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骗婚黑化》
1. 香消玉殒
永平十五年,榴月十四。
即将夏至,天高日明,燥热悄声积蓄,江河正值汛期翻涌。
大洛朝西南边陲,梁州荒芜山林。
漫山遍野杂草丛生,翠绿欲滴的粗壮树木被狂风吹弯腰,林中惊雀无处落脚,天色阴沉山雨欲来。
驾……驾……
急促的驭马声昭示着驭马之人的焦躁,翻过山岭仍是只见草木遍寻无路。
一连串的马蹄印紧紧追随,专寻小道,踩得草木凌乱,只待一场泼天的雨,便足以把这些不经意间掀起的波澜荡平。
风卷翻原本盖在头上的披风,乌发再也束不足,随风而舞,而驭马女子此刻却半分顾不上仪态。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没想到她刘梧今日居然要被葬送在这个无名山林了。
隐约有线索,诸葛一脉现身在这西南梁州地界。为表诚意她纡尊降贵来此,想要仿效先贤三顾茅庐,请传说中的麒麟子入朝辅政。没想到她不过刚踏足这地界,那诸葛族踪迹便消失得干干净净,这说明那麒麟之才不想入那波谲云诡的朝野。
但她刘梧偏要勉强。
那人以为他躲得过这命运吗?消息猝然断掉,这也说明了传闻中助她刘氏太祖一统山河的“诸葛”确在梁州。
挽救黎明于危难之中,匡扶社稷安民生多艰。
刘梧嗤之以鼻,怀璧便是其罪,惊世之才却避庙堂之外,不过道貌岸然自私自利之辈。但皇权党政,这人可以不是她的踏脚石,但绝不允许成为她的拦路虎。
所以她为此不惜停留半月,翻遍西南各县县志,想要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可她离京半月,还是被人发现了端倪,这不,她的好皇兄们,争相派人来刺杀。
不过那些蠢货,大概也没有想到她会亲自前来。
这些人是来杀太子的。
豆大的雨点落在刘梧脸上,惊雷炸乌云。
真不知她这一出狸猫换太子,是赚了还是亏了。她的死讯传回京都恐怕会被她那些好皇兄笑死,谁能想到铁石心肠的刘梧会真的替她那痴傻太子哥哥赴死。
连刘梧自己都未曾设想,只是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抢过太子披袍,在替他调虎离山的马背上了。
其实她刘梧确实最是贪生怕死。
但人活一世,生死定数,她刘梧今日赴死,也坦然。
不过从冷宫爬出来,走到这万人之上,她就发过誓。
她的命从来都只由她自己。
所以那些县志也不是白翻的,山林无名,相依为命的大河却很有名,她刘梧就算是死也得死在自己手上。
终于,一路向西,见河湍急。
跑红了眼的马匹被死命勒住,马蹄凌空而扬,嘶吼声冲破瓢泼的雨幕,雨水自马鬃流下溅落入泥,浸染汗血。
刘梧果决从马背上下来,弃若敝履,丝毫没有顾及她能逃到这里全靠这匹宝马。
纵使是再身经百战的马匹也经受不住如此糟蹋,刘梧下马后不过片刻,马匹倒下,这时才看清,马臀被利器刺破血流一地。
刘梧扔下被雨淋透的披风。
乌发贴面,罗裙湿漉,冷凛灼灼,窈窈身姿竟不退于雨。
风声,将远处遮天树木吹得左右摇摆;雨声,一盆冷水从天幕倒下上下跳脱;江河声,一泻千里吞噬着泥沙波涛汹涌。
很快,在女子意料之中,却让刺客始料不及,勒马声此起彼伏。
可万般嘈杂皆于女子身前化为虚无,她抬起脸,狼狈而脆弱,矜贵又傲慢。
哪怕手无缚鸡之力,却硬生生扼住黑衣刺客踌躇,不敢轻易再往前走。
女子苍白清丽,芊芊柔骨,只得右手紧握带血玉簪可搏。
但是也是这个女人。活生生策马跑了三十里,要不是天河一拦,最后还有几人几马可追。原本七八个人也不少了,但要知道他们此次刺杀原本是有近二十人,毕竟他们要杀的是当朝太子。
对呀,他们要刺杀的是太子。刺客面面相觑,那她是?
“刘瑞那个蠢货,还想玩一石二鸟,他想把这暗杀太子的罪名安在老二头上,可他也不想想,老二都能从我那吝啬父皇手里拿到册封胶西亲王的旨意,怎么会平白背这个锅。”
刘梧装作不经意,轻蔑瞥了一眼刺客。她跑了三十里地,金子殿后拦人,居然还有七个人跟着她,看来她那懦弱大皇兄下了血本,誓要拿下她皇兄的命。
刺客们听着讥讽,心道不好。这笔买卖不该接,先不说这女子不简单,杀了她恐怕会被人顺着线索追杀到天涯海角,再道他们刀口舔血,以命相搏赚点幸苦钱,可卷入皇室斗争,怕是没有命享。
他们虽远在江湖,但也有听闻那二皇子勇猛名声,他可不像空壳太子,他实实在在有兵权。活生生穷兵黩武在东边挣得的军功,莫名被人扣上黑锅,背这同室操戈谋害太子的罪名,恐怕挖地三尺也会找出真相证明清白。
刘梧手心发狠死命攥住玉簪,暴露了她远非表面上这般云淡风轻。没人比她刘梧更渴望活着。
余光瞧出了这群刺客有动摇,心中暗喜,面上依旧带着那副尔等不过凡尘蝼蚁的桀骜。
她刘梧是什么人?要是不会察言观色攻心之计她拿什么去权倾朝野,去制衡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兄们,“怎么?你们还不知道是谁雇的你们,看来我这大皇兄不厚道,是没有想给你们活路了。”
刘梧嗤笑,穿过风雨,天家凉薄。
“都讨口饭吃不容易,但凡有点门路,诸位也不至于落草为寇干这杀人取命的买卖。”原来褪下冰霜高傲,春波潋滟摄人魂,刘梧动之以情,“我这大皇兄一贯抠门,只不过管一个礼部没有什么油水,贵妃要装作贤惠,后宫更是一毛不拔,想来就算是买凶要刺杀当今太子,如此大逆不道铤而走险的事,恐怕也拿不出什么银子。”
“而我,独得父皇宠爱,什么都不多,唯有钱最多。”
“我出两倍的银两买我自己的命。”唯有此时,刘梧终于脱去了所有的高贵傲慢、虚情假意,死死盯着这群刺客头目,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哪怕他们都穿得黑压压,也未得半句话语,但刘梧如果这点本事都没有,怎能私库赛国库。几个神色之间这群人上下身份她也猜个七七八八。
她很冷静从容地做这笔买卖,一场买卖她命的买卖。
见有所迟疑,赶紧补充,只不过也装作不落下风,仿佛这笔生意对方一定稳赚不赔。
这世道如此,如遇位高权重者应扮怜博取同情,倘若不幸遇到小人便寸步不能让,装也要装出你死也要咬他们一口的狠劲。
“三倍也可以,唉,或者十倍也无妨,你们知道的,我不像我大皇兄扣扣嗖嗖,我一向慷慨,懒得斤斤计较。”
“噢,我忘了,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刘梧用手捂嘴哂笑,但貌比西施的美人一笑并不让人觉得无礼,反而京都牡丹更添高贵,倾国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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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皇说了,永殊,无价之宝。”
能这么随口妄议皇室秘闻,刺客们有猜测,他们抓错的人绝不会是像她身着的侍女服一样只是一个太子婢女,但是还是没有想到是那位。
艳惊大洛,绝世明珠,帝王膝下嫡公主,唯一有封号的子女。
封号,永殊。
可窥见容颜之盛、帝王之偏爱。
风雨吹打得牡丹,泥泞溅身狼狈不堪,可纵然如此,刺客们如此一观,也觉得名副其实,无愧永殊。
雨越下越大,落在泥地里四处乱跳,让人心也变得浮躁不安。
“头?”
有刺客动摇了。
为首之人立马一个眼刀过去,他们这一行讲究的只有四字,刀快嘴严。
可这一趟,太多意外。
这公主的命比太子要值钱太多,也不好惹太多。
刘梧见那头目神色,顿觉不妙。
她平素攻心制衡的都是王公大臣,彼此要颜面有软肋所以话留七分会权衡会犹豫会留退路,而这些人无名命贱便无所顾忌。
“噢。”不过刘梧依旧刘梧,仿佛经历千百回似的面上神色自若,竟然还漫不经心开始踱步,“我刚刚说错了,我父皇确实写下了封二皇兄为胶西亲王的旨意,但是我看了很不开心,我就让这道旨意永远废在洛坤殿,毕竟除了我,他们谁配有封号。”
刘梧轻飘飘的两句话,落在刺客们心里,却比这场雨还要猛烈。
眼前这位,不仅是帝王最宠爱的明珠,还是权倾朝野的太子胞妹,从来都不止是娇滴滴的公主。
他们,这是惹上祸了,这公主前脚去见阎王,恐怕他们后脚就得接着下地狱。
往前一步是死路,往后一步也没有生路。
“真是蠢钝!”
刘梧原本就从未放下心防,所以这刺客身影一动,她也做出了决断。
早就看好了退路,所以待刺客奔到刘梧刚才站的地方,她早已果决向后跳入湍急的河流。
席卷着树泥,土黄江河翻滚,吞没了刘梧,瞬间无影无踪。
刺客望着这样的殊丽香消玉殒,终于能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在叹息谁的命。
永殊公主最后瞋目切齿的那句蠢钝也没有说错,他们的确蠢钝。
而永殊最后那句蠢钝不知道是在骂这群刺客还是在责她自己。
她汲汲营营不择手段才走到如今这万人之上,这一跳半生心血付之一炬。
刘梧,你真是蠢钝。
其实刘梧也没有完全说真话。
因为她永殊,最是睚眦必报。
饶是有预料,但是坠江的那刹那,浪涛还是差点把永殊拍晕,幸好求生的本能为她争取片刻清醒。
一浪又一浪想要压制她,但她始终都在挣扎。
这个时候,刘梧觉得自己还分得出心来庆幸,真是心大。幸好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年少时被人推进御花园池塘九死一生,从此惧水,再后来她从冷宫出来荣华富贵却还是记着这事,强迫自己触水,还偷偷学会凫水这才罢了。
谁能想到京都名门闺阁避之不及的不入流泅水,堂堂永殊公主竟是个中好手。
正当永殊好不容易快要找到江流的韵律,挣扎着快要探出头时,一截断木迎面砸来。
意识很快就不清晰,但是身体比意识更先行一步,死死攀附着它然后随浪而下。
2. 狐狸精
“珍珍,听说若水郎君从外面带了一个女人回来?赵三说长得像山里的狐狸精一样。”
“你叫什么若水,他跟你又不熟。”
“你哪里来的消息?也就净尘托我娘给她换湿衣裳的时候,我娘见过一面。”
“若水郎君抱她回来的时候,赵三在村头匆匆扫了一眼,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一看就不像我们这个穷乡僻壤的。”
“我们这地方怎么了?净尘都没嫌弃,区区一个狐狸精算什么。”
“那真有那么好看呀,孤男寡女一个屋檐,岂不是若水郎君更会看不到我了。”
……
耳畔萦绕聒噪,永殊魇后蹙眉,她近来是不是太好说话了,才叫魏紫阁侍候的奴婢如此放肆。
随即不过片刻,骤然睁开双眸,撑起身来戒备地往四周看。
房内空无一人,只有榻前栀子花青烟氤氲。永殊松了一口气,她这是被人救下了,头上的痛楚这也猛烈袭来,那江流中木头倏然拍上她的头
确实是痛得她当场差点就去了,可塞翁失马,她也因此得救。
环顾四周,蠖屈蜗潜,还不及昔日冷宫卧榻。倒是收拾得颇为干净,忍着痛永殊起身,从桌上拿起屋主落下的书籍,随手翻上几页,水经撰著,竟然还是孤本。
永殊片刻之间便有了构想,这人读书且不迂腐,贫寒却志坚颇为博学。
看他救了她一条命,她便免他寒窗送他一个七品官罢了。
瞧着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她魏紫阁宫女都看不上,还是得尽快联系上她的人,待在这久了再沾染上穷酸乡土气,回京指不定被人背后怎么奚落。
“你们在此鬼鬼祟祟所为何事?”一道温柔男声冷不经地平地炸开,永殊兀自倒水的手不自觉抖动两下,茶渍落在茶杯一旁的书上。
院外的姑娘好似也被吓了一大跳,只不过竟然没有责备,反而是传来看清人后你推我我推你的混乱脚步声,“我们是听说,哦不,是我听我娘说,净尘你带了一个女子回来,还借了我的衣物,我这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
永殊坐下噙着嘴角饮茶,这姑娘怕是心仪这男子,所以才心生惶恐,话不成句。
“确有其事,我先谢过王姑娘借衣之情,今日在下已从县城里购置了衣裳,等换洗干净后就可以归还了。她身子不好需要静养,请诸位姑娘嬉闹稍微离远一些,在下在此谢过了。”
永殊摇摇头,这人太不解风情了,就像是春回破冰的溪流,看似温暖端方实则清冷刺骨。
也不知是什么缘由,往日宫墙讲究规矩,魏紫阁断是不会出现此等嚼舌根的行为,永殊平素也最厌此等聒噪,今日听来倒是颇为有趣。
声音越来越小,永殊听不太清,只好屏气凝神去听。
却未曾想,房门就这么被推开,永殊被吓了一跳,半杯茶直接洒在桌上的孤本上。
这下孤本也要彻底成绝世之作了。
永殊赶忙将书籍拿起往地上抖水,瞧着差不多,永殊翻开一观,于事无补,墨笔被晕染开来识别不清。
“无事。”声音从永殊上方传来,未观其人便觉雪后初霁般温暖,“是我不好,你前几日高烧不退,我担心深夜反复所以将书带入了起居室。”
永殊抬头,瞬间明白了那院外姑娘们面对此男子时小心翼翼的缘由了。
纵使永殊见过京都千万人,却无人能相像此,他再是温柔体贴不过,但是总让人生出高不可攀天边月的清濯出尘念想。
不过终究是永殊,哪里是村里姑娘可比的。
片刻的惊艳也是有的,但她拥有过权力见识过天地,皮相之美再美也盛不过牡丹,都离不开因时而衰,“是我的不对,之后我赔你几本孤本便是。”
“你识这水经撰著?”男子不在意这孤本死活倒是更关注其它的,眼里明显闪过惊喜,这世道女子能识字便已不易,就连男子读书也多读诗文附庸风雅,水经撰著这些被视为末流,连他也不过近些时日来了兴致才找出此书来读。
永殊将书交还给男子,不知这人为何如此惊讶。她从小被冷落未能学女红读诗文,再之后从冷宫出来就忙着跟她皇兄们斗法,更无时间也觉得无这必要,她是天家明珠何须顾及他人目光。“看过,不过你这本更齐全,应是孤本,却我不慎,实为可惜,我会赔你的。”永殊再次提及赔书,这是要与这些愧疚恩情切割得干净。
“对了,我自昌江而下,幸得公子相救,想问我这是到哪里了?”
“此是桃花村。”那男子想了一下,又答,“此乃昌江中游,梁州下辖丰收县泽镇桃花村。”
永殊多看了这人两眼,此人若得机会入朝,想必也能官运亨通。
丰收县,永殊思索,实在很难留在堂堂大洛公主印象里。
刺杀来得太匆忙她并未留下什么布局,虽然可以直接登堂入室闯入州府留下名讳等人来寻,但谁知寻来的是她的人还是瓮中捉鳖的人,不能轻易冒险。
但她不在,太子党何人能担起重任,那些墙头草只怕还未等她回京便投了她那些皇兄。
“嘶。”永殊扶住头,真是得不了半分安静,还不如真死了算了。
“姑娘的头好似被撞击过,切勿多思,安心静养为好。”
“姑娘坐下,在下替姑娘诊脉,落下病根就不好了。”男子坐下,就这么真切地望着永殊,永殊不自觉坐下伸出手。
“在下姓朱,名净尘,字若水。敢问姑娘芳名?”
永殊还在审慎要不要冒险一试,突然之间被问道,却在就要脱口而出前,瞥见桌上喝完的汤药碗,改口,“婉,叫我阿婉就可以。”
决定之后永殊突然笑盈盈望向朱净尘,“公子,你可知从村里如何去丰收县?”
朱净尘没由头想到了那话本里哄骗书生剜心的狐狸精,如果有也该是这般的吧,这么好看。“莫约走上三四公里就能到集镇,之后可以找驴车去县里。”
他想,如果阿婉是妖精,那么没人会不心甘情愿被剜心的。
哪怕甚至对方什么都没有做。
不过很快一盆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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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泼下来。
“那明日一早我就动身,烦请公子借我点银两,我会如数奉还的,还有我毁坏的那本书,到时候一并偿还给公子。”刘梧不是个把命运交给上天的人,她宁愿主动出击以命相搏去争个生路。
哪怕身着粗布麻衣,但是朱净尘丝毫不疑,阿婉的话不疑有假。“好,我给你银两,镇上福来客栈可以租马车,比驴车舒适,不用还我的。”
永殊察觉到对面这端方公子笑得勉强,隐约有些失落,但是无暇去顾忌他,毕竟他对她没有什么用,他救下她的恩情,她可以许他黄金万两高官俸禄,他稳赚不赔的买卖。
“有马车就再好不过。”永殊笑得更深了一些,“公子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跟我说说,或许可以心想事成。”
人心隔肚皮,哪怕这人比永殊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清俊隽然。“公子你们去县里不容易,我是想起我远亲姨娘就是嫁到丰收县,姨娘家里宽裕,公子缺些什么我可以在县里买来送给公子,公子若是喜欢读书,待我回家替公子找些孤本也不难的。”
永殊只顾自己在说,没有注意到朱净尘神色越来越淡,“阿婉不必介怀水经撰著,我还记得,复写一份即可。至于江流之畔救下你,是我自愿的,不是为了挟恩求报。”
原只以为不过是个多读了些书的普通书生,未曾想竟然能过目不忘,朱净尘这才真正得了永殊青眼。
只是无权无势,终究入不了永殊的眼。
“阿婉,脉象没有大碍,只是慧极必伤切勿多思,最好多静养一些时日,不过……”朱净尘叹了一口气,终是没有开口,“我去厨房给你煎药。”
走到房屋门口,似是想起什么,“我从县里给你买了衣裳,你待会看看合适吗?还有你明日去县里,要小心一些,现在县里不太太平。听说是州府有大人物的侍妾丢了,赏银千两正在满县找,进城出城都在严加审查。”
“阿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明日我还是陪你一同进城吧。”
朱净尘之后在说什么,永殊已经听不见了。
什么州府大人物的侍妾,这梁州属于她二皇兄的地界,她这二皇兄是已经收到她失踪的消息,有大皇兄那蠢货刺杀在前替他挡刀,他是真的想让她死在这梁州境内。
丰收县羊入虎口绝不能去。
永殊手轻颤抖动,灌下一杯茶水,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
从州县开始搜查,这是她二皇兄并不知道她怎么失踪的。除非找到她骸骨她手下的人没有谁敢替她发丧。永殊公主贵不可及,没人能想到她在这个村落里,短时间她的人找不来,其他的人也找不来。
她要做的,就是等待。
赌一个她的人比她二皇兄的人能先找到她,二皇兄把持梁州,但她的人知晓内情。
但她刘梧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命交给老天。
片刻之间,永殊便有了新的决断。
只要她越不像永殊公主,就越有生机。
看来她真的要做一段时间桃花村阿婉呢,一个有名有姓有夫君的村妇阿婉。
3. 不愿者也要上钩
“阿净,好看吗?”
小院深深,炊烟袅袅。轻软笑语倏然入心,朱净尘闻声抬头,对上阿婉浅笑潋滟的眸光。
晚霞如绛锦,流光溢彩。换上新的衣衫,阿婉提裙缓旋,旋至风止,衣褶渐敛,金辉满衣,漫天霞彩笼于眉间,巧笑倩兮。
如此落霞明媚,有谁能不心动?
而阿婉同时也凝眸欣赏。
怎么会有人立于灶火明灭间,也能清贵未折分毫,反而似谪仙染尘更显温润,举手投足行云流水,倒像是调鼎治馔而非素面一碗。
“俗语有云,君子远庖厨。”灶前氤氲,阿婉鬓间清丝拂过唇角,“未曾想,君子近烟火,倒也别致。”
朱净尘眉眼间吹过柔意,“粗茶淡饭,阿婉不嫌弃才好。”语调平和疏朗。
他低头续作,“一饭一菜,本是寻常,何分贵贱?”炊烟缭绕,更衬如玉从容,与天地霞光,俱成画卷。
倒是个奇人,阿婉不置可否。
伸出素手去捕捉流光,悄无声息间环顾四周。这特意去县城购置的靛衫绯裙往日甚至都不配出现在阿婉视野之中,永殊哪怕裹块麻布都会引人争相模仿,可不是仅仅她穿什么都好看,而是她是永殊公主贵不可及。
心海深而谧沉,霞染碧波,光碎如金,泛起的波光粼粼似绮梦绚丽摇曳,流光叠影中引得人沉溺。
如果这只是庄周梦蝶,那我沉溺梦中不愿醒来。
*
暮色将临,灯火初燃。院内清风徐徐,阿婉低头若有所思,拨动面条,汤中漂浮这几丝青葱。
尝了一口,淡淡叹了口气。
“怎么?味道不合你胃口吗?”朱净尘心猛地一抽,“都怪我,你大病未愈应该好好补一下的,我明日就去县城里雇一个厨娘。”
往日最是端方妥帖的人,难得有这般慌张,话出口才发觉不对,“对呀,你要去县里,没有明日了……”朱净尘恍若大梦初醒,怅然若失。
“不是的,我很喜欢。”阿婉好似未听清朱净尘后半截的沉吟,抬头便是眉眼蓄着几分藏不住的疲倦,似真似假地回忆,“这味道,倒像是阿娘做的面……只是可惜,我已经多年未尝过了。”
朱净尘微顿,晚风从树影间穿过,浮动垂落的衣摆,阿婉眼底藏着细碎的波光,更平添几分怜惜。
沉思之后透着温和的探询,“许多年……为何离家?”
阿婉强撑勉力一笑,眼底却浮起些凉意,像是风吹动深潭的水面,“阿娘早去了,世上再没有人护着我了。”
演得入木三分,连阿婉本人都分不清是真的陷入了回忆还是全是谎言与假话。“阿净就不好奇吗?为何会在昌江河畔救下我。”
阿婉看朱净尘,秋水??含情,带点无奈和倦意,接着自顾自往下说,似叙旧事,却又意在掀起澜漪,“我是大户人家的婢女,小姐心善活也不累,比起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弱女流民,那么好的日子像是在梦里似的。”
“小姐远嫁后,日子难过倒也没什么,众生皆苦。老天眷顾,幸得几分颜色,可生在我这样的人身上便是灾祸,府中少爷荒唐想强纳了我,我不愿,但又能如何?”
“投那昌江,便未想生机。”阿婉轻声补充,仿佛浮萍随意,“天地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地。”
朱净尘身形端正如松,几番想要开口,却话到嘴边又觉词不达意,害怕生出唐突,头一次认识到还是书读少了。“阿婉若是不嫌弃这院简茶淡,我愿做这浮萍归海处。”言辞柔和,语调低缓,如春风化雨,令人心安。
阿婉暗自松口气,这才终得心思仔细端详。
这人半分不像是山野之民,眉宇隐有闲云野鹤之逸,举止更是清雅自持从容不凡。心海更是人如其名,干净澄澈一尘不染。
烛影摇曳,光晕流转,感受到被注视的目光,朱净尘抬眸,不经意间闯入阿婉目光。如皓月临江,皎洁无尘,叫人不敢逼视,却难以移目。
从来遵循着“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的阿婉,开天辟地头一遭有了愧疚感,是她引得神仙落红尘,圣子堕欲海。
“阿婉是个负累,救命之恩未能报,岂可再恬不知耻。”
朱净尘分明见阿婉眸子亮了,又暗淡。“我从未这么想过……”
阿婉打断朱净尘未说完的话,“阿净快些吃面,凉了就可惜了。”
朱净尘只见阿婉微扬下颌,笑意单薄,指尖攥紧裙袖生生压下胆怯。
“好。”朱净尘无奈低头,掩去几分失落,指尖顿在碗沿,轻轻摩挲,仿佛这样就可以平息心海波澜。
心海既起,阿婉怎会允许再平息,“阿婉既是身死之人,便应在世间不该留痕,若有人来寻,烦劳公子缄口我的来处。”
朱净尘骤然抬头,却仍见是那双清明的眼眸。他心中一滞,月光吻在他阴暗的揣测上,他为自己微渎感到羞愧,他玷污了这般清光,“我明白,也会嘱咐那日的乡邻同窗的。”
这才哪里到哪里。
阿婉满意地吃面,连这面都香上几分,都快赶上宫墙御厨手艺了。
*
夜色欲浓,院内寂静。月已将至圆满却仍觉清冷,树枝摇响,影影绰绰,月光就那么洒在院里银池茫茫。
朱净尘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就起了,可是烛火映照窗柩,那摊开的书许久未能翻动一页。
无奈摇头,他圣贤书真是扔海里去了,君子当慎独。
更深露重,但开窗的凉风才能使人有几分清明,却也让那压抑着的若有若无的低声啜泣清晰传到朱净尘的耳膜。
每一声抽泣,都咬唇竭力不让声音外泄,似是有难以言说的悲伤与痛苦。
寂静的夜终还是被打扰。
“阿婉,可是有事?”朱净尘轻叩房门。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满是关切,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温度。
然后只听屋内“哐叽”一声,像是着急忙慌中撞倒了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小时候常怕黑。如今梦回旧事,心头不觉重了些。”
声音更为清晰,隐约人影已来到门前,隔门回答却也让刻意压制的泪音更猛烈地敲响心门。
“都怪我,平素我少在卧榻居间挑灯,所以未能备下烛火。”朱净尘懊恼,为何自己不能多想一些,“却未想到你许是怕黑。”
“……这如何能怪你。”女子喃喃。
然后猛地一瞬,打开房门。
月光如水,茕茕而立,泪如珠落,静静滑落脸颊。
她眼中含泪,神情幽远,宛如西子,温婉动人。泪水轻轻滴落,打破寂静,男子目光一黯,心中猛然一疼。
那泪珠似乎带着无尽地哀愁,令他不由心疼。
“我没有想走,我只是想去书房取一些烛火过来……”
“……这样你就不会害怕了。”朱净尘还未说完,阿婉就快步上前环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
泪如断珠,急促滑落,沾湿衣襟。纵使未能看见女子的脸庞,也能想到,眉黛轻蹙,眸中水光,粼粼如雨打梨花,娇怜欲坠。
一声声泣泪如琴弦断折,幽幽染染,仿佛心碎也不忍声张,脆弱得令人心生怜惜。但又不忍打扰,怕惊碎这份月光。
丰腴的月陪我等你,直到夜雾压境,只剩下我心海的轮廓。
夜晚的凉风,吹得怀中单薄身影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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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婉,院内太凉,赶紧回屋里去。”朱净尘不得不拉开阿婉。
皓月当空,这才发现阿婉慌忙之中竟未披外衣,泪痕遍布也不损乌发素颜半分清丽,可偏偏嘴唇被自己咬破,鲜红的血点缀平添妩媚。
如此模样,其实村里说阿婉像是山中的狐狸精专门蛊惑书生剜心倒也有几分可信。
阿婉再次咬上自己的唇,“我没有,我没有……”然后只是摇头,泪像繁星一颗颗尽数坠落,无尽的委屈像是浪涛一般淹没上来,片甲不留。
“没有什么?”朱净尘耐心安慰,“不要任性,先进屋。”
言语间虽依然温柔如春风,但此时多少带了些不容置喙的高远气质。“再着急也不能鞋都不穿就跑出来,你还未有痊愈,女本娇弱更该爱惜自己。”
阿婉红上脸颊,难得不知所措,左脚踩右脚,月光也不及那玉足之白。
朱净尘拉着阿婉进屋,阿婉只观月光下他的背影,这人实在风华绝代,君子之风,不然再是求生之举,她也不会把自己都豁出去。
看似平凡,实则藏有高深的智慧与高洁的胸怀,举手投足间,藏不住一分风采,却又不显张扬,永殊想麒麟之才也不过如此了。隐于山野宁静致远,皆显清贵与从容,仿似天生注定不与尘世纷扰。
她偶尔也生出几分心虚,愧对月光。
而朱净尘进屋,松了一口气,幸好他前几日在这房中看书,留下半截烛台,找出火折子点上。
不过有火光一照亮,这才发现,竹凳被人踢翻,想必是那个时候慌张不小心踢到。朱净尘又观阿婉膝盖,果然,鲜血已经渗出,格外惹眼。
“唉。”“阿婉今后不必这么着急应我的,晚一会也没关系。”不知是何家的小姐才如此慷慨善良,竟养出如此毛手毛脚的婢子。
说罢,起身去寻药箱。
阿婉窘迫,这可真不是她故意的。
朱净尘拿好药箱回来之时,阿婉又蓄起了泪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娴熟地从药箱中拿出伤药,指挥阿婉挽起裤脚,“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也没有这个资格。谁也都没有这个资格,除了你自己,所以勿要自责,多怜自身。”
“还从未有人这么跟我说过呢。”阿婉用手擦拭掉泪水,她知道事忌过度,装可怜用多了就会成为自讨苦吃。
“嘶。”药沫倒在伤口上,阿婉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这可真疼呀。
“疼还笑得这么开心?”朱净尘听到后自觉放轻了动作,“放心,这药尚可,不会留疤的。”
阿婉则是压根就没有想过这回事,哪个太医是嫌命长敢让永殊公主留疤,却未想这药石昂贵,并无多少仆从百姓能用得上。
“最好是留下疤痕,这样就没人要阿婉了。”阿婉装作轻松,“不然再摊上嗜赌如命的爹把女儿买了,平白被人冤枉说阿婉行勾引之事,哪怕有九条命也是不够用的。”
朱净尘抬头看阿婉,微弱如蜉蝣,却韧如蒲草,在寂静中绽尽芳华。
独自回到书房后,朱净尘更是孤月自照,空坐一夜。
他的本心是想要不管不顾留下阿婉,但体统礼义却告诫他没有任何立场,何况对方不是已经拒绝过他一次了,但凡他有些风骨也该学会知难而退。
可他不怕折清高辱门楣。
辗转难安有所顾忌的,唯是恐贸然折辱了阿婉本人。
而一墙之隔的阿婉也颇为郁闷,难道是她永殊落水一场容颜有损吗?怎么有如此这般坐怀不乱,玉壶冰心的人。
阿婉豁出去大敞窗台,独自坐前瑟瑟发抖。
俗话说,愿者上钩,但是她钓鱼,讲究一个不愿者也要上钩。
4. 骗子
翌日清晨,朝晖吹散夜雾。
日光洒在床塌之上的阿婉面颊上,更显苍白虚弱。
“怎么这般体热?”叩门许久未见有人回应,朱净尘只得冒昧闯入,却未曾想用手一探额头滚烫。
将被角压紧实,半梦半醒的阿婉像是感受到什么,轻咳一声,也带着几分无力。
“定是昨夜,阿婉你未穿外衣跑出来,本就大病未愈,这么折腾,实在伤身。”朱净尘擅医,太知体弱。
“不要,姨娘不要打阿婉,阿婉知道错了。”阿婉蹙眉摇头,紧接着又像是想到前尘往事,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少爷,我不愿意的,不要逼我。”
被子被重新翻得凌乱,凉风灌入,冷得人发抖。
朱净尘不得法,只得将阿婉的双手按住,好不容易重新盖好被子,又见梦魇似的挣扎。
无奈,只好把阿婉唤醒,“阿婉,醒醒。”
阿婉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比旭日还要温暖的存在。
“阿净,见到是你,真好。”带着一点泪花哭腔,不顾身体在不住将自己拖入溺海,笑得明媚。
“说什么胡话。”朱净尘亲昵地点了一下阿婉的鼻尖,“放心,只会是我。”
阿婉微微低头,轻抿唇瓣,低声呢喃,“可清晨到了,我也该离开了。”怅然若失后,装作开怀,“阿净的救命之恩,阿婉身无一物,恐怕只有下辈子结草衔环来报。”
朱净尘神色一紧,难得的强势,将预要起身的阿婉按在被褥之中。
“阿婉,不可逞强。”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但此刻却透出不容忽视的坚定。
朱净尘低头看阿婉,汗水将鬓角染湿贴在脸颊,两颊红晕却反衬得其它地方白得亮眼,泪痕尚未擦干实在是柔弱,但嘴唇被咬出牙印实在又顽强。
就像是蒲草,微弱却永富生机。
像是做下什么决定,朱净尘开口,“阿婉,留下来。”
那些话纠结很久终于说出口,更生了勇气,“阿婉,原是担忧佳人有归处误你前程,但卿漂浮,未得一隅遮风雨,原谅我卑劣地携恩求报。”
“妾亦,心向往之。”发热红晕妆点了阿婉的娇羞,不自觉脱口,却又在之后沉默,“可与君相识不过两日,婢贫贱何敢肖想月亮。”
“阿净,我害怕的,害怕梦醒一切都落空了。”阿婉不知道想到什么,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话地深邃呢喃,“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胆怯之人的完整真心。我实在害怕清醒大梦后哪怕一丝一毫的辜负,所以我从未敢有过念想,我汲汲营营保全着我胆怯的真心。”
“见卿一面,便也思朝朝暮暮。”
“我知道可能唐突了,但期朝朝暮暮见我真心。”
破除夜雾之后,朝晖更加和煦温暖,朱净尘笑得,光风霁月,“阿婉,我心悦你,只是独由我心生的,你不必有任何负担,你可以由你心的做任何事,两厢情愿本就不易所以才弥足珍贵。如果我心悦你是索求你也要心悦我的话,我也不配,我心悦你。”
“你……”
阿婉很难不有触动,她见识过太多的“真心”,但没有一颗“真心”像这样,这么干净澄澈一尘不染。
强撑坐起来的身体轻咳抽动,微侧过去脸,“阿净怎么知道我姨娘待我不好?”
“阿婉你先躺下。”说着扶她卧下,重新替她压好被角,“你在梦中很痛苦,然后昨日,你在我提及此处是何地之后才想起这个姨娘,说明你们原本就不亲,你去投奔不过迫不得已无奈之举。只是我未曾想到,她竟然还打骂你,早知道这样,昨日我便不会同意你去寻她,哪怕我没有这个资格。”
阿婉也未曾想过朱净尘居然能心细如此,还好她没有什么纰漏,“阿净,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含情脉脉,似水柔情,“姨娘心高气傲,为钓金龟婿耽误好几年,那些年的蹉跎让她脾气更加不好,时常拿我们出气,后来携子为筹码被富商所纳,也算姨娘得偿所愿。”
“她不曾善待过你,你还盼着她好。”
阿婉柔软得像是浮萍一朵,“姨娘也不容易。听闻主母克扣,富商子嗣甚多,年老色衰,姨娘的日子也不算好过。我恐怕成为姨娘的负担,所以原本不敢去打扰她一丝一毫。”
“你不是谁的负担。”朱净尘说得认真,像是对待他的明月,“你在珍惜你的人眼里,也是珍珠。”
“还从未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也是珍宝。”阿婉起身环住朱净尘,埋在他的肩头低声啜泣。
朱净尘耐心等待阿婉哭完,轻轻拍打她的背,“好了,阿婉,你还生着病,快躺下好好修养。”
“不要走。”阿婉拉住朱净尘正欲离开的手,“我怕一觉醒来,阿净你就不在了。”
美人立床头裹素衣,香汗从锁骨滑入,微红的眼尾默默垂泪,连卑微的期念都说得小心翼翼。初升的日光彻底洒得屋内暖洋洋,朱净尘轻拍了阿婉的手背,“别担心,我是去为你煎药。”
望着如松上雪的背影,原本的消沉柔弱随着晨晖消散,阿婉低低喃道。
我真是坏呀。
*
“阿净,你念给我听,好吗?”阿婉是真的生了寒,浑身无力。折腾来的话本本就没有兴趣,此时更是看那些字都是颠倒的。
朱净尘看着阿婉那么小心地任性,心软得不像话,如果这是温柔乡大概他是甘之如饴地沉溺,也知道念话本与他是多么格格不入,但还是无奈地笑了,“好。”
阿婉笑而生花,芳华尽展于眼,她就知道,没人不想做永殊的牡丹裙下臣。
阿婉满怀欢喜地看着朱净尘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余光看到了一旁喝完药空的碗,更觉动容,目光也愈发柔情。
她没有想到如此如玉君子,也会心细如发。她仰头就一口气喝完了药,未曾想,这人居然为她准备了方糖,还心疼地问她,不苦吗?
是呀,京中那些贵女闺秀个个娇柔,这苦涩如黄连哪怕是良药如何能这般轻易地入口。
不过阿婉想,自己还是保有几分京中的陋习,这么爱折腾人给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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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子。只不过在京中她高贵,甚至都不用她开口,无数人上赶着给自己当乐子,而在这桃花村她实在普通,还要扮怜撒娇才能得偿所愿。
但是,这样的感觉好像更好。
“王生苦读十年,为这一朝上京赴考。一日,夜半赶路行至黑山岭破庙……”
好看的人哪怕是念话本声音也是这样的悦耳,明月相照,阿婉越发觉得自己确有几分公主的娇蛮任性。原本喝完药,阿净嘱咐她好好修养,是她不想这般空无一人,非是要他留在这里陪她,阿净课业繁重,无法只得将书挪到此间。但看到这人真的能坐怀不乱,又央求他找来话本。这般胡作非为也被应允,闹了一通罢了依旧心无旁骛。如此上善若水,茫茫人海却只见一人。
“阿净,你有此学识,可有想像王生一般登科入朝。”阿婉心狠,但也偶尔生出善念。
如果他也有此抱负,那她便成全了,也以慰她的愧疚,不过又是一笔买卖而已,你情我愿钱货两讫。
“家训规束离朝野远纷争,所以我此生无缘。”
语调都未有一丝变化,依旧是那般沉着,阿婉不知要多少心血才能培养出这般胸有乾坤却心容大海的人。但隐约阿婉感到寂寥,永殊公主耳聪目明,少有这样未能从神情举止找到端倪却又有一股冥冥之中的笃定,“那你呢?你自己可否愿意。”
朱净尘神色有迟,从未有人问过他是怎么想的。
“无关紧要。”不过转瞬,便恢复了泰然自若,仿佛刚才的片刻失神只是错觉,“我是如何想的都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这非常非常重要。”
这大概是朱净尘见过阿婉最坚定,不容辩驳的模样。
“因为因果已定,人力不可及。”
“我偏要哪怕只有蜉蝣一瞬的自我。”本性冷清的话刚出口,阿婉就暗道自己还是定力差了些,这种盛气凌人唯我独尊的话怎么能是一个卑怜婢女说得出口的。
偷偷看了一眼朱净尘,若有所思的模样,像是没有在意到她身份和话语格格不入的崩塌,松了一口气。
还未等阿婉想到如何转移话头,朱净尘便先一步的开口,“阿婉,不是听话本,怎么走神了?”
确实在神游天穹的阿婉被人抓住小辫子,“阿净你冤枉我,不就是在讲王生被装作弱女的狐狸精骗了心……”
“……好呀,你在骂我是狐狸精。”阿婉佯装生气。
“我可没有,是阿婉你自己说的。”看着阿婉嗔怪,明眸皓齿甚为可爱,朱净尘没由头笑得开怀,又怕美人真的生怒以至竭力在遏制笑意。
偏生这副模样更让阿婉气鼓鼓,“你这是什么君子。”
“我未说过我是君子。”
打笑间日落月升,两人都罕见这般无所顾忌。
*
睡梦中月落日升。
闻着香气扑鼻的鱼汤味道,阿婉缓缓睁开了眼。
听到动静之后,端着鱼汤进屋的王珍珍,却未曾想阿婉见到她,幽怨地责怪,“骗子。”
5. 高岭之花
享受得太率以为常了,王珍珍都不自觉怀疑自己,是不是这辈子就是伺候人的婢女命。
但是即使对眼前的女子有偏见,但也不得不承认,哪怕就是简简单单喝个鱼汤,这人也能喝得那么好看。
那文人是怎么说的,对,仪态万方。
“你这鱼汤煲得真不错,新鲜白净,上京都开个酒楼我看也配得上。”阿婉从不亏待自己,一碗汤的功夫就从朱净尘离开的失落中走出来了,十分餍足,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算计的好好吃上一顿。
“真的吗?”王珍珍欣喜溢于言表,“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过我。”
“当然,我逗你开心干嘛。”阿婉摇头嗤笑,并无甚在意眼前笑得像个傻子的俏丽姑娘,起身去屏风后更衣。
她没有料到朱净尘的医术有这么好,昨日喝完药,今日便好了个大概,这妙手回春的功夫恐怕是比御医也不遑多让。如果今后再也见不到他,或许自己会想念这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你去过京都吗?那里是不是很大很大,一眼都望不到头。”
王珍珍守在屏风前,换好衣裳出来的阿婉被吓了一跳。
“应该算大吧。”
“哇。”王珍珍围着阿婉转了两三圈,来回欣赏这松花色衣裳,“这是蜀锦吧?净尘替你在县上最大的绣云铺购置的?”
“应该吧。”阿婉抬起衣角,也上下看了两眼,并无什么特别。
“净尘对表妹你真好。”王珍珍满眼艳羡,“我长这么大就去过两回县上,也不知我嫁人的时候能不能穿上绣云铺的衣裳。”
阿婉回头,“他说,我是他表妹?”
“难道不对吗?净尘说你是家里遭了灾,千里迢迢来投奔他,却未曾想一路颠沛到桃花村前还淋了雨。”
听完解释,阿婉只好笑得端方,“嗯,是他的远方表妹呢。”
要是朱净尘在,必能听出阿婉皮笑肉不笑下的阴阳怪气。
正当阿婉快要推开门的时候,王珍珍快步上前拦住她,“净尘走前特别嘱咐了,说你受了寒,万万不可再出门吹风了。”
“他说了不算。”
“净尘是大夫,说了自然算,净尘也是你表哥,说了也自然算。”王珍珍死死扒住门一步不让,还有一副表妹切莫再任性的正义凛然。
阿婉噗呲一笑,然后转身回屋坐在竹凳上笑着打趣,“我叫阿婉,你直接唤我名讳即可。”
“你真的不再生念头跑出去?”王珍珍将信将疑地放开门,“我叫王珍珍,她们都叫我珍珍。”
看见这姑娘还害羞了,阿婉觉得新鲜,“那你呢?你既不是病人又不是他表妹,怎么把阿净的话奉为金科玉律。”
阿婉这么一提,王珍珍才突然思索,她好像在此之前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净尘郎君还是第一次这么请求我,我当然不能辜负他的信任。”王珍珍莫名生出些自豪,整个桃花村未出阁女子十之八九都爱慕净尘郎君,但就属她近水楼台能与他混个脸熟,这次更是有了独属于他们的羁绊。
老天爷呀,他那么温柔冲着她说话的时候,她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还不是骗子,就骗得你们这些小姑娘芳心暗许。”
阿婉怨念。她不吃惊王珍珍今天会来,是昨日朱净尘已经告诉过她,说这两日葛老要考察课业,所以他不得不离开,但是不放心病里的阿婉独自在家,所以托了相邻的王家姑娘来照顾她。让她也不必介怀,他已经给了王家姑娘银子,想要什么都可以尽数跟王家姑娘说。
可是,她拉着他的手,说不要走的。
她知道,朱净尘那般聪慧,是知晓她的意思的。
“才不是,世上再也不会有净尘那么好的男子了。”王珍珍有些气恼地反驳阿婉。
“山巅雪高岭花并不是不近人情,而是月光高洁,让人自惭形秽,恐惊天上人。”
阿婉都不得不侧目,连识字都勉强的姑娘,却能将这份独自的爱慕描摹得这般的美。
*
趁着王珍珍在灶火前忙碌的光景,阿婉偷偷溜进了另外一侧的书房。
阿婉没有想到,这村落之中的书房能如此的,雅致。
映入眼帘的是那汗牛充栋、浩如烟海的书,不说的话阿婉都有置身藏书阁的错觉。
更让人咋舌的是,哪怕只是走马观花的匆匆一览,也能发现囊括之广,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远及朝野策论近乃五谷杂农皆收于此。那日她以为弄湿的水经撰著是孤本不过偶然,却未曾想或许是必然,这书架之上竟然十之八九全乃孤籍。
还未从这般震惊中彻底走出来,看见一旁那憋屈的小躺椅,不由得联想这七尺男儿蜷缩在此的画面,阿婉会心一笑,丝毫没有顾及是她抢占了这人的卧榻。
高岭之花,也不算辱没。
然后逛到书桌旁,发现昨夜挑灯的宣纸并未写完。
“你走之前,说了我闲来无趣可以随意进来看看的,所以我不是暗自窥伺,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你自己负责呀。”阿婉喃道,安慰自己。
正对着看,才发现这居然就是那日她弄毁的水经撰著。
这人说他能默背复写,竟半点没有妄言。
他不仅完整的写出来了,未写完的是他的见解批注。阿婉低头仔细去读,针砭时弊,她大洛的工部侍郎也未见得能有此才能。
“阿婉,你怎么闯进书房了,快出来。”
原本就做贼心虚的阿婉被人平白一唤,吓了好大一跳,然后就看到做好饭未在卧房找到她,来书房寻她的王珍珍站在书房外焦急招手让她出来。
慌忙之中就近抽出两本兵法策论,阿婉离开,“你怎么就站在门口?”
“那么多书我光是看着就感觉头晕目眩了。”王珍珍跟在阿婉身后,过了一会才忸怩开口,“我听净尘郎君那些同窗好友私下赞叹过,说净尘这里有一座黄金屋。”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阿婉也由心感叹。
像是得了信心,王珍珍说出了心中真实想法,“所以你说我怎么能随意踏入,万一弄坏了我也赔不了。”
“阿净不是这样的人。”
下意识的反驳,等话已出口阿婉才发觉,原来朱净尘在她心中真实实在在是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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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当然知道郎君不是这样的人。”王珍珍欲言又止,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那样承认自己目不识丁的话怎么好意思开口。
阿婉坐到房中竹凳上,看着这色香味俱佳的菜肴顿然食指大动。
然后瞄了一眼厨娘,辩驳无语憋红了脸。也怪她,实在她没有往那方面想,“你这面饼就烙得很好,厨台之上阿净就远远不及你。”
得了首肯,王珍珍害羞起来,还是低低自嘲,“厨房炊艺算什么本事。”
未曾想正在夹菜的阿婉听到,“算天大的本事,那书读得再好也不能顶饭吃,要我选我就选这桌佳肴。”
尝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
阿婉满怀笑意,见阿婉是真的喜欢,王珍珍也开心,还赶忙替她夹菜,“你尝尝这道鱼泥丸。”
在满怀期待的目光中阿婉将鱼泥丸塞进嘴里,意外的美味,“你怎么做的,味道甚鲜。”
“好吃吧,我用今早煲汤的鱼做的。”王珍珍觉得她也有些喜欢这个表妹了。
“你光看着我干嘛,我又不能顶饭吃,你也吃呀。”这王家姑娘殷勤布菜的模样,让阿婉都有错觉这还是在魏紫阁。不过可没有宫婢如此大胆,敢把她的碗塞得跟小山一样。
王珍珍只好作罢,放下碗筷,托腮望着,“他们不是说什么来着,就好看可以当饭吃那个,对,秀色可餐。阿婉,你长得真好看,跟天上的仙女似的,我看见你就不饿了。”
也不知是在夸她还是在夸她,阿婉笑,她自然是知晓自己花容月貌,“不是像狐狸精吗?”
王珍珍完全没有在意,“那是我们不知道你是净尘表妹,而且哪有狐狸精像你这样倨傲矜贵,颐指气使地这般行云流水。”
阿婉看了一眼王珍珍,满心满眼的,这王家姑娘确实又是在夸赞她。
算了,她大人大度,不予计较。
*
“一面纹绣十文铜钱。”
王珍珍抱了一簸箕针线放在阿婉面前的桌上。
阿婉抬头看,这王家姑娘讳莫如深暗度陈仓的模样,不知道要以为这针线女红藏着的是金山银山。
“我这不是看你,这么久都没有翻一页,想来跟我一般,一看这些天书就神游天际。”王珍珍收拾好厨房,也顺势坐了下来开始侍弄这堆线团,“我们初次见面,你不好意思说我都明白的。”
阿婉确实无心看兵法,这兵法倒不是孤本,反而广为流传,她以前也看过。就是这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几乎在复盘模拟了她大洛建国开朝的所有有名战役,时不时还有几分对时前匪患的见解。要不是字迹明显出自同一人,她实在难以相信此人之博学。
所以也就分了心,他究竟是谁?
见阿婉没有回答,王珍珍颇有些惊喜,定是她说对了。
这阿婉也不过双十年岁,却把她当什么都不懂的孩童,这可算是被她抓住了小辫子。
“在净尘郎君那般完美的人面前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我都明白的。”
被人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肩膀,阿婉满脸疑问。
她说了什么,又明白些什么。
6. 下神坛
阿婉自诩能言善辩,这些年舌战群儒倒也游刃有余,今日却栽在这个小姑娘手上了。
“这兵法诡道浩淼,我确实浅薄。”阿婉最终叹了一口气,细论今日败局,也缘于她目中无人桀骜不驯。
“那还是不至于,净尘郎君说你是家里糟了灾祸,但我也能瞧出来阿婉你原来定也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王珍珍先是一副你在说什么的神情,后面又看阿婉确实有些失神,定是她不小心说错了话连忙安慰,“而且不爱看那些打打杀杀,喜欢看话本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们村的姑娘都爱看的。”
从那一段废话中,阿婉找到了她的答案,“哦,原来你觉得我是在装模做样。”阿婉无奈笑了起来,她还不至于真的跟王珍珍去计较,甚至还没有这不重要的“拨云见日”引起她的情绪大。
王珍珍诧异地看着阿婉,真奇怪,这人怎么骂自己还挺开心的模样。“也不用这样说自己,你只不过是有一些女儿家的矜持而已,这又不是什么大错。”
哪知阿婉听后笑得更灿烂了,“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四月京都最高贵的牡丹盛放也不过这般风景。
永殊公主从立于朝野那日起便无人只把她当一个普通的双十女儿家,披着礼义廉耻的恶狼们相互角逐,都谨慎地等待着对方失误,然后冲上前去撕咬它的硕果,纵横捭阖分而食之,他们没有选择,要么是恶狼的盘中餐要么就成为恶狼。在兵法诡道上阿婉确实谈不上有建树,毕竟她一贯只会杀鸡用牛刀,缺少那份沉着和敬畏,这样的结果倒也是自然而然。
只是冤枉堂堂永殊公主羞于承认自己喜爱话本也实属荒唐,因为她整日忙着勾心斗角,实在没法像正常双十年华的女儿家那般有这个闲情雅致看话本。
“说说吧,你怎么觉得我爱看这话本的。”笑够了,阿婉才得了闲心来问。
阿婉敛住笑诘问的模样,王珍珍莫名有些发怵,就好像她原本就该是高高在上的人。
不自觉吞咽压下恐惧,“难道是净尘郎君要看?”问出口王珍珍自然知晓这多荒唐,简直好比话本里虽然总说谪仙下神坛,但是我们总是知晓这并无半分可能,“昨日,净尘郎君找我来借话本,难道不是阿婉你要看?”
光是想想那画面,阿婉都觉得,这真是高岭之花下神坛了。
“确实是我要看的。”阿婉欣然承认。
阿婉重新笑了起来,王珍珍才从方才大脑一片空白的混沌中走出来。后知后觉偷偷瞄了一眼,这阿婉看起来柔骨芊芊的,哪里来的那么强的威慑,难不成真是妖精?
这么刚冒出的念头,随即立马摇头,她在想些什么。
看到面前的绸缎针线,王珍珍才恍然初醒,这正事还一点都没干,“阿婉你既然也无事,那一起来绣帕子,十文一帕,我不收你中间的银两,这是我好不容易跟镇上布铺老板讲好的买卖。”
王珍珍以为又是阿婉矜持,强行将针线塞到她的手里,然后期盼地望着她,“我看净尘郎君慷慨,连阿婉你不过才刚发热,就给你用那么好的药,还是未成家不知道这柴米油盐贵。”
“阿婉你是他表妹,多多规训一下,不然郎君有金山银山也不够这么花的。”
阿婉看了这四周陈设和想了一下朱净尘的穿戴,确实算不上宽裕。
她是不是有点太花钱了?
鬼使神差的,阿婉真就拿起手中的针线开始绣起来。
而王珍珍更满意了,阿婉是个好姑娘。
难得的安静下来。
日光洒在阿婉和王珍珍的身上,窗外树声沙沙,还能遥遥听见村里的犬吠鸡鸣。
阿婉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当然如果是忽略阿婉险些差点把自己的手扎破的话,确实一切都很惬意。
“阿婉,你绣的是莲藕吗?”王珍珍横看竖看只勉强认出了一个形,“只不过莲藕为何是青色的?”
阿婉冲着王珍珍一扬笑,端方颔首,“因为我绣的是翠竹。”
“哈哈哈。”哪里知道听到阿婉的回答过后,王珍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阿婉拿起来仔细上下端看,确实半分都不像。
她真是被下了降头了,怎么会答应王珍珍绣什么帕子。
以往她看文银绣花的时候,也没觉得是多难的玩意,而且连元宝一个太监都??能飞针走线,她永殊居然不行?
“嘿。”没有理会阿婉黑掉的脸,王珍珍畅快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有些收不住笑地安慰,“人无完人,阿婉你不必介怀。我差点以为阿婉你琴棋书画烹茶刺绣样样精通,我们差不多年纪,我都怨念自己吃什么长大的,为什么人与人的差别这么大。”
“你还真会说,刚好琴棋书画烹茶刺绣,我样样都不行。”阿婉语气平缓,倒没有什么介怀或者难过。
阿婉将针线扔回竹篮里,既然已经确定自己在女红之事上确实一窍不通,她从不为难自己。
要是朱净尘连她都养不活,那就只能说明他没有这个荣幸,可以伺候永殊公主座下。
随即阿婉把自己乱扔的针线收拾好,将自己绣的帕子叠好收起来。她绣的青色莲藕她很喜欢,悬挂在魏紫阁大殿之上也值当,“我绣毁的帕子待阿净回来,我叫他赔给你。”
虽然阿婉不通这小商贩的买卖,但这素帕也不是凭空桑蚕变出来的,应也是要银两购置的。
“这素帕不值钱的,何况净尘郎君走前给了我好大一笔银两,都够买这一屋子的帕子了,而且就一张帕子就当我送阿婉的就成。”
“那好,我就收下了。”说完,阿婉也不客气,将帕子放到自己枕下。
走回来的时候却也看见王珍珍的绣品,“你绣的是鸳鸯?”
“能看得出来?”王珍珍小心翼翼地期待着。
阿婉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然后对着王珍珍满心满怀的期待,她发誓,她堂堂永殊公主不至于这么小气,但是看她那模样猜测这冷水早泼比瞒着她好,“说实话,确实更像鸭子。”
王珍珍叹了一口气,将绣帕放回篮子,虽然也安慰自己,但是失落还是溢于言表。
“我绣了青色的莲藕都不难过,你比我强多了,起码鸭子和鸳鸯差得也不算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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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婉又倒了一杯茶,将茶杯推给王珍珍。
王珍珍抬起头来,端起茶杯泪光闪烁,“可是刺绣是最赚钱的活计,我央求了布铺老板好久才讲好的十文一帕。”
女子的眼泪果真是让人怜爱,阿婉也不免心软,将自己随身的帕子递给王珍珍,“擦擦。”
“谁告诉你女红是最赚钱的活计,而且刚才不是你告诉我的嘛,人无完人不必苛责自己。”
阿婉放柔了声音,“你可以将这笔生意跟村里擅女红的姑娘谈,一张帕子你也有得赚。另外你厨艺好,可以从这里入手,赚得不见得比绣帕子少。”
阿婉说话不快不慢,很有条理,让旁人生出有一股笃定的信念。
“阿婉,你真好。”
阿婉轻轻拍了拍趴在她肩头又哭起来了的王珍珍。
要是阿净在,就好了。
*
“阿婉,真的行吗?”炊烟氤氲中,王珍珍有些不自信。
那日阿婉为了安慰王珍珍提了方子。这山中县镇封闭,吃食大多讲个管饱并不精细,但是姑娘家喜欢吃点零嘴文人墨客好个雅致,阿婉虽然不擅厨艺,但是摆到永殊公主面前的无一不是品相具佳的点心佳肴。
王珍珍絮叨,阿婉实在经不住她的长吁短叹,便指了路子。
“放心,这桃花糕在京都都颇受喜爱,在你们这村镇上更是新鲜。”
阿婉倚在墙柱上,看着远方的漫天霞彩,又是一天要过去了。
朱净尘已经走了三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虽然王珍珍是一个心眼实在的姑娘,但是她太实在了,远没有与朱净尘那般不需多言他便能知晓你意图的安静。
然后一点点地越来越清晰,一个身影身披流光踏彩而归。
“阿净。”
阿婉飞奔过去,一把冲进朱净尘的怀抱。
“阿婉。”
朱净尘揽住比晚霞还要跳脱的倩影,佳人跑得太急促,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怀。
“我好想你呀。”阿婉用力圈住朱净尘,待抱够之后,也不撒手就扬起笑抬头去看朱净尘,“你呢,你有想我吗?”
却见朱净尘的耳朵就像是天边被染红的云彩一般,久不见他答,唯有那揽住阿婉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暴露了他。
王珍珍站在一旁,看见朱净尘回来她也很开心,那些原本的紧张不安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
然后很难忽视那人怀里那个比霞彩还要耀眼的身影,她不知道,阿婉胆子怎么能这般大,她光是看见朱净尘就觉得手脚无措了。
她也从来不知道,阿婉原来是这般的活泼烂漫,她原来以为阿婉再是窈窕淑女秀外慧中不过了。
就像那话本里,只饮朝露的仙女下了神坛变成了绰约多姿蛊惑人心的精怪。
阿婉这般近的端看朱净尘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像是装满了星辰,他一如往昔地向她走来,也总是这般的云淡风轻,但是阿婉就是莫名觉得他一定经历了很多不开心的事情。
抬手想去触碰他眼里的悲伤。
可是,阿净却只是看着她笑了一下。
7. 摘月亮
连风都吹不动这夜色茫茫,浓郁得闷人,阿婉叩响朱净尘的房门。
想着连她都颇为受用,便学起了王珍珍冲她时那股小心翼翼的期待,刻意放柔了声音,“阿净,我做了面。”是一层又一层和风拂面下叠加着的隐秘却又明显的祈望。
阳春面刚从锅里挑出来还烫着,阿婉不得法,只好左手烫完右手烫。
幸好无论自己内心何种不堪挣扎光景,朱净尘都能保持那样的温柔如玉,谦谦君子永远都不会让佳人苦等,很快就从里面将门打开。
朱净尘一推开门就看见双手端着面碗,满心满意望着他的阿婉,月光照到她身上,但她比月色更动人。
看着阿婉脸上沾上柴灰,发髻也被折腾得松松垮垮,美人狼狈反而更添烂漫玲珑,不自觉朱净尘就笑了。
不过他也没有忘记赶紧将面从阿婉手上端过来,“这么折腾干吗?”
手不自觉抚上去,将她的脸擦拭干净。
而阿婉顾不上,碗刚被拿走就赶紧将手放在嘴边呼气。
待柔荑般的手恢复白净,委屈地喃喃道,“你未用饭,我很担心你。”
然后打起精神,扬起笑,“你吃饱了就不算折腾。”
适才朱净尘与王珍珍打了招呼,就径直回了书房。在门外王珍珍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她,要不要去问阿净一起用晚饭,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隔着门问了一遍,虽然最后得到的是朱净尘说他不饿让她们俩自行就好的回答。
但是夜色越浓,不过刚过一个时辰阿婉便亲自下厨,虽然简简单单一碗面便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只是还好这两日盯着王珍珍做糕点随便也学了一二。
做得好不好吃不重要,只要吃不死人就可以了。阿婉对自己的要求不高。
而且阿婉也非常明白,朱净尘此时需要的绝不是一碗美味佳肴,不然一百个她都比不过一个王珍珍。
朱净尘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更关心阿婉,“其它地方有受伤吗?。”
阿婉摇头。
朱净尘实在很难拒绝这样乖顺的阿婉,“阿婉多拿个碗,我们一起吃。”
“好。”阿婉雀跃地跑回厨房去拿碗,她好不容易做出来却对自己没有什么信心,万一真吃坏了她怎么办,想来只要她不亲自尝那这面便必定美味。不过内心也还是有期待,她堂堂永殊公主开天辟地第一回下厨做的面是什么味道。
做戏做全套,拿了碗到了书房门口却故意徘徊。
朱净尘没有看到人来寻她,“怎么不进来?”
“珍珍说,不能随便进你的书房,这些书都很珍贵。”全然看不出也是她,头天一上来便一杯茶毁掉一本孤籍。
“书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朱净尘拉起阿婉的手走到书桌旁,然后给她挑了一小碗的面。
朱净尘先尝了一口,随即不慌不忙地将阿婉还没有动过的面又倒回他的碗里,“突然我有些饿了,阿婉的面下少了有些不够,阿婉必定不会介意的吧?”
阿净的话说得很漂亮,但是阿婉还是狐疑地看了他两眼,王珍珍做饭很好吃,晚饭她还多用了一碗,确实现在一点都不饿。
不过看朱净尘吃得淡然自若,也不像她做的面不忍下口的模样。
阿婉左右没有想明白,索性眼疾手快地从朱净尘碗里挑了一夹的面塞进嘴里,一边塞还一边笑,她还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
结果刚咽下去一口,就知道阿净的反常是何缘由了。
而朱净尘很贴心地已经倒好了一杯茶推到了她面前。
阿婉也面不改色地将面全部吞下去,然后行云流水地将茶也一饮而尽。
“别吃了,阿净。”
阿婉的语气平缓到仿佛她不过就是把该拿小碗装的面用大碗装了而已,无足轻重。
“我把糖当作盐放了。”
“没事,也算别有一番滋味。”朱净尘笑了笑,他并不在意。
朱净尘神色无异,继续吃。反正也吃不死人,阿婉虽然自己定然一口都不会再吃了但也不会阻止朱净尘,反而闲来无趣托腮望着他。
即使都没有往阿婉那边看一眼,但是朱净尘还是有所察觉,“这般看着我干吗?难道我脸上沾上了墨汁?”
仿佛就在等朱净尘这句话,阿婉顿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比那白日的晨晖还要耀眼,“我看阿净你秀色可餐呀。”
朱净尘被逗笑,用手轻轻弹了一下阿婉的额头,“贫嘴。”
“哎哟。”阿婉拙劣的佯装被打得很痛的模样,还装模做样地用手抚摸了一下额头,“好痛呀。”
然后忽然起身扬着笑将脸摆到朱净尘的眼前,“我难道说错了吗?阿净你就是长得眉清目秀面若冠玉。”
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面对这笑靥如花谁忍得住不动容沉溺,仍谁也会破颜一笑。
*
吃完了面,阿婉也赖住不走。
大致是看出了朱净尘也心不在焉,更是开始肆无忌惮开始弄出动静。
“啊。”
站在书架旁的阿婉突然将书扔到朱净尘怀里,“阿净,你看,书里为什么有王八。”
担忧的心情掩盖了阿婉拙劣的演技,朱净尘连忙翻开书本。
结果,确然是有一只王八。
“哈哈哈。”阿婉笑得肆无忌惮。
朱净尘面带无奈,宠溺地摇摇头。
他也不知,阿婉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天马行空。
然后从书里将阿婉纸折的王八拿出来放在桌上。
待阿婉笑够了,瞧朱净尘也没有生气,走上前去抓住他的衣角,“阿净,走,我带你去看萤火虫。”
这完全不在朱净尘所有的,哪怕有一丝一毫的预想中,所以泰山崩于前也能从容不迫的朱净尘罕见失神了。
阿婉没有拽动朱净尘,以为是他的拒绝,再回头的时候难免带上了些黯然神伤。
垂头丧气的阿婉像是一只可怜的垂耳兔。
“好。”朱净尘回握住阿婉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来,瘪下去的嘴一瞬间上扬,刹那之间又成了一只热情洋溢的大狗。
“真的很好看很好看的。”阿婉放缓了步伐,但是握住朱净尘的手往屋外走。不过有方才差点误会的那一出,虽然俩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解释,但阿婉还是有所介怀,一边走还不忘一边连笔带划地蛊惑,“我是看阿净你方才看书好久好久都没有翻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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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语有云,要张弛有度以养其精。”
“当然也可能是我在旁打闹扰你心神,但是是也不准怪我,不然我可会生气的。”阿婉飞快地补了一句。
毕竟永殊公主怎么会有错,有错的都是旁人。
*
静谧的月色唯有点点繁星的声响,冷薄的大地却也抵挡不住奔跑起来的温度。
阿婉拉着朱净尘越跑越快,像是彻底撒欢,忘记她在哪里,忘记她是何人,也忘记他所有不予言说的忧愁。
“看,阿净,我是不是所言不虚。”阿婉喘着气,却眉开眼笑,那些欢喜都从眼里溢出来。
夜幕挂山岭低垂,月光映草丛茂密,分不清天地的边际,那些萤光与繁星连成一片,连沉闷的星也随之翩迁起舞,明暗与光亮重叠,微光之间如梦似幻。
阿净有些失神,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眼眸,比星星还要明亮。
“嗯。”朱净尘也被感染扬起笑容。
阿婉兴冲冲跑回来,将握紧的拳头放在朱净尘的眼前,“阿净,你看,手可摘星辰。”
说完便松开手,萤火之光从掌心飞出,流光溢彩。
一点又一点,虽弱但明,足以照亮幽深的夜色,也足以照明迷失的前路。
是呀,若手都可摘星辰,那么只要你愿意的话,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然后阿婉拉住朱净尘跑进萤火之地,银铃般的笑声伴着跳脱的脚步起舞。
玩乐了便就地躺下,连月亮仿佛也近得触手可及。
“我从前还从未知晓这桃花村后山有这样一块宝地。”
“你呀,只想着你书中的月去了。”阿婉伸出手,描摹着摘月,“其实真实的月也很美。”
随即便转换语调,“王珍珍跟我说的,这处高,她们平时也很少敢上来。”神气得仿佛适才的惆怅只是梦一场。
“确实。此处险峻,夜色迷人,一招不慎坠落山崖恐怕也会无人问津。”朱净尘颔首,他也未想到阿婉胆子这般大,翻山越岭地样子全无半点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静。
然后又笑着摇头,他真是被月色恍了神,忘记阿婉本就不是什么规束的贵女。
不过这样便很好,那样的金枝玉叶,不过就像他一样步步不得自由。
阿婉适时的娇纵打乱朱净尘全部的多愁善感,“才不会呢,我知道阿净定会护我的。”
“对。”这个喃声的对,就像是还未来得及从脑海中经过,便径直从心里跳了出来。
也不知阿婉究竟有没有听到。
“那日珍珍说,月光高洁,让人自惭形秽,只敢抬头仰慕,不敢生了妄念去靠近,因为实在恐惊天上人。”阿婉自顾自地说。
听到阿婉的前半句朱净尘像是有所感似的,那股沉疴的颓丧不免重新袭来。
“但是我说我才不是这样。”
却很快被后一句话炸破乌云,“然后你说什么?”
“我说……”阿婉想到什么,故意停顿一下,顽劣地轻轻笑了一声,“它越是高不可攀,我越是卑劣,我想要看见他失驭。”
然后带着些女子天真的娇憨任性,带着些胸有成竹的意气扬扬,“我偏要摘月亮。”
8. 替天行道
那日他们待到月亮快要落下才回来,这座世外桃源般的村庄静谧得像是在梦里,恐扰了这一份安静,两人不约而同地蹑手蹑脚。
直到回到房里,阿婉才肆无忌惮地嘲笑,恐怕这是克己复礼的高岭君子生平最不端庄儒雅的一次。
她非佳人,做贼又何妨?但君属天上月,竟沾地边泥。
而碰上阿婉,朱净尘总是输的,不过他也甚为纵容,只是温柔地无奈一笑。
而翌日阿婉睡到日头高照才起来,朱净尘却丝毫未扰,还能抽出空闲做好米粥温在灶火中,为阿婉留下便条再去山中学堂。
阿婉吃着朱净尘熬好的粥,这人怎么能这般心如止水,她还以为今日会得了懈怠的借口放自己一马,毕竟书一日不读天也不会塌。
不由得想到她那父亲武昭帝,夜夜恐被史书诟病他登极不正,所以亥时方休寅时便起,日日勤政年复一年从未间歇。要是那般辛苦,这万人之上的皇帝真当起来还不如她这个富贵公主来得惬意自在。
总归天崩了,有他们这些夜以继日的人抗,她悠然自得的做个米虫也未有什么不好的。
*
话虽如此,但她这富贵公主的荣宠离不开她的汲汲营营。
歇了两日,便央求朱净尘替她刻了做饼的精细膜具,然后为王珍珍厨娘酒楼伟愿添了第一笔金。
提着桃花饼在村里走走停停,逢人便送一块糕饼。
谁能抵抗住那么美的姑娘那么甜的微笑,在你最饥饿的时候适才送上一块饼,这糕形若桃花精细得让人都不忍心动口。
这个时候,这姑娘还会抚慰不够还有,你的喜欢比这糕饼珍贵千万。
不过短短一日,整个桃花村无人不赞朱家郎君那个表妹的好,一时风头快要盖过桃花村冠月的朱净尘。
而那些原本对阿婉就好奇的人,先前故意在院外逗留窥伺不成,未曾想这人过了几日就这般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而阿婉用脚步丈量着桃花村,暗暗记下来,回去之后将桃花村的面貌描摹出来。
居安思危,阿婉一刻都不敢忘,她究竟是谁。
反复思量琢磨着所有未知的可能,为自己留一条退路,这也是她为什么能千百次死里逃生。
*
夕阳西下,这几日光景也足够阿婉把桃花村里里外外探了个明白。
阿婉抬头望天,看着天色,今夜恐怕是要下一场暴雨。
用手捶打着腿,她过往还未有一日走这么多路,再多走几月,阿婉都觉得自己可以就这么走回京都了。
还剩有几块桃花糕,趁着阿净还未回来,阿婉又从屋内提了水壶,准备去最远的田地那里去问候王珍珍。
毕竟多亏了她做的糕饼。
刚好炊烟时分,阿婉往村外走,一路都遇肩扛锄忙回家的村民。
几乎所有人都与阿婉混了个脸熟,也都吃过她赠的糕饼,所以都乐得与她打个招呼问询两句。
这般光景,倒让阿婉有些幻梦仿似还在京都,永殊公主走到哪里也是这般此起彼伏地叩拜。
不过比起那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敬重,这样的寻常倒是更显温暖。
你耕田来我织布,往来大多还是男子犁田管这营生。
这样更觉得王珍珍的不容易,她父亲在剿匪中伤了腿,恐怕此生再也下不了床,取名珍珍也是视为掌上珍宝,但不得不早早挑起家里的担子。
阿婉付了银两,王珍珍实诚,每日不管再晚都会带着做好的桃花糕及时交给她。
而前几日朱净尘适才的提醒,这雨季反复,今年河汛翻涌,如不能提早筑堤疏道,江河漫上农田,这一朝的麦秧要尽数毁了。
王珍珍确信无疑赶忙争分夺秒提着锄头去地里,他们家全靠这两亩薄田过活。
“珍珍,你嫁给我,一个姑娘家哪里还用这么辛苦。”
阿婉远远便看到几个村里无所事事的地痞围着王珍珍,为首的那人冲着王珍珍动手动脚,只是吃定了王珍珍无依无靠。
王珍珍试着挣脱,却敌不过赵五的力气,何况他旁边还有两三个人帮他拦住她,这地偏僻更是叫天不应。
而且这赵五有一个在县衙做衙役的姐夫,寻常老百姓哪里敢惹他,王珍珍也生绝望。
“住手。”阿婉喝止,然后将水壶整个扔出去。
几个人没有看清,连忙四散躲避。
趁着这个空挡,阿婉赶紧上前将王珍珍拉到身后。
水壶沾地便炸散,隔出了两拨人的距离。
等到抱头乱窜的地痞听到声响,连忙去看,看到不过是个水壶,顿时松了一口气。
而为首的赵五对坏他好事的人自然没有什么好颜色,发誓定要这人尝尝多管闲事的后果。
却未曾想抬头一看是这般婀娜的美人,瞬即变了脸色,堆起谄媚的笑容,“我不过几日没有回来,我们村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好看的仙女?”
这些时日阿婉高调,旁边的人自然有认出她的。
听到耳畔的解释,赵五神情有些玩味,“原来是那朱家郎君的表妹。”明显有了些败兴索然。
朱净尘擅医,村里并不是人人都看得起大夫,而朱净尘从来都是无偿替他们诊疗,谁还能没个大病小痛,所以即使没有受过朱净尘的恩惠,也无碍对他很客气。
“既然是表妹,那我也就不怪你刚才的鲁莽。”赵五咬牙切齿,“只要你别多管闲事,我们也能桥归桥路归路。”
阿婉嗤笑出声,“要是我管定了这闲事又该如何。”
“娶一个也是娶,娶两个也是娶。”这时候赵五尽显他无赖的本色,“赶明儿我就去咱家大表哥府前提亲。”
阿婉反而笑得温柔起来,更显国色天香,“好呀,只是我的聘礼很贵很贵的,我怕公子你拿不出。”
后面王珍珍连忙扯了阿婉的衣袖,她多怕阿婉涉世未深,真遭了这人冠冕堂皇的道。
这也是正中赵五下怀,笑得越发猖狂,“我赵家是这桃花村首富,别说十两银子的聘礼,就算是五十两也拿得出。”赵五是家中独子,自幼跋扈,家里对他也是百依百顺。
阿婉也不恼,“要娶我,五十两可不够。”
赵五正想骂,他赵家是有钱,但也不是让人狮子大开口当冤大头的,那县里琦红楼的头牌赎身也不过五十两银子。但是一看见阿婉气便消了,确实当得起一句沉鱼落雁,五十两是憋屈了些,“表妹你说要多少的聘礼?”
阿婉左右瞥了一眼,她在想,带着王珍珍,是周旋智取等阿净来寻她为上,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拼来得惬意。
结果只等阿婉正眼看了肥头大耳的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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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眼,就做出了抉择,实在丑陋,实在恶心。
这样的人都值得她虚与委蛇的话,她宁愿死了。
阿婉扬起笑,“要娶我呀,起码得五十万两,五千万两,五万万两。”
这人在耍他。
赵五气极,就要冲上来动手打阿婉。
“大胆。”阿婉瞬间变了神色,肃穆桀骜得不可侵犯。
也不知道是被阿婉吓住还是被身边的人拉住,赵五确实停下来不敢再往前了。
阿婉高贵轻蔑地瞥了一眼,便牵着王珍珍往前走。
最近的一人,手不由自主惯常地便拦,阿婉一巴掌拍在他手上,“滚开。”
那样的气势竟迫得人心有余悸,皆数愣在原地无人再敢拦。
直到阿婉走得都有些远了,赵五才如梦初醒,“怕她一个女子作甚,还不赶紧去追。”
听到追上来的脚步声,王珍珍捏紧了阿婉的衣角,“阿婉,我们赶紧跑吧。”
“跑什么跑。”阿婉的步伐未有丝毫混乱,“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
阿婉自然是知道,她们两个弱女子要跑赢这几个男子有多难,何况一跑如果不能跑出生天便是满盘皆输。
这些地痞不过凭着这些百姓良善助长了他们的嚣张,实则纸老虎几只,他们比她更多的顾及与胆怯,还敢上前,那就打得他们不敢上前就好了。
“站住。”赵五追得气喘吁吁,终于按住了阿婉的肩膀。
未曾想阿婉一回头,快到赵五都没有反应过来,一刀直接划破他方才碰过她的手臂。
“既然你手不想要了,那我便帮你一把。”
然后冷傲灼灼地望着跟赵五而来的其余几人,“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不信的话尽管来试试。”
大洛虽以孝廉治国,但毕竟结束尸横遍野生灵涂炭的乱世不过几十年,所以哪怕是最无赖的地痞对人命关天也是忌惮。
“阿婉。”
朱净尘担忧地上前,左右看了看确定她的安危。
而阿婉还未从肃杀中完全脱离出来,声音还带着些冷,“别担心,匕首上都是他的血。”
“你无事就好。”
看见王珍珍衣衫有些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这事不难明白。
朱净尘接过阿婉手中的匕首。他原来是不解为何阿婉醒来之后固执地一定要一把匕首,只当是她前尘实在凄苦不得不生得如此谨慎。
如今看来,心怀山海但不妨碍总有恶狼环伺。
朱净尘手起刀快,直接挑废赵五的手筋,“阿婉下次不要给对方留机会。”朱净尘只一眼便看出,阿婉不得法,那一刀看着凌厉,却并未伤到赵五筋骨。
“啊。”赵五后知后觉疼痛难忍,抱住受伤的手腕,他知道这只手必定是废了。
“无论赵家公子是要报复还是对簿公堂,朱某都奉陪到底。”说完便不再看他们一眼,牵起阿婉便离开了。
而最震惊的莫属王珍珍,她从无想过那般翩然温柔的人竟然会有这样清冷狠戾的一面,只不过实在是大快人心。
阿婉察觉到王珍珍的忧虑,担心她自责,是她害他们卷入这祸事之中,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他们不敢的,再来有麻烦的也是他们,也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们,我们只是在替天行道。”
9. 四字箴言
“阿婉,快叩拜呀。”王珍珍拽了拽阿婉的衣角。
香烟袅袅,堂前城隍神威严肃立,众信徒虔诚膜拜。
唯余阿婉一人玉立格格不入。
“我不是这里的人,你们都在求他,这泽镇的城隍神定然忙碌,护佑不上我。”
阿婉不放心地左右再扫了两眼,皆是再普通不过的黎民百姓了。
她的好二哥可是不会这般轻易地放过她,毕竟他恨自己这个嫡妹可是恨得夜不能寐,这好不容易得的铲除她的机会,就算是掘地三尺恐怕也要把她挖出来。出了桃花村,阿婉难免疑神疑鬼。
不过她也得找机会把消息传出去,不然蛰居桃花村久了恐怕永殊就真的消失在这个世上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王珍珍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泽镇的城隍庙求姻缘祈福最是灵,自然香火鼎盛,阿婉哪怕是嫁入他们这儿,外嫁的媳妇恐怕一时半会也排不上。
“信女王珍珍,先愿早日觅得如意郎君,又求阿婉和朱郎君能喜结连理一生顺遂,最后让赵五那乌龟王八蛋早堕十八地狱。”
听到这里,阿婉实在没有忍住笑出了声,“你怎么还替我求起来了,你不是也爱慕我那表哥吗?”阿婉说得轻佻。
“我是泽镇的,城隍神先排到我,阿婉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帮你先插队算什么。”回答的理所当然,唯有提及朱净尘毕竟是旧梦,还是难免羞涩,不过也豁然,“我早就知道,我是配不上朱郎君那么好的人的。倒是阿婉,你又好看又善良,近水楼台我看你与朱郎君甚为般配。”
“你还是第一个说我善良的人。”
朝野上下谁不说永殊公主观音像蛇蝎心,最是心狠手辣冷漠无情。
“阿婉就是顶顶好的人,配得上一切的儿郎。”
想起什么,王珍珍又补充,“要不是阿婉你说,我哪里想到把桃花糕饼拿到城隍庙来卖,刚刚不过一炷香时间就卖掉大半,待会……”
“阿婉,你怎么哭了?”
阿婉这也才意识到自己竟落泪了,她这日子还是过得太安逸了,无端生出这么些没用的心软,“我只是想起我哥哥了,他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全都是算计的工具。
其实她并没有太在意,左不过就是被她父皇用来笼络功臣制衡世家,她并不记恨。
因为连她自己都把自己的婚事当作筹谋的棋子。
阿婉笑,连都从京都皇宫落到这西南山村了,她还是这般算计。
唯一的区别,无非就是从那些天潢贵胄算到书生布衣,一样的无情。
不对,或许更是卑劣,他们这些人恐怕死了通通都是要下地狱的吧。
可若是待过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便再也不会惧怕下地狱。
只有她那哥哥。
那日她的婚事被刘瑞提起,都痴傻了还是那般维护她,唯有他在洛坤殿正声说,小七只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永殊配得上一切的儿郎。
“原来你还有兄长呀。”
“不知道他一个人好吗?我很想念他。”
出事得突然,她没有准备好足够的后手,大局有李之端把握出不来什么问题,至于那些墙头草倒了就倒了没有什么可惜的。
阿婉跪在蒲团上,诚心的祈拜,万般皆是身外物,信女只愿兄长平安。
上完香拜完神,王珍珍与阿婉往外面走,准备把剩下的桃花糕点都卖完。
“阿婉,你不是说你排不上吗?”
阿婉都差点忘记自己信口胡诌的话,“我向我们那儿的城隍神许的,让这里的城隍神帮忙带给他的同窗。”
“还可以这样嘛。”
*
将最后的糕饼包好递给替自家小姐买的婢女后,王珍珍清点铜板。
“这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竟然一口气把最后十块全买了,这糕饼可五文一块,早知道她能买完,给她打个折扣三文一块才合适。阿婉你非说要卖五文一块,我总是觉得这也太坑人了,太贵了谁来买,哪里想到还真这么多傻子。”
阿婉摇头,傻人有傻福。
然后又想到自己早晚也会走,不给这傻子讲明白,她前脚一走估计王珍珍后脚就得把价格降下来,“你也看出那婢女穿的都是好料子,所以定是大户人家不缺这几文铜板,这样的人吃的就是这份不是人人都攀得上。你看,就是那户人家的小姐,你能想象她吃那一文钱馒头的模样吗?”
循着阿婉所指的方向,王珍珍也去看是谁这么大手笔买完了她剩下的糕饼。
“是她。”王珍珍定睛一看,然后有些懊悔,“早知道就卖二十文一块了。”
要是只听后半句话,阿婉定是以为王珍珍开窍了,但是她很难忽视前半句,但话一旦问出口肯定又是喋喋不休,阿婉对这些没有太多兴致。
王珍珍殷切地期盼阿婉问出口,但见阿婉许久未开口,以为是她没有听到她那句话。
包不住半点秘密,自己就全数倒出来了,“那是朱郎君他们学堂山长的女儿,葛芝香。”
“你不知道她多傲慢无礼,都从来不看我们这些人的,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像是我们这些人踏进那学堂一步都要污了他们林隐似的,不就仗着祖辈是大儒庇佑,不然林隐山那破地哪有学子想不开要去。”
“是不是林隐葛老?”吏部每年呈上来的文书,这梁州地界十之七八皆出自这林隐书院,竟未想到是在这里。
“大概是吧。”王珍珍不知道那林隐葛老是谁,但是姓葛就大概没错。
王珍珍答不上阿婉的话,但是看着阿婉神游到不知道哪里,实在不开窍的模样,连忙提醒,“阿婉,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呀,那葛芝香可是爱慕朱郎君的。我虽然没有什么机会,但是你不能把朱郎君就那么拱手让给葛芝香那种目中无人的大小姐。”
阿婉看见王珍珍那么着急上头的模样,仿佛是别人要来抢她青梅竹马的姻缘,“珍珍,我只是表妹。”
她不明白为何变心总是要归于女子的不贤惠,明明三妻四妾的是男子,却可以置身事外落得干净,真是可笑。
男未婚女未嫁,也没有订亲,如果喜欢勇敢追求便是。
如果朱净尘要变心,就算是订亲了,嫁娶了,都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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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阿婉嗤笑摇头,天家薄情说得真是一点都没有错。
她不相信,她也不敢相信,那万中无一的真心。
“话本里哪有纯粹的表妹表哥。”
王珍珍真是恨铁不成钢,“你想呀,阿婉,退一万步,葛芝香那种嫂子要是真被朱郎君娶进门了,你这小表妹的日子就难过了。”
阿婉不置可否,跟王珍珍胡搅蛮缠没有半分用处。
“你先说,你想要如何?”
为了这盘醋为此不惜包顿饺子的王珍珍早就憋坏了,飞快地说完,“当然是去林隐书院去逛一圈,也让葛芝香看看知难而退。”
“好,我们隔日便去。”
王珍珍狐疑地盯了两眼阿婉,刚刚还油盐不进的模样,为何这下答应得这么快。
当然是,阿婉决定去探一下林隐书院,这学子文人聚集地没道理那诸葛麒麟子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过殊途同归,王珍珍满意地点点头,不计较阿婉是怎么想的了。
“走,阿婉,我请你算上一卦。”王珍珍心情好拉走阿婉,“你不知道,我们这泽镇城隍庙的卦卜最是灵了。”
见阿婉不信,王珍珍四周张望确定无人,难得的谨慎,小声在阿婉耳畔说她知道的秘闻,“大约十多年前,据传帮太祖帝打下大洛江山的那个诸葛,路过在这里算了一卦,仅四字箴言便直传天音,一夜之间,这城隍庙上上下下一人不留全换了。”
阿婉握紧王珍珍的手,“然后呢?”
“阿婉,你握得我好痛。”王珍珍看着阿婉,就连那日被赵五生命相胁都未见这般慌张,本来还想问点什么,但是还是在阿婉殷切的目光中继续往下说,“这莫名其妙全换了人,我们平民百姓自然是不敢再靠近,可过了一两年这庙中的人还是如常的点香礼拜,大家就慢慢忘了过去那事,你说怪不怪,或许是真受了那诸葛点拨,这里风水真变好了,卦卜得极准。就是一两银子一卦,排到了还只卦有缘人……”
之后王珍珍在说什么,阿婉已无心去听,手不住得颤。
阿婉慢慢退到一旁,急促用力地呼吸,手抓住一旁的树皮,只一下,树泥便攀成蔻丹。
“阿婉,你怎么了?”
没有理会王珍珍的担忧,稍微平复一些后,阿婉吞咽下恐惧,强撑着冷静问,“你可知,那四字箴言是何解?”
“我们怎么会知道,就连这事知道的人都不多,道听途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是闹鬼了。我还是从我阿娘那里听说的,那日我阿娘也恰巧在这城隍庙才知道的一二。”
“不过我也不想知道,知道了恐怕就要没了性命,直到如今我阿娘还是谈这城隍庙便色变,阿婉你回去千万别告诉我阿娘我们是来这城隍庙了,不然阿娘要打死我。”
连王珍珍这样的包打听都知道要避之不及的,确实是知晓了就要没命的。
因为,那四个字就是……
阿婉望着那遥远到目不能及的洛都洛坤殿,那些想忘又不敢忘的记忆像潮水般袭来。
每一幕每一言每一字,都在阿婉脑海里清晰无比,那是连在梦中都反复描摹的记忆。
10. 对弈
帝星将明。
四字箴言就是帝星将明。
眼泪顺着脸颊就兀自滑落,没有一位皇帝愿意承认自己不是天命所归之人,帝已在怎堪容下帝星。
哪怕那是他的儿子。
那日之后没多久,太子于冷宫被人袭击,幸其妹及时发现才保住了一条命,可心智被损变得痴傻同稚子一般无二。
武昭帝勃然大怒,下令彻查,后紧接着皇贵妃自缢于宫中,其子五皇子受其连累囚宗人府,后次年因病薨殂,整个皇宫被血洗了一遍。
也是那年年,改年号,永平,是以为太子祈福。
而违令闯出冷宫的太子胞妹,因祸得福,被帝接出封号永殊,以享至尊。
罪魁祸首伏诛,一切都有了定论,但永殊却被困在那场梦魇中。
这些年,她权倾朝野收买人心,却从未放弃过探寻那永平元年所有的蛛丝马迹。
最终,隐晦知晓变故前夕,皇帝暗探直达天音了四个字。
帝星将明。
永殊想不明白,为何这无缘无故的四个字,会累及太子伤、五子逝、九子夭。
直到今日,才知道这缘由,诸葛通天算无遗策,所以才得帝王忌惮。
“哈哈哈。”阿婉泪留满面却也不觉,像是疯癫般只顾着自己笑,“呵呵,我算是知道了,你为什么要去寻那诸葛麒麟子。”
诸葛家助她太祖创大洛后,便隐退山林,纵使帝王也难寻踪迹。
武昭帝自幼便在行伍之中,以五十万兵马迫先帝禅让。勤勉二十载,今旧疾频发,众皇子皆难堪重任,恐基业断于此手,遂寻诸葛麒麟才入朝辅政。
而她为何会坠那昌江,不就是她想要先机,这才急功近利留下祸端。
等待阿婉缓了好一阵,王珍珍才敢开口,“阿婉,你没有事吧?”
阿婉用衣袖擦拭干净眼泪,“无事。”那是王珍珍没有见过的漠然冷冽。
然后等整顿好了,才从树丛后走出来,却径直往外走去。
而王珍珍没有反应过来,跑了两步在后面追赶,“阿婉,你不去卜卦了?”
“我怕有命去卜,没命去应卦。”
王珍珍不知道怎么算一卦就扯到性命去了,但是阿婉今天实在反常,她有些生怯不敢去触她的霉头,自然就不再提。
于是跟着阿婉一起便直接回了桃花村。
*
“阿婉,我做了粥,你方才便没吃,多少吃一些。”
多么相似的月夜,也是把自己锁在房间内,只不过敲门的人刚好调了个。
寂静被人打扰,原本阿婉该烦躁的。
往常永殊自伤时,魏紫阁满宫的人大气都不敢出,毕竟这个时候的公主连武昭帝的面子都敢不给。
但实在是连清冷的月都能温暖的人。
许久没人回应,朱净尘也不恼,只是准备将粥端回灶台温着,免得阿婉夜半饿了伤心又伤身。
哐叽一声,阿婉拉开了门。
朱净尘回头,月光映照素净的身影,没有预想的自怜狼狈,松了一口气。
“我饿了。”
反而满是平时没有的倔傲的孤高,是不想示于人前的脆弱,像是一头幼狼在月夜独自舔舐伤口。
“好。”
朱净尘也不多言,只是笑着默默端着粥跟在阿婉身后。
难得的谁都没有说话,很快阿婉也吃完一碗粥,她也没想到她真是饿了。
“还要吗?”温柔到像是有无限的耐心。
“不要了。”阿婉摇头,然后或许是不想失去这样的温暖,害怕自己的冷漠太过伤人,于是补充,“再吃我怕会撑,待会就睡不着了。”
就连解释都带着还未收回的骄傲,朱净尘没有被刺猬的刺刺伤,反而是一种圣子般的慈悲包容着所有的一切,他不是懦弱到逆来顺受,他只是那般的温暖,能够包容所有的古怪和任性。“没关系的。”
朱净尘在厨台收拾完,阿婉的房门还是他离开时那般敞开着。
阿婉说完,也没有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下棋,左右互搏。
“我可以进来吗?”小心翼翼地,哪怕是说出拒绝好像也是可以被包容理解的,“我带了书,会很安静的。”
阿婉看着朱净尘拿起手中的书籍朝她晃了晃,认真到好像每一个哪怕再微弱的情绪,也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心里那被自己刻意压抑的柔软好像一点点的苏醒,它不会被当作你的脆弱,不会被用来威胁你,它是那么好,值得全心全意的温柔对待。
鬼使神差地阿婉点头。
等回神来的时候,又知道那其实不是鬼使神差。
他们俩一闹一静,如果阿婉不说话,其实他们俩一直都会是这样的静谧。
就像是这黑白两方的棋子,一方凌厉攻势,一方绵密防守。
黑方的攻势太急促了,反而落入了白方的陷阱中,阿婉停顿,久不得解法,但又不想就此认输。
“你不问我些什么吗?”
“什么?”朱净尘听到声音抬头,但是阿婉像是没有发问一样,全部的目光都放在棋盘之上。
“你不想说,我便不问。”方才的失神是他太在意阿婉的一举一动了,生怕回答得晚了,但是稍微意识一回来,便知道阿婉在问什么。
阿婉太过反常吓坏了王珍珍,所以等他一回来,便急忙不待地将今日的事全数告诉了他。
从阿婉的脸上分不清这个答案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反而她将棋盘彻底调转个面,黑子一方摆在朱净尘的面前。
“可破否?”
朱净尘这才得了允许,放下书本,认真端详这盘棋。
阿婉棋力不弱,很有章法,哪怕是这看似没有思考横冲直撞的黑棋。
朱净尘就这么看,很久都没有落子。
阿婉也不急,她其实也没有在期待什么。
这黑子败局已定,换个人下也难以回天。
终归是她的贪念罢了。
想了许久,朱净尘终于落子。
阿婉抬头去看,她很失望,实在太平平无奇的一手。
不过她又在期待些什么呢?
不仅不能挽回黑子败局,反而给了白子进一步蚕食的机会。
阿婉兴致大失,这棋局她方才看了太多遍,所以无须多想,抬手就下。
朱净尘神色未有异,稍微沉吟便接着继续,并不像方才想那般的久。
原本阿婉正想说这盘棋就到这里,见朱净尘仍然在下,她也就没有打断,只是几乎在朱净尘刚一落子她便紧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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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就跟着落子。
实在是一点耐心都没有的挑衅。
就这样朱净尘依然没有恼,还保持着那般温和的笑,甚至为了配合阿婉,落子前惯常的琢磨被他也砍去。
只是他依然保持着每一子之间适度的停顿,让这盘棋在外人看来不像是在胡闹。
又下了十来手,又快要波澜不惊落子的时候,阿婉将指尖的白子倏然收回握在掌心。
白子确实势如破竹绞杀掉黑子一大块,但等她想要继续收割的时候,这才发现黑子俨然已经形成新的屏障。
好一出弃军保帅。
“阿婉,发现了呀。”朱净尘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笑意。
阿婉没有答,终于迫使她不得不纵观全局,朱净尘诱敌深入,她想要他的满盘皆输,而他这是想要她的俯首称臣。
“你棋艺甚好。”
阿婉实话实说,确实是她轻敌。不怪她自傲,朝里那几个帝师大儒,满京都的皇子贵女唯有她能对上一二,她属实没有想到朱净尘如此年轻,棋艺却这般老练。
这次轮到阿婉停下来,不比朱净尘温和,她神情肃杀野心勃勃。
她不会这般就认输。
再之后阿婉每一步都下得谨慎。
最后白子不过勉强胜黑子两子,许久都未这般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阿婉长松一口气,“要不是我丢那么一个烂局给你,是你赢了。”
阿婉输也没什么输不起。
“阿婉你赢了便是赢了。”朱净尘将混在一起的黑白棋子分开,各自收进棋筐里。
低头含笑安静收捡棋子,阿婉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笃定,今天她就是把天翻了,恐怕朱净尘也只会笑笑,然后帮她在后面收拾乱局。
好像那不具名的沉闷被透进来的太阳,慢慢消融。
这么一番折腾,月已升至中央,快到子时了。
一个人将所有的棋子规整的收好,朱净尘抬头,“阿婉,可还再下一局?”
阿婉今日下了个痛快,心情转好地站起来摊手,“不下了。”
哪怕是再心细如尘的人也很难读出六月天是晴还是雨,刚才那般凶险的棋局也能镇定自若的人此时明显有些慌了,“或者我们再去看那萤火虫?”朱净尘不得其法。
阿婉噗呲一笑,“呆子。”
这人每日雷打不动卯时便起,再陪她下一局,明日的书怕是白梦书。
然后走到门前靠在一旁的门框上,揣起手,抬眼望了一下月,“月黑风高,阿净你执意留在女子闺房,所为何意?”
朱净尘瞬时双耳红透了,偏还有顾及反驳不了一二。
不过都能打趣他了,应该是没事了吧,朱净尘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却见那人已笑得花枝乱颤。
结果就是收这几本书这么容易的事,朱净尘收得颇为狼狈。
就这样了,路过阿婉的时候也不忘关切,“阿婉,你也早些就寝。”
“真是呆子。”阿婉喃喃道。
看着月光下的背影,真有这般比明月还要皎洁的人。
“谢谢你,阿净。”
阿婉说得小声,也不知朱净尘有听到没有。
但却见朱净尘身影晃了一下,“嗯。”
也是这般小声的心照不宣。
11. 凌迟
“阿婉,你昨天那般伤心,需不需要再养精蓄锐一下。”越临近林隐书院王珍珍越打退堂鼓。
“昨日的伤心关今日何干。”从阿婉脸上找不出丝毫昨日的崩溃痕迹。
“那葛芝香很凶。”
“她也不会放狗来咬我。”阿婉是彻底雨过天晴还有心思开玩笑,“要是真咬也先咬你,我瘦弱狗都嫌骨头膈。”
“哪有,阿婉你那日更衣我都看到了,要胸有胸的。”话不经脑脱口而出,但说出来才觉羞涩,然后偷偷低头一看,不自觉双手去比了一下阿婉的腰,再对比自己的,“确实好像我够狗多啃一阵的。”
阿婉总是能被王珍珍的奇奇怪怪的想法逗笑,“放心,我不会让她的狗把你吃了的。”
王珍珍莫名想到那一日,那赵五那样的地痞彪汉阿婉都不怕,区区一条狗,阿婉手起刀落。“那就好。”
阿婉后悔了,就不该提狗这一出,“你想一下林隐书院确然有狗吗?”
“哎,好像确实没有在前院看到过。”
在插科打诨中竟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林隐书院的大门口。
王珍珍扯了扯阿婉的裙角,“阿婉,要不回去吧,那葛芝香其实挺厉害的。”
“来都来了。”阿婉上前向门前的护卫说明来意。
王珍珍最怕这句来都来了。
等候通传的片刻,阿婉默默打量着。
这书院护卫孔武有力,怕是练家子,实在不像是这偏远山林无权无势的书院所该有的,倒像有点京都官宦做派。
林隐书院必有高人,阿婉根本不需要多思考就能确认的事实。
*
“你就是净尘的表妹?”
阿婉没有想到来的竟会是葛芝香。
不过稍微一思索,也不算太出格。
倒是如果真一心求慕的话,在意过多也就防范越低,算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想到朱净尘,皎皎如月,相比之下自己还真是卑劣到不折手段。
不过她得偿所愿好用就够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名声什么的她不在乎便一点都不重要。
阿婉笑得香甜,“是葛家小姐?我们路过,拿了一些糕饼想带给阿净和他的同窗。”
“他跟你提起过我?”明显葛芝香有些失态,但是默默念了一下阿婉对于朱净尘的称呼,亲昵得不像是清清白白的表哥表妹关系。
阿婉面上的笑未减分毫,但是眼底的轻蔑却让她觉得,这葛芝香比想象的更不足为惧。
太过在意,你便还未比就已经输了。
“阿净跟我提过书院很多事,但是抱歉,好像没有谈过葛家小姐。”阿婉带着几分苦恼的愧疚。
可越是这样楚楚可怜的无辜,越是让葛芝香失神以及愤怒。
都这样了,葛芝香也没有真的放狗来咬她们,反而是咬着牙请她们进去,阿婉倒是稍微有些侧目,这样才有点意思。
葛芝香领她们去的不是学子在的前院,反而是她居住的更为隐秘的后院。
看见后院真有一只大黄狗的时候,王珍珍还是不自觉捏紧了阿婉的手臂。
“怎么了?”葛芝香回头。
阿婉拍了拍王珍珍的手,然后笑的娇艳冲着葛芝香,“是看着大黄可爱。”再然后一个温柔的眼神往向大黄狗,如果大黄狗是人,那么这个时候一定懂柔情似水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大黄狗不懂,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
“嗯,好茶。”阿婉一饮便知,这葛家小姐真是把压箱底的货都给掏出来了。
王珍珍握着茶杯的手都颤了一下,她走到这书院早就累了,一口就干掉半杯,后知后觉会不会有点有辱斯文。
眼神在阿婉和葛芝香身上来回切换,幸好她俩都没在意她。
原本她看葛芝香喝茶前还那花里胡哨耍那么一堆,还担心阿婉露怯,不过阿婉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葛芝香听到夸耀,一副算你有点见识的骄傲,自以为压制得很好,实际满脸都写着有所图谋,循循善诱,“表妹懂茶?”
“不懂。”阿婉懵懂地摇头,“只是喝着甘甜,不过我想葛家小姐拿出来的必定是好茶。”
这阿婉是真的没有说假话,她确实不会喝茶。连武昭帝也常常打趣她就是胡乱喝一通牛嚼牡丹,但是她也知道这最是合她那附庸风雅父皇的心。
而且她虽不通,但毕竟谁敢给永殊公主喝二等茶,舌头便侵染了三分,何况这葛家小姐茶艺比起京中贵女也不须多让,茶也自然差不了。
“你怎么连茶都不懂。”
阿婉也不生气,反而另提起旁的,“梁州惯不好茶,葛小姐一身茶艺暴殄天物了。”装得再情真意切不过了,好像是真的由衷叹息。
“你懂什么。”葛芝香嗤之以鼻,笑阿婉果然粗鄙出身,太短视,然后又察觉自己的神情话语或许暴露了什么,着急的不经脑转口,“净尘在家不饮茶吗?”
“阿净也喝,就是比不得葛小姐的云雾,不过是梁州市面上再常见不过的二十文一两的茶叶。”阿婉这下没有再避而不答,反而依然还带着温婉的笑容。
“公子过得竟然这么辛苦。”葛芝香喃喃语道。
“阿净说,世人皆是如此,他算不上什么辛苦。”阿婉信口胡诌。
“世人是世人,他怎么能自甘堕落。”葛芝香明显情绪上头。她身后的婢女连忙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才回神她实在失礼以及说得太多了,狐疑地盯着阿婉,“你不是净尘的表妹。”
“你胡说什么。”明显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的王珍珍更激动,一把挡在阿婉的身前。
而被诘问,阿婉也不见神色有异,“葛小姐为何这样说?”
被王珍珍一打岔,葛芝香反而得了几分清明,然后轻蔑地看阿婉,还带着一些嗤笑。
“你是叫阿婉对吧?不过是不是叫阿婉也不重要,你反正自己清楚我说得对不对。”
而阿婉依然自若,无论葛芝香是什么态度,她的笑都没有削减半分。
被哪怕是这样咄咄逼人的逼问,也不过淡定的哦了一声。
“阿净说我是他的表妹,那我便就是他的表妹。”
话尾还带着点女儿家独有的娇涩。
葛芝香看着阿婉油盐不进,而且无论是不是真表妹,但是话语间的亲昵是真的。
她在乎的哪里是什么表妹,是在意的这份独一无二的默许。
反而如果阿婉不是真表妹,但净尘却认了她做自己的表妹,这中间更觉得暧昧。
“狐媚子。”
看来这朱净尘真有一个表妹?
阿婉笑而不语,只是饮茶。
这茶真不赖,就是给她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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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事后生气呀。
阿婉笑得更灿烂了一些。
“你会什么?”葛芝香看着阿婉像棉花似的,依旧很难死心。
阿婉瞪大眼眸,装作听不懂她的话似的无辜。
“抚琴?”
阿婉摇头。
“作画?”
阿婉依然摇头。
等葛芝香快又要发怒,阿婉才缓缓答道。
“葛小姐不必问了,琴棋书画,烹茶诗文,样样都不行。”
王珍珍拉狠了阿婉的衣角,害得阿婉硬生生身形一晃。
怎么能在敌人面前如此露拙。
“那你哪里配得上净尘,连……”觉得暖床二字实在太过粗鄙有辱斯文,葛芝香隐略,“都不配。”
“阿婉配得起一切的儿郎。”阿婉淡然饮茶。
“可你什么都不会。”
“那是因为这些我都不用会。”阿婉放下茶盏,第一次敛住笑,“我配得上,是我这个人所思所想就配得上,而不需要我需要会那些琴棋书画烹茶诗文才配得上。”
怕葛芝香气不死,阿婉还紧接着嫣然一笑,“而且葛小姐倒是琴棋书画烹茶诗文都通晓,但是净尘却觉得你与他不合适。”
“他这么说过?”
“葛小姐贵人多忘事,阿净他从未在我面前提过你。”阿婉用手帕掩面一笑。“至于合适与不合适,难道这么多年都没有结果还不明白吗?”
葛芝香气极,她还从未碰到阿婉这般,粗鄙得自傲,低贱得自信的人。上下打量阿婉,最后不过勉强承认一句。
“你不过这种脸还凑合,凭色侍人,你以为你得什么长久。”
阿婉倒是再同意这话不过了。
只是,“我这张脸只是凑合吗?”
明明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不过阿婉心软,没有赶尽杀绝,叹了一口气,“或许朱净尘没你想的那般在乎样貌和才情,不必执念过深。”
*
执念多年,葛芝香很难就这般轻易放下。
不死心地违令偷偷将阿婉和王珍珍带到前院去,想让阿婉明白燕雀与鸿鹄的云泥之别。
林隐葛老未在,阿婉不免失望,是朱净尘及一众同窗在论道。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儒之大道,我等岂有不从。”
“孔孟仁孝,却人应本。”朱净尘条理清明。
“既已如此,若水兄也不驳,所以''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策论是为国之大道。”
“否。”朱净尘颔首。
这是要舌战群儒呀。
她最喜欢了。
阿婉看清局势,朱净尘论道,与同窗论,于国道论。
“‘申之以孝悌之义’我们论的是国道,而非人道。”朱净尘不急不徐,神色自若,并没有因为与诸位相背而退却。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那若水君所崇何道?”
“循古无错,当变应变,活用实学。”
“按需选拔,按能提携,法则严明。”
朱净尘的引发一阵喧嚣。
阿婉想,如果她今日要治罪,这林隐书院上上下下尽数皆要下牢狱,而朱净尘更是大逆不道应处凌迟。
12. 春梦了无痕
“阿净,怎么喝这么多的酒?”阿婉从朱净尘同窗手中接过朱净尘。
与此同时,同窗好友没由头的接到阿婉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虽然美人就连翻白眼也是赏心悦目的。
但是想起酒桌上那楚耀明那挑衅的话,与朱净尘相识数载,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愤怒。
真是红颜祸水呀。
美人也没搭理自己,朱净尘也已送到,那人自觉离去。
阿婉厌人醉酒,武昭帝那般在意自己名声的人,每次醉酒都免不了上下宫人必定是被折腾一番。
只是碍于他是帝王,宫人不敢有微词。
也是庆幸有这个缘故,阿婉醒酒汤熬得极好。
宫人皆知,武昭帝醉酒,唯永殊公主在,他们才可幸免于难。
所以无论朝野之上永殊声名是好是坏,皇宫之内阖宫上下都念着永殊的好。
*
午时在山隐书院,原意是想让阿婉知难而退,却没想到葛芝香先沉不下气,冲上去护住朱净尘。
阿婉摇头。
王珍珍只言她跋扈,还是有失偏颇。
跋扈是什么,是权势滔天目中无人,她永殊才算得上真正的跋扈。
跋扈是有的放矢的跋扈,葛芝香顶多是家人宠爱学子追捧生出了些刁蛮,刁蛮得愚蠢。
不管各自政见如何,只是学子间的话,闹翻了天也不过是君子和而不同。
而葛芝香这么胡搅蛮缠一闹,就成了朱净尘的不是。
朱净尘光明磊落,哪怕是自己的过错也不会好面子推脱,这样的人输了也会心甘情愿的。
况且朱净尘虽以一敌十但并不落下风的。
葛芝香关心则乱,朱净尘最是不喜这般行径。
而葛芝香冲出去,也连累隐密于一角的阿婉和王珍珍也暴露在人前。
恰好的是,这群学子的主张行为也是阿婉平素最厌弃的,读书人自以为是的清高尽数皆是陈词滥调的迂腐。
在京都,这样的人最好绕永殊远一些,不然碰上永殊公主心情不好,必定会好好磋磨一番他们这不值钱的软骨头。
永殊公主从来都不是什么善人。
而朱净尘在这里,阿婉还不得不跟这群人虚与委蛇,真是让人开心不起来。
学子看过来的瞬间,阿婉堆起笑意,温柔得很难看出她的不耐烦,“阿净,我们路过,带了些糕饼来给你。”
“和大家。”阿婉故意羞涩停顿。
所有人眼里的惊艳都是真切的,震惊到至此再无人想起方才的争执与不愉快。
与方才葛芝香打断时,虽不敢言但明显的嫌弃形成鲜明对比。
美人之美如果太过浓烈,就会被文人学子诟病难免艳俗。
而阿婉的美精致舒展,素净得高雅,像是清晨栀子花上的雨露。
“这不是昨日芝香带回来的桃花糕吗?”王珍珍将装在篮子里的糕饼摆出来。
昨日葛芝香带桃花糕回来,这糕做得雅致,味道也不错,难得在梁州也有这般吃食,只是没得几块,大部分人只得眼巴巴垂涎。
却未曾想为阿婉做了好名声的嫁衣。
*
但葛老不在,阿婉用完午饭便提早回来了。
只是觉得吏部的人实在无用,这书院有些名不副实。
阿婉端着煮好的醒酒汤进屋,她不喜欢醉鬼,但是朱净尘喝醉了酒很安静倒是让人不生厌烦。
连那日愁闷都不见朱净尘饮酒消愁,今日是发生了什么?
让君子不慎独,沉溺于欲海。
“阿净,起来把醒酒汤饮了再睡。”阿婉轻拍朱净尘的肩。
朱净尘很听话,道了声辛苦,便接过碗蒙头将汤饮下。
“阿净,你其实不用介怀的。”阿婉不知道当讲还是不当讲,但还是终难见明珠蒙尘而视而不见。
“世人皆以孝廉治,是自古以来便为如此,循旧迹他们无错。”
朱净尘神色黯淡,他不是不知错不在他们。
连葛老都说他倡民晰法度,以法治国,太过空想,民要教养知法懂礼,那圣非圣民非民。
所以怎么能苛求阿婉能懂他。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阿婉好像透过朱净尘在看什么,“自古以来如此便这般就该如是吗?”
“不是。”
“阿净,他们无错,而你也是对的。”
阿婉盯着朱净尘的双眸,缓慢地坚定地如是说。
朱净尘怔住了,连蝉鸣犬吠全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他心猛烈跳动的声音。
“弱肉强食,世人迂腐。”那些往日的温柔小意化为虚无,阿婉高傲肃穆。
“你之法治,必为三万万春。”
这是朱净尘心中下过最猛烈的一场暴雨。
许久之后,朱净尘才开口,“王公权贵保旧礼灭新法。”
“阿婉,这样的话你在外切莫再言,恐灭顶之灾。”
“我还以为,你真是莽撞。”阿婉想起午时书院那场辩论。
朱净尘是明知不可说,而为之。“阿净,你呢?不怕死吗?”
“生死不过须臾一瞬。”朱净尘坦然,甚至是不屑。
那映入眼帘瞬时的轻蔑,阿婉甚至反复揣度才敢确定,真的是朱净尘。
终究要怎样的经历,才能育养出这样最狠的刀朝向自己的人。
想死却不敢去赴死。
不是因为他怯懦痛楚贪恋红尘,而是他怕辜负期许。
“这样你会很辛苦的。”阿婉用手抚平朱净尘的眉角。
许久之后,阿婉喃喃语道,“阿净,或许还有另一条生路。”
“去轰烈地辟天地革新法,或许,今上未必安心做这样一位受祖辈萌荫的君王。”
再之后,两个人都不得不沉默下来。
万一是自己揣度错了,不是平白坑害这无辜读书人。
阿婉难得怨自己,怎的对这人就平白生了心软,什么话都说出了口。
何况他一介普通百姓,没有她举荐,恐怕都出不来这梁州,她在胡言些什么。
他拿什么去抵抗王公权贵的明刀暗箭。
“阿婉,你怎么也醉了。”
“或许,我真是醉了。”
“阿婉,我实在优柔怯懦。”
“只是你心善顾忌过多。”
阿婉想,这次王珍珍说的恐怕是对的,这朱净尘真的是太好。
“我不是因为是你才认同你的论见,或许阿净,你也可以试着放下,放下别人的期待,只遵循你自己内心。”
银亮划破漆黑的黑幕,雷声轰鸣。
耳畔传来遥远的人们慌忙起身收拾晾晒的衣物。
豆大的雨滴比想象更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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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落得乌瓦作响。
村民更慌乱了,担忧这暴雨怕是要冲垮篱笆殃及农田。
就像旧例中的无数次暴雨那般,倾盆而下安有完卵。
可每一次阵痛之后,那些平素被隐埋的沉疴都会暴露出来。
也是无数继往开来革故鼎新的起始。
“我,自己的心。”
*
雨还在下。
潮湿翻涌出稠厚。
或许是宿醉,朱净尘今日到辰时才醒。
醒来入目便是阿婉趴在床畔的睡颜,或许是折腾,眉眼间隐约着疲惫。
朱净尘微微一笑,梦里与现实重叠,不由自主吻上阿婉的额头。
还是那湿雨都掩盖不了的似有似无稠腥提醒他,他方才做了些什么。
阿婉道他是君子,可他居然卑劣的趁人之危。
那些醉后的记忆通通涌现上来,阿婉以为他是与同窗论见相左而愁闷。
殊不知,是在她走后。
他不是没有看出来,所有人眼里对阿婉的美都不加掩饰的惊艳。
但他没有想到楚耀明会在阿婉走后直接跟他开口要阿婉。
他说,他知道阿婉并不是他表妹。
阿婉如此美人怎么能跟着他如此清贫吃苦。
他很愤怒,甚至风度全无的揍了楚耀明。
但他也清楚,是他自私,耽误了阿婉,阿婉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
也是这个时候,他无比清晰自己的感受。
他心悦阿婉。
他想要娶她。
他想要与她朝朝暮暮。
昨晚在梦里,全是阿婉,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君子慎独,他终究还是辜负了。
朱净尘起身抱起阿婉去书房的椅榻,却未曾想不过刚放下。
阿婉就睡眼惺忪地睁眼,“阿净。”
“阿婉,先在这里将就一下。”
“不要。”阿婉转头看了一下这是在哪儿。昨夜雷雨,朱净尘又宿醉,她实在没办法跟他抢床,但是她又不想蜷缩在这椅榻上,因为总是让她回想起在冷宫的日子,那时冬日天寒,卧榻上冰凉,无法只得在厨房灶台旁支起椅榻。
所以她宁愿就在床畔趴着将就,“我想睡床。”
朱净尘要怎么解释,现在床被上有他斑驳的印迹,他得去收拾好。
“阿婉,乖。”
“那你陪着我。”阿婉拉住朱净尘的手腕。
“阿婉,一会儿就好。”
“那我跟你一起去。”
朱净尘左右为难,突然盯着阿婉,无奈一笑,“阿婉,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阿婉装作懵懂,“是知道你偷偷亲我,还是知道你梦里也想着我。”
阿婉笑,她怎么可能就真的能在这桃花村雷雨交加的床畔安心睡着。
听完之后,朱净尘反而不见刚才的手脚无措。
“阿婉,我心悦你,我想要娶你。”
字字句句说得太情真意切了,害得阿婉都想就这么同意了。
“不行哟。”阿婉还是在笑,“阿净,我说过,娶我要很多很多的聘礼。”
“我要明媒正娶十里红妆。”
朱净尘听完,颔首,他方才太心急确实太仓促,女儿家的嫁娶怎么能这么随便。
“好,我知道了。”
13. 傻子
乌云阴沉,滂沱大雨接连不断下了整整三日。
连阿婉这样一到雨天便犯懒困倦的人,也睡够了。
没有耐心看着连绵的雨生愁,“这雨还要下多久?”
吃完朱净尘清晨给她留下的粥,阿婉驾轻就熟地钻到朱净尘的书房。
粥也很有讲究,像是怕阿婉吃腻,每天都会换个花样,若今日是小米粥,那明日就会是八宝粥,后日则会变成鸡肉粥。
顿顿都不一样,要是阿婉不知道的话,定是以为朱净尘偷偷向她御膳房厨子们学了一二。
朱净尘的书房很温暖,让人不自觉就安心。
阿婉鸠占鹊巢得十分自然,她都想好就算朱净尘赶她,她也要撒泼耍赖赖着不走。
哪里知道朱净尘纵容到没有底线。
不仅没有责怪阿婉把他的书放得东一本西一本,还怕她无聊,默默地贴心将几本新到的话本放在她顺手的小木桌上。
朱净尘开着木窗,雨大得径直将天地相连,连风都吹不动分毫,叹了一口气却卷起忧愁,“应该还会下几日。”
“唉。”阿婉托腮也看着雨,“我的鱼汤也喝不了。”
“你如果想喝,我晚点去远点的市集给你买。”
“昌江绵延几百里,阿净你要去远点的市集,恐怕再远都可以到京都了。”阿婉笑,其实她也没有这么想喝鱼汤。
“不过阿净你真是聪慧,不过看珍珍煮过一次,现在的鱼汤煲得美味程度都与她一般无二,你再这么学下去,我看珍珍的绝学你都要学光了。”
如果朱净尘愿意去京给她天天煲汤,阿婉想,那么御膳房也不是不能多这样一个人。
“王姑娘厨艺甚好,我不过学点皮毛,如何能与她比较。”
“是吧。”阿婉兴冲冲端着棋盘跑到朱净尘面前放下,“珍珍厨艺好,其实靠自己也能养活自己,而王大娘总是觉得珍珍要嫁人才能有个依靠,这段时间天天在给她相看人家呢。”
阿婉自己跟自己下棋,每次下到山穷水尽便惯会开始为难朱净尘,非要他执劣棋。
要是不能转败为胜会责怪他敷衍,而若是胜了便明日又会端着棋盘前来,乐此不疲。
连朱净尘也分不清阿婉究竟是想让他赢还是他输。
总归遇上阿婉,怎么都是他输的。
被打扰的朱净尘看了一眼阿婉的眼眸,亮若繁星,笑着摆头,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王大娘也是担心自己和王大叔耽误她,为父母者则为之计深远。”
朱净尘拿起白子思索,也不忘句句有回应。
“那你也觉得,女子生来就该相夫教子吗?”
“珍珍真是白喜欢你了。”阿婉语气很冲,迫使朱净尘不得不抬头回答,这可比棋局要凶险。
朱净尘放下棋子,“没有人生来就有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男子如是女子也如是。”
“但王大娘忧虑儿女也无错,阿婉这话不要在大娘面前去说。纲常伦理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不是这就一定是对的,而是这是更多人坚守的,你可以保留自己的想法,但是士未佩甲前勿要飞蛾扑火。”
“人固有一死并不可怕,但生而璀璨应该死得其所。”
难得正经驳斥,阿婉自是看得明听得懂不再任性,只是说到最后朱净尘自己却失神,喃喃语重复道,“是呀,没有人生来就有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而阿婉怔在原地。
过了一会才恢复娇嗔,“我又不傻,我才不会平白在大娘面前说这些话去触她的霉头。”
随即娇羞上脸,“也算珍珍没有白喜欢你一场。”
“阿婉。”朱净尘唤她,认真解释,“我与王姑娘清清白白。”
我当然知道你们并无什么暗通款曲。
“你放心,珍珍早就不喜欢你了。”阿婉沉吟停顿,“其实,她过去也不是真的喜欢你,她只是觉得你比她见过的人都好,觉得靠近了你就一定能变得更好。”
“但我告诉她,月亮那般明亮皎洁却也不过借着的是旭日余晖,要做自己的骄阳才好。”
哪知朱净尘却怅然若失,“阿婉,如果冷月也想靠近曦和呢?”
“他有没有机会拥有生机。”
见阿婉没有答,朱净尘苦笑,“我是不是很无趣。”
阿婉看朱净尘,她不明白这般明亮的人为何会总是会有溺在深海里压抑的感觉。
“阿净,是我见过最干净的男子。”
经年的雨像是停了,天晴后的笑容那般的真挚。
阿婉这话不是恭维,世间男子多虚伪做作,她对这样的薄情寡义没有信心。
但朱净尘让她有一丝冲动想要去相信或许有例外。
*
心中的雨或许是停了,但实际桃花村的雨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朱净尘实在放心不下,系好油衣,撑开油纸伞,准备趟着雨幕去看河堤。
“阿净,我也去。”
阿婉纠结一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担心有人循着她落水昌江的方向寻下来,桃花村虽离河畔有些距离,但总归还是不放心,所以这些时日她都绕着昌江走唯恐留下更多线索。
但这些时日,还未有人马搜寻到桃花村。
她隐于桃花村倒是性命无碍乐得悠闲,不过太子党群龙无首,朝局瞬息万变,实在很难抛下一切。
她必须去给金子留下寻她踪迹的线索。
“阿婉,江边河水湍急,很危险。”
“但我相信阿净不会让我出事的。”
阿婉垂下头,低声啜泣,“我是在昌江边被阿净你救下的,我想去拜那河神。”
朱净尘心软,很难说出拒绝的话,“那好吧。”
“但是阿婉,你必须一步都不离我。”
“好。”阿婉扬起笑。
这一招屡试不爽。
*
浊浪翻滚,吞噬黄泥,沿岸的参天大树只能看到到树尖。
良田屋舍更是被浩荡的水势淹没,无边无际,一片混沌。
光是站在江岸边,都好似要被滔天江浪吸下去。
暴雨更火上浇油,不得安分,阿婉一朝分神,伞便从手中脱离。
“小心。”朱净尘揽住阿婉的腰,扶住了她。
只见不过须臾,那油纸伞便被洪水吞噬,无影无踪。
朱净尘有些后怕,他不该答应阿婉的。
大难不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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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已是上天眷顾,何况今日之昌江不是往日可语。
水性再好落入现在的昌江恐怕都回天无力。
阿婉也属实没有想到这泛滥的洪水这般凶猛,往日她瞧邸报,洪水不过每年惯常,也想百姓跑远一些,未见多大损失。
而朱净尘踩在这河堤上,摇摇欲坠,更觉担忧,恐怕如此下去,撑不过明日。
其实那日在这江畔救下阿婉也非完全偶然。
汛期将至,他读水经撰著有疑惑,所以特地来实地看一看。
也幸好他来了。
而此时的阿婉无心江河却观四周,隐约确实还残留着杂乱的脚印,但是完全分不清是何时何人留下。
恐怕这大雨再冲刷一夜,连这点痕迹都要湮灭。
看来也不怪她二哥迟迟找不到她。
是真的毫无踪影。
她还是得冒险去丰收县上一趟。
只是。
阿净怎么会同意。
*
暴雨如柱,两人共撑一伞,朱净尘不得不将阿婉揽在怀里。
纵使如此还是不免狼狈,就算是有油衣朱净尘还是湿透大半身。
像是被方才的景象吓着了,阿婉分外安静。
如此也好。
虽然他乐意纵着阿婉的任性,但是总是担忧阿婉的胆大难免有他顾及不到危险。
阿婉完全没有注意到朱净尘的拳拳之心,她正满脑子天人交战的思索如何绕过朱净尘去县里。
这几日朱净尘未去书院,整日都在家。想要在他眼皮下溜走比王珍珍难多了。
而王珍珍也奇怪,这几日早出晚归的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两人各怀鬼胎不知不觉就快要走回桃花村。
却见村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穿着蓑衣拿着锄头提着装满石头的竹篮框往村外走。
走得仓促,甚至不是人人都穿得蓑衣,他们这不过刚出村的人,比阿婉他们这在外逗留良久的人淋得还要湿。
不知道的还指不定谁是从村外回去的人。
“这雨下得这样大,他们还出去干吗?”
“我瞧着还提了石块,应是这雨下得太大,水积在田里,这么几日的雨一下,恐怕这一年的稻谷全完了。”朱净尘解释得耐心,没有半分嗤笑在这村庄上问这样显而易见的庄稼事实在问得愚蠢。
“糟了。”刚解释完,朱净尘就想起,即便是有他的提醒王珍珍早做了打算,但是这雨下得实在太大,沟渠也会堵塞。
“阿婉,你拿着伞,先回去。”朱净尘将伞塞给阿婉,“然后你煮点姜汤喝下,千万别着凉了。”
没了伞,不过刚踏出两步,大雨瞬间就把朱净尘上下浇得湿透。
“这么大的雨,你去干吗?”纵使是被暴雨一下又一下的捶打,朱净尘的背影始终那样宽厚坚定。
只是雨下得实在太大,将阿婉微弱的呼唤浇灭,朱净尘没能再回答她。
*
等阿婉循着朱净尘背影的方向到达的时候。
看见眼前这一幕,雨水像是穿透油纸伞落下,滴满阿婉的眼眶。
“你个傻子。”
原是那般高洁端方的人呀,怎么会弄得这样的肮脏狼狈。
14. 当诛
未带斗笠,大雨就这么尽数拍在脸上,原本丝丝清明的乌发被凝成一股股稠粘地糊在脸上,冠欹如醉而不自知。
月白衣袍陷入泥地中,脏泥齐齐攀上,染得难见明月本样。
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
阿婉默默念道。
连无情大雨也看不下去往日最是修容洁行整衣正冠的人如此这般,反复冲刷着泥沼。
只是攀缘既得,岂复思降?
那些污泥终是使得君子难清白。
暴雨倾盆,势若悬河,朱净尘猜测得没有差错。
纵使他事前有提醒王珍珍留出顺水的沟渠,王家的稻田比相邻人家的好了太多,但是雨势实在过大,原本的出口难以承受,然后水流裹挟着泥土在出口处堆积,雪上加霜,让田里的水不得不倒灌,如此这般又使泥土松软更易堆积。
往复下去,王家的稻田颗粒无收也是注定,只是比其它人家晚上几分。
朱净尘在出水口,往日执笔吟诗的素净手这个时候半点不心疼徒手捧泥。
王家三口连独腿的王大叔都跌坐在田地一捧又一捧地将沟渠中的泥扒出。
可绳子专挑贫弱的地方断,人力又何能胜天。
这样下去就算能勉强护住沟渠畅通,但田地里的泥迟早会被薅光,稻谷也是死路一条。
朱净尘自然也想到了,直起腰环视四周。
王家三人皆是体弱妇孺,根本无法像其它人家那样搬石头来压住流失的泥土。
“王姑娘,你去砍两棵树,大娘,你快去多找几个麻袋待会我们将这些土石装进去压住,王叔,你到我这里来,你现在只要保证泥土不堆积在这里水能流出就好,等我们回来。”雨落得太大,朱净尘不得不不顾形象用吼叫才能让其它人都听到。
这雨太大王家人始料未及,所以一来看到这稻田成了这般模样,当即就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稻田被毁,内心底也觉亡羊补牢,于是如行尸走肉般麻木刨土,但又越刨越是一遍又一遍地加剧绝望。
直到,朱净尘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踏入污泥。
那些客气的推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因为王家三口都知道,他们实在是需要他。
朱净尘来了,王家人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嘱咐好王家的三口人,朱净尘也没有闲着,木材过轻,泥袋一时半会也装不好,他还是需要去搬石头。
而刚才朱净尘就看到了阿婉,时间匆忙,趁着要去找石块顺路才得机会来到阿婉面前。
“阿婉,快回去。”
话一出口,朱净尘才发现语气太过冷冽,于是伸出手想要缓解地拍一下阿婉的头,但是伸出手才发现手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收回手,还是勉力一笑,让自己不这么狼狈,“我不想让阿婉看到我这样浑身是泥,阿婉,我也很不自信,我想要在你心中总是美好的。”
温柔的笑被急促的雨模糊,阿婉看得不太真切。
“我在家等你。”
阿婉不自觉收紧握住油纸伞的手。
其实不用朱净尘提,若是无人留意阿婉也会自觉离去。
她留在这里的作用还不如那瘸腿的王大叔。
何况做戏总归是做戏,装得再真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天家薄凉,父子皆为算计,手足亦能相残,她怎么会让自己假戏真做到满盘皆输的。
别说是这桃花村的稻田颗粒无收,哪怕就是整个梁州今年都没有粮上交,也无碍远在大洛京都的永殊公主佳肴满桌。
你要永殊朝夕之间便能体恤这区区普通百姓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即便每当大灾,永殊公主的粥铺永远都是京都最长的。
但那又如何,京都都无灾,那些粥铺不过是留名的点缀。
永殊从不在乎她每次千万两的赈灾银被层层剥削到灾民手中所剩几何。
因为这也不妨碍她从别处赚上千万两。
她一边行善积德但又一边助纣为虐。
良心那种东西,还留着的话,她根本活不到今天。
*
幸好老天还没有残忍到不留丝毫活路,到夜间时分雨便小了许多。
可就是这样,王家三口人还是丝毫不敢松懈,轮流守在稻田边,就怕夜半这大雨再将堤坝冲垮。
阿婉敲门进书房。
很罕见的,朱净尘无暇顾及,知晓了阿婉的到来,仍然点灯伏案。
放下姜汤,“阿净,先喝姜汤驱寒,我烧好了水你先去洗个热水澡,若是染上风寒便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了。”
先行回来,阿婉不能体察为了两三亩薄田将半条性命搭上,但是也不至于彻底冷心冷肺。
“你放心,多的姜汤我已经送去隔壁,越是情况不好越要保重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朱净尘并不是那样迂腐的愣头青,轻重缓急他能分清,拿起汤碗一饮而尽,“阿婉,你真好。”
阿婉勉强一笑,“不过举手之劳。”
这不是她的托词,阿婉这人自诩没有多余的热心肠,但力所能及之事她也不介意顺手而为。
至于那些名声或者回报,她并不在意。
朱净尘这院子不大,其实就是两进的房屋,浴桶则只在现在阿婉所占的房间。
“那我先去更衣沐浴。”然后搁置下笔,朱净尘离去。
阿婉只得留在这书房,而朱净尘完全没有遮掩,所以他刚才未写完的帖子大敞开搁置在书桌上。
就算没有心刻意去看什么内容,阿婉不留神余光也扫到了。
阿婉走到书桌前,拿起来看。
“暴雨如注,江河泛滥,百姓危已……”
不过刚读个开头,阿婉便明晰了。
朱净尘要去县府,这是写给县令的。
永殊并不是一个花架子的公主,她实实在在的御令着整个太子党。
就连那武昭帝的洛坤殿她也是常客,各部各地的折子对她也不设防。
若是在平日举孝廉的学子策论,永殊会觉得这人必是栋梁之才。
鞭辟入里,言简意赅,字字珠玑,恳切动容。
提出的洪灾后续赈灾措施很有效,虽然还没有写完但是朱净尘连后续如何防治昌江泛滥也有考虑到。
那日的水经撰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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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偶然,朱净尘研究颇深。
永殊收回那林隐书院不过如此的判论,能培养出朱净尘,只一个便抵千万。
这也让永殊真的开始思索,如此良才收归己用,岂不如虎添翼。
可如果不能为她所用,永殊动了杀心。
这样的人,潜龙于渊,一旦起势,必扶摇九万里,非人力可逆转。
还是得入县里去一趟,她手中的筹码实在太少,永殊不习惯她的命生死由天。
然后昌江旁没有线索,也要去县府探个大概。
只是她的假话说得太多了,这般要说服朱净尘实在是左右互搏掣肘过多。
“阿婉,你在想什么,怎么这么严肃。”
阿婉想得太专注并没有注意到朱净尘进来,被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手本能地拔出腰间的匕首挥向朱净尘。
而朱净尘也没有想到阿婉的反应这样大,阿婉冷颜顶腮的模样杀气腾腾凛然不容犯,也怪不得那日赵五被硬生生遏制住。
阿婉率先回过神来,眼泪瞬间积满眼眶,却又强忍住不让它落下。
“我以为,我以为,是李家少爷,吓死我了。”
这一刻朱净尘旁的什么都不想去思考了,焦急快步走上前,将阿婉揽入怀中轻轻拍,“别怕,别怕。”
阿婉自然顺势在朱净尘的肩头低低啜泣,那一滴滴的泪接连不断的浸湿朱净尘的心海。
刚沐浴完的朱净尘身体上还带着热气,靠近雪青衣衫上还有清新的皂角味道,阿婉偷偷吸了一口。
真干净。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想大不了玉石俱焚。”
“别怕,今后你就只是阿婉,跟他们都没有关系了。”朱净尘耐心的安慰。
阿婉只是默默流泪没有回应。
永殊想,她大概是一个天生的戏子。
但是她又一边隐晦担忧,如果朱净尘知道真相,会不会很难过。
阿婉不可能只是阿婉的,阿净。
自己这么欺骗他的真心,让阿婉没有分毫信心将来能把他收服。
拿着匕首的手从朱净尘后背抬起。
但再冷血无情的人,这一刀也很难挥下去。
*
等到感知到阿婉平复下来,朱净尘才放开阿婉。
“阿净,你这帖子不妥。”
阿婉没有忘记正事,可那帖子并非平日举孝廉的学子策论,也不是呈给武昭帝的。
若是贸然递上给那县令,朱净尘恐有性命之忧。
朱净尘对帖子的不妥之处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
反而对阿婉说出这话有惊讶,“有何不妥?”
只片刻之间,阿婉隐约察觉异样,她在露出自己真实身份的马脚与朱净尘是否察觉之中反复咀嚼。
终于叹了一口气,随即天真烂漫笑起来,“我只是觉得阿净你写的太絮叨了,县太爷日理万机的怎么可能看这么多废话,还不如少写一些。”
至于其它的,大不了继续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绝招,对武昭帝还时灵时不灵的,但是她瞧着对朱净尘那算是百试百灵。
15. 不要脸
次日一早,雨势渐弱。
桃花村的百姓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
“阿净。”
阿婉就这样拽住朱净尘的衣角不放开。
“外面凉,怎么不多睡一会。”
阿婉听到朱净尘准备外出的声响出来得匆忙,青丝还未打理,乱糟糟的,朱净尘笑着索性揉了揉她的头。
老天爷,她永殊发誓,晨起一事上她真是装模作样不了一点。
若非特别着急的政事,哪怕是朝会完太子党的人要找她商议,向来也是至少要等上一盏茶的。
不过有文银八面玲珑的打点,无论是魏紫阁还是公主府的小厨房向来都是冠绝京都,所以等公主起床这事太子党的人便等出了享受。
而今晨缘故,完全是阿婉提着一口气,一夜的辗转难眠。
因为她思来想去,智取上考虑,朱净尘实在是滴水不漏。
顺着抬眼去看朱净尘,依旧的青松挺拔,眉目疏朗,连昨夜挑灯到深夜也无碍今日雷打不动未到辰时便起。只是眼窝下淡淡青影,像是昨夜的浓墨晕染,还是让人看出他的不轻松。
可是他对着阿婉说话的语气,一点都听不出愁怠的不耐烦,倒是有无可奈何的宠溺。
事了。
居然还得学刘逸那个纨绔每次闯祸撒泼打滚那一招。
“阿净,我也要去县城上。”阿婉更拽紧了朱净尘,颇有一番他不同意她就不放手的既视感。
“阿婉,这些时日县城里鸡犬不宁,不安全。”朱净尘去拉阿婉的手,然后阿婉的手又紧拽着他的手,怎么也不放开,顿了一下,“阿婉,那大人物的逃妾还未找到,你去我担心会被底下的人借故不分青红皂白的抓起来。”
提到这事,阿婉就想破口大骂。
她这二皇兄也想得出来,还逃妾。
永殊是实实在在认为,他们不愧是骨肉至亲,真是一脉相承的不要脸。
“青天白日,他们总不能强抢民女。”话刚出口,阿婉就内心自驳,怎么不可能,刘逸那日在洛坤殿撒泼打滚所为何事,不就是在京都强抢民女,最后碰上硬茬,那姑娘父母寻理无门硬是敲了登闻鼓直达武昭帝。
“法不肃严,官皆无束,往下的人也多以权谋私狐假虎威之辈。”朱净尘未点明。
但阿婉不是听不懂,“那民有冤屈可向何人申?”脱口而出更觉可笑,那些百姓有冤不能申与她何干,她还能做个判官一一了却不成。
“民有大冤,可先向县令申,再如不成,可向州府申冤,最后还有大理寺。”
“是以海清河晏太平之年,民少有大冤屈。”
“可,民是之为民,却多小冤,冤小权轻则多成屈。”
话虽轻但意万金。
像冰晶,通透明亮。你看得清他所有的澄澈,他也看得清你所有的无奈。
却无碍其心却坚。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冷心冷肺的阿婉心中砸出一个坑。
阿婉也踌躇,她是不是非要去县城上。
可十几年的本能让她不由自主含泪念道,“可我想见一下姨娘。”
朱净尘伸手擦掉阿婉的泪,无奈地笑了笑,温柔地颔首,“好。”
那些冥思苦想的谎言假话通通派不上用处。
阿婉失神,陷入虚妄的漩涡中不可自拔,她都不知之后该如何告知真相。
她哪里来的姨娘。
心里笑得有多苦,面上就摆得有多倔强。阿婉自己擦拭掉另一边的眼泪,“我是去看看她过得有多惨。”
朱净尘根本不信阿婉的“她过得越惨我会越开心”。
伸手再次揉了一下阿婉的头,“先回屋去梳洗更衣,今日是南瓜粥你前日说好吃,你吃好我们再去县城。”
*
从马车上下来,阿婉揉腰。
这马车实在太简陋破旧,硌得她腰疼,而她也重新对王珍珍说她没来过这县城两次有了实感。
她坐马车都要一两个时辰,驴车的话确实得傍晚才能到,至于两只脚恐怕今日走到天黑都到不了。
刚到城门,入城的人便排起了队。
“近些时日周边都遭了灾,大家都想着进城躲祸,所以人是多了一些。”
朱净尘向阿婉解释。
不过盘查得严格,不少人都被打回折返,所以莫约半个时辰不到便排到了他们。
直到朱净尘交给城卫两本户籍文牒,阿婉才反应过来,这往来进出皆需文牒。
也不怪阿婉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出。
是因为京都之内,皇宫守卫,谁敢拦永殊公主。
阿婉的手不自觉攀上腰间的匕首。
哪里知道守城的城卫查验完朱净尘的户籍文牒,连马车都没有搜查,只是原地看了两眼,便笑着恭敬放行了。
朱净尘所说“今后阿婉会只是阿婉”并不是虚编敷衍,他替阿婉做了户籍文牒。
只要阿婉想,从此她便不会是无根漂泊的浮萍。
她有来处也会有归处。
朱净尘将阿婉的户籍文牒交到她的手中。
阿婉也庆幸,幸好是与朱净尘来县城,要是她自己来没有户籍凭证,那真是羊入虎口。
“他们怎么对阿净你这么客气?”
“我户籍上写明了我乃林隐学子,在这县城之地,林隐书院颇得贵重。阿婉,若是遇到什么,也可说你在林隐书院,一般的人便会顾及一二。”
提到林隐书院,朱净尘想起什么,“我瞧阿婉识字也读过些书,阿婉可想去林隐读书?”
虽然阿婉并不清楚外面私塾如何,但是私塾贵重并非人人能上,何况还是女子。
“我能去?”话出口,发觉不可,遂补充。
“林隐书院可准许女子就读?”
“葛家小姐适龄在书院,所以山长就开了女学。”
“那是这县女子皆能读?”阿婉是想着王珍珍,知晓她读书识字后,王珍珍就时常央求她教她一二,她知道,王珍珍是想读书的。
朱净尘显出窘迫,“据我所知,如今林隐书院就读的女子,皆为这丰收县官僚富商家中闺秀。”
怕阿婉误会,朱净尘解释,“女学不举孝廉,故女学意在附庸所以不收过多学生,一人每年需十两银子更为苛刻,所以女学目前莫约十人而已。”
“阿净也是觉得,这女子皆为附庸吗?”
“非也。”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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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尘叹气,然后回答得恳切认真,“阿婉,我知你心不平,但世事既已如此观念深入人心,若你所愿,需要的是变革,非一朝一夕,非一人一朝,是经年的变革。”
“非一朝一夕,非一人一朝。”阿婉低声重复,若有所思。
*
直到阿婉等在这县衙门口,还在想朱净尘所说的那十个字。
莫约有一些她所迷茫的混沌,隐隐约约透进了些光亮。
知晓了朱净尘的学子身份,府衙侍卫对阿婉也客气。
阿婉借着身份,四处逛了逛。不过她也谨慎,不敢走得太远,毕竟她那好二哥的搜捕令还悬在头上。
幸好她与金子约好的暗号就在府衙附近刻下即可。
四处一观,永殊也这才知晓,那皇城脚下的百姓虽为平民但多意气,这县城之上的百姓虽同为平民,但衣着光鲜者甚少,连步履都只显为生计的忙碌。而传在王珍珍口中的那些逢年过节才舍得去的大酒楼,也不过京都的习以为常千篇一律。
不知道是不是这接连阴雨的缘故,整个县城的百姓都笼罩着阴沉。
更甚至连这丰收县上的狭塞巷道大多都积水漫灌,跟遑论那农田受灾。
二三亩薄田,便系百姓性命。
不过这些也可大可小。
思至此,阿婉往县衙方向回。
结果刚走到,朱净尘就冲上来把她揽进怀里。
又开始下连绵不断的细雨了,风吹得六月天的人发抖。
等得焦急,顾不上撑伞,晶莹的雨滴落在发丝之上,恍惚之间像竟生三两白发。
朱净尘甚至有些单薄瘦削,就这么站在雨幕之中陡然生出清冷。
但被紧紧相拥搂在怀中的阿婉却在最近的地方感受到他的炽热滚烫。
“阿净,我没事,我只是……”
终究他们不是同路人,这般濯濯的人怎么愿与她同行,“我只是去看姨娘了。”
“我偷偷隐在角落看了她一眼,她有了儿子,哪怕年老色衰也算今后有了依仗。”
朱净尘看不见,提到此处时阿婉的嗤笑。
诸妇皆念儿为依仗,但纵使尊贵如她母后,母仪天下,却也是因这依仗被害死。
可见,世间并无谁可是谁永久的依仗。
这么一想,那微不足道的愧疚在阿婉的笑容下荡然无存。
“阿净,如何?”阿婉拿捏得很好,那种强撑着柔弱,小心翼翼的期待。
朱净尘叹了一口气,回望那县府牌匾,似痛心又像无奈,昨夜蛰伏的疲倦像是要从眼眸中溢出来了。
摇摇头,“县令说兹事体大,他做不得主,要上报州府。”
“可救灾在于兵贵神速。”
若是不果决拖延,小灾祸亦可生大患。
何况是这洪灾之后常生疫病。
“那如何是好?”焦急蹙眉的阿婉眼里却尽数漫出冷漠。
这县令不过一县之令,区区七品,这昌江此次泛滥少说也危急这方圆百里之地,他如何有这魄力去做这只出头鸟。
朱净尘拍了拍阿婉的手背,没有回答。
那掌心微弱的暖意拍到阿婉冰凉的手背上,瞬间化为虚无。
16. 涨价
“阿净,真的还要买米吗?”
阿婉用手指了指,那米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些人如此趋之若鹜的,是黄金还是纹银万千。
原本米铺的八块铺板,如今合上了七块,只剩下一块铺板狭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大米,恍如天光。
“排好队排好队,每升八十文,每人只购一升。”膀大腰圆的店家从缝隙中小心翼翼探出头高声大吼。
随即立马退至铺板后,然后还立马在铺板背后横了六七根臂粗的竹竿,更是将那米挡得密不透风。
果不其然,百姓愤怒高呼,嚷嚷着要翻天。
“往日才五十文,现在就要八十文,这米谁还吃得上。”
朱净尘和阿婉断断续续听出来了缘由。
一波又一波的声势像是要淹没这米铺。
铺板后的伙计使了牛劲往前抵住,才能让这铺板不至于被冲垮。
“掌柜,那隔壁铺子的黄老板何老板都关铺了,要不我们也索性关了?”
“万一真有人缺米呢?何况这下我想关也轻易关不了。”这米铺老板欲哭无泪。
人人都料大灾后米粮必定短缺,就连今日这门外的百姓有多少是真正等米下锅,又要多少是指望着奇货可居。所以也不怪隔壁米铺的老板纷纷关铺囤货。
“你们不要,我要。”前排的妇人听到这话,立马推开她前面的男子,然后把八十文铜板从横横竖竖的竹竿中伸进去。
很快装满一升的布袋又从这个缝隙中伸出来。
然后将米袋揣进怀中,双手护住,唯恐这些人伸手来抢,闷头往外挤。一直到冲出人群,小心翼翼四周张望,然后将米藏得更里,快步走回家去。
“这县上就这家米铺还开着,八十文就八十文了吧。”
“今天八十文,明天还指不定多少文。”
后面的人一看,那些哄闹得厉害的,反而率先排队,生怕轮不到自己。
毕竟这米不拿到自己手里前都算不上数。
“嗯。”朱净尘点头,“家里米缸没粮了,实在快揭不开锅了。”
若是平日,朱净尘没米了是不用非要跑到这县城里来的。
往日,他直接与村里的村民换。村民上交完税粮后大多都有一些余粮,而米放久了易陈生霉所以米价贱,哪怕是卖到县里都卖不起价格,更别提泽镇上,不过勉强有一家米铺艰难维持生计。
所以朱净尘直接从他们手中购置,村民免了折腾,自然乐意之至。
但这天灾饥馑之后,米价必然暴涨。
自己有余粮的村民还能勉强勒紧裤腰带撑一段时日,这城镇上的百姓断粮后很难超过三日。
故物资匮乏,奸商囤积居奇。
天灾之后往往人祸,遗祸更易乱世也。
“人挤混乱,阿婉你在这旁边站着等我便好。”
阿婉去看那队伍,勉勉强强有个形状,但是后面的人还是一个劲的往前挤,唯恐在后就排不上了。
更有甚者,踩踏推搡,争执不断。
就像是那爆竹,火上烹烤,随时会炸。
阿婉跑了两步追上朱净尘,芊芊素手挤进朱净尘的手心,十指紧扣。
“我与阿净一起。”
阿婉扬着笑,说得却很认真,桃花眼带着粉晕,笑起来好像月牙一般似醉非醉。
朱净尘的手白皙细长,骨骼分明,像是清晨带雨露的竹节,干净无暇。他握笔时,温润有风骨,是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他提刀时,凛冽有意气,是黄沙百战穿金甲。
他稍微一用力,手背脉络青筋明显。
微微含笑,却悄悄将阿婉拽近。
荼白的衣袍与酡颜的裙摆交织缠绕,环佩玎珰。
并肩而行,仿若天成。
*
越往前越拥挤,朱净尘无法只得将手穿过阿婉的肩。
指节搭在香肩之上,青筋用力环绕,映衬得如玉的人更显娇弱。
结果买到米还未走出人海,纷争就从身后爆发。
“我都要排到了,你告诉我没米了。”
“既然我没得吃,那么你也不要吃了。”
意料之中,毕竟这一家的米实在难以满足这么多的人。
阿婉松了一口气,幸好排到他们了。
朱净尘蹙眉,暗道不好,但面上不显,只是加快了步伐。
却还是未想到晚了一步。
后面的人发疯似的往前挤,好像是要冲破所有桎梏。
不管不顾地冲进米铺抢粮。
阿婉也伸出手来,护住自己,以免被人群踏伤。
结果还没等她彻底从逆行的人群中走出来松口气,帏帽便被往前的人带落。
阿婉不自觉地伸手去够。
帏帽的纱从指尖滑过。
朱净尘立马揽住阿婉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怀中拉。
直到女子已完全落在自己的怀中,朱净尘才放下心来。
而阿婉目光还跟随着帏帽。
只见帏帽只往前带了三两个人的距离,然后从人群的缝隙中落到地里。
然后被推搡着的人来回踩踏,那竹条被踩折,白纱被踏污。
然后看不出本能的模样。
“阿婉,不过是一个帏帽。”朱净尘看着阿婉恋恋不舍的模样,忍不住宽慰。
但是又想起阿婉差点为了追这个帏帽差点又身陷险地,忍不住后怕,声色俱厉,“阿婉,方才很危险,你要记住,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阿婉还盯着帏帽,难得的迟钝。
没有看到听出朱净尘罕见的正言厉色。
“可是,你告诉我,帏帽很重要。”
阿婉执意要来丰收县城,朱净尘无奈。
只是出门让阿婉带上帏帽,遮掩样貌以保万全。
哪里想到,阿婉这时将他的话看得这般重要。
无奈叹了一口气,用手轻轻掐了一下阿婉的脸颊,“是我不好。”
然后用手转过阿婉的脸,盯着她的眼睛。
原本被人强行转过去的阿婉有些不耐烦。
但是抬眼看到朱净尘的不苟言笑,收敛起来任性。
“阿婉,你要永远记住,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比你这个人重要。”
“所以请无论如何,务必的,再三的,保证自己的平安。”
“不然,我会……”
朱净尘最后脱口而出又欲言又止。
“你会什么……”蹬鼻子上脸被阿婉用得炉火纯青。
阿婉双手环住朱净尘的腰,十指紧扣,让他退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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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退。
朱净尘喉结滚动一下,耳根红得滴血。这么近,可以看到他的长睫轻颤,脖颈薄红,也可以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还可以感受到他胸膛的炽热。
偏生阿婉还火上浇油,轻轻吐气,温热绵长,如兰似麝。
朱净尘整个人都轻颤了一下。
但高岭花身姿依旧挺拔,竭力压制自己,没有任何逾矩,好像不可撼动的青松。
阿婉顽劣。
更生欢喜,就喜欢看君子这样左右为难的模样。
轻轻笑出声来。
阿婉没有当回事的态度让朱净尘很快平复下来。
手背到后面将阿婉的手拉开,然后双手扶住阿婉的玉肩。
神情肃穆,冷着脸盯阿婉的眼眸。
阿婉知晓,这是彻底把老实人惹火了,立马装作乖巧。
不过故技重施很难奏效,这次朱净尘没有再心软,义正辞严,“阿婉,我会很担心。”
“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不止是你对我很重要,而是你自己足够重要。所以,你最值得自己珍惜,今后不能把自己的平安当作玩笑,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自己当然重要。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阿婉不置可否。
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反复告诉我,你很重要。
“那如果是你有危险呢?”阿婉故意为难朱净尘。
“阿婉。”朱净尘认真,“你最重要。”
“你最值得你自己珍惜,哪怕是我,比起你自己我不重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会设法保全自己,所以你也务必保全自己。”
君子不应该是大公无私舍己为人吗?
怎么会有这样的,不世故。
阿婉很难不动容,毕竟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而拉着自己姐夫来米铺预备抢粮的赵五,意外看到朱净尘和阿婉,恨得牙痒痒。
但废掉的手让他明白,莽撞讨不到好。
掐头去尾添油加醋的讲跟朱净尘和阿婉的仇怨。
孙虎看阿婉那秾丽面容,不怀好意地笑,借刀杀人的计策在脑中形成。
*
回到桃花村,天已经晚了。
阿婉准备休息,却突然有些莫名不安,总是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打开窗准备透透气,却哪里想到刚开窗就看到朱净尘放飞一只信鸽。
唯恐朱净尘发现,阿婉赶紧掩上,只留一个缝隙。
寄雁传书。
朱净尘平民百姓,怎么会有用得上信鸽?
他要传什么消息?阿婉回想今日所有的蛛丝马迹。
没有什么异常。
阿婉隐在暗处,辗转想不出。
索性就不想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朱净尘放飞信鸽之后,左右望了一眼。
阿婉熄灯,不自觉微微一笑。
见朱净尘关窗之后,阿婉偏头。
看这是要挑灯夜战彻夜不眠?
这人就是想太多,阿婉不明白朱净尘这个读书人怎么会忙得堪比武昭帝。
总归他们爱担忧。
天塌了有他们先顶着。
阿婉沾床即眠。
一夜无梦。
17. 姻缘
暴雨初歇,万物清新,长空如洗。
桃花村的百姓俨然全数忘记前几日的朝不保夕,日子很快恢复往日的生机。
“珍珍你说是不是,大伙心可真大。”阿婉靠在院里的秋千上,来来回回地晃,企图压下心底没由头的烦躁。
“前几日那村口赵大叔还急忙不待要死要活收拾着大包小包要跑到他县城里女儿女婿那里去躲灾,结果你不知道,今天就有闲心去打酒喝了。”
朱净尘那晚后,第二天便告知阿婉要回家一趟,之后依旧雇了王珍珍来替阿婉做吃食。
他平素便是早出晚归,阿婉也习惯了,但是这两日越发不安。
阿婉看了一眼天穹,青天一色,海波不兴,但她总是觉得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我们老百姓也管不了这天灾人祸的,今朝有酒今朝醉。”王珍珍看着锅中的被熬得雪白的鱼汤,叹了一口气,人活一世,生不由己十之八九。
其实与这被熬得皮开肉绽的鱼没有什么分别。
然后又抬头看阿婉,橘子树下没心没肺。
真是好呀,她若是男子,也想呵护着让她永远这般不染俗尘生机勃勃。
“朱郎君待阿婉你真好,怕你不开心,走之前还给你扎了一个秋千。”秋千与树后书房满墙的书互相映照,格格不入,“我要是能嫁这么好一个郎君,便也此生无憾了。”
想到自己,王珍珍不免神伤,但是又怕阿婉误会,进而立即解释,“阿婉你别误会,有你之后,我对朱郎君便没有丝毫非分之想了。”
“原来如此。”阿婉细细斟酌,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她说怎么全村的适龄姑娘一夜之间都规矩地唤朱家郎君,原来是她之故。
她是不是平白扰了朱净尘的姻缘?
但是好像感觉还不错。
阿婉荡漾起笑容,桃花眼笑得弯弯的。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是她的。
“可他只说了我是他表妹呢。”阿婉一边望着秋千一边想着翩翩君子替她扎这般女子嬉闹玩意的模样。
实在格格不入。
那高岭花落凡尘画面,让阿婉心悦,也难得思索他们这不清不楚的关系。
露水情缘,未必谁还当真了。
“阿婉你说什么?”王珍珍没有听清,只是看阿婉突然笑颜如花。
“没什么。”阿婉笑着作答。
至此阿婉也终于有得心思琢磨王珍珍近日是有一些反常。
往日人活泼话多得她时常觉得有些聒噪了。
而近日,倒是反衬得她话多了。
“可需要我帮忙?”
王珍珍误会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阿婉你那厨艺,别帮倒忙就不错了。”
王珍珍想起上次阿婉帮着烧火,加柴加得太急,不仅是她菜来不及翻面,还差点把铁锅都烧穿,再有上上次,她们一起去洗衣,阿婉差点把衣裳锤烂。
“阿婉,你如今衣裳是何人浣洗?”王珍珍看着阿婉几乎每日都是一身鲜艳整洁衣裙,衣不如人,但人衬衣贵。
“自然是阿净洗呀。”阿婉不疑其它。
“公子他……”王珍珍觉得实在很难想象,那般儒雅高洁的公子替女子浆洗。
“你要想嫁阿净,也不用担心我从中作梗,翩翩君子,淑女好逑,我也是能理解的。”阿婉没有被岔开话题,“何况我们本来就没有结果。”阿婉装作满不在意,永殊公主怎么会下嫁一个平民百姓,朱净尘怎么会甘愿做一介面首,他们注定没有结果。
“虽然我没有读过书,但是这话是这么说的吗?”
阿婉眼眸微眯,她自然不会去介意争论究竟是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是朱净尘,那是王大叔?”想到此,阿婉更显懒怠,这事她恢复身份抬抬手就能解决实在无足轻重,“王大叔是剿匪所伤,当今陛下有令,兵卒返乡皆厚待,所以这事丰收县府令从旨罔怠,不治他的罪都是从轻了。”
“真的吗?”王珍珍欣喜,这事横亘在王家三人头顶实在多年了,他们也曾上访过县城府令,但是府令说爹未被正式收编入伍算不得数,他们自知理亏便不再旧事重提免得徒增伤悲。
稍微冷静下来,王珍珍也怕空欢喜一场,但是看阿婉虽然整个人瘫在秋千上漫不经心,但是莫名觉得此时阿婉有些骇人。
像是比那丰收县府令还要趾高气扬,让人不敢驳斥陡生笃定敬仰。
“也不是这事?”阿婉端起手,虽是疑问但是说出来就已是猜测确认七八分,反复回忆王珍珍的只言片语,“你阿娘要将你许人?”
王珍珍顿时手脚无措,差点连盐也一下子放多了。
原本八分的猜测,见此模样,阿婉便已确定是十分,“你前些时日不是说你要嫁一个阿净那样的郎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娶女嫁,阿婉倒是没有坏人姻缘的嗜好,只是生得几分好奇,“阿净这样的郎君大街上一找一个?那我改明儿也去转转。”
“阿婉你别胡说,朱郎君那般的天上人地下难再有,我怎么敢肖想,我原也只是想要找个像朱郎君对你这般满心满意全是我的男子。”泪不自觉从眼眸流出,王珍珍伸手擦拭掉,苦笑,“现在只是梦醒了,不再想那些痴人说梦,能帮我撑起王家门楣,让我爹娘安心便好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要走的路,都有自己的选择,旁人做不了主。
即使王珍珍缄默再三,但是阿婉也不难猜出,因有那日大雨田地里,王家妇孺病残显得无力,王珍珍自觉不能再任性随心所欲。
所以默许了向她介绍的媒人。
女子的婚约大多被当做一件货物,待价而沽。
她也不外乎而是,只不过勉强是被哄抬着的奇货可居而已。
阿婉缄默下来,“若是遇人不淑呢?”
王珍珍的泪止不住似的,索性她也就不擦了,手中锅铲却怎么也没有停下,“那也是我的命。”
“珍珍。”
王珍珍抬头,阿婉已经走到她的面前。
“如果你只是太累了,想要有人替你遮风挡雨,或许还有一条路。”阿婉鲜少这般犹豫,但是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是隐约感受到王珍珍并不是那般安心接受命运安排的人。
其实她很难说出谁是谁非,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贤妻良母也未必不能收获幸福。
只是她隐约觉得,被责任裹挟着的王珍珍,这般随意嫁人或许会不快乐。
王珍珍眼眸发亮,脱口而出,“什么路?”但还未等到阿婉回答,便自己否决了,她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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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父母再如此辛苦的担忧她。
“你可以努力赚钱做自己的屋宇。”阿婉说得不快但是很认真。
没错,她永殊的姻缘也可以是一件货物买卖,但是得由她自己做主,得由她自己做这个买卖。
这样无论是亏损还是稳赚她都不会生了悔意,也怨不得旁人。
毕竟用自己的半生去赌一个永远为你遮风挡雨的人,实在是一场豪赌。
而谁也没有责任永远为另外一个人遮风挡雨。
“一个人或许能为你撑起这一寸方圆的风雨,而往外走那有一整个世界,珍珍,你可以为自己筑起屋宇遮挡整个世界的风雨,只有你自己可以做到。”
“我可以吗?”王珍珍问得小心翼翼,她也在梦中想过桃花村以外,泽镇以外,丰收县以外,的世界美好。
“只要你想,你就可以。”阿婉颔首一笑,“我希望你能嫁一个人,是你喜欢他,只是你喜欢他。”
“如果我遇不到呢?”
“遇到了就好好嫁他,遇不到那就好好看这世界。”阿婉就那么温柔地蛊惑着,那大概也是她的憧憬。
*
“好香的饭菜呀,只是今天你们怕是吃不成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轻薄挑逗地话语传来打断那些所有的旖旎。
阿婉不由自主伸出了右手,侧身挡住王珍珍。
很快冷静下来,反而心底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场风雨终究落下来了。
王珍珍走到阿婉身旁并肩,她看阿婉的笑,不由得有些生怯。
神色还是一如往昔,但是就是隐隐约约觉得危险。
王珍珍闭上眼摇头以期待自己能清醒点,再睁眼还是弱柳扶风的阿婉。
只是她的笑,让王珍珍不由自主想到那狂风暴雨前盘旋翱翔的秃鹫,不疯魔不成活。
赵五一脚踹开院门,阿婉这才看到浩浩汤汤一行十来人,都着府衙官服,来者不善。
“看来你那天右手伤了还没有记性,没事,今日我让你左手也长一下记性。”
阿婉看见来人便收住了笑,刷得一下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匕首的冷光映照在赵五脸上都生着寒。
赵五后退了一步。
这妖女,哪里来的这么强的架势。
后面余光看到身旁孙虎,他的铺头姐夫,才缓过来。
擦掉头上的冷汗,更是狐假虎威得要把场子找回来,“你当我不知,来之前我打听了,这几日朱净尘都不在。”
看来还是有备而来。
阿婉握紧匕首。
她太清楚她就三脚猫的功夫,硬拼就连对付赵五那样的瘪三都勉强,不过是她心狠手快所以能先声夺人。
可今日这十来个人,无论她怎么抢占先机也很难同时遏制住他们。
阿婉目光如隼冰冷锐利盯着赵五的姐夫,为首的捕头。
往日永殊公主怕是瞧都瞧不上这县尉,但今日她匿影藏形韬光养晦,最怕的也是这样的地头蛇。
“阿婉姑娘不是桃花村的人吧。”孙虎带着疑问,但是根本不需要阿婉回答,来之前早就先查了一个底朝天了。
“怪不得一直找不到姑娘的下落,谁能想到姑娘好好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自甘堕落藏着这小小桃花村。”
18. 逃妾
孙虎和赵虎带着一群衙役闯入桃花村,动静不小,立刻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起初,村民怕惹祸上身,三五成群,不敢贸然上前。
但随着喧闹声越来越大,聚集的人自然越来越多,相互借着胆这才渐渐围了上来。
而赵五见状,心里更加得意,他此番前来,就是要朱净尘和阿婉身败名裂。
他东张西望手指不停搓动,浑身都是一股市井无赖的猥琐气息,高声嚷嚷道,“奉令捉拿逃妾!闲杂人等不得阻拦,否则格杀勿论。”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王珍珍,心里盘算好,等他先抓了阿婉,再收拾王珍珍,断手之仇,他怎么敢忘。
朱净尘在桃花村口碑极好,所以见是阿婉受难,心中愤愤不平,当即就想要冲上来帮忙,但都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
民不与官斗,自是自古的道理。
更何况,赵五那架势实在吓人,万一他借机治他们一个“妨碍公务”的罪名,抓进牢里折磨一番,再逼他们交赎银,这种事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所以村民纷纷退避。
再看阿婉,她气度非凡,貌若天仙,怎么看都不像是逃妾的模样。
可正因为她如此出众,反倒让“逃妾”一说多了几分令人信服的理由。
毕竟,这样的人物,怎会甘心留在小小的桃花村?
王珍珍站在一旁,心里又怕又愧。
她腿一软,险些跌倒,幸好身侧的阿婉及时扶住了她。
“都怪我……要不是我,阿婉你怎么会招惹上这等祸事……”
王珍珍满怀愧疚地望向阿婉,却见她神色如常,临危不乱,泰然自若。
阿婉轻轻拍了拍王珍珍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随后抬眼看向赵五,淡声回应,“你口口声声说我是逃妾,可有证据?”
赵五被阿婉一问,顿时懵了。
他哪里知道阿婉是不是逃妾?原本就是随便找个借口,借机生事罢了。
衙役拿人,向来不管是非对错,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一贯以来便是如此。
按照赵五的设想,阿婉此时本该痛哭流涕,连连求饶才对。
“你问这满村的人,谁不知道,你是昏迷后被朱净尘偷偷带回来的。”赵五露了怯,胡搅蛮缠起来。
阿婉一听,原来是误打误撞,轻轻一笑。
反而更加从容坦然,“那你问这满村的人,谁不知道,我是朱净尘的远方表妹。”
“我原本就是来桃花村寻他的,他带我回家,不是再理所当然之事了吗?”阿婉反问。
两人态度对比鲜明。
赵五吞吞吐吐,显然没有证据,摆明了是想要强抢民女。
而阿婉不疾不徐,坦坦荡荡。
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赵五被逼得面红耳赤,双目圆睁,像极了怒目金刚,气急败坏地吼道,“他说你是他表妹就是他表妹?我还说你是我老娘呢!”
阿婉目光平和,轻启朱唇,淡淡回了一句,“我生不出你这么丑的好大儿。如是不幸如此,也早被我掐死在腹中了。”
这话一出,王珍珍差点笑出声来。
她还是第一次见人骂人都骂得如此清丽脱俗。
她忍不住心里琢磨,自己有没有得罪过阿婉,不然十个她加起来,恐怕也不够阿婉一个人骂的。
村民也被阿婉的气势镇住,纷纷在阿婉和赵五之间来回打量。
阿婉长得殊丽,其实确实有可能不是逃妾,毕竟那朱郎君也是玉树临风。
更何况朱郎君住在桃花村几载,人品如何,再明了不过了。
赵五气得跳脚,孙虎却一把推开他,冷冷说道,“没用的东西,被一个女子牵着鼻子走。”
孙虎转向阿婉,假意行了一礼,语气却带着威胁,“姑娘,我等奉命行事,还请你不要为难我们。随我们走一趟,若不是逃妾,自然会放你回来。”
阿婉抬眼看向孙虎。
他生得一副奸诈相: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尾上挑,目光闪烁不定,像是随时都在算计什么。瘦削的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比起赵五的纨绔,孙虎更给人一种阴鸷的感觉。
就像是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觊觎,伺机而动。
她可不信鸿门宴鬼门关还能有去有回的,所以阿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依旧从容。
“大人说奉命行事,我等平民百姓自然不敢与官府作对,与你走一趟也不难。”
阿婉佯装放下戒备,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只是青天白日的,我不能不考虑我的闺门名声,所以烦请大人拿出州府或者县令加盖官印的命令,若有凭证,我立马跟大人走。”
她笃定,她那好二哥,绝不敢明目张胆地下令抓什么逃妾。
他若敢,她的人就敢在武昭帝面前参他一本。
瞧孙虎有所迟疑,缓过来的王珍珍立刻站出来质疑,“怕不是你等假公济私,想要强抢民女吧?”
她一开口,村民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和指责。
“果然巧舌如簧!”孙虎脸色一沉,怒目瞪着阿婉。他原本只是听赵五说,阿婉不好对付,他一看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有什么难对付的,定是赵五这个纨绔成不了事。
但孙虎毕竟为非作歹多年,脸皮和胆量远非赵五可比,很快便恢复了镇定,“这是州府大人的口令,你若不从,便是抗命!”
阿婉不慌不忙,反而微微一笑。
目光如炬,直视孙虎,声音清亮而坚定,“既然是口令,想必却无凭证。只是州府大人必也不会随意下令抓人,你们可有证据证明我就是州府大人下令要抓的人?”
“若无凭无据,便随意污人清白,这便是你们的为官之道?那岂不是借着鸡毛当令箭,今后这桃花村所有清白女子,都能被你们污蔑抓走,生死难料。”
阿婉越说越激昂,声势威严,连见过世面的孙虎也被她的气势震得一愣。
村民低声议论,纷纷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确实,今日抓的是阿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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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会不会轮到自家的姑娘?
想到此处,村民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上前围住赵五和孙虎。
而阿婉所说不假,孙虎也确实是打的这个主意。
阿婉貌美,就连县城春香阁的头牌,恐怕也望尘莫及。
赵五所说,这阿婉无根无基,他把她从桃花村掳走,之后还不是任他处置。
孙虎见状,脸色铁青,拔出腰间的刀,寒光一闪,逼得村民后退半步。
“我有权查验这丰收县所有人的户籍,阿婉姑娘,你若不是逃妾,可敢拿出凭证?”
真傻。
她刨坑,这人说跳还真跳。
阿婉耸肩冷笑,正中下怀,“等着。”
她转身进屋,很快便拿出来一份户籍文牒,高高举起,朗声道,“这是我的户籍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姓名、籍贯和身份。我乃清白良家女子,岂容你们随意污蔑?”
村民们闻言,纷纷探头去看那文书,虽看不清具体字由,但见文牒盖着官印,心中便全信了。
不知是何人在人群中高喊,“阿婉姑娘果然不是那什么逃妾!我看赵五就是想要伙同那孙虎强抢民女!”
“赵老头,你家赵五和你这女婿是不是就是想要假借大人物之名,行欺压百姓之实。”
满身酒味来凑热闹的老赵头还没看个明白,便被东推一把西推一把,推到最前面来了。
老赵头打了一个酒嗝,舔着笑醉醺醺冲着孙虎说,“女婿呀,阿婉姑娘在咱们村住了好久了,你是不是弄错了?”
赵五见状,心中也有些动摇,低声对孙虎说道,“这户籍文牒看着不假,姐夫,看来我们今日是成不事了。”
孙虎狠狠瞪了阿婉一眼,眼中满是怨毒,让他这么下不了台。
推开赵五,扭头吩咐,“还楞在这里做什么?奉令捉拿逃妾,阻拦者就地正法。”
显然孙虎是不打算装下去了,破罐子破摔,不顾民愤准备强行将阿婉抓走。
此时王珍珍倒异常冷静,伸手挡在阿婉的身前,低声道,“阿婉,我拦住他们,你先逃。”
阿婉心中一暖,却摇了摇头。
倒不是她想要逞英雄,若是她的命能救,她甚至不在意牺牲这整个桃花村全村百姓的性命。
只是王珍珍一个人如何能拦住这十几个孔武有力的带刀衙役?
既是如此,她自不会牵连无辜,害得无辜之人白白牺牲。
阿婉往前迈出一步。
就在此时,隔壁的王大婶提着锄头,瘸腿的王大叔也拿着菜刀,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挡在阿婉的面前。
“阿婉姑娘,你先走,我们拦住他们。”
而桃花村受朱净尘恩惠的人无数,被王家三口感染,也纷纷站了出来,将衙役团团围住。
就连那醉酒的老赵头也仿佛清醒了一般,他去年醉酒掉到田里还是朱郎君救了他一条性命,于是举起酒壶也站在村民一边。
孙虎气极反笑,咬牙切齿,眼神如毒蛇般冰冷,“既然这群刁民不想活了,那就送他们一起上路!格杀勿论!”
19. 未过门的妻子
“值得吗?”阿婉望着眼前攒动的人影,指尖无意识陷进掌心。
天家薄凉,王座之上,更是孤家寡人。
永殊唯爱自己,她坚信这世间唯有自己会永远是自己的信徒。
而此刻胸腔里翻涌着炙热,像是比踏出冷宫凤翱于野那天还要烈。
孙虎的刀刃架上王叔的颈侧,枯树般的皮肤溢出血珠。
而这些手里仅仅握着棍棒手脚无力的普通百姓今日竟然一步未退。往日衙役未将他们放在眼里,但是此时众志成城的容不得他们再忽视,毕竟好像这唾沫都能淹没他们。
衙役是恐惧,是惧怕。
他们拔刀相向,不知道是本能的畏惧还是受命令威迫的不得已。
毕竟是明晃晃的刀剑无眼,村民愤怒之余,仍有些畏惧,但是此时箭架在弓弦上,不得不发。
“阿婉,快走呀!”王珍珍焦急猛地推阿婉。
阿婉踉跄半步,突然想起今早灶膛里王珍珍给她煨的烤红薯,烫得她指尖发红。
冷血无情的阿婉此时却怎么也无法再往前迈不开这一步,“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王珍珍勉力一笑,黔首驱除若蝼蚁。
话落便紧接着强撑起精神,“我们这么多人他们也拿我们没有办法。”
“何况我们的命也无关紧要,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无人在意。”
以身相抵的村民们,她看得分明,人群中有垂髫小儿学着大人攥着簸箕发抖,也有白发老妪扛不动锄头便拄杖拦在衙役前。
这些人,有些是阿婉朝夕相对的,有些甚至她素未蒙面。
用命来阻不是因为她是高高在上的永殊公主,也不是她能许他们黄金万两,甚至他们多少人都识不得她。
不过只是因为她是朱净尘的亲眷,滴水之恩当真能被凡夫俗子以命相搏。
看着村民为自己拼命,铁石心肠的阿婉也难免动容,既感动又愧疚。
原本想要就此离去的她迟疑,阿婉还可以去城隍庙,那里定有人能直达天听。
那是她之前给自己留的后路,毕竟她无缘无故到这西南梁州,恐引起帝王猜忌,太子性命不保。
这些蝼蚁般的性命,此刻却如蛛丝缠上她铁铸的心肠。
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站出来,以免牵连无辜。
孙虎见这群愚民负隅顽抗,更是怒不可遏,提刀预备向抱住他的王大叔砍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本书飞过来打偏孙虎的刀。
“住手!”
孤籍被落在地上染上泥尘,书封上赫然四个大字,水经撰著。
“阿净!”
阿婉率先反应过来,惊喜地抬眼去看。
马被驭马之人骤然刹住,前蹄高扬,发出一声清越长嘶。
那嘶鸣声穿云裂石,惊得一旁孙虎的劣马连连后退。
听见声响,所有人纷纷回头去望。
那马通体雪白,皮毛如银缎般流光,四蹄踏地时隐隐有金石之声。马声肌肉虬结,脖颈高昂,被骤停蓬松茂密的鬃毛随风飞扬,宛如一团燃烧的雪焰。它额间一道淡金纹路,形似麒麟踏云。
众人不识,也觉得银光灼灼,宛如天降神驹。
而阿婉眼眸微凝,“照夜玉狮子。”太像是千金难求的西域贡马照夜玉狮子。
朱净尘单手空缰,另一只手轻抚马颈,桀骜的神驹温顺下来,匍匐于朱净尘的掌控之下。
而马背上的人,背脊笔挺如松,青玉衣袍仿佛还残留着奔驰而来的猎猎作响声。而此时光从天缝中露出,映照在他侧脸的轮廓,眉目如远山含黛,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明明还是往日那般神色温和,但此时却自有一股凌驾众生的傲气。
朱净尘冷脸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而那马竟通人性,屈膝跪地让朱净尘的长袍不染半点尘埃,落地时白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他含笑拍了拍马颈。
缰绳未束,那马也不跑,昂首立于原地,琥珀色的眸子冷冷扫视衙役,仿佛随时准备为主人冲锋陷阵。
朱净尘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婉的身上,眼中满是温柔与关切。
而他率直迈步走向阿婉,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威压。村民们纷纷自觉退后,为他辟出一道,目光中满是敬畏与欣喜。
而一众衙役被朱净尘气场震慑,愣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孙虎则是眯起眼睛,试图从朱净尘的举止中看出端倪,却发现自己竟有些心虚。
而哪里想到朱净尘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阿婉面前,微微低头,轻声问道,“阿婉,你没事吧?”语气很温柔,与方才的凌厉截然不同。
阿婉抬头看向朱净尘,情绪复杂。
她从没想过,没有想过会有人奔赴她而来。
一时之间,有惊喜,有感激,有依赖,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动。
阿婉轻轻摇头,低声道,“我没事,只是连累了大家。”
朱净尘微微一笑,柔声道,“有我在。”
然后朱净尘将阿婉小心护在身后,转身目光扫过孙虎和赵五,语气依旧那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两位大人,今日之事,可否给在下一个解释?”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孙虎和赵五听得心头一颤。
孙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辩解,但朱净尘不予自证摆明了是在诘问,最后还是被朱净尘的气场压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责怪地望向赵五,这货不是说朱净尘不过就是一普普通通的书生吗?
而赵五不知是在桃花村为非作歹多年的勇气还是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个时候却大着胆冲出来,指向阿婉,“她。”
“谁知是不是私造的户籍文牒,那州府大人物寻逃妾,哪有这么巧,刚好那头人失踪,这个时候你就捡了个貌美如花的陌生女子回来。”
朱净尘从怀中取出一份婚书,展示给众人看,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与阿婉自小便定过亲,这是我们的婚书,上门清清楚楚写明了我们的姓名、籍贯和婚约。她并非什么逃妾,而是我朱净尘未过门的妻子。”
随即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上赫然刻着“林隐书院”四字,“我乃林隐学子,虽无官职但也略通朝廷律法。两位今日之举,不仅欺压百姓,还污蔑我未婚妻的清白,若是大人执意不信,那我和阿婉也不介意与大人对簿州府公堂。”
原本就是信口胡诌,若是真告上州府,孙虎不仅官帽保不住恐怕还免不了牢狱之灾。
而他也没有想到朱净尘竟然是林隐学子,林隐学子虽只是无权无势的读书人,但大多出身不俗,他实在没有想到居然有学子住在这破落桃花村,所以提起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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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并没有往林隐书院想。就算朱净尘真是普普通通寒窗学子,但欺上林隐书院的名头扣在他头上也定会没有好果子吃。
何况梁州谁不知,那林隐学子已是半只脚踏进梁州官场。
寻常人都得罪不起。
他虽是县尉,但也只是区区县尉。
孙虎心生退意,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拱手时指尖都在打颤,“原来是林隐出院的学子,失敬失敬。今日…今日之事恐怕是一场误会,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接着提溜着赵五的后颈,像是拎着一只瘟鸡,带着衙役连退三步。灰溜溜地离开,狼狈不堪。
白马突然仰颈长嘶,银鬃在天穹炸开一道雪浪。
赵五□□瞬间洇湿,竟是被这嘶鸣惊得失了禁,连滚带爬时靴子都甩飞了一只。
“忒!”不知是人群中哪个顽童冲赵五和孙虎的后背啐出口唾沫,正黏在孙虎的乌纱帽上,在这天青云高的天穹下泛着晶莹的光。
这欺行霸市的无赖纨绔还未有这样狼狈的时候,简直大快人心。
“痛苦!朱郎君威武!”不知是谁先喊出声,村民顿时沸了锅,欢呼雀跃。
阿婉望着这场闹剧,那久悬在她头上的剑终于落地。
忽觉指尖发麻,原来是方才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月牙的血痕。
她下意识去寻朱净尘的身影,笑容多了太多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会心,不自觉眼中满是感激与钦佩。
却刚好撞进一双盛满星河的眸子,“阿净,谢谢你,若不是你今日及时赶到,恐怕……”
阿婉此时的心情很复杂,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抗。
朱净尘伸手轻轻牵起阿婉的手,微微一笑,指腹轻轻摩挲她掌心的掐痕,袖间松香混着墨香将血腥气冲得干干净净,柔声道,“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今后不会了。”
话刚说完,王珍珍突然从背后推来。
阿婉踉跄跌入朱净尘的怀里,鼻尖蹭过他襟前暗纹,这是上好的蜀绣锻造。
“阿婉,朱郎君,你们可要请我们喝喜酒呀。”
村民们见状也纷纷起哄,“对呀,朱郎君可得用八抬大轿!”
阿婉抬眼只见朱净尘白玉耳垂红得快要滴血,清晰听见他擂鼓般得心跳。
朱净尘愧疚低头埋在阿婉的耳畔,“阿婉,对不起,我自作主张擅自假造了这婚书。”
阿婉并不在意,要不是这婚书她今日还没有这么容易脱身,要是真的对簿公堂她就彻底羊入虎口了。
再看朱净尘,阿婉越发觉得怎么会有人一眉一眼都如此长在她的心上,朱净尘看着干净单纯但做事却十分妥帖,跟他下棋一样,往往能行一步想三步,而且不邀功不倨傲。
不过也不尽然,比如现在看似被调侃着不好意思的朱净尘,揽在她腰间得手却扣得极稳,丝毫不见松动。
这也让阿婉也徒生了玩心,朱唇轻贴朱净尘的耳廓,“婚书都造了,聘礼何时抬来?”
温软气息拂过他颈侧,惊得他手一抖,差点碰落阿婉发间的木簪,青玉扳指与梨木相击脆响。
“阿婉,你怎么也调侃我。”朱净尘无奈,另一只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
却在话音刚落反应过来,平素最泰然自若的人此时笑意溢于言表,双手环抱阿婉腰间原地转了三圈,“阿婉,你这是答应了?”
20. 引鸩止渴
橘子树漏进来的光斑爬上阿婉的肩头,她正蜷在浴桶里数着花瓣。
梁州百姓糊口便是勉强,少有人有品茶种花这般闲情雅致。这几束带刺的花枝是朱净尘晨起从林隐山后山采的,青衫公子抱着花束穿过书院市集的场景,光是想想便叫她忍俊不禁。
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辟朱净尘的药圃一片,用来种花。
后知后觉,她怎么都想起之后的事了,他们哪有往后。
水雾氤氲了朱净尘留在屏风上的青衫,那抹雨过天青色却在她眼底愈发清晰。
他们一道去昌江边看暴雨倾盆后被冲垮的沟渠,他背着她趟过泥泞的山道,掌心托着她膝弯的温度,此刻仍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阿婉,可还要添些热水?”
门外传来他惯常的温润嗓音,惊得她整个人沉入水中。玫瑰花瓣黏在眼角下的红痣上,像极了他为她擦拭掉落泪,手指擦过的位置。
阿婉泡了许久,朱净尘担忧特意寻了借口来问。
久未见人回答,木门吱呀轻响。
被惊住的阿婉刹那便站起,伸手就去够一旁的匕首。水珠顺着她的脊背滚落,在桶沿砸出轻响。
朱净尘僵在屏风后,端起的铜盆里的药汤腾起热气模糊了绰约身姿。
他急忙背过身去,耳尖红得滴血,“是……是我唐突。”
“朱净尘。”阿婉裹着他的外袍赤足走进,发梢的水渍在青砖上蜿蜒成溪,“若我终有一日要离开……”
朱净尘手中铜盆里的水陡然一荡,竟洒出来许多。
“那你还愿意娶我吗?”
阿婉的指尖掐进掌心。
她一边又安慰着自己,她没有期望,毕竟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傻瓜。
但是她又小心地期许着,她只是为了做戏做全套,他们俩久未成婚露了馅,万一孙虎和赵五杀个回马枪呢。
烛火照映得低头的朱净尘睫毛发颤,“能与卿渡朝暮,已是净尘平生所幸。”
“帮我擦发。”阿婉递给朱净尘一块白净的干帕。
朱净尘木讷接过,指尖擦过阿婉的指尖,猛地心一颤。
月光通过窗户照进来,房间内分外安静,好像只听得到两颗心跳动的声音。
朱净尘怕阿婉介怀,习惯安静的人却先开了口,“阿婉,我没有你想的那般好,我也很怯弱,我困在所有人的期待中二十载,他们都敬我畏我,将我视为明月悬挂于天孤高清冷,可从来没有人问我是怎么想的,我并未想做那明月,如果可以我宁愿只做桃花村朱净尘。”
朱净尘不提,阿婉也察觉出了异样。那日匆忙驭马而归救下她的朱净尘,衣着华贵,足踏神驹,其实还有许多异常,就比如朱净尘书房的孤籍,甚至是那对于寻常人家比米盐还贵的纸砚而他却像是用之不竭似的。
是什么让心细如尘的永殊公主对这些视而不见的?
“那我呢?你为何心悦我。”阿婉吞咽,永殊公主罕见也有几分不自信。
“因为阿婉你很好。”不像是提及自己时的那股落寞疏离的颓丧之气,朱净尘光是想着阿婉,便已然觉得欢喜,整个心像是都被太阳照耀暖了,所以说出来的话尾不自觉也带着雀跃的希冀,“善良、聪慧、坚定,还有永富生机。”
阿婉望向窗外,“你何时想到的为我造户籍文牒,还有婚书,你难道不知私造这些是死罪?”阿婉的心九曲玲珑,她像是狡兔,得留三窟余地,但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对他人她又刨根问底,非得要那人到太阳底下一尘不染,才愿付出她汲汲营营护住的真心,“你难道未想过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我就是那个‘逃妾’呢?”
明显朱净尘听到“逃妾”二字,擦拭青丝的手停顿了一下。
不过很快就继续擦拭,“户籍文牒是早就做好的,从那日从河里救下你便要造的,哪怕那日你执意离去也是要给你的,这世道你一个弱女子不容易,拼死跳了昌江便是前缘已斩断,阿婉,你是自由的。”
“至于婚书。”朱净尘显然有些紧张,“阿婉,我是真心求娶的,这次回家我也郑重告知了他们,我未有惧,如果有也只是担心你不同意。原本我是打算你同意之后再向你下聘的,那日实在情急之下无奈之举。”
朱净尘的声音低沉而温润,语调平和却坚定,像潺潺溪流在静谧山谷间流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至于你究竟是不是那‘逃妾’,我不在乎……”笑中藏着苦涩,那高悬的明月洒下清冷光辉,此时却仿佛捧着他的真心跌落尘泥,显得那么卑微。
阿婉猛地回身,吻上朱净尘的唇瓣。
月光照进来,朱净尘整个人都愣住了,身体微微僵硬,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不知所措。他手中紧握的白帕的,还纠缠着阿婉青丝的湿辘白帕不知何时悄然滑落。
察觉到朱净尘的不用心,阿婉的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微微用力,唇齿更加交缠在一起。而阿婉不自觉溢出的娇喘如兰,温热的情愫微漾在朱净尘的脸上。朱净尘喉结吞咽,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搭上阿婉腰肢,灼热的掌心透过单薄的衣衫温暖冰凉的背脊,骤然冰火相交让阿婉身体一颤,却意外更贴近朱净尘的胸膛,滚烫地像是要燃烧一般。
而盏茶的功夫,阿婉双手便束不住似的,勉强挂着朱净尘脖颈。她整个人斜瘫坐在朱净尘的腿上喘气,两人衣袍摩挲着沙沙声,斜眼却看见朱净尘身后那盏烛火,一只飞蛾自不量力地飞蛾扑火,清淡的笑意染上桃花眼,伏在朱净尘的耳畔轻声道,“那让我们做一场清醒梦。”
*
“阿婉!阿婉!”王珍珍第五次伸手在她眼前晃,盯着她那仿佛未褪春色的唇角揶揄,“你魂被哪个妖精勾跑了?”
“啊,你说什么?”阿婉猛地回神,却一半还自觉陷落在回忆中,温热地吐息拂过耳垂,少女怀春的笑意溢于言表。
“我说!到底要不要一起去观音庙?”王珍珍放大声量一字一字吐出。
结果还没有等阿婉回应,王珍珍先是尖叫一声,然后坏笑着葱指戳向她的心口,“阿婉,你老实交代,你刚刚到底是想到什么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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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俏。”王珍珍细细端详阿婉,还故作镇定地抿嘴,却不知眼角眉梢的媚意早日三月桃汛,藏不住一池潋滟。
想到这里,阿婉很快收住笑,三月的天都没有她的脸色变得快。
她这么倾国倾城大美人都这么主动了,那朱净尘居然还能坐怀不乱,还说什么,他们还未正式成婚不能冒犯她。
阿婉被扫兴,不自觉带着乏味的冷声,“怎么不去城隍庙了?你不是说那城隍庙是方圆最灵的吗?”
“阿婉!我要生气了!”王珍珍跺脚,“你到底刚刚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阿婉摆摆手,漫不经心,“我听了我听了,刚刚你不就是说城隍庙又被封了,好像那‘四字箴言’又重现了。”
越说到后面,阿婉说得越慢,然后脚猛然点地,秋千都猝然停下来。
而停得太急促,阿婉整个人猛然晃动,青丝糊上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
“你说‘四字箴言’又显了?”阿婉紧紧盯着王珍珍的眼睛,手也紧紧抓住王珍珍的手臂。
“阿婉,痛!痛!”甚至把王珍珍抓疼,连连挣扎,但是又望着阿婉的眼眸,像鹰隼一般锐利,压得让人不禁匍匐。
所幸阿婉也察觉,放松了握紧的手,王珍珍还残留着胆怯,先头几个字甚至还有些颤抖,“我娘大概与那城隍庙八字不合,好不容易时隔这么多年为了我婚事再去城隍庙,哪里想到又碰上城隍庙戒严,甚至这次还来了好多好多身披铠甲的士兵,把那城隍庙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只蚊子恐怕都飞不出来。”
“那人,又做什么妖?”阿婉淡漠得嗤笑了一声。
然后又抬头望天,云淡天高,喃喃道,“要变天了。”
王珍珍也抬头去看,晴空万里,“哪里要变天了?这日头毒得能晒死雀儿……”
而且这看着不仅今天天晴,明天也会天晴,甚至后天,大大后天都是晴天。
阿婉没有回应。
然后手拉着秋千去看开着窗,在书桌上端坐的朱净尘。
坐得端正如松,提笔写字也很有章法,确实像是大家族悉心培育的,不像她,站没站像坐没坐像。
想起朱净尘跟她说,他最近都暂时不去书院了,因为纸上得来终觉浅。
她也觉得这样最好,林隐书院名不副实,配不上阿净。
而且他又说他想陪着她,他像她许诺,那日的事,把她独自留在家害得她差点被赵五抓走的事绝不会再发生。
想起他那般认真地向自己保证,阿婉不自觉带着笑意。
然后摆手敷衍王珍珍,“随便什么时间去观音庙都成。”
王珍珍跺脚,“没想到阿婉你也是,有了夫弃了友。”
话音未落,向朱净尘走去的阿婉,回头哼了一声,并没有与王珍珍计较,她自然也知道王珍珍心底并不介意甚至乐见其成。
“对了,你回去记得跟大叔和大娘说一声,阿净说稻苗被暴雨冲倒后,看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与你们一起去地里扶苗。”
21. 背我
日头初染田畴,阿婉赤足踏在田埂边,罗裙刚卷至膝上,便听得王大娘急切的呼声,“阿婉姑娘,你站在坎上就好,这泥水腌臜,仔细污了绫罗!”
王珍珍扶着瘸腿老父,亦冲她连连摆手,倒像是她要去闯刀山火海。阿婉捏着裙裾进退两难,满田农人佝偻如虾,独她立在高处,倒似尊不沾尘的玉观音。
阿婉叹气,她对自己干活不行也有所预计,她不过就是看着连瘸腿的王大叔都在地里劳作,她好手好脚就这干瞪眼有些过意不去。
何况她看着扶苗也不算难,她应该可以吧?
而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即使麻衣素衫也无碍所有人都觉得阿婉就应天生矜贵。
“朱郎君你快拦住阿婉姑娘。”
朱净尘只笑不语,都猜不透他的意图,连阿婉也不知他是来劝诫她还是纵容。
青衫忽而破开稻浪,朱净尘涉水而来,泥点溅上襟摆,却衬得眉眼愈发清隽。他仰首望她,
他走到田阶边,因为双脚还在稻田里,所以是略微仰首望她。
身后是金乌照耀,日光在他睫羽镀了层碎金:"可想下来?"
阿婉点头,“嗯。”
阿婉颔首,未及应声,腰间倏然一紧。他单臂环她入怀,如抱一捧新雪,稳稳落进泥淖。
水纹漾开的刹那,草帽被他轻轻扶正,“会扶苗吗?”
“应该会的吧。”阿婉也不想展露自己什么都不会,她也担心在别人眼里她成为朱净尘的拖累。
“好。”然后朱净尘就先行离去,往先前那处去。
阿婉望着朱净尘就这么离去的背影很不是滋味,想要去追他,但是发现双足皆陷在泥里,轻易走不得,也不知朱净尘怎么能走得这般快。
弯腰低头赌气,喃喃道,“有什么难的,不就扶个苗。”
初夏的日头已带了三分毒,阿婉赤足陷在水田里,只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腿。她泄愤似地将怨气撒在秧苗上,那秧苗像是要为难她似的,在她手里分外不听话,东倒西歪地栽进泥里,活像醉汉踉跄。
"食指抵根,中指托茎。"
清润嗓音从身后漫来时,阿婉险些踩翻秧篮。朱净尘不知何时回到她的身边,青布衫子沾了泥点,袖口高挽的手臂却白得晃眼。他虚虚环住她,掌心覆上她手背,"要像接生婴孩般轻柔。"
阿婉的后背贴着他胸膛,能觉出薄衫下肌理的紧绷。他的吐息扫过她耳尖,惊得泥鳅钻入稻根,而阿婉气还没有消,"朱郎君这般会伺候庄稼,不如改行做稳婆?"
朱净尘低笑,腕间松香混着汗意将她裹紧,"我也是昨夜翻农书,现学现卖罢了。"
说话间引着她将一株秧苗端正插入泥中,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掌心。
“哼。”阿婉重重哼了一声,不过到底没有拂开朱净尘的手。
“我刚刚是去跟王大娘和王大叔解释,说我家阿婉最厉害了,不用把她想成什么易碎的琉璃。”边说话边覆上阿婉的手,大手包裹着小手,耐心地引导她如何扶苗。
阿婉听到朱净尘的解释气彻底消了,只是面上还是不显,让朱净尘猜不中她的心思。
水光潋滟,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如交颈鸳鸯。阿婉忽觉他拇指根有异,指尖故意刮过他茧痕。层层厚茧盘踞在握笔处,却比寻常书生多出几道斜纹,倒像常年挽弓执剑留下的痕。
朱净尘说他家族众人虽未为官,但从商富裕。商贾之家担忧遭他人忌惮,所以勒令他幼时学了一二习武打拳,但阿婉摸着茧痕恐不止一二之功。
之后估摸着学会要领后,阿婉自己扶正几颗稻苗,得到朱净尘的首肯,这才展露了笑意。
而见阿婉再露笑颜,朱净尘这才松了一口气。
阿婉自在泥里摔了一跤,然后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彻底没有忌惮。待到日头西斜,田里的稻苗皆已扶正,阿婉已成泥猴。
而朱净尘看着就只像个无用书生,却未曾想农活干得利索,一个人顶得过王大娘和王珍珍两人,除却沾染些许泥点还能看得出来他是下田了,不然就像是在这稻田田埂旁吟诗二三首而已。
实在太干净端方了。
朱净尘正要上岸,忽觉腰间一沉。
"有蚂蟥!"
她扒着他肩膀惊叫,赤足缠在他腰间。朱净尘反手托住她腿弯,却摸到满手滑腻。
低头才见所谓"蚂蟥",不过是枯藤绕踝。。
"阿婉。"他喉结滚动,声音浸了晚霞的沙哑,"再乱动,真要摔进田里了。"
“我才不怕。”她反而用指尖勾起他一缕散发把玩,忽然凑近他耳畔,"阿净,你可识得诸葛一脉,那个据传帮太祖帝打下大洛江山的诸葛?"
朱净尘浑身一僵。
然后阿婉得了机会,后仰拽他。
眼看两人要齐齐倒在泥地里,泥水飞溅间,他反手揽住她腰肢旋身垫底,青衫霎时浸透污浊。阿婉伏在他胸口嗤嗤坏笑,发间沾的稻花落进他颈窝。
阿婉计谋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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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嗤坏笑,而朱净尘见阿婉没事松了一口气,面对阿婉的顽劣也只是无奈一笑。
阿婉先起身,然后洋洋得意地好心伸手想要拉朱净尘起来,好似刚才真是意外不是她故意的。
朱净尘拿阿婉无可奈何,握住阿婉伸过来的手,两只手带着泥泞相握。而朱净尘也怕再次把阿婉带倒,腰腹暗自用力。
“阿净,我可拉了你起来,以恩相报,背我回去可好?”
朱净尘一听,原来阿婉打的这个主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直接与他说,他也不会不答应的。
“阿婉,你刚才提到什么诸葛?”
“哦,我随口提的。”阿婉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突然凑近,“珍珍前段时间跟我提的,城隍庙四字箴言说跟这个诸葛有关,我就随口提了,难不成阿净你真的认识?”阿婉笑靥如花,看似漫不经心但是没打算放过朱净尘任何情绪的变化。
“我怎么会认识。”朱净尘笑着拍了拍阿婉的头。
随后“诸葛”便被二人皆抛于脑后了。
背着阿婉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走,暮色里还传来老农的调笑,"小娘子好福气!朱郎君这后背,村里多少姑娘想趴呢!"
阿婉环紧他脖颈,朝霞映得耳坠灼灼:"她们没机会了。"
朱净尘不语,但是笑意更深了。
而朱净尘就真的就这样一路背着阿婉回了村,只是没有想到在院落外有人等候他们多时了。
看见来人,朱净尘收住了笑,但背起阿婉的手并未放下。
葛芝香阿婉自然认识,而她扶住的老者不难猜,正是阿婉之前想要找的,林隐大儒,葛老。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阿婉笑意更盛,已至院门,阿婉自己从朱净尘背上下来,然后打量着他们。
见阿婉自己下来,朱净尘也没有阻拦。
往前伸手,推开院门,“葛老,请。”
葛老冷着脸未说什么,只是路过阿婉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再看了一眼朱净尘率先走进去。
而随后的葛芝香眼眶含着泪,看向晚霞映照的朱净尘,高岭花天边月何时这般的狼狈。
然后恶狠狠地瞪了阿婉一眼也紧跟着入院。
“别怕。”朱净尘温柔地安慰阿婉。
泥泞相握的手又紧三分。
望着他的背影,晚霞照在他染脏的后背上,阿婉有一丝悔意,早知道就不故意拽倒了。
这是比漫天诸霞还要流光溢彩的人呀。
22. 卦
残阳收尽金线,晚风吹得橘子树沙沙作响,院落里竹桌上烛芯在青瓷盏里"噼啪"炸开星火,时明时暗。
竹桌四角的陶碗还凝着面汤残渍,朱净尘更衣后,问询后才知葛老在院外等了他们两个时辰。
朱净尘未言过多,只是多煮了两碗面。
“芝香,去帮净尘。”
“好。”
烛泪淌到第三重螺纹时,阿婉抬眼就看见葛芝香端着陶碗向厨房走去,离去时她还有意瞪了阿婉一眼。
其实葛老长得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生得极瘦,颧骨如刀劈出的山棱,眼皮松弛耷拉着,偏那眼缝里漏出的光比烛芯还利。灰白须发用草绳胡乱扎着,粗麻衣襟却浆洗得挺括,旁人不说肯定不知他是林隐大儒,倒与那地里的老农有几分相似。
他一开口,声音厚重深沉,瞬时又从田里幻化成深山破庙里泥胎剥落的神像,沧桑里透着股诡异的庄重。
“听净尘唤你阿婉。”葛老也看向阿婉,他的眼神不悲不喜,看不出深浅,“阿婉姑娘会些什么?”
这话要是王珍珍问,阿婉会答女子无才便是德,若是葛芝香问,她会答她有花容月貌便足矣。
“棋下得尚可。”阿婉端起乖巧的笑,“葛老,可愿赐教一局?”
“乐意之至。”话不见笑,甚为平淡。
阿婉像是未察觉似的,桃花眼笑得更弯了,“葛老稍等。”
可惜阿婉后面没有眼睛,没有看见葛老看见她随意进出朱净尘书房时,目光明显暗了下来,一瞬间有了新的定夺。
跟这样的当世大儒对弈,阿婉不敢留力。
几个回合下来,阿婉发现这葛老棋风不像他人这般朴实绵密,反而极重的金戈铁马杀伐之气。
“听闻林隐书院藏书万卷,不知可有先祖诸葛帝师的《治水策》?”
“嗒”极清脆的棋子叩盘声。
“姑娘从何处听来这些?”葛老看着无状,但明显加重的语气还是暴露了他。
阿婉素手轻放白子,装作无状,但实在楚楚可怜,“阿净彻夜研究昌江水渠,我想若是葛老有,那么阿净或许可以不那么辛苦。”字字句句皆为红袖添香。
他目光锐利如刀,"帝师遗作是禁书,姑娘还是莫要打听为好。"
"阿婉不过担忧我,葛老勿要诘责。"朱净尘提着茶壶快步走过来。
说罢,先是替葛老倒上一杯茶。
葛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朱净尘,终归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他又倒上一杯,坐在阿婉身侧递给她,语气温柔如风似在安抚。
“阿婉,下在这处。”
“净尘,观棋不语。”虽然是在责备朱净尘,但是阿婉能听出葛老语气中对他的爱护,甚至是对着葛芝香都未有的和颜悦色。
“您这是鹧鸪棋谱里的棋局都摆上了,可算以老欺小。”朱净尘开着玩笑,但是明显就是要护着阿婉。
阿婉一听《鹧鸪棋谱》,这可真真是诸葛帝师的遗作。
抬眼去看葛老,笑得褶子都多了几条,完全将先前的禁书论抛在脑后。
“你连你惯常棋路都教了她,我还怎么能欺负她。”葛老自然能看出这以柔制刚是朱净尘的棋路,“不过,这女娃娃棋力确实不弱,师承何处?”
“阿婉自是聪慧。”
“未有学,只是自己瞎琢磨。”
两道声音重叠交缠,但无碍各自清晰。
“噢。”葛老放下茶盏,似笑非笑看着阿婉,"姑娘对诸葛一脉如此上心,棋又下得这般好,我还以为这棋也是诸葛帝师教的。"
阿婉尴尬,只得维持皮笑肉不笑。
这老头,还挺记仇。
抬眼便含泪婆娑地望着朱净尘。
“没事。”阿净扣住阿婉的手,体贴入微的人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然后替阿婉持棋继续。
“我看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你都敢替她摘了下来。”葛老笑着摇头,不置可否。
朱净尘笑而不语。不知是默认还是什么。
“若是我今日不来倒是不疑其它,君子贵在自省,克己复礼四个字你从未踏错过一步。”葛老还是和蔼地笑,但诘问之势不言而喻,“你老实告诉我,决定暂离书院可与这女娃娃有关?”
“有关。”朱净尘神色未有分毫变化,反手一扣棋,俨然以水克火合围之势已成,“但也无关。”
全力以赴的朱净尘,棋力比阿婉想象得还要高。
原以为往日是他让她三分,现在看来他保留五分之有。
然后悄悄看去,太泰然自若。
光是此等定力便可断定,非池中之物,怪不得这堂堂林隐大儒会亲自前来。
“阿爷,你怎么又和净尘下棋?十棋九输,你难道还没有输够?”葛芝香收拾好前来一观。
朱净尘落下最后一子,已胜。“葛老承让了。”
葛老输得习惯了,也不恼,抬头看了一眼阿婉,然后笑着将黑子放回棋篓,“你的治水策写得如何了?这是下定决心要去那污浊中闯闯?”
朱净尘为葛老添茶,“已写完□□。”
但随即又转语,“虽暂离林隐山,但不敢忘训,那策自有他人承。”
装作懵懂,其实阿婉全程竖着耳朵害怕漏听,是企图从中窥伺一二线索。
葛老突然眼神一扫,落在阿婉身上,神情颇为肃穆,刚刚的和睦像是幻梦一场。
朱净尘带着笑,只是身子往阿婉身前挪了三分。
“罢了,我做不了你的主。”葛老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劫唯有自渡。”
随即又挂上笑,“你这女娃娃确实敏锐,葛某确实有幸得诸葛帝师一二遗作,但是你要的《治水策》恐怕世间无存。”
阿婉原本就不关心那《治水策》。
虽是匆匆几语但可窥见这葛老确然学识渊博,担得起朱净尘授业之师,也配传道林隐书院。
只是他承认得坦率,可见诸葛一脉在他这里没有线索。
“女娃娃,你的生辰八字是何?既然净尘心悦你,老身也为你们姻缘算一算。”
“阿爷,你这不是班门弄斧了吗?”
“多话。”
葛老眼神止住葛芝香,然后笑盈盈地望向阿婉。
阿婉猜不透他的意图,但这人又把她架在高台上,她若是支支吾吾倒显得她心中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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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阿婉自然是说了。
只不过所言非真罢了。
葛老净手起势,端出一盏青铜香炉,繁密镂空被经年累月侵蚀沉淀乌黑,透过层叠的镂花隐约看见猩红,一缕烟雾飘散而出。
这种香阿婉没有闻过,莫约是几种香杂糅而成,但是却让人烦闷,像是从地底上拖拽起来的潮湿。晚风怎么吹,都吹不灭压抑在心头的这块石头。
铜炉中最后一缕香散尽。
葛老枯枝般的手指正按在龟甲第三道裂痕上。
龟甲布满纵横交错复杂裂纹,宛如洞悉天地之机的符文,每一块龟甲边角被千万次摩挲打磨光滑。
"丁未日申时,火水未济。"葛老喉间滚出沙哑的谶语,龟甲在烛火中映出蛛网般的纹路,"离火在上,坎水在下,阴阳不交,其道穷也。"
朱净尘难得不见笑,盯着翻倒的蓍草。四十九根蓍茎散成怪异的星图,三枚古钱叠在坤位,恰如三座囚牢困住中央的桃木卦签。
"未济卦六爻皆不当位。"葛老突然捏碎一枚艾绒,灰烬飘落在卦象中央,"初遇便犯了忌讳,从开始便错了。"
"九二曳其轮,贞吉。"葛老的骨笛划过第二道爻位,龟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若止步于此,尚可全身而退。"
葛老看向朱净尘,他知道这天命的兆言,朱净尘看得比他还要明白。
但是他就那么不动如山。
铜漏滴到酉时三刻,葛老枯瘦的手突然按住震位的古钱。龟甲在香灰中发出噼啪爆响,一道新裂痕贯穿离卦:"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利个屁!"他突然暴喝,唾沫星子喷在卦签上,"坎为水为陷,离为火为焚,水火相煎之局!"
"最要命是上九爻。"葛老猛地掀翻卦盘,三枚古钱滚进香炉,"濡其首,有孚失是!"
阿婉看不懂这卦象一说。
但燃烧的艾草突然蹿起青焰,灰飞烟灭。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她与朱净尘……
阿婉望向朱净尘。
青铜炉轰然炸开火星,朱净尘突然笑了。
阿婉没有见过的朱净尘模样。
风也不敢造次。
月白色衣袍被残夜逐渐吞噬,面若冰霜的脸上崩出轻晒。
无礼的嘲弄。
困于方渊身不由己的疯魔。
他捡起滚烫的龟甲,任掌心被灼出焦痕:"葛老可知?昔日我最后算的那一卦,也是未济卦。"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香灰,生生掰断那支桃木卦签,"原来困住我的不是坎水离火。"
就算是阿婉不懂,也只朱净尘毁卦是多么的冒犯。
冒犯天威。
葛老指着朱净尘,想骂他但是又不忍心。
而葛芝香赶忙扶住。
“葛老,我不想再困住了。”风停了,疲惫爬上朱净尘肩头,像是要压垮他。
阿婉赶忙上前。
朱净尘回握住阿婉的手,勉力朝她一笑,是想要竭力维持温柔。
“我不要做天命的棋子。”
“若卦象如此,那我偏要,逆转天命。”
朱净尘话不重,但意已决。
烛火映在朱净尘脸上时明时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