄撩开红色纱幔,窥见他真容的百姓立刻下跪俯首,生怕与他目光相接。
祁瀚枝发现路边的异样,忙不迭地把他的手按回去。
“凡人直视神君是亵渎神明,”祁瀚枝小声解释,“还望神君体谅。”
楚瑄心道仙门看着没多少能力规矩还怪多的,手却老老实实从纱幔上移开。
“前面那些人撒的是什么?”他隔着纱幔问祁瀚枝,“我怎么看着像铜钱?”
祁瀚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欣慰:“神君眼力愈发精进了,看来突破灵脉指日可待。”
刚从祁瀚枝嘴里听见夸奖,楚瑄悬着的心落定了一半,未曾想后面那句差点让他吊死在原地。
“——那正是用黄纸做的纸钱。”
“不是说好游神大典吗?”楚瑄腾一下拉开纱幔,“你给我出殡办葬礼呢?”
三天前,闲云神君楚瑄楚大人睁眼问世的消息传遍四境,天下修士无不欢欣鼓舞,问候的邸报一篇接着一篇,把楚瑄最厌烦的家长里短都衬托成了沧海一粟。
最后还是祁瀚枝综合各方意见,出来主持大局:碍于闲云神君初诞,尚且无法普渡四方,四境各处请神之求暂缓。仙门邀请诸位齐聚潜都升仙台,举办游神大典。
祁瀚枝蛊惑人心的嘴脸历历在目:“大家期盼神君降临期盼了太久,如今终于如愿以偿,怎么能不热闹热闹?神君不必烦忧,您只需要坐在神龛上,到时候露个脸就行。”
“就这么简单?”楚瑄质疑,“不用发表什么讲话,提出什么方针、做出什么指示?”
祁瀚枝用眼神示意他安心:“一切都由我来安排。”
“你就给我安排这个?”楚瑄恨不得伸手把祁瀚枝拽到轿子上来,“后头乐修弹的什么?你喊唢呐来,真是为了给我送终吧?”
大师兄脸上的笑容有点崩不住,但仍旧记得用红纱把楚瑄挡得严严实实:“仙门游神习俗,神君习惯一下就好了。”
四周的红纱上被祁瀚枝下了禁制,楚瑄一碰疼得龇牙咧嘴:“祁瀚枝你再不说真话,信不信我现在就从轿门跳下去,我就是死,我也不会信你一个字!”
“冷静,”祁瀚枝循循善诱,“问仙卷记载,神有一体两面,分管善恶。大典先要把掌管鬼域的黄泉共主送走,才能开始迎接神明降临。”
楚瑄冷笑一声,质问道:“敢问那位兄台何在啊?”
祁瀚枝在轿子外解了禁制,楚瑄看不清他的具体手法,透过红纱只能依稀窥见他手腕翩飞变幻的动作。
密音入耳,楚瑄听见祁瀚枝平静中带着点无奈的音调。
“天下修士数量虽不少,但已经有几个甲子再无人飞升。距离上一任黄泉共主下鬼域统领百鬼,已经是五六百年前的事。至于现在鬼域何人掌管,黄泉共主有没有被残鬼和极恶庸反噬,就不得而知了。”
楚瑄叹了口气,刚想表露一下对这位不曾谋面的同事的同情,就听祁瀚枝继续笑道:“神君虽未飞升,却也是近六百年来得见的唯一神灵,大家难免生出些亲近之心。惯常来说,大典最多四个时辰,但依照今天百姓和门中弟子准备的香案,恐怕要辛苦神君一天一夜了……”
楚瑄仰天长啸,修仙也得遵循劳动法,还他八小时工作制!
轿辇骤然一晃,楚瑄扶着两侧勉强坐稳,身上的珠串璎珞被突如其来的插曲弄得哗啦响个不停。
“乘兴!守着神君!”
没等楚瑄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什么,守在轿子边的祁瀚枝一声暴喝出口,潜伏在暗处的商乘兴踏云而至,手中长剑横在轿子前,凌厉充沛的剑气将轿辇牢牢包裹,没人能再靠近一步。
轿辇边的围观群众一片哗然,尚在慨叹商乘兴的身法,不远处的人群赫然传来一声尖叫!
农妇打扮的小娘子指着自家香案上摆着猪蹄的碟子,两眼一翻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碟子里的贡品不知何时被人尽数替换,换成了一双鲜血淋漓的断手。
“断掌干净无茧,是个女人的手。”商乘兴与祁瀚枝对视一眼,低声交代,“没有灵力气息可以吞噬,应该是个凡人。尸体还没来得及腐朽,凶手应该没走出升仙台。”
祁瀚枝点点头,带着一队仙门弟子离开:“保护好闲云神君。”
楚瑄被随风卷起的血腥味熏得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为了维持体面又不得不强忍着,突然发现有人正隔着纱帘打量自己。
“你终于醒了。”
楚瑄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端起神君的架子:“你不意外?”
商乘兴突然笑了出来,语调却不怎么畅快:“祁瀚枝说你醒之后,新一轮的希望才会降临,可我不信。”
楚瑄没吭声。
“我劝过师兄,你不过是个失败的试验品,师兄也不信。”
楚瑄有点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突破不了灵脉?”
商乘兴像听到天大笑话一样:“你不知道我以吞噬灵力为生?你连这都不知道,怎么做神君的?”
楚瑄一皱眉:“仙门之中,为何会纵容鬼修魔修一干人等肆意妄为?”
商乘兴“啧”了一声,没等他反驳,先挨了一巴掌。
祁瀚枝握着剑走回来,神情严肃:“乘兴年纪小,神君可以直接管教他。”
那一巴掌打在商乘兴的左脸,不重,没用灵力,一点痕迹都没留,但还是成功浇灭了他的气焰。他还想辩驳,祁瀚枝拎着剑鞘,往他右脸招呼过去。
“这么大场面,我还要面子呢!”商乘兴疼得龇牙咧嘴,“师兄,你就为这么个没灵力的破玩意打我!”
楚瑄扶额苦笑,无从辩解。
祁瀚枝眉目一凛,严声呵斥:“滚回香案那闻尸体去!”
大师兄向来好脾气,一旦发火必定是遇上了难以收拾的烂摊子,没人愿意赶在这时候触他的霉头。商乘兴顶着剑鞘印子忙不迭溜了。
游神大典上当众出了无法遮掩的命案,肯定是无法粉饰太平,继续下去了。在场的仙门弟子维持秩序,劝离围观的百姓和祭祀的香客。祁瀚枝亲自带队围了现场,周围凡是有嫌疑的,无论凡人修士,尽数扣留。
“乘兴幼时于腐尸中脱胎,所以对尸体情况熟悉,”对着楚瑄,祁瀚枝语调软和了许多,“他是小辈中修为最高的,难免自傲。”
楚瑄摆了摆手,意思是不怪他,然后问起了具体情况。
“设香案的那户人家说,前一刻还是置办好的贡品。神君现身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轿辇上,再回神,贡品就变成断手了,就像凭空而来的一般。”
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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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没有落地的意思,楚瑄仍旧居高临下地向下俯瞰所有,闻此,话里带上了点睥睨的意味:“难不成这事是因我而起的了?”
祁瀚枝不置可否:“天道陨坠后异象频发,神君也要当心。”
楚瑄撩开纱帘,人群早被疏散,街道上横七竖八摆着几张来不及收拾的案几,每隔十步远便有一位仙门弟子驻守。轿辇前后的仙童、护卫、乐队无人离开,不过是纸钱、乐声停了,恍若命案根本从未发生,只是被人按下休止。
“幻术、还有什么能换物的功法,你们都检查过?”两枚黄纸铜钱被吹到楚瑄脚下,楚瑄放下帘子,捡起铜钱,看着铜钱上的点点血迹,“大师兄想想谁最恨仙门吧。”
“没有灵力,应当不是幻术……”
楚瑄两指夹着铜钱粲然一笑,递到祁瀚枝面前打断:“你忘了,我也没有灵力。”
祁瀚枝有瞬间的怔忪,而后伸手接下黄纸铜钱:“我去查。”
铜钱落在祁瀚枝手里,零星的血点子突然洇开,像是源源不断一样猛烈又浓重地向外扩散,最后将整张黄纸染红。
“血钱问世,生躯蹈死——”
“鬼门洞开,祸机始离——”
稚嫩的童音骤然响起,长长的尾音哀婉不绝,伴着“咯咯”的笑声,久久回荡在队伍上空。
楚瑄一阵头皮发麻,突然意识到什么,不顾一切地扯开纱幔,探出半个身子:“控制住那些仙童!”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祁瀚枝长剑出手,径直挑向最末位仙童的后背。
剑身毫无阻挡地洞穿了仙童的身体,但童声笑声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记忆深处被血色倏地一撞,楚瑄不带任何思考地大喊:“离魂术!快躲!”
祁瀚枝应声抽剑,周边修士纷纷后撤几步,可所有人都没想到,逆着游神队伍前进的方向,迎面跑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那孩子见到仙门的队伍,好似见到救星一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
有人想提步去救,然而一切都晚了,他已经跑到仙童队伍的正中间,下一秒六名仙童的身体燃起莫名的大火,硬生生爆裂炸开!
残骸漫天,楚瑄扶着轿门干呕个不停。血腥味像是有意识似的,排山倒海扑面而来。火光让他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得见皮肉炙烤破碎的噼里啪啦声和逐渐微弱的惨叫。
“救、救他……”
“救不了了,”祁瀚枝挡在轿子前,用剑挥开一波又一波热浪,“离魂秘术,魂死债消。魂魄未尽,谁也动不了那些火。”
牙根都在无意识地打颤,楚瑄强装镇定:“那我呢?”
祁瀚枝无声地摇了摇头。
最靠近仙童队伍的商乘兴突然两步撤飞到楚瑄身前,躲在祁瀚枝身后:“我吃不了他们几个的灵力,他们应该早被人‘啃食’了。”
连祁瀚枝都有点意外,楚瑄更是一头雾水。
祁瀚枝:“你是说有人早早在仙门里施了离魂术,直到今日才事发?”
商乘兴脸色有点僵:“我不知道。”
火势逐渐小了些,楚瑄记挂着那无辜小孩的性命,分不出心去听祁瀚枝和商乘兴的探讨,遥遥望过去,却见满地焦褐中,有人踏火负剑而来。
似是察觉到楚瑄的目光,那人轻挑眉头,两个人的视线当空相接,互不相让。
“在下浔阳散修黎北河,”男人挑起一具孩童的尸骨,指向天际,“奏请潜都仙门,升仙台上,可敢一战?”
3. chapter 2
话音未落,剑尖径直飞来。
楚瑄瞳孔一缩,躲是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剑顺着脖颈擦过,削去一缕乌发。
祁瀚枝和商乘兴同时挡上来,却无力改变剑锋的走向。在场的仙门弟子不论修为,皆向黎北河出剑围剿。
轿辇重重落下,楚瑄被护在最中心,仍把黎北河那双充满了挑衅和侵略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祁瀚枝把长剑无为横在胸前,不敢有丝毫松懈。
楚瑄拍了拍祁瀚枝的肩膀,示意他不必紧张,朝黎北河朗声道:“巫淙山明月派,是你所为?”
“记不清了,”黎北河笑着摇了摇头,“也许是这个名吧。”
长剑打转一圈,又回到黎北河手里,连同落到他手中的还有楚瑄那一截断发。他只消轻轻一握,断发刹那间灰飞烟灭,隐入风中。
“这小孩应该是明月派唯一的活口,”黎北河上前一步,佯装扼腕叹息,眼神中却有着说不出的雀跃,“可惜,最后报仇的希望都没了。”
楚瑄屏息凝神,看着黎北河在仙门弟子的包围中镇定自若,走到轿辇前才停下。
“神君降世,普度众生,”黎北河弯下腰,旁若无人地盯着楚瑄的眼睛,丝毫未把祁瀚枝和商乘兴放在眼里,“神君为什么不救他呢?”
楚瑄想张口解释,却蓦地发现他根本动不了。
一股强大的威压不知何时将所有人尽数笼罩,铺天盖地封印了所有人的灵脉。
黎北河直起身子,徒手一掌挥开身边的修士,半是落寞半是玩笑地对楚瑄道:“神君看着希望再一次破灭的时候,有没有想为他们掉几滴眼泪,以表哀悼?”
祁瀚枝挣扎了半天,终于摆脱那股莫名的控制,“无为”出手,两柄长剑的剑气当空对撞,瞬间把街道上散落的案几桌椅震成齑粉!
“灵力全用来压制别人,就为了说两句冒犯神君的废话?”祁瀚枝一面护着仙门一众弟子,一面用眼神示意商乘兴带走楚瑄,“你现在放下剑,跟我回仙门受审,我或许还有耐心听你编一编苦衷。”
商乘兴彻底把楚瑄挡在身后,尚不忘指挥战局:“他灵力枯涸了,快上!”
众人登时飞扑上去,空气中残留的灵力还是让楚瑄无法言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剑光飞舞,血花迸溅。
商乘兴握住楚瑄的手腕,为他输了些灵力,总算缓解了压制,但经脉中四窜的灵力逆转血流,一时间竟让楚瑄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下颌染上点点血迹,更显得苍白脆弱。
“不好意思哈,”商乘兴心虚地移开眼,“没想到你的根骨融合不了一点灵力。”
楚瑄一抹嘴边的血迹,朝他背后遥遥一指却不说话。商乘兴狐疑看去,却见黎北河虎口抵住一名仙门弟子的咽喉,已快杀至二人面前。
商乘兴下意识出手,法诀凌空而起,青纸符篆当空幻化成无数剑光虚影,与他手中的长剑郃渊一起,“铿”一声刺向黎北河的胸口。
黎北河根本没有应对的意思,推着那仙门弟子直挺挺朝剑锋撞过去。那弟子被他扼住喉咙,早窒息陷入昏迷,如同一具傀儡受黎北河摆布。
商乘兴当局者迷,旁观的楚瑄却看得清楚。黎北河那柄长剑早就与无声处蓄满了灵力,剑身上缭绕着金色法纹,只待商乘兴的进攻!
“小心!”
楚瑄出声提醒,但还是迟了一步,剑锋洞穿了仙门弟子的胸口,没有任何停留地朝商乘兴杀去!
说时迟那时快,楚瑄依照着记忆里祁瀚枝结印的手势,凭着虚浮的印象快速捏了个法决。
囫囵的动作终究只造出了个四不像的玩意,法决还没触碰到黎北河的衣角,就“嘭”一声当空炸开。
注入的灵力在法决中找到去处,总算让楚瑄好受了些。他长舒一口气,可没想到下一瞬心脏如同被人突然握住,排山倒海的反噬让他骤然疼得无法呼吸。
商乘兴注意到他的异样,想从缠斗中抽身,却不想这一分心正好被黎北河找出了破绽。
剑光的圆弧如同满月,轻而易举地引起飓风席卷,伴随天际边一声巨响,朝着商乘兴兜头劈下!
商乘兴单膝跪地一手握剑,赫然倒飞出数十米,后背撞在墙上,石砖生生多了几道裂痕。
这还没算完,黎北河从身边一地的尸体中挑挑拣拣,终于被他挑选到一具体温尚存的。
楚瑄的视线从受伤昏迷的商乘兴和为一众濒死弟子奔走的祁瀚枝身上逡巡了两个来回,最终落回到发疯的黎北河身上,第一次有了无奈的感觉。
“喂,”楚瑄干脆摆烂,“黎北河,我又不认识你,你在我面前唱这一出干嘛呢?”
黎北河拖着尸体前行的动作一顿,随后上下打量楚瑄:“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认识我没关系,我多杀几个人,你就会恨上我了。”
楚瑄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你又没杀我,我为什么要恨你呢?”
这回换成黎北河疑惑了,他把那具尸体拖到楚瑄的脚下,却没踏进轿子。他把那具尸体微微提起,一手持剑,站在那分明是长身玉立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形同鬼魅。
“普通修士,筑基后尚有百年光景,你看他,从骨头上来看,也不过二十七八岁吧,已经炼气期末了。”
黎北河摸了摸尸骨的额头,平和地朝楚瑄笑了笑。
“他为你死了。他原本后面还有百年可活,或许成家立业,或许仙门扬名,成为金丹修士、元婴修士,然后子孙绵延、流传千古。”
“但现在都没可能了。”
长剑自尸体额头刺入,后脑穿出,片刻间血液脑浆四处迸溅。
楚瑄被他的动作猝然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血已经落了下来。
腥甜、甚至温热。
“他们不是尊你为神吗?他们不是供奉你、祈求你吗?”黎北河探身到轿子里,“可实际上,是你拖累了他们。”
眼睫,脸颊上全糊着黏腻的血,楚瑄的视线范围内近乎一片血红。他看不清黎北河的表情,只能隐约看着黎北河朝他伸出手,想触碰他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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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生生克制住,而后转身离开。
就这么走了?
楚瑄都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没想到黎北河就这么轻飘飘算了,连句狠话都没在撂下。
祁瀚枝浑身浴血,踉踉跄跄赶过来,看着楚瑄脸上红的白的混做一团,登时没站稳,差点跪倒在轿辇边。
楚瑄赶紧把祁瀚枝扶起来:“情况怎么样?”
听着楚瑄还算平稳的音调,祁瀚枝找回一点理智:“黎北河那一掌死了四个师弟两个师妹,还有几个重伤,已经吩咐人去救治。乘兴肋骨断了,灵脉也受损不少,先抬回仙门,再找医修调养。轿子附近的……”
祁瀚枝叹了一口气:“都无力回天了。”
楚瑄抓着祁瀚枝的袖袍把脸擦干净:“那你呢,师兄?”
突如其来的关切让祁瀚枝有点不适应,祁瀚枝又把另一边的袖子递了过去:“都是别人的血,我没事。”
楚瑄放下袖子,看着满地的死伤,心情已经逐渐从震惊与反胃中脱胎换骨。
祁瀚枝给他恶补过修士常识,修仙之人命中有劫数。历尽千帆后,太虚镜确认劫数尽消,才能登上升仙台,受天雷洗礼,飞升成神。
唯他不同。
他是被人为塑造出来的,没经历过命劫锻造的、生来便是神。
杀障未破、情劫未历、黎民之痛不知。
他是仙门束手无策又无可奈何的产物。
“你道心乱了。”
祁瀚枝跪坐在神龛边上,示意楚瑄低头。
楚瑄乖乖把头低下来,任由祁瀚枝重新替他束发,整理早就乱成一片的刘海。
“楚瑄,菩提悟道、李耳出关,问仙卷上也讲一障三劫十二悲苦,天雷落后又神明生。”
这是醒来后,祁瀚枝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但这些对你都不奏效。”
祁瀚枝揉开楚瑄紧皱的眉心:“你现在的使命,是安坐神龛。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要管。”
楚瑄不知如何应答,指着外面的尸体:“那他们……”
祁瀚枝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等你可以渡他们的时候再说吧。”
游神队伍中的乐修们再度派上用场,悲歌婉转哀鸣。天际上空的黑洞吸收吞噬了所有的音符,每一句盘旋上升的曲调都统统在黑暗中失去悲恸与色彩。
楚瑄骤然生出落泪的冲动。
死去的弟子他并不认识,甚至没和他打过照面。这群人里他唯一说得上名字的,只有重伤昏迷的商乘兴。
可就是这些人,甘愿为他前赴后继、豁去性命。
“不过神君有一点做得特别好。”
祁瀚枝回到了轿辇边,站到最初属于他的位置。
楚瑄神情恍惚:“什么?没给你们添乱?”
祁瀚枝摇了摇头,眼角眉梢中带着一点骄傲:“神君借着乘兴的灵力打出的法诀,正是追踪诀。”
楚瑄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收起悲伤扬声道:“依照追踪诀,追捕嫌犯散修黎北河!”
4. chapter 3
一个时辰后,清水河畔。
衣衫褴褛的老者席地而坐,抱琴垂钓,身侧有一彩衣少年侍立,同样抱着一张绿绮。
黎北河坐在二人身边,嘴里叼着根野草,身下放着不知从哪顺来的鱼竿。
清水河水天相接,上下一色。河面波平如镜,画舫游船往来络绎不绝。
黎北河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甩了甩钓竿,瞟了一眼站着打瞌睡的彩衣少年,疑惑道:“老人家不是修士?”
老头连眼皮都懒得掀,语气也不客气:“你还挺讲礼貌。我以为你只会杀人,不会说话。”
黎北河笑了起来,没等他开口,就听老头又冷哼一声:“知礼义就安安静静把竿放下,自己钓不上来鱼少连累别人。”
彩衣少年猛然从瞌睡中醒过来,朝黎北河一拱手:“家师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侠士多多包涵。”
老头明显不满地“啧”了一声:“年纪大了,盼我死了是吧?”
彩衣少年一翻白眼,弓着的腰又弯了些:“哪能啊,小徒未得师父真传,岂敢放师父驾鹤西归!”
黎北河笑着摇了摇头,一甩钓竿收起鱼线:“不打扰老人家的兴致。”
“可得了吧,”老头说不过彩衣少年,和黎北河呛声还算易如反掌,“从你坐这,我就能看出来你没安好心。”
河水把人影倒映得清楚,黎北河端详了一阵,没觉得自己有多贼眉鼠眼,明明剑眉星目,是问仙卷里记载的标准侠客模样。
“老人家认得我?”黎北河侧目,“不忌讳我?”
“一剑挑破明月派全门,又一掌取了仙门七八条人命。”老头闭了闭眼睛,双手合十叹了口气,“小兄弟大名鼎鼎,恶名远扬。”
老头摸出茶壶,彩衣少年适时奉上两个茶盏。浓茶倾杯,黎北河咂摸了半天也没品出什么茶香味,反倒有种挤压多年的潮湿水汽。
“有茶了,怎么能没有琴呢,”老者扬声吩咐,“魏鹊,弹《十面埋伏》!”
被叫到名字的彩衣少年得了命令,登时坐下将绿绮置于双膝上,琴音缓缓不停。
喉咙里的茶水一哽,黎北河差点生生将茶盏捏碎,老头和魏鹊却好像浑然不觉似的,仍旧陶醉在琴声里。
“我这个徒弟祖上三代都是种棉花的好手,”老头一脸骄傲,“他娘是有名的裁缝,那一手棉花弹得最好。”
魏鹊谦虚地低了低头:“家学渊源,师父过誉了。”
黎北河痛苦地捏了捏额角,心道这都哪跟哪,我一手好剑法难不成我祖上是切西瓜的?
弹成这样其实不是琴的问题,纵然黎北河不通音律,也挺得出琴声醇厚低沉,琴面木材定然造价不菲。魏鹊弹到兴头上,“铿铿”两声扫弦弹得慷慨激昂,黎北河恨不得仙门真把他层层包围,现在带走。
“年轻人,还是要沉下心来欣赏、品味琴音,”老头眯了眯眼睛,语气满是惬意,如同教育自家后辈,“别跟仙门那群小子一样,抡起琴来跟砖头似的,回头还要来找我修琴。”
黎北河眉心微动,右手已经按到剑鞘上。
老头权当没看见他的动作,自顾自继续说:“这年头好点的造琴匠都死绝了,名琴千金难求。仙门那群混球还想把我绑过去,专门给他们修琴,哪来这种好事!”
长剑落回剑鞘里,黎北河重新端起茶杯,压下通身的杀气,故作沉静地说:“这世道,不替仙门卖命的着实少些。”
“瞧你说的,”老头颇为不屑,“乱世争先,有人献身救世,有人瓜分财富。我一把年纪,做蝼蚁,总好过当圣人。”
浓烈灵力气息袭来,剑招破空而至。黎北河早有预料,身形丝毫不动,手中茶杯运了灵力弹出去,轻巧改变了剑招的方向。
老头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魏鹊迅速站到他身边。
黎北河仰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探寻。
“圣人到了,”老头朝着来人的方向躬身,“那我和小徒先行一步。”
黎北河顺着老头打招呼的方向望过去,仙门一众人匆匆赶来。为首的是刚刚走马上任的闲云神君,神色不乏昂扬。
·
追踪法术对于修士来说,算得上是入门级功法。楚瑄分不清是他真的有所进益还是祁瀚枝哄他玩的,虽说有追踪诀,但真正找到黎北河的踪迹还是靠四散各地的修士传令。
清水河畔村镇不少,为避免引起恐慌动乱,靠近凡人居所,修士一律弃用御剑。
远远望见黎北河身形,楚瑄就心底一惊。他和旁边两个人距离太近,依照他的修为,取那二人的性命不过只在须臾。
“老岑——”“明天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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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琴!”“别忘了出摊!”
后头的乐修率先和那二人打招呼,老头也不搭理,眯着眼把楚瑄上下打量了个遍,随后朝祁瀚枝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菜市场东边茶水摊的琴匠,专门修琴的。”见楚瑄对老头有些陌生,有乐修自告奋勇站出来介绍,“跟着的那个穿得像花孔雀的,是他唯一的徒弟魏鹊。”
楚瑄皱眉:“黎北河和他们有过交集?”
乐修微微一愣,思索了片刻才答:“应该没有。我们的人去巫淙山查了黎北河的过往,大师兄又翻了阴阳录,没查到半点有关他的消息。老岑跟魏鹊都是阴阳录上实打实有记载的凡人。我看黎北河多半是被魏鹊的琴声吸引过来的。”
黎北河挡了那一招后再无动作,祁瀚枝也没有上前的意思,楚瑄虚心地听着乐修的科普,同样一动不动。
两拨人就这么僵持着。
楚瑄听完了乐修对魏鹊琴技长篇大论的半吐槽半欣赏之后,甚至相约明天和他们一同取琴,然后才反应过来当下大敌当前,立刻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没想到黎北河却先他一步开口:“你们不敢在这里抓我。”
楚瑄的谈判节奏彻底被打乱了,下意识去看祁瀚枝。祁瀚枝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算是默认。
“此处凡人聚集,你们修士人手又不足,”黎北河语气淡淡,“加上游船画舫难以调配,你们出手恐怕要波及不少无辜。这和你们仙门的宗旨完全相悖吧?”
楚瑄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干脆直接挑明:“什么意思?”
黎北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朝他伸出手:“楚瑄,我想送你一个礼物。”
祁瀚枝想出剑挡下,却反被楚瑄按住。
楚瑄看着黎北河的手,饶有兴致地反问:“我若收下,你便随我回仙门受审?”
黎北河看着楚瑄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想从他的眼瞳中看到无数沉寂着的过去,郑重点了点头。
楚瑄沉吟半秒,而后果断道:“我不想见血。”
回答在黎北河意料之中。黎北河一耸肩膀:“那可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长剑出鞘,却不是攻向楚瑄的方向。锋芒毕露的剑身将清水河硬生生破开一条缝隙,黎北河纵身一跃,眨眼间水流再度汇集,他已无影无踪。
5. chapter 4
仙门,长生殿。
“吧嗒”一声轻响,花窗从外被人轻轻拉开。屋里没燃蜡烛,几缕月光从窗户缝隙中渗漏进来,构成唯一的光亮。
楚瑄听到声音眉头一跳,却仍装作睡熟的样子,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眼皮微不可见地抖了抖。
屋里静得连呼吸都无从分辨,火折子“腾”一声燃亮,火苗炙烤空气的气息悠悠而至。
枕头下藏了一柄长弓,是祁瀚枝塞给他练手用的。大师兄说这东西没事拉着玩可以强身健体,如果遇到他们照应不及的危险,弓弦算得上楚瑄能够轻松驾驭的武器。楚瑄当时还觉得太重不想收,没想到现在反而派上了用场。
床帏被人轻轻掀开,楚瑄握住长弓一头拼命甩了出去,一声巨响过后来人正正好好被他敲中。
弓弦在那人脸上正中间留下一道如同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的印记,半张脸都隐没在渗出的血当中,眼神中带着无法掩饰的不可置信。
楚瑄探出头,又是一声惊叫:“商乘兴?!”
商乘兴反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恶狠狠地把手上的血蹭到床帏上:“小爷我好心好意来看看你,没想到你这人呢不识好歹!”
楚瑄放下手里的长弓,嘴边的惊叫陡然变了调:“丑时刚过,你来看我走窗?”
商乘兴悻悻地站到一边,装作无事发生,乖觉地举着火折子把床边的烛火点亮。
“有事直接说,”楚瑄放心地躺了回去,“没事就赶紧滚回去睡觉,睡觉养身体。”
商乘兴见他没怪罪自己的贸然,兴冲冲凑上去,跪坐在床边掀开帷幔一角:“你说,黎北河会送给你什么礼物?”
楚瑄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背过身去,脸上却毫无睡意。
诚然当下人人奉他为神,可他毕竟没有神所具备的可掌天下事的能力。仙门早就调查过黎北河,却没找到任何明月派事发前,他的行事踪迹。
人不能从石头缝里凭空蹦出来,修士修炼也要分筑基炼气等等不同等级。就算他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凭空落得今日的修为。
楚瑄慢悠悠地转回来,对上商乘兴满是好奇的脸,故作深沉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能答上来,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商乘兴恨不得把答案写脸上,点头点得像撒了欢的狗:“你问。”
“他们说阴阳录上没有黎北河的记载,是怎么回事?”
商乘兴噢了一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楚瑄的床边:“阴阳录记载人的前世今生。要是阴阳录上没这个人,多半就是他没有前世呗。”
楚瑄不解:“什么意思?”
商乘兴换了个通俗点的说法:“他无前缘,这是他的第一世。”
“你信吗?”楚瑄低眉浅笑,烛光消解了眉峰的凌厉,“既是初入人世,何来这么深的仇怨?”
商乘兴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又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阴阳录做假。”
这答案明显出乎楚瑄意料,楚瑄一愣,而后揪着商乘兴的耳朵,把他拎到最近的烛台边上:“对神有所欺瞒是要遭天谴的,小孩,你敢不敢对灯发誓?”
商乘兴知道楚瑄手上没用力,却还是装作吃痛的样子“嘶哈嘶哈”倒吸两口凉气:“我骗你干嘛!阴阳录通阴阳两界、镌记前世今生,靠的是天界上神统领人间、黄泉共主掌握百鬼。六道轮回都是黄泉共主说了算,他要是想动什么手脚,简直信手拈来。不过极恶庸的反噬一年胜过一年,也不知道造假的是黄泉共主本人,还是被厉鬼夺了舍的空壳。”
楚瑄沉默着放开了商乘兴,脑中思忖片刻不敢停歇。
倘若真是黄泉共主刻意隐瞒黎北河的前世,这事就难办了。几百年没见一个黄泉共主现身,眼下百鬼头子比他这个半神还要难得一见。
楚瑄试探着询问:“见到黄泉共主本人,问清楚黎北河身世由来的可能性有多少?”
商乘兴乐了:“其实也挺简单,现在吊死直接去地府投胎就可以了。”
“啪”一声,楚瑄面不改色抽了他一巴掌。
“重说。”
“没可能,”商乘兴捂着脸,“要是真有人能见到黄泉共主,长老们也不至于再造个神出来了。”
楚瑄眉毛一挑,听出来了商乘兴话里有话的意思。
商乘兴继续说:“这世间太多年没有神现世了,尤其在天塌了一块后——所有人都说是天道殒坠了。可天界四神呢?神为何无动于衷?”
楚瑄脸色骤然僵住,缺失的逻辑链条拼上了一块最中心的拼图,虽不完整,却也初现雏形。
“长老们探听到的救世方法是让新神献身,不过我不信。”
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商乘兴神色愈发严肃。那一巴掌根本不疼,对比起黎北河留下的剑伤几乎不值一提。
“旧神强大如斯,都不愿伸出援手,新神又能有多少效用呢?再者,楚瑄,你有没有想过,百年间无人飞升成神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楚瑄的表情已经说得上难看了,语气却还算冷静:“挟太山以超北海,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商乘兴露出点赞许的表情:“我现在承认你不是一个用作摆设的蠢货了。升仙台虽在、天雷劫也依旧会落下,但飞升的渠道就是阻塞了。或许是天界四神主动断送的吧,又或许是人间真正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总之,人世与神界,两不相见。”
“而我的作用,就是打破这样的局面。”楚瑄一锤定音,“作为凝聚‘你们’意愿的神,去与真正意味上的神明对话。”
商乘兴只一味地注视着楚瑄,不再点头,也不再说话了。
大殿内陡然安静下来,原本被烛火炙烤燥热的空气也逐渐变冷。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楚瑄抬起头,“祁瀚枝都不肯言明的事情,你为何要告诉我?”
灯丝摇曳,楚瑄没错过商乘兴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半晌,他还是没熬过楚瑄的灼灼目光,叹了口气承认:“其实我是下一任黄泉共主。”
楚瑄看着商乘兴稚气未脱的脸,突然笑了:“所以呢?”
这一笑倒让商乘兴咂摸出一点轻视的味道,瞬间不满起来:“与其叩问上天,倒不如反求于地。黄泉共主是极恶神,百鬼洞出未必不会形成救世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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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楚瑄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把被子的一角分给商乘兴:“好了,黄泉共主,睡吧。”
商乘兴捏着被角,没再说话。两个人默契地沉默着。
楚瑄看着天花板,长生殿的天花板上画着是四幅星图,象征顺应天时,道法自然。商乘兴那席话,虽然听起来有道理,却不免带着不计后果的少年意气,他只打算相信一半。通天长路固然有崩塌的可能,他从未觉得自己应运而生只是为了一场人和神的谈判。
不过当前最重要的,是如何从这乱世泥沼中站起身来,堂堂正正地坐上谈判桌去。
“喂,”商乘兴声音闷闷,突然道“你还没告诉我黎北河那王八蛋要送你什么呢!”
楚瑄抻了个懒腰,然后把双手垫在脑后,继续琢磨天花板上的星图:“我哪知道,他爱送什么送什么吧。”
“你骗人,你明明说好——”
殿门“唰”一声被人推开,掌风扫过,屋内所有蜡烛骤然亮起,大殿内顿时灯火通明。
祁瀚枝一手握剑,一手收掌,站在门口躬身行礼:“神君,有人杀上升仙台了。”
楚瑄心神一震,忙不迭爬起来披衣服,腰带璎珞混做一团,还是祁瀚枝走过来替他整理好。
商乘兴还沉浸在那点不愉快当中,不情不愿地跟在楚瑄身后:“升仙台每层都有守卫,怕什么?”
祁瀚枝无奈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杀上第七层了。”
升仙台共九层,命中度过一劫,方可前进一层。每层守卫的功法都不尽相同,若想强闯飞升,则要细数天下功法,然后至少达到元婴水平。
“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幸而长生殿距离升仙台不远,祁瀚枝带着楚瑄御剑而行,所需时间不过须臾。楚瑄站在升仙台下,朝台顶遥遥一望,整个升仙台如同血洗,每层都泛着浓重的血色。
第七层已然空空如也,不过片刻功夫,那人已杀向第八层!
祁瀚枝顿了顿,像是做好了什么心理准备:“散修黎北河。”
两个受伤的守卫退下阵来,祁瀚枝立刻安排医修上前。
楚瑄看着一群人忙忙碌碌的身影,突觉有黏腻的液体滴到他脸上。他用手一摸,才发现是血。
黎北河站在升仙台的第八层,跨越栏杆旁若无人地向他伸出手:“楚瑄,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楚瑄拧着眉毛看向黎北河伸出的手。那只手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每一寸血肉都外翻着,伤痕出自什么武器也无从分辨。一身浓墨重彩的红衣,中和了他眉宇间的狠戾,反而有点妖冶的滋味。
“随我成神吧。”
黎北河的手又近了一些,楚瑄这才看清他本一身白衣,衣衫硬生生被血染成红色。
“我说过我不想见血,”楚瑄语气里带了两分轻蔑,耳朵上坠着的两颗天闻玉随风而起,“还有,你凭什么觉得你有成神的资格?升仙台上这么多条人命,你破杀障了吗?”
黎北河看着楚瑄,眼瞳里像是有灯火熊熊燃烧,无法克制脑海中叫嚣的想法,丝毫不顾楚瑄说了什么,厉声重复了一遍:“楚瑄,上来!随我成神!”
6. chapter 5
莹白的绳索突然缠上楚瑄的腰际,另一边隐没在黎北河的袖中消失不见。
黎北河一翻手腕,绳索骤然收紧,几乎要勒进楚瑄的皮肉里。商乘兴飞剑砍过来,反被绳索上附着的灵力弹开。
“缚仙索!”商乘兴啐了一口血,“神君小心!”
楚瑄反手虚虚握住绳索,手上没使力气,声音逐渐平静下来:“强行飞升只会被天雷劈个灰飞烟灭,死后甚至入不了六道轮回。”
黎北河轻呵一声,手腕一挑,一股力道骤然朝楚瑄席卷而来,直接将他拉上第八层的围栏。
绳索越收越紧,似是想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挤到一处。楚瑄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微弱无意识的呻吟。
“我不在乎轮回、也不计较前世来生,”黎北河瞥见他痛苦的面色,大手一挥善解人意地解了绳索,“成神,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腰间禁锢的力道蓦地一松,楚瑄终于能顺遂地喘口气,也不顾黎北河把他半个身子压在围栏上,自顾自大口呼吸着。
“你自己作死拉上我干嘛?”楚瑄一偏头,耳坠勾在散落下来的发丝上,天闻玉的淡青色与嫣红的眼尾相得益彰,“我就合该是你成神之路的垫脚石?”
黎北河笑而不语,伸手解开了楚瑄鬓边和耳坠勾连的头发,动作却是说不出的温柔。
“本不该的,”黎北河低头亲了亲楚瑄的耳垂,“谁叫你遇上我了呢。”
温热一触即分,引得楚瑄战栗得头皮发麻。他手肘一横,硬生生把二人间隔开一段距离。
黎北河却好像浑然不觉似的,下颌紧紧贴着楚瑄的颈窝,压低的声音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其实我也不知道飞升为什么一定要算上你,或许是因为你为成神而生吧。”
楚瑄皱眉反驳:“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了?”
“上来吧,说不定你看过上面的风景,就不会质疑我的抉择了。”
黎北河说着,手上的动作没给楚瑄留下一点犹豫转圜的余地,强硬地揽着楚瑄的肩膀,带着他踏上通往升仙台第九层的木梯。
真正站到第九层,楚瑄才发现第九层远非自塔底仰望看到的鎏金台顶,而是一块纯木制平台。每一步都伴着“咯吱咯吱”的声响,昭示了这块平台承载的漫长年岁。
时间已近破晓,天空仍然昏沉如漆,连带着把黑洞都衬托得黯淡无光。
楚瑄站在高台俯身向下,才发现整个升仙台身云雾缭绕,根本看不见台下的芸芸众生。
“是幻术。”
黎北河站在楚瑄身后,俯瞰升仙台下的眼神明暗不休:“也许说是骗局更合适些。”
楚瑄指向那片云霭,还未来得及品味骗局的意思:“雾气呢?为什么在第八层都看不到?”
黎北河“唔”了一声,被楚瑄的天真打了个措手不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双向的幻术。台下人仰望虚幻的高高在上,台上人垂首不见悲苦众生。你们仙门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回轮到楚瑄沉默了。商乘兴偏激的猜测就在无心处得到最切实的验证,答案血淋淋地摆到他面前,一切粉饰太平的手段都显得不堪一击。
惊雷翻滚而起,黎北河钳住楚瑄的腰,猛地向后一甩。下一秒,天雷贯穿而下,径直劈在楚瑄刚刚站着的位置。
朦胧的天幕豁然被天雷破开一道白练,映照出所有人惨淡的脸色。
楚瑄被天雷吓得近乎失神,完全丧失抵抗能力,任凭黎北河摆弄。
又一道天雷劈下,正中黎北河肩膀。黎北河不退反进,手中长剑凌空一指,剑气幻化出的冰霜与下一道天雷在升仙台上空猛地相撞,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后,化作星星点点的业火落下!
这回升仙台下彻底乱了,业火有别与凡间火种,无法用水扑灭,必须化用灵力,才能不致火势燎原。祁瀚枝根本顾不上被绑架到升仙台上的楚瑄,现下这个情势,就算有心也根本无法与黎北河相抗衡。
楚瑄只瞧见了业火坠落那一瞬,至于台下究竟是何情形,浅淡的雾气氤氲涌动,看似稀薄却不将台下表露分毫。
剑尖再度抬起,指向天幕中黑压压的洞口。楚瑄几乎不假思索地用身体挡开剑锋:“你疯了!想飞升搭上我这条命就算了,可他们都是无辜的!”
黎北河直勾勾地盯着楚瑄,眼瞳被业火染成金红色:“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道面前,谁能说谁是彻底清白?”
楚瑄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霎时愣在原地。天雷劈下,雷声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雨声稀释,最终逐渐消散成耳中的嗡鸣。黎北河持剑渡雷劫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中都被无限拉长、放慢,慢得他好像轻而易举就能将黎北河摁下、推倒。
他也确实那么做了。
长剑落地的脆响让楚瑄嚯得一下清醒,黎北河不知因何缘由瘫坐在地上,唇齿间鲜血不断外溢,长剑扔在一边,剑尖所指的方向和天雷的方向有着明显的偏颇。
“还有,还有最后一道……”
黎北河像是受了重伤,明明咬紧了牙关,发出的声音却如同孩童的呓语。
楚瑄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黎北河的话,轻轻地“哦”了一声,而后捡起黎北河的长剑,下定决心般重重往升仙台下一抛!
黎北河的剑其实再普通不过,和最寻常的器修炼出的剑没有半分差别。唯一不同的是,剑柄坠了一条色彩浑浊的流苏。
粗糙的手感自楚瑄指尖划过,最后一点挽救的机会也消失殆尽,黎北河飞身赶来,也只看得见流苏一端落在云雾里,片刻间被雾气吞噬。
“疯子,”黎北河猛然扭过头,一只手握住楚瑄纤细脆弱的脖颈,“你才是疯子!”
楚瑄笑了笑,歪着头看向天际。
浓云翻滚,雷声震荡。黑洞中蓄满了天地间万千灵力,只待乘着最后一道惊雷降下。
“我扛不下这道雷劫,被劈得尸骨无存的时候一定带着你,”黎北河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齿间碾碎了,“你就那么不想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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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神?”
颈间的力道层层叠加,楚瑄根本说不出话来,看向黎北河的眼神仍旧漾满了笑意。
黎北河拼尽全力也无法从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找到一丝慌乱,反而充满了猎物步入圈套的四平八稳。
楚瑄轻轻勾了勾手腕,黎北河只觉手臂一痛,不得不放开钳制楚瑄的手。
“你要是能把天上的窟窿补了,我绝对为你修碑立传、再塑金身,”楚瑄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和血迹,弓弦一翻,勒的更紧了些,“不过我想通了些事情,参悟透了某些谋算。”
弓弦坚韧,即便承托着黎北河整个人的体重,被楚瑄拽着向升仙台边缘拖去,也依旧游刃有余。
“黎北河,阴阳录上没你的名字。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不论你前缘多么深厚,依照你这辈子的功德和修为,现阶段注定无法飞升,”楚瑄把他丢在升仙台边缘,蹲下身,不怀好意地拍了拍他的脸,“我是在救你,知道吗?”
黎北河直挺挺地躺在那,已经说不出话反驳。
楚瑄解开他手上的弓弦,继续道:“下去之后,好好看看幻术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能侥幸活下来,就给我滚出仙门地界,至少别被我看见,否则——”
黎北河阖了阖眸子,无趣地闭上眼睛。楚瑄见威胁不起作用,抬脚踢了踢他的胸口。
“否则我见你一次踩你一次。”
话音未尽,楚瑄还没站稳,就见黎北河陡然翻身而起,毫无犹疑从升仙台上一跃而下。
人影落在轻飘飘的雾气中央,转眼散入尘埃恍若未见。天雷在眨眼间被黑洞吞噬,蓄积的浓云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楚瑄收了脸上戏谑的表情,面色凝重地看了看被黎北河成为“双重幻术”的雾气,又抬头看了看头顶上一望不见底的黑洞。
眼下商乘兴的推断基本可以坐实,飞升近乎没有指望。黎北河是他投石问路的第一步棋,隐匿升仙台上下的幻术甚至可以逃过天道的眼光。
仙门若有布下法术、与天道抗衡的能力,又何至于猜不透世间修士无法飞升的原因?
楚瑄顺着木梯拾级而下,看着一层层的血迹,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悲哀。
祁瀚枝说,世间修士共为救世,摒弃前嫌组成仙门。现在的仙门子弟,究竟知不知道他们淡化一切前尘,共同努力的目标或许并不似看上去那么纯粹简单?
商乘兴始终守在升仙台下,见楚瑄全须全尾地下来,马不停蹄地迎上前去,围着楚瑄看个不停。
“受伤没啊?怎么处理的?业火有没有烧着你?”
楚瑄平静的摇了摇头,笑容淡淡:“摆平了。黎北河他……”
提及黎北河,商乘兴神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楚瑄察觉到他的异样,一只手攥住商乘兴的衣袖:“又出事了?”
商乘兴摇了摇头,声音却在发抖:“清水河畔清理业火的师兄传信说,在河畔看到黎北河与岑匠、魏鹊席地垂钓弹琴。楚瑄,我们这回还要追吗?”
7. chapter 6
楚瑄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追问:“他可曾佩剑?”
商乘兴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剑修自然是嗜剑如命,哪有弃剑不顾的道理。”
楚瑄眉头松快了几分,长长地答应了一声,提步就往长生殿的方向走。
商乘兴还在原地等着楚瑄的吩咐,没想到人就这么理都不理,一副打道回府的架势,立刻追上前去:“神君,到底追还是不追?”
“不用管他,”楚瑄步履轻快,恨不得凭空来一股灵力让他御剑直接回到长生殿的床榻上,“以后若是再见到这个人滥杀无辜或者招猫逗狗,记得让师兄师姐们往他胸口上踢!”
长生殿内炉火尚温,楚瑄灭了床边的两盏蜡烛,特意让商乘兴下了不许打扰的禁制,安安稳稳进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重如千钧的叹息声断断续续环绕在他的梦里,朦胧混沌的灰黑色把一切画面都斑驳。模糊之间,楚瑄看见祁瀚枝惊诧的侧脸,可没等他上前询问个清楚,那张脸转而变成黎北河含恨落泪的表情。
那滴泪正中楚瑄胸口,好像降世不灭的业火,滚烫着想把一切埋葬。
甚至连带着他这个半真半假的神君,统统付之一炬。
楚瑄被这样的念头吓了一跳,直接从梦中惊醒。
床边的蜡烛不知何时被人点燃,烛泪剥落,竟有三分睡梦中的悲戚。帷幔大开,殿门口守着的商乘兴不知去处,换成了没带剑的祁瀚枝。
来往的修士步履匆匆,神情焦急奔走而来,不断请示祁瀚枝的意见。压低声音的讨论更像虫豸的撕咬,密不透风地驱赶了宁静。
楚瑄彻底消了睡意,挣扎着爬起来朝门外问:“怎么了”
祁瀚枝朝一众师弟师妹们打了个稍候的手势,转头三两下解了禁制,走到床边替楚瑄倒了杯茶:“神君睡了一天一夜,身体可有不适?”
楚瑄接过茶,才发觉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透着僵硬:“怎么了?业火不好处理?”
祁瀚枝的神情有着罕见的沉重:“清水河出怪事了。”
楚瑄一听“清水河”三个字,差点又一头栽回去。幸而祁瀚枝眼疾手快,抱住他的肩膀,又从床尾箱子里翻出一件长袍,胡乱往他身上一拢,半抱半拖的姿势带着楚瑄往外走。
楚瑄倚在祁瀚枝的怀里,似是想起来什么,猛地支棱起来:“这回跟黎北河没关系吧?!”
祁瀚枝苦笑一声:“我不知道。”
托黎北河的福,上百年不曾泛滥、结冰的清水河在上次仙门缉捕逃犯时迎来了围观的高潮。现下场面虽然难得一见,可不免让人胆战心惊,除了赶来收拾烂摊子的仙门弟子,连条闲逛驻足的狗都没有。
经商乘兴判断,惨案发生在昨日子时到丑时之间。清水河畔停泊的上百条乌篷船船家莫名其妙暴毙身亡,游船、画舫中的客人也无一幸免。无人求救、甚至无人察觉出不妥,整条河上数百条性命消失得无声无息。时至破晓,阳光真正洒下来,所有尸体又离奇死而复生,面朝河岸的方向定定站在原地,抛洒不知从哪变出来的黄纸铜钱。
“最大的画舫算上船家,约莫有七八十人,”祁瀚枝神情虽急,声音平稳得如同斟酌良久,“乌篷船已经清算出来了,一百三十二艘,渡船的游人和在船上过夜的船家,一共一百六十四条人命。”
楚瑄低低地应了一声,被祁瀚枝护着往岸边最浅处走。商乘兴在那蹲候多时,河滩的芦苇早被他摧残得横七竖八地躺下。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楚瑄耳朵一阵刺痛,梦中熟悉的尖叫哭嚎再度袭来,刺得耳膜一阵生疼。
商乘兴同样有所察觉,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是离魂的声音。”
商乘兴少不更事,此时连嘴唇都打着哆嗦:“阴阳录说,那是最接近贪嗔痴怨的声音。”
料想当中的唱和响起,男女老少不同声线交错相叠,不带任何生机与情感。
“血钱问世,生躯蹈死——”
“鬼门洞开,祸机始离——”
铺天盖地的黄纸铜钱化作惊涛骇浪,咆哮着朝楚瑄脚下的河岸翻滚。巨浪掀起阵阵飓风,几乎要将那些渺小破旧的乌篷船掀翻。
在场的所有仙门弟子同时释放招式与那股黄纸凝成的浪潮对抗,浓重的灵力震慑下,竟生生让它们在空中静止。
楚瑄十分有不添乱的自觉,默默站在祁瀚枝和商乘兴中间,连鬓角的发丝都没被吹乱半点。然而没等他开口询问形势,来自尸体的唱词又盘旋在清水河上空!
下一秒,黄纸铜钱和无数尸体同时爆裂,气浪霎时将岸上所有立着的事物掀翻移平,画舫游船皆为木制,熊熊大火以无法控制之势蔓延开来。
楚瑄被商乘兴牢牢护在身下,受到的波及微不足道。祁瀚枝满身黄纸碎片和迸溅而来的暗红血色,却连整理的时间都没有,粗粗一挡,立刻扑向仙门的队伍当中。
“你容我缓缓,”商乘兴大口喘着粗气,一只手想搭在楚瑄的肩膀上,最后却脱力蹲下来,变成虚抱着楚瑄的小腿,“你别看师兄跟个没事人似的,他肯定受了内伤。”
楚瑄追随着祁瀚枝的身影看过去,大师兄除了发型乱了些,依旧长身玉立,步履从容,丝毫不见受伤的痛苦。
商乘兴见他没瞧出来,没好气地嗤笑一声,踉踉跄跄站起来说:“掌门和长老们无力支撑仙门后,大师兄是唯一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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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骨,他不敢慌。那些黄纸铜钱落下来砸了个结结实实,不致命但足以砸断筑基期的灵骨,他得去稳住场面。”
见楚瑄不答,商乘兴推了推他的肩膀:“喂,我把你护得这么紧,你不会是吓傻了吧?”
楚瑄还沉浸在对祁瀚枝的心疼里,闻此一巴掌轻轻招呼到商乘兴脸上:“我就算傻了也有力气抽你。”
商乘兴对自己的保护效果很满意,分外大方地不和楚瑄计较这一巴掌之仇,继续道:“其实我真怀疑过,是不是老头子造神的时候手抖眼花了,所以造了你这么个废材玩意——”
另一边的巴掌毫不犹豫地落下,不曾收敛的手劲在商乘兴满是尘土的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红印。
楚瑄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重点。”
“大师兄聪明能干贤惠温柔情绪稳定不常打人比你还要像神,”商乘兴这回老实了,语速却噼里啪啦飞快,“要不是你能听见离魂的声音我真怀疑你是老头推出来的冒牌货。”
这话说得不假。从游神到升仙台,除了楚瑄半骗半赌地解决了黎北河,所有称得上是神应该做的普渡世人、播撒福祉的行为,都是祁瀚枝替他操办。他没有灵力却安然无恙到今日,全凭祁瀚枝的照拂。
旁人不清楚但楚瑄知晓,大师兄后面可是要堕魔的啊。
楚瑄翻来覆去也没想通是不是大师兄压力太大一怒堕魔、自己要不要帮忙分担一些,先抓住了商乘兴刚才话里的重点。
“离魂术有声音?”
商乘兴还在跟楚瑄赌气,转身想往祁瀚枝的方向走,没想到楚瑄一把抓住他高高束起、现在塌了一半的马尾,生拉硬扯把他拽回自己身边。
“对,有声,”商乘兴疼得龇牙咧嘴,“你不是听见了吗?”
楚瑄压低了眉头,目光中带着审视:“游神的时候,我怎么没听见过?”
“怨念太浅了,微不可闻,”商乘兴叹了口气,“仙门养大的小仙童,能有什么怨?”
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生来被写进三魂七魄里,不论凡人修士,皆难逃其桎梏。
以年岁妄断怨念,楚瑄自问没什么说服力。见商乘兴那一副理所当然的天真样,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商乘兴没等来夸奖,反而看到楚瑄欲言又止的表情,诧异地反问:“我的判断有问题?”
“当然没有,”楚瑄僵硬地转换话题,“清水河上至少三百无辜者殒命,此事怎么查?交由凡间官府,还是仙门一应处理?”
“查?”商乘兴盯着楚瑄的脸,确信自己没在他脸上看出开玩笑的意思,“和游神大典上如出一辙的离魂秘术,这事难道不是黎北河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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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瑄沉吟片刻,才开口反问:“通晓离魂秘术且尚在人世的,还有几个?”
商乘兴一摊手:“你当离魂术是菜摊子上的萝卜土豆,品种个头都能让你精挑细选?这玩意传自上古,早断代不知道多少年了。阴阳录虽有记载,却也只是浅薄文字而已。”
楚瑄没了听下去的耐心,随便挥了挥衣袖,转身欲走:“那就是他吧。”
商乘兴没听出他话里的不耐烦,反而继续上前:“既然嫌犯都定下了,你不去抓人去做什么?”
楚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去找个医修来给你看看脑子。”
没等商乘兴反驳,楚瑄率先抓了个仙门弟子过来,三言两语解了心中疑惑,远远地跟祁瀚枝打了个简短的招呼,径直往清水河相反的方向走去。
商乘兴原本还在原地生闷气,见楚瑄要走,不得不提步跟上:“去哪?”
“只知道这些人的死因和死亡时间是不作数的,”楚瑄语气和缓,拨弄腰间流苏的手却一刻未停,“须得还原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商乘兴没反应过来,指着清水河上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画舫:“那岂不是应该上船?”
楚瑄“啧”了一声,手上无意识用力扯断了流苏,头一次开始怀疑商乘兴那些有关飞升推断的正确性了。
“去问问第一个发现离魂的人,当时到底是什么场景!!!”
·
老岑的琴铺位于潜都东市,楚瑄穿书至今,还是第一次到访内城。
商乘兴也算仙门一块活招牌,带着楚瑄往城门口一站,登时便有城内禁卫迎上前,满脸堆笑地询问来意。不等商乘兴说完,潜都太守便带着乌泱泱一群人火急火燎地赶到。
两方人马刚刚碰面,楚瑄甚至没来得及站起来整理衣袍,那胖太守和一众官员们就呼啦啦地跪下,嘴中念念有词,恨不得此刻就肝脑涂地。
“好吵。”
楚瑄没有寒暄的心情,衣袍一挥,场面当时如降冰点。
没人存有在神君面前造次的胆子,念叨的那些愿景和祝祷都不重要了,唯恐神君施下威压,当场大祸临头。
到底还是商乘兴更了解楚瑄对于这些凡人的意义,饶是没那么通人情世故也出来递了个台阶:“神君有要事,你们带路吧。”
一行人把楚瑄簇拥在中间,浩浩荡荡席卷过长街,穿过两条胡同,艰难地朝东市蠕动。
东市菜场人烟零落,全然不复平素的热闹景象。仅存的两家菜摊边上支着一家简陋的茶水铺子,连招牌都用的是不知从哪捡来的半张草席做出来的,上面的两行字却龙飞凤舞,颇具颜筋柳骨之象。
“茶水两文,修琴免费。”
浸满了金粉的墨汁看不出一点晦暗的底色,甚至把整个铺子衬托得辉煌无比。
楚瑄没在那招牌前停留半秒,直接寻了张桌子坐下,扬声喊:“岑匠!魏鹊!”
魏鹊在后头低低应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往肩膀上搭了一条白汗巾,跑过来毕恭毕敬:“神君,您若是口渴,隔壁鹊桥仙的佳酿远胜我这的茶叶沫子……”
楚瑄摇了摇头:“我修琴。”
这答案显然出乎了魏鹊的意料。他再三确认两个人没有任何带琴的迹象,转头去后头灶台边请老岑出山。
老岑穿着一件破烂的麂皮围裙,手里抓着一把琴弦,满是不快的神色。
琴弦“啪”一声被他丢在楚瑄的小桌上,柔软的丝线立刻打着卷蜷缩到一起。
楚瑄想拈起一根,却又触之即放。
“今日有贵客,不开张。”老岑弓着腰,语气里并无多少低声下气的意思,“早有约定,还望圣人体谅。”
“倒也无妨,”楚瑄扬起头,紧盯着门外那块随风而起的招牌,“我也很好奇登门的贵客是谁。”
日光投射下朦胧的阴影,勾勒出来者浅淡的轮廓。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楚瑄平静又温和的脸。
“怎么不进来?”楚瑄啜了一口茶,味道着实不怎么样,“黎先生大驾光临,小小茶舍蓬荜生辉啊。”
魏鹊躲在老岑身后有些无语,这分明应该是他的词!
黎北河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愿者上钩,分外乖觉地坐到了楚瑄对面。
楚瑄拎起桌上的茶壶,主动为他添了一杯茶,转而看向老岑:“现在人到齐了,可以谈谈了吧?”
老岑冷哼一声,一甩袖子收了散落的琴弦,盘膝在桌边坐下。
黎北河摸不清楚瑄的心思,淡漠地开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我的事,你的事,他的事,本质上都是一件事。”楚瑄替老岑倒了茶,“岑匠讲讲如何发现清水离魂的?”
老岑对那杯冷茶视之无睹,继而转头对黎北河道:“我这一把老骨头,早没了造琴的心气儿。你说的琴,我做不了。”
黎北河看着面前二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四四方方的茶水摊子里,骤然陷入罕见的沉默。
楚瑄隐约能猜到老岑心中抵触的缘由,干脆调转话头,对着黎北河直接挑明来意:“清水河上百条人命,和飞升之道有没有关系?”
黎北河眸光一闪,却未开口。
楚瑄没错过转瞬间的异样,也知晓了这是个肯定的反应。
自这人名入仙门以来,虽没落下什么好名声,可行事作风却简单得近乎直白。游神大典与升仙台两次动乱,无一不指向同一个目标——飞升成神。前者是明晃晃的预告,后者则是赤裸裸的实践。
倘若这样的人生在仙门,愿意为了弥补长天坍塌而匡扶乱世,抑或他才是仙门制造出供人瞻仰的上神,楚瑄绝对乐意与他共事同袍。然而由屠尽明月派全门开始,就注定了黎北河无法成为同舟的伙伴。
仙门容不下一个滥杀嗜杀之人的飞升,天下人也容不下至高者身上的污浊。
“我最想不通的是,明月派和飞升成神存在什么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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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楚瑄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着衣袖观察黎北河的神色。
料想中的错愕全然未见,取而代之的是他心满意足的微笑。
“仙门做得最有用的事情就是让你诞生了,”黎北河用灵力将那壶茶热至滚烫,又给楚瑄添了个满杯,语气中不无欢快,“来潜都前,我无意撞破明月派拐卖屠戮幼童修炼秘法,他们想杀我灭口。”
楚瑄一推茶杯下了定论:“他们阻你离开巫淙前往潜都,也是怕你将此事泄露出去,引发仙门追究。对于你来说,他们是在阻你成神。”
黎北河点了点头,算作是对他推论的肯定。
老岑重重地咳了一声昭示自己的存在,楚瑄斜睨了他一眼,本想继续把他当空气,突然想起什么,对着二人问:“他不是乐修,要琴做什么?师兄们说你从不做琴,为何还要邀请他详谈?”
两句轻飘飘的问话却好像骤然抛入水潭中的顽石,猛地激起一阵惊涛骇浪后转而恢复平静。
老岑的神情几乎肉眼可见地浮上土色,憋闷了半晌在哽出一句:“除了造琴,其他的事情你尽管问。”
楚瑄没有为难老人家的心思,转而盯着黎北河的眼睛。
黎北河叹了口气,明显有些为难:“就是一把琴,剩下的我也不知道。
楚瑄眉头愈皱愈紧:“你做坏事之前草稿都不打?”
这样的反应反而在黎北河意料当中,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我知道这样说听起来很像拙劣的谎话,但有些念头就是凭空出现在脑子里的,没有由来,也不存在因果,盲目又固执地支配生活。我要找最好的琴师,让他造一张琴,仅此而已。至于琴的样子和去处,我只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那你呢?”楚瑄没对黎北河的话妄做判断,看向老岑,“从进门我就想问了,你今日为何要保黎北河?”
老岑收起的琴弦在此刻又被翻到了桌面上,纤软的丝线恹恹瘫倒成一团。昏暗的茶水摊中,偶有两缕日光从棚顶稀疏的孔洞中渗漏进来,映照在丝线上,散发着粼粼的波光。
若不细细打量,细线上浸透的一点殷红转瞬即逝,飞速消失于烟尘之中。
“这些琴弦出自仙门乐修之手,哪怕是炼气末期的修士,也伤不了分毫。”老岑对着楚瑄的方向举起琴弦,轻轻扭转着丝线,点点殷红暴露无遗,“可你是仙门的神君啊。”
楚瑄不敢直视老岑的眼睛。
那双明明眸色浑浊的双瞳此刻却透着冷冽的光,几乎将他的血肉一寸一寸剖开,剖出他那颗真正称得上写满了谎言的真心,交由天下审判。
祁瀚枝和仙门所有人苦心织就的温床差点让楚瑄忘了他根本没有神力、普渡不了任何人,几乎与凡人无异的事实了。眼下骤然被人点破,除了遮掩脸上的慌乱,楚瑄再难维持神君的清高和体面。
“蝼蚁有蝼蚁的命脉,可天道的存在,就是让不想成为蝼蚁的人去争他们的自由。神君肉身凡胎,如何与天道相抗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