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橙》
1. 01
许惠橙最近的生意很冷清。
她在会所里卖酒很多年了,竞争激烈的市场,无论做什么销售都隐藏颜值竞争。她酒量锻炼得可以,跳跳舞,唱唱歌,卖艺不卖身。无奈嘴皮翻不出花,只能挑些憨憨的顾客。
如今,会所里来了一批年轻漂亮的新人,把很多顾客都拉了过去。她和几个姐妹连捡剩客的机会都没有。等了两个小时,容姐都没有叫她的号。有些姐妹已经出了会所自己去觅客。
许惠橙看看时间,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拾包包回家。
这几天温度很低,她都是进来会所才换职业装,出去的话一定是从头裹到脚。有个姐妹提醒说要随时保持最佳着装。
许惠橙也曾经尝试过,可惜她才走出不到五十米就已经冷得打战,只好放弃。
她在更衣室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望着镜子中的粽子,她不禁苦笑。她很佩服那些姐妹在寒冷季节还能光着大腿、套着短裙,保持最佳姿态。
真是活该她挣不到钱。
许惠橙拎着包包准备出去,正好康昕进来了。
康昕见到许惠橙的打扮,笑着说:“你又要回家了?”
许惠橙点点头,没说话。她不太会攀谈闲聊。
康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容姐说你将近半个月没给她提成了。”
许惠橙还是点头,低声下气地说:“我会去找生意的。”康昕是容姐跟前的红人,许惠橙希望康昕能帮自己说说话。
康昕沉着嗓子“嗯”了一声,进了专属的小房间。
许惠橙出了大更衣室,低着头匆匆走去后门。
一出去,她就被冻得哆嗦了一下。
容姐竟然要康昕来传话,恐怕是有意见了。但是在这种天气下,真的能在街边拉到生意吗?进场费的话,许惠橙可以自己付给容姐;可是酒水的消费,她就得拉个冤大头上门了。
距离会所不远的一条小路,过往的人很多,许惠橙打算去碰碰运气。
一路走过去,她的脚趾都冻得麻掉了,速度越来越慢。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她:“陈舒芹,为什么不接电话?”
许惠橙被那股力道扯得往后倒,她的身体冷得僵了,所以反应不过来,顺势跌到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太暖和了,她都不想离开了。
然后她的羽绒服帽子被掀开。一阵冷风吹过,她的头发被吹到了脸上。她仰起头,透过头发的间隙去望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暖,像是朝阳。
他扶正她,客气地解释:“抱歉,认错人了。你俩的衣服一样。”
她点头,拨了拨头发,重新盖上帽子,拉紧围巾,继续向目的地走去。
许惠橙在寒风中站了半个小时,想堆笑脸去招呼客人,可是冰冷的脸颊根本扯不动。
她试图把帽子摘掉,把羽绒服的拉链解开,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土鳖。结果却是,她还是选择了土鳖。
许惠橙只好祈祷着,等别的姐妹都有生意了,再来的就是她的了。可是今天这大寒天气,都没什么客人出现,只有几个女人在那儿抱怨天气、抱怨社会。
许惠橙听得心里一阵悲苦。如果还找不到客人去会所消费,她会挨打的。
她张望着四周,这边聚集的女人,无论面貌还是身段,她都比不过。她想着离远点,也许能遇到个不挑食的客人。
她沿着原路走回去,遇到落单的男人就上前勾搭。一个都没成,反而被一个男人粗口咒骂。
她无动于衷。
许惠橙倚着街边的路灯柱,望了眼昏暗的夜空。她以后肯定不能上天堂吧。
可是她想上天堂呢。
她突然没了赚钱的心情,更有种万念俱灰的辛酸。她想回家了。
她把帽子扯得更低,几乎要挡住视线,就这么低着头朝公寓楼走去。
这栋公寓楼都是复式户型,一室到三室不等,租户有三成是许惠橙的同行,甚至于,有好些和她是同一家会所的。
那会所是个还算大型的场馆,里面有固定的服务人员。而许惠橙这种,则属于半固定的——她借会所的场地接生意,只要保证每个月的消费额,就可以自己去外面接单子。
乍一看,似乎是半固定人员的机会更多,其实,外接的单子廉价得很,有时候十单生意赚的都不如会所里一个富商给的小费。
许惠橙开门,关门,然后在客厅的矮床上坐下。
这套复式是个一室一厅的户型,首层是客厅、餐厅和厨房,二层是卧室和卫生间。
许惠橙在客厅放了张床。
久而久之,二楼就成了她的小天地。
她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起身,去开暖气。
她最近有肥胖的趋势,不敢多吃,经常空腹一晚上。她今天下午吃了些糕点,一直饿到现在,这会儿实在撑不住了。
等身子暖和了后,她去厨房下了碗面。
要样貌没样貌,要身材没身材,都不知道还能在这行撑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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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惠橙寻找了几天,还是没有领到客人进会所。她战战兢兢地把保护费付给了容姐。
容姐冷哼一声:“你这阵子都没带过客人来这儿玩,酒水的消费一点进账都没有。这事我现在还没和武哥通报,要是他问起,有你好受的。”
提起武哥,许惠橙心都发颤,她慌乱不已:“容姐,你先别,我今晚一定能找到的。”
容姐盯着许惠橙的衣服,很不满:“那就别穿这么多。裹成这样,哪个男的爱看?就今晚,你说的,可别赖账了。”
许惠橙赶紧点头,然后就去外面觅客。才出了会所不远,容姐却来了电话让她回去接生意。
许惠橙又往回奔,到了会所才知道,康昕遇到了凶狠的客人,被灌醉在包厢里。
许惠橙见到了被抬出来的康昕。
康昕神智不清,已经醉糊涂了,嘴上喃喃念着什么话。
在这场所待久了,肯定会遇到奇葩客人。容姐以前顾及康昕是会所的大牌,那些古怪癖好的客人,容姐都会为康昕适当过滤。
今天那包厢里的,不是有钱的,就是更有钱的,容姐虽然有些同情康昕,但是一个都惹不起。
还好,康昕醉晕后,那几个客人就遣了她出来,不然继续折腾,康昕怕是命都要搭进去。
待康昕进了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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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容姐说:“山茶,对方说想找个丰满的,暂时就剩你了。”
许惠橙心里苦笑。不是对方想要个丰满的,只是容姐想推她出来而已。
许惠橙自打有些发胖以来,就不怎么穿贴身的衣服了,那样只会自曝其短,所以今天她穿的也是宽松短裙。
容姐见到她的装束,已经懒得吐槽了,说:“牡丹、茉莉她们都在,好好伺候那些公子哥儿,就算你挨打,我也无能为力。”
许惠橙勉强一笑。康昕都应付不来的顾客,她还真没什么信心。
包厢的门一开,喧闹声阵阵传来。里面烟雾弥漫,灯光暗沉。
许惠橙站在门口,展现出职业笑容。
一个男人瞥向她这边,轻蔑地说:“呵,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他一手搂着个女人,双腿则叠靠在另一个女人的大腿上。
从许惠橙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出男人大概的身形,很高大。
“过来啊,小妞。”那男人朝她招招手,轻佻而无礼。
她妖妖娆娆地移步过去。
那男人看清她的脸之后,讥讽了句:“送这种姿色过来,是真的没其他人了吗?”
许惠橙笑容不变。她走近了才发现这男人身旁的两个女孩状态有些迷糊。她心里颤了颤。
离她最近的茉莉不停地打盹,被男人拍了下,她惊醒,继续帮男人捶着腿。
“来啊,陪哥哥喝酒。”男人站起来,端起了一个比饭碗还大的玻璃碗,他转了转手腕,“第一碗一万,第二碗两万,以此类推。看看你今晚能挣多少。”
许惠橙一愣。
见她站着不动,他又命令说:“过来啊。”
不待她反应过来,那碗酒已经怼到了她的嘴巴上。
她张张嘴,忽然就被灌酒进来了。一下子大半的酒水冲进了她的嘴巴,她被呛了一大口,下意识地推开了酒碗。
男人松了手。
玻璃瓶摔在了地上,发出碎裂的哀鸣。
男人啧啧地说:“碎了,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它有纪念价值。”至于纪念价值是什么,由他瞎掰了。
许惠橙嘴里火辣辣的,喉咙跟烧起火似的。估计是勾兑的烈性酒,她一下子就觉得脑袋昏涨涨的。
“过来。”男人在说话。
她连话也听不明白了,哪还能敬酒。
“过来。”男人讽刺着。
她又被灌了一口,辛辣劲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晦气!”男人很不悦,“哭个屁,给哥哥笑一个。”
许惠橙五官皱在一起,整张脸都僵硬了,哪还笑得出?以前她练酒量的时候,也没喝过这种烈性酒。
男人用手指刮了刮她的脸,笑得恶毒:“你这样,连一万块都赚不到。”
许惠橙咬紧下唇,强迫自己清醒些。
“怎样?”男人状似亲昵地贴到她的耳边。
许惠橙太晕了,闭上了眼睛,一声不吭。
男人显然是来了兴趣:“喝啊,嗯?”
这个男人是个疯子。
房间里的围观者没有一个上来阻止他的行为。
许惠橙觉得自己可能要喝到吐了。
2. 02
许惠橙即将晕眩的一刻,男人及时捞住了她。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伴随着声声咳嗽。
他半蹲下,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模样,哈哈大笑:“好玩吗?”
许惠橙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咳嗽扯着脸颊的痛,喉咙也烧得难受,她站不稳了她蜷缩着身子,侧躺在地上瑟瑟发抖。
男人站起来,转头往那阴影的角落笑问:“钟定,这妞坚持了多久?”
“一分半钟。”名叫钟定的人带着讥笑。
男人吹了声口哨:“比刚刚那个出息那么一点点。”
“是你力小了吧。”钟定细细地看着地上那人的曲线——这背影有点儿像陈舒芹。
“瞎扯。”男人撇了下嘴角,反驳说,“愿赌服输啊,兄弟。”
钟定收回视线,懒洋洋的:“平局,何来输赢?”
男人挑起眉:“要不我再陪她杯?”
“随便,别真的搞出人命就行。”钟定不再关注那背对他躺着的可怜身影,执起酒杯往旁边的女人嘴里灌。
许惠橙听到了他俩的对话,她不吭声。她知道即便求饶,他们也不会改变主意。她的尊严、她的生命,在他们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她早就麻木了。
地上虽然铺了地毯,但还是冷冰冰的,再加上痛楚难当,她心里祈求着这几个男人的雅兴不要太高。
男人噙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小妞,你这次可得争气,给我喝完这一碗,大大有赏。”
许惠橙觉得自己撑不过了,她的意识在慢慢模糊。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条贱命为什么要活到现在。
是了,她想积德,她想上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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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越是低贱的命就越硬。
这是许惠橙清醒过来后的第一个想法。
她也进了医务室,脸上好像被擦伤了,敷着药膏。
隔壁床的康昕直直地躺着,望向天花板。听到许惠橙轻轻的咳嗽声,康昕眼睛眨了下:“山茶,你为什么入这行?”她的声音本来就比较低沉,此时因为酒劲,更加沙哑。
许惠橙也直视天花板,启了启口:“我小时……”说了三个字,她又开始咳。
康昕仿佛感同身受着那痛苦,说:“算了,以后再说吧。”
“嗯。”许惠橙把被子拉高些。她喉咙火辣辣地疼,确实不宜说话。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容姐进来了。
她先是询问康昕的情况,再走到许惠橙的床边:“这阵子你好好休息。也不用担心这个月的酒水费了,那些少爷的账单给你们几个分摊提成。”
许惠橙如释重负。
容姐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武哥那边,我帮你瞒着。”
许惠橙更加感激,至少这个月可以熬过去了。
她在医务室休息了一天,就回了自己的小复式。
养伤期间,她几乎足不出户。
生理期走了之后,许惠橙去了趟医院做体检。她每个月都会来检查。刚开始觉得丢脸,于是隔一个月换一家医院。后来懒得奔波了,干脆就固定在一家了。
许惠橙的心态很矛盾。她很多时候觉得自己死不足惜,可是她又很珍爱自己的生命。
说白了,她很怕死。
她的伤好得差不多时,容姐来电催她回去上班。
许惠橙望了眼日历,新的一个月开始了。那就代表,她又要开始为酒水费而忧心了。
许惠橙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不敢从正门进,只能溜去后门。等换好职业装后,才走向吧台。
如果她能在月初就把任务完成,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会好过得多。所以,她得卖力一回。
许惠橙找到了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应酬了半个小时,计算着他所消费的账目。她看他不像太有钱的模样,也不好坑他太多。
这男人结账时,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她只能装作看不见。
两人并行着往会所门口走,他还在抱怨自己喝的酒太贵,于是和许惠橙杀价。
许惠橙摇头。她要分成给容姐,算下来,自己实赚的非常少。
男人火大地推了她一把:“贱人,那酒一瓶就要我两千二。”
她往后疾退了几步,撞到了一个胸膛中,很温暖。她几乎是瞬间回头。她记得这双眼,上个月宛若暖阳地在她面前晃过。
他友好地朝她微笑。
她却尴尬了。刚刚那男人骂的话,温暖男肯定听到了。
男人还在愤愤然:“我回家陪老婆了,下次再也不来这黑店喝酒了。”
周围的群众听见这话,都瞄向许惠橙。那眼神有鄙夷,有探究,有幸灾乐祸。
许惠橙裹紧外套,转身往吧台那边走。她的脸早就丢尽了,她习惯了。
调酒师见她神态有些尴尬,好奇地询问。
她笑了笑:“那人嫌酒水贵。”
调酒师耸耸肩。
许惠橙在这声色流转的大厅扫视了一圈,然后定在温暖男身上。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身前一瓶酒、一个杯子。有些衣着暴露的女人在他眼前晃过,他视若无睹。
其中一个顺势坐在他旁边,贴近他的身体说着什么,脸上是姣美的笑。
他回了一句话,那个女人脸色骤变,然后离开了。
也许他瞧不起她们这种人呢,许惠橙心里这么认为。她盯着他桌上的那瓶酒一会儿,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她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走到他那台。
温暖男应该是认出了她,轻轻和她点头示意。
许惠橙在最边缘的沙发坐下,欲言又止的。他也不问她为什么坐在这里,依旧品着自己的酒。
她指指他的酒瓶,客气地问道:“您还要再点酒吗?”
音乐很嘈杂,他却听清了她的话,于是点点头。
许惠橙抿唇,斟酌了一下,又问:“您再点酒的话,能报下我的号码给服务员吗?”她知道这是作弊行为,只是他本来就要喝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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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贵的酒,如果能顺水推舟,那可真是一桩好事。
他侧头回视她,直勾勾的。
她被看得心虚:“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说完她就站起来,打算走人。
他却一句话拦住了她:“你号码是多少?”
她又坐下了,感激地望着他:“47。”
“死棋,这号码好记。”
“确实好记。”许惠橙涩涩一笑,她的人生不就是一路死棋吗?
她看温暖男虽然衣着普通,但是五官俊俏、气质清雅,料着应该不是泛泛之辈。她不敢轻易去搭讪,只好默默地坐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她往他那边挨近,和他相隔一个位置。见他回头看她,她慌忙解释:“我坐太远,她们会怀疑我的。”
他没有在意,眼睛重新落在舞台上,焦点却似乎在不知名的远方。
许惠橙猜测,这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
温暖男又加了两瓶酒。
服务员过来时,见到许惠橙很意外,不敢相信她能钓到这种上等姿色的客人。
许惠橙换上最好的伪装,望向温暖男的眼神柔得都要滴下水。
温暖男一声不吭,喝完酒就要离开。
许惠橙的任务已经完成,她见他似乎醉意朦胧,有些担心,于是跟了出去。
温暖男拦车时见到她的人,收回了手。
她装作是偶遇,就要擦肩而过。
他问:“姑娘在这儿卖酒?”
她表情凝固了一下,然后又笑:“是的。”
他略略打量了下她:“有男朋友吗?”
许惠橙惊讶地看他。
“其实,我今天失恋了。”他的脸挨了过来,“一夜情玩不玩?”
她微微后仰,轻声地说:“嗯……”
“真好。”他眼睛都弯了起来。
许惠橙不算国色天香,会所里比她美丽的比比皆是。她平时也没有遇过这样帅气的类型,所以她很拘谨。
她跟在他后面出了会所。走出一段路后,他停住脚步,转头问她:“我们去哪儿?”
“开房或者……我家。”许惠橙的围巾把嘴巴都遮住了,吐字比较含糊。
“那去你那儿吧,省钱。”他立在原地,等她带路。
她因为他最后的两个字而觉得好笑。他刚刚点的酒,价格可以去开好几晚的总统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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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惠橙把男人带回家,问道:“那个……你要不要先洗个澡?”
“好。”他环视她的小房子。家具不多,还算整洁。她找出崭新的洗漱套装递给他,轻声开口:“我下午洗过澡了……你要是介意,我再去洗一次。”
“不介意。”他瞥了眼二楼,转身进了浴室。
许惠橙把套子准备好,放在矮床边,自己坐在椅子上等他。
她这里没有男性睡衣,所以他是直接围着浴巾出来的。
她见到他,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
他哑然失笑。
3. 03
许惠橙把毛衣、保暖衣物都掷在沙发上,转眼看着男人:“开始吗?”
他的眼光在她的身段上浏览,让她有了自卑的心理。他是宽肩窄臀的体形,而她不是前凸后翘的曲线。
他打量了一圈,视线回到她的脸上,问:“不卸妆?”
她轻点头。她宁愿顶着浓艳的妆容,也不想以素颜去面对这个世界。
他并不勉强,说:“那我就不吻你的脸了。”
许惠橙讪笑。她听出他是开玩笑的。
男人从中空的客厅天花板望向掩着窗帘的二楼:“去那里?”
她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赶紧摇摇头,指着旁边的矮床:“在这里就行。”
这么一说,他反而更好奇上面的小房间了,脚尖转了个方向,想往二楼去。
她赶紧解释:“上面都没收拾过,很乱的。”
“没关系,野地方更放得开。”他即便说着这种话,笑容还是很和煦。
许惠橙很无措。客厅她收拾得还算干净,不晓得他为何要去二楼。她只能强调:“那里真的很乱的。”
“我说了没关系。”他说话间已经要往楼梯走去。
她立即上前拦住他,语调微急:“这位先生,那里真的很乱的。”
他低头看她拉他的手:“那上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那是我私人的地方。”许惠橙双手紧拽他的手臂,想强硬起来,可是想起他今晚帮自己完成了酒水费的任务,气势又弱了。
男人就这么静静地看她一会儿,才用另一只手去掰她的手:“好了,我不上去就是了。”
她自觉松开他,回到正题:“那我们开始吧。”
他顿了下,摇头:“我现在没什么兴趣了。”
许惠橙惊了。
他笑笑,暗藏伤感:“我以为可以借此忘记女朋友,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刻,却不行。”
她明白了,于是拿起衣物套上。她心里有些欣慰,大概是因为她觉得他应该是洁身自好的男人,而他没有让她失望。
许惠橙把衣服重新穿好,见他一动不动,疑惑不解:“先生?”
他无奈了:“我的衣服都脏了。”
“我这儿……没有男士的衣服……”
他用手梳了把头发:“这样吧,我先在这儿住一晚行不行?”
“啊?”她更加惊讶了。
“我给你付住宿费吧。我让店里明早给我送套衣服过来。”
虽然室内开了暖气,可是远不是夏天的温度,如果没有运动,他这样很容易感冒。许惠橙望着他,犹豫几秒,点头答应了。
“谢谢你。”他真诚道谢,然后去浴室收拾了自己的衣服出来。
她已经穿戴整齐:“那……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我去楼上。”
他微笑点头。
许惠橙上楼后,锁上门,再进浴室卸妆、洗澡。穿着棉睡衣在床上躺下时,她悄悄掀开窗帘去窥视楼下的客厅。
那个男人已经熄了灯,等她适应了黑暗后,隐约看到他的轮廓。
这个男人不知是看不上她这种姿色的,还是真的对女朋友忠心不贰。她宁愿相信后者。她所待的世界已经太黑暗,内心渴望童话故事的净化。
许惠橙重新遮好窗帘。
晚安,温暖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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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惠橙这个晚上睡得很沉。
翌日,她醒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掀窗帘,却发现温暖先生已经不在那矮床上。她把整个头探出去看,客厅里都不见他的踪影。
她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害怕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企图。她急忙穿上衣服下楼,果然没人,他的衣服也都不见了。扫视一圈后,她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有一沓钱。走上前后,她看到了底下压着的字条——
谢谢留宿。另外,女孩子一个人在家,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的字体遒劲有力,和他的气质不太相似。
许惠橙轻轻执起字条,捧在胸口。
她这屋子有警报器,如果真的遇到强盗,报警器只要响一声,就会有打手赶来。
她昨晚纯粹是相信他。幸好,她没有信错人。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关心过她。她都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有人疼有人爱的。
直到那张纸有一滴水的润渍,她才恍过神来。她随便抹了下眼睛,然后捏住纸,小跑着上楼。
她有个小小的藏宝盒。那里面有她的宝物,她现在决定,把这张纸也放进去。
这是一个陌生人给予她的感动,她会好好珍惜。
许惠橙这天回去会所工作,容姐笑得合不拢嘴,直夸许惠橙使出撒手锏了,才一个晚上就超额完成了任务。
“都是运气而已。”许惠橙虚应着,她终于又可以度过安逸的一个月了。
本来容姐夸完就没事了,但是有人去打小报告,说许惠橙是半路杀去客人旁边的,前面已经有个姐妹先招待了。
许惠橙立即反驳,说那女人才说了一句话就走了,根本没有掺和客人的酒水费。
容姐听完,柳叶眉高高挑起:“那他报的服务号是谁的?”
那人顿时没话了。
全部账单上都只有一个号码:47。
容姐随便一想就知道其中缘由,厉声道:“来客消费,各凭本事。客人喜欢什么号码,还不是得靠你们使劲去挖掘的。以后这种事少来烦我。”
训完话,众人三三两两出去。康昕暗暗朝许惠橙竖了竖拇指。许惠橙低头微笑。她和康昕以前说不上深交,经过变态事件后,康昕的态度和善了。
仔细想想,好像自从遇到温暖先生,就有些好事发生。她越想越高兴,月初第一天就完成了任务,从没试过的。温暖先生还给她留下了一万块,是她十单生意的钱。而这钱武哥他们不知道,所以她可以只按一单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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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费给容姐。
许惠橙一边想着,一边横穿走廊。
迎面走来一个男人,挽着一个艳丽的女郎。许惠橙无意间抬头,然后就愣了——是那天打她掐她的变态。她赶紧低下头。
那男人和女郎调情,没有留意到许惠橙。其实就算他看到了,也不认得她。他来来去去女人那么多,哪会一个个去记。
许惠橙和他擦肩而过。她很紧张,怕这个变态又揪着她打。
待转过走廊后,她扭头望了眼那男人的背影。记住他,以后远远看到都得赶紧闪。
许惠橙被安排到了一个富商的包厢。
富商和一个客户在谈生意,她倚在富商旁边,巧笑倩兮。那客户一口僵硬的国语,也不知道是从亚洲哪个国家来的。直到后来他有些词语蹦出来,许惠橙听出应该是日本的。
日本男人在几位女郎的簇拥下早已魂不守舍,刚和富商敲定合同,就抓着最近的一个摸上摸下,然后往女人的胸衣里塞了几张钞票。
女人笑得花枝招展。
富商细看了下合同,然后满意地点头。他示意下属装好,这才搂过许惠橙,哈哈大笑:“多亏了你们这帮小美人。”
许惠橙也笑,艳妆的面容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如果富商出手阔绰的话,也许她这个月就不用烦恼没有客人了。
日本男人急不可待,摸了几下,就往外走。富商揽着许惠橙,和日本男人一起到了候梯厅。
候梯厅里面奇怪得很,有架电梯好半天都不开门,于是只剩一架可使用。
因为没及时赶上,日本男人等得焦躁,用日语频频骂着。富商和下属交换了下眼神,其中有鄙夷日本男人的意味。
许惠橙还是笑偎着富商。其实都是喝酒玩乐,谁也不比谁高贵。
等电梯的人慢慢增加,这电梯就是不开门。客人们急了,叫服务员过来。服务员谄媚地给大家道歉,然后引导众人去另一边的候梯厅。
他话音刚落,电梯门就开了。
里面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跪背对着大家,女人被男人给挡住了。
众人哗然。
许惠橙认出了这个背影——
是那天那个姓乔的。
乔凌在亮堂堂的灯光下,也坦然自若,随意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推开女人就站起来,然后转身走出电梯。
女人尴尬地抓起衣服,奔了出来。
许惠橙微微往富商那里靠,想让富商带她离开。可是富商见到那男人后,却开始和下属窃窃私语。许惠橙听得不太真切,隐约察觉到那变态来头比这富商大得多。
她没敢往乔凌那边望,借着别头发的手势低了头。
男人向着另一头走去。
她呼出一口气。
日本男人看完了这一幕,更加着急。他赶紧走进电梯,招手让富商他们一起上去。
富商摆摆手,笑着和下属走进去。
4. 04
之前等电梯的也哗啦啦地拥进去。
许惠橙在即将跨进电梯的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的一声尖叫。她下意识往声源处望去,然后僵住了。
那个姓乔的男人掐着康昕的脖子,笑着在说什么。
康昕表情扭曲,奋力掰着他的手,脸憋得通红。
旁边有个服务员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频频给男人鞠躬。
许惠橙能体会那种所有氧气都离自己远去的恐怖,可是她帮不了康昕。这个社会本来就不是靠同情心取胜的。就像武哥殴打她的时候,她看得见别人怜悯的目光,却得不到支援。因为大家都无能为力。
许惠橙早就麻木了。
她最终进了电梯,然后响起一声超载的警铃。她马上退了出来,朝富商笑着说:“我等下一趟。”
富商点头。
许惠橙站在候梯厅,注意力却去了康昕那边。
康昕没有声音了,那边模糊传来的是服务员的求饶。
许惠橙闭上眼睛,可是三秒后,又睁开眼望向走廊。
康昕已经没了挣扎,垂着双手,似乎是任由男人处置了。
男人大概觉得不好玩,终于放开。康昕顺着墙壁慢慢滑落,最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男人满意了,单手插兜,再轻蔑地看了眼服务员,便转身离开。
许惠橙望着男人的背影,反应过来后连忙跑上前扶起康昕,食指去探她的鼻息,然后对着那呆立的服务员低唤:“快叫医生过来啊。”
男人并没有走得太远,听到些动静,停住回了头。他一下子想不起许惠橙是谁,直到看着她困难地托起康昕后,才灵光一闪。
她就是上个月让他输了一大笔钱的“一分半钟”小姐。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那边接通后,他笑得意味深长:“钟定,我找到人选和你打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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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昕这次醒来后,心情很低落。容姐过来探望,她都敷衍了事。
容姐安慰了几句就出去,临走前说:“我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其实道理康昕也知道,但是她觉得她拼不到容姐的级别。
许惠橙第一时间过来道歉,为自己之前的冷漠。
康昕摇摇头,哑声道:“如果我是你,我也袖手旁观。”这就是无奈,就算要出头,也得掂掂斤两。
“你以后还是离那个人远些吧,我们惹不起的……”许惠橙只能这么劝。她们都是蝼蚁,无法和富家子弟抗衡。
康昕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许惠橙不知道如何再起话题,于是也沉默。她和康昕谈不上什么朋友,充其量是同病相怜的难友关系。而且,她不懂怎么去安慰。她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她还得继续工作。
许惠橙因为康昕的事而耽误了富商那边,所以被管理层重罚。原以为这个月的任务很快就可以解决的,结果现在得从头来过。
她叹气,她这种人怎么会有走运的时候呢?之前真是高兴得太早了。
接下来的事,更让许惠橙觉得上天是要把她往死路上赶。
这晚她才到会所,就被容姐带着去见一个贵客。
许惠橙越往那厢房走就越不安:“容姐,那客人……是谁啊?”
“见了不就知道了。”容姐头也不回,“对方可是有钱人,你好好伺候着。”
许惠橙攥紧拳头,低头跟着进了厢房。厢房里的男人见到她就咧嘴笑:“没错,就是她。”
容姐哈腰奉承了几句便出去了。
许惠橙看到那个男人,调整了表情,尽量露出笑容。
男人朝她招手:“过来哥哥这儿坐。”
她慢慢走过去,心里犹如翻江倒海。她觉得他应该不会想要一个普通陪酒的。
她和他的距离只剩一米时,他倾身拉她,她差点儿撞到沙发的把手。稳住身子后,她在他旁边坐下。
他挑起她的下巴,看了不过三秒就放开了:“你缺钱吗?”
她微微点头。
“陪哥哥三天,给你二十万。”他卷着她的一缕头发玩,态度极其轻蔑。
许惠橙的脑海闪过这个数额。二十万,按照她现在的行情,起码要做一年才能挣得这般收入。但是想想之前和这男人的几次会面,恐怕这三天是极其艰难的。
一年和三天……如果她选择前者,那也不代表在这一年里,她就不会遇上难缠的客人;而三天,咬咬牙就过去了吧。
她思绪是这么浮动,可是她也清楚,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这个男人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她笑容淡了些:“谢谢。”
男人带许惠橙出了会所,容姐笑得灿烂如花,一路恭维着:“乔先生慢走。”
许惠橙穿着工作时的连衣裙,外面只套了件羽绒服,冷得瑟瑟发抖,就盼着这位乔先生能快点上车。
乔凌瞥了眼许惠橙僵硬的笑容,再瞄了瞄她光着的大腿,故意在门口来风处站着聊电话。
打完了一通毫无意义的电话,他才举步向车子走去。
许惠橙默默跟在后面,走得缓慢,她的双腿都快冻僵了。上了车后,她的脚趾都还没有知觉。
乔凌倚在后座,吩咐司机去目的地。
按照行业的规矩,许惠橙应该小鸟依人般照顾客人,可是她全身冰凉,她怕挨过去反而会冻到旁边的男人。
乔凌主动揽过她,邪邪地笑:“哥哥我开的价高,你可得卖力。”
她抬头露齿一笑:“那是当然的。”
乔凌还想说什么,却因为一通来电而作罢。他接起就问:“又怎么了?”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暗咒道:“不是说好明天的吗?你临时改时间,几个哥们儿的春宵就泡汤了。”
他微蹙眉听那边说话,看了看表后回道:“现在九点半,那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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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如何?”
挂上电话后,乔凌让司机去一个地方。然后他转头看向许惠橙,笑得阴寒:“明天再陪哥哥玩,现在先带你去个地方。”
许惠橙有不好的预感,却不敢太过表露。
乔凌继续说:“上次你让钟定哥哥赢了一辆车,他可喜欢你了。”
她除了笑,不知道还能如何。
钟定这名字,她上次被打时也听过,但是没瞧见他的面容。能与姓乔的为伍,应该也是奇葩,所以她不期望这个钟定的“喜欢”是大众所理解的那种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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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别墅前。
许惠橙下车后哆嗦了一下。她想早点进去房里,可是乔凌领着她去了外院。
他还状似好心的模样:“我们今晚在户外聚会。”
许惠橙脸都白了,她怀疑这个男人是故意的。这里四周空旷,而且夜晚寒意更甚,她的衣服根本扛不住。她半玩笑似的:“乔先生,能不能先让我暖暖?”
“我喜欢看女人露大腿。”他的手在她腿上抓了抓,“如果我不喜欢了,那就要扣钱。”
她干笑了下。
乔凌嗓音更为低沉:“扣着扣着就扣光了。”
许惠橙纵然有万般无奈,脸上也还得赔笑。不要说三天,就这么大寒的天气,她可能连一个晚上都敌不过。
聚会的地方是一个小广场,灯光璀璨,布置得十分华丽。两人去到那里时,时间尚早,只有三四个人在。
乔凌上前和他们打招呼,聊得愉快时,浑然忘记了许惠橙的存在。
许惠橙低头缩着身子,咬紧牙关抵抗寒冷。
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向他们这边走来,乔凌唤了一声:“钟定。”
许惠橙鬼使神差地抬头望去,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许惠橙有脸盲症。那些见过一两次的人,她很少记得住。不过那个温暖先生,她还是有印象的。
许惠橙此刻好像忘记了寒冷,站得直直地看着钟定走过来。然而随着他和她越来越近,她就失落了。
这个男人不是温暖先生,只是长得相像而已。温暖先生浑身都是朝阳般的和煦,而钟定的气质则张狂得过分。
她敛眉。
钟定瞥她一眼就略过,勾起笑容看着乔凌:“你找的人选?”
“不记得她?”乔凌扬眉,揽住许惠橙的肩膀,“这可是一分半钟小姐。”
钟定轻哼:“拭目以待。”
“我起码得把我那辆车赢回来。”乔凌的口气倒不是对那辆车特别在意。
许惠橙听出这两人又有赌局,情绪已经乱了。也许乔凌请她三天就是和这种有钱人的游戏有关,而游戏的方式,应该是恶劣的性质。
这聚会,陆陆续续有别的男女进来,乔凌把许惠橙丢在一旁,和别的美女亲亲热热。他虽然带了许惠橙过来,但是她这个类型,不是他的爱好。
5. 05
许惠橙找了个背风角落站定,时不时用双掌摩擦自己冰冷的大腿。
其他女人的衣着都很保暖。许惠橙对于这三天越来越绝望,她甚至祈祷泡在女人堆里的乔凌就此忘了她。她失神地望着前方的一个点,心中百转千回。回到现实后,她眨眨眼,就看到了钟定。
他斜靠着沙发椅打电话,一只手隐在旁边女人的裙下。那女人的表情许惠橙很熟悉,就是伪装的柔顺。
乍看之下,钟定比乔凌要正常得多,至少他的女人没有伤痕累累。但是许惠橙不知怎的,竟觉得钟定比乔凌还可怕似的。
钟定感觉到了什么,倏地将目光转向她这边。
许惠橙因这对视打了个冷战,只能低头避开。她缩在那里,巴不得谁都无视她。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干的勾当也就那么回事。
她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从钟定这个角度望去,她的面容并不真切。随后他就移开了视线。等他聊完电话,朝旁边的女人笑道:“等会儿好好给我赢一把,我以后都疼你。”
女人笑容依旧,眼里却有着抗拒。他拧起她的下巴,着迷似的盯住她:“瞧瞧,这眼睛多漂亮,真正的情绪都在那里。”
女人惊惶地睁大眼睛。
他用拇指去按她的眼皮,嘴角的笑容越发诡异:“太美了,我真想在这么美丽的时刻,将它们挖出来。”
女人害怕得使劲推他:“钟先生,求求你……”
他表情缓了,语气仿若宠溺:“求我什么呢?是先挖你的左眼,还是右眼?”
“钟先生,别。”她强忍着心里的恐惧,顺从地偎在他的胸膛,“我给你赢。”
“真是乖。”钟定揉揉她的脸,再亲上她的额头,“听话才有奖赏。”
乔凌瞥见这一幕,突然就想起了赌局。他环视一圈,发现了躲在角落里冷得直哆嗦的许惠橙。
她一直低着头。
他很有耐心,就这么隔空看向她。周围的人顺着乔凌的视线看过去,于是她成为了焦点。
许惠橙感受到异样,抬起头来,愣了愣。等她反应过来,便望向乔凌。
他微笑招手。
她不得不挂上笑容,走到他身边坐下。
乔凌推开原来的美女,拉起许惠橙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掌冰冷,便双手包住她的那只手:“这么冷?”
“还好。”许惠橙在这一刻舍不得离开他温暖的大掌了。
他挨近她的耳边,低语道:“游戏很快就开始了,你要给我赢哦。”
她问:“什么游戏?”
乔凌侧头看了钟定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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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一点左右,有个站在泳池边的男人拍了拍掌:“开始咯!”然后他就把身边的女伴推了下去。
这池子是深水池。
女人没有浮上来,而是潜在水底。她浮出水面时,整张脸都泛紫,大口大口地喘气。
“才三十秒不到。”岸上计时的男人不满。
许惠橙明白了是什么游戏,可是她闭气厉害,不代表她能潜水。她根本不会游泳这项运动。她表面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着急地向乔凌解释:“乔先生,我不行,我不懂游泳的。”
乔凌眯起眼:“这时候少给我找借口。”
“不是,乔先生,我真的不会……”
“乔凌,你这儿吵什么?”钟定扔来一句。
“没什么,妞不听话了。”
钟定表现得非常幸灾乐祸:“简单,再送一辆车给我呗。”
乔凌对钟定嗤了一声,然后转向许惠橙:“听到没?你要是不下去,我可就不好说话了。”
她频频摇头,哀求道:“我没有说谎,我真的不会游泳。”
闻言,钟定握住她的手臂,笑得异常亲切:“想学游泳吗?我可以教你。”
许惠橙嗫嚅道:“谢谢,可是我今天……”
钟定还是笑,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我最不喜欢听拒绝的话。”他轻轻拖着她到泳池边,给她抚着衣服,“别怕,游泳最简单了。”
许惠橙来不及理解他的话,就被他推下去了。
她惊恐万状,胡乱挣扎,一波一波的水往嘴里灌。池水很冷,她的神经被冻得麻木了,反应也慢了许多。随着时间的过去,她渐渐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动作,绷直的脚掌一阵疼痛,然后她就维持着扭曲的抽筋姿势沉了下去。
隔着池水,她似乎还能看见钟定的笑容。
许惠橙一直在争取做一个好人,她想为自己积德,然后下辈子转世能好过一点。
漫天的水向她涌过来,她的眼泪也融入其中……
整个广场瞬间静悄悄的。众人看着那个可怜的女人扑腾扑腾,之后沉了下去。
钟定侧头对自己原来的女伴招手,淡淡地说:“下去看看她还有没有救。”
女人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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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被刚刚那一幕吓得脸色苍白,听了这话后,仍然动弹不得。
钟定又扯出笑容:“我说,下去。”
她一震,连忙跑过去跳入水中。
她死命地抱着许惠橙的身体向上游,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也害怕,如果许惠橙就这么死了,到时候那帮公子哥儿说不定会诬赖凶手是她。
钟定深深望进池子里,再看看表,笑了:“一分钟了。”然后他抬手示意在旁候命的用人下去。
乔凌上前,盯着池子里的动静:“会不会出人命?”
钟定懒得再往泳池看,随便应道:“这得看她的造化。”
----
许惠橙在迷蒙中看到了一丝阳光。而且,她的身体很暖和。她想,她真的到了天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眼。
不是天堂啊。
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
她正躺在一张大床上,外面有温暖的阳光照射进来。她没有去欣赏房间的阔绰装饰,而是贪恋于阳光的明媚。原先的记忆慢慢回归,她又闭上眼。思绪混乱加上身体疲乏,不一会儿,她又昏睡了过去。
之后她是被吵醒的。
隐约听到谁在说话,她困难地睁开眼,就看到了不想见到的男人,乔凌。
乔凌却显得很愉悦:“你再不醒,钟定就要赶人了。”
“我……”许惠橙一开口就喉咙干干的,不舒服。
“你发高烧睡了两天。”
她望向他,等待着他的处置。
他还是笑容可掬的:“二十万我会照付给你。你这个不懂游泳的,待在池子里的时间比谁都久。所以,我们赢了。”
许惠橙淡笑一下。也算是因祸得福,三天的罪都在一个晚上受了。
因为乔凌的关系,许惠橙得以在这个别墅再休息一天。她没有心情去闲逛,就是睡觉。除了醒来时见过乔凌一面,其他时间都只看到送药和食物过来的用人。她没有问用人这别墅的详细情况,反正她只是个过客。
许惠橙离开别墅时,步行了很长一段路才走出富豪区。她的手机在池子里废掉了,现在也联系不上会所的人,于是她打车回家。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查询乔凌的那二十万到账没有。幸运的是,乔凌虽然有暴力倾向,但是在钱财方面倒是信守承诺。
许惠橙望着卡上的余额,涩涩一笑。
这真的是用命换来的。
6. 06
这二十万,许惠橙不能独吞,会所要从中收取提成。
她有两个银行账户。她原本想和乔凌谈,让他把钱汇至她的私人账户,这样就能免去会所的那份提成。可是她终究没鼓起勇气,她怕被乔凌拆穿。
她另外的那个账户,一旦余额有变,会所了如指掌,所以这笔钱她瞒不过去。
最后,会所抽去了三成。
因为这笔进账,容姐破天荒地允了许惠橙的病假,还叮嘱她好好休息——当然,她不想去了解这三天许惠橙是如何过来的。
容姐再看到许惠橙的时候,眼睛笑得眯成了线:“山茶,真是好样的,日薪六万啊。”
“全靠容姐的栽培。”许惠橙的笑容略显夸张。
容姐哈哈大笑:“乔先生对你可满意了,还说下次继续找你玩。”
许惠橙表情未变,心里则巴望这个变态能够忘记她。她走出容姐房间后,碰到了康昕。
康昕的状态还是不好,没有了平时的妩媚。两人互相打了招呼,康昕问许惠橙有没有受伤。
许惠橙心里顿时澎湃了。除了康昕,这里的人都只看到她捞到了一大笔钱。她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已经没事了。”
康昕浅笑了下,往某个包厢走,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道:“你去过栅栏沟吗?”
许惠橙怔了下,只觉得这名字熟悉。康昕解释说:“博南路那边的。”
许惠橙想起来了。这个栅栏沟,名字很恶俗,可现在是个旺地——以前是个商场,地段可以,生意却不兴隆,顾客寥寥无几。
直到两年前,有个富二代租下顶楼,用来展示他的收藏品,结果引来一群同好争相炫富。
渐渐地,那里变成了奢华的场所,也因此带动了商场的消费。富二代打出的牌匾,就是栅栏沟。
他后来不爱晒了,开始出租展位,于是,各式各样的另类收藏在那里大放异彩。
之后的某天,有个女人因为家中的经济问题在那里租设展位,用来竞转自己的包包、鞋子之类的闲置品。谁知这么一办,栅栏沟更旺了。
许惠橙没有去过那里,但是听几个姐妹说过——过时的名牌在栅栏沟都比较便宜。
她不怎么热衷名牌。一来,她的目标客户平民居多,如果她名牌加身,也许别人会觉得她的价位很高;二来,她觉得穿什么都掩盖不了身份的卑微。所以她偶尔有需要,都会去熟悉的小店买高仿品。反正不懂行的根本分辨不出。
她摇头:“我不去那边。”
康昕打量了下许惠橙的衣着,走近几步,低声说:“你业绩好,容姐以后就会多给你介绍有钱人。买几件正品以备不时之需吧。”
许惠橙脱口道:“那些正品很贵的吧?”她和康昕不同,康昕是红人,向来接待富贵客人,所以经济上比较阔绰。
康昕因为这问话愣了下:“如果运气好,能撞上五折的。我和其他几人经常去淘东西。”
许惠橙笑笑:“以后有机会再去看吧。”要她掏大笔钱去购置名牌,她还是舍不得。
康昕也不再勉强,道了声别,做自己的生意去了。
许惠橙穿过走廊,进了吧台区。她坐在椅子上,扫视着场子。看到那些落单的男人,她没什么劲头。
这个月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突然想接下来就这么休息算了。而且,大病初愈的,不适合折腾。
这念头一出,她就真的惰了。
她站起来就往大门迈,有个场中的姐妹看见了,她便随口编道:“我去街上溜溜客。”
“加油。”那姐妹无意打听她的行踪,何况少一个女人就少一个竞争对手。
----
许惠橙出了会所,本想回家避寒,后来思及家中已经没有食材,便搭了公交车去超市。还没到那个站,她改变主意,中途下车,进了食街。
这条食街位于某大学的后门附近,各色小吃从街口排到了街尾。她沿路吃了几个摊档,然后才忆起她还在减肥期。
许惠橙看着来往的学生们,心里泛着羡慕的情绪——自己在他们这种年纪已经历经风霜了。
她抿着吸管,一路走向大学门口。她有时候会去那里逛,好像走在校园里,她就不脏了似的。她很享受那短暂的自欺欺人。
许惠橙走到校门口,便望见一个背对着她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她认人脸不太行,可是记得那背影。她一阵心悸,仿若回到了冰冷的泳池,岸上的他冷笑着看她的沉沉浮浮。
她第一反应就是逃。没来得及行动,男人的侧脸转了过来,她就怔住了。
许惠橙那天晚上见到钟定时,就觉得他和温暖先生长得有些像。现在她又发现,他们俩的背影也是十分相似。
温暖先生在往校门口张望。
许惠橙不知怎的就自动走上前了。待走近了,她又顿住脚步。她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她鼓不起勇气去向他问好。
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侧脸失神。
温暖先生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应该说,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校门口那边。
许惠橙其实忘记钟定的模样了,能想起的就是他诡异的双眼。但是,她记得温暖先生的面容轮廓。
在她过去这几年,宽待她的人屈指可数,所以温暖先生那一晚上对她的关怀让她深深印在心里。
她想起他上次说他失恋了,于是也就联想到了他等的可能是他的女朋友。
她没有恋爱过,当然,也根本没有恋爱的资格。
她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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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校园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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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惠橙急急在学校里走完大半圈就出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临近校门时,她更是小跑起来,奔出来就向路灯那边看。
温暖先生居然还在。他立在那里,视线和她交会,随后移开。
她在里面逛半圈大概花了三十分钟,而且他在她进去前已经不知等了多久。
她心知自己的身份,所以仍然不敢上前,正打算回家算了,猛然惊见他旁边有个男人鬼祟的动作。
她脑子一热,伸手一指,喊道:“有小偷!”
那小贼怒瞪她一眼,迅速蹿进人群中,一转眼就不见了。
温暖先生往小偷离去的方向瞥过一眼,然后就走向许惠橙,和善而诚恳地道:“谢谢。”
“不客气……”她低声回道。
“一个女孩子,有时候还是明哲保身比较好。”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谢谢。”其实她喊完就慌了,害怕偷盗团伙的报复,可是她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及。
他又望了眼路灯下:“你住哪儿?”
原来他不记得她。许惠橙扣紧自己的包包,露出笑容:“我不住这附近的。”
他浅笑:“快到年关了,治安很乱,早点回家休息吧。”
她点头:“你也是,再见。”说完就往公交车站那边走。他望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什么,疾走上前拦住了她,然后紧紧盯着她的脸。
许惠橙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浏览了一遍,放松表情道:“你的背影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她笑笑。其实她想说,他的背影也像某个男人。
“我送送你。”他往侧边望了眼,挨近她道,“他们还在。”
许惠橙心里一紧,知道自己刚才莽撞了。温暖先生见到她的反应,又是一笑:“没事,我送你回家。”
许惠橙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是跟着他慢慢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在此刻,她觉得自己偶尔还是会幸运一下下的。
他不记得她,多好。
他一路送她回来,但两人聊得很少。
他不多话,她也是。
下了出租车后,许惠橙不想让他继续再送,可是他坚持送她到楼下,然后好像完全忘记自己曾经进过这栋公寓楼一样。
他抬头望了眼建筑楼:“都是复式公寓,租金不便宜吧?”
“还好。”她都不知道他是顾她的面子还是真的忘记了。
“那么,再见。”他笑着朝她招招手,就又上了那辆出租车。
许惠橙站在楼下,看着那车拐过弯,不见了踪影。
她暗中自嘲:这样一个好男人,也只有清白的女孩子才能配得上。
7. 07
许惠橙想休息一段时间,可是容姐不会让她如愿。
容姐提出要趁胜追击,扩展许惠橙的服务范围,她不指望她卖酒了,让她去学舞。
许惠橙生来没有舞蹈细胞,一跳舞就手脚不协调。她以前看姐妹们的艳舞很有诱惑力,但她就是做不来。
但她不敢忤逆容姐,只好硬着头皮上。
容姐也是瞎了,见许惠橙练了两天,就给她找了个顾客。
许惠橙心里完全没底。她换好吊带短裙,视死如归般地走进了包厢。
顾客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见到她后,眯起了眼,笑起来双下巴一颤一颤的:“山茶。”
她媚俗地回应:“老板,你好。”
“快开始跳。”他一边催促,一边脱下西装外套。
许惠橙望着房中的钢管,几秒后才举步上前。她闭上眼,回忆着训练师的舞姿和神态,然后依样葫芦。
她的动作非常僵硬,稍微能沾得上边的应该只有神态了。
可是那男人居然看得热火朝天的,还鼓起掌来。
许惠橙很是惊讶。同时她也明白,并不是她跳得有多好,只是碰巧遇上奇葩审美而已。
那男人看完她的舞,满意地点点头,给了笔昂贵的小费,然后让她退出去。
许惠橙觉得自己又走运了一次。
出来后,容姐显然对许惠橙的表现很满意,拍了拍许惠橙的手,鼓励道:“山茶,你真是可造之才。”
“感谢容姐的教导。”许惠橙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容姐真相。还没决定好,容姐就因为别的事而离开了。
然后,许惠橙后悔了。
容姐因为这件事,把许惠橙编进了舞娘的队伍。在没有客的时候,容姐让许惠橙在大场中跳。
许惠橙觉得,以她的舞技,如果能赚到钱,那真是奇迹了。果不其然,她逛了半圈,收获寥寥,那些男人根本不屑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姐妹们卷完了一圈钱,各自散去。许惠橙回到休息室换衣服时,被某个姐妹奚落了:“山茶,你真不是跳舞的料。就你那扭的,谁见都倒胃口。”
许惠橙干笑,这是事实。
众人也习惯于她的沉默,说了几句后,见她都不辩驳,只觉无趣,便三三两两出去了。
许惠橙换回厚衣服,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九点多。她不晓得容姐还会不会给她找客人。她见刚才那几个姐妹出了场子去街上站,便也不想待在会所了。等了一会儿,容姐都没叫她的号。她索性裹上棉服,走了出去。
这些天许惠橙都有再去食街散步的念头。前几天她要舞来舞去的,所以回到家都是深夜了。今天晚上她又想去那里逛。
她心中隐隐有什么期待。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妄想后,已经在公交车上了。
许惠橙到了食街,慢吞吞地往校门口走。还没走到那边,她就往那个路灯望去。
那个男人不在。
她觉得自己有点神经了,他又不是天天等在这里。伴随着一阵失落,她转身进了街口的甜品铺。
店铺不大,顾客大部分是学生。有的两人就占了一张四人台,许惠橙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空桌,便和两个女孩拼桌。
她很爱吃甜品,特别是凉粉。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吃的凉粉是透明的。在这个城市,凉粉全是黑色的,味道也和家乡的不同。但她还是喜欢。
她静静挖着碗里的凉粉,聆听着旁边两个女孩的谈话。她大约听出了,其中一个在和另一个倾诉自己的情感生活。
女孩甲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但是她的好朋友先喜欢上了他,她不知道怎么办好,虽然想遏止自己的感情,但是每每见到男孩和好朋友聊天,她心里就生气。
女孩乙出口惊人:“先试试他的技术再说。”
许惠橙不禁抬眼看对方那略显稚气的脸。
乙仍然扯着甲,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神神秘秘道:“我和你说,那方面真的很重要,遇上厉害的,非常享受。”
“别说了,有人的。”甲明显害羞了,瞥了许惠橙一眼。
许惠橙继续盯着自己的碗,搅拌着凉粉。她就没有享受过。对她而言,那是痛苦的过程。
仔细算算,她有将近一个半月没有真正接过生意了。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许惠橙吃完了那碗水果凉粉,正准备起身,却猛然看到了正前方的那个男人。
温暖先生独自坐在四人桌,正在敛眼翻阅着餐牌。他温润的眉目在暖黄的灯光中透着一抹迷离的柔和。
她瞬间静止了。
他抬手招呼服务员过去,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她惊得眨了眨眼,慌忙低头,然后匆匆站起,绕开他的座位离开了。
她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她很矛盾,既期盼着见他,又害怕他记起她的职业。
走出店铺几步后,她回首望了眼那里面。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远远看着就好了。
许惠橙身处边缘地带这么些年,都不敢去招惹别人。她没有势力,一直过得畏畏缩缩。
那天呵斥小偷,可以说是她莫名地抽风。所以,当她的包包被抢走时,她没有抵抗。她害怕被报复。
但是,她明显是被盯上了。
抢劫后,旁边突然蹿出三个男子,其中一人扣住她的手臂,口里嚷着:“你竟然敢背着我偷汉!”
许惠橙的身体没有跟上那突如其来的动作,被他硬生生扯着走。另一个男人向路人解释着:“这个女人伙同情夫骗了我朋友好多钱。”
行人窃窃私语,没有人站出来,但是有个围观者举起了手机。两个同伴发现后,上前捂住:“这是家事,别拍,家事来的。”
男人像煞有其事地吼:“我今天就找你的姘头对质。”说完拽着她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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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停泊的面包车走去。
许惠橙明白了他们的企图,惊慌地死命挣扎:“我不……认识你们!”
男人扬起一个红本子,理直气壮地说:“我这里有结婚证,你认识不认识?”
路人更加惊疑,有些想制止的也犹豫了。
许惠橙抬腿去踢男人,被反手推了一下,一时没站稳,倒在路中间。男人正要去拉她,倏地被一股力道隔了出去。他往后退了几步。
随后,许惠橙贴近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愣愣望着眼前的胸膛。
男人和两个同伴围了过来,面目狰狞:“喂,别多管闲事啊!”
温暖先生掏出纸巾,递给许惠橙:“把脸上的伤擦擦。”
“谢谢……”她抖着手接过,突然很想哭。她刚才跌倒时,脸颊蹭到了地面,火辣辣地疼,都没有流泪,可是,这个男人出现后,她却有点忍不住了。
那三人被无视,怒道:“你小子是搞不清楚状况吗?”
温暖先生扶着许惠橙站起来,看向那几个男人时,仍然一派温和:“我报了警,派出所离这里很近,你们不赶时间吗?”
男人狠道:“我教训自己老婆,关你屁事。”
温暖先生淡淡地说:“看来你们还真不赶时间。”他护着许惠橙,细心地帮她拂去额头上的沙粒,简直当其他人不存在。
那三人没料到警察真的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远远看到,三个男人立刻慌了,往面包车上奔,启动后就开溜。有几个警察追着那车而去,留下一个警察过来找许惠橙问话。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自己不认识那群人。
警察问了几句,见她受惊的模样,笑着道:“别怕,我是警察。”
她更加不安,就是警察她才更怕。
好在警察很快就和同伴会合去了。许惠橙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包包不见了。她迟钝地转头看温暖先生,轻轻启口:“你能借二十块给我吗?”
他打量了下她,略皱眉:“你的包呢?”
她摇摇头:“被抢了。”
他帮她扶正散开的围巾:“我送你回去。”
“谢谢。”
他是个好人,她却污秽不堪。
许惠橙和他并肩慢行,觉得这个冬天最温暖的时刻就是现在了。她突然想知道他姓甚名谁,于是冲动地问出了口:“你叫什么名字?”问完她又懊悔。
“敝姓乔。”温暖先生没有介意她的突兀,依然温和,“单字,延。”
乔延……乔延……乔延……
许惠橙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转头自我介绍道:“我叫许惠橙。”
他微笑,点点头。
然后她就无话了。
乔延走出步行街后,和她调换了位置,站到她的左边。许惠橙没有这个意识,也并未留意。直到乔延被一个学生的自行车蹭到,她才知晓这是在护她。
8. 08
许惠橙又感动了。这个男人太过无懈可击,所以她告诫自己,不要幻想。他们行至她的公寓楼附近,对面一个女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许惠橙望了眼,认出是和她住同层楼的姐妹。
这个姐妹已经过了三十五岁,生意不景气。许惠橙每次看到她就仿佛见到了自己的未来。
许惠橙还年轻的时候,曾经幻想着如果哪天自己没有市场了,就可以转行了。后来残酷的事实让她认清楚,这是奢望。
女人迎面而来,带着浓浓的酒味。她的目光在乔延和许惠橙之间停驻了一会儿,然后眯起眼。那双眼睛在厚重的眼妆下呈现出一团的黑。
许惠橙此刻很慌张,怕女人口无遮拦。
女人也不知看清没有,就跌跌撞撞地向乔延扑过去,口中喃喃道:“帅哥,喝酒吗?”
乔延扶住她,向后退了一步:“你喝醉了。”
女人睁着眼睛,呵呵直笑:“我没醉……我再给你打个七折……”
许惠橙在一旁很无措,她低下头,怕看到他的鄙视。
乔延掏出钱包,抽出三百块:“不用找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女人瞪着那钞票,这时倒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他没再多说,扯扯许惠橙的衣服:“没事了,她就是喝醉酒了。”许惠橙惶惶地抬头,见他的表情还是和善之色,略略安心。她正要说什么,他一句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他问:“你怎么住在这地方?”
许惠橙直到现在才确认,他真的忘记了在她家借宿的事。旁边那女人极快地接话:“因为她和我一样啊。”
许惠橙的脸色霎时惨白,急忙往公寓大堂跑过去。她听见后面乔延追过来的脚步声,但是哪里还能面对他。
美梦都没来得及做,就已经碎了。
她跑到电梯厅时,刚好错过了一趟。她盯着电梯门,哀求道:“不要过来。”
乔延在距离她两米的地方停下,凝视着她的侧脸。
她妆容略脏,眼线很粗很宽。说实话,那脸并不出色。此刻她紧紧抿唇,按着电梯按键的手在抖。
他出声安抚:“你别紧张。”
她头垂得更低。
“许惠橙。”他上前靠近她。
他的声音醇厚如温酒,唤的这一声很好听。她更加要逃了。
“我没有看不起你。”
她的身体僵了。
“我送你上去。”
许惠橙好像没了思考能力,动作完全不受控制。直到乔延坐上了客厅的沙发,她才慢慢回归到现实。
那张矮床刺眼得很,上面有着她肮脏的过去。她丧气,像是等待着审判的结果。
乔延的目光移向那矮床,然后回忆着什么:“这里……我是不是来过?”
许惠橙一动不动。
他站起来,走到那矮床边,摸了摸床单,继续问:“我来过这里吗?”
“算来过吧。”她苦笑。
他表情带着歉意:“真是抱歉,我喝酒后就容易忘事。”
她摇摇头。其实,他忘了才好,最好今天的也忘掉。
彼此沉默了一段时间,乔延瞄了眼墙上的钟:“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她木讷地点头。
临走前,乔延站在玄关处,回首道:“许惠橙,不要把自己放得这么低。”他的笑容还是那么诚恳温柔,仿佛她是个正经人家的女孩似的。幸好他说完就离开了,不然她真的要在他的面前落泪了。
许惠橙在浴室里冲洗,奋力搓着自己的身体,一边搓一边哭。有伤痛,有感动,有自耻。
她想走出这里,她想去有阳光的地方。
她以前只想着攒钱、攒钱,等攒够了钱,她就自由了。矛盾的是,她对赚钱这件事并不卖力,每每在月任务完成后就倦怠。
而今,她豁出去要搏一搏。
----
许惠橙主动去找康昕,问康昕这周去不去栅栏沟。康昕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开窍了?”
许惠橙随便找了个理由:“我的仿品被客人认出来了。”
康昕笑了:“那些人的眼都贼利贼利的。”
“嗯,我想还是买几件真的。”
“后天有新的展台,我们中午过去逛逛?”
许惠橙点头答应,她确实应该提高客户群的档次了。她晚上还是去场子跳舞,虽然拼不过那些风情万种的舞娘,但是比起陪喝陪玩,跳一场舞没那么累。
之前那批新来的年轻美女仍然垄断着大部分的客源。会所里有几个姐妹抱怨容姐分配不公,忧心月任务,然后又谈起许惠橙这个月的业绩,说她怎么怎么走运。许惠橙在一旁无动于衷。那是她命大挣来的钱,没什么好嫉妒的。
她因为跳舞的关系,更少陪客了,都是跳完舞就直接回家,再也不去那条食街。
她窝在家里看电视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慢慢迈向舞女的行列。
然而,半夜的一通电话给她浇了一大盆冷水。
对方打的是她的固定电话。她被吵醒时,蒙在暖暖的棉被里根本不想起来。回到现实后,她惊得发抖。她知道是谁的来电,她不想听,可是不敢。她连衣服都没披,穿上拖鞋就连忙下楼来。
才接起电话,那头的男人就阴森森地笑:“山茶,我以为你会假装不在。”
“武哥,我刚才在睡觉。”她力持镇定,感觉背脊在发凉。
朱吉武继续笑,粗嗄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更显刺耳:“听说你这个月干得相当不错。”
“是容姐介绍的客人好。”
“哦?”他转了调,“不是个暴力狂吗?”
“还行。”她站在无光的客厅,楼上房间的灯透下来,把她的影子折射在墙角。她望着自己的影子,竟然越看越觉得扭曲。
“山茶,好好干。”朱吉武佯装温柔,“以后提你当头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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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武哥。”她回答得很流利,眼睛里是一片死寂。
“你去睡觉吧,我这里还是大白天。”
“武哥晚安。”
挂断电话,她从僵硬中缓过来,一时居然站不稳,跌在旁边的沙发上。
她抱膝缩起来,打着冷战。
幸好,他不在国内。
直到不再发抖,她才重新上楼,关灯,回到床上。闭上眼的时刻,她的想法是,她一定要努力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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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许惠橙就开始思考应该穿什么去栅栏沟。
那种地方,她当然不敢穿仿品。但是,她不懂潮流,平时的衣服要么毫不起眼,要么太过风尘。
于是,她急急出去,在街边的报刊亭买了本时尚杂志,找了个搭配套装,打算依样葫芦。她先是回家找了找类似的款型,然后试了又试,最后借着杂志的建议,也算是有了小小的突破。
到了约好的那天,康昕眼前一亮:“山茶,你以后都好好打扮,肯定出彩。”
许惠橙坦白道:“我的品位不怎么好。”
“我印象中,你似乎很喜欢穿羽绒?”
许惠橙点头。
康昕浅浅一笑:“保暖和时尚是不冲突的。”
她俩是打车去的,两人共同的话题不适合在司机面前展开,只能说些不着边际的娱乐新闻。到达那栋楼后,康昕挽起许惠橙,悄声说:“山茶,这儿来客质量都不错。”
许惠橙听出了端倪,愣愣扭头望着康昕。
“努力吧。”康昕这一刻的笑容带着说不出的心酸。
许惠橙明白了。姐妹们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淘折扣品,更多的,是寻找客户。
康昕很快就放开了许惠橙的手。两人乘观光梯直接上顶层。
到了门口,许惠橙觉得自己抱着来买打折品的心态还是太过天真——栅栏沟的门票价格居然是四位数。
她差点儿想退缩了,但既然是她主动找上康昕的,她就不能临阵脱逃。
许惠橙进去后,只见灯光璀璨,装潢奢华。所谓的展位,是在一个个正方形的高台上,大一圈的小池子在高台的下方,水波泛着湛蓝的光。逛的人三三两两。康昕熟门熟路,在某个展位赏了片刻,便执起旁边的名片。
许惠橙没了心思。越接近灯光,她越不适应。她借口去洗手间补妆,穿过走廊。
洗手间的旁边有个吸烟区,她经过时,闻到呛人的烟味,然后听到里面传来一句:“钟定,你真的要和那女人结婚?”
一听这名字,许惠橙陡然紧张了,赶紧往前走。
“那当然。”钟定的声音有着明显的讥讽,“倒贴送我一个女人玩,不玩白不玩。”他吸了口烟,无意瞄到门缝里闪过的身影,便拉开门。
许惠橙匆匆进了洗手间。
钟定开心地笑了。
这个女人,进的是男厕。
9. 09
栅栏沟的男女卫生间标志,一边是大红底小蓝图,另一边与之相反。许惠橙第一反应是进红色底图的卫生间,再加上心里慌急,所以没细看图片的区别。她闪进去后,见到里面的摆设就明白错了,随即尴尬地要退出来。但是,她才一转身,就被挡下了。
钟定缓缓走上前,停在离她不到一米的位置。
许惠橙止在门口,不敢抬头,生怕他会认出来。她礼貌地开口道:“先生,能不能借过?”
钟定轻笑一声,抖了抖手里的烟灰:“不能。”
这般讥诮的语调令她回想起那天晚上溺水的恐惧。她后退一步,往旁边侧过身子:“那您先进。”
他重新把烟放回嘴里,见许惠橙低着头,便走到她跟前停住,盯着她的头顶。
她的头垂得越来越低。
他眼里的趣味更甚,叼着烟俯身去看她的脸。
许惠橙忐忑之间,瞄到星星点点的烟丝和自己的头发已经有了接触,心中一惊,慌张地偏过头。
他察觉到她的动作,用唇转了转烟的角度。随即,一股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那烟完全陷入了她的头发里。
许惠橙再也不能镇定,奋力推开他,急匆匆跑向旁边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冲头发。她手一抓,烧坏的一截就被揪了下来。唯一庆幸的是,她的头皮没有被烫到。
钟定轻轻吐出那根烟,看到她搓洗的动作,说:“抬起头来我看看。”
许惠橙咬着牙,肩头都在颤,费了很大的忍耐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她听得出来,这个男人对于她的头发被烧没有任何的愧疚。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见她毫无反应,便直接上前钳住她的肩膀,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仰起头。
她的头发湿答答的,脸上也都是水滴,狼狈得很,可是她眼里的愤怒,来不及掩饰,烧得亮晶晶的。
钟定见状,略带嘲弄:“稻草一样的头发,还心疼?”
她看着他这张脸,有瞬间的呆滞。
她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和乔延长得有些相似。她那时对乔延的五官还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只辨出气质的迥异。后来再遇乔延时,她又已经遗忘了钟定的容貌。现在这一近看,她发现,这两个男人的长相如出一辙。只是,她怀疑自己的感觉不准,因为她对人脸的记忆力非常差。
也许只是自己认错了。
许惠橙在初初的怒气之后,意识到了不自量力。她攥紧掌心,告诉自己要忍耐。渐渐地,她的表情趋于平静。
钟定端详着她,觉得有些眼熟,直截了当地问:“我们见过?”
看来他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推她下水的事了。她安心了些:“没有见过。先生,我只是走错了卫生间,能不能让我出去?”
他望向她的眼睛。
很明显,她怕他。
刚刚他只是不想继续未婚妻的话题,所以瞥到有个人影晃过,就走了出来。看她进了男卫生间后,他逗趣的心思骤起。而她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闪躲,让他觉得更加好玩。
他扬起笑容:“我们见过。”
这是陈述句了。
许惠橙僵笑:“先生,您能不能让我先出去?”
“不能。”他伸手抚着她那剩余的半截头发,语气变得谦和,“刚才是我不小心,我愿意赔偿你的损失。”
她见识过他“亲切”背后的恶劣,连忙摇头:“谢谢先生,我现在赶时间,我能不能……”
“我刚刚说,”他亲密地耳语,停顿一下后,状似宠溺地看着她,继续道,“不能。
许惠橙被他这么一说,禁不住抖了下。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又惹到这位爷了。
钟定张开手掌,穿过她的头发,弯着笑眼:“怎么说也是我的错,让我好好弥补弥补。”
他越友善,她越发凉。
她压抑着内心的惧意,怕惹到他,索性沉默以对。
他用指尖掂了掂她的下巴,触及她的脂粉,收回手磨了磨:“来,出去逛逛,相中什么,我都赔给你。”
如果只听声音,倒真像那么一回事。可惜,他的眼底是明晃晃的讥嘲。
许惠橙此时的头发长短参差,湿漉漉散着,乱糟糟的一团。她猜测钟定大概就是想看她出丑,所以也不去梳理。
她的想法是,只要他满意了、高兴了,就会放过她吧。
许惠橙跟着钟定出了男厕。她以为他是要去刚刚那个展厅,谁料在走廊的拐角处,他反向而行。她心里咯噔了下。她从没来过这边,不清楚前方是什么区域。她望着最近的一个岔路,脚步缓慢了下来,脑海中闪过落荒而逃的念头。
钟定噙着笑容,心情似乎相当不错。他走了几步,回首看她一眼,轻飘飘地说:“我好心给你赔礼,要是发现你不见了,那就得你赔我损失了。”他丢下话就不再回头。
许惠橙默默无言,没有再去堆砌虚伪的笑。她凝望着他的背影,一种熟悉感又突然而至。然而那份感觉只闪了一秒,随后她觉得可笑。
这个诡异的男人,完全不像温暖先生。
完全。
----
钟定在房间门口站定,微微侧头向许惠橙那个方向看去一眼,然后拧住把手,拉开门。
房内的乔凌听到动静,撇嘴道:“你和行归还特地去吸烟区,费劲。”
陈行归在旁淡笑。他刚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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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定缠上那位走错厕所的女人,就识相地回来了。
钟定唇角的弧度勾起:“有收获就行。”
乔凌挑眉,无声询问。钟定转头瞄向慢吞吞的许惠橙,低喃:“这不,我又有干坏事的冲动了。”
许惠橙距他几步之遥,没有听清他的话。她走近他身边,心绪越来越复杂。她当然没有傻到相信他是真的要送她什么礼物赔罪。但是到了这里,由不得她说不。
钟定踱步进去,径自在沙发坐下。许惠橙在门外静了一会儿,才转进房里。她局促不安,垂头握拳等候发落。
乔凌乍见之下,只觉得这女人邋里邋遢的,他斜视钟定:“这是你的收获?”
“可不是。”钟定阴笑,“一直说不认识我,不过,那身子抖得好像我是阎罗似的。”
“我怎么听着,是个识趣的女人呢。”乔凌这才仔细打量许惠橙,不消一会儿就认清了,他的神色略显惊讶,“钟定,你不认得她了?”
钟定眯了眯眼,试图在记忆里搜索,却没探出她究竟是谁。
“一分半钟小姐。”乔凌好心提醒道,“差点儿死在你家泳池里。”
钟定终于有了印象。不过对于那晚女人的容貌,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原来她和我们缘分这么深。”他笑意渐浓,斜靠在椅背上,“过来。”
许惠橙木木的,听令行事。
乔凌看着她蓬乱的头发,挑剔道:“这副样子是怎么放进来的。”
“刚刚可挺好看的,是不是?”钟定拉她坐下,和善得很,甚至有种纵容的味道。
许惠橙笑了笑,心中一片惨淡。她今天就不该来。
陈行归的眼光在钟定和许惠橙之间转动。
刚刚在吸烟区,话说到一半,钟定就走了,陈行归跟出去正好见到两人在男卫生间门口纠缠。
陈行归了解钟定。钟定就是无聊,因为无聊,所以想法子消遣。这个女人不过是正好撞上他无聊的时候,仅此而已。
只是,陈行归不知道钟定想如何玩。
钟定抚着许惠橙的头发,温温和和道:“我没留神烧到她头发了,打算好好补偿她。”
许惠橙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又惹到他。他亲昵地握她的手时,她吓得差点儿抽回来。乔凌瞅着她的神情。她脸上有笑,也透着强忍的惧意。他想起她在泳池的挣扎以及高烧中的哭泣,有些不忍:“钟定,她好歹让你赢过一回,别太为难她了。”
闻言,钟定抬起眼,眸中毫无情绪:“我都说好了,她相中什么,我就赔她什么。”
“不过……”他话语顿住,口气冷了些,“刚才我答应的时候,还没想起来,她是会所的人。”
10. 10
许惠橙的笑容退去。
她见识过各种男女关系。以前在包厢里,也有些客人会调换服务姑娘。进了这行,就没有选择客人的权利。
她和钟定对视了一秒,就败下阵来,转而盯着他的衬衫领口。
她不懂名牌,却也看出那上衣的布料质地极好。她瞬时想起一句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钟定见她依然沉默,伸出手指在她的脸颊处弹着,沉下嗓音向乔凌那边问道:“如何?要不来玩一玩?”这话听起来完全无视女方当事人的意愿。
“你自己没事干,别拉我下水。”乔凌的态度有些不屑,这种长相平庸的女人向来不在他的猎艳名单里。
钟定又瞟向陈行归。
“如果不赶时间,我很乐意。”陈行归一哂,“不过我等会儿有个会议。”
“真可惜啊。”钟定收回手,甩了甩沾上的粉底,笑望许惠橙,“我两个朋友都看不上你。”
许惠橙抿抿唇,其实她何尝不是希望他们嫌弃她。
钟定此时转了话题,讽刺意味十足:“现在的女人路子越来越广,懂得来栅栏沟揽客了。”
她滞住,明白他误会了她来此地的目的。可就算解释她只是来淘打折品,想必他也不相信。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觉得她玷污了栅栏沟。她开始哀求道:“先生,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求你……”
“求我?求我什么?”
她鼓起勇气,站起来朝他鞠躬,急切道:“先生,你放过我吧……我错了,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钟定惬意地倚在沙发里看她。
她之前故作镇静,表现得还挺认命的。不过终究还是求饶了。
“别讲得那么难听,什么放不放的,我又没绑着你。说起来——”钟定颇有深意地瞥了乔凌一眼,“上次乔凌赢得那么飒爽,我可真羡慕呢。”
许惠橙微怔,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乔凌凭着多年的默契,了解到钟定话里的意思。他评价道:“小气。”
钟定的眼光兜回许惠橙身上:“你也让我风光赢一回,我就给你介绍一门好生意。”
她听懂后却更慌了。谁知道这些公子哥儿下一场赌局是怎样的。前两次她都落了个凄惨的下场,她不认为自己还有第三次侥幸的运气。几乎下意识地,她摇了头。
钟定见到了,无所谓似的:“我没问你意见。”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他听不得拒绝的话。所以,他的确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她的指甲刺进掌心,用来抵抗情绪的波动,过了一会儿,苦涩开口:“如果赢不了……”
“那你的生意就泡汤了,”他的姿态就似掌握着她的生死大权那般,“永远。”
许惠橙的脸色更是惨白。她不晓得哪里犯到他,她明明一直在躲闪他。
钟定看着她惊疑的样子,勾起嘴角。他承认,最近日子有点闷,太过无聊,所以这么低等的女人他也不挑剔。更何况,她还参与了他的两次赌局。所以,他很期待第三次。
好玩。
----
许惠橙忘了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她只记得自己答应了钟定的赌局要求,不然她出不来。
她走过那段走廊后,都还能感觉到在那房间时的压抑。钟定的气场让她几乎窒息。
许惠橙拐进女厕,把自己散乱的头发理了几下,然后才走去大厅。康昕见到许惠橙的头发,很是惊吓。
许惠橙轻描淡写,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弄的。她也没有心情再继续待在这里,和康昕道了别。
康昕有些惋惜许惠橙的心态,但她没有劝,毕竟这是许惠橙自己的事。
许惠橙打车去了发型屋。她这长发留了有几年,而且发质很好,并不是钟定所形容的稻草那样。
遗憾的是,再怎么舍不得,也得剪掉。
钟定故意扩大了被烧的范围,许惠橙左侧的头发有大片是断截的,其中一撮短至耳边。
发型师也很心疼这长发,剪发时频频叹息。许惠橙反过来安慰他:“再长两年就好了。”
最终,她换了个波波头,显得年轻了些。走出发型屋时,正好北风刮过,她打了个冷战。没有了头发的围护,她觉得更加不抗寒了。
冬天,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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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惠橙不晓得钟定的赌局是在何时何地,她提心吊胆。
过了三天,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想,他是不是已经忘记这件事了。
她晚上还是在场子跳舞。估计是运动的关系,又加上节食,她瘦了些,起码腰腹的赘肉没有那么明显了。这天晚上,许惠橙在更衣室换装时,突然被容姐叫了号。
最近容姐有客人都让新来的年轻美女上阵,老的这批反而空闲。
许惠橙猜测是不是自己原来的熟客上门了。
容姐亲自过来领许惠橙,笑得花枝乱颤:“哟哟,山茶,我以前就看好你。”
许惠橙有点蒙。看容姐的态度,客人应该是上乘的。只是,按她以往的陪酒史,最富贵的也就是小企业老板了,不至于让容姐这么谄媚奉承。
然后,她突然想起乔凌,于是心情忐忑起来。
许惠橙进了包厢后,呼吸一窒,寒毛竖起。
那个点她的客人不是乔凌。
是钟定。
自从在栅栏沟遇到他,她就记住了他的容貌。他有一副好皮囊,她却只觉得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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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
容姐都有些战战兢兢:“钟先生,我们山茶来陪您了。”
钟定把玩着打火机,一下一下开关着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惠橙:“嗯,没错,是山茶。”
容姐哈腰出去,带上了门。许惠橙还在原地不动,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的颤抖。
钟定把打火机扔在桌上,靠着沙发打量她,然后鼻子里哼了声:“换了个发型啊,我说怎么不太一样。”
她牵动嘴角,笑得勉强:“钟先生,您好。”
“过来,陪酒。”
她移步上前,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毕恭毕敬地为他斟酒。他盯着她执杯时略微发颤的手,弯起了眉眼:“小茶花,我不爱看哭丧脸。”
许惠橙心中一凛,露齿而笑,眼神也柔和了:“钟先生,您请喝。”
“嗯,就是这样才可爱。”他赞叹,“记住了,以后都得这么笑。”
她的笑容干了下,然后又继续笑。她不想去深思“以后”的真正含义,她害怕。
钟定端起酒杯,闻了闻,邪眼上挑:“小茶花,还记得你答应过要让我风光赢一回吗?”
她点头,温顺的模样。
“真乖。”他把酒杯送到她的面前,“试试这酒。”
许惠橙抿了一口,刚刚咽下,钟定就扣着酒杯,直接往她嘴里灌。她措手不及,咳了一下,张着嘴呜呜几声,来不及吞咽的酒水沿着她的嘴角流下。
他灌满一杯才收回手。杯子一离开,她就喷出了嘴里的酒水,然后开始咳。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喉咙间更是辣得发疼。
钟定对于她的痛苦视若无睹。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才道:“我刚说要保持笑容,这才不到一分钟,你就不听话了。”
许惠橙太难受了,她不想也无力去笑。那是烈酒,她的口腔现在全是火烧的感觉。
“不听话,我就不喜欢。”他又笑了,状似关怀,帮她顺了顺背,“不过,我前几天烧了你头发,还得补偿你。所以,我们就算扯平了。”
许惠橙暗自苦笑。横也他说,竖也他说。
“小茶花,刚刚那样玩得高兴吗?”他笑容可掬,“我等会儿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更好玩。”
她终于顺过气来。她见到他这表情就有不好的预感,他觉得好玩的事情,可能就是刚才这类建立在旁人痛苦之上的。
钟定抽了张纸巾递给许惠橙:“你答应过,要赢回来,可别又不守诺言。”
她默默擦拭着自己的脸。
“如果你赢了,我会好好奖赏你。”
不知怎的,许惠橙听到他这么说,突然全身发寒。
她怕自己活不过今天晚上。
11. 11
许惠橙因为呛酒的关系,喉咙里不舒服,所以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她自从听了钟定那关于赌局的奖赏后,思绪就有些恍惚。
乔凌二十万包了她三天,她差点儿溺毙。钟定没有明说赌局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可是她觉得,应该不会比上次好受。她期待着更高的报酬,但没有足够的胆量和钟定讨价还价。
钟定没有在包厢坐太久,半小时后就领许惠橙出去了。容姐堆着满脸的笑容恭送他们。
许惠橙今天也算是有预见,底下穿了保暖打底裤,虽然还是觉得冷,但比起跟乔凌那天已经好太多。
钟定晚上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他走到车子前,瞄了许惠橙一下,然后望了眼只有两个座位的跑车,命令道:“你自己打车。”
言下之意非常明显,他嫌弃她。
她愣愣地看了他一眼,不意外地窥到他的鄙夷。她低头应了一声好。
会所门前停驻了几辆出租车。她随手招了一辆,和司机指了指钟定的车:“跟着前面那辆车。”
司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简直觉得不可思议:“Aventador?”
许惠橙听不懂那英文,补充解释道:“就那辆白色的跑车。”
“收到。”司机的语气中透着隐隐的兴奋。
司机是情绪很高涨,但是他的这辆破车怎么也不可能追得上跑车。不一会儿,就已经寻不到钟定了。
司机讪讪道:“小姐,你给我说个地址吧,我送你过去。”
许惠橙以为钟定既然让她跟车,应该会放慢速度等等这辆出租车。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更不知终点是哪里。现在的状况,是不是代表她不需要去他那边了?
思及此,她有些窃喜。只是她不敢擅自回家。她见出租车走到了食街附近,便让司机开去食街。
她还是十天前来过这里。
下车后,她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远远望向乔延当初站立的路灯处。
那里只有路人来去。
许惠橙闭了闭眼,记忆中的他立在那里,温润如玉。只是那容貌和钟定极为相似。她很希望能再见见乔延。她想验证是自己的脸盲症严重了还是他们真的相像。
她站在路口,回想和乔延并肩走过的感觉,很安心,很温暖。想起他,她会觉得生活还是有希望的。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美好的幻想。
她掏出后,见到是容姐的来电,心情已经低落了下去。
容姐在那头急得不行,劈头就问:“山茶,你在哪儿?钟先生打电话到会所来要人了!”
“我……在半路,他跑得太快,没跟上。”许惠橙解释道。
“还不马上过去!钟先生说他在一熙路口等你,别耽搁了,赶紧的。”
“好的。”
“山茶,给我好好伺候钟先生,不许怠慢。这人物你可得罪不起。”容姐的语气郑重而严肃。
“是。”许惠橙这句很涩。
她挂了电话立即拦了车直奔一熙路。坐上车后,司机正好要掉头,于是她又经过食街的路口。
她回望那里的霓虹灯火。
也许她以后都不会再遇见乔延了。毕竟在茫茫人海中,再碰面的概率太低太低了。
许惠橙到达一熙路后,一眼就看到了钟定那辆拉风的跑车。
她下了的士,缓缓走向那边。钟定从后视镜见到她的身影,就那么坐在车里看着。
她走近后,轻声道:“钟先生,我来了。”
他嘲讽一笑:“我还以为你那么够胆,逃跑了。”
“不会。”她说话都不敢大声。
“不会就好。”他又换回那种温和的语调了,“小茶花,乖乖听话,明天的太阳你还能见到的。”
她点点头。
“等乔凌的车来了,你就跟他走,我们终点站再见。”
她听从他的安排。想来他们要去别的地点活动,而钟定不愿她坐他的车。
乔凌倒是到得很快。他没有保持座驾干净的嗜好,所以搭上了许惠橙。走出一段路程,他才说:“真是风水轮流转。上次你还是我这边的人,今天就跑钟定那儿去了。”
“嗯。”其实她就是一颗棋子,要往哪儿走全凭他们几句话。
许惠橙望着前方钟定的车尾,衷心希望今晚之后他们都能放过她,然后她努力攒钱,早日辞职。
她幻想着美好的前景,浮现微笑。
乔凌随意瞥了她一眼,不语。他想起陈行归说的话:“那女人,背影像陈舒芹。”
乔凌之前没有特别留意,经陈行归提醒后就回想了下,倒还真是有点像,特别是两人长发飘飘的时候。
乔凌以为钟定是因为陈舒芹而挑上许惠橙的。然而,陈行归又说:“相信我,钟定要玩,只是因为无聊。”
乔凌担心的是,钟定玩着玩着,会失控。
----
钟定他们说的终点站在郊外的一座山上。许惠橙见到半山腰的停车场停着几辆跑车。她再观察附近的环境,山路曲折蜿蜒,从这里看去,只有百来米的平坦道路,随后就拐得见不到头。
钟定泊车后,招着手让许惠橙过去。
她每次接近他前都要克制一会儿才能掩饰惧怕的心理。溺水真的让她罩上了阴影。
她走得慢吞吞。
“小茶花,冷不冷?”待她距离他一米时,他拉过她的手,问出的话宛若情人间的软侬细语。
她摇头:“不冷,谢谢。”这山上风很大,其实挺冷,但她不会如实回答,因为他并非善意。
“那就好,给我乖乖的。”他给她拨了拨被吹乱的头发,“短发更适合你。”
许惠橙抖了一下。她很舍不得自己的长发,所以此刻有种愤懑充斥心间。
这个男人太无耻。
钟定没有表演温情太久,随后就说明了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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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赌局规则。
规则说起来挺简单,就是男人开车冲向女人,比的是谁的车和自己女人之间的距离最短。当然,女人不能移步。
“钟先生,”许惠橙望着那山道,控制不住战栗,“你会踩刹车吧?”
他笑:“当然。”
她却更加恐惧——他的话可信度太低。
他轻抚她的脸:“小茶花,我们现在是搭档,应该信任对方。”
许惠橙摇着头,求饶了:“钟先生,你放过我吧……”他会不会顾及她的性命是个未知数。
钟定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嘴角还是那抹笑:“你有选择吗?”
她一怔。
“我们好好合作,明天又是灿烂的一天。”他低头凑近她的耳边,“如果你让我丢了面子,那我可不担保你的未来很美好。”
她喃喃道:“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钟定眼眸有暗光流过,他轻轻环住她:“你怎么会死呢?我们只要是最近的距离就可以。”
许惠橙咬着下唇,隐忍着自己的泪水。在他的怀抱,她如坠冰窖。
他拍着她的背,语气像诱哄:“小茶花,你前两次表现得多好,今天也要一如既往。”
她心里在反抗,行动上则瞻前顾后。如果得罪了钟定,别说他本人不会罢休,就连容姐和武哥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一阵悲凉。
“如何?”钟定垂眸细窥她的表情,“要不要乖乖的?”
许惠橙木然地抬头看他:“钟先生,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送我的骨灰去四川?”
他有些意外她这突如其来的话,嘴上仍温柔应着:“当然可以。”
“我的家乡,有大片的山茶花……”她说完眨了眼,平静地说,“好,我参加。”
钟定的眼眸半弯:“小茶花真是乖。”
比赛开始后,有人喊了句:“谁先来?”
许惠橙紧张地看了钟定一眼,却见他倚着车,歪着头点了一根烟。看样子,他不打算拔得头筹。
第一对男女劲头很足。那个女人站到了山路的另一头,男人开车拐了个弯不见了,然后就传来尖锐的刹车声。
最终,那对男女的距离有十几米。
男的回来时,搓着手:“妈的,还是心惊,就怕刹不住。”
随着比赛的继续,山上的气温越来越低,许惠橙开始打冷战。
钟定过来握她的手时,她抖得更厉害。
他微微一笑:“小茶花,到我们了。”
她认命了。
许惠橙站在山路的中间,冷风阵阵,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飘动。她看不见钟定的车,只听到那呼呼的轮胎声。她的心随着那声音揪成一团。
当他的车拐过来,她被那车灯照得刺眼,抬手遮了遮。
车速没有任何减慢。
她苦苦一笑,闭上了眼。
他果然不踩刹车。
12. 12
许惠橙闭眼时,听觉更为敏锐。她聆听着车子的声音,心里的恐惧无限加剧。
她这辈子过得很糟糕。虽然她曾经觉得死了就一了百了,但是她又想,如果继续活下去,说不定日子就好了呢。她就是抱着这一线希望,苟且至今。
而且,她怕死,她也不想死。
许惠橙在这念头晃过后,倏地睁开眼,随即又被车灯刺到眼睛。
钟定的车远灯一直在闪,雨刮器一下一下划动。
她没空去猜测为什么不下雨他却要打开雨刮器。这一刻,强烈的求生意识让她的勇气爆棚,她命令自己快跑开,不能再拖延了。
她紧紧咬着牙,腿脚在颤抖,转过身子就要往旁边跑。
这动作引来的,是钟定加大了油门。
她真的是被吓到了,才迈开步子,就被自己绊了一个趔趄,跌在了路上。
在终点处监督的某人看到许惠橙的动作皱起眉头——基本上可以判这一对出局了。
许惠橙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她兴起念头到滚了出去,不到十秒。
钟定的车一路奔去,车轮轧过方才她所站立的区域。
她惨白着脸回头望了望,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然后她软趴趴地半伏在地上,浑身都是冷汗。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好像是要以此来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
她慢慢动了动,小腿以下又冷又僵,迟钝得很。狼狈爬起来后,她抬头望望周围,之前停滞片刻的思维重新归位。
她远远见到钟定的车掉了个头,又回来了。
许惠橙害怕地盯着他的车朝她驶来,却不知如何再逃开。或者说,在此时,她已经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所带来的后果,可能是更为严厉的惩罚。
在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后,钟定倒是刹了车。车子停在她侧旁不到两米的位置,然后他下车朝她走来。
许惠橙不敢看他的表情,低着头退了几步。
“现在知道怕了?”钟定音调轻轻的,“刚刚不是很有勇气吗,敢跑?”
她不吭声,缩着肩膀,一退再退。
他越来越逼近,直到她无路可退,他扣起她的肩膀,把她拢在山壁和他之间,低头在她耳边说:“小茶花,来,跟我说说,刚才你是为什么变得这么勇敢的?”
她偏头躲着他,忍不住哀求:“钟先生,我错了……”
“我当然知道你错了。”他将她侧边的头发拨了下,动作柔而慢,“我之前怎么说的?我们赢了,我就给你一门好生意。”
她的眼泪都被他吓出来了。
“在场的任何一个男人,你陪哪个都收益颇丰,是不是?”钟定呼出的气全喷在她的耳边,见她不回答,声音冷下来,“是不是?”
她点着头,泪水滑下来。
他用指关节刮了下她的泪痕:“可是你偏偏不听话。你说我还怎么给你介绍大金主?”
“钟先生,我错了……”许惠橙喃喃地求他,“我错了……”其实她哪里错了?她只是不想死而已。
“知错了?”他在她的脸颊磨了磨。
“我知错了……”
“善莫大焉。”他忽然表情一松,笑得诡异,“小茶花,那么我就当你输了?”
她茫然,一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既然是你的错,那我所有的损失都应该算在你的头上,不是吗?”他说完就放开了她。找到了替罪羊,他的心情明显好转。
钟定弯起的笑眼,在许惠橙看来简直是一把镰刀,将她的生活希望一一割破。
“钟先生……”她慌张扯住他的外套,见他冷眼扫过她的手,她又识相地缩回来,“钟先生,我……没有钱……求你……”
他话锋一转:“你在会所干几年了?”
她顿时哽住,过了数秒才答:“四……年……”
“那都成烂布了。”钟定笑了,“没钱就继续卖。”
“钟先生……”
“你叫钟后生都没用。小茶花,我的耐性不好,不是什么时候都这么好说话的。”
许惠橙心中弥漫着深沉的绝望,她哭着求他:“钟先生,对不起……我知错了,我以后一定听话的,求你……”
“以后?”他低眸看向她的惨容,笑得更深,“那可好玩了。”
她泪眼模糊,墨黑的眼线顺着眼泪化开。
“小茶花,以后归以后,今天这笔账,你还是得还清的。不过——”他和善得很,“我可以宽限一段时间。至于具体日期嘛,得看你的表现。”
许惠橙仰头看着钟定的笑。她发觉自己没有走出原来的生活,而是掉进了更深沉更无边的黑洞里。
为什么自己不在比赛中被撞死算了呢……
----
钟定该说的话说完,就独自开车回到半山腰的起点。见到他出局的结果,有几人吹了口哨。其中一人喊:“玩得太狠,把那女的逼急了。”
他嗤了一声。
乔凌迎上来,低声道:“玩脱了?”他听那方的人讲述这事,倒不是太惊讶。毕竟钟定就是如此张狂的。
“还好。”钟定望着远方的夜空,漫不经心地说,“我都不知道四川哪里有山茶花,怎么送她的骨灰回去?”
乔凌莫名其妙,正要细问,旁人就在吆喝谁要上场。想到比赛,他瞄瞄钟定,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态:“你这阵子不太行啊,两场了都。”
钟定嘲讽回道:“你才不行。”
“那女人旺我。”乔凌竖起拇指,指了指自己。
“那你好好养着她。”
乔凌差点儿噎住:“如果她长相再好点,那还勉为其难。”
钟定不语,摸出打火机,习惯性开关盖子玩。
乔凌邪邪地笑:“我的女搭档等会儿就到,国色天香。”
钟定嗯哼一下。他望见许惠橙失魂落魄地从山路向这边缓慢走过来。他的表情变得讥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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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乔凌所说,这种女人,真上不了台面。
许惠橙没有过去钟定那里,她静静待在角落里观赛。她不晓得他要如何处置她,也就不敢走。真正的赌况她没有留意,她看着浮动的人影,思绪去了远方。
她还没来得及攒够钱离开朱吉武,却又背负了钟定的赌金。她想大骂命运的戏弄,她想反抗钟定的轻视,她甚至恨不得对他拳打脚踢。
但也就是个想法而已。
她要听话,她不得不听话。
赌局最终的赢家是乔凌和他的美女搭档。那个美人依偎着乔凌,巴掌大的脸上有些伤痕。
曲终人散后,钟定自顾自地离去。许惠橙则差点儿被一群人遗忘在半山上。乔凌有了美女的陪伴,早就不记得许惠橙要搭便车这件事,还是有个人临走前提起钟定输局的经过,问了句:“乔凌,这女人打哪儿找的?敢违抗钟定,够胆啊。”
乔凌这才想起她来。
他把她送到一个繁华的地段。她道了声谢,他心不在焉,应了句就匆匆和美女度过美妙的夜晚去了。
许惠橙拦了车,回到家已然疲惫不堪。睡觉前,她翻出自己的小宝盒,一遍一遍抚着盒子的边缘,眼泪滴落在盒面。
她近来变得有些爱哭了。
----
自那天许惠橙跟着钟定出去后,她在会所的待遇突然好了起来。以前,她是和一群姐妹共用大的更衣室,而今,容姐居然分配了一个独间给她。
最重要的是容姐的态度。她把许惠橙当成了头牌似的,甚至亲自指导:“山茶,你可得好好打扮下了。”
许惠橙坐在化妆间,谦卑地说:“我长得也就这样了。”
“什么话呢?”容姐风情万种,“以前我放任你们,业绩全凭你们自己的本事。”
许惠橙笑了笑。其实容姐不是放任她们,而是只管自己觉得有前途的姑娘们。
容姐捏了捏许惠橙的脸颊:“可是,如果你上进,我就是你坚实的后盾。”
“谢谢容姐。”
容姐瞅着许惠橙的妆容,摇了摇头:“山茶,你每天化的妆都脏兮兮的,而且这粉底,颗粒真大。”
许惠橙有些惊讶,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大家都知道她是化妆万年菜鸟。
“你说你也干这么久了,怎么连一套好的化妆品都不舍得买?”容姐表现得很心痛。
许惠橙干笑。
“这鼻影画这么粗,你想演恐怖片吗?”
“……”
“这眼线,啧啧,和眼影都糊成一团了。乔先生和钟先生没被吓跑,真是万幸。”
“……”
容姐每说一句,就蘸着卸妆膏去擦拭一下。渐渐地,许惠橙的浓妆被抹去大半。然后,容姐动作停住了。她瞪着许惠橙:“山茶,你化妆究竟是为什么?”
许惠橙也望向镜中的脸。
为什么?因为干这行都得化妆。
13. 13
容姐仔细端详着许惠橙的容貌。
去了米糊般的劣质妆粉,许惠橙的这张脸堪称出水芙蓉。她不是主流的立体尖廓——鹅蛋脸,内双眼,显得古典而婉约。
许惠橙是朱吉武带进来的,容姐没有审核过她的素颜。后来见许惠橙的业绩平平,容姐也不太过问,都是直接汇报情况给朱吉武。
容姐没料到的是,许惠橙居然是个美人。
“山茶,你这么久,都干了些什么啊!”容姐觉得这些年错失了无数挖金的机会。她原来还纳闷为什么乔凌和钟定都指名要许惠橙,现在想想,应该是他俩识穿了这其实是个真美人。
容姐暗叹技不如人。
许惠橙没反应过来:“容姐,我化妆不行……”通常她是抹一层厚厚的粉底,然后往上描粗线。她把握不准力道,粗细不匀,而且晕妆厉害,没多久就脏了。
“那就不要化!”容姐板起了脸,“谁不是把自己打扮得活色生香的,你倒好,好好的漂亮脸蛋,涂抹得跟小丑似的。”
许惠橙愣了。
她打小就有个小名,叫“丑丫”。父母都是“丑丫”“丑丫”地叫,一直到长大,都还是这个名。后来沦落到风尘之地,她在众多时尚美女中,更加不出彩。姐妹们去医院打针、整容,都是往大眼睛、尖下巴的路线走。所以,许惠橙一直觉得自己的长相很普通。
她又看了看自己,还是没分辨出美或不美。
容姐的视线也飘去了镜子中的人影上,她心思转了转,突然生出一个主意。会所在平安夜要举办一场选秀比赛,来的可都是贵宾级的客户。本来已经挑选了十来个得宠的美女参加,如今见到许惠橙的真容,容姐就有意破格推她上去。
这想法是有了,容姐还不敢自己做决定,打算和朱吉武商量商量再说。
容姐给许惠橙化了个淡妆,出来的效果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临走前她交代:“山茶,你自己好好学习学习,争气点。”
“好,谢谢容姐。”
许惠橙望着镜中的自己,怔怔的。
她喜欢铺厚粉,因为那是一个面具。她恨不得能换一张脸去面对现在这个龌龊的环境。她希望以后回家乡,好好过下半辈子,可是又害怕有朝一日,别人会认出她。所以她拼命往自己脸上堆粉。
而今这淡妆,无疑是把她完全暴露了。
她挑着化妆品,用化妆刷往自己脸颊扫,没一会儿,又是粗糙的妆容。
她觉得这个模样看着比较有安全感。
----
容姐和朱吉武商量后,决定把许惠橙捧上选秀舞台。
她电话通知许惠橙时,语气很和蔼:“山茶,你可要加油,如果被谁相中了,一年的钱一下子就赚来了。”
许惠橙蒙了:“容姐,我不会……”她记得去年参加这个比赛的都是高学历的美女。
容姐顿时不耐烦了:“这有什么会不会的。而且我已经和武哥报备过了,你要是有意见,问他去。”
许惠橙哪里敢去惊动朱吉武,最后只能妥协。
许惠橙向康昕请教选秀的事。譬如,都有什么项目?如果没有被客人点名,会不会被惩罚?
康昕得知许惠橙也要去比赛,有些意外,但没有详细问,只是失笑:“就是走走T台,你以为是真的选秀?”
比赛的输赢许惠橙并不在乎,反正她是赶鸭子上架——她担心的是另外的。她小声问:“那……如果没有客人要……容姐会不会生气?”
“努力吧。”康昕只能这么说。
“好的,谢谢。”许惠橙听出来了,她如果名次太低,会有麻烦,“我们都努力。”
她忽然想到,不知道钟定会不会过来。她祈祷他不要来。
平安夜那天,钟定确实没有出现在会所。
这和许惠橙的祈祷无关。
乔凌提前到了贵宾包厢。这里是会所的附属楼,当初设计时,就考虑到竞拍类的活动,围着一楼中空舞台的是成排的贵宾房。客人可以透过窗口审视台上的选手们,如果对哪位有意,则可用房间的按键器进行竞价。而非贵宾只能在二楼的座椅位置竞价。
乔凌搂着一个美女,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包厢里还有几个公子哥儿在一起说说笑笑。
许惠橙准备好后,去了趟洗手间。
她还在担忧钟定的事。
钟定那天晚上没有告诉她赔偿的数目,但是肯定不会低,她赔不起。今晚运气好的话,她能遇到贵客,那样就能得到一笔不薄的小费。然后,可以先还给钟定。
许惠橙这么想着,出了洗手间就沿走廊往更衣室走。
她正琢磨着如果自己继续穿宽松的裙子会不会吸引不到男人的目光,不经意抬头间,就瞥见一个身影在前方转去了左边的岔路。
她一震。
如果她没有看错……如果她没有看错……
她急忙小跑奔向那头,却不敢直接拐去岔路,而是停在转弯处,探着头去看那人的背影。
……果然是乔延。
乔延和钟定的背影几乎一样。许惠橙辨认的途径,是他俩的衣服。
钟定的穿衣风格很贵气。她一个不懂名牌的都能看出他衣服料子上等;而乔延的穿衣风格则比较大众。
她确认了那人是乔延后,就急忙追了过去:“乔先生?”
乔延停住脚步回头,眸中依然温和。
许惠橙望着他的脸,愣愣的。
原来不是她脸盲症加重,而是他和钟定真的很像。区别就是,钟定的头发打理过,刘海是竖起的,而乔延额间的刘海很自然地垂下来。
乔延见她不说话,笑了笑:“你认识我?”
许惠橙心里滑过失落,他又不记得她了。
“见过。”
他略带歉意:“对不起,我有些健忘。”
“没事。”她笑,其实能够遇见他已经很好了。
他也笑,瞄了眼走廊:“对了,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嗯。”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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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在这边消费,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就找不到原来的地方了,而且走廊的服务员都不见了。”
“你走错楼梯了。这里是会所的附属楼,今天有活动,所以清场了。”许惠橙往前方指了指,“走那个楼梯下去。”
“原来如此。”乔延礼貌道谢,“谢谢你。”
“不客气。”她懊恼自己这么急匆匆地跑过来,便退了一步,转身准备离去。
乔延望了眼她的背影,神色微变,想起了什么:“许小姐?”
她讶异地回头。
他的视线在她的脸上游移,称赞道:“许小姐变得更漂亮了。”
许惠橙恍悟过来。他不是不记得她,而是她因为要参加选秀,让姐妹帮忙化了妆:“谢谢。”不可否认,听到他的话,她很高兴。
“怎么那么长的头发剪了?”
“有点事,就剪了。”
“那真可惜。”他的目光似乎是透过她在看谁。
许惠橙很想继续和他聊,可是她还要准备活动:“乔先生,我要去忙了。”说完她想咬自己的舌头。她的忙不就是和男人有关。
“好的。”乔延表情未变,“这里有活动?”
“嗯,”她声音低了下去,“选秀……”
他笑,没有任何讥嘲的意味,说道:“听上去很不错。”
她音量更低:“我走了。”
许惠橙的步伐又急又快。
初见他时,她很欣喜,可是谈几句,她的自卑感就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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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比赛,就是一众姐妹穿着同一系列的吊带长裙站在舞台上,接受台下男人的巡视。
主持人没说几句,二楼的观众席就有观众大声抱怨:“穿太多了。”
主持人哈哈两声:“好戏在后边,各位少安毋躁。”
主持人一一介绍选手时,乔凌显得心不在焉。他伏在女伴的肩上,听着包厢里扩音器传来的名字和号码,亲了下女伴:“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乔先生,我叫美美。”女伴娇滴滴的。
“终于不是花名了。美美,真美。”近在眼前的女人让他更有兴趣。
然而,当他听到一个名字时,动作止住。
山茶。
如果他的记忆力没出问题,那个让钟定输得惨兮兮的小姐就叫这名。但是,以她的姿色,来选秀?
乔凌抬起头望向舞台,然后,他的目光凝住了。
许惠橙在台上笑得很媚丽,配合那柔和的五官线条,居然让他觉得惊艳。他回想起她落水的那晚。她被仆人从泳池里捞上来时,妆很花很丑。后来她被抬进客房,也没有人帮忙处理那脸。
啧啧,瞧瞧他错过了什么。
乔凌扫了台上其他女人一圈,浮起笑容,伸手去按竞价器。
谁知,居然已经有人报了更高的价。
他往上加。
那边也加。
三轮以后,乔凌的神情阴暗:“见鬼了!”
14. 14
关于女人的价格,乔凌心里有一杆秤。
许惠橙就算容貌过得了关,但在身段方面欠佳,他不可能为她飙到太高的价格。上次之所以给她二十万,是因为他赢回来的钱远远不止这个数。
这次为了她报了三个回合的价,他觉得可以到此为止了。况且,今天揽不了她,等过了比赛的限制期,一样可以买她,就是时间上推迟些而已。
他好奇的是对方的来路,居然肯为许惠橙砸重金。
乔凌又望了望台上,然后耸耸肩,重新抱回女伴。
他刚刚也是过于较劲了。其实这个活动,精彩的好戏都在后头,男人们没有必要在这个环节就竞价。接下来,女人们会身着泳装进行才艺表演,大部分男人最期待的都是这样的节目。
只不过,乔凌今晚看不到许惠橙的泳装秀了。
女人们亮相完毕后,主持人就咧着嘴,神秘兮兮地说要公布初次的竞价结果。
台下的男人大多敷衍地鼓掌。
第一轮就竞价的客人还是极少数。公布的结果显示,仅有三个女人是有竞价的。
其中包括许惠橙。
她自己都非常意外。在场的都是精挑细选的红牌,除了她。她出场后就是一个劲地笑,话都没几句。原来也有客人好她这类型的。虽然她的价格没有公开,可是她已经很欣慰了,毕竟接下来的舞蹈表演是她的弱项。
根据比赛的规定,既然有客人为她竞拍,那么她就不能再免费为众人表演了,因为她现在是有价码的。
那三个女人退下舞台。
许惠橙到了后台,往回走了一段路,听到舞台那边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喧闹。
如果没有客人竞拍她,那么她也会像剩余的参赛者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引诱男人。而她本来的打算是随便扭几下,快速走几步——她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更不想跳一场舞把客人全吓跑。
三个女人回到休息室时,容姐早已在里面候着。她妖娆多姿地走过来:“你们都干得不错。”说完,她特意殷勤地挽起许惠橙的手,“山茶,你可真是好运气啊。”
许惠橙莫名其妙,静静等待下文。
容姐瞧着许惠橙的脸,越看越满意似的:“我就知道你会红的。”
许惠橙惊讶。
“山茶,你才出场呢,就有两个客人争着抢了。”容姐喜形于色,“价格比谁都高。”
闻言,许惠橙迅速瞄了下其他两个女人。她摆低姿态:“谢谢容姐的指导。”
容姐大笑:“反正呀,你们先待着,等等看还有没有客人出更高的价。”
三人都点头答应。
容姐离开后,女人甲拉过椅子坐下,点上一根烟,朝许惠橙说道:“你倒是一匹黑马,没经过初选就直接进决赛了。”
“运气好而已。”许惠橙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女人甲笑:“真好。”
“我去休息一下。”许惠橙无意炫耀,说完就进了自己的休息间。
她和甲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甲和她们不同,她有美貌,有学历,有工作,在社会上算是小资一族。她接待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她一年只做几个月。
许惠橙曾经不理解女人甲的心态,后来见得多了,才知道金钱的诱惑有多大。
许惠橙一直在休息室坐到选秀结束,最后中选的仍是开始那个竞拍者。
女人甲的男主顾倒是更换了好几个,他们争先恐后地为她抬价。甲借此找回了自信。然而,到了最后宣布比赛结果时,甲又不平衡了。
许惠橙才是冠军。
她的竞价者不变,是因为那数字,其他客人追不上。
----
乔延今天出来时,又习惯性地往食街走。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明明什么都找不到。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和一对对情侣擦肩而过。后来,他停驻在校门口的路灯处,望着来来去去的人群,候了十来分钟,什么也找不到,就离开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找不到的。起码,有个背影。
乔延想了好久才想起许惠橙在哪家店工作。不过,到了会所,他报她的名字,却无人认识。
他大概明白了,她告诉他的可能是本名。
应该感谢的是,他不知怎么绕错了路,转进了附属楼,于是巧遇到她。
可惜的是,她的长发没了。
许惠橙离开后,乔延想直接回家,但是见到楼梯口的活动宣传海报,就又折了回来。
反正时间还早,见识下选秀也算消遣了。
他按着海报上的指示路线,去了二楼的观众席。他去得比较晚,舞台正面的位置所剩无几。他随便找个边角坐下。瞥到座椅扶手的按键以及旁边几行说明小字时,他没什么兴趣。
许惠橙上台后,他才算真的关注起舞台上的情景。
她笑得很风尘,和他以前见到的那个寡言的形象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乔延转眼望向对面的观众席。因为那里背对着舞台,所以空位比较多。
他更换了座位。
在旁人看来,他挪到舞台背面望美女的后脑勺这一举动,大概是相当匪夷所思的。
乔延没有留意其他女人,他的视线只盯着许惠橙。她的吊带裙开得很低,没有了长发的遮掩,大半的裸背一览无遗。
原来她短发的时候,也是相像的。
乔延突然想伸手去抚摩那一对蝴蝶骨。这念头之后,他按下了竞价器。
主持人说,她叫山茶。
她回话的声音甜甜的,很刻意。
他仿佛记得,有一个女孩,声音也是甜甜的,却不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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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惠橙下了舞台后,乔延的竞价器不再有动静。他的价格一直保持最高纪录。后来有个服务员根据竞价器的号码寻了过来,恭敬地邀请乔延过去见会所的管理层。
乔延淡淡地拒绝:“我只要见那位小姐就好。”
服务员游说了几句,见乔延不为所动,便不敢再纠缠,双手将竞价单递过来。
乔延的眼睛在价格上掠过半秒,笑着掏出卡:“让她去路口的火锅店找我。”
服务员的表情顿时扭曲了一下。
火锅这种东西,和这账单非常不搭。
----
许惠橙听到火锅店的时候,也觉得有点奇怪。但是,那个竞拍者今天是她的贵客,她必须唯命是从。
她走出会所时,望见满街都是圣诞的节日气氛。她突然后悔没有买一只塞礼物的袜子。虽然没有人会送她礼物,但她可以自己送给自己。
走到火锅店门口时,她望了望,里面热气腾腾的。接待员主动询问:“您好,小姐,请问有位了吗?”
许惠橙对于这个称呼有些尴尬:“有。”
“您请进。”
许惠橙在店里东张西望。她不认识今天的金主,之前的服务员也没说那个男人是什么衣着打扮,她只能等着对方先打招呼。
因为怕他认不出她,她没有化自己擅长的那种妆。她绕着店里走了一圈,没有人喊她。她只好再慢慢地绕一圈,还是没有。她怀疑是不是被耍了。
许惠橙重新往门口走,一抬头就看到了从外面进来的乔延。
那一刻,她最想做的事,是立即把自己藏起来。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来这里的目的。
不过,乔延已经看到了她。他露出微笑,向她走来:“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是这家,所以出去打电话到你们那里问了下。”
许惠橙耳中嗡了一声。她拽着自己的衣服,一时间似乎听不懂他的话了。她直觉抗拒这句话的意思。
“进去吧,我晚上都没怎么吃。”他站在她面前,目光似水。
她还在发愣。
他问得更温柔了:“你也饿了吧?”
她猛然回神,仓皇地点头。直到点完菜,她才真正理解他问的是什么。
坐在他的对面,许惠橙仍觉得这一切不是真的。她今晚的客人怎么会是他?
“许小姐,你别紧张。”看出她的拘谨,乔延一边调着电炉的温度,一边开口解释道,“我今晚闲着也是闲着,就想找个人陪陪,我们俩也算认识,我就选你了。”他没有说是要什么样的陪法。
许惠橙听着,心情很复杂。
她把他当成一个遥远的梦。因为他太好,所以她不敢接近。只有他在知道她的身份后,仍然用那么温和的态度对她。
如果真的发生一夜情,她会觉得自己弄脏了他。
15. 15
许惠橙和乔延分坐在火锅的两端,自从动筷以来,彼此就不多话。
她想将生肉倒进锅,被他拦住了。
他执起公筷:“我来就好。”
接下来,他全程照顾她,给她夹肉夹菜。
她感觉受宠若惊。以前,她偶尔会陪客人吃饭,但对方不会这么体贴。乔延似乎真的把她当成一个正常的女孩。
许惠橙微微掀眉,碰巧对上他的视线,她又垂头。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么一种心情,酸酸的,又带有一丝甜味。她由衷地感谢上苍,让她遇到他。虽然她的身份见不得光,又或许明天,天一亮他就不知所终,但是她拥有过这么一刻,已经够了。她坎坷了这么久,早学会了知足。
许惠橙怀着珍藏的心情,记录着和乔延相处的时刻。
隔着滚滚的火锅,她时不时地,目光会迅速在他脸上掠过。
她想起钟定那既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容。她不清楚乔延的来历,就这个长相而言,她觉得他和钟定或许有什么关系。可是他不姓钟。他倒是和乔凌同姓,不过,乔延的衣着和钟定、乔凌相比,显得太平民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试探乔延关于钟定的事。然而,转念一想,就算他和那两个男人有关系,那又如何?乔延是乔延,他们是他们。和乔延在一起,她有种如沐春风的舒服感。最重要的是,她在他的身边,得到了尊重,而这份温情比什么都让她感动。
乔延很快收起筷子,加了两罐啤酒。
许惠橙意识到自己吃得有点多,赶紧也搁下筷子,双手藏在桌子下面。
他会意一笑:“你慢慢吃,不急。”
“我吃饱了。”她还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吃得太撑,肚子会圆,她会很尴尬。虽然以前他也见过她的身材,可是现在她没有那次放得开。
“那就休息会儿再吃。”他那笑意越发掩不住,“菜还有很多,别浪费了。”
她被他笑得发窘:“你也多吃点。”
乔延啜了一口酒:“我喝完酒差不多了。”
“那我等你。”
他应了一声,随即转了话题:“你在那里叫山茶?”
“嗯。”她点头。
“山茶……山茶……”他喃喃了两句,朝她笑了笑,“也好听。”
“谢谢。”她的表情亮了亮。当初就是出于对家乡的思念,在容姐问到起什么花名时,她第一反应就是那满满的山茶花。
乔延明白了,这名字应该对她有特殊的意义,因为她鲜少露出这么纯净的笑容。
她今晚打扮得很漂亮。有化妆的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底子好。他记忆里的女孩,长相和许惠橙完全不同,但是她俩身材很相像。
所以望着她的背影时,他觉得仿佛就是那个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这顿火锅持续了一个小时,两人后面聊得也算和谐。结账出来后,乔延微笑着祝福:“圣诞快乐。”
许惠橙有瞬间的惊喜:“圣诞快乐。”
他望向远方的摩天轮,询问说:“许小姐,陪我逛逛?”
她点点头。虽然不晓得他今晚想如何度过,不过,她都乐意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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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延没有逛太久。他招了辆的士,带许惠橙去了那个摩天轮处。
市里的摩天轮是绝佳的观景平台,地处城市的中轴线,璀璨而华丽。这里是情侣过来浪漫的场所,许惠橙第一次路过时,就想着以后就算一个人也要来感受一下俯瞰城市的心情。可是,这么久了,她也没有来过。
乔延买了门票,诚恳地说:“许小姐,我今天出来时,没想起今天是节日,两手空空的,实在抱歉。这就当是我的赔礼,至于礼物,日后我会补上。”
“不用礼物,乔先生。”她忙不迭地摇头,“我很感谢你,真的。”这对她而言,已经是最大的厚礼。她终于有人陪伴着一起过圣诞节了。
他笑了笑,没有纠缠于这个话题,而是执起她的手慢慢走向摩天轮。
他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她竟然有种浑身都被烧烫的感觉,脸上更是浮出一抹红。
乔延惊讶于她冰冷的温度:“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来了这儿以后就这样。”
听了这话后,他握得更紧。
她低下头,任他拉着进了座厢。
当他放开她的手,扶着她坐好后,她暗自搓了搓掌心的汗。今晚有太多美好的回忆可供她以后怀念。
许惠橙攀紧旁边的栏杆,眺望城市的霓虹炫光,看着众生在自己视线内渐渐渺小。
乔延先是静静地看着外面的景色,快到顶端时,才道:“从这里望下去,很美。”
他的嗓音和钟定的也很相似,但是没有钟定跋扈的气场。
“嗯,”她轻轻应道,“很美。”
不只风景,还有他。
乔延砸了重金,买下了许惠橙的平安夜。不过,他晚上还是一个人睡。
他们离开摩天轮后,回了她的小公寓。
许惠橙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心情比以前紧张许多。
乔延环顾客厅,自动走到矮床坐下:“时间不早了,我也累,想休息了。”
她蒙蒙的,揣摩着他的话。他说累的意思,是真的要休息?
他看她在客厅站着不动,温和道:“你也早点睡吧。”
许惠橙明白了。她咬咬唇,突然朝他鞠了一个大躬:“乔先生,谢谢你。”
“谢什么,你可是陪了我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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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嗫嚅道:“乔先生,过去这几年,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谢谢你。”
他哑然失笑:“许小姐,我没那么好。也许,我有些难以启齿的原因。”
他的话或者是真的。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她不在乎。她也没有妄想去高攀他。总之,她很开心,这是六年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许惠橙就听见了楼下乔延的动静。
她正好是浅睡的状态,所以当他撞上什么发出声响时,她立即醒了。
她知道他应该会早早离开。
她就这么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他开门,关门,离开。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棉被里。
再见,温暖先生。
----
由于这场选秀的夺冠,山茶一时名声大震。
根据比赛的规定,参赛选手有一个星期的限制期。
这段时间里,只有在比赛中竞价成功的客人才可以再找她,别的客人则须排队等待——当然,如果遇到无法忤逆的客人,这规定形同虚设。
比赛结束后,已经有几个客人预订了许惠橙的陪期。容姐一一过目后,觉得其中几个富老板比竞价的无名氏有地位多了。于是,她也不想遵循这限制期的规定。她还很后悔,比赛时没有让许惠橙换个艺名,不然,可以把她当新人推出去,更加抢手。
当天晚上,许惠橙就接到了容姐的电话。
“山茶啊,昨晚怎么样?才这么几个小时,你赚得比一年都多呢。”话筒里传来容姐夸张的笑声。
许惠橙也虚伪地应答:“是的,谢谢容姐。”
“乔先生昨晚也是一个劲地给你抬价呢。”容姐的语气听上去很替乔凌惋惜,“他今天呢,就想见见你。既然如此,我看哪,也别限制这一星期了。打铁要趁热,你赶紧把他拉拢好。”
“可是……我肚子不舒服……”今天是生理期第一天,她确实疲乏无力,下午从会所回来就一直在被窝里焐肚子。
“喝热水,吃点药。”容姐的声音顿时变得平平板板的,“容姐也不是故意为难你,可乔先生坚持今晚要见你,我又哪里拒绝得了?”
许惠橙无声了,她其实也知道,怎么挣扎都没用。
“山茶,赶紧回来。”
“嗯……”许惠橙放下手机,揉着腹部,慢慢起床。
她现在越来越怕冷,特别是这几天。她套了两件厚毛衣,外加羽绒服、棉帽、围巾,裹得严严实实,一出门,还是觉得有凉飕飕的风灌进衣服里。
她去会所的途中,也不知怎么的,突然绕去了另一边的停车场。
钟定的跑车不在。
她呼了一口气。
他没来,太好了。
16. 16
许惠橙出门前还是自己化的妆,虽然没有抹太厚的粉底,但是效果仍然不太好。容姐见到了,恨铁不成钢般地恼火:“活该你以前生意那么烂。”
许惠橙讪讪的:“我在学……”不过,她似乎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容姐也没有时间再训话,喊了一个姐妹帮许惠橙草草上了淡妆,然后就吩咐许惠橙赶紧去乔凌那边。
许惠橙走到那包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敲敲门,扭开锁。
里面烟雾弥漫,只见三三两两的人影。乔凌倒是坐在挺显眼的位置。
许惠橙这一开门,嬉笑中的男男女女没有留意到。她主动走向乔凌,妩媚地道:“乔先生。”
乔凌转过头来,挂着浪荡的笑容:“冠军,你可来了啊。”他扫扫旁侧的女人,那女人便乖乖地挪开位置。
许惠橙拽拽自己的裙子,然后才坐到他的身边。
乔凌一把揽住她的腰,力道凶得让她差点儿痛叫。
她不得不咬牙,勉强维持微笑。
“钟定,”乔凌出口的两个字已经让她心中一紧,“来看看,这可是最近一季的冠军。”
许惠橙稍转视线,就见到了角落里的钟定。
他慵懒地倚在沙发上,灯光的缘故,看不清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可是她记得他那诡谲的笑容。
钟定夹下烟,勾起了嘴角,直直望向许惠橙。
“如何?”乔凌拍拍许惠橙的脸,炫耀似的。
“就那样。”钟定回完这句,移开了视线。
许惠橙被乔凌捏得实在是疼,便往他的胸膛挤,想避一避他的手劲。他却捏得更狠。她眼泪都要出来了,忙出声道:“乔先生,我们来喝酒吧。”
“嗯。”乔凌在她的肩上咬了一口,终于放开她,“如果你身材再好点,那我昨晚肯定砸下你。”
许惠橙听了这话,反而庆幸自己的发福。
他端起酒杯:“不过,冠军嘛,我还就想试试怎样。”
她娇笑着去扶他的手臂:“谢谢乔先生照顾我的生意。”许惠橙心里再苦,表面都得笑。
中场时,这几个公子哥儿拉着女人们划拳喝酒。有一两个听说许惠橙是新冠军,眼冒绿光,拎着酒杯过来让她敬酒。
那两个男人的意图,她一清二楚。男人甲的爪子都伸到了她的大腿上。
其实想想,这些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不过就是贪图她新得的头衔,日后好去吹嘘。如果她不是选秀冠军,他们估计看都不会看一眼。
许惠橙被逼着灌了七八杯的白酒。她很难受,分不清是胃痛还是腹痛,或者是头痛。浑身都痛。也亏得她有些酒量,不然早扛不住了。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口齿不清地说道:“去……吐……”
其中一个男人扶了她一把,她“呕呕”几声,吓得他赶紧收手,生怕她真的吐到他身上。
许惠橙摇摇晃晃的,这儿抓那儿攀,才拖着跌着,到了包厢的洗手间门口。她去拉门把,手很无力,身子向前一顷,头磕到了门上。
“疼……”她神志模糊,想摸自己的额头,却因为没站稳,又撞了下。她呜呜地道:“还是疼……”
她努力睁着眼望向门板。这时,许惠橙完全忘记了自己来这里是要干什么。她开始拍门:“妈妈……我疼。”
一只手拍,两只手拍:“开门,我要……嗝……回家……”
门板纹丝不动。
她开始用肩膀去撞:“妈妈……我疼。”
她真的好疼,哪儿都疼。
她好冷,她想回家。
----
钟定正在洗手间和女伴一起,门外传来一下一下的拍门声,有人哭着叫妈妈,还嚷嚷着要回家什么的。
他没搭理。但门外的哭声不止,甚至拍门的声音更响了。
钟定觉得烦,什么心情都没了。他离开女伴,整理好衣服,拉开了门。
许惠橙撞着撞着,一个用力就撞到钟定怀里去了。她晕头转向的,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钟定认出了她是谁,才开口一个字:“你——”
她哇的一下,一堆污秽物,就这么吐在了他的胸膛上……
那个女伴惊呼出声。
钟定的表情瞬间冰冷。他甩开许惠橙,扯过女伴刚刚褪去的裙子,快速地擦拭着身上的秽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
他处理完那堆恶心的东西,就扔开裙子,上前去拽许惠橙的手臂,不顾她的痛呼,拖着她出了洗手间,进去对面的茶水房,再把她扔到洗手盆边上,按住她的头,拧开水龙头猛冲。
许惠橙惊叫一声,胡乱地捶打。还好会所冬天供热水,她没有被冻到。但是被水呛着也很痛苦。
钟定按了一会儿,扯她起来,问道:“醒了吗?
她急促呼吸,恐惧地看着他。她的头还昏昏的,可是理智已经全部回来了。她又惹到他了。
他表面平静无波:“小茶花,你是故意的?”
她连忙摇头,水滴四洒:“钟先生……我不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说完,她拉起裙摆去洗手盆蘸水,抖着手去帮他擦。
因为裙子长度有限,她不得不再靠近他。
钟定到现在才算真的看清许惠橙的模样。
他今晚原本不想来。他向来喜欢去会员制的高级私人场所,只是乔凌比较倾向于这家。
乔凌绘声绘色地描述昨晚那场选秀,说一个叫山茶的女人夺得魁首。他的话引起了几个人的兴趣,所以大家就把圣诞节的作乐地点定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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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定这几天有事情忙,也没想起来招惹许惠橙。乔凌问的那句“如何”,钟定是实话回答的。钟定最不缺的就是美女,所以他觉得,许惠橙也就那样。
如今仔细看看,也的确,就是那样。
不过,包厢里面的男人中,倒有几个对她有想法。思及此,钟定俯身说道:“这才一会儿没见,小茶花变得好漂亮。”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他这么突然转变话题,许惠橙更慌。
他自顾自问道:“你这几天有努力赚钱吗?”
“钟先生……”
“听说你参加选秀得了个冠军。”钟定帮她顺着被他弄湿的头发,然后捏起她的下巴,柔声问道,“冠军一晚上多少?”
“三十……”
他长长地嗯了一声:“那还不够还你之前欠债的零头。”
她畏缩地躲闪他的目光。
他施加力道,紧紧按住她的下巴,语气轻扬:“小茶花,想不想快点还清债务?”
许惠橙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被他掐得生疼,又无法挣扎。
“外面有几个男的想喝酒。”钟定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迷魅,“如果你让他们玩得高兴,他们是不会亏待你的。这样你就有钱赔给我了。”
她的脸色更加惨白。她都快想朝他跪下了,哀求着:“我会挣钱还你的。”
“要挣多久呢?”他凉薄地看着她头发上的水滴落,“如果你表现好,我也不急的。”
她咬咬唇:“钟先生,我……”她真想拿把刀刺进他的左胸,一刀还不够,要连插三刀。
他轻拍她的脸颊,挂着招牌式的阴郁笑容:“小茶花乖,听话。”
许惠橙的手又开始抖,不过是气的。这群公子哥儿都有毛病,而眼前这个,尤甚。
钟定说完终于松开了对她的钳制,重新扣上自己的衬衫。那恶臭的感觉一直萦绕在胸前,他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低着头:“钟先生慢走。”
钟定和狐朋狗友打了声招呼就走了。那个女伴不知所措,也不晓得他是要她跟还是不要。等到他临走时都没瞥她一眼,她就明白,自己今晚任务完成了。
钟定离开包厢后,许惠橙才松口气。
她靠在茶水房的墙上,双手环抱自己,疲惫地滑了下去。她生理期的腹痛还没有止住,刚刚喝了太多酒,头又昏沉沉的。外面的声音仍旧吵吵闹闹,有吆喝的,也有些暧昧的声响。她听着听着,意识越来越混沌。她太累了,真想好好睡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被谁抱了起来。那个怀抱,暖烘烘的。
她掀了掀眼皮,只见到一个人影。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只是往那个胸膛偎了偎,喃喃着:“乔先生,你又来救我了吗……”
17. 17
钟定这趟回来,是来寻找他的打火机。他之前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洗完套上浴袍出来找烟时,突然想起打火机落在包厢的洗手间了。
他记得自己和女伴耳鬓厮磨时,把打火机搁置在了一旁的台架上。
于是他重新来到会所。
回到那个包厢时,乔凌他们已经不在了。有个中年大妈在清扫卫生。
钟定转身进了洗手间。
里面的污秽物已经被清理完毕。打火机还是在那个台架上。
他终于安下心来。
清洁大妈把房间打扫干净后,最后走向茶水房,打算在里面拖一遍地就当完成任务。她才按亮茶水房的灯,就被吓得惊叫出声。
一个女人蜷着身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妈惊慌失措,忙朝洗手间喊道:“小伙子,快过来看看!”
钟定听见了她的惊呼声,但没打算搭理。他准备离开。
大妈赶忙追过来,拦住他:“那里躺着个人哪,是不是你朋友啊?”
他朝茶水房瞟过去一眼,冷淡地回道:“不是。”
大妈一听,赶紧回去辨认地上人的脸,认出了是谁之后,她又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解释说:“这是我们这儿的姑娘啊。真是造孽哟,三天两头被老板打,今天可能是又挨揍了。我去找人来帮忙。”说完,大妈急匆匆地拉开门出去。
钟定停住了脚步,转头望向许惠橙。
这包厢的暖气已经随着客人的离去而关闭,她穿着一件低胸的连衣短裙,躺在冷冰冰的大理石地砖上。
他慢慢走到她跟前,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死。
他弯下腰仔细看她的脸。
她皱着眉,表情显得很痛苦,额间还有细汗。那头发仍然是半湿的状态。
她应该是喝醉了,那群男人是有意灌她。
钟定不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他就这样看着她半死不活地昏迷在这儿,也没什么怜悯的感觉。
他想起清洁大妈说的那句“三天两头被老板打”。
这朵小茶花确实挺好玩。平时就是一只唯唯诺诺的小白兔,伪装镇定,却又掩不住慌张。可是她又很有韧性,怎么折磨都不会倒。
钟定碰了碰许惠橙的额头,有些烫。
这么好玩的茶花儿,就这么死在这里,那倒有点可惜。
他破天荒地伸手去抱她。
她的身子冰凉。
可能是因为他的体温,她主动向他的怀里偎过来,嘴唇动了动,好像是在说什么。
他低头贴近她的脸,才听到细微的几个字。
乔先生?
钟定望着她头顶的发旋,笑了下,轻轻问她:“哪个乔先生?”
她不知有没有听懂他的话,揪着他的衣服,声音细不可闻:“乔先生……”
“乔你妹。”这是钟定的回答。
也许她呼唤的是乔凌,又或者是别的乔什么。
但是,她也配?
钟定瞥了眼她的低胸衣着,又将她放下。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罩上,然后他自己都笑了,弹了弹她的脸颊:“小茶花,我今晚心情真不错。”
不错到,勉强能做回好人。
钟定抱着许惠橙出了包厢,正好碰见清洁大妈领着服务员过来。同行的还有容姐。
换作平时,这等事件,容姐不会出现。只是许惠橙现在身价不同以往,容姐已经应允了好些个客人,过了这几天,就让许惠橙去陪他们,如果许惠橙突然出了岔子,容姐不好交代。
容姐有些后悔让许惠橙去接待乔凌了。明知道那群公子哥儿癖好异常,随时能制造出状况。
她见到钟定时,震惊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说:“钟先生,山茶给您添麻烦了。”
“是挺麻烦的。”钟定讥诮说,“她可真会折腾。”
容姐听了,更是不停鞠躬:“实在对不起,钟先生,山茶她怠慢的地方,我给您道歉。我们会让她好好反省改进服务的。”容姐示意服务员上前去接过许惠橙。
钟定后退一步,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我今晚还就有闲情陪她耗了。”
容姐暗自叫糟。听这位爷的口气,貌似是许惠橙得罪了他,而他不准备放人。容姐赔笑:“钟先生,山茶她身体不适,也许耍了性子,您别往心里去。”
服务员僵着手,局促地退下。
“说,继续说,你说个把小时,我都等得起。”钟定有些不耐烦,语气更嘲弄,“就是不知道你的这位员工撑不撑得过去。”
容姐的神情僵了僵,然后又谄媚起来:“钟先生,不如我让别的姑娘来伺候您?山茶的过失,等她这病好了,我让她给您赔一百个不是。您今晚的账单,全免。”
“账单?”钟定哼了一声,“我稀罕?”
“那是那是,我这贱嘴,真该抽。”容姐自扇了两巴掌,然后干干地笑。要不是顾及别的排期客人,她才不会自讨苦吃,在这里和钟定纠缠。
许惠橙现在的身份很尴尬。她不是会所的固定人员,而且她已经完成了月任务。按道理,她有某种程度上的自由。但是因为她一鸣惊人,容姐从中看到了商机,所以有意让许惠橙转为固定员工。
前提是,许惠橙得活着。照现在的情景,容姐感觉这位钟先生就是要把许惠橙折磨个痛快。对此,容姐挺惋惜的。
钟定轻笑:“你慢慢抽,不奉陪了。”
容姐卑微的姿态都快撑不住了:“钟先生……山茶她……”
“你为了这个女人得罪客人?”钟定笑意满满,却透着刺骨的凌厉,“你试试看。”
容姐语塞了。连武哥都不敢得罪钟定,更何况她。
也罢。她能捧红许惠橙,那么也能捧起别的花儿。
容姐让开路,哈着腰恭送钟定。
钟定一路抱着许惠橙出了会所。还好,他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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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换了辆四座的车,可以直接把她扔在后面,不然还得让司机过来接她回去。
钟定发动引擎后,望望车内后视镜。见许惠橙因为寒冷而不停发抖,他绽出一抹笑,调高了暖气的温度。
他捡到了一只怕冷的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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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惠橙一直混混沌沌的。她有时觉得自己醒了,可没过一会儿,又觉得似乎还是在梦里。
有声音在她耳边说话,她辨不清那是谁。然后她坠入交错的景象中,惊恐万分。
钟定看着床上的女人痛苦地挣扎,挑起眉,转头问旁边的家庭医生:“她这是什么毛病?”
“有点低烧。”田秀芸扶了扶眼镜,脸上是沉肃的古板,“经期酗酒,代谢缓慢,轻者月经紊乱,重则伤及子宫。”
在她说话时,钟定一直盯着她的表情,最后不咸不淡地评价:“田医生,如果你说话时表情能生动些,应该可以早日破处。”
田秀芸无动于衷:“钟少爷,病人需要休息。”
钟定勾着笑靠近她,俯下头,好像是要亲吻她一样,却在距离她嘴唇几厘米时停住:“如果想要尝试销魂的味道,我非常乐意为你效劳。”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敬谢不敏。”
“那真可惜。”钟定直起身子,态度冷下来,“我要照顾我的小茶花了,田医生,你请便。”
田秀芸沉默地退出房间。
帮忙关门时,她的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驻了两秒,然后离开。
钟定重新把视线移回许惠橙那里。
她还是不高兴似的,在那儿拽扯被子。有眼泪慢慢滑落,她的嘴里念着什么。他挨近她的脸,听到的是“妈妈”。
他想起她在卫生间门外,也是哭着喊这个词。钟定不怀好意:“小茶花,你妈妈不要你了吗?”
她呜咽,泪水流得更凶。
“看样子我不小心说中你的伤心事了。”他眼睛弯了起来,“小茶花,快点好起来。这样我们才能好好玩游戏。”
许惠橙醒来时,是第二天的早上。
她一时间茫茫然的,有种自己还在梦里的感觉。待神志归位后,她扶着头,慢慢坐起来。
这是个陌生的房间,风格很硬朗。但应该是客房,因为没有生活气息。她不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茶水房。
许惠橙下了床,轻轻开门出来:“有人吗?”
外面静悄悄的。
她走到客厅,还是空荡荡的:“请问有人吗?”
餐厅旁边有个室内楼梯,通往二楼。她这时有些害怕了,差点儿想要退回刚才的房间里。
“请问有人吗?”许惠橙张望了下,听到楼上有些动静后,紧紧盯着楼梯。
当那个身影沿着阶梯一步一步下来时,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小茶花,早上好。”
她宁愿这是一个梦。
一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