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 第 243章 紧箍咒 这些情况张伟都没有去操心,此时的他带着霍刀,随刘春利、孙婴和昌巴抵达了破庙,没错,就是当初那个让张伟险些在此地丢掉性命的破庙。他们选择这个地方,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凡事有始有终。 进去后,破庙还是跟上回他们来时那样杂乱,唯一不同是有三个人被五花大绑地跪在里面,而门口负责看守的小弟在看到他们到来后,很懂事地直接走了。 张伟还未开口,孙婴就抢先一步开口说道:“大人,就是此三人将大人那晚前来的消息透露给了蔡家和黄家,人已带到,请大人处置。” 张伟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三个倒霉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孙婴,这是你的人,我没有什么好处置的,对了,你不是有把刀嘛,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 孙婴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见张伟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犹豫着抽出了自己的那把杀猪刀。霍刀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将张伟护在侧后方的同时也攥紧了腰间的长刀,这孙婴只要敢有异动,霍刀保证他绝对活不过三秒。 刘春利和昌巴皆是看了一眼张伟,眼神中既有惊讶也有不解,但二人很明智的没有开口,而是转头用怜悯和不忍的目光看向了孙婴。孙婴手持杀猪刀,愣愣地站在那里,他下意识地走到了那三个告密之人面前,可在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恐和求饶之意后,只一瞬间,孙婴便乱了心神。 别看平时打架动不动搞得头破血流的,但杀人孙婴还真是第一次,他只感觉自己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手抖的差点拿不住那把杀猪刀。这可不比今天早上在城门口行刺蔡培,那时候的自己胸中有一口怒气,身体里有一股热血,可现在他的心中只有恐慌和迷茫。 恍惚间,孙婴有种冲动,他想丢掉手中的刀,告诉张伟自己不干了,可他不敢,更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就差眼下这一道投名状,以后就再也不用过那种穷困潦倒食不果腹的日子了,自己可以过上光鲜亮丽的生活,就像曾经在城里见过的那些黑帮老大一样,自己也可以成为那些底层老百姓眼中的人上人。 “啊!” 孙婴宛若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一般,发出了一声悲凉而又凄惨的咆哮,他冲上前去,拽起其中一人的衣领,将刀尖狠狠地杵进了那人的心口。几乎是下意识地,孙婴抽出了刀,在一闪而逝的惊惧恐慌后,又再次坚定地扎了进去。 一连捅了数刀,直到那人彻底断了气,孙婴才松开了手,而另外两个跪在地上的告密之人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孙婴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一时间有点恍神,以前只听说过上山入伙当强盗需要纳投名状,没成想给官府当狗也逃不过这一遭,这狗屎一般的世道真是没得选。 “很好,做的不错。” 张伟沉默地看完了这一切,甚至很有耐心地没有开口催促,直到孙婴完事才发出一声赞叹。 “你们谁先来?”孙婴用衣摆擦了擦刀上的血迹,然后递出了刀,这家伙的脑袋很机灵,他准备了三个人,就是想把刘春利和昌巴也拖下水。刘春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至于昌巴,早在孙婴杀人的时候就已经脸色发白,如今更是连连后退,直至被门槛绊倒才停了下来。 眼看刘春利犹豫着要去接刀,张伟开口阻止了他们:“够了,此事与他们无关,剩下的那两个人你自己处理吧。” 说完,张伟拿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认罪书,孙婴冷静地,不,准确来说是近乎麻木地在上面签了字,又沾着血当印泥按了手印,然后低着头等待张伟的下一步指示。 “把你手底下的小弟都拢拢,准备好家伙事,明天晚上等我的消息,去接收你的地盘。”张伟将那认罪书折起收好,在对孙婴吩咐了一句后,就带着刘春利和昌巴离开了。至于那剩下的两个告密之人,孙婴只要脑袋正常,都不会让他们继续活着。 至于那三个人是不是泄密者,张伟不知道,他也懒得去查清楚,做一切的目的只是为了给孙婴上一道紧箍咒。在西游记中,西天是如何让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听话的?先是暴力镇压了五百年,出来后给他安了个紧箍咒,然后一路上不断的感化教导,最后才让孙悟空心甘情愿地皈依了佛门。 与之相反的是另一个妖怪,名叫九灵元圣,这个妖怪的能力堪称是神通广大,他抓孙悟空时就用了三个字——轻轻地,而在书中这么厉害的一个妖怪,被太乙天尊念动咒语后立刻秒变乖乖,然后被那狮奴揪住毛发打了一通也不敢还手。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九灵元圣的身上也有一个类似紧箍咒的东西,只不过不明显罢了。不是人人都有孙悟空那样的好运气,能摆脱桎梏的,好多人头上的紧箍咒戴上之后就是一辈子。 张伟没有那个时间和功夫慢慢教化孙婴,他也没那个耐心,所以只能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这杀人之罪就是张伟给孙婴准备紧箍咒,任他孙婴有再大的野心,日后在张伟面前也只能乖乖听话。有这个把柄在手,张伟只要还活着且比孙婴地位高,就能死死地吃住他一辈子! 至于刘春利和昌巴,张伟不让他们趟这浑水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对这俩还有别的安排:“刘春利,本官征招你来我手下做个班头,你自己去挑些信得过的人手,等会儿到招人的地方去报到。” “喏,谢大人提携。”刘春利略一犹豫,点头同意了,因为张伟说的是征招,官员的征招一般都带有强制性质,容不得他拒绝。 征招刘春利来自己手下做班头这件事张伟是认真考虑过了的,这次招来的人大多来自棚户区,所以需要有一个原本在棚户区有头有脸的人物作为表率投效官府,日后出了事处理起来也会方便很多。 安排完刘春利,张伟又看向了昌巴:“昌巴,以后码头上的那些劳工就都归你管了,碰上不听话的,你直接来找刘春利,我会让他带人去处理的,记住,本官不希望听到有人闹事!” 第 234章 南诏 等回到招人的地方,果如张伟所预料的那样,已经招足了大半的人手,别说快手,连杂役的位置都快被人抢完了。 刘春利也回去招了几十号人来,报给张伟同意后便去登记姓名领钱米了,昌巴则是站在一旁羡慕地看着。这以后再见面,人家是吏他是民,要主动行礼不说,还得老老实实地喊上一句刘班头,否则就是失礼,要吃鞭子的。不过昌巴却没有什么嫉妒心理,这人若是遇上机会了,能抓住多少都是看自己的本事,就自己手底下那一盘散沙的状态,能卖出这个价他就已经很知足了,争过来守不住又有什么意义。 雷虎他们在那里忙的热火朝天,张伟则坐在一旁的阴凉里喝茶,在他看来,这种类似于移动摊贩的茶车上卖的水煮大茶叶片子,可比当下有钱人流行的那种加葱姜蒜的煮茶要好喝的多。 至于这个茶车,起因是张伟道了句口渴,本想着去附近的人家借口水喝,没成想刘三直接逼着人卖水的老板把整个茶车都给拖来了。事已至此,张伟也没多说啥,丟了一枚碎银子给那老板,就当是包圆了,这样其他人有口渴的,也都能来喝上一杯。 这时几个大婶走了过来,一开口就差点让张伟被茶水呛死:“这位官爷,俺向您打听个事。” 霍刀当即脸一板低声喝道:“瞎叫什么,这是郡尉大人,不是什么官爷,再敢乱叫当心打你板子!” “咳咳咳…”张伟拍拍胸,顺了口气才说道:“无妨无妨,你跟她们较什么真啊,这位大婶,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那几个大婶被霍刀喝了一句本有些害怕,结果又看见张伟的态度平易近人没有当官的架子,当即便有一人壮着胆子问道:“大人,我就想问问,你们是只招男人吗,需不需要洒洗打扫的婆子,我们干起活来手脚都很勤快的。” 原来是来找活干的,也是,自己开出的待遇那么好,也难怪她们会心动,想到这张伟就没把话说绝:“这事本官倒还真没想过,这样吧,你们先去那边登记下姓名和住址,我回去问过太守大人,若是有需要的话,我让人去找你们,霍刀,给她们一人拿一袋米,就当是定钱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那几个大婶接了米,千恩万谢地走了,张伟又继续变回躺尸状态,瘫在椅子上没个正形。在这个时代,什么女人不能抛头露面,端坐于深闺之中那都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才能有的待遇。普通的百姓之家,尤其是那些种田的农民,基本是把男人当牛马用,把女人当男人用,连五六岁的孩子都得上山放牛下地干活,她们出来找活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想到这,张伟就对霍刀交待道:“回去了问问老蔡,看看他那厨房里需不需要帮忙做饭切菜打下手的婆子,若是需要就派人来把她们收了,我先眯会儿,完事了叫我。” “喏,我回去后就去问老蔡,大人您放心睡吧,我在这儿看着,不会有事的。”霍刀应了一声,他可不知道张伟的实际想法。这眼下人越来越多了,饭堂那边光靠老蔡的铁锹怕是镇不住场子,整几个食堂大妈过来,最好是性格彪悍些的,到时候骂起街来,看谁有胆子敢跟她们对着干。 当张伟坐在阴凉里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南诏国都阳苴咩城(今云南大理),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正在发生。 南诏国,其前身为洱海六诏的蒙舍诏,因位于六诏之南,故名南诏。据记载,当时洱海北面是河蛮人的浪穹诏(今洱源)、邆赕诏(今洱源邓川)、施浪诏(今洱源三营),洱海东面是磨些人的越析诏(今宾川),洱海西面是哀牢人的蒙嶲诏(今漾濞),洱海南面就是蒙舍诏(今巍山),这些诏被汉史合称为六诏。 南诏的兴起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伟大的国家,唐朝。当时正值唐高宗永徽四年,其他五诏与河蛮部落,受吐蕃威胁,常弃唐归附吐蕃。唯有南诏始终附唐,因而得到唐的支持。开元元年(713年),唐玄宗封南诏皮逻阁为台登郡王,在得到唐朝的支持后,皮逻阁于开元二十五年(737年)战胜河蛮,夺取了取太和城(今大理古城南7.5公里、苍山佛顶峰麓、太和村一带)。 开元二十六年(738年),皮逻阁先灭越析,次灭三浪,又灭蒙嶲,很快统一六诏,南诏算正式立国。739年,皮逻阁迁都太和城,又赂剑南节度使王昱,请求合六诏为一,王昱向朝廷代请,得唐玄宗允许,自此,南诏正式成为大唐的属国之一。 在张伟穿越的这条时间线中,虽然没有大唐,但是有大隋。在那位开挂的隋炀帝用武力向周边的蛮夷证明了汉人还是你爹之后,帝国的边境和平了很长一段时间,而自隋文帝杨坚那个时代起,隋朝对外的政策一直是拉一派打一派,谁强大敢冒头就调转枪口对付谁,这一点在之后的历代君王手中都得到了落实。 出乎意料的是,在几波极限拉扯后,这条时间线里的南诏竟然还是莫名其妙地完成了六诏的统一,只是相对于正史中敢跟唐朝开片还打赢了的那个南诏不同,这里的南诏相当听话且老实。不仅年年派使者前来朝贡,连新王继位都还要到大隋来请封号才敢登基,主打一个跪舔大隋,然后关起门来自己玩自己的。 由于此时的云南还未得到大规模开发,属于中原王朝眼中的烟瘴苦寒之地,这种我是爹你是儿的和睦关系存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五十年前吐蕃再次卷土重来。 在吐蕃不断侵犯大隋边境的同时,他们也盯上了南诏。中原王朝体量巨大,哪怕偶尔经历一两场失败也无法伤到其根本,正面对决搞不好会被人毕其功于一役,所以吐蕃一直采取的是袭扰战略。 第 245章 逻盛炎和凤迦异 相比之下南诏国小力微,简直是现成的软柿子,果不其然,在吐蕃的不断入侵下,南诏抵抗的相当艰难,仅仅是靠着地理优势才支撑到了现在。在这种情况下,现任南诏王逻盛炎自然是想到了自己的宗主国大隋,于是便遣使前往长安请求大隋出兵相助。 当时南诏上下都坚信,只要大隋天兵出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区区吐蕃,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插标卖首之徒,大隋杀之必如屠鸡狗,然后在南诏全体君臣百姓的殷切期盼中,大隋来了一出已读不回。 这下把南诏王逻盛炎给整不会了,他掰着手指仔细算了算,打自己上位以来,每年的朝贡,逢年过节的进贡,大隋天子杨开隆的生辰贺礼自己一次都没落下过,连大隋的天使过来传达的旨意自己都是一率照办。可这回大隋怎么不理会自己了,莫非自己又在哪里得罪了大隋的皇帝,但是上回送过去的白孔雀据说杨开隆很喜欢啊,还派天使来赏了自己一万匹丝绸。 逻盛炎那段时间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眼下被吐蕃侵扰还算小事,若是还得罪了大隋那事情可就大了。到时候若是大隋和吐蕃联手,两个国家伺候自己一人,岂不是奔着亡国的节奏去的? 就在逻盛炎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大臣告诉他大隋的天使到了。收到消息的逻盛炎大喜过望,赶紧安排了最好的招待标准,甚至以国王之尊亲自出城相迎。等到晚上的招待宴会时,照惯例,天朝上使不拜小国之主,引升御坐尊比国王。 在席间逻盛炎问起了出兵的事,天使却表示没听过这事,这次来主要是通知你,大隋天子杨开隆即将举办五十大寿,四方藩属都需派人前往贺寿,记得准备好礼物早点出发,可千万别迟到了,否则陛下会很不高兴。送走天使后逻盛炎郁闷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令他更郁闷的是自己的弟弟凤迦异从边疆回来了,还给他带来了吐蕃调集军队计划大举进攻南诏的消息。 逻盛炎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弟弟凤迦异,因为自打当王子起,两人就一直政见不合。如果说逻盛炎是维护好祖宗江山就行的混吃等死派,那么凤迦异就是一直主张以强硬态度对外扩张的进取派,而让逻盛炎耿耿于怀的是父王当时还特别欣赏和倚重凤迦异,甚至一度有废了自己传位于凤迦异的打算。 若不是父王在外出打猎时瞎吃野蘑菇导致突然病重,而凤迦异当时正带着手下的军队攻打真腊(今柬埔寨)鞭长莫及,这个南诏国王的位置轮到谁来坐还真就难说了。 逻盛炎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灵前继位,由于害怕凤迦异带军队回来造反,几乎是马不停蹄的派人去大隋请封以获得宗主国的承认。幸好大隋天子杨开隆也不喜欢凤迦异这样的人,立马表示自己身为长子理当继承大位,不仅给了自己封号,还派兵护送使者回国顺带保证自己的安全。 在大隋的强力干涉下,从真腊匆匆撤兵的凤迦异也只能选择了顺从,逻盛炎本想处死凤迦异好除去心腹大患,奈何凤迦异常年征战深得军队和百姓的爱戴,逻盛炎便只能选了个折中的方法,那就是将凤迦异丢到边疆去。 正好吐蕃时不时侵犯边境,就交给擅长带兵的凤迦异去对付吧,他最好能死在交战中,就算活着也一辈子都别想回来了。令逻盛炎没想到的是吐蕃的攻势一年比一年猛,凤迦异却始终安然无恙,还打了不少胜仗,声望反而在国内更高了。 这一次凤迦异回来是要支援和物资的,逻盛炎照惯例只给了一半。结果没成想凤迦异破天荒地表示了不够,要求按他说的足额发放,同时还在朝中散播谣言说现在的大隋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强盛的帝国了,他们腐败堕落并且无能,完全没有能力再去保护自己的属国,南诏应该转头投靠吐蕃,这样两家不仅能罢兵休战,南诏还能配合吐蕃,一起夺取大隋的土地和财富。 逻盛炎得知消息后怒不可遏,但正值用人之际也不能自毁长城,只得给凤迦异发足了兵马粮草,同时催促凤迦异赶紧返回与吐蕃交战的前线。凤迦异很痛快地走了,但走之前却留下了自己的儿子异牟寻,还说异牟寻自小就在边境长大,想让他回阳苴咩城接受教育。 逻盛炎对此不置可否,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侄子太过年轻,不像他的父亲那样会隐藏自己,瞳孔中常常有令人不安的野心。不过能掐个人质在手中也是好事,逻盛炎选择留下了异牟寻,还专门多派了些人监视他。 从凤迦异离开后逻盛炎就一直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正好大臣告诉他给大隋天子杨开隆贺寿的队伍和贺礼已经备好,加上异牟寻到来后一直安分守己,深思熟虑之下,逻盛炎准备亲自带队出使大隋,一来表示自己的诚意,二来正好和大隋天子杨开隆谈谈出兵支援的事。 逻盛炎带着出使队伍一路翻山越岭,花了好几个月的功夫才抵达了长安。在长安,逻盛炎见识到了大隋的强大与繁荣,这让他更坚信了自己的想法,只要大隋天兵出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候自己还是南诏无可争议的王。 在杨开隆的寿宴上,逻盛炎本想在众人面前秀上一波,用自己辛苦学习的大隋官话给杨开隆贺寿,说不准杨开隆一开心就同意了自己的请求。没成想突然有个毛头小子跑出来告御状,而之后回纥和突厥使者的互殴,更是让大隋天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黑色,被打乱计划的逻盛炎也只能无奈地作罢。 寿宴结束后,逻盛炎请求拜见大隋天子杨开隆,却一直没有得到批准,逻盛炎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在苦等了足足一个多月后,终于有个不愿透露姓名但外人都称作长公主的贵人告诉他,天子不是那么好见的,你得花钱贿赂太子杨言一党的人。 第246 章 逻盛炎之死 恍然大悟的逻盛炎赶紧花钱上下打点,总算如愿见到了大隋天子杨开隆,在经过时间漫长却过程短暂的会面后,逻盛炎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大隋天子杨开隆对南诏与吐蕃之间发生的战争相当关注,但出兵乃军国大事,自己必须要与朝中文武百官商议后才能做出决定,你先带着这些赏赐回去吧,有消息了朕会派人通知你的。 没有得到明确答复的逻盛炎听出了杨开隆话中的敷衍,他也不是傻子,寿宴上吐蕃使者的出言不逊,回纥使者和突厥使者差点发生的互殴,这些细节都展示出了大隋似乎没有那么强大,否则那些人为什么会有胆量,敢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不给大隋天子杨开隆面子。 逻盛炎带着失望与不安离开了长安这座繁华的城市,踏上了返回南诏的路途。此时正值关中平原的第一场雪落地,逻盛炎的心情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寒冷。南诏的国都阳苴咩城坐落于西洱河(洱海)旁,那里四季如春,唯有神山(苍山,生活在附近的白族将其视为神山)之上才会落下代表着圣洁的雪花,而在大隋这片被皑皑白雪所覆盖的土地之上,逻盛炎没有寻觅到任何希望。 满怀失落的逻盛炎踏上了漫长的回国之路,一路上走的相当缓慢,似乎这样就可以不用 去面对那些残酷的现实。可再漫长的旅途终归会有尽头,当逻盛炎踏进阳苴咩城时,沉浸于失落和迷茫之中的他没有发现城门守卫被换成了生面孔,也没有发现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消失了不少,更没有发现自己出使失败的消息已经在南诏不胫而走,百姓看向他的眼光带上了深深的怀疑和不满。 逻盛炎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表现地一无所知,回到南诏后便一头扎进了后宫,带着所有的嫔妃们没日没夜地宴饮作乐,就像一只将头埋入沙土的鸵鸟,似乎只有在那些酩酊大醉后的酣睡中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让逻盛炎难以忍受的是,再怎么烂醉如泥依然会有醒来的那一刻,在那些宿醉乍醒的夜晚,逻盛炎会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怔怔地看着玉体横陈、杯盘狼藉的宫廷酒宴出神。每到这个时候,那些被他压制的不安和恐慌就会一起袭来,把这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君王瞬间淹没。 在半醉半醒之间,逻盛炎踉踉跄跄地行走到了夏季,此时的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快乐,连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恐惧也抛弃了他,情感开始在他的生命中变得越来越奢侈。期间不是没有近臣亲信向他发出了示警,却都被逻盛炎一一给屏蔽了,在那些人失望的眼神中,阳苴咩城又恢复了死寂一般的平静。 所以当凤迦异打着清君侧名义起兵的消息传来时,逻盛炎表现的相当平静,或者说对此早已麻木。饶是如此,逻盛炎还是如同走流程一般下达了平叛的政令,却丝毫不去理会那些政令发出后是否会石沉大海般了无音讯。 赢不了的,凤迦异在军中威望甚高,论军事指挥能力整个南诏国无人能出其左右,其麾下将士也皆为百战精锐,更何况凤迦异还勾结了吐蕃人,这将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这一点不仅阳苴咩城的文武百官和百姓们知道,连逻盛炎心里也对此一清二楚,这是他那位突然逝世的父王给他留下的枷锁,自己不管如何挣扎也无法摆脱这命中注定的结局。 延载元年八月初三,无耻的汉奸、叛国者凤迦异自聿赍城(今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起兵造反,百姓纷纷唾骂,表示会与自己的国王同生共死。 八月十日,吃人的魔鬼在向铁桥城(今云南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塔城村)前进,同时边境的几位将军封锁了外出的道路,那些试图去向大隋报信求援的朝臣没能活着走出南诏。 八月二十日,卑鄙无耻的窃国者进入了剑川城(今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剑川县),百姓对眼下的时局表达了担忧,但坚信胜利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八月二十五日,先王的次子饮马宁北城(今云南省洱源县东南中所),百姓对此不做任何表态。 八月二十八日,大将军、清平官凤迦异于大厘赕(今云南省大理市北喜洲镇)体察民情,百姓称赞其待人和善,是南诏全体人民的好领导。 八月三十日,至高无上的国家拯救者凤迦异抵达了他忠诚的阳苴咩城,全城官员和百姓竭诚欢迎凤迦异的到来,纷纷夹道欢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同时对伪帝逻盛炎曾经的黑暗统治表达了深恶的痛恨和唾弃,并坚信南诏会在新王的领导下走向更加光明的未来。 逻盛炎坐在皇宫中嘲讽地看着这一切,他已经做好了自己死后被人往坟头泼脏水的心理准备,如果自己还有坟头的话。这一个月里,他穿着便服,手持短杖,像一个飘然遗世的幽灵一般,独自游荡在雕梁画栋的王宫中,走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永远不会疲倦不会厌烦。没人知道,这里曾经是他所渴求的一切,而如今已经变成了他这只囚鸟的牢笼。 凤迦异没有带兵进入王宫,也许是不想背上弑君的罪名,但这些事向来是有人愿意代劳的。异牟寻亲自带领早已被策反的阳苴咩城守卫杀进了王宫,忠心耿耿的宫廷禁卫进行了最后的抵抗,在将王宫变成血流成河的地狱后,逻盛炎走到了自己生命的结尾。 那是一杯毒酒,异牟寻笑着亲手端给了逻盛炎,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眼中的欢喜和野心,他脸上溅着的血迹,还有他那近乎狰狞残忍的笑容,在逻盛炎眼中都毫无意义。逻盛炎只是在叹息南诏的百姓还不知道他们会迎来怎样的未来,大隋不会坐视南诏倒向吐蕃,希望战争来临时,你们这些野心家能够保护好南诏的百姓吧。 逻盛炎看着那杯毒酒,里面有几片发青的蘑菇,貌似就是父王当初吃的那种,可惜时间太久了,自己早已忘记是派谁将其放入父王的饭菜之中的。不过也好,据说这种蘑菇在死前会让人产生幻觉,希望那幻觉足够美好吧。 延载元年八月三十一日,大隋的永昌郡王,南诏国主逻盛炎薨于阳苴咩城的王宫之中。 至此,大隋在帝国的西南失去了自己唯一的盟友,战争即将成为无法避免的最终选项。 第247章 鱼杂饭 此时的张伟还不知道那只远在千里之外的蝴蝶扇动翅膀时,会在大隋的朝堂上刮起怎样的风暴,他饱饱地睡了一觉,等醒来时雷虎他们已经招完了人,正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都起来,站好了,大人有话要说!”见张伟起身,雷虎他们上前将那些三三两两坐在路旁的快手和杂役喊了过来,有些动作慢的还被雷虎他们踢了两脚。 张伟等他们集结完毕,将人群扫视了一圈,最后抬头瞅了一眼天色:“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庞义:“回大人,刚过了未时。” 张伟点点头,随后对那些快手和杂役大声说道:“本官放你们一个时辰的假,你们可以带着钱米回家见见家人,安排下家中的事务,申时再回此地集合,解散吧。” 张伟说完后,那些招聘来的快手和杂役面面相觑,皆是站在原地未动,就在张伟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打算再解释一下的时候,只听人群里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大人,您就不怕我们跑了不回来了吗?” “哈哈哈,如此本官求之不得,”张伟闻言放声大笑,见那些人还是一头雾水,才开口解释道:“在本官看来,若是花半斗米和三十文钱就能看清一个人的品性,那天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吗?” 说罢,张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现在就可以离开,然后自己带着霍刀、刘三和雷虎他们几个班头一起去附近找饭馆吃午饭去了。这也是张伟给那些快手杂役们放假的原因,他口袋里的那点银子可不够请几百人吃顿午饭,还是让他们回家自己解决吧。 由于附近没有饭店,一行人便径直去了码头旁的集市。抵达集市后,张伟拒绝了去酒楼的提议,而是让刘春利带着他们去了码头劳工们经常吃饭的地方。那是集市外的一间小店,店铺由胡乱拼凑的木板搭成,此时还未到饭点,老板便将上午剩下的饭菜端出来热了一下。 “这就是你们常吃的辣汤饭?”张伟看着门口土灶上的那两口大锅,一勺下去满是咖啡色的粘稠汤汁,而汤里是一些分辨不出原料的食材,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腥味。 “回大人,这一锅才是您口中的辣汤饭,另一锅是鱼杂饭。”刘春利说着,指了指那两口大锅解释道:“辣汤饭是七文钱一碗,鱼杂饭只需要四文钱,我们也叫它纤夫饭。” “有什么说法吗?”张伟探头又看了一眼,反正他是没瞧出有啥不同,鱼杂这道菜他穿越前曾经在一次去湖北黄冈出差时吃过,是用鱼子和鱼鳔炒的,金黄喷香,但眼前这个明显不是他曾经吃过的那种。 刘春利:“当然,辣汤饭是用便宜的猪下水和边角料做的,有油水好下饭,我们通常吃的是这种,而鱼杂饭是用小鱼小虾和鱼肠、鱼吹泡做成的,虽然便宜但是腥味大,都是些图便宜的纤夫在吃。” 好家伙,同样是干苦力的,原来你们内部竟然还存在鄙视链? 张伟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找老板一样要了一份,准备尝尝看都是什么味道,至于其他人听刘春利这么一说,都很谨慎地选择了辣汤饭,没有像张伟一样去勇于尝试。 这种破旧的小店没有什么像样的桌椅,那些来吃饭的人也不会计较这些,大多都是端着碗蹲在路边就解决了。虽然不清楚这当官的为啥会来自己这小店吃饭,但终归是不能得罪的,那老板犹豫再三,把那张充当配菜台的桌子也给搬了出来,勉强给张伟他们凑齐了座位。坐着吱呀作响的板凳,看着桌面上擦洗不掉的陈年油污,张伟也没有挑剔,只是让刘三把筷子拿去又好好洗了洗。 不多时,老板将他们的饭菜端了上来,这里的主食有两种,一种是发黄发硬的窝窝头,另一种是米饭。张伟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米饭,是压仓底的陈米,如果挑出那些发黑发霉的部分,勉强还是能吃的,应该也不会吃死人。 张伟首先尝了尝热汤饭,里面是些认不出来的猪下水和切成碎末的边角料,还有一些熬成烂糊状的蔬菜。这道菜整体偏咸,里面加了很多胡椒,喝到胃里热热的很舒服,同时浓郁地胡椒味也掩盖了其他味道,尝不出食材的好坏。 张伟扭头看了一眼刘春利,只见他端起装菜的碗,将其整个扣在了装米饭的盘子中,简单搅拌之后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怪不得是用盘子装米饭,感情是当盖浇饭吃的。 张伟又用筷子在那碗鱼杂饭里搅了搅,里面大多是些发青发黑的鱼肠,零星有着几只小鱼仔大小的小鱼小虾,还有一些煮成萎缩状的鱼泡。 张伟用筷子夹着那根散发着浓浓腥味的鱼肠,有点下不去嘴:“这家店每天应该能卖不少鱼杂饭出去吧,他们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鱼肠子?” 刘春利头都没抬,用手一指不远处的江面:“捕鱼的渔船回来后,大鱼都会被人买走,卖不完的鱼会被拿去晒鱼干,还有些挑剩下的小鱼小虾就卖给这种饭店和一些穷苦人,那些没人要的鱼肠和鱼鳔大多是半卖半送。” 感情你们就差吃鱼鳞了,张伟想到这叹了口气,如果说穿越前吃过的油炸大鱼鳞是一道图新奇的菜,那么这里的人吃鱼鳞就纯粹是生活所迫了。 犹豫再三后张伟总算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一咬牙夹起鱼肠塞进了嘴里,下一秒,张伟脸色骤变。 卧了个槽,这又苦又腥的味道,这糜烂又粘牙的口感,这玩意真的是给人吃的? 张伟冲到店里的水缸旁,用水瓢打了一瓢水反复漱了几遍口,想要呕吐的感觉才好了些。雷虎他们对视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笑意,他们家的这位大人,有时候总能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来。 回桌后,张伟果断让老板将那碗鱼杂饭撤了下去,自己只是想要品尝一下,既然无法接受,又何必为难自己,果断放弃才是正确的选择。 第248章 粥铺 吃完饭后,由于时间还早,一行人又溜达到了茗铺去喝茶,没错,还是上次那家。茗铺老板看到张伟又来了,还带了那么多人,脸上的笑容就有点挂不住了。这当官的简直占便宜没够,上次不给钱就算了,这次还带这么多人来白吃白喝,一看就知道都是贪官污吏,但自己又得罪不起他们,只能自认倒霉。 张伟对茗铺老板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老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家茗铺的点心虽然贵了点,但味道不错,风景也很好。若不是怕外人说闲话,张伟还真有把这间铺子盘下来的打算,这事甚至都不需要他出面,给黄家递个话就成了。 江风拂过河岸,远处的渔船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飘荡,一眼望去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以张伟肚子里那可怜墨水,自然是无法诗兴大发即兴作赋一首的,至于其他人也都是粗人,正忙着吃点心,连看风景的心情都没有。 左看右看之下,张伟的目光又转悠到了码头上,此时那一艘艘停靠的商船在张伟看来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只要孟季裕能强硬点,那些挂在自己名下的债务很快就能还清了。 “白塔英?”张伟正胡思乱想地时候,突然在码头上看了一个熟人,长阳县的县令白塔英带着一群人下了船,此时正在那里清点人头,看看有没有落船上的。 其他人听到这话,都顺着张伟的目光朝码头上望去。几秒钟后,吴健突然蹦了起来,他匆匆跑到窗边,探着身子似乎在确认什么。 许久之后,吴健回身急切地对张伟说道:“大人,那是老谢,就是去长阳县押送人犯失踪的谢作品,我不会认错的,他就在那群人里面。” “当真?走,去看看。”张伟闻言眉头一挑,要不是吴健提醒,他还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说罢,张伟起身就走,其他人一看这情况也立马跟了上去。那茗铺老板一直偷偷瞄着张伟他们一行人,见张伟吃完了又准备不付钱就走,下意识地想阻拦却又缩了回去,对面是当官的,还是别自找麻烦了。 眼看张伟的脚已经跨过了门槛,茗铺老板都开始在心里问候起张伟的直系亲属时,张伟却突然停下脚步吩咐了一句:“刘三,把账给人结了。” “喏,大人您先走,我一会儿就赶上来。”刘三应了一声,走向了柜台:“掌柜的,那几桌多少钱?” 茗铺老板一脸懵逼,哦,感情官爷们吃东西是给钱的,看来自己骂早了。 等茗铺老板将账算了,刘三咧嘴一笑:“拿纸笔来,我给你开个条子,晚点你派人去郡尉官衙去取,看我做什么,别指望我掏钱,这得记衙门的账上懂吗?” 等刘三走后,茗铺老板捧着张欠条有点哭笑不得,这账付了却又没付,去郡尉官衙要钱,他有那个胆子吗?到时候这些当官的翻脸不认账怎么办,私底下给他穿小鞋又该怎么办,算了,还是当他们白吃了一顿,认栽吧。 张伟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带着雷虎他们匆匆赶到了码头,正好在码头门口堵住了白塔英。 “白县令,好久不见,请留步。”张伟隔着老远便唤了一声,等又走近了些才见礼道:“下官南郡郡尉张伟,见过大人,一路上舟车劳顿,真是辛苦了。” 白塔英:“哦,我道是谁,原来是张郡尉,怎么,太守大人派你在此迎接我吗,这可太委屈张郡尉了。” “哪有,白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在此公干,正巧碰上大人,便来打个招呼。”张伟说罢,微微侧头冲旁边的吴健小声问了一句:“哪个是老谢?” 吴健冲对面的人群里努了努嘴,小声地回答道:“回大人,那个八字胡的就是老谢。” 白塔英将他二人的小动作看了个正着,回头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张伟的来意:“说来也巧,张郡尉托我找的人已经找到了,张郡尉看看是不是他们几个,不过…” 白塔英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略微思索后叹了口气:“罢了,今日我就卖张郡尉一个人情,你可以把他们带走,至于详细情况,你自己问他们吧,我还要去向太守大人复命,先走一步,告辞。” “那就多谢白县令了,太守大人此时应该正在郡守府办公,城门口我派人去打声招呼,大人直接过去就行了,大人慢走。”张伟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卧槽,你们几个是犯了什么事,能让白塔英说出这种话来,官场上的人情,可没那么好还的啊。 白塔英带着手下走了,留下来的除了谢作品和去长阳县找谢作品的两个快手,还有马六。张伟颇有些无语地看着马六,刚才人太多没发现他,亏这小子去的时候把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也是被人给抓住了。私下派人去土民自治的长阳县打探消息,这要是被白塔英在孟季裕那里告上一状,虽然不会有啥惩罚,但终归也是个麻烦事。 想到这张伟便有些心烦,摆了摆手制止了准备行礼的谢作品和马六:“行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时间差不多了,去招人的地方看看人都来了没有,点完人头就回城。” “喏。”雷虎他们齐齐应了一声,谢作品却是满脸疑惑,招人,招什么人,服劳役的人都是抓来的,难不成还有人吃饱了撑得慌主动来应聘的? 等张伟他们回到招人的摊子,有些来的比较早的人已经坐在路边等他们了,见张伟他们回来,急忙上前来报道。张伟见状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安排他们去名册上对过名字,就接着等待起来。 此时临近申时(15:00~17:00),一旁的粥铺也开始熬制晚上需要发放的善粥,张伟过去瞅了一眼,稀汤寡水的没有多少米,喝上一碗也仅供裹腹而已。若是按赈灾的标准,米粥必须插筷不倒,但问题是这根本就不是赈灾。在朝廷的那些大人物眼中,一场小小的火灾,区区上万名无家可归的百姓,这都不能算是受了灾,给点人道主义的救援,赏口稀粥饿不死人就行,大不了再免他们一年的赋税,无知百姓就该跪谢天恩了。 第 249章 义仓税 张伟若有所思地看着煮粥的大锅,朝廷不给赈灾的调令,官仓就不能放粮,南郡户曹用这一点拒绝孟季裕的命令无可厚非,为何本地官府可以直接调用的义仓也不给放粮,这里面怕是有猫腻。 张伟又联想到黄华曾经跟他们介绍过的生意,心下便有了猜测,那义仓里怕不是早就被人搬空了,那户曹八成是在拖时间想办法弥补亏空。 要知道隋朝的义仓不同于其他朝代,自隋文帝杨坚时期起,义仓就不再是大户人家捐粮做善事的机构了,而是被收归官府管理,并且杨坚还丧心病狂般地收起了义仓税,理由是老百姓缺乏长远目光和同情心,从不往义仓里捐粮,改由官府强制征收以备不时之需。其实杨坚这话就说的相当扯淡,老百姓不往义仓捐粮是他们不想吗,而是家中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粮食。隋朝的大索貌阅系统在清查人口和土地时非常高效,尤其杨坚还把官员的政绩和清查人口土地挂钩,极大地提升了各级官员的办事效率。 在升官发财的引诱下,不仅各地的人口和土地数据被清查了出来,连深山老林里的隐户都被官员们给挖了出来。若是仅此而已还则罢了,那群家伙还开始给数据注水,反正交税的时候找老百姓多收点就是了,他们吃不饱饭跟我飞黄腾达又有什么关系。 早在三国时期,司马懿就曾上书魏文帝曹丕,建议不应该严查户籍,反而应该宽容,允许政府和人民之间存在一定的模糊区域。作为当时优秀的政治家,司马懿道出了封建王朝的一个本质,为了财政,官府必须建立户籍制度让老百姓纳税,可为了不过度压榨百姓,户籍制度又必须存在一定的模糊性,使老百姓能逃避掉一部分的苛捐杂税。 这也成为历朝历代帝王所面临的一道难题,既不能让户籍和土地的统计太过混乱,导致政府收不上税,使得整个国家系统陷入混乱,又不能让数据过于明白,否则官吏征税时必然过度,造成民间经济的凋敝。 不幸的是,正史上的隋朝身体力行地证明了后者。隋朝的土地数据从隋文帝开皇九年的1944万顷到隋炀帝大业六年的5585万顷,短短21年间翻了近乎3倍,换算成今天的数据就是43.5亿亩。要知道中国耕地面积现在也不过才19.81亿亩,你要说农业社会的老百姓能干过工业时代的机器,估计打死你,你也是不会信的。 在这种丧心病狂地数据注水下,隋朝的百姓实际上是负担着本身好几倍的税收,而隋文帝杨坚的义仓税,也不过是在不堪重负的百姓身上又加了一道码。当这一切撘配上一套高效的征税系统,再遇上一位好大喜功的帝王时,很快就催生出了灾难性的后果。 隋炀帝看着府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铜钱,感慨着国家强盛富庶的同时应该也在疑惑,为什么自己只是打了几次高句丽,上马了几个大工程,老百姓就闹腾着要造反呢?这些刁民,一点都不忠君爱国,必须要出重拳镇压! 隋炀帝不知道的是,他父子两代人从民间搜刮来的财富,最终便宜了那位公元七世纪的最强地表人类,成就了天可汗的赫赫威名。李世民后来之所以能打那么多神仙仗,究其根本是因为不需要考虑后勤问题,所需的粮草军械隋炀帝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从仓库里拿来用就行。不过凡事有得必有失,由于见识过隋朝的官吏在征税时是如何不做人,终唐一朝都未能查清人口和土地的数据,老百姓宁愿去世家门阀家中做奴婢,都不愿意重新回归官府的户籍,属实是被剥削出心理阴影了。 至于张伟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那位穿越来的隋炀帝虽然能够凭借系统开挂,平定内乱征伐四夷皆是百战百胜,但物质方面还是需要向现实低头,所以他在名义上废除了义仓税,改由强迫大户人家“自愿”捐款,实际上还是保留了官府对义仓的掌控权,以方便在需要时可以随意取用。 等发展到快一百年后的今天,义仓税早就换了个名称死灰复燃,只是在人口和土地数据重新清查没有失真的情况下,老百姓身上正税的担子还不算重,这点苛捐杂税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老百姓对此也就认缴认罚了。 想到这张伟摇了摇头,这些事孟季裕心里肯定有数,自己这里也是乱摊子一大堆,派人知会孟季裕一声,然后等命令吧。 等时间到了申时一刻,张伟大手一挥,回城,不等了,那些没来的,既没有时间观念也没把他的命令当回事,直接视为主动放弃,勾掉名字不再录用。还是那句话,这年头,人比地要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回城后,张伟让刘三带着那些杂役先去郡守府,一是汇报下今天社招的情况,二是让孟季裕挑选下自己需要的人选。郡守府里各处眼线不少,尤其是那些最底层干活的杂役,鱼龙混杂忠奸难辨,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全部换掉,这样也能省心不少。张伟则带着招来的那几百号快手,走着队列浩浩荡荡地穿街过巷,返回了郡尉官衙,只是他这个行为在某些有心人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地挑衅。 “说说看吧,你们在长阳县都遭遇了什么,老谢你先来。”张伟于大堂主位落座,雷虎他们几个班头分坐两侧,谢作品、马六和另外两个快手站在大堂中央,门外院子中则是站得整整齐齐的几百名快手,皆是伸长了脖子看着这如同庭审一般的场面。 “喏,大人。”老谢应了一声,随后将自己在长阳县的遭遇说了一遍。 那天老谢领了差事后,像往常一样舟马步行去了长阳县。等到了县城,老谢先去县衙把公文递了,又去牢里看了眼需要押解的人犯,确认无误后才回到县衙安排的住所休息。 第 250章 老谢的遭遇 按照惯例,出发的前一天,县衙安排了好酒好肉给老谢饱餐了一顿,又备好了路上所需的干粮,等第二日天天一亮,老谢就和长阳县的两名衙役押着那人犯上路了。 一路上那人犯相当老实,也没有碰上什么意外,算得上是平安无事,结果眼看要走出长阳县地界时,老谢他们被人围了。来者显然早有准备,数百号人手拿竹棍长杆,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趋势,摆明了是来劫人的。 “大胆,聚众私劫朝廷人犯,乃是杀头的罪名,都tm的不想活了吗?”老谢心中惊惧,毕竟当差这么多年了,还真没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刁民,竟敢从官府手上抢人,当下便抽出了刀大喝了一声,然后,老谢就被人从背后一闷棍给放倒了。 让老谢意想不到的是,动手的正是那长阳县派出来帮忙押送人犯的两名衙役,感情是早就串通好的,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之后的事老谢就不太清楚了,他被人拿铁链锁在屋里,那些人倒是没短他吃食,就是不让他走,直到前几日白塔英带人找到了他,才被放了出来。 张伟:“人犯呢?” 老谢:“回大人,据说是被族里人带回去,以宗族之法处死了。” 张伟闻言有点头疼,不过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老话说皇权不下乡,很多事地方宗族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一应事务往往也会自行处置,真闹到官府这个层面的都是大事,对此各地官府只能默认他们的做法。 张伟:“可有验明正身?” 老谢:“回大人,有的,县衙的仵作验过正身,我也去看了那尸体的样貌,是那人犯没错,为此,长阳县衙已开具公文证明。” 张伟点点头,接着问道:“那两个衙役呢?” 老谢默默地摇了摇头,很显然长阳县衙的人胆子再肥,也是不会把这两人还留在县衙里的,估计早就跑没影了。 “那就行了,此事到此为止。”张伟决定不管了,长阳县可是当地土民自治的,有些事只要交接的公文上没啥问题,就睁只眼闭只眼装作没看见吧。 说罢,张伟又看向了马六:“说说看吧,你又是怎么被抓住的?” 谁知张伟这么一问,马六却羞红了脸,在张伟的追问下,才低着头将事情经过说了。 原来那日从郡尉官衙离开后,马六先回了趟家,收拾了些细软衣物,第二天就奔着长阳县他那远房老表家中去了。等到了地方后,马六先给远房老表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鞭伤,又拿出了早就编好的谎话。 大意无外乎是那南郡新来的郡尉是个贪财的,打着他们逃役的名号将人又抓了回去,私下威逼马六再交一笔钱赎罪,自己拿不出来就被他派人打了一顿鞭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就逃到他这个远房老表家里避难来了。马六的远房老表也是个仗义的,一听这话,当即破口大骂这朝廷的官员就是不做人,然后表示长阳县是当地土民自治的,那狗官绝不敢到他们的地盘上抓人,兄弟你就在我这儿先住下,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张伟听到这翻了个白眼,但也懒得对此发表评论了。名声在外,有好有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随他去吧! 马六在远房老表家里住了几日,正好这个远房老表是做小生意的,马六就以自己伤好的差不多了,也不能在别人家里白吃白住为由,开始帮他远房老表在县城里跑腿送货,借着这个机会在县城里打听消息。结果在城里晃悠了少说有大半个月后,马六是一点相关的消息都没打听到,这下他心里犯了难,莫非要去城外找? 要知道长阳县可是土民自治的,在县城还能看到一点外地人,到了底下村寨里就都是当地土族人了。先不说服饰和约定成俗的生活习惯,马六只要一开口,那浓浓的外地口音很快就能让人察觉出不对劲来。毕竟谁家好人没事做,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界乱窜啊,小心被人当成贼盗给捆了送官府去。 犹豫再三,马六还是选择了出城,不为别的,先不说张伟那里要有个交代,就冲着那副班头的位置和双倍工钱怎么都得冒险试上一试,真以为钱那么好赚啊! 于是马六找远房老表要了一副扁担,备了些货物,又花了点钱在官府办了张路证,装作是挑担的小贩,开始在县城周边游走打探消息。如此在县城附近寻了四五日,马六依旧一点消息都没打听到,最后只得一咬牙,走地更远了些。 马六说到这里时,张伟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要知道马六的这个行为都不能算是胆子大了,而是有作死的倾向在里面。南郡治下八个县城,有七个地处平原人口众多,唯有长阳县坐落于鄂西的山川丘陵之中,别说平地了,连条像样点的大路都没有。独自一人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情况瞎跑下,极大可能会遇到至少三种危险,野外的豺狼虎豹、拦路抢劫的强盗土匪和民风淳朴的当地刁民。 相比于前两种,第三种才是最让人担忧和常见的。千万别拿可以吃饱穿暖、法治完善的现代眼光去看待古人,要知道哪怕连上世纪九十年代,车匪路霸在华夏大地那都叫一个遍地开花的状态。不少卡车司机跑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被当地村民设路卡抢劫甚至杀害的事屡见不鲜,就算到了零几年,这种事偶尔也还能在新闻上看到,只是稍微有所收敛,主要是抢车上的货物,司机要是不反抗的话,大概率人不会受到伤害。 想到这,张伟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谢作品,长阳县的县城紧临夷水(今清江),最方便的行程自然是找条船顺流而下直抵江陵城。可这家伙却莫名其妙带着人犯走难行的陆路,就是不知是长阳县县衙的人做的安排,还是他收了不该收的钱财,故意如此行事。 若是后者,就算不给谢作品定罪,但这个班头的差事也不能让他当了,趁早赶出府去为好。 第 251章 二两银子的鸡 说回马六这边,果不其然,他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张伟的想法,他很幸运的没有碰到豺狼虎豹和强盗土匪,但又很不幸的径直撞上了当地土民的仙人跳。 用马六的话来说,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太阳毒辣的让人根本不敢在外面行走,他窝在路边大树下的阴凉里休息。这几日马六一直在周围的几个村落打探消息,顺带做做自己挑担脚商的小买卖。由于语言不算通畅,马六并没有卖出去多少东西,不过好在以物易物的情况下也勉强做成了几单,此刻他正在考虑着要不要先回县城补给一下再行出发,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正当马六靠在树边昏昏欲睡的时候,恍惚间看见有人在向自己招手。马六开始以为是错觉,揉了揉眼才发现还真有个人站在不远处的岔路口,正招手让自己过去,似乎想找他买东西。有生意做赚点外快总归是好事,马六站起身来,扯下肩头的破毛巾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挑起担子迎了上去:“哎,来了来了,我这儿有针头线脑、鞋面领子、胭脂水粉,还有小孩子玩的竹马陀螺,您看有没有需要的?” 等马六放下担子,那人用当地土民的语言说了一句话,见马六满脸疑惑没有听懂,便对他的身份大概有了个判断。于是那人看都不看担子里的货物,直接往马六面前丟了一只死鸡,然后用磕磕巴巴地官话说道:“你,打死了我的鸡,赔钱,二两银子!” “哎,说话得讲证据啊,谁打死你的鸡了!”马六闻言眼睛都瞪大了,见过讹人的,可还真没见过干得如此明目张胆的,你这鸡是吃什么长大的,竟然敢要二两银子,你知道那都可以买多少只鸡了吗? 那人也不跟马六废话,直接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你不赔是吧,来人啊,欺负人了,干坏事不认账了!” 马六也算是经验丰富的,一见这情况,立马挑起担子转身想走,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只见那岔路口里窜出不少人来,个个手持棍棒,皆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哥们,有话好说,哪里得罪了你们的地方,我改就是…”马六很识趣地认了怂,这荒郊野外的要是给对方惹急了,来个杀人灭口再把尸体往深山老林里一丢,自己可就算是人间蒸发了,官府带再多人都找不回来的那种。 为首的一名壮汉将马六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衣着寒酸,将棍子在手中拍了拍,语气恶狠狠地说道:“你打死了我兄弟的鸡,赔钱,二两银子!” 淦,真难为你们还找了个借口! 马六翻了个白眼,很自觉地摸出了身上的所有财物递了过去:“我身上就这么多,真不行连衣服都扒给你们,可以放我走了吗?” 为首的壮汉颠了颠手里的钱财,显得有些不满,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想的美,给我打!” 随着壮汉话音落下,那群人把马六按地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顺带又搜了一遍身,见真刮不出来半枚铜子了,便又多踹了马六几脚解恨。 “滚,这里不是你做买卖的地方,再敢来,打死你!”那壮汉警告了马六一番,随后就带着人走了,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马六去报官。 想来也是,就算马六去县衙告状,县里的老爷们大概率也是懒得管的,哪怕管了,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反而容易被对方倒打一耙,摆明了就是欺负马六这种在当地没有关系的外来户。毕竟一方是孤身一人的挑担小贩,另一方是几百号团结一心众口一词的当地村民,当官的只要脑子正常,不想看到刁民聚众闹事的话,很容易就能做出合适的选择。 等马六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那些人早就没了踪影,至于他卖货的担子,自然也是被那些人给顺走了。马六只得一边咒骂着,一边踉踉跄跄地往长阳县城走去,这趟出来可算是倒霉透顶了,被抢了不说还挨了顿打,真不行还是回江陵城复命去吧,这鬼地方是真不想再来了。 回到长阳县城后,形若乞丐的马六在城门口碰到了另一名做挑担生意的行脚商贩,那人一看马六这副模样就知道发生了何事,当即略带调侃地说道:“后生,被人抢了吧,听我一句劝,这买卖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你即不是本地人又没点关系,轮不到你来挣这个钱,还是找个别的营生去吧。” “关你屁事,少来烦我!” 马六没好气地回怼了一句,抬脚就准备往城里走,却又被那行脚商贩给拽住了:哎哎哎,别急着走啊,我问你点事。” “干啥,有话赶紧说!” 马六显得颇为不耐烦,可那行脚商贩的下一句话瞬间就让他紧张了起来:“后生,我说,你其实是来打探消息的吧?” 马六自然不会承认,兀自嘴硬着:“你瞎说什么呢,我是在老家混不下去了,来投靠我老表的。” 行脚商贩咧嘴一笑,探头谨慎地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不管你来长阳县是准备干啥,千万别去向家岭招惹向家的人,也别去打听他们在做的事,他们连押送人犯的官差都敢劫,杀个人什么的也不在话下,你那老表跟我也算是熟人,看在他的面子上好心劝你一句,出来混都是为讨口饭吃,把小命给搭上就不划算了。” 马六听到这话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自己真是昏了头,这些挑担的商贩经常在城外的乡村做生意,小道消息也颇为灵通,早知道直接跟他们打听就是,跑出去白白挨了顿好打。知道对方是出于一片好心,马六也表示了感谢:“多谢,我会注意的。” “好自为之。”说罢,那行脚商贩用力拍了拍马六的肩膀,挑起担子继续做他的买卖去了。 送走了那行脚商贩,马六思索一番后,做了个更大胆的决定,他准备去向家岭看看。马六是有自己的打算的,自己只是去找人,至于向家人在干啥事情与他无关,自己不去打听就是了,应该不会有事吧? 第252 章 真话 张伟觉得马六有点话唠了,他今晚可没那么多时间听人讲故事,便开口打断了马六:“长话短说,你是怎么被抓住的?” “回大人,我打扮成乞丐去向家岭附近打探消息,没成想那些家伙问都不带问的,看我是个外人,上来就打,要不是我及时表明身份,指不定当场就给报销了,”说到这,马六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眼神中也有心有余悸的感觉:“后来我就被他们关了起来,不给吃不给喝,如果不是白县令带人来的及时,估计我就饿死在向家岭了。” “好吧,真是难为你了。”张伟无奈地叹了口气,嘴上安慰了一句,他是真没想到,派人去打探个消息,过程竟能如此曲折,也算是活久见了。 说罢,张伟又看向了那两名被派去找谢作品的快手:“你二人呢,衙门里发下的命令,不管成与不成都需第一时间回来复命,又是为何而许久未归?” 那两名快手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说道:“回大人,我们到了长阳县后,嗯,就去找了县衙的人,是他们,他们一直在拖延时间,才让我们耽搁到了现在。” 那两名快手话说地支支吾吾,自然是引起了了张伟的怀疑,就在这时,刘三从郡守府回来了。 “大人,那些杂役领去郡守府了,这是太守大人让我带给您的公文,说是白县令交上来的。”刘三快步走到张伟身旁,先是将一叠公文递给了张伟,然后又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道:“孟大人说了,义仓不必管,按原计划办就是。” 张伟点点头,没有开口,而是看起手中的公文起来,随着纸张被一页页翻过,熟悉张伟的人都已有所察觉,他生气了,大堂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压抑了起来。 许久之后,张伟将那一叠公文收拢整齐放在了案头,先是扫了一眼谢作品和马六,然后又看向了那两名快手:“本官现在给你们一个说真话的机会,你们在长阳县干些了什么?” 听见张伟的话,那两名快手脸上闪过了一丝慌乱,若是细心观察,隐隐还能看见他们额头渗出的汗水,结果令人意外的是,先开口的竟然是马六这个家伙。 “大人,我是被冤枉的啊,都是向家人设下的圈套,那小娘子摔倒在路边,我出于好心就上前扶了她一把,结果就被他们诬了个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罪名,好家伙,都不给我辩解的机会,上来就下死手啊,好悬没给我打死。”马六先是抹了一把心酸泪,然后犹有愤色地说道:“事后我才想明白了,这他娘的就是故意的,肯定是有人提前给他们通风报信,一到向家岭我就被人给盯上了,这就是专门针对着我来的…” “唉~”张伟扶额叹了口气,有些心累,他算是体会到影视小说与现实的差距了。在影视剧和小说里,别人派个探子出去,那是各种谍战风云双狼互搏左右横跳,不管是疯是狠是浪,最后总能在关键时刻及时带回消息。怎么到了自己这儿,丢个人出去屁成果没有,还白挨两顿打,活像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行了行了,我没有说你,长阳县的公文上写了你是被冤枉的。”张伟摆摆手打断了还在碎碎念的马六,见他这么一说,众人便将目光看向了那两名快手,纷纷揣测着他二人是犯了何事。 那二人见这情形先是愣了一下,却还是兀自嘴硬道:“回大人,不知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等就是去长阳县公办,并未干别的事啊,望大人明察!” 张伟狠狠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将那二人吓了一跳:“还敢在此狡辩,这文书上明明白白记载着你二人收受财物,留宿于寡妇之家,帮人拖延时日,不复上命,我告诉你们,长阳县衙里那些向你们贿赂钱财的人,都已经被白县令查办了,供述在此,尔等有何话说!” 说罢,张伟不动声色地缩回了手,未等他二人回话,紧接着厉声喝道:“来人,将他二人给我拖下去打板子,打到他们肯说实话为止!” “喏。”雷虎他们先是一愣,随后便反应了过来,上前就准备拖那二人出去受刑。 “大人饶命啊,小的们一时鬼迷心窍,才做下了错事,请大人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那两名快手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瞒不住了,当即下跪连连求饶。 原来他二人那日在官衙领了命令,带着公文抵达了长阳县后,就被人给提前拦了下来。来人身穿皂衣,乃是长阳县的衙役,不由分说便拉着二人前去吃酒。 等到了酒肆,那衙役命小二上了一桌好酒好菜,言语间俨然一副大爷的做派,而出手之阔绰更是令他二人眼热不已。不禁感慨还是底下县城的油水充足,不像他们在江陵城办差,谁也得罪不起,半分好处都捞不着,真真的是事多没钱还得自带干粮,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巴巴。推杯换盏之间,几杯酒下肚,三人便熟络了起来,正值酒酣耳热的档口,那衙役给他们介绍了一桩生意。 原来那衙役也是受县城里的老爷们所托,想请他们在长阳县小住一段时间,至于手上的差事,自然也应当先放在一旁,等老爷们打点好了,再交上去也不迟。当然,这忙肯给也不让他二人白帮,老爷们不仅给他们安排好了食宿,事成之后,还许给他们一人十两银子呢。 二人听完那衙役的话后,许是酒劲上头,当即便应了下来。要知道那可是十两银子啊,足够他们二三的吃食,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千万不能错过了,否则半夜哭醒了还得后悔。 至于手上的差事是否会迟误,二人则全然将其抛到了脑后。没听人说了嘛,等老爷们打点好了再交上去,到时候上下官员都得了好处,这事自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放他们过去了,风险小还能捞一笔数目不菲的钱财,何乐而不为呢? 第253 章 吊起来打 既然拿定了主意,二人便在那衙役的安排下住了下来,吃喝皆有专人送货上门,每日都有酒肉,着实是让他们好好享受了一把。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眼瞅着都到长阳县大半个月了,那衙役一点消息都没有,二人心底便打起了嘀咕,别不是忽悠他们吧,这事最后要是没成,回了江陵城怕是要挨板子的。 于是那衙役再来时,二人便对此表达了担忧和不满,这不能怪我们吃兄弟你的喝兄弟你的还不讲良心,确实是拖得太久了些,真不行我二人明天就去县衙交差,你就当我们没来过。一听这话那衙役便急了,不仅当场付清了他二人的报酬,还给他俩在城里寻了个生活作风不太检点的寡妇,只求着他二人再帮忙拖延几天。 自那之后,二人白日里在安排的住所吃喝,晚上则溜去那寡妇家中快活,手中的银子也有不少进了那寡妇的口袋。至于身上的差事,他二人此时快活的跟神仙一样,如何还能记起,加上前任郡尉即将走人,只想着走前多捞点好处,也忘了派他二人到长阳县公干的事,机缘巧合下还真他二人在长相县盘桓了下来。 还是张伟到任后,与长阳县的县令白塔英说了此事,惊觉自己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收到的白塔英回去后一通好找,将他二人从那寡妇的床上给抓了回了,一番审问之下,才使得事情水落石出。 “好啊,好啊,本官还真是低估了你们的胆子。”张伟气极反笑,眼睛在那两名快手之间来回打量,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该如何收拾他们了。 “大人,其实这都不算啥。”许是见张伟对这种事既惊讶又愤怒,刘三在旁边小声地给自家大人普及了下底层官吏的生活作风:“我以前在渑池县当差的时候,那些衙役会伙同衙门里的县丞和书吏,开一张不盖官印的空白票牌(一张纸,上用墨字写明事由与限定日期,朱字签押,盖有官印,作为差役执法的凭证),下乡随意找人讹诈,反正底下的那些老百姓不识字又畏惧官府,很容易就被唬住,一次就能榨出足够好几年生活的钱财。” 许是见张伟满脸震惊,刘三耸耸肩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据我所知,渑池县的人干的还算收敛,有些地方做的比他们更过分,讹钱不说,还会在那倒霉蛋家中白吃白喝一段时日,直到彻底榨不出油水才会离去,逼得不少百姓连家中的衣物都拿去当了,购买酒肉供他们吃喝。” 面对刘三所讲的这些事,张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沉默,又从沉默转为略带悲哀的失望,许久以后才挤出了一句话:“孟太守说的没错,风起于青萍之末,国亡于吏治败坏,别的地方我不管,但在我这儿,绝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情况,这快手的活你二人不用干了,收拾下东西回家吧。”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那两名快手一听这话,当即喜不自禁地叩拜道谢,犯了事没有惩罚不说,还不用留在这破地方继续服徭役(他们一直在长阳县,并不知现在当快手是可以拿钱的),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 没成想张伟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二人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他二人拉出去,一人打上三十鞭子,丢出府门,永不录用!” 那两名快手还未回过神来,连讨饶的话都来不及说,就被雷虎他们招呼人手架着拖了出去,而张伟站起身来往外走的同时又补充了一句:“吊起来打!” 这句话一出,不仅在一旁看戏的众人纷纷为之侧目,连久任班头的谢作品也被惊地脸色发白,本以为这位新上司是个好说话的主,没想到发起火来竟如此可怕。要知道打三十鞭子和吊起来打三十鞭子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所谓吊起来打,就是指将人手脚拉直缚于行刑架之上,再行鞭笞之刑,作为惩戒手段来说算是比较残忍的。 以张伟早上在城门口打那衙役为例子,别看当时张伟打了他不少鞭子,但在那种情况下是可以通过躲避、蜷缩和翻滚来减轻自身所受伤害的,但吊起来打就别想这些了,在手脚皆被缚住,身体被拉至紧绷的情况下,落到身上的每一下都会是实打实的伤害,只能靠自己硬抗。到了那时,别说鞭子这种可以让人瞬间皮开肉绽的武器,哪怕是现代东南亚某些国家常用于行刑的藤条,掌握了发力技巧的情况下,仅需十数下便可将人抽打至昏厥。 那两名快手被拖到行刑架前腿都软了,虽然止不住地跪地讨饶,却还是被人径直捆在了木架上。跟出来的吴健不忍心地叹了口气,拿出一根指头粗细两头带绳的木棍,强行横塞进了他二人的口中,确定是用牙齿咬好之后,才将绳子于他们脑后紧紧系了,这是为了防止在行刑途中他二人因剧痛而咬断舌头。 刘三去库房取了两条开花长鞭来,见张伟没有表示,眼珠子一转将其给了吴健和谢作品,谁叫你俩不像张晶、黎奇那样有关系,又不像雷虎、庞兴他们是自己人,苦活脏活累活还有得罪人的事自然就是你来干了。 吴健倒是无所谓,张伟前不久刚给他涨了俸禄,身为一个唯薪主义者,谁给他发工资他听谁的,再说这活又不是第一次做了,习惯就好。谢作品则有些不忍,先是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张伟,又略带诧异地看了一眼正甩动着长鞭寻找发力方式的吴健,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要知道吴健以前跟他一样,在衙门里都是混一天领一天的俸禄,啥时候见他做事这么干脆过,这新来的郡尉怕是有些手段,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听话吧。 “还等什么,行刑!”张伟对谢作品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看了眼天色便出声催促了一句,他今晚可还有事要做,没功夫在这儿浪费时间。 第254 章 规矩 见此,谢作品不再犹豫,算好距离站定马步,将长鞭凌空挥舞几圈后,手腕一翻狠狠地抽了上去。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众人纷纷为之侧目,谢作品尴尬地站在原地,恨不得用脚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淦,太久没上手了,竟然打空了! 这一下倒是把行刑架上的那个家伙吓得不轻,腿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张伟撇了撇嘴,正准备开口喊人去把谢作品换掉,却见谢作品摆正姿势,再次挥舞起了长鞭。 “唔唔唔!” 随着谢作品再次出手,这一鞭子实打实地落在了那人身上,几乎是在一瞬间,他背上的衣物被撕裂,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伤口,身体也因为疼痛而绷紧到了极致,想要叫喊却被堵住了口舌,只能徒劳地扭动着四肢,将木制的行刑架拽地嘎吱作响。还没容他喘口气,第二鞭子就到了,这次他没有力气再去挣扎了,脸色苍白地垂着头,在场众人只听到了他那沉重而又急促的呼吸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谢作品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张伟,又瞥了一眼正在卖力干活的吴健,默默地提起鞭子,开始继续给那家伙上刑。将将打了十数鞭子,那两人便晕了过去,整个人无力地悬挂在行刑架上,身上布满了凌乱的鞭痕,殷红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在地上滴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图案。那些新招来的快手哪见过这场面,皆心有不忍地别过了头。老谢和吴健也十分有默契地同时停了手,回头看向张伟,似乎在用目光询问着他的意见。 “够了,就这样吧。”张伟瞥了一眼那两个晕过去的家伙,冷冷地应了一声,他本就不是残暴之人,刑罚永远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吴建和谢作品闻言识趣地退到了一边,张伟则是缓步上前,走到了众人面前。 张伟:“本官知道,你们之中很多人,都曾到附近的大户人家或是地主那里做过短工,你们应该也知道,在大户人家的院子里,干活是要讲规矩的,同理,在这衙门里,不管是说话办事,还是吃饭睡觉,都是有规矩的,他二人,收受贿赂贻误公事,还试图欺瞒上官,这便是坏了规矩,在这里,不守规矩,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到这,张伟抬起手,指向了身旁的行刑架,同时厉声喝道:“这,就是代价!” 此时,屋外的夕阳撞上檐角,将整个院子院子划为两半,张伟正巧站于阴阳交界之处,光明和黑暗在他脸上拼凑出一个诡异的面具,加之身旁行刑架上两个血淋淋的人,让这群新招来的快手看向张伟的眼神中皆充满了畏惧,当张伟板着脸冷冷地扫视着他们时,竟无一人敢与其对视,更无一人敢在这时开口来触他的霉头。 见现场鸦雀无声,张伟略微停顿后,便稍稍缓和了语气接着说道:“当然,本官是个赏罚分明的人,这衙门内有吏员之职若干,日后你们之中若是有办事机灵,忠心牢靠的,本官也自会奖赏提拔,当上了吏员,不管是待遇还是地位,都远胜你们现在所做的快手,不过本官将丑话也说在前头,莫要觉得当上了吏员便可高枕无忧,若是有办事不力违法乱纪者,本官也会将其撤职查办。” 说到这时,张伟不无用意地微微侧头撇了一眼身后的几个班头,而不管是张晶黎奇,还是吴建和谢作品,在看到张伟的目光后,都纷纷站直了身体,面上皆是一副唯大人马首是瞻的表情。至于院中的那几百号快手,见张伟语气平和,也纷纷松了口气,又听他许下奖赏及吏员之职,更是在心底打起了小算盘,暗自思忖着自己日后能否有此机会捞个吏员当当。 “还有,”见面前的人群稍稍出现了一些骚动,张伟微微皱眉,又将语气严厉了些:“你们给本官记住,做错了事不要紧,主动来本官这儿上报,只要认错态度良好并无累犯情节,本官自会宽大处理,但若是谁敢欺瞒本官或者是知情不报的,本官定会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吗!” 张伟话音刚落,院中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马六听到张伟的话,先是猛地一愣,随后颇为心虚地偷偷瞥了一眼众人面前表情严肃的张伟,又左右打量了下,见无人关注自己,这才低下头跟着众人附和了一句。 张伟:“行了,天色已晚,你们先去食堂吃饭,随后你们各自的班头会给你们安排住宿和分发服饰用具,若有不想住官衙想要回家住宿的,打好报备,每日应卯莫要迟到,散了吧。” “诺。” 听到吃饭,那几百号快手瞬间打起了精神,鼓足中气语气略带兴奋地齐齐应了一声,随后在雷虎他们几个班头的带领下纷纷散去。张伟则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仅剩的霞光,转身走入了黑暗的大堂之中,不知是不是刚才吹了风的缘故,他隐隐感觉有些头疼。 回到大堂坐下后,这种不适感更加明显,张伟只觉一阵阵倦意袭来,整个人显得昏昏欲睡,一旁的霍刀看出了不对,出声询问道:“大人?” “无事,许是累着了,霍刀,你去食堂打份饭菜来,我今晚就在这儿用饭,去吧。”张伟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多,他可不能在这种时候倒下。 “喏,大人稍等。” 霍刀离开后,张伟借着桌上的烛火,拿起了桌上一封信件,这是折冲府今日下午派人递来的条子,因张伟他们出去招人官衙内没人,充当了一回门卫的老蔡便将其收到了张伟桌头。 张伟将上面的信息仔细看完,又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将便条折起收好,正当他准备趴在桌子上补会儿觉时,余光却猛地瞥到门口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谁,出来!” 张伟一惊,大喝一声便准备起身,却见那人自己走了出来,来人竟是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