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纪事》
1. 大选(一)
成平二十二年秋,大宁国都嘉桐城刚下过了一场秋雨。
灰蒙蒙的天空下,宁秀苑前的长阶两旁,礼部的官员分列两侧。
声声钟鸣鼓响中,张锦书并一众秀女跟在李尚宫身后五人一组,待正殿内圣人召见,方才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石阶待选。
此时,一队太监宫女自身旁经过,皆低垂着头不敢多看。
阶上静立着一内监总管,手中拿着浮尘,喋喋不休的说着一会儿要注意的规矩。
那队宫人中不知有谁低声的问了一句:“今日太子殿下选妃,王公公怎得如此不快?”
她身侧的宫人忙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快轻声些。我听说昨日陛下又宿在了永巷,今晨贵妃娘娘在寝宫里和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呢。今日大选只怕殿下与秀女们都不好过,你我这样的人又怎么敢多言的……”
那宫女忙噤了声。
这本只是几句闲言,却轻飘飘的传进了张锦书的耳中。
在大宁提起贵妃,不必加姓氏封号,人人都知这贵妃姓郑。是陛下曾昭告天下的“结发妻”。
张锦书正思绪飘飞,王公公却已经打开名册念着秀女的名字。
待王公公念到张锦书的名字时,张锦书尚未回过神来。
直到身边的秀女拉了她的袖子,张锦书才忙回过神来走上前去屈膝行了礼。
王公公仰着头,一甩手中的浮尘,轻哼一声。太监特有的公鸭嗓尖细的声音似是要穿透她的耳膜。
“哼,一会儿可给杂家机灵着点儿。若是惹恼了陛下和娘娘,你这颗脑袋可不够赔的。”
张锦书知此时不是冒尖出头不受气的时候,便也只能垂眸乖顺应下:“是,民女多谢公公教诲。”
王公公见张锦书还算乖顺,又喋喋不休的训斥了好一会儿,胸口堵了一早晨的气才算是顺了。兼之也不敢真误了秀女大选的时辰,这才又一扬浮尘开口道:“进去吧。”
张锦书在心里长舒一口气,跟在最后面进了大殿。
甫一进大殿,张锦书便觉屋内气氛庄肃压抑的人喘不过气。
太后与皇后皆称病不出,此时不见身影。
皇帝与贵妃坐于上首,贵妃怀中的猫儿不安的喵喵叫着,又被贵妃强硬的攥着颈皮压在怀里。
奉茶的宫女低垂着头不敢出声,就连太子殿下也盯着面前的地面不知在看着什么。
贵妃郑氏已年近耳顺,保养的却是极好,鬓边虽染白,脸上也有些许皱纹,威严端坐的模样仍让人不敢直视。反而是如今方过不惑的皇帝更显老态。
当然,这些事并不是她们所能置喙的。
张锦书等一众秀女硬着头皮跪拜在地,口呼万岁。
皇帝却也不叫她们起身,殿内一时间静的针落可闻。
到底是张锦书先反应了过来,叩首再拜:“民女张氏锦书拜见陛下娘娘,愿陛下万岁万安,愿娘娘万安万福。”
郑贵妃听闻此言才抬头看向张锦书,染着蔻丹的指甲从猫儿的后颈拿开去接了宫女手中的茶盏,浅抿了一口散着氲香热气的茶。
猫儿失了禁锢,轻巧的窜离了贵妃的怀,躲在角落的柱子后不肯出来。
郑贵妃抬手制止了宫女去找猫的动作才缓缓开口道:“张锦书,倒是个机灵的。”
说罢,又像是才想起秀女们还跪着一般转头看向皇帝:“瞧我们夫妻俩这记性,秀女们还跪着呢,陛下怎也不叫起身?”
皇帝见郑氏肯与自己说话,忙倾身侧头去听,直待贵妃的话落了音才又坐直身子看向一众秀女:“都起来吧。”
秀女齐声道:“谢陛下娘娘。”
言落才纷纷起身。
皇帝的目光从秀女们身上转向一直坐在下首一言不发的太子:“安儿去选几个喜欢的吧。”
江祈安起身面向皇帝躬身行了礼,便转身要下阶去选,却又被皇帝叫住。
帝王的声音里似是不掺杂任何情感:“早些选好了便早些回去,莫要误了听训的时辰。”
江祈安的身形一顿,又转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是,儿臣明白。”
帝王这才颔首由着他去选。
江祈安缓缓走近秀女队列,殿内的正中央香兽缓缓地吐着香雾,与江祈安身上的熏香混杂在一处,一道散进了张锦书的鼻间,氤氲在她的周身。
张锦书不敢抬头,直到那一双金线绣制的蟒靴停在面前。
江祈安看着张锦书的眉眼,轻轻抬起手,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便奉上了手中托举着的托盘。
江祈安从其上拿起了那柄象征着太子正妃之位的玉如意。
一阵清风拂过,吹起了托盘上红绸的四角。与此同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中夹杂着几许温柔:“父皇,儿臣想选锦书姑娘。”
江祈安的目光一直未从张锦书身上移开,不知在想着什么。但张锦书知道,她该跪下谢恩的。
张锦书跪下,谢了皇帝贵妃,口中颂了万岁千岁,才双手接过江祈安手中的玉如意。
江祈安温凉的手因着这交接的动作与张锦书的手触碰,温凉的体温传到张锦书的手上,继而传遍了全身。
他亲自扶起了他的妻。
张锦书偷偷的看了一眼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所在的双眸,少女的心事却在那一瞬间被埋葬——那里面没有爱意与心动,没有一见钟情心相许,甚至没有见色起意,有的竟是满满的愧疚。
江祈安在愧疚什么呢?
张锦书不知道。也无人与她解惑。
皇帝却又皱眉在催促着:“既已选定了正妃,便早些将侧妃也选了吧。”
江祈安闻言眸色暗了暗,其中的光似是也熄灭了。他攥紧了拳头,良久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转身面向上首跪了下去。
他做了过往十七年来最大胆的决定,第一次对不公的命运发起了反击。
“回禀父皇,儿臣不想再选侧妃。儿臣只要一正妃便足矣。求父皇母妃成全。”
一石激起千层浪。
江祈安的话音刚落地,郑贵妃便猛然摔了手中的茶盏。
白玉茶盏擦着江祈安身侧飞了出去,在他身后一步处碎裂开来,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沾湿了地砖,茶叶在地上染了泥。就连江祈安的袍角都被沾湿了大半。殿内众人纷纷跪下,生怕被此事波及。
“江祈安你放肆!”
见贵妃发怒,皇帝也气愤的站起身,伸手指着江祈安。
可江祈安却只是磕了一个头,便挺直了脊背。
“儿臣知道此举有违祖制。”江祈安缓缓闭上眸子,隐在袖下的双手也握成了拳。
“儿臣六岁出西内,过往十一年无一步敢逾矩。如今,儿臣只求父皇开恩,允儿臣不选侧妃。”
“哼,朕倒不知,你这不忠不孝的东西竟这般记仇。你如今说这番话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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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责朕不成?!”皇帝怒极反笑,“你今日敢当众指责君父,明日是不是还想逼宫啊?!”
皇帝深吸一口气,似是气极:“朕再问你最后一次……”
“儿臣不愿。”还不待皇帝说完,江祈安便已将其打断。
“来人!”
皇帝愤怒转身,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喝了一声:“来人!”
皇帝话落,殿外值守的御林军便已入内。
江祈安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只怕便没了机会:“父皇!儿臣绝无对君父不敬之意。可有些话儿臣却是不得不说。”
“父皇本不愿让儿臣大选,此事也非儿臣所愿。可事已至此,儿臣也不得不选。然儿的前程在哪里,父皇清楚,儿心里亦清楚。父皇,难道由着儿臣连累一人还不够吗?还要再连累多少无辜女子啊?”
江祈安眸中含着泪却倔强的不肯落下,他又向皇帝叩首,这一次却迟迟没有起身:“求父皇成全。”
皇帝听江祈安如此说,心下亦有不忍。良久无言。
他的未来在哪,皇帝当然清楚。在冷宫,在掖庭。一个注定会被废的太子,又何必要在意什么侧妃。
郑贵妃见皇帝如此,心中怒气更甚:“陛下……”
“姑祖母。”
还不待郑贵妃再开口,却被人打断了。但听此声,贵妃面上却露出几许柔色。
来人一袭红衣如火,似风儿般自门外而来,又乖巧的停在贵妃身侧扶着她坐下。
只需她在身侧,贵妃的满腔火气便已消散了大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永宁公主郑芍影。
公主自幼丧父丧母,养在栖梧宫贵妃娘娘膝下,最得贵妃娘娘和陛下的宠。若说这世上有谁能左右圣心的,永宁公主算得一个。
皇帝此时见了郑芍影,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和郑芍影两人一左一右立在贵妃身侧:“影儿今日怎的来了……”
郑芍影的目光却没看向皇帝,反而看向了阶下的江祈安。
两人之间明明只隔了一道阶,却又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看着江祈安毫无感情的眸,郑芍影忍不住红了眼,却扬起头像一只高傲的孔雀一般不许眼泪落下。
其实她早已在殿外等了许久,却倔强的不肯进来。若不是殿内吵了起来,她只怕也不会入殿。
让她亲眼看着多年的梦就此破碎,实在是太过残忍。
“姑祖父,此事始末影儿都已经明白了。小叔叔如此本也不算错啊,您便别罚他了,好不好?”
郑芍影的声音平静柔和,掩起了眼尾的一抹红。仿佛只是一个在讨赏的孩子。
“姑祖父便当是赏给影儿的一个恩典可好?”
座上一家人和乐圆满,熏香氲起的白雾模糊了江祈安的眼。
江祈安索性低下头去不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阶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衣料摩擦声过后,皇帝威严苍老的声音终于飘进江祈安的耳中,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庄肃。
“既然今日影儿为你求情,便罢了。日后你,好自为之。”
皇帝说罢,扶着贵妃的手,细心的提醒其注意脚下,两人相携而去。
郑芍影目送着二人离开,才转过头看向江祈安。眸中的那抹红又隐隐露了出来,却还是仰着头站在阶上,藐视着这殿内的一切:“江祈安,你又欠了我一次。”
2. 大选(二)
江祈安听到郑芍影的话,躬身拱手行了一礼:“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一句话却惹得郑芍影彻底爆发起来:“江祈安,你到底有没有心?!”
江祈安却并不看她:“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在下此生不敢忘。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眸中泪意有些汹涌,便是高傲如郑芍影也有些压抑不住。
从始至终郑芍影的目光都未曾分给秀女们分毫,只是盯着江祈安,似是要将他看穿。
“我郑芍影身份贵重,便是你这太子也比不得。我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姑祖父也定会遣人为我摘来。谁稀罕你的结草衔环?!”
“江祈安,你欠我的,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郑芍影说罢,转身拂袖离去。在走出几步后渐渐加快速度,到了门口时,几乎是跑的。那袭火焰般的红消失在殿外的风中。
一场喧嚣落幕,秀女们在小黄门的引导下依次走出殿外,张锦书正要站起身时,江祈安朝着她伸出手,将其稳稳扶住。
温凉的触感透过衣袖传到身上,张锦书却不敢再有半分心悸之感,只是后退两步,与江祈安隔出些许距离,欠身端方唤着:“殿下……”
江祈安怔愣片刻,双手停在半空中。直到回过神来时才收回手,声音中没有半分方才的剑拔弩张,温柔的似是能滴出水来。
“我的妻并不好当,日后只怕要委屈你了。”
“我知道你现在并不会信我,但我发誓会竭尽所能的补偿你。我也知道你现在怕是有许多话要问,但此处并不是谈心的好地方。我答应你,大婚前定会为你解惑。我的事,不会瞒你。”
江祈安说罢,见张锦书依旧无动作,微微的叹了一口气,才转身离开。
张锦书已不知此时该是何心情。她知道她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她的皇帝公爹和贵妃婆母并不喜欢她的丈夫,日后只怕她做再多也是错。
这世间最骄纵的女郎喜欢她的丈夫,若不杀她便足够千恩万谢了。
而她的丈夫……她大抵是沦为储君与陛下相抗的棋子了吧?
“喵……”
张锦书这样想着,却突听角落里一声怯怯的猫叫。
循声看去就见那里走来一只小小的狸花猫,明明怕的厉害,却还是一步步走向她。
张锦书蹲下身去张开双臂,看着这可爱的生灵,心头的阴霾也稍微消散了些。
那猫儿见她蹲下身本是要跑,又见她没有恶意才停下步子,隔着距离望向她。琉璃样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
张锦书也不动,只是笑着看那猫儿,“喵喵”的叫着。
过了良久,那猫儿似是彻底放下心来,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竖起尾巴乖巧的蹭了蹭她的手。
张锦书这才发现那猫儿小小的身子瘦骨嶙峋,身上满是伤痕。有些伤痕血痂还未掉,混杂在猫儿柔软的毛发里。
张锦书心疼的轻柔着它的毛发,一个大胆的决定便在脑海中成型。
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殿内无人后一把捞起了猫儿抱在怀中,鬼鬼祟祟的回了宁秀苑。
宁秀苑是秀女入宫习宫规礼仪的居所,除殿选外,其余时间秀女们俱在此处,以免冲撞了宫中贵人。
故而此处地处偏僻,一路上也未曾遇到什么人。
张锦书一路护着猫儿进了宁秀苑才松了一口气。
可气还没喘匀转身就碰上一人。
李尚宫满面严肃的看着张锦书怀中的幼小生灵:“姑娘怀中抱的是什么?”
张锦书忙后退了两步遮掩着:“没……没什么……尚宫大人看错了……”
李尚宫却不管,一把掀开遮盖着小猫的衣袖。
猫儿没了遮挡瑟缩着直往张锦书怀里钻。
“尚宫大人,这猫儿实在是可怜。您放心,我保证,等过几日出宫时便将它带出宫去,绝不会让它给宁秀苑惹了麻烦。”
李尚宫听张锦书这样说着,冷笑一声提起猫儿。猫儿被抓住了后颈,瘦骨嶙峋的双肋暴露了出来,惹得李尚宫也愣神。
“你可知,这猫儿是栖梧宫养的?”看着猫儿身上棕色的狸花纹,李尚宫问到。
“知道。”张锦书半晌才答出这两个字来。
“既然知道,就快些将猫给贵妃娘娘送回去,再好好的赔罪。免得连累了宁秀苑上下都和你一道被罚。”
李尚宫说罢,将猫儿摔回了张锦书怀中。猫儿用两只前爪死死的扒着张锦书的衣裳,浑身的战栗还未停。
“可是猫儿回去会死的!”张锦书心里有些不服,反驳着。
“没什么可是!”李尚宫本欲转身离去,听见张锦书反驳又转回身来看着她,“这宫里何人不苦?每日又要死多少人?!更何况只是一只猫。”
“你既已经中选,就不可再为了这些个无关紧要的事节外生枝。敢惹贵妃娘娘,你到底有几个脑袋?!”
“我不会让它死的,尚宫大人要罚便罚吧。”张锦书紧紧的抱着猫儿不肯再退半步。
“在这宫里死的不明不白的人难道还少吗?如今你倒有心思来心疼一个畜生了。你如今是殿下亲选的太子妃,殿下刚为了你逆了陛下和娘娘的意!你如今再敢忤逆了娘娘,你是觉得殿下的日子过得太顺当了是不是?!”
李尚宫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用力的戳着张锦书的头。
张锦书被李尚宫训斥的不发一言,却依旧紧紧抱着猫儿不肯松手。倔强的模样惹得李尚宫直摇头。
李尚宫知道,这丫头是认死理的,便只能和她说开:“既惹了贵妃娘娘的眼,是死是活都是它的命。你不舍它也只会牵累更多。”
张锦书一下下的轻抚怀中的猫儿。李尚宫说的,她何尝不知,她就是不忍心。
可更悲哀的是,她清楚的明白,她的不忍心,除了会害更多无辜,毫无用处。
猫儿不会说话,只是用小爪子轻轻的勾着张锦书的衣裳,一双眸子看着张锦书的眼睛,轻声的喵喵叫。
李尚宫摇头下了最后通牒:“我只给你半日时间,你若还不肯送回去。我只能压着你和这猫一道去见贵妃娘娘。”
“你放心,这猫儿通人性的,聪慧的很。三月前到了贵妃娘娘处,如今虽受了些皮肉苦,倒也没搭上命。你送它回去,它也未必就要死了。”李尚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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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张锦书仍倔强的站在那里不动,心下也有些动容,柔声开口劝慰着。
其实这猫儿到底会不会死,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既在这个位置上,便不能为了这只猫儿拖累了人。
李尚宫的话,张锦书不知听进去几分。
她并未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只是咬了咬牙抱着猫儿跑了出去。
耳边的风呼啸着,张锦书的怀中却被猫儿浑身的软毛暖的温热。
不知跑了多久,张锦书才渐渐停下了步子。
明明已至初秋,却似有牡丹香气隔着红墙高瓦幽幽袭来。
因隔着高墙的缘故,这股花香闻不真切,也不见牡丹真容。长长的宫道上唯有远处宫门旁一袭月白身影跪在地上,背脊却挺的笔直。
张锦书离那宫门越近,那抹身影便越清晰,花香气息也越浓。
直到走至近前,却见是江祈安。而花香,却是栖梧宫内传出来的。
此时的江祈安不见殿上从容据理力争的模样,就连眼尾都似是染上了一抹红。身上的熏香气息也被牡丹香气冲淡不少。
“你怎么在这儿?”
张锦书有些诧异的问江祈安。
江祈安本微垂着头,听见这道声音忙抬起头来,掩起眸中受伤情绪,佯装平静:“自然是来请安赔罪的。倒是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祈安话音刚落,张锦书怀中便传来一声猫叫。那猫儿整个身子都被遮盖在张锦书的袖下,只露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
江祈安看着那猫儿,良久才伸手要摸猫儿。
张锦书也默契的蹲下身去由着江祈安摸。
柔软的毛包裹着江祈安有些瘦削的颀长手指,惹得人心中郁气也疏散了些:“看来它替你答了。”
猫儿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江祈安的手心。
一向乖巧的猫儿这会儿在张锦书的怀里却不安分起来,非要挣脱出来找江祈安抱。
张锦书看着猫儿也明白了什么:“你们认识?”
江祈安看着猫儿蹭进他的怀,将猫儿抱紧:“他是我自御花园的水池中救出来的。母妃说喜欢,父皇便下旨养在栖梧宫了。”
“你也喜欢吗?”江祈安这会儿抬头看着张锦书,双眸似含春水,满目柔情。
“你既说了这是陛下下旨养在栖梧宫的,我喜欢又能如何,不喜欢又能如何?”
“你若喜欢,我便想法子让你养。”江祈安的语气中满是平静,“你若不喜欢,我一会儿便代你还回去。此处多是非,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被我牵累。
后面这句话,江祈安的舌头转了个弯,终究是没能说出来。
“我若说喜欢,会给你惹来麻烦吗?”张锦书试探的问。
“这你不必在意,若你想要,我会帮你争来。”
他不提这猫儿为何会留在栖梧宫,也不提这么久因着自己的处境,他从不敢提将猫儿接出栖梧宫。他甚至不会告诉张锦书他会为此遇到的麻烦。
他只是看着眼前人温柔而认真的告诉她:别怕。你若想要,我会帮你争来。
而此时的江祈安管这件事叫“补偿”。
3. 大选(三)
张锦书不知江祈安到底跪了多久,可她来此也有一个时辰了。就连猫儿都开始不安分起来。
江祈安将猫儿放在地上轻轻抚摸着,似是在安抚。平静的面上却有些苍白。
“姑娘早些回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江祈安突然开口。
张锦书看着江祈安的模样,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那殿下呢?”
“我无事的,习惯了。”
江祈安明明是笑着的,却惹得张锦书更加心疼。
可她却也不敢在栖梧宫门外发泄,只能小声嘟囔着:“没见过她这般当娘的。”
“因为母妃本就不是我的亲娘啊。”
张锦书本以为自己的声音足够小,却还是被跪在她身边的江祈安听得真切,甚至他还能压低声音为她“解惑”。
张锦书有些震惊的抬起头。她在民间,能知道的宫廷事本就少得可怜,来源也只有皇帝的圣旨和官府的文书。除明文外的秘辛便一概不知了。
江祈安也知道张锦书的疑惑,便又开口解释:“我的生母是纪淑妃。只是我六岁出冷宫时,宫内并无旁的皇子,母妃膝下也没有。所以,我便被记在母妃名下了。”
“那你是在栖梧宫长大的吗?”
人类的本质是猹。
张锦书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这样的宫廷大瓜。
更何况,此时长长的宫道上只有他们两个,只要小声些压根不会有人知道。所以张锦书毫无心理负担。
江祈安似乎也看出了张锦书的心思,心中有些无奈,却还是耐心答了:“我在栖梧宫只住了三个月,后来便被祖母接去寿康宫了。我是在祖母膝下长大的。”
“这些我在宫外都不知道的。”张锦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父皇不许人提,自然不会上了官府文书传到宫外的。”江祈安语气淡然。
“既然不许人提,你还敢在栖梧宫外和我说这些?”
张锦书有些震惊的看着江祈安,也不再问了。
江祈安看着张锦书,红墙高瓦此刻都成了背景:“日后你便是我的妻,任何事我都不会瞒你。”
说罢,江祈安却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去,似是呓语:“但我能补偿你的,也只有如此了。”
张锦书方才跑了许久,额前本就出了一层薄汗,便有几许碎发散了下来。
江祈安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将张锦书的碎发别到耳后,待回过神来时忙缩回了手。
还不待张锦书有什么反应,他自己倒先自顾自的红了脸。
张锦书还未反应过来,只愣神看着江祈安。
此时栖梧宫的门却终于开了。
江祈安忙偷偷的轻拉了一下张锦书的衣袖,示意她跪好。
张锦书虽心有不解,但见江祈安坚持也只好跪了。
王公公自门内缓缓走出,眸中却满是不屑:“娘娘懿旨,太子殿下无礼无德,特罚十鞭,以儆效尤。”
王公公说罢,便将腰间的鞭子解下,“啪”的一声甩出脆响。
张锦书震惊的抬起头看着王公公——此事未经尚宫台,是私刑。
江祈安却平静的俯下身去,隐忍屈辱却一言不发,只道领旨。
张锦书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胆子敢拦,只是那一刻几乎下意识的就挡在了江祈安的身前。
“公公,若殿下于前朝犯错,合该经礼部之手。即便是有违宫规,也该经由尚宫台定夺。何故行此私刑?!”
张锦书还欲再说,却被江祈安捂住了唇。
可如此一来一回便无人顾得上猫儿了。
猫儿受了惊,直扑向王公公的脸,在那尖瘦如猴的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血痕几乎自眼下一路划到了下巴。王公公吃痛,一把抓过猫儿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霎时间,王公公的怒骂和猫儿凄厉的惨叫一道响起。
猫儿被摔出去老远,还滚了几圈,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张锦书起身奔向猫儿,小心翼翼的将猫儿抱在怀里。猫儿只有最后一缕生息,鼻中淌出血来,却还虚弱的呜咽着往张锦书怀里钻。
张锦书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猫儿,愤怒不断的冲刷着她的理智。
“你这没根的东西如此丧尽天良,就不怕遭报应吗?!”
张锦书最知道该怎么骂人才最狠,便偏提王公公那处。
可这却吓坏了江祈安,忙厉声喝止:“够了!”
江祈安看向张锦书怀中的猫儿,眼睛红的似是能滴出血来,却只能攥紧拳头任指甲刺进掌心,靠着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理智。
那猫儿是他亲自跳进冰冷的池水里救上来,又衣不解带的照顾了许久才活下来的。他又焉能不痛。
可他知道,此时若不冷静下来制止张锦书,只怕命悬一线的就不只是猫了。
门口的吵嚷终究传进了栖梧宫,宫人跟在郑贵妃身后出来,待贵妃停下步子就忙将软椅摆在贵妃娘娘身后。
王公公见郑贵妃出来,一脚踹在了张锦书的膝窝处,张锦书的膝盖猛然撞在地上,疼的她直不起身。
可如此却依旧消散不了郑贵妃脸上的满面怒容和不耐烦。
贵妃不知道方才门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便皱眉问到:“不过就是几鞭子的事,吵吵嚷嚷的成什么样子?!”
话音落,又又见张锦书跪在一旁,开口便是嘲讽:“到底是嫡妻啊,这还未过门就护上了。”
郑贵妃将“嫡妻”二字咬的极重,这是她心头最深的一道伤。
王公公听了,谄媚开口和贵妃解释道:“回娘娘,张姑娘捡到了娘娘的狸奴。两人是在这栖梧宫门口碰到的。”
郑贵妃这才看向了张锦书怀中的猫儿,又看了一眼王公公的脸:“左右这猫儿也活不了几日。张姑娘既然喜欢,便拿回去玩玩儿吧,不必还了。若死在这栖梧宫岂不晦气。”
张锦书疼的开不了口,只能任郑贵妃玩味的扫视着,却还是倔强的抱紧了怀中虚弱的小生命。
可郑贵妃却只嫌恶的看了那猫儿一眼,便又只看着张锦书的脸,一语双关。
“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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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舍不得,不如你替他受了?”
“母妃!儿知错,儿自认罚,不必他人相替。”
江祈安忙在张锦书开口前抢先出声,生怕张锦书一会儿又要说什么惹恼了郑贵妃。亦是将郑贵妃方才那番话引到了自己身上。
贵妃冷哼了一声:“还真是‘夫妻情深’啊……”
“那她的罚呢?”郑贵妃略欠了欠身看着江祈安,像极了猫儿捉到老鼠后在咬断老鼠脖子前的玩弄。
江祈安俯下身去深深叩首:“儿……也认。”
郑贵妃这才又坐直了身子开口吩咐着:“来人,打!”
郑贵妃身后的宫人得了令,应了一声“是”便走上前去,鞭子在空中发出破空的脆响,又重重的打在了江祈安的皮肉上。伴随着压抑的痛哼发出闷响。
不过片刻,江祈安的背上便渗出血来。
张锦书心中愧疚,挣扎着要上前却又被王公公紧紧的禁锢着,动弹不得分毫,眼泪流了满脸。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江祈安被打的皮开肉绽却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郑贵妃才似是解了气,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停下:“好了,回去吧。本宫也乏了。”
王公公看着张锦书,面上并无怒色。只是不知到底是因喜怒不露于面,还是当真不曾生气。
“姑娘若要救人,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无能的仗义只能称之为莽撞。”王公公居高临下的留下这么一句便进了栖梧宫命人关上了宫门。
一场吵闹就此落幕,宫道上依旧如开始般只有两人一猫。只是他们都已遍体鳞伤。
江祈安挣扎着站起身,推开了张锦书伸来搀扶他的手。
“张姑娘,这宫里从不是讲理的地方。我殿上选你为妃便已是愧对于你。我亦不求遇事你要帮我,只愿你能在这宫里保全自身。我不想害你更多。”
“殿下是在怪民女吗?”张锦书知道自己闯了祸,气势也弱了下来。
江祈安微叹口气,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轻柔。
“我不是怪你,只是在这宫里,总得先保全自己才能顾及其他。日后这样的事总要习以为常。我的未来在哪里我自己心里清楚。若连这样的事都无法忍受,日后你我夫妻又该如何活下去?”
江祈安试图将这宫中的生存之道都教给张锦书,却也知道此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楚的。只好先作罢。只是自张锦书怀中接过了那只奄奄一息的猫儿,又将一小巧的瓷盒塞到了张锦书的手中——是金疮药。
江祈安知道,王公公的那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张锦书的膝盖只怕伤着了。
张锦书看着手中的瓷盒没说话,江祈安也没有。他只是缓缓的转过身,朝着长阶的尽头处走去。
张锦书握紧了手中的瓷盒,圆圆的小瓷盒并无分明的棱角。即便张锦书将它紧紧的攥在手心里也不觉得痛。
她看着那清瘦的身影整个背部都是血迹斑斑的模样,怀中抱着的猫儿也浑身浴血。就那样在长阶上渐行渐远。血迹干涸在后背,似是开出了大片的荼靡。
4. 省亲(一)
在这宫中,因受罚而伤之人向来是不许宣御医的,哪怕是储君亦不例外。
张锦书不知江祈安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这些她如今也着实顾不得。因殿选为太子妃的事,张锦书如今已焦头烂额。
自那日后,两人一人被困宁秀苑,一人被困东宫。出宫待嫁之日将近,张锦书却始终未见江祈安的面。
出宫那日,司宫台的马车停在宫门外。
晨光熹微中,张锦书回头望向宫门,丈许高的两扇宫门上钉满了纯金的门钉,尽显庄肃威严。
张锦书看着那还未来得及关闭的宫门,这是她的来时路,也终将是她的归途。
她曾在这里住了月余,也终将在这里困守终生。
张锦书看着那宫门后的长长宫道,心中五味杂陈。良久,她才终于转身。
“锦书姑娘!”
就在张锦书欲要登车的刹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张锦书回头去看,却是江祈安站在晨光下对着她笑。
“殿下来做什么?”张锦书误以为那日江祈安是真的怪罪了她,此时也别扭的嘟囔着。
江祈安却也不气,只是笑着打趣着。哪怕受了那样重的责罚,他依旧不曾迁怒旁人,对着张锦书依旧是温温柔柔的。
“姑娘回乡,也不由得我送送么?”
“殿下事忙,怎敢劳烦殿下相送?”
江祈安看着张锦书与他闹别扭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一抬手,袖中便露出一个小脑袋:“锦书姑娘不让我送,也不让它送吗?”
张锦书看着那躲在江祈安袖中的小家伙,心中满是惊喜,上前将猫儿抱在了怀中:“它怎么也在?!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张锦书没有说出口,只是问着:它的伤也好了吗?”
江祈安笑着应她:“我去找了祖母,祖母特让人请了百兽园的人来治的。”
只一句话,却掩去了数日来的艰辛。
“那你呢?”张锦书又问。
“什么?”
江祈安一时愣神,似是没料到张锦书竟会问起他。
“殿下的伤要紧吗?”张锦书又问了一次。
一个人被忽视的久了,甫一被人关心,总是难以置信的。
江祈安看着张锦书许久,似是才回过神来:“我的伤也没事了,你别担心。”
宫门处到底不是闲谈的地方。张锦书将猫儿放回江祈安的怀中,轻轻摸着它的脊背安抚着:“好啦,你和殿下好好的待在这里,我很快便回来了。”
张锦书安抚好猫儿转身登车,江祈安忙伸出手去主动搀扶着。
待张锦书在车内坐稳,江祈安也抱着猫儿钻了进去。
“殿下这是做什么?”
张锦书转头看向江祈安诧异的问着。
“自然是陪我的太子妃回乡省亲了。”
车厢内的空间很是狭小,两人又并排坐着,呼吸交缠在一起。
江祈安看着张锦书近在咫尺的脸,本想逗她害羞,结果自己反倒先红了脸。
张锦书看着江祈安面上露出不正常的红,担忧的伸手摸着他的额头:“殿下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江祈安因着张锦书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面上更红了,火辣辣的烧着。
张锦书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忙缩回了手,僵硬的转移话题:“自大宁建国,还没有秀女回乡要人陪的。”
“无妨,我求了皇祖母的懿旨。”
江祈安轻声解释着,他总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给张锦书些荣宠,以做补偿。
“你便只当是带我出宫看看便好。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宫呢。”江祈安又开口道。
张锦书看着江祈安终于不再劝了:“民女家贫,乡间也比不得京城。殿下若去了,可别后悔。”
江祈安却笑:“走吧。”
马车行驶的平稳,但京城距张锦书的母家武垣数百里,到底还是走了三日方到。
因早已有官府明报,张家人皆候在门口。同乡的乡亲们也都聚在此处,小小的院落里几乎挤满了人。
其实,张锦书也算他们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因张家家贫,张成又是个老实的。他们总是嫌弃的,厌恶的。如今,不过是今时不同往日罢了。
一路上,张锦书与江祈安并未拘束着猫儿,但在狭小的车厢内闷了整整三日,自然烦闷。此时马车停下,猫儿率先下了车。江祈安扶着张锦书随后。
甫一下车,看着这院中的人,张锦书便知道此次应选是值得了。至少,因这件事家中便无人敢再欺辱了。
张成见了女儿,激动地有些热泪盈眶。却还是带着两个儿子依礼拜见。那礼是近几日官府专门派人上门来教的,所以并不标准。
可父女姐弟月余不见,如今也顾不得这礼。
张锦书忙上前将父亲扶起,又在两个弟弟的头上各揉了一把。
然还不待一家人寒暄,张锦书便听见了一声凄厉的猫叫。
猫儿本就受过重伤,这一声叫惹得张锦书的心瞬间便提了起来。连忙去看,却见一个满脸肥肉的小男孩正抓着猫儿的尾巴。
那猫却也不是好惹的,回头就对着那孩子又抓又咬。
“孙耀祖!”
张锦书大喝一声上前,一把将那孩子推到了一边,把猫儿解救出来。
这下那孩子哭的更大声了,惹得一旁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满脸褶子的妇人推开人群围了过来。
那男人便是孙德,那妇人是孙德后娶的续弦赵氏。他们是孙耀祖的亲爹娘。
赵氏一见自家宝贝儿子哭的伤心,叉着腰骂街似的喷着唾沫星子。
“张锦书,你别以为你入选了,要进宫当娘娘了,就能欺负我们!不过是个畜生罢了,我们耀祖肯和它玩,就是它的福气!就是将它玩死了……”
张锦书紧张的检查着猫儿。见猫儿无事本不愿与她计较毁了自己的省亲礼,可又见赵氏如此嚣张心中怒火大盛,忍不住往前冲。
“你从前仗着长辈身份欺我辱我便罢,如今倒还敢动我的狸奴……”
张锦书攥紧了拳头,正欲发泄却被人轻柔的握住了手。
张锦书回头去看,却见是江祈安。
江祈安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足以震慑在场的所有人:“这位夫人,你口中的‘畜生’,可是孤的爱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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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都没料到江祈安竟会和张锦书一道回来。
况且,他是太子,便是来了这穷乡僻壤之地,也合该走在张锦书前面的。谁能想到他竟甘愿将风头都留给了张锦书,走在她身后默默相护。
赵氏此时见江祈安一身暗纹蟒袍,吓得愣在原地良久缓不过神来。君权之下,便是皇家的一根草放在民间,也不是卑贱的。
江祈安此话是在提醒赵氏——她僭越了。
此事往小了说,是赵氏一时失言。往大了说便是大不敬。罚与不罚,该如何罚,都不过在上位者的一念间。
到底还是孙德更镇定些。虽然吓得两撇胡子都在抖,到底还记得拉着赵氏跪在地上给江祈安行了礼。
“草民孙德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经他这一提醒,在场之人便都又跪了下去。
张成刚要随众人一起跪下,却被江祈安伸出手稳稳扶住:“岳父大人不必跪。”
江祈安在宫里虽然不能反抗郑氏,万般隐忍。可出了宫到底还是大宁的储君,又有谁敢忤逆。
此举他便是要明白的告诉这些人:张成这个岳父,张家这门亲,他是认的。
孙德忙扯着赵氏给江祈安赔礼道:“殿下,是这臭婆娘不懂事。等回了家草民一定好生管教……”
江祈安却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只淡淡道:“起来吧。”
孙德如蒙大赦,两人口呼千岁,互相搀扶着起身。
一场闹剧只因江祈安现身便平复下来。
封建皇权之下,除最顶端的人外无人不苦,可却依旧无人敢去挑战皇权。
江祈安见都静了下来,张成却还没回过神。四处扫视了一圈才提醒着张成该请他和张锦书进门:“赶了许久的路,如今小婿腹中亦已饥渴,不知岳父大人可否赏膳?”
张成闻言才回过神,忙躬身请江祈安入门。
“膳食早已备下,只是家中贫寒,只有粗茶淡饭,还望殿下不弃……”
江祈安也笑,紧紧的牵着张锦书的手,二人一道入门:“岳父肯赏膳便是认可祈安这个女婿了,祈安感激还来不及,又怎敢言弃。”
今日张锦书回乡省亲之事,早在张锦书殿选入选后便有人来张家传报。故而今日宴请也是早就备好的。
江祈安请张成坐了上座,在敬了张成一杯酒后才挽着张锦书坐在张成身侧。笑着给鹤龄延龄两个弟弟夹菜。
他如民间新婿拜见岳丈那般恭敬谦卑,给足张成尊敬。
在得到张成的认可后,江祈安又和张锦书一道起身敬酒。君子端方,侃侃而谈。
江祈安行的不是宫里的仪礼规矩,而是张锦书家乡新婿第一次上门的礼仪。
张锦书侧头看着江祈安,看着他与父亲交谈,看着他在乡亲们面前维护于她。
她看着他俊俏的眉眼和对父亲的敬重,对弟弟的爱护,不禁心里一暖。
在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尊卑之别下,他如寻常儿郎那般爱护着她这个妻子。仿佛他们之间从没有那吃人的礼教,没有那沉重如山的皇权。
她又怎会不心动呢?这样的他,又如何能不让她心动呢?
5. 省亲(二)
宴饮至晚方歇,今夜无云,圆盘似的明月悬在天上,透过枯树枝桠投下满地的影。
因为入秋,晚间也凉了起来。张锦书却仿佛不怕冷,悄悄的爬上屋顶看着月亮。
少女托腮仰望圆月,却不知在心底许下了什么愿。
“锦书姑娘怎么在此处,让我好找……”
熟悉的声响唤回了张锦书游离天外的思绪。她低头去瞧,就见江祈安站在地上仰面看着她温温柔柔的笑。
“殿下也上来吧,上面视野更宽阔些,离月亮也更近呢。”张锦书笑着看向一旁直连房顶的石阶。
江祈安从前在宫里一直谨小慎微,哪里上过屋顶,此时自然有些犹豫。
“可是……”
“殿下若不上来也罢,反正我不下去的。”
张锦书也不怕他,说罢便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月亮,也不再理他。
江祈安见张锦书当真不肯下来,便只能提起衣袍的下摆,一步一步的走上石阶,在张锦书身侧坐下。
“没见过还要砌石阶连着屋顶的。”江祈安在张锦书身侧坐定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我小的时候也总喜欢搬了木梯子往屋顶上爬。父亲怕我摔了,便特意修了这条石阶,还嘱咐工匠修的结实些。后来便一直留到现在了。”忆起从前张锦书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
江祈安听了,也忍不住笑。他的童年不幸,可他还是希望身边人都能幸福。
张锦书见江祈安许久无言,便又转头看着月亮。月光如华,却又清冷,不知照亮了几人心事。
“其实,民女一直想问殿下,殿选当日,为何独独选了民女?”不知过了多久,到底还是张锦书打破了这月下寂静。
这样的问题自殿选那日见了江祈安的眼,便在她的心里萦绕了许久。
张锦书转头看着身侧的人,却惹得他乱了心神。
为什么会选了她吗?其实这个问题在殿选后那日夜里,东宫的书房内,江祈安也曾这样问过自己。但很可惜,那日直到他倒在书案上沉沉睡去,也未能得到答案。
江祈安的出身并不好。
他生于冷宫,长于冷宫。六岁前东躲西藏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若非彼时皇帝膝下唯有他这一个儿子,只怕早不知死在了何处。
后来他终于被皇帝接出冷宫,却一月而亡母。再后来,他在栖梧宫的一句“童言无忌”又将自己推入更深的深渊。
好在,他还有祖母。万幸,他还有祖母。
当年太后娘娘亲自杀进栖梧宫将他抱出,才护了他十一年的性命。
可太后护得住他的命,却拦不住皇帝的废立之心。
他又能安稳到哪一日呢?
便是这次选秀,他本也不愿选的,他不想牵累旁人。明知自己身处地狱还要拉旁人作陪,这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未来在尚宫台,在冷宫,在那封已经写好,不知何时就会昭告天下的废他为庶人的圣旨上。他注定要被圈禁终生。
无论谁做了他的妻,命途只会与他一样。
可是,礼部上奏,众臣联名上谏。
逼得陛下圣旨,逼得他不得不选。
至于为何选了张锦书呢?
许是因她还在宁秀苑习礼时,他隐在暗处偷偷瞥见的那盈盈一笑;许是因她被李尚宫罚了跪,却还要在无人处哼唱的那一支小调;许是因殿选当日照在她身上的那一束光。
又或许,只是在他内心深处本就还渴望着,能有一束光照亮他那漆黑的前路。
这样的话他不愿瞒着张锦书。她与他夫妻一体,她有知晓命运的权利。可他又怕,怕张锦书知晓实情的那一刻会后悔参选,会怨恨于他。
江祈安的内心天人交战,他觉得这样的自己是卑劣的。
可他在心里挣扎许久,最后却只是别扭的转过头去故作轻松的答:“只是觉得你好养活而已。”
“那殿下为何不选侧妃呢?”张锦书又问。
“以后会养不起。”
这样的回答很不正经,也很没有说服力,经不起任何推敲。
江祈安怕张锦书再问什么他难以回答的问题,忙抢先一步先发制人:“锦书姑娘呢?又为什么要去参加大选?”
张锦书见江祈安这样问,仰望着明月长长的叹了口气,咬了一下下唇才开口。
“父亲是个读书人,自我记事起便总是被欺负。还要自己安慰自己‘吃亏是福’。从前也就罢了,无非是家中日子过得清贫些。可是,这样的家庭注定什么机会都守不住。”
“去年,乡中的大儒来招弟子,本该是招了延龄的,却被孙耀祖抢了去。”
“我不甘心,闹过,骂过。却都没有用。最后,还反是鹤龄延龄两个孩子来安慰我。那时我就在想,终有一日我要把他们都踩在脚底下,让所有人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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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再欺负我们。”
张锦书故作凶狠的模样,惹得江祈安心情也更好些,面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
张锦书看着江祈安很是认真的又说到:“殿下,无论你是因为什么选了民女,也无论民女是因何参选。今后,我们都是夫妻了。夫妻本就一体,我日后也会护好你的。”
江祈安没料到张锦书竟会说了这番话,面上又红了起来。
“在宫里可不是你说护就能护住的。况且,你的膝盖又不疼了是不是。”
江祈安一面故作镇定的打趣着,一面又忍不住轻轻的捏着她的脸颊。
张锦书虽然是举国大选选出的太子妃,可在入宫的秀女中身材也不算最好,甚至脸上还带了一点婴儿肥。
但此时肉肉的脸颊被江祈安捏在手里,软软的很是舒服。就连心中的阴郁都被驱散了不少。
“卿卿若愿护着为夫,为夫自然愿意。不过日后要记得了,护着为夫之前,得先护好自己。”
江祈安看着张锦书,满目柔情里也掺杂了几许担忧。而这一声“卿卿”这一念,江祈安便念尽了余生。
那一刻,两人四目相望,只一眼便似万年。
月光洒下,寂夜无声。
两人相护依偎着,秋夜中的风便也不似那般凄冷。
江祈安将张锦书护在怀中,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般紧紧相拥。两颗心也挨的很近很近。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是怎样的天气,晴空万里还是乌云密雨。但至少此刻,月光是属于他们的。
他们就那样坐了很久很久,不知过了多久,张锦书终于沉沉睡去。
她就那样枕在江祈安的身上,全身心的信任着她未来的夫君。
有时候感情的事真的很奇怪,明明他们只见过几面,可就是会有一种无形的丝线将他们连在一起。
江祈安看着怀中的妻,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不愿也不忍吵醒怀中属于他的卿卿,惊扰了这份属于他的美梦。
但秋风渐起,江祈安怕张锦书梦中受了寒,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紧紧的裹住了她。
张锦书靠在江祈安的身上,鼻尖萦满了属于他的气息。
江祈安却笑着,轻轻描摹着张锦书的眉眼,直到很晚很晚才轻手轻脚的将人抱起,放在了她闺房的榻上。
江祈安将帮张锦书盖好了被子,看着她沉睡中的容颜轻声笑着:“我的卿卿,好梦……”
6. 省亲(三)
张锦书第二天醒来时,便看见自己正躺在卧房的榻上,旁边放着那件属于江祈安的外袍,还在散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张锦书蓦地便红了脸。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江祈安,便唤来张延龄,让他将外袍给江祈安送过去。却从弟弟口中得知江祈安竟然病了。
“殿下昨夜受了风寒,这会儿还烧着呢,爹爹刚找了郎中来开了方子。”
张锦书听了这话哪还坐得住,下榻穿好了鞋便往江祈安下榻的客房跑。还不待进门便听到了一阵咳嗽声。
听见了江祈安的咳嗽,张锦书心中焦急更甚,也不待通传便跑了进去。
彼时江祈安正靠坐在软榻上,捂着唇咳嗽。因为发高热身上烫的厉害,衣衫便也有些不整,胸前的衣襟微微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瘦削的胸膛。
江祈安没料到张锦书竟会径直闯进来,此时反应过来,猛然拉过锦被将自己裹了个严实。不知是因为高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江祈安整个面颊红的像是煮熟的螃蟹,一直红到了耳后。
“锦书姑娘进来怎么不传报一声……”江祈安不自在的转过头去不敢看张锦书。
张锦书见他抵触,却没想到什么。只是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昨日还叫人家‘卿卿’,今天竟然又叫‘锦书姑娘’了。好了,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让我看看。”
“不必了。”江祈安害羞的推拒着。
张锦书不顾他的阻拦将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滚烫的温度自掌心传来,惹得张锦书不禁皱起眉:“病的这样厉害……可吃过药了?”
“吃……吃过了……”江祈安有些不自在的答。
张锦书轻柔的帮江祈安换了冷毛巾,因为这动作,两人之间离得极近。江祈安鼻腔中呼出的热气喷在张锦书的脸上,痒痒的。
“卿卿,别自责。是我这身子不争气,不是你的错。”
“你怎知我在自责?”张锦书弯起嘴角,捧着江祈安的脸认真的看了看。“自我进来,可是什么都没说。”
“眉头都皱的快要锁在一起了。还要骗我。”江祈安也忍不住笑,轻柔的用指腹抚平张锦书皱起的眉。
他在宫中这许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炉火纯青。
“卿卿,你别自责。这些天我过的真的很开心。”江祈安认真的看着张锦书,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双眸闪着盈盈的光。
“这些天你护着我,帮着我,爬屋顶也好,看月亮也罢。都是我过往十七年,想都不敢想的。”江祈安笑着,“遇见你之前,我从不知道,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张锦书看着江祈安的眉眼,也将眼睛笑成了弯月:“殿下也是,在家里病了累了,不必强撑。”
江祈安笑着伸手,在张锦书的脸上轻轻抚着,仿佛在看这世间至臻至美的珍宝。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直到门又被人打开。
张锦书和江祈安听见门外的响动,连忙分开。纵是张锦书这般的女子,在此时被打断也难免红了脸。
张鹤龄手中端着鱼汤,见姐姐姐夫如此模样眨了眨眼,才开口道:“鱼汤好了。我和延龄新熬的。殿下趁热喝?”
看着张鹤龄一脸无辜的模样,张锦书也没法子再罚他了。
脸上的烫感还未彻底消散,张锦书自张鹤龄手中接过了鱼汤,轻轻吹凉才喂给江祈安。
小小的孩子尚还对男女之事不通,便只托腮在一旁看着:“好喝吗?”
江祈安发觉张鹤龄是在与他说话,一副乖巧模样点了点头,却惹得张锦书一阵发笑。
“好喝。”
“其实,本来还能煮更多鱼汤的,姐姐也能喝上一碗。可是,我和延龄刚把鱼儿带回来,就被皮皮偷去一条。可恶!”
说这话时,张鹤龄的牙还咬的紧紧的,似是还不解气。
“皮皮?”
张锦书和江祈安都有些愣神。
“就是你们带回来的那只小狸奴。”张鹤龄又解释着。
“他偷吃了我们的鱼,还要大摇大摆的在延龄面前舔爪子。延龄去打它,竟又来蹭延龄的腿,把延龄气的满肚子火气无处撒,便说它好不害臊……”
“那也不该给殿下的猫儿起这么难听的外号。”张锦书皱眉站起身要去教训弟弟,却被江祈安拉住了袖子,拉了回去。
“那小狸奴还没有名字,就叫皮皮吧。挺好的。”江祈安笑着,又喝了一口鱼汤。
“姐姐,你放心,午后我和延龄再去捉几条鱼来,炖的煮的烤的,随你。都给你吃。”张鹤龄本是因为江祈安病着才将鱼汤给了他,此时见江祈安有的吃,张锦书却吃不到,又有些心疼了。
“不像某些人,只顾着自己。”张鹤龄说罢,意有所指的翻了个白眼。
天底下的男儿都一样。讨厌的不只有妹婿,还有姐夫。
自从张鹤龄从父亲口中得知,姐姐婚后就不能常与他见面,要一直困守宫中后,那真是怎么看江祈安都不顺眼了。
江祈安听了也不气,只笑着用汤匙舀起一匙鱼汤,挑衅般喂到张锦书唇边:“鹤龄这是嫌为夫慢待了卿卿呢。也罢,你我夫妻共用一碗便是。”
张锦书见自己面前“争宠”的两人只觉得头疼,又乐见江祈安如此轻松模样,也不忍拂了他的意,乖巧张口咽下鱼汤,却惹得张鹤龄更对江祈安不满了。
“你你你……”张鹤龄又气又委屈,暴躁的站起身,却在看见自家姐姐警告般的眼神后扭过头去,装作自己没看见。活像一条气鼓鼓的鱼。
张锦书和江祈安见他如此也忍不住笑。
一室静谧,岁月静好。说的也许便是如此。一家人在一块说说笑笑闹闹,仿佛天大的事也不再可怕。
可时光终究是要向前的,这一室静谧也终被嘈杂打破。
张鹤龄听着那嘈杂便气愤的攥紧了拳头,头也不回的起身出了门。
江祈安见张鹤龄如此气愤模样也知发生了什么,将汤碗放下就要出去,却被张锦书又重新按回榻上。
“伯父伯母来了,你此时还是莫要出面了。”张锦书柔声劝着江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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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张锦书只听声音就知道是她的伯父张宣带着伯母钱氏打秋风来了。
她这伯父伯母向来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从前也没少欺辱她和弟弟。就连父亲在那一家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上届乡试,她那堂兄又考取了举人,张宣和钱氏更自信自家儿子是状元之才了。
昨日张锦书回乡,张宣和钱氏都未来看上一眼。如今来张家,只怕是江祈安亲送张锦书回来的事传到了他们耳中了。
“还病着呢,好生养着,别乱动。”张锦书略微皱眉,哄孩子似的哄着江祈安。“我出去看看,一会儿便回来了。”
“我又不是孩子了。”江祈安也表达了不满。
“好了,躺好。”张锦书又给江祈安掖了掖被角才出了门,还不忘细心的关好了门。
“怎么?你家书儿出息了,当了太子妃,就不肯认我们这穷亲戚了。”
张锦书还未进前院,便听见了伯母的声音,她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伯母叉着腰趾高气昂的模样。
果不其然,前院内张成已请了长兄上座,自己在一旁立着搓了搓手:“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件事确实不能办……”
张成本就是个文人,虽屡试不第,但读了几十年的书,却也不可避免的染了些文人的迂腐,最是看中君臣父子,三纲五常。
此时面对兄长和嫂嫂的咄咄逼人,还有那几乎刻进骨子里的,“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的“金科玉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伯父伯母既是找书儿有事,何苦在此为难父亲。”张锦书刚进了前院,便出声打断了三人的交谈。
“哎呦,书儿舍得出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这才刚选了太子妃,就不认人了呢。长辈来了也不知出来奉个茶。”
张锦书见钱氏如此咄咄逼人,却只看了她一眼:“伯母是想让太子妃奉茶还是想让书儿奉茶呢?”
可钱氏显然并没有明白张锦书的意思。
张锦书只能抬头看向她,说的更为直白:“若想让书儿奉茶,书儿当然莫敢不从。但若将书儿当成太子妃……”
张锦书话中一顿,语气更凛了几分:“太子妃的长辈可是陛下和宫里的娘娘们,伯母这话是要将自己与伯父比了陛下和娘娘吗?”
张锦书这话意思很明显,今日若是来找张氏锦书,他们的事就办不得了,可若是他们敢认是来找太子妃的,那么就是大不敬之罪。
张成听出来了女儿话中的意思,觉得张锦书无礼,冷声喝着:“书儿,不得无礼。”
“我们不和你说。”张宣“铛”的一声把手中的茶盏放在桌案上,站起身便要往内院走。
“贤婿!贤婿!”
眼见着张成不敢拦他们,钱氏又叫唤起来。
张锦书抓起茶盏猛的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冷冷的看着他们。
“父亲,平日里你如何讨好伯父一家我都不怪你,可今日你还由得他们胡闹吗?殿下尚在病中,若是惊扰了殿下,你们可担待得起?!”
7. 省亲(四)
张锦书此言一出,自然无人敢再往内院闯。
可张家的院子本就不大,虽说隔了内院和前院,可中间也不过只隔了一堵墙。
这厢张锦书摔了茶盏,那厢江祈安也不可能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眼见着张锦书怒气起,江祈安更衣穿戴整齐,推门走了出来。
“书儿,发生了何事?”
江祈安这一声,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哎呦,贤婿哦~”眼见着钱氏见了江祈安就往上扑,张锦书冷脸将人挡住了。
江祈安却笑着握紧张锦书的手拍了拍,示意她无事。
“贤婿果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啊,今日一见,我就知道我们书儿后半辈子是真的有福……”
还不等人说完,江祈安便皱眉将人打断,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没有礼貌的打断了旁人的话:“伯母,请问有事吗?”
到底还是张宣更能看出些眉眼高低,拉着张钱氏给江祈安跪下行礼。
江祈安却不是傻的,他看得出这二人为张锦书不喜,所以愣是在他们行过礼后才缓道“平身”,自始至终都没伸手扶上一把。
“殿下,草民家中有一子,刚过了乡试做了举人。草民是想……殿下如若不弃,还是自家人用得顺手些,所以……”张宣嘿嘿笑着,早没了在张成面前的嚣张气焰。
江祈安却看着张宣,一脸的公事公办:“选贤举能之权向来不在东宫,既然舅子当真有才学,等到殿试,由父皇做主,岂不更美么。”
“话虽如此,可殿下也该有些自己人在身侧辅佐……”张宣谄媚的笑着。
“伯父这话,便是在挑拨殿下与陛下的父子之情了,若被有心之人传到陛下耳中,使陛下疑心了张家有谋逆之心,伯父是想拉着整个张家去死吗?!”张锦书冷哼一声。
张锦书此言一出,吓得张宣也不敢再说,紧忙住了口。
“你这丫头,嘴还是这么厉害。”张宣嘟嘟囔囔的,“当心……”
后面的话,张宣没敢说出口。从前便是如此,他们每次来占便宜,张成念着他们兄嫂的身份,不敢出声。张锦书便总要将人挡回去,他们便日日念叨着张锦书泼辣,日后没人要。
但如今这话却说不得了。
张锦书已经选了太子正妃,再说她没人要,岂不是在说太子殿下不是人么。
张宣两人组织了许久的语言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灰溜溜的走了。
“大哥,书儿不是那个意思……”张成还在解释着。
“岳父大人。”江祈安语气缓和许多,也带上了敬重。可这一声还是让张成没敢再拦着张宣离开了。
“殿下……”张成回过身来恭恭敬敬的弯着腰垂着头,似是在静听圣命一般。
到底还是江祈安扶起了他。
“岳父大人,儒学所言兄友弟恭。这‘弟恭’之前也得先‘兄友’不是吗?”
江祈安在笑着,张成的腰却弯的更深了:“是,殿下教训的是。”
江祈安无奈,只能上前将人扶起:“岳父大人,小婿不是这个意思。小婿……”
张锦书看着张成这样,心中愈发气愤。她不是不理解她的父亲,可每次到了这种时候父女两个总要惹出矛盾来。
张锦书看着面前的父亲,只觉得恨铁不成钢。可到底张成也是护她爱她的亲生父亲,她没法多说。只能压下满肚子火气扶着江祈安回卧房。
回去的路上,江祈安看着张锦书的侧颜,忍不住笑着凑近她的脸颊:“书儿今日又在护着为夫了,当真是个贤妻。”
“那又如何?可有人说我没人要呢。”张锦书的气还没顺,不满的嘟囔着。
江祈安见她如此却忍不住笑,扳正了她的头,与其四目相对,不知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是,没人要。所以,可就便宜为夫喽。”
张锦书良久才皱眉将他推开:“殿下也真是的,我又不是处理不了,何苦出来吹风呢。这身子还病着,高热还没退呢。”
江祈安却笑:“卿卿如此护着为夫,为夫怎么好意思总躲在卿卿身后。”
“更何况,我本以为在宫外,这太子的身份至少能护着你些许。却没想到还是让你护着我了。”
“这本就是张家的事,怎么能说是护着殿下。”张锦书淡然开口。
“我知道,你不许他们吵是怕他们吵到我了。但是卿卿……”江祈安转头看向张锦书,眉眼如玉。“我没有这般脆弱。有些时候,你也可以试着依靠我些许。”
“我不会折断你的羽翼,但至少现在,在我还有能力护住你的时候,累了倦了,可以试着依靠我些许。”
江祈安说的认真,郑重。仿佛在念着什么亘古不变的誓言。
张锦书也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良久才笑了出来:“好,我记得了。”
两人回了卧房,张锦书坐在榻边握着江祈安的手,时不时的帮他换下温掉的冷毛巾。
许是烧得厉害,江祈安昏昏沉沉睡着,两人十指交握的手却始终都没有放开。
江祈安虽病,到底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又有了这般细心的照顾。不过几日身子便大好了。
京中事不等人,更何况他身为太子若在宫外待的太久也于理不合,到时只怕会惹出更多事来。
江祈安抱着皮皮坐在廊下看着外面的满地落叶,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的它柔软的毛。
“殿下要回去了吗?”张锦书突然出声问着。
江祈安的思绪终于被唤回,看着张锦书微微叹了一口气,轻轻点头。
“卿卿,我……该回去了。”江祈安说的有些艰难。
在宫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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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是他最开心的时光。他不想走。况且,两人的婚期尚未定,这一别便要近半年不能相见。
张锦书早知道江祈安的归期就是最近几日,倒也有心理准备。便只是点点头:“若有空闲,记得叫人捎信来报个平安。”
武垣不比京城,外出的人若要带封家书回家是极困难的,大多都是有顺路的同乡人便央人捎回来。所以张锦书下意识便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我归京便让人给你送信来,你若有书信要给我,也可送去官府。”江祈安笑着揉了揉张锦书的头,“咱们不用让人捎。”
况且,太子殿下的书信也无人敢乱动的。
张锦书胡乱的点了头,又问:“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一早便得走。”江祈安眸中的光暗了暗。
其实,本可以不用这么急的。可是他怕,不是怕回去晚了皇帝的责罚,而是怕若再晚动身,他就舍不得走了。
怀中的猫儿,舒服的打着呼噜,厚实的毛发便是在寒风中依旧暖了江祈安腿上大片的地方,隔着衣料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把皮皮留给我。”张锦书伸手摸着皮皮的毛。
夫君可以半年不见,但猫儿是万万不行的。
江祈安没料到张锦书会突然开口和他抢皮皮,但自己的夫人总要自己宠。便也应了“好”。
张锦书这才放心的低头逗弄着皮皮,却只觉得头上一沉,伸手去摸,却是一半发钗。
发钗分两股,一股插在张锦书的头上,另一股却握在江祈安手中。
这是夫妻分别时的做法,宝钗分,离愁续。
“这是亡母遗物,本该送了卿卿。但我私心想着,你我夫妻别离在即,便拿它各自留个念想。”江祈安笑着,认真的描摹着张锦书的眉眼。
“还望卿卿等我。待得大喜之日,来亲迎卿卿相聚。日后唯有夫妻相携,再无别离。”
妃嫔入宫,所得赏赐之物在薨逝后皆由尚宫台收回,或熔炉重造新的样式,或翻新后收录在册,日后赏了新人。都算不得遗物。
江祈安的生母纪氏原是被没入宫中为奴的,所留遗物也唯有一钗一佩。算不得贵重之物。可好歹是个念想,是支撑江祈安熬过了十余载的念想。
当年纪氏临终前,叫江祈安至身边,将这二物交给了他,唇边染红,面上白无血色。
却仍交代他,将玉佩留给了他,愿他日后如君子,愿此佩可护他平安。
而那钗,却是留给他日后的妻的。不是太子正妃,只是,他江祈安的妻。
这些,江祈安都不曾言明,他只是看着张锦书的眉眼,看着她头上那一半的发钗,然后将其紧紧的抱在怀中,温柔的声音中极尽缠绵。
“卿卿,等我。”
等我来接你,等我三书六礼,求你来做我的妻。
8. 省亲(五)
张锦书第二日醒来时,江祈安已经走了。
张锦书唤了几声却无人应,心中也有些空落落的。
再唤“皮皮”,这次门开了,走进来的却是张延龄。
延龄是三个孩子里最小的,却最是懂事。
“姐姐,殿下说怕扰了姐姐,便没让我们叫醒姐姐。”延龄乖巧的答着,“这会儿殿下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那皮皮呢?”张锦书方才叫了皮皮许久也不见皮皮出来,这会儿自然也担心得很。
“殿下把皮皮抱走了,他说这样姐姐就能念着他了。”
……
张锦书只觉得眼前飞过一群乌鸦,更是无奈。小声地嘟囔着骂了江祈安几句才算顺了气。
却也放心了些。
分隔几月,至少有皮皮陪他,江祈安也不会太孤单了。
张锦书定下心来,便起身更衣洗漱。却看到枕边有一红色穗子,拿起细看才看清,竟是一枚同心结。
编的歪歪扭扭并不好看,可张锦书看到后就忍不住轻笑一声,心情也好了大半。
绾发结同心,恩爱两不疑。
张锦书不知道江祈安何时学会的,也不知他编了多久才得了这一个略微能看的。但她知道,这是江祈安的一片心。
他笨拙的如同稚子般将自己的心剖白给她看,而她也真的看懂了他的真心。如此,便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张锦书看着手中的同心结,又想起家中来。
大宁律,为防外戚干政,皇子王孙的三妃与帝王后妃皆要从民间遴选,但为皇家名声计,中选者家中父兄皆可受封赏。虽都是无实权的闲职,也无明文究竟该封几品官职,但俸禄可都是实打实的。
张锦书心中暗自思索,皇帝藩王薨逝后的朝天女家中大多是封正四品闲职。
如今鹤龄延龄尚年幼,不可得封赏。但父亲的官职总不会低了这个去。家中她不必太过忧心的。
这也是她当初背着张成去参加大选的初衷。不过如今这初衷之上却又多了几分真心。
然而,张锦书归家省亲之时是秋日,却直等到白雪纷落之日,却连张家在京中的宅子都未赏下。
孙家和张宣本就看张锦书不顺眼,此时更是嚣张起来。几乎是隔几日就要来阴阳怪气一次。
气的张成病了又病。
“这还没大婚呢,就遭厌弃,还好意思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呢。”赵氏和钱氏叉着腰站在张家的院子外面骂。
骂张成骂张锦书,骂她终遭厌弃成了弃妇。
“不过是仗着太子殿下几天新鲜罢了,我看啊,这还没入宫呢,就成了弃妇。等入了宫,也不过是比宫婢还不如!”
张鹤龄最受不得姐姐受半点委屈,怒气冲冲的冲出院子,小小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的打在她们身上。
孙斯年听说母亲来闹事,赶紧找了过来。结果就见张鹤龄冲出来打人,忙挡在了赵氏身前。
孙斯年虽是读书人,倒也是成年男性,力气比起张鹤龄一个孩子来不值大了多少。
赵氏见此更来劲了,抓着张鹤龄便将他摔到一旁。
小小的孩子被她这一摔,脚下不稳,跌倒在地。
鹤龄小小的手掌磕在石子上破了皮,鲜血流出钻心的疼。
张锦书本不欲计较,但出门一见如此,抓着赵氏的头发就甩了她一巴掌:“你如何挑衅谩骂我都不与你计较,但你敢欺负我弟弟,我今天打死你!”
张锦书说罢便又要去打她,钱氏知道张锦书的厉害,此时见她如此也悄悄溜走了。
张锦书无暇去管她,只一心追着赵氏。
孙斯年见此闹剧,伸手去拦张锦书:“书儿!你便看在我的面子上,别闹了。”
张锦书被拦着,追不上赵氏。便反手打了孙斯年一巴掌:“孙斯年,是你娘打我弟弟在先,我今日非得出了这口气不可。”
“那也是鹤龄先动的手。”孙斯年知道母亲理亏,追到此处也是为了将母亲拦下。可如今见母亲被打,也有些犹豫了。
“你这么说,是觉得你母亲做得对了?”张锦书也不再追,抬头看着孙斯年,眸中满是冰冷。
孙斯年心虚低下头。
“孙斯年,你没那个能耐管住你娘,至少也不该愚孝。今日鹤龄被打,我也甩了她一巴掌,此事就算过去了。但日后你们再胆敢来寻我的麻烦,别怪我不客气。”
张锦书恶狠狠瞪了孙斯年一眼便拉着鹤龄进了院子。不再理会外面的人。
孙斯年拉着赵氏走了,张锦书转身啐了一口翻了个白眼,狠狠地将门关上了。
张鹤龄见姐姐生气,吓得一个激灵,浑身抖了一下。
张锦书却只是自顾自找出些药来给他处理伤口。
伤口破了皮,处理伤口时自然是疼的。张鹤龄忍不住要抽回手,却又因张锦书紧紧的拉着他的手而不得不沮丧的由着她摆弄。
“下次再这般不管不顾的冲出去,我也不管你了!”看着弟弟受伤的手,张锦书心疼的无以复加,又气又急下忍不住出言威胁着。
“怎么这般鲁莽?!”
张鹤龄却只是听着姐姐絮絮叨叨的唠叨,良久才扁扁嘴不满的嘟囔着。
“是,我鲁莽,我莽撞,我不听话。可是她们日日来闹也就罢了,竟还敢咒姐姐会成弃妇!是她们自己讨打的,我只是成全她们而已。”
“你还敢说?!”此时,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张锦书作势要打他,惹得张鹤龄赶紧收回了手。
“我说错了什么?你们总说延龄比我稳重,可姐姐若等延龄回来了,将她们这话学与延龄听。看看延龄会不会提着刀去她们家里打她们。”
张鹤龄故意说着,仰着头满脸都是“我没错”。
张锦书想去打他,又想起他的伤来:“他们若要骂,由着他们也就是了。总比你们受伤来得好。”
“我就是死了也不许任何人欺负姐姐!”张鹤龄梗着脖子反驳着。
“你!”张锦书皱眉伸手指着张鹤龄,却到底没再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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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张锦书本就过得委屈,如今弟弟肯为她这般出头,她心里自然也是感动的。她只是害怕,害怕弟弟会再为了她受伤。
看着张锦书红了眼睛,张鹤龄却是着急了,连忙凑过来看着她:“姐姐,你哭啦?你……你别哭啊,你要是哭了,等延龄回来,要以为是我把你气哭的了。”
张锦书摇摇头,将张鹤龄抱在怀里,良久才缓过神来:“姐姐没事。”
张鹤龄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张锦书的背,良久才试探的问着:“姐姐,那个负心汉不会真的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吧?”
张鹤龄从来不认为这世上会有人比他和张延龄更知道怎么对张锦书好,尤其这几月江祈安杳无音讯,本该给太子妃母家的恩赏也不见踪影,惹得那些人日日来找张锦书的麻烦。
于是,江祈安在他这儿已经从“殿下”降级为“负心汉”了。
张锦书见他又这般说江祈安,皱眉狠狠地掐着他的脸:“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对殿下不敬。”
张鹤龄忍不住呼痛,却还嘴硬着:“我没说错嘛。姐姐,我说真的。他不会真的……”
“不会!”
张锦书松开手,打断了张鹤龄的话。而后在他头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小孩子懂什么?快去读书!姐姐的事不用你管!”
“姐姐……”张鹤龄最不喜读书,一提到读书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还不快去?!”张锦书又敲了一下张鹤龄的头。明日我要考你《礼运》,若背不下来。你看我怎样罚你。”
张鹤龄知道在读书一事上张锦书实在是严格得很,害怕的瑟缩了一下,在张锦书的目光凝视下唉声叹气的去了书房。
可张鹤龄走后,张锦书坐在院中,脑海中却浮现出殿选那日的情景,想起了那抹骄傲恣意的身影。
张锦书想着那日的事,潜意识里又觉得,她该相信江祈安的。即便身处如今这般境况,即便明明说好的得闲便给她写信,却到如今都未曾有只言片语传来。
张锦书的内心里天人交战着,坐在一旁看着金钗愣神。身旁却突然“扑棱棱”的落了一只信鸽。
鸽子的毛都已经有些凌乱,却还“咕咕”的提醒着张锦书什么。
张锦书转头看去,却见鸽子的腿上绑着一细小竹筒。
她伸手去抓鸽子,将竹筒取下,缓缓打开了里面的字条。
上面的字迹神韵天成,却又透着几分病弱的无力。不过寥寥数字,工整的印在纸上:卿卿稍待,为夫不日将亲往纳采。数月不见,我心思甚。万望卿卿勿怪。
落尾五字:夫祈安亲书。
张锦书看着那字条,看着看着却落下泪来。明明被人为难时她没哭,父亲被气病时她也没哭。可如今见着这字条,不知怎的,眼泪就是落了下来。
她很想骂自己一句没出息,可眼泪擦了一次又一次。却还是不停落下,似是要随着这数月的辛酸苦楚一道落下,散在泥里。
她看着那字条,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他会来。
9. 大婚(一)
储君大婚,国之颜面。自然马虎不得的,无论上位者有多不喜,后宫的贵人闹了多久,终是要顾及些。
三书六礼,三媒六聘。绵延不绝的纳采礼随着礼官之引涌入张家院内。
张成此生第一次穿上了朝服。
“奉制聘皇太子妃,遣使行纳采问名礼。”
礼官一声高呼,张成跪于正堂香案南,恭恭敬敬的奉了那封婚书于香案上。
这场婚事便算是开始了。
三书六礼,赐官赐金。这是以往的规矩。自此,张锦书与江祈安的婚仪算是正式开始了。
只是皇家婚仪向来繁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俱全方能称之为明媒正娶。如今不过是能与钦天监问个良辰吉日。而这良辰吉日却生生定在了年后二月。
张锦书躲在暗处看着院中这满院与她相关又不许她露面的热闹。
她清楚的知道,纳采之礼,只遣媒,不亲迎。江祈安亦无法到场。这也是皇家颜面,违逆不得。
可是不知怎的,自从接到那封江祈安亲笔所书的纸条后,张锦书便相信了他今日会来。
院外的热闹已渐近尾声,就连张成都已经从一开始的局促紧张,转变为平静,跪受了帝王之家送来的“纳采礼”。
江祈安却还未曾露面。
张锦书就那样看了许久,从一开始的欣喜变为担忧直到如今满满的失落。转过身去,正要离开。
却忽听得一声猫叫,就见一滚圆的狸奴从一旁的廊下远远的“滚”了过来,小尾巴晃呀晃的,可见十分开心。
“皮皮!”张锦书惊喜的张开双臂将皮皮紧紧的抱在怀里蹭着。
皮皮这些日子也不知是吃得好还是什么,比起张锦书第一次抱它时重了许多,必要两只手稳稳托起才能抱得起来了。
张锦书逗弄着怀中的猫儿,耳侧却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有了皮皮便不要我了?”
她回头去看,却见江祈安含笑向她而来。
江祈安身上穿的不是太子正服,而是那件她最为熟悉的月白常服。
许是这些日子又清减了,张锦书只觉得那件月白衣裳套在江祈安身上,更显几分宽大了。
江祈安面上尚有几分病态未曾散去,张锦书心疼的抚着他的脸:“殿下又清减了不少……”
张锦书的手指轻抚着江祈安的眉眼,却被人轻轻捉住,放在唇边轻吻:“无碍。过些日子便好了。倒是这些时候委屈了卿卿。”
“委屈我什么?”张锦书眼尾微红,转过身去遮掩着,拿出帕子拭了拭。
“许久未曾有书信传来,答应了卿卿的事却未曾做到,是为夫之罪。”江祈安笑着扶张锦书转过身,接过帕子擦着她的泪,“为夫知错,任凭卿卿处置,卿卿莫哭了好不好?”
“你是太子殿下,民女能处置您什么?”张锦书故意说着,却惹来一阵深情注视。
“是太子殿下,亦是你的夫。这太子殿下能做到哪日我不知道,但为夫永远是你的夫。今生来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只要你不厌烦我,我都要黏着你的。”
江祈安将一番话说的如同誓言一般,惹得张锦书扑入他的怀。
他轻抚着怀中的温柔,良久才笑出声:“所以,太子妃娘娘可想好了,该如何处置小人了?”
“处置你什么?”张锦书的声音闷闷的。
“这许久都未曾来过书信,让卿卿担心了。该罚。”江祈安乖巧开口。
“可我信你。”张锦书的目光灼灼。
她信他并非变心,她信他并非有意让她忧心。她信他,有不能言的苦衷。
江祈安看着张锦书,轻轻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头。却又听张锦书道:“不过我要问殿下,今日怎的就来了?”
三书六礼,除亲迎外,他都不必来也不能来。这是那高于皇权的皇家体统与规矩。
“想你,便来看你。”江祈安微微一笑,答的淡然。
“但见过了就得回去了。待回宫,还要与父皇同祭奉先殿。”
江祈安笑着,仿若数日奔波都不值一提。
他自京城至武垣,未敢停歇半息。见了他的心上人后又要马不停蹄的赶回。往来千里的奔波,只为这匆匆的一面。
但如此,他心甘如饴,便是值得。
张锦书看着面前的人,只觉心疼:“那你便不该来的。何苦如此折腾,这身子本就弱,若再折腾出什么病来,有你受的。”
可江祈安却只是笑:“但值得。我知道我该来见你,我也想来见你。无论如何,如今见了你,就已值得。”
他跨越山水来见了她,而她也满心欢喜拥他入怀。如此,便足矣。
可数日不见,再见不过寥寥一面,又怎能不让人失落。
“我还有许多事要与你做。”张锦书委屈的低下头,却被人吻住了发顶。
“待得他日婚后,你我永无生离。到那时,三餐四季,一世轮回。为夫都陪着你。只是如今,只能委屈我的卿卿了。”
说这话时,江祈安面上满是愧疚之色。
张锦书却只是握紧了江祈安的手,满院红绸下,这身为主角的两人一同躲着偷闲。
直到纳采礼终,江祈安才满面歉然的抚着张锦书墨黑如瀑的发。
不待他开口,张锦书便已知他要说些什么。笑着摇头安慰:“去吧,再晚些可就要来不及了。”
是啊,礼官送过纳采之礼返京之时,便要祭奉先殿,昭告祖先宗庙。
如今礼官已启程,江祈安若再不回京,只怕擅离京城之事便要瞒不住了。到时又是不小的风波。
江祈安自然也知道其中利害,却仍是不舍:“那卿卿等我。”
“嗯。”张锦书点头。
她笑着送走了她的情郎,可其实她心中又何尝舍得?
张锦书看着那远去的身影,收拾好了心绪。
此时前厅早已收拾妥当。唯有张成一人坐在一旁椅上,似是在想着什么。
“爹。”张锦书乖巧的和张成打了招呼,这才看见张成手中的圣旨。
“封爹爹为官的圣旨也到了?”张锦书给张成奉了茶,随口问着。
“嗯。”张成有些心不在焉的答着,将圣旨交给张锦书,自己则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张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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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打开圣旨看着上面赫然写着,册封张成为侧四品鸿胪寺卿,不禁皱起了眉。
鸿胪寺卿主管皇家礼仪祭祀之事,手中无实权。而张成研读儒学几十载,也定能胜任。张锦书对此倒不担心。
只是,偏偏是侧四品。
张锦书收了圣旨放在一旁:“爹爹是因这官职不满意了?”
张成却转头看着女儿,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官大官小都无妨,爹本也不在意这些。只是一想到要委屈我书儿往后余生困守宫墙,爹心里难受。”
何况此举也能看出是皇家故意刁难了。只怕日后张锦书的日子更难熬。张成说着说着,竟红了眼。
这样的事张锦书又如何不知。
可她却也只能安慰着张成:“爹,殿下对女儿之心爹还不清楚。况且女儿这性子,谁能欺辱得了我啊?爹爹放心就是了。”
“便是你这性子我才不放心。”张成叹了口气,却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便叹了口气,踉跄起身。“日后为父不能护着你了,你要记得,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莽莽撞撞的。”
“是,女儿记得了。”张锦书笑着答,上前扶住了张成。
张成却挥挥手,不知心里在思虑什么:“罢了,你的事为父管不了了。纳采问名后便是纳吉纳征,婚期也定了……”
“你想玩些什么,买些什么。都去吧,为父不拦你了。”张成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在张锦书手里便起身走远。
张锦书看着手中的银子,只觉得重比千金。
张家并不算十分富裕,而皇家送来的纳采礼,大多也是印了官府印鉴,不能动用的。唯有那六百两银子可用,却还要从中拿出大部来在京中置宅立足。
如今这一袋银子,大抵是张家大半可动用的银钱了。
“姐!”张锦书正看着银子发呆,却突然听见张鹤龄的一声嘹亮嗓音。
她回头看去,就见张鹤龄拉着张延龄的手跑了过来,两人头上还带着未干的薄汗,相互扶着弯腰气喘吁吁的喘着粗气。
“跑什么?如今出了汗,一会儿冷风吹着了也不怕惹了风寒。”张锦书拿出帕子给两人擦着汗,却不忘责备着。
“好了,快去换身衣裳,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过些日子该启程去京城了。”
“去了京城,我们是不是就见不到姐姐了?”张延龄担忧的问,“姐姐会被人欺负吗?”
“怕什么?!我们兄弟两个呢!谁敢欺负姐姐,我们就打他!”张鹤龄伸出手捅了捅张延龄的胳膊。
“张鹤龄,怎么又喊打喊杀的?!”张锦书说着,便作势要打他们,吓得鹤龄拉着延龄便跑远了。
张锦书看着两个弟弟,也不去追,只在两人身后嘱咐着“慢些”。
看着弟弟们跑远,张锦书叹了口气坐在一旁愣着神。
她不信那个肯为她受罚,奔波数日来见她的少年郎,会在这些事上辱她欺她。那这般光景,便只能是旁人有意为难。
张锦书知道,无论怎样以后的日子只怕都不会好过。但如今多思却也无用。
张锦书叹了口气,甩去烦人的思绪。转身入了门。
10. 大婚(二)
京中之事已备妥当,乔迁之日便在眼前。
那日黄昏,天边的火烧云红透了半边天。张锦书却听院门被人轻轻叩响,打开门一看,却是她的堂姐张锦瑟。
张锦瑟是张宣的女儿,奈何家中实在不太重视,年幼时磕磕绊绊长大,及至成年也无人在意。
张锦书与她本也不甚亲近,但她的及笄礼唯有张锦书一人前去道贺。姊妹两个这才渐渐熟识起来。
此时张锦书看着眼前的张锦瑟,一张俊秀清丽的小脸被冻得通红,双手冰凉的插在袖中,连忙将人请进屋中暖着,又泡了热茶。
“长姐今日怎么来了?”
“我……我……”张锦瑟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捧在手中,手指无意识的扣紧茶杯。氤氲的热气盖在她的脸上,使得张锦书看不清她的神情。
“你回来的那日我本就要来的。只是爹爹……”
后面的话张锦瑟没有说出口,可张锦书却也明白了。
只是大伯和大伯母向来不许她与张成这一房太过亲近。所以她没找到机会来。
其实,今日她能来已经足够让张锦书意外了。
"此次一别,也不知你我姊妹二人是否还有相见之日。我……我也没什么好送给你的,便亲手绣了香囊,还望你莫要嫌弃。"
张锦瑟说着,便从怀中拿出一绯色香囊攥在手里。
那香囊的料子和绣样所用的丝线都算不上好,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款式。但其上所绣的并蒂莲图样却是栩栩如生,可见绣香囊的人女红功底很好,也是用了十分的心思在里面的。
张锦书看着那个还沾染着温热体温的香囊,双手接过珍而重之的将它收好。
她轻抚着香囊笑弯了眼睛:“长姐说的哪里话,这香囊我喜欢的紧呢。”
张锦书的喜欢并不是作假。
当初入宫之前,张锦书曾见过张锦瑟,彼时她看着张锦瑟腰间的香囊很是喜欢。但那个香囊张锦瑟已经戴过,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没好意思送了张锦书。
但那日回家之后,张锦瑟便将此事记在了心上。一样样的找来所需要的布料和针线绣了许久才完工。
她本想着张锦书回乡时便送来的,却没料到竟拖到了此时。
可这样的事,她又如何能说与张锦书呢。
张锦瑟只是笑着抚了抚那个凑到眼前的毛茸茸的脑袋:“书儿喜欢便好。”
“书儿当然喜欢!谢谢长姐!”张锦书笑着抱紧了张锦瑟,姐妹两个脸上俱是开怀的笑。
“长姐,你就这么来寻我,伯父伯母不会……”张锦书还有有些忧心张锦瑟的处境。
张锦瑟却温柔的笑着安抚她:“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松龄帮我看着呢。”
张松龄,张锦瑟的亲弟弟,也是张宣夫妻那常年挂在嘴边的争气儿子。
他要比张锦书姐弟三人年长些,在张家龄字辈的男儿中是最年长的。
张锦书对他的评价是:歹竹出好笋。
可也仅限如此了。
他们兄妹两个其实也并不亲近。
张锦瑟看着张锦书变了脸色,笑着拉过她的手哄着:“好了书儿,我知你心疼我,可父亲母亲这般,不是松龄的错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长姐总是护着他的。”张锦书不满的嘟囔着。
张锦瑟瞧着张锦书这般模样也忍不住笑:“你们两个长姐都疼,长姐都爱。瞧这香囊,松龄可是没有的。我只给你绣了,独一份的。”
张锦书本也不是真的生气,又听说香囊只绣给了她,便又笑了起来:“就知道长姐对我最好了。”
姐妹两个这般说着话,时间过得也是飞快。
看着外面渐黑的夜色,张锦瑟依依不舍的站起身:“书儿,长姐该回去了。”
“长姐……”张锦书不舍的拉着张锦瑟的袖子,可她却也知道,张锦瑟来找她这事若是被发现,只怕长姐又免不了一顿责罚。便只能又依依不舍的放开。
“书儿去了京城,可不要忘了长姐……”张锦瑟说着说着又红了眼,却又不想被张锦书看到,只能背过身去遮掩着。
张锦书看着张锦瑟如此模样,心中也是难过:“我会给张松龄写信的。”
张锦书知道她若直接给张锦瑟写信她必然收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张松龄转交了。
张锦瑟听张锦书如此说,微微有些愣神:“书儿你……”
“我可没说我要和他有什么兄妹之情。我还是觉得长姐受苦和他脱不了干系。就是想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他帮我和长姐送信而已。”
张锦书这幅嘴硬的模样惹得张锦瑟心中的悲伤少了大半。又为张锦书肯为她让步而心中感动。
张锦书拿着帕子轻轻擦去张锦瑟眼角的泪,轻声哄着:“外面天寒地冻的,长姐若是带着泪痕出去吹风,只怕脸要裂了。要是长姐的脸坏掉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张锦书使出浑身解数哄着张锦瑟,到底是惹得张锦瑟笑起来才送她出去。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张锦书站在院门处看着张锦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却在这空荡听到转角处一阵细响。
“谁?!”张锦书警惕的竖起耳朵,看向那处转角。
张锦书这话出口,那处却又没了动静。
“谁在那?!再不说话我可要喊人了!”
“书儿,是我。”随着这一声,角落中走出一人来。
张锦书定睛去瞧,见是孙斯年:“你来做什么?”
“我听说你要进京了,来看看你。”孙斯年道。
张锦书没有说话,一时间静默无声。
“书儿,你说当初我们若是……”孙斯年开口,可还没说完就被张锦书打断。
“没有若是。”张锦书抬起头看着孙斯年,语气中极尽认真。
“书儿,你怎能否定我们曾经……”孙斯年再次开口,却又被张锦书皱眉打断。
“你今日这话若传出去,传到有心之人的耳中,你就不怕孙家和张家一道被灭族吗?!”
张锦书此言一出,孙斯年终于冷静了下来,低垂着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心里也明白,他与张锦书曾经有婚约的事不该再提。
张锦书如今是太子殿下的准太子妃,他们之间实在不该再见面。
当日赵氏来闹事,他来寻赵氏姑且还能算是意外。今日却是实在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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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可他终究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张锦书就这样不再属于他。可这条路说是他自己选的却也不算冤枉。
“斯年,你比我年长几月,我姑且唤你一声兄长。孙家如今是个什么样你比我清楚。我当初问过你是否愿护我无恙,可你是如何说的呢?”
孙斯年不再说话了,是啊,当初张锦书曾问过他的,与她成婚后能否分家另过,可孙斯年却说父亲不允。
张锦书又问若不分家,赵氏闹事时他能否制止,可他却说身为晚辈不可不孝。
那时他就该知道的,这样的婆家,张锦书断不会嫁。
至于因他恰巧病了而退了婚约,后又参加大选云云,不过都是无关他的事了。即便没有大选,他也没病,这婚约总也是要退的。
孙斯年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了。
他明白,张锦书所言皆是实情。若张锦书所嫁乃是平常人家,他尚可以旧识之名与她亲近些。可张锦书入了皇室玉牒,他们余生便是连见面都不能了。
或是说,举子孙斯年与太子妃娘娘,此生皆不该再见。
这其中的道理他都明白,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也不想认这个命。他知道是自己无能,可却还是要把这一切都推到张锦书身上。
孙斯年苦笑一声抬起头来,看着张锦书一字一句似是控诉:“书儿,难道我们过往的一切,你都能如此轻易的放下吗?”
张锦书却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笑一声:“好啊,我现在告诉你我放不下,你能舍下这举人身份,舍下你日后的功名利禄,舍下孙家的这一切与我私奔吗?!”
孙斯年没料到张锦书会如此直白,后退两步才将将站定:“书儿,你怎可如此……”
张锦书却像是不肯放过他似的,又上前几步:“如此什么?如此大胆,如此无礼,还是如此不知羞耻?孙斯年,我现在只问你,你愿意吗?!”
“你方才说过的,我们不能不顾孙氏与张氏两府人命。”孙斯年被张锦书逼到墙上退无可退,却偏还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张锦书不再看他,只是笑了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嘲讽意味:“你看啊孙斯年,你明知道我说这些都不过是戏言,却依旧不敢应答。你我如今才是最好的结局。”
“孙斯年,你就是个胆小鬼。可你也有你的才华,何不好好的去走你的路,偏要念什么虚无缥缈的旧情。这并不好玩。你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来这里问我还记不记得什么旧情。而是该回去用功读书,好好的准备下一届的科考。”
张锦书只留下了这一句话就要转身进门,却又被孙斯年叫住。
“书儿,你日后还会记得我吗?”
“这不重要。”张锦书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便进了门,张家的院门紧紧的闭上,将他们隔在了门里与门外。
她不否认他那满身的才学,可她知道他不是良人。
孙斯年就是一个胆小鬼,他既不敢承认他没有那么喜欢张锦书,又不敢为了张锦书反抗家中双亲,更不敢为了张锦书放弃所拥有的一切。
可一个人总不能既要又要还要。他只能顺着既定的路走下去。他永远都不会是一个良人。又或者说,他永远都不会是张锦书的良人。
11. 大婚(三)
武垣的各种风雨终究随着张家进京而告一段落。
张家进京的那日没有寒梅一夜忽绽放,也没有雪落纷纷似柳絮。不过是一个极普通的临近年关的冬日清晨,载着张家父子四人的马车停在了南城门的门口。
张家在京中的宅子张成亲自去瞧过,又有江祈安亲自帮着东跑西跑的办好了各种手续。
房子不是很大,但地理位置还算好,离国子监很近,文化气息浓厚。最重要的是因为原来的主家急出,张成只用了不到市价一半的价格就将房子落了契。
一路上,张鹤龄和张延龄两个孩子都叽叽喳喳个不停,张成也开怀的讲着关于京中那处宅子的一切。看上去整个车厢里都洋溢着轻松的氛围。
直到马车停在了城门口,张鹤龄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瞬间便笑不出来了。
张锦书眼看着弟弟放下车帘坐在角落里不说话,脸上的笑容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诧异的打开车帘朝外看去,就见江祈安身着一身月白常服,怀中抱着猫儿站在那处不知在等着什么人。
常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此时两人见了面心中自然欣喜。
张锦书跳下车朝着江祈安跑去。与此同时,江祈安怀中的猫儿也跳下来,“噌”的一声蹿进张锦书的怀中——城门处人来人往,江祈安要注意着些规矩,免得被人捉住错漏,可皮皮却不必在意这些。
它不过只是一只自在的猫儿罢了,谁又会闲的没事去参它呢?
江祈安看着张锦书抱着猫儿,数月未见的心上人此时一步步的朝着自己走来,便是再怎样自矜守礼的人儿此时也难免喜形于色。
“卿卿……”江祈安只觉得心中密布的压抑此时尽数散去,声音温柔的似是在蜜糖水中泡过一般。
还不待他回过神来,怀中便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张锦书本就不似寻常女儿家般娇羞,如今甫一见了江祈安,便扑过来拥住了他,倒是江祈安先红了脸。
猫儿看着这两人腻歪着,不满的喵了两声却被忽视,便自张锦书怀中跳下不再管他们。
江祈安回过神来,两颊迅速的染了绯红。却又舍不得推开怀中的人儿,只好轻轻环抱着移开了眼睛。
张锦书见了他如此模样,玩心大起,伸手去捏他的脸。
几月不见,江祈安又瘦了不少,就连脸上也没有二两肉。捏起来并不舒服。
“怎么又瘦了?”张锦书忍不住嘟囔着,却又被江祈安捉住了作乱的手。
“卿卿不在,思卿成疾,自然要瘦的,日后还得卿卿帮为夫养回来才是。”强忍着羞涩的一句话,黏腻如膏脂,却掩下了所有的不易与酸辛。
张锦书听他这样说着也不戳破,只听江祈安略有些僵硬的转移着话题。
“卿卿,以后我们便不必再分开了。合该高兴才是。”
“怎么就不必再分开了?婚前一月可是不能见面的,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你也不怕违逆了规矩不吉利?”
“怕什么?”江祈安温言凑近张锦书的耳,“为夫问过钦天监了,不会对卿卿不利的,我的卿卿定能长命百岁。”
“那也不能……”张锦书还想再说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响。
张锦书回过头去,就看见张延龄掀开了车帘,露出一个小脑袋:“姐姐,我们该回去了。一会儿天要黑了。”
张锦书看着方过晌午的天,还没有说话,就看见江祈安已经牵起了她的手。
“卿卿,我们走吧。”
江祈安的手还是那样瘦弱修长,可与张锦书十指紧握的动作却愈发用力,惹得张锦书一阵发笑:“殿下何苦握的这样紧呢。”
“若不握的紧些,怕卿卿又不见了。”江祈安也笑。
两人一猫就这样走到了张家的车旁。猫儿自顾自的跳上车,旁若无人的舔起了毛。江祈安也扶着张锦书上了车。
张成忙拉着鹤龄延龄给江祈安行礼,却又被江祈安稳稳扶住:“日后无有外人时,岳父大人不必多礼。”
“殿下,礼仪不可废。”张成有些惶恐。
“那岳父大人便当做是孤下的令吧。”江祈安也不与张成争执。
“可……”
张成还有些犹豫,却被江祈安挡了回来:“岳父大人,方才延龄不是说要来不及了吗?我们还是要快点进城才是。”
“是,殿下可要一道?”张成只能应下,却又问着江祈安。
此时张锦书也已被江祈安扶着在车上坐好,江祈安朝着张成行了一礼才回到:“自然是要一道的,小婿还有要事与岳父大人商议。”
张成本不过是客套话,可听江祈安如此说却犯了难,张家初入京城,落脚的宅子尚还未收拾出来,哪里是能见客的,更别说这客还是东宫太子。
“可……”
江祈安看出了张成的为难:“岳父买定宅子离京时,小婿曾和岳父要了钥匙。日前又得知了岳父将要入京的消息,小婿已派人将府中收拾妥当了。”
这样的女婿,眼里有活的。便是放在民间也挑不出错处,更何况是天家太子。张成对此自然是满意的,可是眉间忧色却是不减。
然此情此景,那样的话说出来终究是不合时宜的,张成也只能将那些话尽数咽下,请江祈安上了车。
马车晃晃悠悠的进了城,原本还算宽敞的马车内因多了这一人一猫也显得有些拥挤。
鹤龄延龄挤在一处角落不说话。幸而猫儿听话乖巧,缩在两个孩子怀中任摸任抱,两人脸上的阴云才渐渐散了。
马儿被赶着入了城,走在路上两旁便换了景。京城的繁华远非武垣所能比,路上行人络绎不绝,两旁小贩卖力的吆喝着。就连路边的杂耍摊子的杂技都比武垣的更精彩。
马儿一路穿过街巷坊市,不知过了多久才在一处寂静府门前停了下来,这里离闹市区很远,故而也很是幽静。
鹤龄延龄本就是男孩子,又是最淘气的年纪,在车上闷了这几日早就坐不住了,率先跳下了车。
张成本想让江祈安走在前面,奈何江祈安坚持,也只好在江祈安与张锦书之前下了车。
如此一来,反倒是江祈安挽着张锦书落在了最后。
见车上下来了人,管家便忙带着府中下人迎了出来。
这处宅子要比张家在武垣的宅子还要大上许多。四进的院子,绕过影壁便是几树移植过来的梅花,此时花儿还开着,散出阵阵梅香来。
因江祈安早早的便让沉矩沉平两个亲自来监工,故而此时已经收拾的极为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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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见江祈安走在后面有一瞬的怔愣,却又被江祈安眼神示意着去与张成汇报着。
张鹤龄与张延龄听得并不算认真,一会儿东摸摸一会儿西看看,眼里满是惊奇。
张成因已经见过这宅子,虽宅子与他刚买下时不甚一样却也还是认真听。
看着面前这一幕,张锦书笑着转头看向江祈安:“这些日子辛苦殿下了。”
江祈安却笑着去揉捏张锦书的手:“为自己家里做些事有什么好辛苦的。”
“殿下如今倒是愈发的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张锦书也笑着打趣着。
“我本就不是外人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内院。看着更为宽敞的房间,鹤龄延龄都跑来拉张锦书的手了。
正房必然是张成要住的。三个晚辈只能在东西厢房中选自己的房间。
“姐姐,你要哪一间?”张鹤龄和张延龄都眨着小狗眼去看张锦书。
张锦书却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她就要大婚了,嫁的又是皇室,日后还能在家里住几次呢。
“你们两个先去选就是了,不必管我的。”
“不要,就要姐姐先选。”张鹤龄耍起了脾气。
“我们说好的,要让姐姐先选,我们住姐姐卧房旁边的两个房间。”张延龄也附和着。
“我还能住得多久,你们先去选就是了。”
“无论住多久都要让姐姐住得舒心些。”张延龄嘟囔着,“姐姐,你先选嘛。你放心我和哥哥绝不会去你的房间捣乱的。就等着你日后有时间回来省亲时住。”
看着张延龄一脸认真的保证张锦书有些忍俊不禁。
张鹤龄则满面怨气的看着江祈安。似在怨恨他拐走了姐姐。
江祈安自然能看见张鹤龄的目光,也笑着上前来劝:“卿卿还是快些选吧,可莫要再说这些了。否则为夫可就成了罪人了。”
三人在张锦书身边围绕着,张锦书终于还是被簇拥着去选了房间,这件事才算作罢。
张锦书的房间定下了,鹤龄延龄的房间便好定了,不过是姐姐左右的两间房各住一人罢了。
江祈安拉着张锦书入了卧房,才朝外吩咐了一声:“心映。”
门外的人听了唤,便走进一个小丫头来,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恭敬地跪下:“殿下,奴婢在。”
“卿卿,日后便让她贴身伺候着吧。几年前我在街上买来的,在东宫待过几年,但未上皇家名册。身世干净,人也伶俐。卿卿用着也能放心些。”
张锦书上前将人扶起,又问了些话,心映一一答了,便听门外有人唤他们去用膳。
江祈安神秘兮兮的拉起了张锦书的手:“卿卿,我们先去用膳,一会儿为夫还有惊喜要予你呢?”
“什么惊喜?”张锦书也被江祈安说的有些好奇了。
“一会儿卿卿就知道了。”
“就不能现在告诉我吗?”
江祈安却只是笑,也不答。张锦书只好不再问。
两人相挽着出去,心映跟在后面伺候,见江祈安如此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愧是太子殿下自己选的太子妃,娘娘一入京,往日那日日郁郁难欢的太子殿下脸都要笑僵了。
12. 大婚(四)
张锦书与江祈安到时,管家已指挥着布好了饭菜。
因是家宴也不必过于拘礼,江祈安扶着张锦书落座后坐到了张锦书的身侧。
张锦书看着面前的菜式俱是她爱吃的,还不待反应过来江祈安就已经将一道吉利虾夹到了她的碗里。
张鹤龄见此气呼呼的和张延龄也给张锦书夹了樱桃肉和松鼠鱼。
自此三人开始争宠似的给张锦书夹菜。小小的陶瓷碗里不多时就堆得如小山一般。
张锦书无奈的扶着额头赶紧叫停。
鹤龄延龄听姐姐叫停,只好停了下来。鹤龄却又恶狠狠的瞪了江祈安一眼。
江祈安却似是没看见一般又给张锦书夹了一筷子菜。
眼见着两个小的又要开始,张锦书连忙拦住了江祈安:“殿下怎的和两个孩子计较。”
“不是计较,是争宠。”江祈安故意与张锦书耳语着,惹得张锦书忍不住偷偷掐了他一下。
江祈安也不恼,放下碗筷将两份文帖递给张成。
“岳父大人,鹤龄延龄如今已入京,这课业自然也是不能落下的。小婿已与国子监的先生说好了,待过几日府中安置妥当了便可让鹤龄延龄入学。”
国子监是大宁最高学府,入了国子监的监生是可不通过科举入朝的。
张成看着手中的文帖,心中欣喜忙拱手谢了储君赏。
张锦书知道江祈安心细,却也没想到他竟能想到此处,还在他们入京之前就已经将事情办妥了。
江祈安似是也看出了张锦书心中的疑惑,笑着拉过张锦书放在桌下的手:“既是要争宠,总要让他们两个小鬼头离卿卿远些,为夫才能放心啊。”
“是是是,殿下最好了。”张锦书笑着给江祈安夹了一筷子菜,一抬头又看见两双幽怨的眼,无奈的摇摇头又给鹤龄延龄各夹了一道爱吃的菜,此事才算完。
本就是寻常家宴,倒也没有太多规矩,一家人说说闹闹倒也自在。
江祈安从前在宫中衣食住行皆有规矩,如今在张家倒是体会到了在宫里难得的温存。
一顿饭吃完,江祈安早已按捺不住,拉着张锦书出去。起初还能按捺得住走着规规矩矩的四方步,后面干脆加快速度险些跑了起来。
张锦书也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由着他了。
两人走了不多时,便见面前立着一幢小楼。
“卿卿,这可是整个府里离星星最近的地方了。喜欢吗?”
原是江祈安还记着武垣张家的那个简易的观星台。
他许久未被爱过,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爱人。
他只能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记住面前人儿的所有喜好,然后一样一样的照着去做。哪怕只是几道菜,哪怕只是一座观星台。
“多谢殿下。”张锦书的眸中似有星光闪过。
“嗯?卿卿说什么?”江祈安转过身面对着张锦书,两人之间的距离贴的很近,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张锦书看着江祈安眉目间的温柔与笑意,心意一动便改了口:“是……多谢夫君。”
江祈安听着这一句,脸颊又有些发烫,惹得张锦书无奈的摇摇头去捏他的脸,在心里暗自腹诽着。
这人比大姑娘小媳妇还容易脸红,可却又非要每次都惹得她说出那些会让他脸红的话。也不知是图什么。
江祈安见张锦书笑,忙捏住了那双在他脸上作乱的手,拉着张锦书进了小楼中。
这小楼不过三层高,是很合规制的,便是日后成了婚也不会别人抓了错处去参张家。可是这一片都是一二层的小院落,靠在三楼的窗边便能一望无际的将远处的景色也都尽收眼底。
为着夏日纳凉观星,三楼外还延伸出一处小小的平台,待到夏日将桌椅搬到外面,再摆几支花儿。靠在那处看着夜色与黄昏,闻着幽淡的花香,也是极温馨的日子。
他从未想过待两人成婚后便将她锁在朱墙黄瓦之内。张府永远都是她的家。
不过如今,那处小小的平台倒是用不上的。
江祈安引着张锦书到了三楼的窗边,窗边的桌案上还摆着几支梅花,推开窗,冷风便轻轻吹进室内,却又被燃的正旺的烛火逼退。
江祈安亲自拉开了案边的软椅,扶着张锦书坐了上去。
她倚在窗边向下眺望着,怀中便被塞了热烘烘的汤婆子,只觉得心中都舒悦了不少。
江祈安见了张锦书唇角的笑意,坐在她身边,黏人的拉过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捏着。
小小的房间内两人并肩坐在窗边,唯有火炉散出的暖气和香炉燃出的香雾在房间内氤氲。
两人就这样坐了在幽暗的夜里,烛火轻轻摇晃,夜空中洒满星子。虽临近年关,正是最冷的时候,可因室内的暖炉,两人周身也都暖融融的。
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那样相护依偎着。不像是即将大婚的眷侣,反倒有了几分相守白头的意味。
直到宫门即将下钥,江祈安才不得不离开。张锦书亲自送了他出去,转头却看到了身后张延龄的那双幽怨的狗狗眼。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张锦书一边问着,一边往院子里走。
“姐姐!你真的喜欢殿下吗?”
张延龄的心思是极细腻的,至少要比张鹤龄的心思细腻得多。
这么久了,张延龄也从未对她与江祈安之间的事多加置喙。
张锦书知道,延龄如今这般问是认真的。
“为什么这么问?”张锦书转回头去,此时已至寒冬,又是夜晚,姐弟两个说话间口中都能呼出白气来。
张锦书看着弟弟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自然心疼。走上前拉起他的胳膊:“先回去再说。”
可一向听话的孩子此时却也不再听话,倔强的看着张锦书一动也不肯动:“姐姐,你真的喜欢他吗?”
如今张家的生活比在武垣时好上不少,张延龄知道这是那位“殿下”的功劳。可偏偏那位殿下又要在一些事情上“欺辱”姐姐。
父亲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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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拖了又拖的婚事……殿选结束是在七月末,大半年过去却还未礼成。可殿下看向姐姐的目光却又是那样温柔,满含着笑意。
张延龄不懂那位殿下的难处,也不知宫中的秘辛。他只道是储君善变,他怕姐姐日后受了委屈。
张锦书看着延龄将小脸皱成一团,忍不住伸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我喜欢又如何?我不喜欢又如何?”
“若是姐姐喜欢自然很好,若是姐姐不喜欢……”张延龄听张锦书问着急急地开口,却又突然哽住。
是啊,若是姐姐不喜欢又该如何呢?他与哥哥此时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他突然很慌张的发现,他护不住姐姐了。
从小他们就被教育着要保护好姐姐,可如今他们完不成这个任务了。
张锦书看着弟弟沮丧的模样,弯下腰与他平视着:“我知你们不信殿下,可是延龄,我信他。”
“即便你们不信殿下,也要信姐姐,好不好?”
如今,鹤龄十二,延龄才十岁。都还是个小孩子呢。更何况如今两人能入国子监,只要能沿着既定的路走下去,日后必能过得很好。
那些宫中的肮脏事,他们还是少知为妙。
张锦书这样想着,便柔声哄着弟弟:“延龄该信姐姐,我相信殿下会对我好。延龄也要相信姐姐能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若是日后殿下不对姐姐好了怎么办?”
张延龄只是担心姐姐,可这话却又引起张锦书的愁绪。
她知道,真心向来瞬息万变。既然入了深宫,她当然也不敢真的不知世事般将自己的心自己的命全然交托到另一人手上。
“即便他不护着我,姐姐也能照顾好自己。”张锦书这样说着,心中却像堵了什么一样难受。
明明当初参选时,想的也只是万一入选便能让爹爹和弟弟们过得更好,从未奢求过其他。
可如今这些都有了,甚至意外之喜的,两个弟弟都能有更好的前程。如今得到的,已经足够让从前的那个张锦书满足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温柔的眼,不知何时张锦书竟然也真的溺在其中,变得贪心起来。
张锦书强迫自己回过神来不再去想,捏了捏张延龄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出口的话却不知是说给延龄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别再胡思乱想了,快点回去睡觉。”
“姐姐……”张延龄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
“怎么?连姐姐都不相信了?”张锦书笑着。
“我当然信姐姐的。”张延龄急忙解释着。
“那就回去睡觉。”
张锦书说罢,牵起张延龄的手,朝着卧房走去。
手中的灯笼燃出的光亮将前路照亮了好大一片,泛着微微的黄色。
张锦书握着手心里有些冰凉的小手,天上的圆月也散着光,直到两人各自回了卧房,进了屋关了门,才又躲进云层内偷懒。
姐弟两个的影子都被拉的老长,那一瞬间,仿佛延龄真的长大了。
13. 大婚(五)
待张家在京中安稳下来时,已近年关。过了腊月初八,吃过腊八粥,外面的爆竹声响个不停。
鹤龄延龄到底还都是孩子,临近新年见了好玩的物件儿也叽叽喳喳的吵嚷着。
若他们两个只是自己玩倒也罢了,可两个孩子又怕张锦书闷着了,每每见着什么好玩的稀奇的物件儿必要买了两份,再在其中挑了好的送到张锦书房内。
不过几日张锦书的房内就要被塞满了。但见他们两个的欢欣模样,张锦书也都由着他们去了。
这日,天才方亮心映服侍着张锦书起床穿戴整齐,便听管家来报:东宫来人了。
为表皇家恩德浩荡,妃嫔婚后遇年节偶尔也会有天家年礼送到,但基本都是将近小年时才会送至,需全家跪迎。没有刚入腊月就送年礼的。
张锦书和心映得了消息便赶忙去了前厅,当两人到时,却见沉矩沉平两个已经到了,厅内还摆着满满当当的各色年礼箱子。
却不见鹤龄延龄两个,只有张成被扶着在主座坐着,沉平还亲自给倒了茶。
见张锦书怔愣,沉矩便知其中关窍。笑着行了叩拜礼,又解释着:“殿下说,今日年礼只是女婿见岳丈的礼节,无关乎皇恩。自也不必遵着往日规矩。”
张锦书上前将人扶起,如今还未礼成,张锦书只能算得半个皇家人,叫“张姑娘”或是“太子妃娘娘”都算不错。但宫中人都算是天家近臣,见了她只需行礼无需叩拜的。
“二位公公快免礼,如此锦书倒是受不得了。”
“怎敢劳烦娘娘来扶奴才。”沉矩笑着,弯腰躬身后退了几步,脸上笑意却愈发深了。
沉矩是在冷宫时起就跟着江祈安的,沉平也是江祈安刚出冷宫时司宫台就拨来贴身伺候的。这两人说是江祈安的心腹也不为过。
两人又都与江祈安年纪相仿,平日里江祈安待下宽厚,很少给他们立规矩。
“殿下可是吩咐过了,奴才们若是敢对娘娘不敬,回去了殿下要剥了奴才们的皮的。”此时行过了礼,两人也都不再拘谨。
沉矩站定了却又开口:“今日来时殿下还催着奴才们快些,说再晚些娘娘的房间里怕是就要没他的位置,被两位舅爷送的物件儿挤满了。”
听了他们的俏皮话,张锦书也不再拘谨。笑着接过心映手里的两个荷包给沉矩和沉平手里一人塞了一个。
两人诚惶诚恐的向后缩了缩手却终究没敢躲开:“回娘娘,殿下不许我们要娘娘的赏……”
“不是赏给东宫的公公们喝茶的,你们只当是我给你们的压祟钱吧。银钱不多,只当是我的一份心意。”
听张锦书这样说着,他们才喜笑颜开的收了荷包:“谢娘娘赏。”说着便又要给张锦书叩头。
张锦书忙将两人稳稳扶着:“你们啊,在殿下面前也没行过几次叩拜礼吧?如今倒来跪我?”
沉矩笑着回话:“殿下叮嘱过了,日后娘娘入了东宫,是要在殿下之上的。”
东宫的宫人都是依照规制的,但可用之人却少得可怜。平日里无论做什么事,江祈安必要留他们中的一个在身边伺候。
像如今这般将他们两个都派出来还是第一次,可见江祈安心中之重视。
沉平引着张锦书将礼物一一看过,沉平却看着张锦书发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太子妃娘娘。
从前他跟在江祈安身边时,江祈安刚没了母亲。那时起他就没见自家殿下笑过,所以一度怀疑江祈安本就是个不会笑的人。
可是沉矩却是见江祈安笑过的,那时虽在冷宫,可却是江祈安极开心的日子,偶尔得了一块绿豆糕都会笑着跑向母亲,非要母亲们吃过了才肯安安静静的吃。
两人说着说着便吵嚷起来,甚至沉平还嚷嚷着打起赌来,要是殿下会笑,他情愿变个母骡子。
过往十余年间,他也确是未曾见江祈安笑过。如今都已经忘记这话了,江祈安却被张锦书惹得常常躲在书房里看着她的画像痴笑发呆。
到张府前,沉矩还在笑沉平,说他来世要变作母骡子了。
可如今沉平见了张锦书,却不曾后悔他曾说过的话,只是倒在心里暗暗地加了个条件:要殿下与娘娘白首偕老永不离心才行。
沉平这样想着,后脑勺却被人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他忙回过神来,就见沉矩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低声喝着:“娘娘面前你也敢出神?!”
沉矩说着就忙要拉着沉平给张锦书告罪。
张锦书却只是笑着将两人扶起:“不过是些小事,不妨事的。你们如此,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张锦书这般说着,沉矩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娘娘若没有什么事,奴才们便先回去了。”沉矩躬身道。
他们已出来许久,两人都不在江祈安身边伺候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张锦书自然也不放心将江祈安一人留在东宫的,便点头应答,又从袖中拿出一物交给他们:“此物是我亲手所绣,还要劳公公们转交殿下。请殿下勿要嫌弃。”
沉矩接了那东西,定睛去瞧却是一个香囊。香囊上一只四爪蟒盘旋而上栩栩如生。
沉矩笑的眼睛都快要看不见了:“娘娘说的这是哪里话,殿下若是见了娘娘亲手绣的香囊,只怕要开心的几日几夜睡不着呢。”
“不过,奴才愚见,下次娘娘可绣些鸳鸯之类传情的样纹,殿下定会更喜欢。”
张锦书平日里大大咧咧的逗江祈安也罢了,此时被沉矩这样一说,脸瞬间红了起来。
到底还是心映先反应过来,上前在沉矩头上打了一巴掌:“该死的奴才!连殿下与娘娘都敢打趣起来,真打量着娘娘好欺负是不是?!”
天家使臣便是宦官也由不得旁人随意打。
可心映如今虽被江祈安调来张府,身契也转到了张府。但若抛开身份不谈,说是四人一同长大的也不为过。故而沉矩也并未生气。
被打了这一下,沉矩才发觉当真是开心的昏了头,忙向张锦书告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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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张锦书并未真的生气才敢和沉平一道退了下去。
“书儿……”张成方才未曾出声,也不知在思量什么。如今却出声唤了张锦书。
张锦书回神恭敬的唤了一声:“父亲。”
张成看了她良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未曾说出口,只道了一声:“一会儿忙完了,记得来我书房,爹爹有事与你说。”
“是。”
张成知道今日年礼大多是送与张锦书的,况且他也该放手让张锦书管家,便待张锦书应下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缓步出了厅内。
偌大前厅便只剩下张锦书和心映两人面对着地上摆放的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年礼箱子。
心映去找人来将年礼搬去库房,待一切安排妥当却看见张锦书正出神。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心映也知道了张锦书是如何脾性,并不怕她,凑过去与她开着玩笑:“殿下还真是看重娘娘,日后娘娘入了东宫与殿下琴瑟和鸣,也是美事一桩呢。”
“你这丫头,才刚训斥了沉矩,自己倒来打趣我了。”张锦书轻轻掐了心映一下。
“奴婢不敢。”心映忙笑着讨饶,“不过奴婢也觉得若是娘娘绣了鸳鸯纹样的香囊给殿下,殿下一定会更开心的。”
“殿下戴着蟒纹的香囊更合身份。”
“不过是个香囊罢了,无伤大雅的。况且如今殿下与娘娘间本就该如鸳鸯般,也不算不合规矩啊。”
“而且我也不是为了此事出神的。”
“娘娘是为了老爷吗?”
张锦书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没什么。可都收拾妥当了?”
心映神神秘秘的递来一个匣子:“是啊,奴婢都收拾妥当了,还找到了这个。”
张锦书疑惑的接过匣子,却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瓷娃娃静静地躺在铺满锦缎的匣子里。
这是所有年礼里最不值钱的,可张锦书的手指接触到那瓷娃娃时,却仿佛看到了江祈安小心翼翼的将瓷娃娃藏在年礼中的模样。
“无聊……”张锦书小声嘟囔着,嘴角笑意却愈深。
“殿下无聊,娘娘也恰好喜欢这无聊之人,岂不正好。”心映见张锦书不曾生气,又笑着打趣了一句,直到被张锦书打了一下才住了嘴。
“回去做你的事去。”张锦书挥了挥手,心映便不敢再多说了。
将心映赶走后,张锦书便去寻张成。
张成今日情绪不对,她自然看得出来。只是不知为何事,总要看过才能放心些。
张成离了前厅后也哪里都没去,只在书房看着亡妻的画像发呆。那是当年妻子金氏孕着延龄时张成亲手所画。画中的年轻妇人牵着女儿的手笑的慈祥。
这么多年张成又当爹又当妈却从未曾在这画像面前哭过,可此时看着画像却模糊了双眼,他本想闭上双眼将泪忍回去,却反倒因双眼闭合的动作落下泪来。
正当此时门却被敲响。张成知道门外是何人,忙胡乱的擦去脸上的泪,装作无事的模样。起身开了门。
14. 大婚(六)
张锦书一进门就看见父亲的眼睛红彤彤的,又看见还未来得及藏好的画像。便知今日张成寻她是有要事。
“父亲……”张锦书恭恭敬敬的叫了张成一声才进了门。“父亲今日寻女儿是有要紧事?”
“如今满打满算,你还能在家的日子也不足两月,爹想问你一句,你究竟是如何想的?”张成叹了口气,又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沙哑却又极力忍着。
“圣旨都已下了,女儿还能怎样想?”张锦书笑着,扶张成在椅子上坐下,收好了亡母的画像放在一旁,又继续道,“爹是怕女儿受欺负?”
张成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张锦书顺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张成:“女儿信殿下对女儿是真心的。”
张成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将茶盏放在一旁桌上:“爹没什么能耐,却也知真心善变。”
张成还在说什么,张锦书却出神望向别处了。
鹤龄与她说,她尚且可以当做是鹤龄不喜江祈安,延龄与她说她也可当做延龄年纪小不经事。可如今,张成却也这样说。
张成读了一辈子书,三纲五常,君主为天的道理是刻在骨子里的,人前人后最重尊卑。如今却也与她说江祈安善变,她实在是无法再当做无事发生。
“父亲,女儿当年入宫的初心,如今不都完成了么。”张锦书沉默良久才开口,“如今这一切已是极好,父亲不必为女儿忧心。”
张锦书想的清楚,只要家里安安稳稳的,莫要卷进什么纷争里,哪怕日后她或是江祈安出了什么事,最多也不过贬官。总好过在武垣受人欺辱。
“那你又该怎么办呢?”张成看着张锦书,心中满是心疼。
“父亲读书多年,当知凡是皆有代价。”张锦书笑着,声音却很坚定,若非眼尾的几点红便更无无破绽了。“况且……”
“女儿信殿下。”
“可我儿……”
张成还想再说什么。
可张锦书却怕再待下去要忍不住,忙给张成行了一礼:“父亲,女儿还有事,便先回去了。女儿告退。”
张锦书说罢也不等张成应允便转身跑了出去。
女儿这般模样落在张成眼里更是心如刀绞。
他从前曾见过贫家夫妻为家里能有条活路便卖儿鬻女。
那时张家的日子还算是富裕,至少不必为吃穿发愁。
彼时的张成对此事说是深恶痛绝也毫不为过,他曾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落魄至何种境地,都不会用儿女换了银钱吃食。
可如今却是此心难守。
入宫为妃甚至还是储君正妻。这对多少人来说都是求不来的恩典。
而张成年少时,也曾指点江山,意气风发。也曾想过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如今虽是闲职,却也是京官。
然他却从未想过要靠这样的路子。
哪怕一世无所作为,哪怕一生庸碌,他只愿他的儿女能平安顺遂便好。
可如今,他又与那卖儿鬻女之人有何区别呢?
旁人卖女换银钱米粮,他靠女儿入宫换了官职深宅。
不,也许他还不如那为活路而卖女之人。因为他有活路,不至于饿死,却还让女儿走上了这条路。
张成想着想着,泪意愈发汹涌,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好在房门紧闭,并不曾传出去。
待此间事了,他依旧能做那撑起全家的父亲,他的孩子们不会知道他们的父亲哭过。
而此时的张锦书离了张成的院子,心中却五味杂陈乱得很,趴在院中的石桌上用手托着下巴发呆。
“姐姐,在想什么?”鹤龄和延龄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张锦书回过神时就看见了两毛茸茸的小脑袋。只能挨个揉了一把:“没什么,怎么回来了,时间还早怎么不去玩?”
“姐姐,我们想去街市上买些东西,你陪我们去吧。”延龄笑嘻嘻的凑了过来抱着张锦书的胳膊。
“我……”张锦书此时哪还有心情逛街市,正欲拒绝却又被回过神来的鹤龄抱住了另一边的胳膊。
“是啊是啊,姐姐陪我们去嘛。”
张锦书终究抵挡不住两个弟弟的软磨硬泡,答应他们随他们去了。
许是为了让张锦书开心些,一出了门两个孩子就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还掏出小荷包来给她买了糖葫芦和小吃。
此时的张锦书哪还有兴致吃什么糖葫芦,又不忍心拂了弟弟们的意,只好咬了两三个山楂便不吃了。
鹤龄自然的接过剩下的糖葫芦吃着,延龄就继续递上装着糖炒栗子的纸包,还贴心的剥了皮。
姐弟三人一起走着,张锦书心中的阴郁倒也消了大半。
“姐姐姐姐,那有一家新开的首饰铺子,我们去看看吧。”张延龄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一手手指着前面的一家铺子,一手拉着张锦书的胳膊。
张锦书看着延龄也忍不住笑:“你怎么知道这铺子是新开的?我们才来了京中多久,你们两个小鬼已经把这些都摸清了?”
延龄嘿嘿笑着:“这是自然。我们还知道,这铺子这几天正新出了一批首饰,样式都很新颖漂亮,听说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呢。”
“那你们有银子买吗?我可没带钱。”张锦书故意逗他们。
“姐姐放心好了,我和延龄的银子凑一凑就够了。”张鹤龄也推着张锦书往前走,脸上俱是笑意。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因着店内生意火爆,门口都挤了不少人。许是因为新店开业,管理并不完善,一群人只是挤在门口却没有排起长队。
店旁停着一辆镶金坠玉的马车,车上的帘子都是嵌丝云锦,车帘上方垂下几颗浑圆的东珠。正中央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此时正幽幽的吸着光,仿佛只待夜晚大放异彩。
因其上并没有挂写着姓氏的牌子,故而也不知是哪家有如此大的手笔,但总之是非富即贵的。
两个小娃娃怕姐姐被挤着伤着了,默契的分工明确。
张鹤龄留在外面和张锦书在人群的最后面等着。张延龄则仗着小孩子身形矮小,从人群间的空隙内钻了过去。
但直到他钻到了前排才看清,店内空空荡荡的,唯有老板满脸谄媚的在向一男一女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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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着店内的产品——这是被人包场的意思了。
张延龄定睛去瞧那两人,男的身着鹰褐色衣装,虽简单但即便在昏暗室内,那身衣裳都闪着绸缎的柔和光泽。
那女性贵人此时正拿着一只种水极好的和田玉镯子仔细相看着,转头眉眼带笑的看向身侧之人。
那只镯子张延龄记得,那是镯子刚上新时他们兄弟两个就选好了的。如今连定金都交了,却被别人拿在手里相看。
张延龄心中怒火起,正欲上前理论,却在看清那两人面容时却紧紧的攥起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
到底还是身后的人挤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
张延龄恨恨的回来,又在快要走到张锦书面前时调整好了心态:“姐姐,这家人太多了,我进去看了,首饰样式也都很俗气,我们换一家吧。”
张延龄说着就要拉着张锦书的手离开,张鹤龄却急了:“张延龄,你什么意思?!你要是心疼从爹那儿预支的一年零花,我就自己给姐姐买!现在姐姐都到了门口了你还要姐姐空手回去吗?!”
“哥!”张延龄皱眉叫了张鹤龄一声,又忙着阻挡张锦书看向店内的目光。
但为时已晚。
不知何时,店老板竟开了窗。张锦书透过打开的窗子看向店内,正看见江祈安挽着郑芍影的手帮她带上镯子。
郑芍影娇俏的笑着,脸上的笑意仿佛这镯子就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似的。
江祈安似乎说了什么。
许是离得太远,许是张锦书此时脑海中嗡鸣声不断。她并没有听清。
一直以来她都说她就是为了守着初心,即便江祈安不爱她也无妨。可当真看到这幅画面时张锦书却又发现,当时说这话的自己实在是太过做作。
这么久以来的两心相许,她一直以为的倾心爱护,在此刻几乎化为泡沫。她又怎能不心痛呢?她又如何能不心痛呢?
那一刻,张锦书脑海中似是有一根弦彻底断了。
她只觉得心口发闷,早不知该是何反应。
张鹤龄此时也看见了,撸起袖子就要冲进去,却被张锦书一把揪了回来:“别拦我!我要去杀了他!”
张鹤龄虽还是个孩子,却壮的如同小牛犊一般,此时用了全力,张锦书哪里拉得住。
“张鹤龄,你若敢再往前一步,就别再叫我姐姐!”
听得这一声,张鹤龄终于不再动了,却很是不服气:“总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回家!”
张锦书说罢转过身去,趁着两个弟弟还没跟上来,连忙擦去脸上的泪。
张鹤龄似乎还不想走,到底还是张延龄拉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兄弟两个忙跟上张锦书,也不敢再多言了。
“今日之事,你们两个谁也不许告诉爹!听见了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张锦书才停下脚步厉声警告着两个弟弟。
张延龄忙点点头:“姐姐放心,我们明白的。”
张鹤龄却梗着脖子不说话,直到张延龄戳了戳他的胳膊,他才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15. 大婚(七)
“今日之事,你们两个谁也不许和爹说,听见了没有?!”
回了张府,张锦书只留下了这一句警告便将自己关进了房间里,谁也不见。
院内,张鹤龄和张延龄却吵的不可开交。
“你今天凭什么拦着我?!”
“若我不拦着你,你还要做什么?就算你去打了他一顿又能有什么用?!只会让姐姐更伤心!”
“你这个胆小鬼!你就是怕他了!”张鹤龄瞪了弟弟一眼不再理他。
“我不与你吵。”张延龄倒是装作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回房间了。
心映见这姐弟三人出去一趟便成了这副模样,也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可又不敢去问张锦书。旁敲侧击的才从张鹤龄的口中知道了些许实情。便要去东宫问个清楚,却被张锦书拦了回来。
“娘娘,您不会真的信了吧?”眼看着自家殿下和娘娘之间就要产生隔阂了,心映焦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这不重要。”张锦书故作淡定的开口。
“这怎么会不重要呢?!娘娘,殿下他其实……”
张锦书却挥挥手打断了心映的话:“你去看看府中年货可都置办齐备了。若是都置办齐备了,就自己找点事干,我自己歇歇,无妨的。”
“娘娘……”
心映犹豫着却不敢抗命。
“去吧,你放心。”张锦书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心映无奈,只能下去。
这是张家到京城的第一个年,也是张锦书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
往日里恨不得有点时间就往张家跑的一人一猫,自那日张锦书在街上撞见郑芍影与江祈安后便没了踪影。
哪怕过了新年入了正月,依旧迟迟不见来。
张鹤龄心中藏不住事,常恨恨的骂着,却又无可奈何。
可这婚事却依旧得如期举行。
过了正月,便是亲迎礼。
张锦书本以为江祈安不会再私下里来了。却没想到正月末二月初时,都快到了亲迎的日子了,江祈安却还是叩响了张家的门。
张鹤龄自门缝看了一眼便转身回来。到底还是张锦书问了一句:“谁在外面?”
“没什么,就是只没人要的小野猫。”张鹤龄不想张锦书去开门,用蹩脚的话试图拦下张锦书。
张锦书却没听,径自开了门。
门一打开,张锦书就看见江祈安站在外面。这一次,他没有带皮皮。
张锦书也不知江祈安在外面站了多久,好好的人儿都被冻红了耳尖。
“卿卿……”江祈安有些愧疚的唤着。
张锦书的面色却很是平静:“殿下怎么来了?大婚前一月新婚夫妻是不能见面的。”
“无妨的,我问过钦天监了,不会对卿卿不利,卿卿定能长命百岁的。”
这话,张锦书进京那日江祈安也说过,那时的张锦书本以为他们都在京中,在这两月里也能常常见面,却没想到所见之时不过寥寥。
这是二人第一次相顾无言,张锦书侧身请了江祈安进去。
他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只是四目相对静静的站着。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张锦书觉得自己的脸都被冻得有些麻木,才引着江祈安往院内去。
路上却不想竟碰上了张成。
一向谨小慎微的张成见了江祈安却只行了一个大礼,拦住了他的脚步:“殿下。不知草民可否请殿下书房一叙?”
江祈安上前将张成扶起,又闻此言怔愣片刻才应下。回头看着张锦书温润一笑,便随着张成去了书房。
书房内,张成关紧了门,转身便朝着江祈安拜了下去。
江祈安被张成吓了一跳,上前去扶,可张成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起身了。
“小女锦书能聘为殿下正妻,这是张氏几世难求的福气。但……书儿自幼丧母,草民又教女无方,对她疏于管教。致使书儿无礼无德,难当大任……”
张成的双手止不住的轻颤。一双眼睛早已变得通红却又抿着唇极力忍耐着,才能平静的说出话来。可那字字句句却都是贬低自家女儿的。
“草民虽读了几本书,却也是没能耐的。草民求殿下……官职、深宅这一切恩典草民都可以不要。草民只求殿下,日后若书儿有何做的不对的,惹了什么祸事也好,遭了殿下厌弃也罢……”
张成说到此处已是哽咽难言,极力忍着的泪也落了下来。
“草民求殿下,莫要将书儿囚于冷宫。草民求殿下念在今日与小女的几分情意上,将她废为庶人遣归家来。哪怕是回武垣种地,草民也养得起她。”
“书儿自幼便好自由,最受不得拘束。若入了冷宫,余生都困在那四四方方,几步便到了头的残垣破瓦内,她会受不了的……”
张成知道,这样做实在是下下策,可是如今的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是他能为女儿走的最后一条路,他只能冒着得罪储君的风险,求一个恩典,求一个保证。
然后日日求神拜佛,祭祖祭宗,求着路过的各路神灵保佑,江祈安日后能念着今日的这一个保证,给他的女儿一个善终。
张成话音落,江祈安只觉得头上似是被谁重重的击了一锤。
这段时间以来,他只记得与张锦书恩爱,相思……可近日来的事情实在太多。
贵妃的所谓“提点”,郑芍影的威逼利诱,如今张成的不放心……
江祈安缓缓闭眸,他知道这件事实在怪不得张成。
他的父皇为了贵妃不由分说便废了结发妻,人至今还在冷宫关着呢。他的嫡祖母也因丈夫而瞎了眼瘸了腿。再往上数,逼着发妻自请废后的,将发妻送去尼姑庵的……
在这件事上,他们江家的男儿实在无法让人放心。
江祈安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成,也不禁红了眼睛,良久才半跪在地上扶着张成郑重的开口:“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以命起誓,此生此世绝不负卿卿。至于其他……”
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江祈安说到此处时,眸中的光似是暗了下去,声音也变得更加沙哑,仿佛被粗粝的砂纸反复磨过一般。
他缓缓闭眸,复又睁开:“至于其他,若我当真护不住她,我会去御前求一封和离书,放卿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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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安稳日子。绝不拖累于她。”
这样的事,江祈安不是没想过,在张锦书刚在他心里生根时,在他刚发现他很在意张锦书时,他也曾想过,若真有那一日朝不保夕,命难由己时,他会去求一封和离书。
哪怕这关系到皇家颜面,哪怕大宁建国至今从无皇室和离的先例。他也绝不能拖累她。
只是,后来江祈安溺死在了那温柔明媚的笑里,渐渐沉沦。他不再去想如今的处境,也不再去想日后是否会身不由己,情难由衷。
可如今,张成却于无意间赤裸裸的将这现实撕开了给他看。让他再次想起现实,想起他自身难保的境地。
他不怪张成,这是每一位心疼女儿的父亲在女儿出嫁前都会担忧的事,可他恨自己。
那一日,张锦书不知道江祈安与张成都说了什么,江祈安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回了东宫的。
只是看着江祈安失魂落魄的样子张锦书便知是发生了什么,当她跑进了张成的书房时,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却又什么都责问不出来了。
“爹爹与殿下说了什么?”张锦书看着张成良久才问出口。
“没什么。”
张成说着却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张锦书,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他真的老了。
从前那个会笑着扑进他的怀里找爹爹抱抱,会在他闲暇时缠着他骑大马的小姑娘此时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
“我是你爹!你是在我怀里长大的,你受没受委屈爹看得出来!”张成突然说了这句话,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见。
话落张成便落下泪来,无力的跌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爹……”张锦书也愣神片刻蹲下身去,仰头看着张成,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
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她却也只能看着父亲,将自己的心事说与他听。
“女儿知道您担心女儿,可这条路是女儿自己选的。这是女儿的命。女儿既然选了这条路,便认这个命。”
“无论嫁与谁,无论是皇子王孙还是平民百姓,女儿都是一样。只要他不负我,哪怕是刀山油锅我也陪他过。”
“可若是,他负了我的书儿呢?”张成的手颤着,却依旧抬起手来给女儿拭泪。
“他若是负我……我也认。”张锦书缓缓闭上眼睛,任泪水滑落两腮。
“是我自己要去赌天家真心,我赌得起,自然也输得起。”
张锦书一字一顿,坚定如磐石。
其实,她的心中如今也有刺。
新年新婚新伊始,便看到自己的未婚夫君给别的女子戴了玉镯子,还是自己极喜欢的样式,任谁心里都不会太舒服。任谁都无法再当做无事发生。
可她却依然不愿去疑心江祈安。
她信他。
她至少信他是被形势所迫。
若她信错了,也无怨,无悔。只当是自己下场了一盘赌注极大的棋局,愿赌服输,张锦书是绝不会怨天尤人的。
张锦书最后一次趴在父亲的膝上,泪水也渐渐干涸。
亲迎在即,婚礼即成,她无路可退,也不想再退了。
16. 大婚(八)
哭也好,笑也罢。圣旨已下,便再也没有了转圜余地。
因着是皇室的婚礼,一切都有规章制度。就连那本该由新娘子亲手所绣的婚服,都是司宫台直接送来的。虽豪华,精致。可到底少了几分意味。
张锦书看着那钗那冠,平静的谢了恩,却不置可否。
大婚当日,夜刚过半,张锦书就被叫起来梳妆。凤冠玉钗,描眉抹脂。
本就因为前日祭祖祠,听父命,别长辈等一系列礼仪而晚睡,如今头脑尚有些昏沉。
即便是张锦书也没了精力,拉了被子就要再睡,却被心映强拉了起来。
“心映,不用这么早的。”张锦书嘟嘟囔囔的表达着不满。
“那怎么能行?今日可是殿下奉迎的日子。一会儿还要祭宗庙,受臣民朝拜呢。娘娘定要漂漂亮亮的,让他们几十年后还能赞着今日的盛典,传唱娘娘与殿下的佳话。”
“到那时候啊,娘娘就和殿下坐在茶楼的一角,看着外面物阜民丰的盛世,听着耳边传唱的佳话。岂不是美事一桩么。”
心映滔滔不绝的说着,竟是比新娘子还要高兴几分。
张锦书由着心映给她梳妆。却在妆容将成时看见了妆匣上那早已合为一处的钗。
那钗并不惹眼,只是静静的躺在那处。
张锦书将钗亲手簪在发上,却被心映拦住了:“娘娘,这钗可戴不得。”
“娘娘这妆容打扮都是有规制的,这头上簪几根钗几根簪都有定数,若再加这一支可就都乱了。”
张锦书闻言,沉默的看着铜镜中那个满头华翠的自己。突然随手拔了一支钗下来:“这支便不戴了。”
“娘娘……”
心映还想劝着,张锦书却打断了她的话:“这支钗并不起眼,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不妨事。”
见张锦书执意如此,心映也不好再劝,只能作罢。那支司宫台送来的不起眼的钗便被放在了妆台上。
梳妆罢,张锦书便起身站到了窗边,远处的天还未大亮,微微的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特有的清新气味还萦绕在鼻尖,而此时的张府已经挂满了红绸。
家家户户门前也都挂起了红灯笼。太子娶妻,是大喜。百姓们自然也都想沾一沾喜气。可这几多欢喜忧愁,除了亲历者,又有几人能知呢?
远处似是有锣鼓声传来,张锦书知道,那是她的少年郎。即便有误解,日后也会有争吵,可那依旧是她要与之相濡以沫,一世相守的夫。
张锦书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然而比江祈安先到的,是传旨的礼官。
张锦书由心映扶着出了门,便有宫内女官立于两侧。为首的那女官,正是李尚宫。
“尚宫大人……”
当时在宫内,李尚宫虽为人极严苛,可也正是因为李尚宫时时提点,她才没惹出什么乱子来。
半年不见,此时见了面,张锦书下意识的便唤了她一声。
可李尚宫却愈发谦卑的躬下身去,恭恭敬敬的唤着:“太子妃娘娘……”
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初入宫中不谙世事的秀女张氏,而是要上了皇室玉牒的太子正妃。
今日于普通人家而言,自是喜庆祥和,可在皇家一举一动都是规矩。
张锦书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上前将李尚宫扶起,口中还要淡然的道一声“免礼”。
而后便由女官拥着缓步入中堂,跪于香案前静听圣旨,受册受宝。
“帝王之统天下,必致重于国本。婚姻以嗣,今昔攸同……”
礼官的声音响彻张家院落,絮絮念了许久方罢。张锦书恭敬叩拜,双手接过金册金宝,供奉于案上,四拜礼毕,方才被搀扶起身。
自此,她便不再是张氏女而是江家媳。她的生前身后名,都只与那一人有关了。
此时太子也被人引着入了中堂,张锦书只一转身便见着江祈安身着大红冕服,迈着四方步朝她走了过来。
今日的江祈安与以往都是不同的,太子冕服,又是大婚这样喜庆庄重的日子,量体裁衣要数月之久。而这几月,江祈安肉眼可见的清减了,自然衣裳也不会十分合身。
可这身冕服套在江祈安身上却没有任何不合适,反而更添了几分儒雅。
今日的张锦书在江祈安眼中也是不同的,沉重华丽的的凤冠戴在头上,往日里明媚的小脸儿此刻却收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端庄之美。
待两人回过神来时,江祈安已走到张锦书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江祈安敬了一炷香立在香炉中,与张锦书又一起行了拜礼。便执起爱妻的手,一同转身朝外走去。
庄肃的氛围一直萦绕着,直到江祈安送张锦书上花轿时。
宽袍下,两人双手交握,江祈安却趁此机会将什么递到了张锦书手中。温凉而圆滚的,摸起来还很有分量。
张锦书震惊的眼睛都睁得更大了些。江祈安却只是笑着点点头,示意她安心。
却又在她耳边用只有她听得清的声音嘱咐着:“饿了可以吃。”
彼时的张锦书还不知那究竟是何寓意,直到祭过太庙,登上迎凤楼,受百姓朝拜,万民敬仰。而后才在被饿的前胸贴后背时知道了这个苹果的伟大。
这一日,她端坐在轿内祭天祭地祭太庙……拜贵妃,拜皇后,拜太后……。
张锦书只觉得自己像极了皮影戏里的皮影,被人牵引着忙了一整日,却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直到她将苹果啃了干净,在无人处将果核扔掉后才觉得舒坦了些。
只可惜,有些人注定不会让她舒服太久。
奉先殿内,原本该由女官侍奉张锦书跪拜的,可待入了殿张锦书才发现殿内竟然一个人也无。
她四处看了一圈,什么都没看见,身后却突兀的响起了空灵的掌声。
再一回头,便看见郑芍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兹尔鸿胪寺卿张成之女,夙蕴闺闱之秀,克遵母父之箴……”
这是今日奉迎时所敬圣旨中所写的,可如今却被郑芍影背了出来。
“张锦书,你说你入宫尚且还比不过死人,你图什么呢?”郑芍影嘲讽的笑着。
张锦书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鸿胪寺卿是为羞辱,后面那句“克遵母父之箴”自然也是。
入宫前所有的秀女家世都被查的清清楚楚,更遑论这数月时间,如今已定了太子妃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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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然不会不知张锦书生母早亡。
礼部此举,是陛下授意,而这其中是郑芍影的手笔。
张锦书知道,郑芍影最是傲气,自然不屑于陷害于她。但她不知道郑芍影到底要做什么,她对那个傲气凌人的永宁公主实在是知之甚少。
若是平日,她尚能与郑芍影对抗,可如今身上的凤冠霞帔实在是太过累赘,就连头上的凤冠都有几斤重,穿戴这一身过了一天,张锦书早已疲惫不已,如今能撑着力气站在这儿已是不易,哪里还有还手之力。
“不知今日永宁殿下单独见妾,所为何事?”张锦书思索着开口。
“自然是为了要你的命!”郑芍影突然发了狠,自袖间掏出匕首抵在张锦书颈间,白嫩的脖颈几乎瞬间便被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流出血来。
疼痛使得张锦书下意识的蹙起眉,却依旧强撑着平静淡然开口:“殿下今日若杀了我,就不怕惹出风波来吗?”
“呵,卑贱之人,能走到这里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还敢威胁本宫?!”郑芍影一步步上前,逼得张锦书不得不后退。
直到张锦书的背抵在了粗壮的柱子上,才停了下来。
“储君大婚,太子妃却死在了新婚之日,此事若传出去怕是不大好听。便是陛下疼宠殿下,怕是也不得不治罪。”
张锦书看着那近在眼前如花儿般的脸上满是怒气与狰狞,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与郑芍影讲明利害。
殿内的烛火照在匕首上反射出森然的光,映照在郑芍影的脸上,在张锦书的角度看去更添了几分可怕。
“不过是个卑贱之人,真以为嫁给小皇叔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呵……本宫便是杀了你,也无人能治本宫的罪!”
郑芍影说着便举起匕首狠狠地刺了过来。
“殿下也不在意太子殿下了吗?!”
张锦书想起那日殿上郑芍影看向江祈安时红肿的眼眸,只能放手一搏。
果然,郑芍影听得这话,浑身一僵,那匕首的尖刃在张锦书颈前一寸处堪堪停下。
郑芍影眼中怒火却是更甚,似是不想让她死的太痛快般,竟扔了匕首一把掐住了那白皙的脖颈:“张锦书,你找死!”
“妾不敢,但妾如今既为太子正妃,若新婚之夜为人所害,打得可是太子殿下的脸面……咳咳……”
匕首尚且能痛快些,可被扼住脖子后的痛苦却是漫长且煎熬的。张锦书只觉得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眼前也阵阵发黑。
就在她将要晕过去时门却被从外面踹开,一道焦急的男声传了进来:“卿卿!”
郑芍影听了这声音猛然回过头去就看见江祈安跑了过来。
“小皇叔……”郑芍影怔愣的松了手。
张锦书捂着心口向后退了几步,却依旧摇摇欲坠。幸好江祈安心急手快一把将人揽到怀里,直到张锦书咳嗽许久缓过气来,江祈安才松了一口气。
“小皇叔,我……”郑芍影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当郑芍影看到江祈安脸上的厌恶时,那一刻仿佛窒息的不是张锦书,而是她。
“孤倒是不知,永宁公主竟然已经胆大妄为到此等地步了。”
17. 入掖庭(一)
江祈安从未如此对郑芍影发过火,一直以来,他都是以隐忍为上。
这样,有郑芍影护着他,在他那父皇与贵妃养母面前,他总能过得好些。
因此,哪怕他曾见过郑芍影做下的错事,大多数时候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直到今天他得知张锦书不见后才心慌意乱。在得知张锦书与郑芍影单独在这奉先殿内跑来寻她的这段时间里,江祈安忍不住将所有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却又极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煎熬,痛苦……这样的感觉不亚于凌迟。他不敢再忍下去了,若是张锦书出了事,他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小皇叔,你吼我?!你竟然……竟然为了这个贱人吼我?!”郑芍影不敢置信的看着江祈安。
这是江祈安第一次对她发火。
可是江祈安却并没有解释,甚至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曾理会她的歇斯底里,只是抱着已经晕过去的张锦书出了奉先殿。
“江祈安,你别忘了,你强闯奉先殿是不敬祖先的大罪!”
郑芍影看着江祈安的背影试图威胁着。
“若我告去姑祖父面前,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郑芍影的眼睛通红,声音却染上了哭腔。
是啊,她怎能不哭呢。她一直以为江祈安会纵着她宠着她,那样端方的君子却愿意放下身段陪她疯,陪她闹。
她以为哪怕他被逼着选妃也是违心,他们会一直像从前那般做最亲密的人。
可如今,不过是一个张锦书就撕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真的会去告江祈安的状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想让那个宠她护她的小皇叔回来而已。
可是,江祈安的话却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不必殿下去告孤的状,待卿卿安好,孤自会去父皇面前领罪。”
江祈安头也不回的留下这一句话便离开了。
张锦书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周边的一切都离她越来越远,后面他们还遇到了什么吗?
张锦书已经不知道了。她只迷迷糊糊的觉得他们好像走了很长的路,后面似乎又遇到了很多的人。
再后来,一切终于归于寂静。
等到她再醒来时,却不见江祈安的身影,只有心映守在榻边无助的抹着泪。
张锦书挣扎着欲要坐起,却又被心映按回了榻上。
“娘娘,您才刚醒呢,再好生歇歇吧。”心映胡乱的擦了一把眼泪,强装平静的安抚着。
“殿下呢?”张锦书不放心的开口问道。
可是心映却眼神躲闪着没有开口。
张锦书也急了,又撑着身子欲要下榻:“心映,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任何人欺瞒于我。”
心映看着张锦书,终究还是不敢开口。
张锦书不再问她,一把将她推开下了榻,也顾不得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摇摇欲坠的往外走。
张锦书平日里虽身子康健,可如今到底是刚醒的,此番挣扎又耗尽了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力气,眼前便开始一阵阵发黑。
可她却仍固执的咬着牙往外走着。
心映看着张锦书的背影也止不住的心疼,泪水终究又落了下来。
“殿下被关入掖庭了!”心映终于咬了咬牙说了出来。
掖庭向来是掌刑罚的,古往今来被关入掖庭的天家子孙也不在少数,可大多都是被废为庶人后才会入掖庭,像江祈安这般以储君之尊进去的还是头一份。
这也向臣民传达了一个讯息——江祈安的储君之位坐不长久了。
张锦书听得此言,只觉得脑海里一片嗡鸣声。
她想过江祈安强闯奉先殿是重罪,也想过皇帝会重罚江祈安。却没想过因为这样一件事皇帝竟会动了易储的心思。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张锦书只觉得脑海里似是有一根弦断了,一片空白。她无意识的一遍遍呢喃着。
心映趁着张锦书愣神的空档将她扶到了榻上坐下,给她穿好鞋袜。
“其实,殿下的位置本就不稳固,陛下一直有这心思。只是一直以来殿下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不曾有一步踏错,朝中反对易储的大人不在少数。陛下为免朝中动荡才……”
后面的话心映没有再说下去,可是即便她不说,张锦书也明白了。
江祈安之所以被从冷宫接出来是因为当时宫中无皇嗣,陛下是怕江山后继无人才想起了他来,将他接出冷宫立为太子。
可是,江祈安被接出冷宫的第二年,贤妃娘娘就诞下了宣王江祈年。陛下自然不再在意江祈安,甚至开始对他百般磋磨。
陛下之所以不易储只是因为朝中之人皆以为江祈安有君子之风而竭力保他,可如今江祈安却犯了这样的浑,不敬不孝。陛下自然要试试大臣们的反应。
“娘娘?娘娘……”
心映还以为张锦书是被吓傻了,忙唤着她。
张锦书听了心映的唤,回过神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映,你去将府中众人都召到一处。”
“娘娘是要……”
“如今殿下不在,这东宫不能乱。咱们不能让殿下有后顾之忧。”
张锦书说着,挥了挥手示意心映下去干活。自己则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开始梳妆。
待张锦书给自己梳妆完毕,心映也将府内众人都召到堂前。
张锦书听着门外心映恭恭敬敬的唤,拿起一旁的口脂抿了一下才站起身出了门。
江祈安被关入掖庭的事此时已经传入东宫,东宫众人自然人心惶惶。
可这些人到底都是学过规矩的,张锦书才刚入堂内,底下窃窃私语的人便都闭了嘴。一时间鸦雀无声。
张锦书也不管他们,径自走到正中的木椅前,只看了他们一眼便坐在了上面。
“我与殿下婚仪未成,你们自也不必将我当做主子。但我与殿下既已拜了祖宗宗庙,我便是他的妻。是大宁历代先皇,江家列祖列宗亲自见证过的媳。自该与他生死与共,夫妻一体。”
张锦书扫了一眼堂下才又开口:“殿下的事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倘若殿下当真出了事,凡在东宫名册上的人怕是俱会受到牵连。此时若有人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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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可上前领三两银子的盘缠,划了名册出府去,我绝不怪罪你们。”
张锦书刚入东宫,众人不知她脾性,不敢妄动者有之,不信任她者有之,不服她管教的自然也有。
“既然婚仪还未成,算不得我们的主子,便只是个民女,我们何必听一个民女摆布。”
这声音并不大,刚好能让张锦书听见却又让她听不清人群中究竟是谁张的嘴。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声一出人群内便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张锦书抬头看向骚动的人群,眼眸中没了往日的明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既不信任我,自然也可,这东宫内自有管事的。若是谁手下的人出了差错,本宫重责那管事的人便是。”
张锦书话音未落,沉矩便跪了下去:“奴才沉矩,愿留在东宫,候殿下平安归来,绝无二心。一切皆听凭太子妃娘娘吩咐,绝不敢有违。”
沉矩是这府中的总领太监,他都跪下了旁人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大多数人皆跪了下去表忠心。
“奴才等愿听凭太子妃娘娘差遣,不敢有违。”
张锦书看着堂下的人,脸色才终于缓和了些。
当然,有留下的自然也有要走的。凡是要走的,张锦书也都给了他们盘缠,划去名字送出府。
直到想走的都走完了,张锦书才又看向众人:“可还有要走的吗?”
话音落,停顿片刻,见无人应声张锦书才又开口吩咐:“既然如此,各自都去做自己的事,一切如常便是。任何人,若有事要禀,皆禀与沉矩和心映。再由他二人汇到一块儿禀了我。”
“是。”众人皆领命下去,张锦书却拦住了沉矩。
“沉矩公公先留下。”
沉矩闻言,恭恭敬敬的弯着腰等着张锦书吩咐。
张锦书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见人走光了,堂内只剩下沉矩与心映二人才开口:“沉矩公公,我一直想问,沉平公公呢?”
沉矩见张锦书问起才开口,眸中却满是痛色,声音都已有些沙哑:“娘娘刚醒,有所不知。陛下圣旨传到东宫时,沉平为护殿下与御林军起了冲突,这会儿人已经被押入牢中了。”
“怎会……”张锦书诧异的开口,却又感动于沉平此举。
“这宫中规矩,你比我清楚。尽量去打点些,若能见到沉平便代我去看看他,需要什么便从账上支,莫要让他受了委屈。”
“是。”沉矩领命退下。
张锦书本就刚醒,身子还虚弱着。方才强撑着一口气尚还能勉力支撑,如今这口气松了,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身子也垮了下去。
心映心中一急,眼疾手快的将张锦书稳稳扶住:“娘娘!”
见张锦书无事,心映才略微放下心来:“奴婢扶娘娘回去歇歇吧……”
张锦书却摇了摇头,推开心映自己站了起来:“歇不得。心映,你随我去掖庭。”
“可是,娘娘……”心映当然知道张锦书是要做什么,可她怎能放心得下。
“没什么可是,见不到殿下,我放心不下。”
18. 入掖庭(二)
“嬷嬷,劳烦您通融通融,就让我们进去瞧瞧殿下吧。”张锦书朝着看守掖庭的老嬷嬷行了个礼,悄悄的将袖中的钱袋子塞到嬷嬷手里。
“哎呦,这可使不得。”那老嬷嬷将钱袋子放在手心里偷偷掂了掂,眼睛都在放光,可是到底还是一咬牙忍痛将钱袋子塞还给张锦书。
这么多的银子她当然想要,可是如今涉及江祈安的事便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掺和。否则只怕是有命赚没命花。便也只能忍痛放弃了。
“娘娘,真不是老奴不肯通融,实在是这件事……哎……”老嬷嬷叹了一口气。
“老奴不敢掺和。漫说老奴,便是放在这宫里的任何一人身上都不敢掺和的。您若是有什么要老奴转交的倒还好说,若要进去,那是万万不能的。”
“没有主子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进出掖庭啊。”
那老嬷嬷说着便要转身关上门。
张锦书忙又将她叫住:“嬷嬷!”
那老嬷嬷听她唤,回过身来。
张锦书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妥协了,将钱袋子偷偷塞给老嬷嬷后又伸手摸向头上的几支簪子。
她本都摸上了江祈安送她的那支钗,临了却又变了主意,从头上拔下一支大婚时戴的赤金簪子塞到老嬷嬷手中——那钗于她二人而言太过珍贵,实在不能有丝毫闪失,不敢假借他人之手。
“烦劳嬷嬷帮锦书转呈殿下。便与殿下说锦书会等殿下与锦书完婚。锦书与殿下是夫妻一体的,万望殿下保重自身,勿忧勿愁。”
老嬷嬷接了东西,哀叹了一声应下,张锦书这才目送她关紧了掖庭的门入内去。
张锦书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难以回神。
心映看着张锦书也担忧的问道:“娘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其实张锦书也并不知道。
她虽在这宫中学了一月的礼仪。可彼时她还只是刚入宫的秀女,为防秀女冲撞宫中贵人,入宫的秀女都不许随意走动,她自然也不例外。
那一个月里她甚至很少出宁秀苑。又哪里能将这宫内形势摸通。
如今,她实在是有些六神无主。
那老嬷嬷的话却又在她脑海里响起。
“主子的旨意……”
这宫内贵人不少,可真正的主子却只有三位:太后娘娘,陛下和皇后娘娘。
如今陛下的圣旨自然指望不上,便只能指望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懿旨了。
而太后娘娘又在礼佛,闭门谢客。
“心映,我们去凤仪宫。”
张锦书说着,转身便走。
“娘娘!”心映尚且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却也只能跟在身后。
这一路上,张锦书心急如火烧。脚下的步子也不禁加快,甚至在无人处跑了起来。
张锦书一路疾行,气喘吁吁的到了凤仪宫外,可是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敢耽搁,便忙着求守门的小黄门帮她通传。
“哎呦,太子妃娘娘,您倒是慢着些啊……”那小黄门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来迎张锦书。
张锦书忙福了福身子:“劳烦公公通传一声,锦书有要事求见皇后娘娘。”
其实,张锦书如今虽还未与江祈安大婚礼成,但已是上了玉牒的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只要江祈安一日未正式被废,她就一日还是太子正妃。自然不必给皇后娘娘宫内守门的小黄门行礼。可她如今知道这不重要,她也顾不得这些。
她只想着要见到江祈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毕竟礼多人不怪,她行一次礼也没什么。
果然那小黄门诚惶诚恐的扶稳了张锦书的身子:“太子妃娘娘这是要折煞奴才啊。”
“有劳公公……”
“奴才明白。只是……”小黄门叹了一口气,有些为难的开口,“殿下这事非同小可,牵扯甚广。奴才卑贱,帮不上娘娘什么。只能为娘娘通传至皇后娘娘面前,其余的……奴才实在无能为力。”
“多谢公公。”张锦书当然知道他做不了什么,也没指望着他能帮到自己。
只要能成功将话传进去便算是迈出第一步了。
张锦书目送那小黄门进门去,不多时那小黄门便回来了,脸上却带着哀愁,眉头皱到了一块儿。
“奴才无能……”
“娘娘不肯见我吗?”张锦书心中忐忑起来。
直到看见那小黄门点头,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
“儿媳锦书,求见母后。”张锦书突然用尽力气喊出这一句,便在凤仪宫的门口跪了下去。
那小黄门也被这一幕吓到了,忙要去扶她:“太子妃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您快起来啊……”
可张锦书却仿佛不曾听见一般,依旧跪着。
“娘娘,其实也不是我们娘娘不肯帮您,实在是这件事太大了……”
“我知道……”张锦书强撑着抬起头看向那块在门口高悬,写着“凤仪宫”三个烫金大字的匾。
她自然知道此事实在太大,大到这世上唯有两人能帮上她的忙,所以她就是拼了命也得试上一试。
小黄门见劝不了她,哀叹一声走开去忙自己的活计了——他总觉得他若在这儿,张锦书便会更难堪些,所以还是躲开的好。
长阶上便只剩下张锦书和她身后一步远的心映。
主仆二人不知跪了多久,张锦书却蓦然想起那次她与江祈安一起跪在栖梧宫前的情形。
那时她的身边还有江祈安作陪,可现在却只能靠她自己了。
所以,她要去陪他。这宫中她谁也不识,只有那一人能给她些许安全感。她从不信夫为妻纲,婚后丈夫会是妻子的天这样的话。但她愿意与江祈安一起撑起一片天。
张锦书这样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皇后亲自出来扶起了张锦书,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傻孩子……怎么还跪着。快起来吧。”
张锦书抬头看着皇后,想了想才站起身,脚下却因站不稳而踉跄。
皇后忙扶着她入了凤仪宫,坐在堂前早已摆好的椅子上。
“孩子,不是本宫不想帮你,实在是……”
后面的话皇后也说不下去了。
可张锦书看她如此便知道是有难言之隐的,只是她现在没心思去问,也不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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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知母后为难……”
张锦书说着便又要跪,却被皇后扶起。
还不待皇后说什么,门外却又走进一队人来,为首的那人正是贵妃身边的王公公。
王公公走上前朝着皇后行了一礼:“奴才见过皇后娘娘。”说罢,又看见张锦书也在,便又补了一句,“见过太子妃娘娘。”
皇后忙收拾好情绪转身平静的看着王公公:“公公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谢娘娘。”王公公还不等皇后话音落下,已谢了恩站起身。
“贵妃娘娘日前听说凤仪宫内新培育出了新种牡丹,特遣奴才亲自来向皇后娘娘求些花种。”
张锦书闻言向堂下看去,这一行共有五人,实在是不像来求花种的,倒像是打家劫舍要直接搬花的。
而又偏偏是牡丹。
虽说在这宫中名贵花草不少,可牡丹乃是花中之王,向来只有一国国母方能赏玩。
栖梧宫内牡丹虽也不少,可张锦书却一直以为那都是陛下直接赏下的,万万没想到贵妃竟敢来皇后宫内搬花。
“公公这说的是哪里话,本宫这里新培育出的花种第一批已经种出来了,本也想着待开的好些就送去栖梧宫的。你们既然来了,倒省得本宫遣人送了。”
皇后说着,便向身后的宫女吩咐着:“双儿,带王公公去选牡丹吧。”
那唤双儿的宫女脸上的怒容已有些遮掩不住,却又不得不遮掩着。
此时听见自家主子吩咐,双儿也只能行礼领命:“是。”
双儿带着王公公和他身后的那五人一道去了花房,皇后才缓缓闭上眼睛。良久睁开,又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模样。
不多时,王公公身后的人每一人都搬了一株牡丹出来。
王公公又朝着皇后行了一礼,直到皇后允了才带着那些人告退离开。
皇后转过身,眼中已染了几分不甘的红,却又在瞬间换上平静的模样。
“书儿,我本不想让你知道的。可如今你自己却也瞧见了。实在不是我不愿意帮安儿。而是……我帮不了他。”
张锦书见此也明白了。皇后不肯见她、不肯答应,不是因为她不愿救江祈安。而是因为她不愿为了江祈安而得罪了贵妃和皇帝。
这世上从来都是各人顾各人。就连孟子都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在自身尚且难保时不帮别人保护自己才是对的。
可是,这条路又行不通了,张锦书还能去求谁呢。张锦书只觉得有些无助。
“好孩子,安儿自幼便是在寿康宫长大的。你与其来求我,不如去求求太后娘娘吧。”
张锦书抬眸看着皇后,她又如何不想去求太后呢:“可锦书听说太后如今不见客……”
“旁人也许不会见,但安儿是自幼长在寿康宫的,与太后娘娘自然比旁人更亲密些。”
张锦书知道,皇后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此事本就已经对他们不利,便不该再牵连旁人。况且她本也没资格让皇后入局。
张锦书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拜谢了皇后娘娘才出了凤仪宫。却连歇也不敢歇便奔了寿康宫。
19. 入掖庭(三)
“奴婢尚仪台司籍萧纭,拜见太子妃娘娘。”
寿康宫外,张锦书却偶遇一人。那人她并未见过自然也不认识。
好在萧纭见她过来先行报了名行了礼。
“快快请起。”张锦书上前将人扶起。
却又在听到她的名字后有些诧异。
萧纭,萧太傅的孙女。明明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娇小姐却非要入宫选了宫女,一步步从宫女做到尚仪台司籍,在尚仪台站稳了脚,如今管着公主们的经籍教授之事。
“司籍大人这是……”张锦书看着萧纭身后两名宫女手中端着的书籍疑惑的问着。
“回太子妃娘娘,过几日静芸郡主要举办诗会,奴婢是应郡主命送些书来。”
“原是如此。”
张锦书话音落就见静芸郡主亲自迎了出来。
静芸郡主亦不姓江,是太后母家的侄孙女,自幼便被送入宫中伴在太后膝下,倒也学的宫中十全的规矩。
“嫂嫂?”静芸郡主见了张锦书,相互见了礼,便引着她进了寿康宫。
“嫂嫂是为了太子哥哥的事而来吗?”
江祈安的事如今在宫中已是人尽皆知,故而张锦书也不曾隐瞒。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姑祖母如今也在为此事发愁呢。”静芸郡主笑着安慰张锦书,“太子哥哥定会平安的。嫂嫂也不要太着急了。”
静芸郡主说着便想陪着张锦书去找太后。可这些书她也等了许久,如今萧纭好不容易送到了总要先收了让萧纭回去复命,免得耽搁了她接下来的差事。
张锦书看出了静芸郡主的为难,便抢先开口道:“郡主既然有事,不若先去忙吧。锦书自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便好。”
静芸郡主想着太后应不会为难张锦书,又想着她也不过耽搁片刻就能过去,便也点点头:“如此也好,嫂嫂先去给姑祖母请安吧。芸儿稍后就到。”
两人便分别开,静芸郡主还遣了贴身的宫人引路。
张锦书入得殿内,就见太后端坐上首,乖巧跪下行了礼:“孙媳张氏,拜见皇祖母。皇祖母万安。”
可殿内却静的出奇,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张锦书的腿都跪的有些酸了,太后娘娘才缓声开口:“起来吧。”
“是。”张锦书乖巧起身,立到一旁倒了一杯茶水,弯腰恭敬的将茶盏递到太后面前。
张锦书如此未曾失了半分分寸,可太后却故意不曾去接。
刚烧开的热水泡开了茶叶在茶盏散着茶香。可热度都透着剔透的白瓷茶盏传出,使整个茶盏都变得滚烫。
不多时,张锦书的指腹便被烫得通红。可她却仍咬着牙不敢有丝毫放松。
直到张锦书整个身子都支撑不住开始微微发抖时,太后娘娘才似是终于解了气般接了茶盏抿了一口茶水。
“你可知哀家为何罚你?”
“孙媳不知。”张锦书乖顺的回答。
太后将茶盏放在一旁的桌上,力道之大使得茶盏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哀家听说安儿强闯奉先殿是为了救你?!”
张锦书知道这是要兴师问罪了,忙跪了下去:“是。孙媳那日……”
可太后却不给她半分辩驳的机会:“你可知安儿这十数年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如今这礼还未成呢,他倒是为了你不管不顾的闯了奉先殿!你该当何罪?!”
“此事是孙媳之罪,孙媳甘愿认罚。待殿下平安出了掖庭,无论是怎样的罚孙媳都认。”张锦书磕了个头才又开口,“只是如今殿下尚还在危急之中,孙媳实在放心不下。还望皇祖母开恩,允孙媳入掖庭伴殿下左右。”
“你说什么?”
太后听张锦书这样说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掖庭那处进去容易出来难,又不是什么富贵清闲处。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四处求着要进去的。
“你要入掖庭?”
“是,求皇祖母成全。”张锦书回答的坚定。
太后看着张锦书这般坚定模样,眼角余光却又瞥见了张锦书脖颈上无意露出的可怖的掐痕。蓦然便软了心肠——她从张锦书脸上看不到算计,所以宁愿她的安儿真心所托值得,日后能得片刻安稳。
“既然觉得委屈,便起来吧。”
“孙媳不委屈。”张锦书忙解释着,“求皇祖母恩典。”
“你当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太后看着张锦书,示意身侧的齐嬷嬷将她扶起:“好了,快起来吧。可别跪坏了身子。”
张锦书抬头看着太后,见她面上已无怒色,便知道她是消了气。
可张锦书刚要站起时,身后门口处却又传来一道轻笑:“母后也太好说话了些,竟就这么放过了她?”
张锦书没敢回头,只是低着头,不多时便见一双蜀锦鞋子踏入了眼中——是贵妃。
张锦书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给贵妃行了礼。
贵妃也朝着太后福了福身子:“臣妾见过太后娘娘。”说罢,还不待太后开口便自顾自站起身子坐到了一旁椅子上。
贵妃坐定,便有宫人上前奉茶,她却也不喝,只是嗤笑着开口:“太后娘娘心慈,肯轻易放过这惹得太子犯下大错之人。只怕娘娘如此御下,他们怕是要有恃无恐了。”
“哀家向来不会御下,否则也不至于纵得自己宫里的人爬上了儿子的床。”太后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看贵妃。
这话直戳贵妃心中最疼处。
果然贵妃控制不住的变了脸色。
“呵,也是。张氏能惹得太子犯下大错也是她的本事,如此有本事的人若入了掖庭,本宫可舍不得。”
贵妃方才在门外也不知听到了多少,可这话便是赤裸裸的在威胁张锦书了——她若不满意,张锦书想做的事便做不成。
“娘娘……”
张锦书心下着急,便要开口辩驳。却又被太后眼神示意,只好闭上了嘴。静静的等着。
太后调整好了情绪又看向贵妃:“那贵妃倒是说说,这孩子犯了错,该如何罚才好?”
“我亦不是要与这刚入宫的孩子计较,不过宫规如此,不罚亦是不行的。”贵妃这才笑了,拿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如就罚去奉先殿跪抄?女诫?三十遍吧。”
贵妃话落,太后却未曾接话。
跪抄《女诫》倒是无妨,左右不过苦些累些。可贵妃的意思却是不抄完不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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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殿的。
而奉先殿内,忌饮忌食。
这是要将张锦书折磨死呢。
太后知道贵妃这么多年敢如此皆是皇帝所纵容的。
她亦不得不顾及着与皇帝之间最后的这点母子亲情。所以不愿为了张锦书撕破了和皇帝之间的脸面。
“这般严惩,是否太过了些?”太后心下不忍。
“若不严惩,只怕难以服众啊。”贵妃轻笑一声。
太后还想再说什么,张锦书却忙应下:“锦书领罚,多谢母妃教诲。”
张锦书终于看得明白。在这宫中无论是皇后还是太后,说到底还是圣意为先。而圣意如何取决于贵妃的心思如何。
贵妃这口气必须得出了,她日后才能好过些,江祈安日后才能好过些。如若不然,日后总归要闹起来的。
贵妃听得此言,终于满意了:“既然如此,臣妾也不扰太后清净了。待太子妃出了寿康宫就去奉先殿吧,臣妾会让王桓亲自去看着的。”
贵妃说罢,站起身又行了一礼:“臣妾告退。”
看着贵妃走远,太后一口气梗在心头,狠狠的拂掉了桌上的茶盏。
茶盏碎在地上,碎瓷四溅。
张锦书起身又奉上一盏茶:“皇祖母消消气。”
“你这孩子,何苦认她这般无理取闹的罚!”太后看着张锦书又气又心疼。
“皇祖母,孙媳心中有数。”张锦书笑着。
太后看着张锦书这般笑,不禁哀叹一声。她当然也知张锦书如此才是最优解。她既不必与皇帝撕破脸,贵妃也解了气,张锦书也能再求恩典入掖庭陪江祈安。
“委屈你了。”太后叹了口气。
张锦书却笑着摇摇头:“孙媳不委屈。”只要能见到江祈安,便不委屈。
见太后消了气,张锦书才起身告退:“孙媳还要去奉先殿,便先告退了。”
说罢,见太后点了点头,张锦书才退出殿去。
此时守在殿外的心映见张锦书退了出来也忙迎了上去:“娘娘,如何了?太后肯帮我们吗?”
张锦书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将方才的事与她说了。
听了张锦书的话心映脸上的哀色怎么都遮掩不住,就连赶来的静芸郡主都一脸的愧疚。
“嫂嫂,对不起……我方才若是陪你一起进去就好了。”
张锦书笑着安慰着她:“此事皇祖母尚且拦不住,芸儿即便进了殿内又有什么用呢?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静芸郡主还想再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殿下若真想帮锦书的忙,便好生照顾自己,尽力为殿下美言几句。锦书先行谢过。”张锦书一本正经的给静芸郡主行了礼。
静芸郡主忙上前扶住了她:“嫂嫂,你快别这样。你放心,我与太子哥哥一同长大,便是不为你我也要救太子哥哥的。”
“如此,锦书便放心了。”
张锦书说罢,又与静芸郡主见了礼,便带着心映离开了。
“娘娘,我们如今……”
“心映,你先回东宫去。给沉矩报个平安,告诉他们不必担心我。守好府中,莫要生乱。”
“不,我要陪着娘娘!”
20. 入掖庭(四)
奉先殿内,心映四处打量了一番却发现这殿内竟连蒲团都被撤走了。只有灵牌案下静静地摆放着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
“这怎么连个蒲团都没有,娘娘若当真跪在这儿抄三十遍女诫,非跪坏了身子不可。”
王公公仍是惯常的得体的笑意,只是那笑中掺杂的嘲讽太过惹眼。
“贵妃娘娘吩咐过了,此番娘娘既已领了罚,便必要心诚才好,可莫要想着偷半分懒,况且娘娘既自民间而来,想来若当真心诚也必然不会连这点罚都受不了。”
“你!”心映还想再与王公公理论一番,却被张锦书拦了下来。
看着张锦书冲着她微微摇头,心映也只好压下满腹怒火。
“娘娘且安心,奴才就守在门外,绝不会让任何人进来搅扰了娘娘悔过。”
王公公只留下了这一句,便弯腰朝着心映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心映姑娘,贵妃娘娘可是吩咐过了,为防有人扰了太子妃悔过,在这期间这奉先殿内只能留下娘娘一个活着的。”
“心映,出去吧。”还不待心映反应,张锦书便将心映朝着门口的方向推了推。
“可是,娘娘……”心映担忧的看着张锦书。
张锦书知道心映担忧自己,朝着她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我没事,去吧。”
心映虽担心张锦书,到底也还是只能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奉先殿。
她若留下,还能帮张锦书一二,可如今心映都出去了,便只能靠张锦书自己了。
张锦书举头看向端坐神案的诸多灵牌,缓缓的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口中还念念有词。
“江家的列祖列宗,诸位先帝在上。当日这奉先殿内一举一动列祖列宗皆看得明白。倘若列祖列宗被当日之事扰了安宁,张氏锦书愿受任何责罚。但求诸位开眼,佑得太子殿下平安开释。”
张锦书说罢,又磕了三个头,才跪在地上开始研墨抄写。
其实,这奉先殿内到底还是供奉着诸位先帝灵牌的地方,昼夜不息的燃着长明烛,并不黑,也算不得冷。
只是跪在坚硬的地面上,时间一长必然会伤了双膝,疼的厉害。
况且又要俯身下去抄写,这样的姿势实在太过累人。又要将字迹抄的工整,一旦抄错一笔整张纸都要作废。
直到后来,张锦书学的聪明了,站起身将宣纸抵在坚硬的柱子上抄——左右王公公也说过了,这奉先殿内只有她一个是活着的,她也不必怕会被人看见了。
如此虽也累人,却要比跪着好得多,也能抄的更快了。
不过到了晚间,张锦书的速度到底还是慢了下来——她不是机器,不知疲倦,一整日无饮无食早就让她疲惫不堪了。
这时,门却突然被打开一条缝。
张锦书听到声响立刻跪了回去。身后却响起了心映的声音。
“娘娘,是我。”
张锦书听见是心映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揉了揉发痛的肩膀。
还不待她揉完,面前蓦然便出现了两张热烧饼和一个小水壶。
张锦书看见烧饼和水眼睛都亮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接过水壶就“咕咚咕咚”的灌了几口水。又大口咬着烧饼。
直到在心映一声声“慢些”的劝阻中一个烧饼下肚,胃里有了着落。
张锦书这才想起来问:“心映,你怎么进来了?”
心映却只是帮着张锦书收好空水壶笑着应道:“王公公这会儿领着人换防,不在外面。沉矩在外面守着呢,若王公公来了,他会给我们报信的。”
“娘娘放心就是。”
张锦书看着心映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也略微放心了些。
只是心还没彻底放下,就听门外一声重物摔下的闷响。还不待张锦书反应过来,手中的东西已被心映一把抢过藏了起来。
只这一瞬的空档,门便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王公公率先进了门,却在门口弯腰躬身一副谄媚模样。
张锦书抬头看去,却见门口走来一人,人还没进门,一身鹅黄宫装的衣摆就先进来了。
是郑芍影,除了她无人敢在这宫中如此恣意。
“本宫今日,倒是看了一出好戏啊。”郑芍影语带嘲讽。
“张锦书,你可知罪?!”郑芍影面色一凛。
张锦书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刚准备认下,旁边的心映便已经开口。
"回公主殿下,奴婢知错了。是奴婢擅闯奉先殿,与太子妃娘娘无关。求殿下明察。"心映说罢便跪伏着爬到郑芍影身前哀哀请罪。
张锦书知道心映是要将所有罪责都揽于己身,忙去拦她:“心映!此事分明……”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心映便拦住了张锦书:“太子妃娘娘,奴婢擅闯奉先殿已是大错,日后不能再侍奉娘娘与殿下身侧,还望娘娘恕罪。”
心映是在提醒张锦书,即便她认下了也改变不了心映擅闯奉先殿的事实,这顿罚她免不了。而且她若再受罚,便当真无人能见到江祈安了。
张锦书听了心映这话怔愣在原地。不过瞬间,心映便被郑芍影踹翻在地。
“本宫问你,你受何人指使?!”
这一脚,郑芍影用了十足的力气,心映摔在地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却还是咬牙坚持着:“奴婢未受任何人指使,一切皆是奴婢一人所为。”
“你若说实话,本宫尚且还能饶你一命,如若不然……”
郑芍影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威胁。
心映却仍咬牙坚持着:“奴婢未受任何人指使……”
“那你来此做什么?!”
郑芍影冷眼瞪着心映。
“不放心我家娘娘独自在此,便来看看。”
“只是来看看?!”
“是。”
郑芍影见问不出什么,便恶狠狠的吩咐着:“王桓,搜身!”
王公公自殿外弯腰走进,应了一声是便在心映身上翻找着。
其实,宫中规矩,即便是最末等的宫女要被搜身也该是由嬷嬷来的。更何况心映未入宫女名册,如今在宫中的身份是东宫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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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的贴身侍婢,怎么也不该由王公公来搜身的。
“回殿下,并无不妥。”王公公翻找半天却什么也没搜到。
郑芍影本也只是看到沉矩守在外面知道里面必然有人。至于是在做什么,她也并不清楚。
故而也只能挥手让王公公放开心映。
“心映擅闯奉先殿,便重责一百杖吧。王桓,你来监刑!至于你……”
郑芍影踱步至张锦书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都被罚来奉先殿了竟还不安分,那就再多跪五个时辰吧。”
郑芍影话音落,王公公便已应“是”。
郑芍影这才满意的离去。
宫内行刑司的人向来动作很快,因怕冲撞先帝牌位,故而行刑处便设在了殿外百步外。
一下下庭杖落在背上,不多时就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殿门大开着,那声音隔着百步张锦书依然能听得真切。
透过殿门,行刑的场景尽收眼底。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映受罚而无能为力。
直到行刑过半,沉矩猛的扑到心映身上替她挨了几杖。
王公公挥挥手示意行刑的人先停下,看着沉矩冷声开口:“行刑司行刑你也敢拦?!你这狗东西,还不快滚!”
明明因方才被大力踹到门上,嘴角的血还未擦干净,可沉矩却仍咬牙坚持着不肯起身:“行刑司行刑不许阻拦,可没说不许人替!”
“剩下的刑罚,奴才愿替心映姑娘。”
王公公并未如何阻拦,毕竟于他而言,交代好主子吩咐的事才是要紧,其他的他可不愿费那个力气去管。
“你这狗奴才,可想好了!一会儿再想反悔可来不及了!”
“奴才想好了。”沉矩咬牙应声。
心映心中一颤:“沉矩……”
“娘娘还等着你回去伺候呢!”
他想得明白,两人各受五十杖好歹都能活。若是让心映姑娘生生受一百杖,即便不死这人怕也残废了。
如今江祈安与张锦书各自受罚。东宫,实在是经不起任何变故了。
可这些,张锦书却听不见,她只是瘫坐在殿门口,看着心映与沉矩各自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眼前便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行刑结束,王公公走到她身边竟都浑然不觉。
王公公在张锦书身边站定,语气中却满是嘲讽:“奴才早就告诉过太子妃娘娘。在这宫里,不自量力的善良只能牵连更多。娘娘怎么就不听呢?”
这一次,张锦书没有与他对骂,也没有任何反驳。只是擦掉了眼泪,站起身。
然后看着王公公在心里对自己说:张锦书,你要快些强大起来,保护好自己,保护好那些愿意舍命护你的人。
王公公无视了张锦书那怨恨的眼神,只是拂了一下拂尘,用尖细的嗓音开口。
“太子妃娘娘还是快些抄吧,等抄完了,还得再跪五个时辰才能出奉先殿呢。”
说罢,也不待她说话,便转身出了殿门。
张锦书看着那紧闭的殿门,缓缓闭上了眸子。
21. 入掖庭(五)
为了见江祈安,张锦书险些去了半条命。
当她捧着抄好的女诫出了奉先殿的门时,贵妃的凤辇恰好在奉先殿的门口站定。
张锦书看着那凤辇,以及端坐其上的贵妃和郑芍影,良久终究还是在王公公的提醒声中跪了下去:“张氏锦书,拜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贵妃看着张锦书,却扯起一抹笑。
“在这宫里,规矩可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太子既是记在本宫名下的,若无规无矩的,传出去岂不是落了本宫的脸面?”
“若是日后惹出祸事来,牵累本宫倒是小事,只怕会累了陛下,也要害了他自个儿。我如今罚你们,是为你们好,怎可因此事与本宫生分了?”
张锦书听贵妃如此说,便又深吸一口气改了口:“儿臣多谢母妃教诲,绝不敢有所怨怼。”
贵妃听了这话才又笑了起来:“如此,倒是本宫冤枉了你?”
“儿臣不敢。”张锦书知道此时怕是多说多措,便只是低着头任贵妃数落。
直到贵妃解了气,才扶着额头淡淡的瞥了张锦书一眼:“你与太子多日不见,想来互相间也思念的很,本宫也乏了,你便跪安吧。”
贵妃说罢,又转头朝着王公公吩咐着:“王桓,你遣人去与掖庭那边说一声,太子妃既然自请入掖庭,他们也不必再拦着了。”
“是。”王公公躬身应下。
郑芍影却急了:“姑祖母!”
贵妃轻轻的拍了怕郑芍影的手以示安抚,却并未多言。
见贵妃如此,郑芍影愤恨的瞪了张锦书一眼才转过头去。
贵妃笑着看了眼郑芍影,吩咐辇郎起辇。
王公公因领了令,便留了下来。待凤辇走远才斜睨了张锦书一眼:“娘娘此番折了半条命,却只求入掖庭。也不知图的什么。”
张锦书却不曾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只是缓缓站起身来:“不求什么,只求能伴我夫。”
“若只求相伴相守,为得那伉俪情深的虚名,去了倒不如不去。”王公公冷哼一声,“掖庭,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掖庭的人办贵妃吩咐的事时,速度向来极快。
如今有了贵妃的玉言,不过半个时辰后张锦书便被带到了江祈安面前。
这是自大婚那日后张锦书第一次见到江祈安。
王公公说的不错,掖庭果真不是什么好去处,哪怕江祈安的太子之位如今还未废,掖庭的人自然也不能将他与那些罪人关在一处。
可即便是独住的屋子也并不大,不过一桌一榻,屋内便已经被占得只剩一尺宽可供人通行的过道。
狭小的窗子内透不进几缕阳光,又阴冷又潮湿。
江祈安的身子本就弱,此番折腾更是瘦的厉害,就连脸颊都凹陷了下去,看起来颧骨更突出了。
衣裳也不再合身,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但精神倒还好,头发被发冠一丝不苟的束着。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握着一卷书坐在桌前静静地读着。
此时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来,却见是张锦书。一瞬间愣了神,手中的书也掉在了地上。
张锦书见了这样的江祈安,心脏仿佛被谁骤然握紧,闷闷的疼。
而张锦书也受了这几日的磋磨,整个人也瘦得厉害,因膝盖的剧痛而走路都有些难忍。
两人相见都心疼的厉害。
张锦书的眼中蓄满了泪,眼前一片模糊。猛的扑了过去抱住江祈安,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泪水止不住的流。
待江祈安缓过神来时,胸前已经湿了一片。滚烫的泪似是在他胸前烧了起来,透过衣衫直烧得他心里阵阵的剧痛。
江祈安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良久才沙哑着声音说出话来:“卿卿,你怎么在这?”
闻着江祈安身上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张锦书这会儿也平复下来,抬起头看着江祈安只是笑:“我来陪你。”
江祈安听了张锦书这话,并没有欣喜或是安心,反而双手扶着张锦书的肩膀低下头去与她四目相对:“你来陪我?!”
“嗯。”张锦书却仍是笑。
“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胡闹!”江祈安推开了张锦书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我不用你陪,你现在就回去!”
这是江祈安第一次对张锦书如此冷言冷语。
可明明那袖中握成拳却还止不住颤抖的手早已出卖了他此时的情绪。
江祈安只能缓缓闭上双眸,希冀以此将所有的爱慕与担忧都藏起来。
若是大婚前的张锦书也许真的会当真吧。
可是现在张锦书却只是上前拉起他的手,温柔的笑:“殿下也知道的,这掖庭可不是想进来就能进来,想出去就能出去的。”
“况且,我的性子殿下也清楚的。我既认准了,旁人便劝不得了。”
江祈安只觉得那微微颤抖的拳头被柔软而又温热的手包裹住,整颗心似乎都被熨烫的舒服起来。
他想将张锦书推开,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该为了这份温柔与安心而连累了张锦书。
可这份理智却渐渐被张锦书的温柔包围,直至最后消散殆尽。
江祈安转身,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中再无半分理智,爱意汹涌而出。他将张锦书紧紧的禁锢在怀中,低头吻上了那张薄唇。
此刻,这世间万物静寂,他们的眼中只剩下了彼此。呼吸交缠,命运共享。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两个人都已经喘不过气,江祈安才终于放开了张锦书。
两人都在微微喘息着,可那看向对方的眸子里却都在笑。此处无阳光照进,可那笑容却仿佛使得整间屋子都亮了起来。
江祈安终于接受了张锦书留下来陪他的事。揽着张锦书躺在了榻上。倒不是太子殿下要白日宣淫,实在是空间太过狭小,只有那一张软榻可供人休憩。
张锦书也乐得如此——至少坐在榻上,有衣衫遮掩,江祈安便看不出她的异样也看不到她腿上的伤了。
“这些日子,累坏了吧?”江祈安轻笑着,眼眸中仿佛藏了万千星子。
“不累。”张锦书笑着摇摇头,却又问着,“我让人给你带了东西带了话的,你没收到?”
江祈安听张锦书这样说,笑着拿过一旁的簪子:“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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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没想到不仅有簪子,还有人。”
“下一次,莫要把这物件儿随手给人了。”江祈安将那簪子重新插在张锦书的发间,“这大婚的物件儿都是登记造册了的,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去了大做文章,可有你受的。”
江祈安一面说着,一面宠溺的刮了刮张锦书的鼻子。
“那时候还不知道。况且,那时我来不及改妆,身上带着的能让你知道是我的物件儿,除了大婚时的簪子,便只有你给我的钗了。”
可她彼时尚不知这宫中有几人可信,又如何会舍得将那钗子给出去。
江祈安似乎看懂了她心中所想:“下次不必如此明显,我也会知是你。”
张锦书看着江祈安眨了眨眼却又笑了:“若你不知是我呢?”
江祈安也笑:“那就把钗给出去,在这宫里他们比父皇更可信。”
说罢,又和张锦书解释着:“我幼时在冷宫,便是靠着他们才活下来的。”
那时候,贵妃长久无法有孕,这宫内也没有皇子公主降生,彼时还只是一小小宫女的纪淑妃偶然“承宠”有了身孕,自然会成了旁人的眼中钉。
御前的怀恩公公得知此事,怕皇嗣有所损伤便将人藏在了冷宫内。
江祈安是靠着冷宫内的所谓庶人和太监宫女口中省下的吃食活下来的。
张锦书听江祈安静静地说着,看着他脸上那平静的笑意却止不住心疼。
江祈安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张锦书放在他胳膊上的手,回忆起从前,眼睛中都藏了笑意。
“那个时候娘亲做的绿豆糕很好吃。会经常有很多人陪我玩儿捉迷藏。娘亲便总是会温温柔柔的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只要我安安静静的不要让他们找到我,等游戏结束了就给我做绿豆糕吃。”
“那你后来吃到了吗?”张锦书也忍不住问。
江祈安便笑着将她抱在怀里:“绿豆糕哪有那么容易得,不过会有饴糖。甜甜的,很好吃。”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人本不是陪他玩儿什么捉迷藏的,而是来找他想要了他的命的。
但这样的话,他又怎会与张锦书说呢。
便又笑着开口:“就是后来出了冷宫,我便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饴糖了。”
“殿下……”张锦书看着江祈安有些泛红的眼尾,轻声唤着他。
江祈安听了身侧人的唤,思绪也渐渐收了回来,轻柔的捏了捏她的脸。
冰凉的指腹触在脸颊上凉凉的,很舒服。
“卿卿,以后不要叫我殿下,唤我‘阿都’好不好?”
“阿都?”
“嗯。”江祈安笑着点头,“阿都在娘亲的故乡是男孩的意思,我幼时没有名字,娘亲便唤我‘阿都’。久而久之,冷宫内的人便都这样叫我了。可如今,已经许久都没有人这样唤过了。”
“他们唤我“殿下”,父皇唤我“太子”。可这些都不是我,我只想做‘阿都’,以后我只做你一人的‘阿都’,好不好?”
张锦书听江祈安这样说,双手捧着他的头,强迫他看着自己,然后一字一顿的诉说着自己的爱意:“以后我也只要你这一个‘阿都’。”
22. 入掖庭(六)
若说从前张锦书还忌讳着江祈安的身份而不敢与他太过亲近,此番倒是将两颗心又贴在了一处。
深夜,小小的窗儿流不进月色,只有圆月的一角透过窗子的边缘照进来,像是一个白色的小圆点。
昏暗的烛光下万物静寂,唯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均匀而又缠绵。
江祈安看着怀中的张锦书,不动声色的将人抱紧。然后躺在那张小小的单人榻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脸上尽是满足。
张锦书也闻着那令人安心的味道静静地闭上眼。
因为榻上的空间实在有限,故而两个人挨得极近。
他们就这样安静的享受着这久违的安稳。
良久,到底还是张锦书先笑出了声。
江祈安的思绪也被这一声笑唤回:“卿卿在笑什么?”
“你说,这算不算我们的新婚夜?”张锦书撑起身子看着江祈安。
话落,江祈安的脸上和耳垂又染上了薄红。
看着面前人熟悉的模样,张锦书笑的更开心了,凑过去亲吻着江祈安的唇。
良久才听到了江祈安轻轻的开口:“算。”
夜深人静,昏暗的烛火下,心上人温软的唇就附在自己的唇上。眼前是心上人明媚的笑,耳边是心上人干净的声音,鼻尖是心上人身上散发出的温暖香气……
这般场景,无论是谁都会有些把持不住。
江祈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有些乱了,继而将人搂在怀里,长久的吻住那张唇而不肯放松。
情到浓时宽衣解带,就连月儿都知趣的退到了树梢后。烛火摇曳下,光影斑驳。
两个人的衣衫尽数解下,一件又一件,杂乱的堆叠在地上。
可这番折腾,张锦书腿上的伤自然也遮掩不住。
江祈安的吻顺着张锦书的脖颈一路向下,却在眼角余光瞥到张锦书腿上的伤时蓦然顿住。
白嫩的肌肤上,那片青紫猛的闯入眼中,刺激着江祈安的神经。
张锦书感受到江祈安停了下来,睁开眼去看,就见江祈安看着她的双膝出神。
“阿都……”
张锦书试图唤回江祈安的思绪,却没能成功。
江祈安轻柔的抚摸着那处伤,声音沙哑:“是为了我?”
张锦书试图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轻轻的握住江祈安的手:“不怪你的,是我自己犯了错……”
江祈安却不说话,良久才起身拿来了金疮药,用手指沾了药膏,轻柔的涂在张锦书的伤处。方才的激情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满眼的心疼。
药膏的淡淡苦涩自江祈安的手指处缓缓扩散。冰凉的手指轻柔的触在伤处也有使得其舒服了一些。
可是,张锦书却只闻到了江祈安身上的忧伤。
直到涂好了药,江祈安才又看着那处发呆,心中的愧疚在此时已经达到了顶峰。
掖庭中的新婚夜,刚入宫就被罚,如今还害得张锦书受了伤。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张锦书的腿上。惹得她也慌了神:“阿都?”
张锦书坐起身来,抱住了江祈安,声音中也带了哽咽:“没关系的,过几天就好了。况且,你本就是为了我而得了这无妄之灾,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的。不是吗?”
“我说过,我的事不会瞒你。但卿卿聪慧。如今想来很多事也不必我告诉你了。但有些话,总还是要说的。”
江祈安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看着张锦书,眼中是张锦书从未见过的神色。
那里面有认真,有不舍,有愧疚……彼时的张锦书实在是读不懂。
“我曾答应过,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我会予你一纸和离书。还你自由。”
张锦书只觉得脑海中似有一根弦“嘣”的一声断裂。
许久,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强撑着扯出一丝笑:“阿都,你莫要开玩笑了。入了皇家的人,哪还会有什么和离书的。”
“是,皇家没有。但我会舍了这条命去给你求来。”
张锦书转头看着江祈安,双眼猩红却又强撑着不让泪意落下:“阿都,你是认真的?”
“是。”
“你当真厌我至此?”
张锦书只觉得心脏似是被人插了一把刀子。
她舍了半条命出去,求遍了这宫里所有能求的人,跌跌撞撞,头破血流。为得就是能来陪江祈安生死与共,换来的却是他口中冰冷的“和离书”。
“江祈安,你混蛋!”
张锦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狠狠地打了江祈安一巴掌,转身便要下榻。却被人从后面紧紧的抱住。
江祈安到底是男子,虽身形瘦弱若真认真起来力气还是要比张锦书大上许多。
张锦书被江祈安紧紧的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耳边是江祈安略带颤抖的声音。
“卿卿,江祈安此生绝不会厌你,亦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若违此誓便叫我死无全尸,无后而终。”
“可是,卿卿。我怕,我真的怕。我本就无法自保,不该再牵累你了。过往十七年,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力过。”
“旁人念我生于冷宫,年幼丧母,及至长成又时时刻刻战战兢兢。可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我生于冷漠深宫却享受过这世间至真至善的感情,在许许多多的人满满的爱意中长大,我比所有人都要幸福许多。”
“我年幼时有娘亲教养,后来又有祖母相护,如今身边又有了卿卿。上天对我从来不薄。我亦知足。哪怕他日死于哪处,我亦无憾。”
“至于如今所受的这一切,不过是这份幸福的价码,我受得起。”
“可是卿卿,你不同。你本生在春风里,该一直如花儿般明艳,不该随我一同葬身泥淖。是我因一己之私强拉你入局,我便该拼了这条命护你无忧。”
江祈安脸上的红肿尚未消去,火辣辣的疼。
可他却顾不得这些。
他只是抱紧了张锦书,在她耳边一字一句似是要将自己的心都剖出来给她看。
过了良久,张锦书才渐渐平复下心绪。
见张锦书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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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江祈安才松开了双臂形成的禁锢。扶着她转过身子,看着她的眼睛。
“卿卿,我今日说这些与你听,一是我说过我不想瞒你任何事。我该剖心置腹的将这一切都告诉你。二是……”江祈安深吸了一口气才又开口,“二是,如若此次我当真出不去这掖庭。我希望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该再为了我如此不管不顾。”
“卿卿,你若再受伤,当真是比杀了我还要让我难受。”江祈安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一般。
张锦书此时也完全平复了下来,反倒将江祈安抱在了怀里:“阿都,你将你的心意都说与我听了,那你可要听听我心中是如何想的?”
江祈安听她这样说,也抬起头看着她。
不知何时,月亮也重新探出头来。将屋内又照亮了几分。
张锦书笑着摸了摸江祈安的脸才开口:“阿都。其实,我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好。”
“我当日入宫参选,所为也不过荣华富贵四字。当时我便只想着若能中选,鹤龄延龄便能有更好的前程,父亲也不必再被欺负。”
江祈安看向张锦书:“如今倒是肯同为夫说实话了。也是因此才会怕我敬我,是不是?”
话虽这样说,可江祈安的眉眼中却没有半分怒气,反而舒展开了紧皱的眉。
“是。”张锦书应下,“那时候我只念着你是储君之尊,我不过是一小小民女,你哪怕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定夺了我的生死。倘若惹你不快,降罪于我并不要紧,只怕还要连累了父亲和弟弟。”
“那后来怎又不怕了?"
张锦书看着江祈安笑弯了眉眼,此时仿佛他们并不是身处掖庭的狭小房屋里,而是正在温馨宁静的太子府中赏月。
那样的笑实在太过摄人心魄,以至于经年以后,江祈安还是忍不住回想起这夜幽暗烛火下的美好来。
“因为我觉得,肯为了我不顾自身处境而强闯奉先殿,把自己害得入了掖庭的人不会害我。”
“那卿卿就不怕,我日后不如此对你好?”江祈安此时心中的郁郁也消散殆尽,忍不住与张锦书开着玩笑。
“那也无妨。”张锦书又笑了。这样的事只要有一次便好了。此生一次,便也足够幸运。即便日后她于深宫之中独自回味这些过往,也足够她撑过那漫漫长夜,朗朗白日。
江祈安将张锦书的手拉到胸口处贴着心脏的位置紧紧握着,一字一顿,犹如最虔诚的信徒:“我此生绝不负卿卿。”
“这话阿都说过许多次了。我早就知道了。”
张锦书仿佛掌握了主动权,翻身将江祈安压在榻上,然后用那双如琥珀般清澈透亮的眼睛看着他。
“其实,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从前如何,日后我都会是你的妻。从前是为爹爹和弟弟,但自今日始,也是为了你。日后无论是刀山火海我都会陪你。”
张锦书说罢,低下头吻上了江祈安的唇。两人紧紧相贴,抵死缠绵。
这里不是昏暗掖庭,这只是他们的新婚夜。
23. 入掖庭(七)
掖庭的日子并不好过,住的是阴暗潮湿的屋,吃的是残羹冷炙的饭。哪怕江祈安如今还未被废,掖庭的人不敢太过怠慢,可整体的环境都在这里,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幸而有了张锦书事事照顾,两人依偎着,心里倒也暖了起来。
外面的消息偶尔也会传来,因为此事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力保太子,有人提议另立储君。以汝南王郑禧为首的“贵妃党”更是暗中帮着皇帝拟好了废太子的诏书,欲要改立宣王江祈年为太子。
消息传入掖庭的那一日,江祈安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缕初春的阳光照射进来。
本就不多的阳光聚集在江祈安身前,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温暖而又柔软的外衣。可他的背后却仍笼罩在黑暗里。
张锦书担忧的站在江祈安身边,轻轻的握住他的手:"如今只是传言,殿下何苦为此自扰……"
江祈安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站着,很久很久。久到张锦书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却突然出声,声音却很平静。
“年幼时,我见不到父亲,就去问娘亲。可是每次我提起时,娘亲都会红了眼睛,等我走后又会独自看着一破旧的剑穗偷偷的哭。久而久之,我就不敢问了。”
“后来,我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去问了怀恩公公。他告诉我说,我的爹爹很忙,所以我要听娘亲的话。”说到这里,江祈安的脸上似乎还带上了笑意。
“从那以后,每次怀恩公公来见我,都会给我带些小玩意儿,纸鸢,滚灯,九连环……他告诉我那是爹爹托他带给我的。”
“后来,我六岁那年,娘亲告诉我,那个穿黄衣留胡子的就是我爹爹,要我和他走。”江祈安似乎回忆起了很美好的事,“我不知他与娘亲说了什么,抱着我出了冷宫。他的怀里,和怀恩公公一样温暖……”
可是江祈安却没有说,那是他的父皇第一次抱他,也是为数不多的几次。
他自幼算不得是缺爱的,他是在这世间最纯粹的爱意中长大的孩子。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又怎会不渴望父皇的爱。
只是渐渐的,这份爱却离他越来越远了。
这世间许许多多的人都纯粹的爱着他。可偏偏,只有他的亲生父亲全然不在意他。
“既然如此,阿都便更不需要担心了。许是传言失了真。”张锦书不知江祈安从前在这宫中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但自大选以来的事她却是看得明白。
可她又能如何呢?她实在是不忍心见江祈安如此自苦。只能苍白无力的安慰着。
江祈安闻言却苦笑一声:“卿卿,我知道的,这件事是真的。”
“阿都……”张锦书将江祈安的手握的更紧,试图给他些许力量。
江祈安回过神来,看着张锦书心疼的模样忍不住笑:“好了,我没事的。”
说罢,又似是转移话题般,拉着张锦书的手回了桌前:“该用午膳了。今日吃什么?”
张锦书见江祈安如此,便将食盒打开,不过一道没什么油水的炖青菜,并着两碗糙饭。
江祈安挽着张锦书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膝上,闻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气息。然后笑着将饭菜与张锦书一起分食干净。面上一片云淡风轻。
然而,纵是江祈安再怎样表现的云淡风轻,身子却是骗不了人的。
当夜,江祈安便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的抱着张锦书失了意识。
张锦书几乎是被江祈安身上的温度烫醒的。
“阿都!阿都!”张锦书猛的从榻上坐了起来,摇晃着身旁的江祈安,试图将他唤醒。
但高热之下,江祈安的意识已经昏沉,又如何能听得到她的唤。
张锦书忙起身欲要寻人,可是寂静的夜里,天地仿佛都失了色。
犹如天地初开,万物尽失。这世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张锦书喊了许久,依旧无人应,终究还是歇了找人来医治的心思。用凉水沾湿了毛巾,叠好放在江祈安的额头上。
后又用湿帕子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他的身子。试图以此帮他将温度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祈安的意识似乎有些回笼,只是人还没醒。像是做了什么美梦,轻声喃喃着什么。
张锦书听不清,便将耳朵凑近了江祈安的唇。
因着高热,江祈安口中呼出的气息温度也比往日更高些。滚烫的喷在张锦书的脸上。
张锦书几乎将耳朵贴上了江祈安的唇,才终于他到底说了什么:“娘亲,母亲新做的绿豆糕……”
张锦书知道,江祈安是想淑妃娘娘了。可她却只能将江祈安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般轻轻的拍着:“等阿都好起来,我也给阿都做绿豆糕吃,好不好?”
江祈安却没有回应她。
她只能抱着怀中的人儿,不敢放松,也不敢睡。
好在,江祈安还算是安稳的,不哭不闹,只喃喃了那一句。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开口:“卿卿,有你在,真好……”
张锦书以为江祈安是醒了,低头去看,却发现他还昏睡着,往日苍白的脸色此时因为发热红的像苹果一般——原是又做梦了。
江祈安昏昏沉沉的烧了许久,直到天亮时非但,没好起来,反而更严重了。
张锦书不敢再耽搁,猛的踹开了房门。
晨光熹微中,太阳渐渐升起,年久失修的木门在这般大力的踹击下从门框上掉了下来,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惊动了巡逻的守卫。
守卫赶来,恶狠狠地朝着张锦书拔出刀。
寒光凛凛应在脸上,若说不怕是假的。
在这掖庭中,人命比草贱。更何况郑芍影一直想要她的命。就算这些人此时杀了她,她也无处说理。
但一想到如今躺在榻上人事不省的江祈安,张锦书的胆子便又大了起来。
她知道,此时装乖服软没有任何效果,便冷眼瞪向为首那人:“我要见管事嬷嬷!殿下病了,要请御医。”
“就凭你,也想见嬷嬷?!”那人冷哼一声,将腰间的佩刀拔了出来指向张锦书。
“还想请御医?!进了这掖庭的人从来都是生死由命,还从未见过能请来御医的。简直是找死。”
张锦书却一步步逼向那人,反倒逼得他一步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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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退:“殿下如今还未废,我如今依旧是大宁的太子妃。你若杀了我,看看你的九族还能不能有命在。”
“太子都要被废了,还想着拿太子妃的身份压人呢。”一旁的守卫一起嘲笑起来。
张锦书却也不恼,冷眼扫了过去吓得他们噤了声:“便是储君有废立,也由不得你们置喙。更遑论如今储君尚未废。”
“你们若是敢闹出人命,耽搁了殿下的病情,你们觉得陛下会用何人的头来保皇室颜面,平息众怒呢?”
这些人都不是傻的,如今张锦书已将利害讲得明白。他们哪还能听不懂呢。
若他们此时报了上去,最多不过是一顿训斥。
为首的人想了想,收刀入鞘。又不服气的恶狠狠咒骂了一句。
然此情此景,身处如此境地,张锦书又怎会在意这些。
她目送着那些人离开,而后回了屋内抱紧了江祈安。
不多时,管事嬷嬷便来了。张锦书本已做好了再一番抗争的准备,却没料到管事嬷嬷见了江祈安这般模样,什么都不曾说。转身便欲去请御医。
“太子妃娘娘放心,老奴定会请来御医为殿下医治。”那嬷嬷还不忘安慰着张锦书,“殿下定会无事的。”
张锦书错愕一瞬才想起起身行礼道谢:“多谢嬷嬷。”
嬷嬷忙扶稳了张锦书:“娘娘这可是折煞老奴了。这本就是老奴的分内事。”
说罢,嬷嬷便要出去。恰在此时,江祈安却醒了,忍不住咳嗽两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张锦书见江祈安醒了过来,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便上前扶着江祈安,使他能够靠坐在她怀里。
江祈安靠在张锦书怀里喘了口气才又继续开口:“烦劳嬷嬷帮我去寿康宫传个话儿,就说……安儿求祖母来见安儿一面。”
“殿下……”嬷嬷不知江祈安此时为何一定要见太后娘娘,但还是应下了。“是,老奴一定亲自去寿康宫,将话带到。”
江祈安微微颔首行礼:“多谢嬷嬷。”
说罢,目送着嬷嬷离去,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张锦书轻轻拍着江祈安的背给他顺着气,良久江祈安才终于缓过气来。握着张锦书的手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卿卿,莫怕。我无事的。”
“我知道,阿都定会好起来的。等阿都好起来了,我给你做绿豆糕吃。”张锦书笑着。
绿豆糕本就是民间小食,因上不得台面而在宫中很少得见。江祈安也是因在冷宫中才让这小吃伴了他整个童年。
江祈安微微愣神,笑着:“我没说什么胡话吧?”
“没有。”张锦故意打趣着他,“就是握着我的手不肯松手。”
江祈安听得这话,本就通红的脸颊更红了几分。
“又害羞了?”张锦书伸出双手在江祈安的脸上揉捏着。
江祈安因着她这动作脸更红了,忙转移着话题:“卿卿,帮我束发更衣吧。”
“殿下如今还病着呢。”张锦书试图劝阻。
“君子死而冠不免。”江祈安安抚般拍拍张锦书的手,“卿卿听话,一会儿要见皇祖母的。”
24. 入掖庭(八)
江祈安束发整齐,换好了衣裳,靠在张锦书怀里等着。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不过是半个时辰。静芸郡主在嬷嬷的带领下,步履匆匆的走了进来。
一看到江祈安如此虚弱的模样,静芸郡主脸上的心疼之色便遮掩不住:“太子哥哥!”
静芸郡主忙侧身给身侧的御医使了个眼色。
御医意会,忙上前给江祈安把脉诊治。
江祈安却对此丝毫不在意,只是看着静芸郡主问到:“芸儿,皇祖母没来吗?”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江祈安的心神一松,勉力挺直的脊背便垮了下去,身子软绵绵的往下滑。
若不是张锦书眼疾手快的将他紧紧的抱在怀里,只怕整个人就摔下去了。
“阿都!”张锦书心下一急,也顾不得屋内还有旁人了。
直到江祈安缓过来,张锦书才回过神来改了口:“殿下没事吧?”
江祈安无力的摇了摇头。
静芸郡主也担忧的上前扶住了江祈安,知道他是误会了什么。
“姑祖母近日有些事要亲自处理,太子哥哥若有什么事托我转达也是一样的。”
江祈安无力的摇摇头:“芸儿,这不一样。”
“难道你连我都信不过了吗?”静芸郡主故意说着。
江祈安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芸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御医也已经诊完脉,只说江祈安是染了风寒,兼之心情郁郁才会如此。只要他自己看开些,再吃几服药便能好了。
听御医这样说,张锦书才略微松了口气。却感觉那双滚烫的手拉了她一下:“卿卿,你先与御医出去开方子吧。”
其实,让她出去开方子是假,因有话要说让张锦书回避才是真。
张锦书自然也知道江祈安的意思,便点头应下,与御医一起出去。
待张锦书出了门,江祈安才缓缓闭眸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仍在闷闷的痛着,仿佛要憋闷的喘不过气。可江祈安实在无暇顾及这些,待再睁开眼时,眸中满是清明与决然。
“芸儿,你实话告诉我,如今的情形如何了?”
静芸郡主有些犹豫:“太子哥哥……”
江祈安却挥挥手打断了她,苦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早知会有今日,当年入寿康宫时便知道了。所以,你也不必瞒我。我今日执意要见皇祖母,实在是因为有比命更重要的事要说。”
江祈安说着,又撑着身子坐起来些,也不等静芸郡主说话,便又开口。
“我本想着我无论如何也是在寿康宫住了十余年的。皇祖母当不忍心拒绝我这最后的请求的。如今……也罢……”说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静芸郡主看着江祈安,又生气又心疼:“你这又是何必?可值得吗?”
“值得。”江祈安的语气中满是坚定,“如今皇祖母既未曾过来,与你说也是一样。芸儿,算是太子哥哥求你,代我去求求皇祖母吧,帮我求一封和离书。”
“太子哥哥,你……”静芸郡主实在未曾想到江祈安竟会这般说,震惊的站起身。
江祈安却笑着又拉她坐下:“芸儿,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的。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得为她博一次。这是我欠她的。”
静芸郡主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才与她认识多久?就这般放不下她?”
“是。”江祈安回答的干脆,“芸儿,答应我。”
“你且好生养着身子就是了。”静芸郡主意有所指的说着。
“可是……”
“你不会有事的,你的太子妃自然也不会有事。”静芸郡主故作沉稳的拍了拍江祈安的肩膀,“好好吃药,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江祈安还想再问什么,可是静芸郡主却不肯说了。只是让御医留了方子和药材便离开了。
张锦书看着静芸郡主的背影只觉得仿佛很是端庄平静。
只有静芸郡主知道,她若再不离开,只怕就要忍不住在江祈安面前露出忧色,甚至嚎啕大哭了。
可是她知道,她不能这样做。
如今江祈安还病着,她将外面的事说与他听并无益处,反倒要惹得他担心。
静芸郡主离开,张锦书回了屋内,就看见江祈安看着门口的方向苦笑着摇摇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如今也有了心事了。”
张锦书熬了药喂给江祈安。江祈安的病情果真渐渐稳定下来,慢慢痊愈。可是最近几日外面的消息却传不进来了。
他们只知道外面如今只怕是吵得天翻地覆,却不知究竟如何,更不知此事竟将寿康宫都搅扰了进去。
当皇帝的圣旨传到掖庭,张锦书与江祈安俱是一愣。
“公公,父皇怎会突然放我出去?”江祈安不解的问。
那传旨的公公却笑的都看不见眼睛了:“哎呦,太子殿下。陛下肯放您出去还不好?”
“好。”江祈安扯了扯嘴角,“只是不知为何这般突然。”
公公四处看了一圈,确认周围无人才附在江祈安耳边。
“殿下是有所不知啊。这几日前朝后宫都闹了起来。也不知是谁传陛下写了废储的诏书。惹得镇国公抬了棺材上殿,萧太傅领着文臣门生们死谏,太后娘娘更是连玉衣都搬了出来……”
江祈安听了这话,呆愣在原地。他想过太师太傅会为了他据理力争,也想过皇祖母会为他求情。
可是太后最看重她与皇帝间的母子亲情,无论什么事都肯退让一步。太师与太傅更是臣子,不该为了他忤逆圣意。
如今却明晃晃的告诉他,他之所以能出掖庭,主东宫。是所有他所尊所敬的人用命换来的。这无疑是在他的心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爱他的人远比他想象的更爱他,而不爱他的人仿佛无论他怎样都不会得到一丝一毫的垂怜。
那张好不容易才现出些康健血色的脸又变得苍白起来。
江祈安紧紧的攥着拳头平复着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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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见江祈安这般模样,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便忙告退。
张锦书送走了公公,轻声唤回江祈安的思绪:“殿下,我们回去吧。”
江祈安自然也知道这里不是闲话所在,与张锦书收拾妥当出了掖庭。
管事的嬷嬷也笑着来相送——这还是第一次有进了掖庭的门还能出去的人。
出了掖庭的门,张锦书便看见了不远处正在等着他们的三人。拉着江祈安的手往那处看了过去。
显然,心映也看到了张锦书和江祈安,拉着沉矩和沉平跑了过来。沉矩的手中还抱着一个小观音瓶,里面插着几支枝繁叶茂的柳枝,柳枝上还带着小小的嫩芽。
这时节虽已入春,但还未到柳枝繁茂的时节。也不知他们实在哪里找到的这些。
但更让张锦书和江祈安开心的却是,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心映和沉矩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沉平更是几乎看不出受过刑。
张锦书与江祈安都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主子。当日亲眼见着他们因自己而受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如今见他们好得差不多了自然开心的。
这空档,心映也跑到他们面前,自沉矩捧着的观音瓶中拿出了里面沾着珠露的柳枝。还一边在两人身上掸着水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柳珠祛邪,诸事顺意。”
从前每次江祈安被罚回来时他们都会这样给他掸去诸邪,故而江祈安也习惯了。
可此时江祈安见了,笑着将张锦书护在怀里,示意他们停下——他不确定张锦书会不会认可东宫这胡闹的“传统”。怕他的卿卿被吓到了。
但张锦书却并无什么异样情绪,反而从江祈安的怀中出来,接过心映手中的柳枝笑着将露珠掸在江祈安身上:“是该好好祛祛邪气的。”
江祈安也不躲,由着张锦书拿着柳枝在他身上扫着。甚至还配合的转了个身,让张锦书扫的更均匀些。
直到张锦书玩够了一行人才回了东宫。
因大婚尚未完成张锦书和江祈安就双双入了掖庭,如今两人既出来了,自然还是要继续的。
心映笑着给他们讲着府中的布置,比自己成亲还要开心。
“到时候殿下和娘娘一定要打扮的特别般配才好。”心映开心的比划着。
张锦书心中也开心,在心映的鼻子上狠狠的刮了一下:“你这丫头,难道我与殿下平日里就不般配了吗?”
心映笑着揉了揉鼻子:“娘娘和殿下平日里当然是般配的,但是也要打扮的更般配些嘛。”
江祈安就静静地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却在听到心映与张锦书的对话时红了脸。不自然的轻咳一声,偷偷的用手指勾着张锦书的手指。
“卿卿,你莫要听心映胡说。”
张锦书知道江祈安是害羞了,却也起了玩弄的心思。凑过去看着江祈安:“心映怎的就是胡说了?我倒觉得她说的极好呢。”
“那……等我们回去了,就试试他们备下的衣裳吧。”江祈安看着张锦书的笑颜,心神一动便败下阵来。
25. 小团圆(上)
东宫内办了宴,一是为了大婚之事宴请群臣,二是为了张锦书与江祈安出掖庭之事接风洗尘。
江祈安亲自在书房写了折子递去太平宫。张锦书就站在一旁亲自给他磨墨。
见江祈安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张锦书也不忍心打扰。
直到最后一字写完,江祈安将手中的狼毫搁在了笔架上。看着渐渐干透的字迹,小心翼翼的将折子合上,嘱咐沉矩亲自送去了太平宫。
直至沉矩回来,江祈安才问着:“折子可送去给父皇了?”
“是。”沉矩应着,“奴才亲手给了御前的怀恩公公,期间从未敢假手他人。陛下定能看到的。”
张锦书看着江祈安听了这话,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了。便打趣着:“阿都如今可能去榻上歇歇了?”
江祈安本就刚出掖庭,大病初愈。如今也有些精神不济,便乖巧的任张锦书扶着往卧房去。
躺在榻上,江祈安握着张锦书的手,又有些不放心:“皇祖母那处……”
“太后娘娘那处我亲自去送。”张锦书一边应着,一边给江祈安盖好了被子。“还有太师和太傅那里也是沉平亲自去的。至于诸位大人府中,有礼部在呢。”
见江祈安终于不再乱动,张锦书才又开口:“阿都放心便是了。一切都很妥当。殿下如今好好静养比什么都重要。就莫要再为这些琐事烦心了。”
“这怎么能一样呢。”江祈安脸上笑意更甚,将张锦书的手也握的更紧了些。
“这可是我们的大婚,我总想办的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出了这样的乱子,耽搁这许久,已是十分对你不住。我如今若再置身事外,便是万分不应该了。况且……”
江祈安眸中的光似乎暗了暗,却又被他强自压下。后面的话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况且什么呢?
无外乎他还不想对生父绝望,他还盼着那高坐皇位之人心中还能在意他一二。
江祈安在心里对自己说:最后一次了,江祈安。若再无法得到一丝一毫的在意,便再也不念了。江祈安,你现在有自己的家了。
张锦书看着江祈安这般出神的模样忍不住笑着:“阿都在想什么?”
江祈安听了张锦书唤他,这才收回了思绪,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卿卿也去歇歇吧。”
“我就在这儿歇着就好。”张锦书说着,便脱了鞋袜躺在江祈安身侧,静静地将他抱紧。
“大婚前一月新婚夫妻可是不能见面的。”江祈安笑着说起从前张锦书说的话来反驳他。
张锦书自然也不甘示弱:“阿都却也说过,钦天监算过的。阿都定能长命百岁,与我白头偕老的。再说了……”
张锦书眼中露出一丝狡黠,故意凑过去打趣着江祈安,惹得他脸上一阵发烫:“我们不是已经同床共枕许久了么。怎还在意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东宫的婚房本就是为他二人布置的,自然比掖庭的矮榻宽敞得多。可是两人却依旧紧紧挨着,谁也不曾走远。
见张锦书此时就在他的怀中,那一双宝石般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这一刻仿佛她的眼中只有他。看得江祈安心里一片柔软。
江祈安下意识的便伸出手捏了捏张锦书的脸,柔软温暖的触感包裹了指尖,将那温凉也染成了温热,虽然只有一瞬。可这样的感觉也足够江祈安迷恋。
江祈安翻身将张锦书抵在床上,深情的凝视着将唇覆了上去。
张锦书看着江祈安,她本就不抵触面前人的触碰,更何况两人如今已经成婚了。便也主动撬开了江祈安的唇齿,舌尖与其交缠。
床幔缓缓散落,风透过还未完全关紧的窗儿吹了进来,满室帷幔都随着风轻轻的摇晃,窗边的案上还放着净瓶,瓶中的柳枝尚未干枯——那是出掖庭那日张锦书从心映那处要来的。
此时,柳枝静静地摆放在窗边,而窗外的水池里,两尾锦鲤自水中跃起,交缠着有落入水中,随着“咚”的一声轻响溅起几点水花,泛起满池的涟漪。
卧房的门紧闭,自然也无人敢去打扰。直到下午时分才开了房门,张锦书和江祈安叫了水进来洗漱。
梳洗罢,张锦书坐在妆台前由着心映将簪子一支支的插在她的头上。给她做了一个虽华丽却又轻便的发型。
看着铜镜中映出的端庄人影,张锦书忍不住笑了起来,铜镜中的人影便也跟着她弯起了嘴角。
那双服侍她梳妆的手却突然变换了力道一只瘦削修长的手拿起了梳妆台上黛笔。
张锦书诧异的转头看向身后,却不知心映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原本心映站着的位置变成了江祈安。
“阿都……”
张锦书想要站起身却又被江祈安按了回去。
“莫要乱动。”江祈安虽然这样说着,眉眼间却满是笑意,双手扶着张锦书的双肩,眼中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江祈安端详着张锦书的脸,看了许久,才将手中的黛笔一下下的描在她的眉上。
不多时,一双淡雅的水弯眉便在张锦书的脸上成形。正趁张锦书如今的妆容,也符合她如今的身份。
而做这一切时,江祈安一气呵成,几乎没有过任何停顿,可以看出是练过了千百遍的。
“阿都还会画眉?”张锦书的语气中是遮掩不住的欣喜。
“自然,日后我可就是有卿卿要的人了,当然要为卿卿画眉的。”江祈安又在张锦书的眉上画了几笔,看着已经完美的眉放下了手中的黛笔。
经过白日那件事,江祈安的胆子倒也大了起来,至少不如从前那般爱害羞,此时甚至还凑在张锦书的耳边打趣着:“为卿卿画眉,也是极好的夫妻情趣呢。”
张锦书也不害羞,搂上了江祈安的脖颈。在两人四目相对时笑着开口:“好啊,那日后阿都可要多学几个眉形,我的眉就交给阿都了。”
江祈安也笑:“卿卿放心便是,定然不会画毁了卿卿的眉。”
“而且,卿卿丽质,便是不小心画毁了,也不打紧。”
江祈安故意说着,惹得张锦书伸手去打他:“你若敢画毁了我的眉,我就真的要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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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传来一阵欢笑,江祈安握紧了张锦书的手,顺势将她拉进怀里抱紧。两人脸上俱是笑意。
直到夜色将晚,金乌西斜,东宫内各个路上都点起了灯。
江祈安挽着张锦书的手到了前院。
前院的宴席已经准备妥当,大臣们陆陆续续的来了,依着官职位次坐好。
但因皇帝与贵妃未到,谁也不敢开席。
一群人就这样等到了夜色完全暗了下去。
江祈安抬头看着高台上的空位,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沉矩。”江祈安心烦意乱的唤着。
回话的却是沉平:“殿下,沉矩去请陛下了。”
江祈安只能挥挥手作罢。
不知过了多久,沉矩才终于回来了,躬身给江祈安行礼。
江祈安如今也顾不得礼数了,忙让他回话:“父皇如何说?”
“陛下说,今日事忙,便不来了。”沉矩知道这话一出江祈安心中定然失落,犹豫许久才开口。
“那……皇祖母呢?”江祈安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
“寿康宫传话说,太后娘娘病了,便……不来了。”
江祈安闻言良久才回过神来,看着院中这片属于他的热闹,微微在心里叹了口气。拉着张锦书起身走至堂前阶上,二人一起举杯相敬诸位臣工。
这便算是开席了。
这时却忽听得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笑声:“老夫还未来,殿下怎的就开席了?莫不是不欢迎老夫?”
张锦书寻声望去,却见一花白鬓发的老者身着一品武将的官服立在门口,身侧的老夫人穿着一品诰命的霞帔,头戴花钗博鬓。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两人身后跟着一姑娘,红衣胜火,手捧礼盒。
正是护国公与其家眷。
此时护国公未着战甲,但数十年沙场征战磨砺出的英姿杀气却未能尽数褪去。
见了护国公,江祈安脸上的笑意瞬间便明朗起来,心中也更松泛。
这是他自出掖庭后第一次见了护国公,此时见他安好,心中的担忧终于散了:“徒儿不敢,太傅请上座。”
江祈安说着便与张锦书一起亲自引着护国公在堂内前排坐下。
护国公也并不推辞,扶着夫人坐下后便也坐在了位上。
老夫人褪下手上的镯子,拉着张锦书的手给她戴上,像是寻常人家的祖母般慈祥和善。
“这老头子是个没规矩的,今日也容臣妇没规矩一回。娘娘与殿下大婚,臣妇无甚至宝可奉上,唯有这镯子是臣妇成亲时戴的,这么多年也没摘下来过。如今便献给娘娘,也盼着娘娘能与殿下恩爱白头。”
张锦书一听这镯子意义非凡,自然不敢收,便要收回手来。
老夫人似是察觉到了张锦书的意图,拉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娘娘若是不嫌弃,便将这镯子收下吧,也算是讨个好彩头了。”
看着面前这对慈祥的老人,张锦书似乎有些理解了为什么江祈安会说他自幼活在爱意里。便笑着应下:“是,书儿多谢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