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怪物驯服指南》
1. 灯宝
“呜呜咽咽。”
狭隘逼仄的柜子里传来小孩哽咽的抽泣声,他躲在封闭的空间内哭得满脸潮红,白净漂亮的面皮上满是泪痕。
他身上套着干净精致的衣服,外面裹着别扭鲜艳的喜服,荒诞得出奇,却仍然一看便知是从小就娇生惯养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从来没吃过什么苦。如今被关在这阒黑弥漫着腐朽气息的房间内,他惊惧不已只敢躲在柜子里藏身。
密不透风的柜内氧气稀薄,小孩遽烈地哭喊更是让呼吸缺氧得厉害,他本就发着热,如今额头、脖颈、后背全部都渗出冷涔涔的湿汗来。
“爸爸、妈妈。”他两手抱着脑袋一副认错的模样,“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偷吃冰淇淋让自己生病了,我会乖乖听话的。我很害怕,这里很黑,我害怕会被吃掉,你们······”
他浅茸浓密的睫毛上仍然浸湿着泪珠,抽抽噎噎的,“你们、放我出去好不好?”
小孩断断续续地哭着,一开始他还会像刚才那样可怜地恳求着,后面随着肺腑间的窒息感愈发加重,白玉小巧的脸蛋变得涨红,喉咙里发不出完整通顺的句子,只剩下撕心裂肺十分尖锐刺耳的哭声。
崔秋在门外听得干着急,五脏六腑感觉吞下锋利的刀子割得她从骨头缝里都遍布扭曲的痛楚,倏然她双手如鹰爪扣住身侧一人的胳膊,眼珠泣血般逼问:“真的有用吗?”
“真的会有用吗!”
对方身材干瘪枯槁,皱褶印有老人斑的皮肤如附骨之蛆薄薄地贴着那层骨,两根骨头被她攥得咯吱作响。
里面稚嫩嘶哑的哭声还在叫唤,崔秋在这一刻陡然后悔了,即便走投无路了也不该去相信这种封建玩意儿,并且还因此和老实体面的丈夫大吵一架。
冷冽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极其凌乱,略显糟糕地黏在崔秋的脸皮上,她眼神和状态都隐隐崩溃在绝望的边缘,骤然崔秋再也忍耐不住地冲过去,发疯失控地去扯着门口用浆糊贴着的喜字和鲜红的帷幔。
继而当她拼命地想将门推开时,却发现这道分明未曾上锁的门足有千斤般重,死死关阖无论怎样都没法推开。
里面小孩的声息渐弱,就像被扔弃在垃圾桶边奄奄一息的小猫儿,崔秋的眼泪顿时无声地流淌下来。
在这一瞬她猛地抄起脚边称手的物件打算将门给劈开。
“轰隆——”
天地间骤然变色黯淡下来,黑沉沉的云层翻滚着将一切笼罩在浑浊阒黑的阴影之下。
一阵阴冷彻骨的狂风肆意地掀起,将崔秋压倒性地吹倒在地上,就连手里捏着的东西也一并坠落发出“哐当”的一声响。
老人瞧着怔愣失焦的崔秋,黑点似的眼仁极速翻抖一下,声音轻得厉害:“没用了。”
“它来了。”
小孩哭得眼睛肿痛,喉咙也是哽咽地发疼,外面狂风大作的动静让他倍感害怕。他将自己双腿环抱着蜷缩在这分寸之地,脑袋乖顺地贴在膝盖上,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他想,我下次一定不会再瞒着他们偷吃任何东西了。
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会再让爸爸妈妈担心了,但是下次如果再犯其他的错误能不能不要再将他关起来,他真的会很害怕。
忽而他听到柜子外发出的细微动静,轻沉沉的步伐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一下又一下地飘进他的耳膜。
他睁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惊喜和庆幸,他以为是爸爸妈妈终于不再惩罚自己时,陈旧到近乎快要腐烂的柜门被来人轻轻地拨开,发出诡异单调的“吱呀”声——
一只苍白修长且死气沉沉的手伸了过来。
“啊————”
“灯宝——”
—
“灯宝!”
刚下课灯宝面前突然有女生拦住他,对方神态娇美羞涩,将怀里时刻裹挟着看似万分珍贵的物件递到他的面前。
物品包装精美华丽,模样方方正正,灯宝垂头扫了一眼,一盒具体看不出品牌反而倒像是女生亲手制作的巧克力。
“灯宝同学。”
她颇显局促地重复了一声,捏着礼物边缘的手指在细微的颤抖,“很抱歉选择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但是我实在是难以容忍还需要等待一天才能向你表白。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的目光似乎就被你全部吸引——”
“不好意思。”灯宝倏然直白地打断了她,口吻平和竭力地开口:“我目前还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说话果断直接丝毫没有顾忌当事人的感受,很明显尖锐的灯宝处事风格。
“这、这样呀。”
女生面容闪过一瞬的沮丧和难过,圆润清澈的眼瞳里隐约浸透出湿意。
她很快便接受了被拒绝的事实,旋即强颜欢笑地说:“可是礼物是我亲手做的,即便被你拒绝了,也希望你能够收下。”
灯宝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冷硬拒绝的话,那盒巧克力已然被女生行径强硬地塞进灯宝的手里,下一秒她便快速溜走消失地行影无踪。
真是棘手。
一只手突然搭上灯宝的肩膀,室友池行没心没肺地调侃道:“灯宝,这学期开学以来你的桃花可真是没断过。这么漂亮的妹子都拒绝,也难怪隔壁系的男生对你恨得咬牙切齿。”
池行一边说着,目光临摹似的在灯宝那张足够惊艳的面容上来回逡视。
勾长薄窄到近乎透明的眉眼,鼻尖挺翘,唇形漂亮色泽浅淡,上唇瓣印有一颗极其诱人的淡褐色的小痣,肌肤更是雪白到略微病态的程度,以至于整体融合起来反而出现失真到恍如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喜欢的人会喜欢得要死,讨厌的同样嫌恶得致命,比如隔壁系的男生最看不惯灯宝这种娘儿吧唧的名字和长相,甚至对灯宝这种人物还会受到追捧表示万分不能理解,明里暗地里讥讽了不知多少回。
灯宝显然没有将池行的话听进去,只是觑了眼手里的礼物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反问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池行不禁挑眉:“鬼节啊,前天我们几个还讨论着今天去玩鬼屋密室的事情呢,难道你忘记了?还是说你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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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悔了?”
他牙齿近乎摩擦出咯咯的声响,一字一句宛如从池行的齿缝里挤出来一样:“灯宝,不要忘记你爽了我们多少次约?”
一提到这个灯宝顿然产生点有心无力的头疼,他和池行几个室友不一样。
灯宝是桐市本地人,再加上自幼身体孱弱的缘故,父母看管极其严格甚而到了苛责的地步,以至于读大学后他仍然被严厉地要求住在家里。
期间灯宝不是没有提过住校的抗议,不过全部被父母一一回绝,等到下学期和灯宝发生了一次极为严重的争执后才作出让步——允许且仅每周只有一次留校的机会。
并且灯宝父母会控制他的时间,从而导致好几次灯宝和室友失约。
“灯宝,不是我说,你父母管你也管得太严了吧,你都完完全全是一个成年人了。”池行评价道。
灯宝身形微妙地停顿一下,瞥了池行一眼最后抿唇解释道:“我小时候身体很差,进了很多次医院,当时桐市中心医院的主任亲自给我下的病危通知书,我母亲死活不肯签字,那晚我差点没活过来,后来辗转不同地方才将身体慢慢养好,他们是被我的身体慢慢折磨成这样的。”
即便我现在的身体明明没有任何问题。
灯宝说完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算给父母报备一下,可屏幕上却显示对方给自己打了好几通电话及语音,但是由于手机在课堂上设置静音并没有及时接通。
他点开语音,崔秋温和宠溺的声线透过听筒传来:“宝宝,今天我和你爸爸有事需要回一趟老家,到家的时间可能会有点迟,一个人要记得按时吃饭哦,另外——”
“回家的时间不要太迟。”
一旁听得真切清楚的池行简直要为灯宝暂时的解放拍手叫好。
灯宝正要回复知道了,然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打的速度逐渐缓慢,心中对父母突然回老家的事情感到颇为意外,毕竟他们将近十年来没有回去了,而灯宝对这个地方更是陌生,近乎只停留在父母偶尔只言片语的描述里。
幼时他们还会较为频繁地去外地老家,每当这个时候便将小孩托付给家里聘请的保姆,那时灯宝又黏人总会闹着要一起去,每次都会被他们以各种理由委婉拒绝。
随着灯宝逐渐长大后,好奇心渐渐消弭,再加上父母回老家的次数显著减少,甚至是一两年才会抽空去一次,而且每次回来后他们都很明显不太开心,这种持续性的低气压让灯宝下意识排挤驱逐这个地方,导致倘若不是父母主动提起灯宝近乎快要忘记这个与他血源相连的老家。
他正要将电话往回拨,池行抬手制止了他,万分潇洒地规劝:“这样不挺好吗?玩起来也没什么顾忌不会扫兴了,我跟你说,老三甚至将今天的安排都整理好了,先去玩鬼屋密室,然而我们再去酒吧·····”
在池行一声又一声的描述中,灯宝缓缓地将手机退出主页面,继而顺从又透着几分被勾起的兴致将手机重新揣回口袋,随即跟着池行一同往校外走去。
彼时灯宝还并未想到今后的平静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2. 灯宝
酒吧。
灯宝盯着池行一群人正和半路搭伴的新朋友掷骰子谈笑风生,越发觉得自己早该在那所谓的刺激鬼屋逃亡枯燥乏味时便及时止损,结果又被连哄带骗地拐来酒吧。
应该是性格本身的缘故,灯宝不太喜欢嘈杂混乱的地方,幸亏这里是清吧,勉强能够忍受。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偏僻的角落里,即使在光线昏暗的情况下也分外惹眼地吸引他人眼球。本来一直和池行他们玩骰子游戏的女生无意间瞟见灯宝,视线一凝下意识地询问:“他是跟你们一起的吗?”
池行先是爽朗地发笑,大大咧咧回了一句:“是啊,长得很好看吧,今天刚有个妹子跟他表白,结果他没同意。”
话说得点到为止,明白的人自然不会再有多余的想法,也算是替灯宝解决不必要的麻烦。
“好看?”与女生随行而来的男生不禁嗤笑一声。
他余光不怀好意地觑向灯宝,深不见底的目光更像是透过他在打量谁,裹挟着明晃晃的恶意道:“不过长得好看的最会祸害人,特别是这种——”
他低头不着调地啜了一口酒,眼神和语气都冷然得意有所指:“好看的男生。”
池行顿时皱眉,声音也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灯宝反而表情淡淡的,本来倚靠在沙发的姿态缓慢起身,一副随时打算抽身离去的模样。
他的一系列动作被女生全然观察在眼底,于是不虞地低声呵斥身边的男生住嘴,紧跟着向灯宝他们解释,“真的很不好意思,他家最近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本来是打算带他过来喝酒散散心的,多多包涵。”
池行脸上的怒气稍减,他转过头低声询问灯宝是否还想继续待在这里时,刚才发言不妥的男生两颊泛起薄红,很明显的酒精上脸的症状。
他直勾勾地盯着灯宝看,谈起另一个话题:“你们既然不信,不如听我讲一个故事,再何况今天正巧还是鬼节,就当是活跃一下节日气氛了。”
他直白阒黑的目光仍然瞅着灯宝,抿直的唇线微微翘起并不含蓄的恶劣,字句刻意咬得极重:“一切的事情都是从一个女生——”
男生话音一顿,嘴唇发白:“不。准确来说,是从一个女疯子的表白开始的。”
灯宝倏尔挑了下眉,似乎对他提起的这个话题来了点兴致,“表白?”
男生神情苍白地点了点头,语调开始有几分认真的将话头继续往下说。
原来男生从小便是单亲家庭,上面还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姐姐,姐姐从小漂亮成绩优越,在研一时和一个在学校里称得上风云人物的男生谈恋爱。
当时他们如胶似漆分外甜蜜,直到从某天开始那个女疯子对姐姐当时的男友不停地表白和骚扰,那个所谓的风云人物居然在次日就提出分手,并和那个女疯子在一起了。
池行半托着下颔,“这样听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说不准就是那男的喜新厌旧呢。”
男生摇了摇头,“喜新厌旧没错,可是他喜欢的标准并不会发生改变,至少不会直线降低变成那样。”
灯宝中途插了一句:“然后呢?”
男生原本忿恨的情绪变得咬牙切齿,快要将嘴里的软肉咬出铁锈味的血水来,“然后?然后我姐姐她跳楼了——”
“即便监控里面的录像显示,她是自己一步一步从阶梯走上天台,中间没有接收任何人的电话和胁迫,从始至终意识保持清醒地跳下去,可是我就是知道,她是撞邪了!”
男生眼睛里燃烧着浓烈的怨恨,一字一句从齿缝里蹦出来:“因为后来我打听到,那个女疯子前段时间请假去过一趟泰国。”
他描述用词和风格极具诡谲灵异色彩,在节日特殊的情况下叙述得让人不禁头皮发麻,特别是男生那双阴郁深沉的眼直勾勾地从众人的面孔,“事件发生后我曾跟踪过她一段时间,即便当时他们两个如胶似漆,但是那次还是让我抓住机会发现了猫腻,你知道我在她家看到什么吗?”
直到现在回想起那一幕,那种毛骨悚然恍如有细密绒毛的软虫在他的皮肤表面一下又一下地蠕动,男生咽了咽喉咙,“我在她家看见了泰国才有的佛牌。”
用香火供奉着,香烛摇曳的红光映照在那发青灰白的面容上,黑粒般大小的眼仁阒黑离奇地盯着人看,男生分明将视线挪开了却依然产生一种在与对方对视的错觉。
之后男生返回滇南老家询问当地颇有名望的行家,得知那个女疯子去泰国求那所谓的佛牌,本来想养小鬼结果却被一只孤魂野鬼钻了进去。
男生忽而怪异一笑,神情尽是明显的辛灾乐祸,“道士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请鬼容易鬼难缠,前期用一些蝇头小利能够引诱野鬼听话,慢慢地这种伥鬼就像人体肚子里的绦虫,野心和恶毒被各种养料滋润得足够肥硕之时,就会恶意丛生一把反扑过来。”
说到此处先前与池行搭话的女生簇然间捂唇低声尖呼一声,她光洁的额头上沁出轻微的细汗,极为艰难地喉咙吞咽着,“所以说徐妍最近才变得如此奇怪吗?见着每一个人都害怕得不敢对视,仿佛别人的脸上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简直就是变了一个人。”
男生哂笑道:“因为她被鬼缠身了,她亲眼发现被自己丢弃在垃圾桶里面的东西又重新出现在自己家中,于是害怕得快要发疯了。”
原来当徐妍逐步满足实现自己的野心的同时,恶鬼也瞧上了徐妍,它妄图和徐妍结成阴亲,并且数日钻进她的梦里告诉她拒绝我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
一开始她并没有当一回事,直到一次徐妍醒来发现天花板上布满混乱焦躁的黑色脚印,这让她深刻意识到梦魇里的东西是真实的。
于是她手慌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将客厅桌案上摆放的佛牌人偶以及香火仓促地收起来,在上学途中做贼心虚地将东西摒弃在垃圾堆里。
她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于是下课后和被她抢到手的男朋友光明正大地吃饭,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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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是学校里排名靠前的风云人物,中间频繁会有女生探过来的视线极大地餍足了徐妍的虚荣心。
她眼神安静且微妙地注视着男友英俊的面容,心想彼时她也是那些女生中的一员,总是用可怜又迷恋的神情窥视着他。
不要再想了,徐妍,现在他已经是你的了。
正以她反复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时,那些诡异离奇的东西被丢弃在垃圾桶的场景在脑海里一晃而过,旋即徐妍想到甩掉那些佛牌会不会让男友又重新变回以前的模样,完完全全不屑一顾的冷漠。
索性徐妍惴栗不安的目光一眨不眨谨慎地投向他时,对方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甚而是在察觉到徐妍探来的眼神后无比亲切地询问:“妍妍,怎么了吗?”
听到亲密的昵称后徐妍无形之中松了口气,她觉得自己过于地杞人忧天了,于是又重新笑容满面地迎上男友的视线,“没什么。”
男友浅笑一下极为贴心地给徐妍拣菜,嘴巴也不停叨唠:“你要多吃点,你瘦得都有点过分了。”
徐妍十分受用这种倍感照顾的感觉,不过餐盘中的食物已经堆满,正当她撒娇似的拒绝说“够了够了”的时候,听到这句话的男友神色陡然阴沉如水,深邃挺俊的面孔里隐约显露出另一张脸来,“如果你拒绝我的话,我会让你知道后果的。”
徐妍惊骇得手里的筷子都拿不住,面临崩溃般地瘫倒在地。
男生将一切描述得绘声绘色宛如现场亲临一般,周遭人听完后怕似的不停地摩擦着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
池行不着调地评价一句:“哥们,这故事如果是真实的还真有点吓人,不过听下来感觉那男的也挺惨的啊。”
男生阴测测地回道:“可是一切都是他招惹的,如果不是他,一切都不会发生。”
在两人争论之际灯宝倏然起身借机去了一趟卫生间。
寂静的空间内,洁净的镜面映照出灯宝正在低头洗手的身影,手指纤长干净并没有什么脏污,显然是觉得无聊至极才出来透口气的。
“你好像根本就不相信我讲的事情。”
对应的镜面处赫然出现另外一道人影,方才还在烘托气氛的男生不知何时尾随灯宝来到这里,深黑的眼瞳里掺杂着一些莫名的情绪。
灯宝用纸巾揩试着湿漉的指尖,带着对陌生人应有的疏离开口,“抱歉,我一向觉得灵异鬼神都是没有任何依据的。”
字里行间似乎都认为刚才那个真实故事的离奇部分可能是对方虚构的。
比如是那所谓的男朋友三心二意移情别恋,他的姐姐承受不住失恋的痛苦后跳楼,天花板上的鬼脚印、那段怪诞骇人的谈话说不定正是对方再度厌倦后居心叵测设计的一场戏。
一切大抵都能解释得通。
男生眉眼沉默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恰巧此时走廊外间有朋友正在喊他,男生没再解释只是神情悒郁得仿佛面皮里另一个人要破壳而出,嘴角轻勾:“你以后会知道的。”
3. 灯宝
灯宝眉尖轻微蹙着凝视着男生离去的背影,内心不由升起一丝可笑的荒谬感,他并不将这件小插曲当一回事,可兜里的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
灯宝再次返回酒桌时,只剩下池行零零散散的一行人,池行一看他调侃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差点以为你是被刚才的鬼故事吓得不敢出来呢。”
灯宝表示:“怎么会?是我妈打电话过来了,说是快到家了有东西要搬,让我赶紧回去帮忙。”
另一个室友不免觉得有些扫兴,“不是说外出有事今天会很晚回来的吗?现在才八点半呢。难道你就不能拒绝他们一次吗?每次都这样败坏别人兴致。”
池行叹了口气从中间缓和气氛,毕竟灯宝这样的情况不止一回两回了,导致其余人产生一些别的想法和意见也很正常。
他劝说室友两句后继续对灯宝说:“你别在意,老三说话向来直快但没什么恶意。你打算怎么回去?要不要我送你?”
灯宝谢绝了池行的好意,对另外几个室友道歉说改天请他们吃饭,继而离开酒吧去路边打车。
其中一个室友眼神凝固在灯宝果断利索的背影,在本就焦灼紧绷的气氛下生硬得仿佛挑事地反问:“你们说,他真的有把我们当作朋友吗?”
—
在坐车回家的途中,灯宝正琢磨着向池行他们道歉的话,就算灯宝情商再差也能感觉出来他们很不愉快,在接近目的地时灯宝将编辑好的一段话发送在室友群里。
他视线停滞在光线微弱的屏幕上,直至两三分钟过去聊天页面上也没有弹出一条消息。
“同学,你时住在静湖苑这一片吗?”司机在路口拐弯处逐渐减速,听到灯宝不轻不重的轻应声后,略微用艳羡的目光从后视镜扫了灯宝一眼。
这样的眼神和目光灯宝从小到大见识过许多,甚至在刚入校时也曾经在他的室友脸上瞥见过。
“宝宝!”
慈柔亲切的呼喊声打断了灯宝过分沉浸的思绪。
熟悉的黑色轿车正停泊在门口,后备箱大开着,灯父正弯腰陆陆续续从里面搬着一些纸箱子,灯母微笑招手让灯宝过来帮忙。
灯宝打算接过灯母手里的东西时,却被她轻飘飘地避过,紧接着崔秋将一个阴刻着繁复花纹的木盒交给灯宝,“宝宝——”
她动作稍显迟疑,腔调也因此拖长:“你将这个抱好就成。”
灯宝打了一个寒颤。
在看到木盒的第一眼他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以前年代乡下装盛着排位的佛龛,兴许是摸在手里的材料质感过分地相似了。
木盒并不沉甚至没什么分量,被灯宝轻悄地托在掌心,他鼻尖翕动便嗅到从木盒上面散发出来的沉香气息。
“这里面装着什么?”
上面还卡着锁,灯宝好奇试图拨动几下锁扣便听到他爸厉声的喝止,“别碰!抱紧点!千万不要磕着碰着了。”
灯宝嗯了一声,将物件抱在怀里勒得越发紧了,在往里走时闲聊似的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突然去老家?是有什么事吗?”
崔秋笑着解释:“老家那边的朋友出了点事,解决后就早点回来了,还非得让我们带一堆土特产回来。”
灯宝好奇:“以前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
崔秋瞥了丈夫一眼,继续说:“以前联络得比较频繁,那时候你还小,没怎么记事估计都忘记了。”
灯宝了然地点了点头,正当他托着手里的木盒问他们东西放哪时,崔秋一手接了过来,脸色带着几分宠溺:“就先给我吧,时间也不早了,宝宝早点洗完澡休息。”
灯宝本来还要帮他们将外面后备箱的东西搬进来,崔秋说什么也不让他帮忙最后硬赶他上楼回房休息。
陡然间那股格格不入的怪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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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渐渐涌上来,灯宝在即将隐身的拐角处停下来,临走之前目睹父母单单双手端着那锦盒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不过灯宝并没有将这个当一回事,心想只是随便放个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观是眼下他身上全是酒吧才有的烟酒味,闻起来刺鼻又呛人。
以往崔秋发现自己身上有酒味多少是免不了一顿说教,可这次他们的鼻子却意外地失灵了,倒是让灯宝松了一口气。
他再也忍不了身上臭烘的味道,利索地去浴室洗漱,出来时用干燥的毛巾擦拭着湿淋的发梢,空出来的一只手拿起手机翻看着聊天页面。
五个人的室友群静悄悄的,只有池行发了一个回应的表情包,灯宝动作渐慢低垂的视线凝结在逐渐黑屏的手机屏幕上,直到一滴透明的水珠即将坠落在手机上,灯宝才退出聊天软件。
他脸上情绪很淡,身躯半倚靠在床头玩着消消乐,嘈杂的配乐在某种程度上缓解灯宝心里那点焦躁感。
直到最后灯宝眼皮耷拉成一块儿,他才将手机扔在一边,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睡觉。
睡前灯宝还在想一定要找个机会跟他们好好道歉。
他半张脸全部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看起来分外小巧精致。
呼吸均匀绵长,一副睡得十分酣然香甜的模样。
以至于他并没有注意到卧室唯一的门口被浓稠的黑影给全然浸透了,正铺天盖地地逐渐弥漫充斥整个空间,藤蔓隐隐浮动的阴气张牙舞脚,鬼气森森。
这诡谲的黑影注视床榻上睡得正沉的青年半晌,从中作梗抻出一只苍白如玉的手,态度极为恶劣地用指尖缠着对方细柔的发丝绕成卷似的玩弄。
直到青年感觉被打扰,秀丽的眉在梦里也挤成可怜见儿的一团,脸颊躲避似的往被窝里藏。
它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不着调地“啧”了一声。
4. 灯宝
学校体育馆刚装修完毕,整个馆内焕然一新就连墙皮上的油漆都是刚刷的,传球的呐喊声和身影充斥着整片场地,观众席上坐着零星几人,多半手里堆着衣服和水瓶。
灯宝坐在观众席观摩着池行一群人和隔壁几个男寝的打球,一开始也是喊过灯宝的,但是他身体素质孱弱得不行,格外激烈的运动会让他呼吸不畅,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呼吸性碱中毒。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哨响而中场休息,池行他们从场上陆续退下来,灯宝迅速拿起手边上准备的水依次递给他们。
池行正掀起运动衣摆揩着满头热汗,随手接过灯宝的水拧开瓶盖猛灌几口,笑着说:“谢谢啊,现在舒服了。”
他轻快的语调让灯宝动作稍快了些,将剩下的几瓶递到其他室友面前,其余两个先是怔愣一秒继而又瞥了池行一眼,想着有他作表率后接收灯宝的好意也不算丢脸,更何况一瓶水又算不了什么。
不过当灯宝将下一瓶水递给老三时,对方直接生硬地忽视了他,沉默且面无表情地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水杯。
老三的一系列动作被灯宝尽收眼底,看来上次的事情远比灯宝想象中得要棘手麻烦,可他并不擅长交际,在得到对方非常冷漠的回应后暂且不知如何应对,脸上木纳得没有任何表情。
这种冷淡的神态落在薛山眼里极其膈应得慌,他脑海里瞬间就闪过那晚谭明说的那句“他真的有把我们当作朋友吗”,种种因素令薛山不虞得厉害,于是他将尖刺回扎在灯宝身上,陡然一改方才的冷落似笑非笑地睨向他,“抱歉啊,刚才没看见你,不过这个时间点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你现在不应该像小学生乖宝宝一样赶紧回家吗?不然错过了门禁时间该怎么办?”
他奚落人起来十分刻薄,一旁的池行听到后立马变了脸色提醒道:“老三!”
但是灯宝却仿佛置若未闻好像没有察觉出来一样,漂亮沉静的双眼凝视着薛山,开口解释:“明天课很多,所以跟他们申请今晚留宿了。”
灯宝没有告诉薛山他们,本来崔秋一开始并没有赞同,还温婉地劝他在家里住舒服点,明天早上让灯父接送就好了,他最后没同意。
薛山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紧接着便听到灯宝再次认真诚恳地道歉,正当薛山隐隐有几分松动时便听到灯宝继续说,“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明天下课我请你们吃一顿饭作为道歉,可以吗?”
倘若换成另外一个人可能那股闷气也就渐渐地消了,也不会认为灯宝的发言有什么不妥之处。
可老三不一样,他不像池行和谭明一样是本地人,是从外省的乡下小镇考进京大的,父母皆是普通的工薪家庭,可能是从小生活的周遭环境不同的缘故,导致薛山在某些时候对一些字眼敏感得要命。
就连灯宝自己也没想到对方反而比先前看起来火气更甚,薛山浓眉拧得极紧,激怒得简直快要失去理智愈言语也越发尖酸,腔调不由自主裹挟着口音,“谁让你请客啊,一顿饭而已,谁吃不起啊?”
薛山恼羞成怒地将东西一兜脑扔进背包,暴力地将黑包挎在肩膀上,临走之前粗鲁且恶意地将灯宝撞开了。
灯宝被撞得趔趄一下,他只是轻微抵了一下眉,伸手便想拉住薛山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啪——”
薛山虽然生气但仍是勉强知道分寸的,可薛山却也着实没想到灯宝这么脆弱,明明自己使出来的力道并不重,就是平常小打小闹的力气,却在灯宝白瓷如羊脂玉般的手背上烙下了红印。
薛山瞧见后不禁抿了抿唇,余光在觑见灯宝手上被抽打的红痕后更是自知理亏,他正犹豫踌躇该怎样道歉时,池行也用谴责的眼神望向他,罕见地正经开口:“你做得有些过分了。”
他继而将目光落在谭明身上,发现他也是用不赞同的神态看着自己,让薛山产生一种窘迫无助的错觉。
他们这边折腾的动静不小,周遭其余人不明所以的目光纷纷投向此处,薛山脸上热得发烧,更是产生一种无地自容的不自在,他忿恨的视线直直地瞪着灯宝,咬牙切齿地闷不出一个字。
都怪你!
明明一开始就是你的错,为什么现在反而整得倒像是受害者一样,每次刻意在寝室里显摆一身名牌和昂贵的电子设备;一喊他出去聚会就找各种理由推诿,还说什么父母管教比较严格,都成年了还用这种借口唬弄谁呢,指不定是嫌弃聚餐的场所低级没档次呢。
他眼睛里裹挟着惹人烦躁的厌弃和怨念,瞪着灯宝的神情活生生像是要跟人当场打一架,他妒火正旺地要朝池行蹦出一句“我怎么就过分了”,翕动的嘴唇正欲吐出一个字时,后背倏然像是被人猛推一下,双脚失滑陡然栽向地面摔了个鼻青脸肿。
额头磕碰到地面瞬间剐蹭到一大块皮,露出鲜润的皮肉逐渐渗透出血红和浑黄的组织液来,薛山疼得呲牙咧嘴:“操,刚才谁他妈在后面推了我一把。”
谭明摇头解释刚才他身后根本没人,只能是场地刚装修刷完油漆地滑的缘故,这种说法让薛山自认倒霉,就在他拍打裤脚上的灰尘企图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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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眼前忽然伸出一只捏着创口贴和矿泉水的手探了过来,手背上的红印还并未全然消退。
灯宝正一脸担忧地看向他,“不要紧吧?”
少惺惺作态了!假模假样的指不定在心里怎么嘲笑他呢。
薛山窘迫发难地差点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可是他遏制住了,灯宝已经将水拧开递到薛山眼前示意让他自己清洁创口,神情宁静得恍如根本没听见那些刺耳的话。
薛山虽然是男生,可仔细逡视着面前这张脸仍是觉得呼吸一窒漂亮精致得过分,短暂的缺氧感令他的理智缓慢回笼。
迎上灯宝黑白分明的瞳仁莫名产生心虚和愧疚感,原本他也是想要向灯宝道歉的,但是被池行那样谴责后顿觉分外没有面子才作出那样不理智的行为。
薛山沉默几秒后接受了灯宝传递的善意,带着几分忸怩:“谢谢。”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顷刻缓和下来,池行总算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薛山肩膀,“行了,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明天吃一顿饭事情也就都过去了,都是兄弟大家也别计较什么。”
男生闹矛盾向来也是直来直去,事情讲开了就跟没事人一样,薛山笑着将创口贴覆在额头伤处,继而又惯性地像往常一样打算搂着灯宝脖颈低声细语地道歉。
然而就当薛山将胳膊亲密地搭在灯宝肩膀上的那一瞬,一股阴森冰冷的气息从双脚由内到外蔓延开来,透着悚然渗人的凉气更甚于蠕动的软虫顺着薛山后脊的肌肤汗涔涔地往上爬。
他冷得打了一哆嗦,立马将手从灯宝身上撤下去,拼命去揉搓手臂上因为寒颤起的一层鸡皮疙瘩,“真是见了鬼了,怎么突然这么冷,外面太阳不还挺大的吗?”
池行:“现在这个季节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面的太阳就是冰箱里的灯——中看不中用。”旋即他语音一顿,继而熟稔的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再者,你身体也太虚了,刚打完球我们浑身都热得冒气,就你一个人嘴里喊冷。”
薛山不禁开口反驳,微微皱眉:“我是真的觉得有点奇怪,陡然一阵寒气,而且先前我真的感觉有人推了我一下。”
池行一群人收拾好随身物品后往后走,他用插科打诨的语调说:“你该不会想说活见鬼了吧,这怎么可能呢?是你自己不小心而已。”
灯宝向来寡言少语,但是听到“见鬼”这两个字后面容微妙地凝滞一瞬,因为刚刚在体育馆薛山冷得打寒颤时,灯宝恍惚也觉得后颈处传来湿冷的味息,柔嫩的肌肤泛起酥麻的错觉,就像是有人对准这块位置轻飘飘地吹了口气。
5. 第 5 章
青年的颈部宛若被人轻柔地吹了口气,茸茸潮湿的悚然感,令他产生一种恍如被蛰伏在隐秘处的蛇毫无声息窥视的错觉。
灯宝下意识抬手试探性抚摸后颈,空荡光滑并无一物,他回首目光疑窦来回逡视,仍是并无所获。
薛山见他远远缀在尾后,催促道:“灯宝!发什么呆呢!快点跟上!”
灯宝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上融入团体当中,他将方才那一档事远远抛在脑后,思忖着只是错觉罢了。
下午他们在食堂随便解决掉晚餐后返回宿舍,池行和薛山忙着打游戏开黑,谭明窝在椅子上正和新女神聊得水深火热,这种朋友都在身边但是却不互相打搅的氛围灯宝很是喜欢。
他抽空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后趁着擦头发的空隙翻找着明天上课的书本和衣服,当灯宝打开衣柜的那一刻时,他微不可察地怔忡几秒。
灯宝做事向来很有章法,在私生活这块儿甚至到了苛责的地步,衣橱里面的衣服统一按照季节区分由浅到深的顺序摆放。他从里面抽出一件明显不可能挂在这里的衬衫,仅仅是低头扫了一眼灯宝便知道这件衣服被人穿过了。
他缄默地将衬衫放在衣柜的最边缘,紧接着灯宝便发现抽屉似乎也隐隐被人翻看过,里面的东西虽说排列整齐但是却仍和灯宝记忆中的位置有着细微差别。
灯宝手指蜷缩了下,抽屉和衣柜里面没有什么很名贵的东西,所以他是不曾上过锁的,并且也是第一次面临这种突发状况,于是灯宝偏过头来询问距离他最近的池行,斟酌语句:“最近我们宿舍有其他人来过吗?”
池行键盘敲得咔咔脆响激烈,百忙之中抽空懒散答复:“这几天吗?好像没什么人来过,也就学生会的人过来查过一次寝,怎么了?”
他这话问得稍微突兀,就连和人聊得投入的谭明也不免抬头望了灯宝一眼。
灯宝摇了摇头,重新将抽屉关阖上:“没什么。”
—
次日下午,池行他们应灯宝约动身去市中心商城的一家新开业的火锅店。
地点是薛山选择的,他是川蜀人,不仅嗜辣而且对于这种饮食根本就走不动道,灯宝见池行和谭明都没反对最后才在手机上下单。
商场离学校有些距离,考虑到吃饭中途可能会喝酒的缘故,他们没开车反而是出校门后拦了辆计程车。
现在正是下班节点,主路和辅路都堵得发慌,川流不息乌泱泱得跟搬动着糖块的黢黑蚁群,开车的司机一路上跟池行他们聊磕解闷,在快到商场附近时司机放大显示器上面的地图瞧了眼,眯着眼问:“同学,你们去这个商场吃饭啊?”
灯宝他们嗯了一声。
司机在将他们送到路边的空隙时开口,“这家商场以前是出过事的,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反正是死过人的,当时闹得警察都出动了,后来关闭一段时间进行整顿装修后才重新开张的。”
下车后倒是让灯宝有些犹豫不决,他刚想问池行他们需不需要换一家时,发现他们似乎根本不受影响似的还兴致盎然地往商场里面走。
池行这才向灯宝解释:“这都老套路了,隔壁商城商战的另一种方式,台词一个字都不带改的,听得耳朵生茧我都会背了。”
灯宝鲜少在外面吃东西,因此不曾了解这些也是极为正常的。
他们进店后刚坐下选了鸳鸯锅底,便听到谭明诧异欣喜似的喊了一声邻桌的女生名字,灯宝有点耳熟,好像是天天念叨的女神名字。
谭明本就一直想约心仪对象吃饭,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这回简直就是天赐良机谭明直接提议趁机合并成一座,女生笑脸盈盈大大方方地同意了。
她们似乎也是结伴而行,池行好奇地瞥了一眼,眼睛一亮突然用胳膊肘戳了灯宝一下,“你看看!是不是上次跟你表白的那个女生。”
他嘴里还哼唧着打趣的笑,“你们还真是有缘分。”
灯宝不喜欢别人开这样的玩笑,完全是潜意识在抗拒一样,否认:“不要说这样的话。”
话音刚落便觉得有股炙热灼灼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灯宝回望过去发现池行口中的女孩正热忱地凝望自己,这让灯宝颇有些吃不消,他纠结几秒询问:“你好,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喻姣听见灯宝跟她说话两眼瞬间发亮,她用一种期盼蕴含着些忐忑不安的口吻道,“灯宝,上次送给你的巧克力好吃吗?”
巧克力?
灯宝隐隐记得东西好像被他放在卧室了,他不太喜欢吃甜食,但面对喻姣满怀期待的神情时含糊道:“还可以。”
喻姣听见后嘴唇掀起来的弧度越发喜悦,像是被什么惊喜的礼物砸中一般,可爱清澈的瞳仁里满是止不住的笑意,看来先前那日灯宝的拒绝并没有打击到她的自信心,反而更加地越挫越勇了。
池行本来坐在两人中间,但是他是个极其看得懂眼色的体面人,后面干脆极为绅士地给喻姣让了位,倒是将灯宝折腾得苦不堪言。
直到中途服务员前来加汤时不慎打翻桌面上的调料碗,深色的酱汁溅在灯宝衬衫领口时,他才暂时地得以喘息。
服务员惶恐不已地弯腰道歉,领班撞见后满怀歉意地送上打折劵表示赔礼,像是很怕他们投诉一样,灯宝摆了摆手表示服务员不用太在意后,这才借着由头去了趟卫生间清洁衣物。
他有洁癖,虽然不算过分但是却容忍不了衣服上出现污渍。
卫生间里涌涌不断的水流从水龙头里淌出来,灯宝用纸巾将衬衫浸湿洗净的地方反复沥干,可领口半是湿濡的地方仍不好受,他站在镜子面前用烘干机进行烘干,室内阒寂无声唯有机器嘈杂不断的嗡鸣声。
细长的手指上同样沾染着泡沫,他慢条斯理地用冷水进行冲洗,低头的瞬间脸皮上不免溅到一些水珠。
灯宝对着光滑透亮的镜面揩着面部蜿蜒而下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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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里亦倒映出一张明丽俊秀的脸庞,眉眼、鼻、薄唇无一不是匀称正好的,此时正不错眼珠地直直地盯着他。
倏尔镜面中的青年眉眼恍惚悒郁对着灯宝诡谲弯唇笑了一下。
灯宝眉心不由自主地轻微蹙起,他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发现镜中的青年也一模一样地随之动作,神态冷静温和并没有什么离奇行径。
可能是最近课程繁重导致眼睛出现微妙的幻觉,灯宝心中那点奇怪的涟漪终究归于平静。
手机振动作响,是池行发来的催促消息,灯宝实在是难以应付那种局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往外走。
卫生间的门甫一关上,刺骨阴寒的黑雾簌然爆炸式地弥漫开来,肆无忌惮地充斥着整个狭隘的空间,下一秒浓稠阴毒的黑气藤蔓般极为狠辣地从镜面中生拉硬拽出一道鬼影。
青面丑陋,只瞪着两枚全是眼白的眼珠,面部五官依稀还透露着几分先前青年的模样,此时正用怨毒的神态直勾勾地瞪着。
可是顷刻间它便不敢了,顶着五六分相似的脸惊骇恐慌地匍匐在地向对方求饶。
骤然间一只手扼在镜鬼的脖颈间,绷紧、再绷紧然后猛地扼缩,它的的脑袋不断被碾压缩紧,本该镶嵌在它眼眶内、窥视青年须臾的两只鬼珠子居然如同禽类孵蛋一样脱落下来。
“哐当——”
灯宝脚步一顿,回头试图辨听刚刚发出的咕咚声响从何而来,他等了好几秒再无动静,仿佛刚才那声沉闷的声音如同幻听一样。
饭局如灯宝所愿没过多久便结束了,喻姣她们打算在前台结账时却被告知账单已经被灯宝提前支付过了。
与喻姣同伴而来的其余女生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又对喻姣调侃道多亏你的提议才能碰见这么好的帅哥,明里暗里使眼色推搡着让她加上联系方式早点拿下。
喻姣咽了咽喉咙,终于鼓起勇气询问灯宝是否能加好友,周围都有人在场灯宝也不好去驳女生脸面,只好硬着头皮接过喻姣的手机添加好友。
在把手机返回给喻姣时还不慎触碰到她的手指,女生腼腆的神态顿时笑魇如花,可下一秒却触不及防地僵直一瞬,就连好友的手指在她面前挥舞几下才晃过神来。
“想什么呢?加上联系方式是不是可高兴坏了?”女伴调侃道。
喻姣不轻不重地应了声,纤长的指尖将柔软的掌心掐出月牙的印记,微微颤抖着,落在旁人眼里是一旁高兴坏了的模样
她垂丧着脑袋,秀长的乌发遮住她若隐若现的神情,继而她再次抬起头来重新望向灯宝的背影,脑海里不停来回播放着方才睹见的场景。
在旁人难以触见的角落里,她分明瞧见一个面容苍白绮丽透着几分病态鬼气的男人,无比亲密诡吊地搂住灯宝,而青年一副对此毫无察觉的模样。
那双眼阴森满是深黑的占有欲,渗着毒极冷地警告般与她对视一眼。
别碰他。
6. 灯宝
公开实践课。
“你们知不知道,灯宝其实是····是有男朋友的,而且前几天都有人看见那男人抱他亲他了,据说灯宝也没有拒绝,要不是这件事前几天被论坛爆出来,估计性取向还一直瞒着呢····”
“不会吧····怪不得他被女生告白还拒绝说什么不打算在学生时代谈恋爱,装什么装啊,原来是喜欢那一款····幸亏他不在我们系,不然还指不定怎么祸害我们呢····”
后面一排明显是隔壁系的男生正在窃窃私语,讥讽带刺的语调让池行嫌恶地皱眉回头,就凭这几个歪瓜裂枣的长相,任谁眼瞎了都瞧不上的货色。
倘若不是课程非得这样安排,谁愿意和隔壁系的这群傻比坐在一个教室。
不过池行对他们口中说的论坛帖子很介意,眉心紧蹙地点开学校的论坛,发现一则关于灯宝的帖子莫名其妙地被顶得老高,跟帖的评论将近上千条,里面每隔两秒就会刷出几条新回复,热度简直就是直升不减。
灯宝对此根本毫无所觉,他刚校对完电脑的数据程序便被池行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紧跟着池行鬼鬼祟祟地凑到灯宝旁边,低眉拢眼地悄声询问:“上周过后,那个女生跟你还有联系吗?”
灯宝有条不絮地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略微困惑:“问这个做什么?”
他这样的回答瞬间让池行明白了答案,池行痛心疾首地将手机推至灯宝面前,“你看完这帖子你就明白了,真不明白这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而且里面还有一些自称的‘同学’的黑子在浑水摸鱼,谎话倒是说得半真半假的。”
灯宝面色淡定地看完了,池行倒是对他这样平无波澜的态度十分不满,“你难道都不生气的吗?”
倘若不是注意到他越抿越紧的嘴唇,池行大概真的以为灯宝会毫不在意,“你也觉得奇怪对吧?灯宝,你最近是不是招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了?我等一会儿就把这个帖子给举报掉。”
灯宝将手机还给他:“不用。”
陡然生出这样离谱的谣言实在古怪,可于灯宝而言却不算坏事,毕竟在某种程度上能够解决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事。
可是里面有一个自称是他同学的ID很是奇怪,他仿佛很了解自己似的,每当有回帖觉得楼主是在造谣时,这个ID的用户就会刻意地说一些话引导走向,导致风向的结果最后和谣言不谋而合了。
这个人很熟悉自己,这是灯宝最后得出来的结论。
—
论坛上的热贴最后还是被管理员以言论不实删除掉了,但是因此酿造的负面影响并没有消失,灯宝时不时会听见几句闲谈碎语,仿佛同性恋这个词语和灯宝黏成一团污斑似的脱离不开。
就连加上好友不曾聊天的喻姣也突然发来消息,意图很直白,显然也是被论坛上的言论给诱导了,小心谨慎地询问灯宝究竟有没有男朋友。
灯宝毫无隐瞒地回复:没有。
他将消息发送过去后,喻姣似乎很纠结忐忑,聊天框上不停地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灯宝等了半分钟都没有动静,正当他将手机黑屏倒放在桌面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灯宝盯着消息内容,眉头不自觉地稍稍拢起。
【喻姣:那你.....有看到论坛上的事情吗?如果你没有的话,我可以假扮你的女朋友帮你摆脱污名。】
灯宝没有立刻直言拒绝,但发自内心地觉得别人的善意和喜欢会给人造成一种困扰,毕竟灯宝先前已然驳过一次女生的脸面,他这副沉默得没有任何行径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便是犹豫不决,像是在思考喻姣提出方案的可行性。
他正斟酌着婉拒的措辞,忽而顿觉那种在体育馆时仿佛有人对准肌肤吹气的错觉又再度来袭,凉飕飕的又带着酥麻,他试探性地挠了挠后颈,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论坛里格外荒谬的猜想。
恍惚之中仿佛身边真的存在这样的一人且如影随形地伴随自己左右,离谱到直至灯宝回到家后,这种异常的感觉仍未从他的体内消失。
他在玄关处换鞋,整个空旷静谧的别墅充斥着一种奇异的死寂,家里空无一人,崔秋他们参加朋友的宴会,估计会很晚才回来。
家里罕见地没有备饭,灯宝万分疲惫没骨头似的躺在沙发上,眼皮耷拉地睁着,直到胃袋传来强烈的饥饿感灯宝才缓过神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上还停留在灯宝拒绝喻姣的对话框上,灯宝默不作声地退出给自己点了家附近的外卖。
兴许是白天课程太累的原因,灯宝蜷在沙发上一会儿便眯着了,淅沥的雨声落在灯宝耳廓像催眠曲,直至一声贯耳轰隆的雷鸣声炸裂开来,将灯宝骤然惊恐不已地骇醒。
“砰、砰、砰。”
外面传来规律又急促的叩门声,混合在雨夜里声音若隐若现中竟显得一丝诡秘。
“外卖——”外面喊道。
灯宝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距离下单居然也不过十五分钟。
真快。
不知是不是天气陡然恶劣的缘故,灯宝心里狐疑地透过猫眼去看,镜面映照出一个外卖员的模样。
湿漉漉的冷水从他的头盔成珠坠下来,面容也被雨水淋湿而呈现出一种浸泡已久的胀白。
圆滚滚的漆黑眼珠极快地滚动一下,直挺挺地盯着门上的猫眼,就像是知道灯宝在门口窥视似的。
“外卖到了——”
“开门。”
灯宝迟疑两秒后才将大门敞开一丝缝隙,他从这道门缝中接过对方递来的外卖盒,包装滴水不沾,看样子被保护得很好。
他礼貌地低声道谢,正欲将门关阖上时,对方瘦削贴着表面皮肤的指骨忽地扣上门板,差上一点就要掐住灯宝的手腕。
“您好,请问能借用一下卫生间吗?”
灯宝审视着外卖员满身狼狈凌乱不堪,双鞋和裤管上泥污迸溅,裤腿的位置更是被洇成一片深色,正还源源不断地滴落着水珠。
他眼睑微垂将一切尽收眼底,偏了偏身将人放了进来。
一楼有公共卫生间,灯宝将人领到门口让其自行方便,恰巧被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响铃振动,灯宝走过去接通。
“喂,您好,我这边是送外卖的,您这片的别墅区设计弯绕比较复杂,麻烦您发一下定位给我,现在雨势大得很,预计送达时间可能会延迟————”
“喂,先生,请问你有在听吗?”
通话不知何时中断的,一身砭冷的森然寒气从脊背沉甸甸地缠绕上来,像滑溜的蛇一样溜着骨缝的位置盘踞,灯宝只觉得整具身躯都被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他双手都泛出湿冷的涔汗,陡地淡褐色的眼仁极猛地缩小一下,就像是发现了一件分外惊恐的事情。
视线处那盒被搁置在中岛台上的外卖,竟古怪地变成一碗发冷的白米饭,上面还洒着一些浑浊的香灰和覆盖着几层薄薄的黄纸。
这分明就是死人供用的饭菜!
灯宝白净的面皮上沁出一层薄汗,柔软的黑发湿成几缕黏贴在颊边,后面隐约传来门把拧动的窸窣动静,紧跟着那股发凉的、犹如蛇蝎的嗓音阴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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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地响起:“你真的好香啊——身上真的——好香啊——”
灯宝不敢回头看,余光处那人的身影明明定格在卫生间,约莫三四米的距离,可那诡吊自私的声音却像是在灯宝耳畔吐出,正常人的脖颈能像蛇一样伸得这样长吗?
近乎就像是应激反应一样,在发现大门紧锁无论怎样也拉扯不开后,灯宝仓皇惊恐地逃窜进自己的卧室,将门反锁后用椅子等各种物件将门垒着。
旋即灯宝就像是寻觅安全屋一样躲避在衣橱里,他将柜门关得死紧,用绷紧泛白的指骨将门缝抵得严丝合缝。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迅速地拿起手机拨打号码求救,手机微弱的荧光映照在灯宝惨白的脸庞上,将青年恐慌心悸的表情照明得一清二楚。
嘟、嘟、嘟——
听筒里电流发出的免提声在此时竟显得无比漫长,千刀万剐般折磨人,灯宝嘴里的软肉都快被他要咬出血来。
下一秒他求助的电话被人接通,灯宝庆幸一秒正要将方才的遭遇言简意赅地吐出时,听筒里断断续续传出的滋滋电流声让灯宝更是糟糕地眉心一跳。
“你身上、真的好香——会吸引所有——”
桀桀喑哑的声线将灯宝吓得胆颤心惊,他惴栗地将电话挂断,期间手指滑腻得失手了好几次。
然而更可怕悚然的是,即便灯宝挂掉通话、甚至是将手机关机,那着魔似的诡声喃喃似乎仍萦绕在灯宝耳畔,仔细辨听恍如正隔着一面墙透过来的,时不时还传出咯吱的锐利声响。
就像是、就像是脑袋贴着门下的那道间隙,头颅拼命地往里塞、往里挤,青白的长手指更是从门缝里往里伸,尖锐的指甲在地板上、门板上死命地抠着,刺耳的声音宛如指甲在黑板上倒剐般使人揪心,地面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长痕。
“叮咚——”
关机黑屏的手机意外地弹出一条消息,可灯宝抵触地将手机甩在一边,冷汗漉漉的恐惧里面钻出什么更吓人的东西。
门锁被从门缝里如水管般伸长的手指给解开了,继而推门的“吱呀”声简直就是恐怖降临,灯宝双眼因为恐惧而瞪直充血,耳膜里仿佛什么东西在地上匍匐爬行的声音却越发清晰。
我会死吗?
心率跳得极快,快到下一瞬间就会被一双无形之手捏紧收缩,然后立刻爆炸裂开。
柜门恍惚中被轻飘飘地推开,刹那间灯宝骇然噩梦惊袭睁开眼皮,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从沙发上跌落下来。
水晶吊灯散发着姜黄色的暖光,周遭环境熟悉得令人安心,没有怪异可怖的快递员,没有给死人吃的外卖,种种迹象无一不显示着方才遭遇的一切都是梦魇。
看来是最近想得太多了。
“叮咚——”
有消息弹了出来。
灯宝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处于如临大敌的紧绷状态,待他看清楚后才又松懈下来。
是崔秋发来的。
-宝宝,今天会有一个远方亲戚来家里住一段时间,希望你们能够好好相处。过段时间妈妈要陪爸爸去趟外地,把你交给别人不太放心,所以希望这些天你能够乖乖他的话。
远方亲戚?
灯宝回复知道了将手机扔在一边,他满是疲怠地躺在沙发上发呆,先前的噩梦真实得好像经历过似的,让灯宝仍然心有余悸。
他镇静地深吸一口气正缓缓呵出时,外面的门铃声簇然响了起来,紧跟着是三声规律且有力的敲门声。
“咚、咚、咚。”
灯宝惊魂未定的心再次拧紧。
7. 灯宝
这三声叩门声和噩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惊得灯宝右眼皮恶兆般不安地狠狠一跳。
他极其艰涩地咽了咽喉咙,手慌脚乱地去查看手机发现软件上并没有点什么乱七八糟的外卖,灯宝险险松了一口气,他想起崔秋发来的消息于是如恶梦里那般再次走至门前,小心翼翼用手指扒着猫眼窥视。
灯宝警惕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讶然,对方不仅没有出现青面獠牙的怨毒面孔,反而称得上是意外的好看,仅仅透过那面镜片也能瞧见对方绚丽清俊到有些过分的五官。
这种极具有欺骗性的面容让灯宝稍微放松警戒,但是先前噩梦的引导性过于强烈,致使他手指迟疑地搭在门把上犹豫不决。
“灯宝——”冷淡的声线中挟着缕轻柔,从窄细的门缝里溜进来:“开门。”
灯宝时刻绷紧快要跳出来腔室的心缓缓落回原位,他没有任何怀疑地将门打开。
冰冷刺骨的风夹雨铺天盖地地倒灌进来,灯宝冷得不禁打了一个哆嗦,雪白的两颊以及鼻尖都冻得泛红。
可面前的男人身上只套了件单薄的黑色大衣,脖颈处也没有缠着保暖的围巾,却像是丁点不惧冷似的在风口处伫立着,苍白薄窄的五官上没有像灯宝那般出现冻至通红的痕迹,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森冷气息。
灯宝显然没有关注到这一点,就这样将人迎了进来,但凡他细心一点便能察觉到从见面那一刻起对方鼻尖就不曾像他那样呵出白雾的热息。
灯宝做足了主人的颜面,礼貌又不失体面地将风尘仆仆的男人引领到客房,为对方做了各种介绍后才慢吞吞地回房,临走之前还嘱咐道:“我的卧室在三楼,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尽情找我。”
灯见槐微笑地点头,等青年羸弱的背影完完全全消失在尽头后才将门阖上,温和眣丽的面容瞬息变脸似的阴翳冰冷,透黑的瞳孔里一丝感情也无,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隐约缠绕着黑气的手指懒散托腮,嘴角弧度微勾:“滚出来。”
话音刚落,乌黑成团的鬼影模样狼狈地凭空摔了下来,显然是刚才制造和引导灯宝噩梦的源头,它打的一手好主意,假若灯宝在梦境中出事同样亦会在现实中死亡,并且做得滴水不漏不知不觉。
它可怜地膝行过去,嘴里发出唔唔咽咽的桀桀声,灰白透青的脸上惊恐畏葸,破裂的喉管里艰涩发出难听的喑哑声:“他、身上有您的····气息,太香了····我没忍住,请您····饶过我····”
恶劣丛生的黑眼珠倏地往下翻动,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用一种比看蝼蚁还要轻贱的眼神觑着它,好像在说——
说完了吗?
“我们该好好地算一算账了。”
—
“槐,木中之鬼,但是与现在民间通俗异志里记载的鬼怪并不相同,取鬼一字,是认为人死身体入土,灵魂回归祖庙之意,通常种栽于村口或者庙前,如今在演变过程中槐树更多地被赋予了迷信的色彩,特别是在一些较为偏僻的乡村······”
讲师描述得很详细认真,灯宝脑海里却渐渐浮现出男人苍白又冷峻的模样。
灯见槐。
倒是与名字意外地吻合。
灯宝后来询问过来历,崔秋只说是灯宝老家那边的兄长,过来暂住一段时间,灯宝还想刨根挖底问得更仔细些时,他们反倒是脸色稍显不虞语气谴责让灯宝不要问那么多。
灯宝悻悻地闭嘴了。
其实一开始灯宝对于灯见槐的到来还是隐隐有几分高兴的,就像是他潜意思里似乎曾经幻想过自己和别人一样有过哥哥的。
但是随着崔秋他们收拾东西出差后,这种隐秘的高兴伴随着灯见槐代替父母接管灯宝的生活后而缓慢消退。
黑屏放在桌面的手机闪了一下,消息弹了出来。
—下课了我来接你。
灯宝俊秀的眉宇不自觉拧起来,他知道灯见槐是受自己父母嘱托才事事上心,归根结底也是好意,但可能是双方存在着年龄差距,导致后来灯宝一个人面对他时总有种见长辈的局促感。
“五官真是优越啊,长成这样也难怪就连男的也喜欢他,真是羡慕啊,倘若我是男生说不定也会喜欢上他·····”
“别说这种话了,灯宝是有男朋友的。”
“我上次也撞见过,他男朋友身材看起来挺俊拔的,就是面容没看清,但是我感觉整个人阴沉沉的,不好相处······”
后面两排女同学谈论的声音并不低,兴趣正浓,看起来丝毫没有避讳灯宝的意思。
薛山和池行也听得兴致盎然,薛山托腮更是拱火不嫌事大地悄声调侃,“话说灯宝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为什么不介绍我们认识认识?还有你什么时候喜欢男生的?刚开始军训我们一起住寝室时是不是对我们有过想法?”
灯宝听话只听半截,对后部分恶趣味置若未闻,只是向池行他们解释最近是自己的哥哥来接送他上下学,可能是造谣的缘故导致谣言传得愈发厉害了。
谭明听到后笑言:“罕见啊,之前都是你爸来接你的,灯宝你说你家这么有钱为什么不请个司机呢?以前每次都是你爸接送,这得多矜贵呀。”
灯宝浓密的眼睫微微敛起,其实最开始自小学起都是家里的司机负责接送,本来一直相安无事,直到那位长期雇佣的司机不知何时染上赌博的恶习,欠上近百万的债务后走投无路生出歹意,将主意打到雇主年幼孱弱的稚童身上。
他到现在都依稀记得那日的场景,温和慈祥的中年男人是如何将他诱拐了去,又是如何恶贯满盈般凶狠威胁自己的父母,那副嘴脸到现在灯宝都能回想起一二。
池行似乎没想到他会有这般遭遇,紧张地追问:“然后呢?你后来是如何得救的?”
没成想这个问题反倒让灯宝一片空白,是呀,他当时是怎么从歹徒手里逃脱生天的?
他迟疑两秒后对着池行含混道:“我好像·····忘记了,可能是当时救援速度很快,公安机关很快就将对方制服了吧·····我有点记不清了。”
灯宝说完感觉几人的氛围都变得沉重起来,就像是在用一种心疼可怜的眼神关怀着自己一样,这让灯宝有点不自在,于是他就显得很刻意地规避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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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说起最近为什么是亲戚家的哥哥来接送他的缘由。
池行问:“既然这样你干脆和我们一起住校得了,反正你爸妈出差了,暂时也管不了你,总是来来回回的多麻烦啊。”
池行的提议正中灯宝下怀,一开始灯宝还在考虑这样做会不会有驳灯见槐的脸面,但是今日揣测的谣言实在太过,灯宝觉得等课程结束后有必要跟他提一下,当然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因为灯见槐处于代替崔秋看管的地位,导致灯宝与他略有些亲近不起来。
最后一节理论课即将结束时,灯宝提前将东西收拾好,从而避开人流量较多的时间节点,以免到时候人多眼杂又被有心之人误会。
可当灯宝迅疾走出教室门时,显然有人比他更快,明显已经恭候多时了。
“你最近状态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喻姣认真琢磨措辞后说道,“虽然你说不需要我帮忙,但是我也知道论坛上的帖子对你肯定是有影响的,这是我去庙里求的玉佛,请庙观里的师傅开过光的,说是能够避邪祛晦气。”
她将那块光泽通透的玉佛硬塞至灯宝手里,温凉的手感落在灯宝掌心温热,手感极佳,还没等他晃过神来喻姣似乎怕他跟上次那番拒绝于是早早地跑开了。
灯宝反倒是有些却之不恭了,可寺庙里开过光的物件必然不便宜,灯宝想了想还是直接给喻姣转了笔钱过去。
可下一秒便显示喻姣退还了这笔账单,消息也立刻跳了出来。
—不客气,你上次不也是请我们吃了顿火锅吗。
—差点忘记了,庙里的师傅嘱托过我,东西最好随时佩戴不要轻易摘下哦,不然会不灵的。
灯宝笑了一下,将喻姣赠予的玉佛揣进兜里,他对这种带有迷信色彩的物件其实并不相信,只觉得这种虔诚的信任更多的是图一种自我心理安慰而已。
灯见槐的车停在校门口的街道边,位置很显眼,灯宝一眼望去便瞧见了。
而灯见槐显然更早看见他,摇下车窗,露出一张极具魅力蛊惑人心的面容;即便灯宝朝夕相处不是第一次睹见了,但是下次睹见时仍是觉得对方五官简直出众卓越到惊心动魄的程度。
灯宝上车后将书包扔至后排,思忖几秒后说道:“其实你不用每次都接送我的,附近都有公交站台和地铁,来回也是很方便的,而且·····我想了想,最近课程安排得都比较满,回来的时候也很晚了····”
“所以我想住校。”
灯宝话音刚落,只觉得本就沉寂的车厢内更加沉默得落针可闻。
陡然通亮的绿灯转红,车停歇在路边上。
然而灯见槐只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一双漆黑宛如无机质的眼仁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后视镜,映照出青年安静又少许局促紧张的神态。
他嘴角浮现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倏尔灯见槐眯了眯眼,伸出骨节漂亮修长的手指将从灯宝口袋里滑落出来的东西捡起。
指腹在触碰的那一瞬传来滚烫的灼烧感。
灯见槐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摇了摇手里的物件,微微露出笑意:“这是什么?”
8.灯宝
灯宝思绪被中途打断了,他茫然地偏过头来,“什么?”
待看清楚灯见槐手指捻着的玉佛后,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兜里的物件,空荡荡的,应该是刚才坐下系扣安全带时从口袋里滑溜出来。
灯宝解释道:“认识的同学去寺庙求的玉佛,说是送给我的。”
灯见槐温润浅淡的目光从手里的物件缓缓移动在青年美丽惹眼的面容上,可能是注意对方绷紧的状态就连说话的口吻也变得万分柔和,“认识的同学?是那个女孩子吗?”
他指尖漫不经意地摩挲着这块质感极佳的玉,微不足道的丁点灼烧感亦随之渐渐消散,灯见槐继而嘴角噙着笑望向灯宝,语气肯定:“她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你。”
又来了。
分明是和自己相差不了几岁的面容,可不知为何,每次灯见槐吐字的腔调、口吻、神态都让灯宝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宛如身处密不透风的冰层里让人呼出一口利索的气息都难。
可是灯宝却并不反感他,只是有些拘谨,但是却完完全全称不上讨厌。
应该是车内密闭的空间让灯宝觉得压抑,更甚是催促一般让他吐出实情,灯宝简直就是硬着头皮将关于喻姣的情况悉数吐出来,其中不免有那天对方表白的事情。
灯见槐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凝,脸上依旧温和得不像话,淡色的唇微微张启:“那你呢?你是什么想法呢?”
他没给灯宝开口喘息的机会,神态优雅自顾自地开口,“年轻美丽的漂亮女生,正是花样年纪,同龄人应该很难不心动吧?你们这般出众登对的样貌,落在旁人眼里说不定是怎样的登对呢。”
灯宝迅疾地摇了摇头,将当天便婉拒的结果也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灯见槐一哂,意味不明:“看来灯宝还是个好孩子。”
说完他审视打量的视线重新落在那枚简约精细的玉佛身上,上面鲜艳的红绳还缠绕在灯见槐的指尖,他不费吹灰之力一圈一圈地将红线解开。
继而微微倾下身来,嘴角含笑地将这所谓的避邪玉佛系在灯宝细腻得如同羊脂玉的脖颈上,浅笑盈盈:“既然是朋友真心实意送给你的东西,就要妥当地好好保管,别再像这次一样弄掉了。”
只是灯宝先前说的话不禁惹人发笑。
借口也那样漏洞百出,是觉得家里来回不方便呢?还是因为他才觉得麻烦呢?
这令灯见槐想起了许久之前发生在灯宝身上的那桩绑架案,稚嫩乖巧的面容上满是脏污,眼睛红肿鼻尖哭得通红,白嫩的手腕处尽是被尼龙绳摩擦出的血痕和乌青,正可怜劲儿地将脑袋埋在灯见槐的怀里,依赖黏腻非常。
灯见槐深不见底的眼里忽然浮现出一双阴暗的、饱含嫉妒以及轻蔑的眼睛——正备受折磨般妒忌着灯宝,用一副总是企图渴望顶替成为他的眼神窥视着灯宝。
而眼前的青年却毫无察觉,还为了和那群人交好而摒弃自己。
他视线与灯宝持平,凝视着面前早已茁壮成长的青年,心里不经失笑地想,就像是从精心打造的金丝笼里放生的矜贵鸟儿一样,总肯吃些苦头后才知道黏人的。
“至于你先前提出的那个建议,我想现在我应该能给出回复了。”
—
“灯宝,我们先回去了,你需不需要跟你带点什么?”
灯宝正低头专心核准数据,他取下护目镜,侧头回复池行,“不用,我忙完了就回宿舍。”
他不太喜欢将事情留到明天处理,再加上灯宝现在住宿舍,也不用再担心回家比较迟的事情了。
原本灯宝也没想到灯见槐会答应他,上回也是试探的意思颇多,可灯见槐反而笑吟吟地答应了。
自从上次灯见槐将他送到学校后,两人近乎再也没见过面,消息次数更是寥寥无几,期间灯宝主动地给崔秋打过电话询问返回时间,不知是不是这次项目过于复杂繁重,导致他们归期不定,期期艾艾地自己都说不出一个估摸日期来。
在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后,灯宝摘下眼镜极为疲惫地按了按眉间,低头看了眼腕表发现时间不早,实验室里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灯宝正准备收拾东西时,倏尔头顶上刺亮的长管灯泡忽暗忽明一闪一亮,频率极高地闪烁让灯宝觉得刺目非常,涩得眼珠待在眼眶里都觉得刺痛。
他刚要用手挡着,忽而眼前完全一黑,整间实验室都陷入了浓稠无比的漆黑之中,一丝光亮也无。
灯宝细秀的眉轻拧着,手心微微生出汗意,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这种毫无征兆的黑暗居然产生一丝抗拒和惧意。
他生涩地喉咙吞咽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这点薄弱的光线将桌台上的东西全部收拾整齐,然而当灯宝拎着背包走到门口打算离开时,门岿然不动外面更甚是传来金属的哐当声——
被锁住了。
透露着显而易见的恶意,并且明晃晃是针对灯宝而言的。
实验楼晚上锁门之前一般会有巡逻员来回勘察,就是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灯宝在等待中让自己保持冷静,继而拿出手机打算给池行发消息,然而更糟糕的事情来临了——
手机陡然显示信号不佳,发过去的信息转了又转最后变成红点发送失败,就连拨过去的通话也只有冰冷无机质的声音。
反复几次后灯宝后脊有湿冷的凉意沉重地攀爬上来,他保持均匀的呼吸开始絮乱,这种黑暗且封闭式的空间让灯宝本能地觉得窒息,周遭安静死寂得只能听见灯宝一人并不沉稳的呼气声。
一吸一呼。
呼吸过度极其容易碱中毒。
他企图掌控自己的频率让呼吸变得平稳下来,自己在心里按照规律数数控制呼吸,两秒深吸一口气,再两秒长吐出来,十几次下来后呼吸总算平和匀称。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在视觉暂时失效的情况下,听觉就会变得异常灵敏聪捷,灯宝不停地按照以往的办法来调整呼吸,心口数数打算将这口浊气吐出来时——
他听到了一道格外明显的吸气声。
灯宝黑白分明的眼骤然瞪直了,面目也因为此刻的真实而略显扭曲,被极端震慑到忘记呼吸,而与此同时视线黢黑之下响起了低沉发缓的呼气声。
这分明是完全不属于灯宝的陌生气息,那股难以言喻的恫吓电流过境般惊悚地麻击全身,顷刻间便意识到这封闭的空间内可能还存在另外一个人。
“嘭嘭嘭——”
实验室关阖紧闭的门被灯宝锤得砰砰作响,伶仃瘦弱的腕骨砸在坚固的门面上撞得生疼,在气温骤降生冷发寒的夜晚灯宝额头、后颈、脊背全部淌着潮湿的冷汗,柔软的黑发成绺似的贴在湿漉漉的脸面上。
灯宝声音拔高声调喑哑地求助着,惶然中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呵吐的呼吸声又近了些,犹如咫尺。
青年被这种从未遭遇面临过的症状快要逼疯,甚至是颤栗地不敢举起手机用那微弱至极的光线去对准前方,一副恐慌生怕看见什么的模样。
在这种极端紧张如惊弓之鸟的状况下,灯宝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句恶意丛生极其幸灾乐祸的话,对他怀有敌意的男生在鬼节当晚语调怪异地警告他:“你以后会知道的。”
你以后、会知道的。
灯宝失控地双手攥拳更加拼命地撞击着大门。
然而下一秒更骇人无比的事情来了——
伴随着那道诡异呼吸的同时,灯宝耳力更加敏捷地捕捉到踩在地面上的步履声,轻悄无比,恍如根本不是人类这种生物能够发出的声音。
他后背紧贴着冷硬的墙壁,躲藏的姿势恨不得将身躯一同嵌入墙面,冷意缓缓渗进这层薄弱的皮肤,游离到表皮下淡青色的脉络里,融合到血肉中,让灯宝骨缝里都觉得砭冷。
狭窄逼仄的密闭空间,不见一丝光亮的浑浊深黑,逼近危险的脚步声。
一定是先前噩梦时的场景导致的连锁反应,导致灯宝手足无措地只生出惧意,就连汲取丁点氧气都格外艰难,惶恐中就连自己何时流下眼泪都不知道,仿佛这样的场景已然在灯宝身上发生过成千上百次。
就在此时,灯宝察觉到来人在他附近停了下来,他屏住鼻息就连动静也不敢发出,可是很快灯宝就发现自己混淆了一件事,原来那道脚步声是从外面传出来的。
果不其然,上锁的门口被人试探性地叩响,声音听着倒有几分熟悉,“请问里面还有人吗?”
一刻钟后,灯宝成功得救了,他心有余悸地向眼前有点面熟的女生道谢,女生并不在意地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上个月你还请我们吃过饭呢,一直没有机会可以好好谢谢你呢。”
灯宝这才将面前的女生认出来,怪不得这么眼熟,原来是谭明口中心心念念的女神,之前谭明用她的照片做电脑壁纸时灯宝无意间扫过几次。
“实验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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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的插销是锁上的,从里面根本打不开,幸亏外面突然下雨我中途回来拿伞,不然保不定你今晚得在这里待上一晚。”
宋韵话锋一转,用一种很担忧的眼神望向他:“灯宝,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想必对方也听闻了论坛上的闲言碎语,灯宝摇了摇头表示不知,可眼下他并不关心这个,余光落在差点将他关上一整晚的实验室,里面依旧呈现出断电一样深沉诡秘的阒黑,黑雾中恍如藏匿着贪婪獠牙的血腥怪物一般。
灯宝眼神微变,眼尾处的湿濡红润却仍未退散,他嗓音听起来有些荒诞得微妙,出声问她:“你有没有觉得除了我们之外,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
不会有比今晚更糟糕的一天了。
外面雨势汹涌浩大,灯宝被宋韵撑伞送回宿舍时右边肩膀被水洇湿一大半,整个人像是浸泡在冷水里溺毙得发颤。
他浑身浸湿地返回寝室时,池行正套上外套手里拿着黑色雨伞一副即将出门的样子,见他进来诧异皱眉:“灯宝?你怎么淋成这个样子?我正准备去实验楼找你呢,你手机怎么回事?怎么连个电话都打不通?”
灯宝差点被关在实验室的事情脱口而出,可他嘴唇微抿,捏着兜里的手机向池行解释:“没有信号。”
池行将手边上干燥的毛巾递给他,“把头发擦干后赶紧去洗澡,以免感冒了。”
他正说着灯宝又打了一个喷嚏,于是在池行的催促下灯宝迅速收拾衣物打算去洗澡,可当他打开柜门的那一刻时,灯宝睨了衣柜里面摆放有序的衣服,秀气的眉毛蹙拢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他不动声色从里面取出几件衣服时,谭明操纵的游戏人物死亡黑屏,他放下手中的鼠标下颔朝灯宝这边的方向探着,不经意地询问:“外面雨下得这么猛,你怎么回来的?”
灯宝说回来路上遇到宋韵了,中途没伞被捎上一程。
池行听见后面露调侃,说话的腔调满是玩笑间的懒散,“这样啊,原来先前楼下打着伞的是你们呀,灯宝,不是我说你这桃花运也太好了吧,这种天气都能撞上经科院的系花,我们明儿前几天想方设法都没把她约出来呢。”
灯宝脑袋开始混沌昏沉,以至于他根本没怎么听清池行在说什么,囫囵收拾几件衣服去洗澡。
浴室的热气氤氲充足,水汽密集地让灯宝愈加觉得头胀,他两颊满是被蒸出来的红晕,潦草冲洗几遍后才从盥洗室里出来,他将今天换洗的脏衣服和从衣柜里收拾出来的衣物一同扔进垃圾桶,正撞上去隔壁串寝回来的薛山。
他低头扫了一眼堆在垃圾桶上面的衣服,困惑:“灯宝,这衣服完好无损的都没见你穿过几次,怎么说扔就扔了?”
灯宝浓密的眼睫微敛,眼睑也垂了下来,雪白的面皮上两团潮红依旧未退,嘴唇翕动看起来似乎有点费劲,神态恹恹,“脏了。”
这毫不珍惜说扔就扔的少爷做派当真是让薛山感叹,偶尔也难怪隔壁系的男生恨得咬牙切齿,但凡换个心眼窄的不知怎么给灯宝使绊子呢,简直就是可恶的有钱人。
灯宝实在是疲怠至极,没有心思留意其余室友的神色,爬上自己的床铺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晕晕沉沉地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外面并不停歇反而变本加厉的淅沥雨声恍如又回到了实验室外的瓢泼大雨,浊黑一片难以窥见一丝光线,寒意彻骨难消。
他眼皮恶兆般跳动,在实验室外空旷的走廊用快要濒临失控阈值却又异样正常的情绪询问宋韵,面色如常:“你刚才难道真的没有听到吗?我们这里好像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宋韵摇了摇头,极其肯定地再次否认:“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灯宝,你状态看起来很不好,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造成幻听了?”
幻听?
灯宝烧得眼皮耷拉粘成一团,费劲地睁都睁不开,鼻腔堵塞得呼吸都很困难,无意识地从嘴里吐着滚烫的热气。
灯宝头脑烧至浑噩模糊,此时已经不清明到没有任何思考能力,被褥犹如正熊熊燃烧的火炉般将灯宝来回反复地炙烤,溽汗淋漓,整个人无异于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
真的只是幻觉吗?
可是为什么灯宝仍旧觉得那道炽热又冰冷的呼吸声,恶劣地喷洒在他脆弱又敏感的后颈处,若隐若现适时佻达地出现自己的后背处正紧贴着他一样。
如影随形。
9.灯宝
高烧不退,灯宝像是陷入一场满是泥泞的梦,整具身躯快要被高温蒸烤完完全全地融化了。
肌肤上仍挂着黏腻的汗,水淋淋的,味道却并不难闻,令人联想起从海水中被捕捞上岸的海鱼,滑腻的表皮上尽是湿漉的水光,以及从饱满丰腴的□□里透出来的香膏气。
眼皮半阖半睁之际,灯宝好像听到耳边有剑拔弩张的争论声,隐约间好像听到事关自己,他试图清醒想让他们别再争吵了,可嘴唇连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格外困难。
“谭明,你早上是不是根本没有喊他,不然怎么连灯宝烧成这个样子都不知道?你难道不知道老闫的课向来很注重考勤吗?而且他现在还是发高烧,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有生命危险的?”
“你说够了没有?”
谭明本来自知理亏,在薛山的指责下道过歉,可还是被对方咄咄逼人的态度惹得火冒三丈,“我都说了我当时也着急赶时间去上课,忘记喊他不也是很正常的吗?既然你这么关心,你当时和池行出门之前怎么没注意到他身体有恙?”
池行和薛山七点便被学生会安排去值班,当时出门还为时尚早便没有喊醒正在睡觉的灯宝,况且他们寝室本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不管是谁出门时都得提醒一下还在宿舍的室友,以免错过考勤或者直接旷课的状况。
池行今天出门时甚至还提醒了谭明,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行了,别吵了,赶紧过来搭把手先将人送到校医院去。”
……
灯宝时被针尖蛰穿皮肤的刺痛给惊醒的。
耳边传来中年男人冷淡的声音,“中途你又发起高烧来,刚刚给你打了一剂退烧针。”
他眼皮微不可察地颤动几下,涣散的视线堪堪落在吊水的输液瓶上,即便在身体抱恙的情况下鼻尖也灵敏地嗅到难闻的消毒水气味。
想吐。
灯宝目光落在对方的领口边上的胸牌上,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校医院。
“醒了?”池行从外面推门进来,将刚从食堂拎的白粥搁在灯宝面前,“感觉好点没有?吃点东西身体恢复得快。”
灯宝没有拒绝,低声道谢后用塑料勺小口喝着粥,池行盯了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老父亲养崽的欣慰感,倏然他想起什么啊了一声,“对了,你手机在我这儿,刚刚有人打电话过来,好像是你哥,我就把大致情况跟他讲了······”
灯宝接过手机查看发现果然是灯见槐打过来的,顿时有点紧张,害怕对方将生病这件事告诉崔秋,更忐忑灯见槐会不会以此为由让自己从宿舍搬出来,“他····我哥有没有说什么?”
池行不明白灯宝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惶恐担忧,不过一想到他那监管严苛的父母,想必就连灯宝的哥哥也是如此,只觉得这一家子真是怪,对一个成年人掌控欲望这么遽烈。
他尽量关照灯宝的情绪后开口,“他最后好像是让你回个电话的意思。”
灯宝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打算等吊完水再跟灯见槐回电,毕竟如果现在径直冒昧打回去,灯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直到他翻看消息通知栏时本就略显病态的眉眼疑窦微抵着,是宋韵发来的一条。
—抱歉。
简洁的两个字将灯宝搅得云里雾里,他发了一个不解的问号过去,宋韵没有回他。
灯宝心中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刨根问底,更何况身体虚弱导致的困倦感逐渐上来,他眼皮沉重抵挡不住,只好将这件事情暂压在心底。
不过他并没有睡多久便又被拆针惊醒了,女护士拔针的动作比较粗鲁,皱着眉,即使对方带着医用防护口罩灯宝也能敏感地探知到她隐匿的厌恶。
手背上的针孔带有淤青,在输液针被取下时血珠骤然涌了出来,女护士拿来棉球让灯宝按在手背上止血。
灯宝闷着没哼声,池行倒是不满地刺了护士几句,灯宝结账时特别注意医生和护士,发现从他们的动作和情绪里察觉到很避讳和自己接触,盯着自己的眼神也很古怪,就像自己身上沾惹了一些脏东西。
这近乎是灯宝从未遇过的情况,他拎着几盒药出门时是完全走神的状态,并且也忘记要向灯见槐打电话报备的事情。
他将池行喊住,不确定刚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想多了,迟疑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很奇怪?”
池行隐忍了一整天见瞒不住后,用一种很可怜的目光望向灯宝,缓缓才开口吐出一句耳熟到生茧的话:“灯宝,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事情发生在12月25号。
也就是灯宝被困实验室的当晚11点50分时,学校论坛上出现一篇足够掀起腥风血雨的帖子,标题十分刻意抢眼:【你们知道所谓的风云人物其实是这种人吗?】
内容开篇并未指名道姓,只是简单使用字母D姓来代替,描述D是一位男生占比80%的某专业出众人物,但是人品低劣败坏,前段时间和他那所谓的男朋友出入频繁,甚至每天都是开豪车接送,指不定就是被金主包养的货色。
这也就算了,结果近期发现明明是gay的D却可恶地装成异性恋玩弄女性,难道是打算给自己传宗接代留一条后路,然后当个双开门将受到诓骗的女生当成同妻吗?
下面还附上两张隐约只有身影相依的图片,因为大雨滂沱的缘故,像素模糊劣质借此根本看不出侧脸难以分辨两人究竟是谁。
可是有心之人却能抽丝剥茧点评细节:“D姓,同性恋,男性占比多的专业,这就差点名道姓了吧?最近论坛上的热帖不都是关于他的吗?感觉不用明说大家都能猜到是谁······”
“灯宝?应该不会吧,我觉得他人挺好的,先前大一军训的时候只有灯宝察觉到我脱水的症状,及时送给我一瓶水呢,不太可能做出这档子事情。”
不过这条回复顷刻被人顶了下去,“你们口中的女生是不是经科院的系花SY?我晚上好像也看到他们了,穿的衣服和照片里的模样基本能够全部对应上,不过说实话,真的会有人喜欢这种清秀到娘里娘气的类型吗?”
“话说玩得这么花,真的不怕得病吗?以后见着他都得绕道走了,以免沾染上什么细菌脏病。”
帖子内容和回复简直就是五花八门,更何况有先前那篇已被管理员删除的热帖更是在无形之中佐证这次八卦的真实性,谣言掺合着三分真七分假就足够让人信以为真了,并且大多数人本就不探究真假,更多的是图这种风云人物的轶闻和笑话。
这种八卦贴不仅在论坛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就连学校表白墙和投稿处都传播得风生水起,基本上只要稍微关注学校公众号都能看到,也难怪旁人会用那般避之不及的异样眼神凝视自己,就连宋韵那条信息的缘由现在也明了。
只是她哪有什么错,分明是被自己殃及了,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摆明就是冲着灯宝一人来的。
不过这人真就打错主意了,这种谣言于灯宝而言根本造成不了丝毫伤害,陌生人的恶意揣测他并不在意,只是目前棘手的是还会不会出现上次的实验室事情,毕竟说不定下一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说来也怪,不知是不是被病毒烧坏了脑子,灯宝总觉得自己有点记不清那晚的情形了,只记得宋韵赶巧回来时帮了自己一把,其余如同雾霭似的白茫茫一片,隐约间他感知到自己漏掉了至关重要的细节和事情。
而与此同时,灯见槐正慵懒地坐在沙发上,左手支颐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人类发明的电子产品,几天过去发亮的屏幕没有显示任何来电讯息。
灯见槐修长分明的手指将黑屏的手机翻过来倒置桌面,不仅没有因为对方的行径而生气,神情悠闲雅致得反而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来。
即便自己的要求被对方忽视了也不要紧。
毕竟他最擅长等待了,等着灯宝恐慌、失措、惴栗,紧接着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主动地畏缩在自己怀里时才更好玩。
—
而关于那些耳口相传的造谣贴最后全部被管理员删除,因为里面有一些评论骂得太脏,简直不堪入目到最后被禁言封号的地步。
事情发酵几天后便进行冷处理,可负面影响依旧弥漫在灯宝的周围,无论是上课或者是去食堂吃饭都能频繁听到一些碎语,这种事情灯宝坦然自若得很,面目淡定得看不出一丝情绪的变化,倒是将一旁的薛山急得差点跟人打起架来。
薛山忿恨不平地冲灯宝说:“你怎么就一点不生气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可能跟灯宝从小养成的性格相关,有一种经历过危险的大风大浪便不将这些小事放在眼里,他浅笑地安抚了薛山几句,“陌生人说的话不必在意。”
谭明反倒是听得眉头直竖,在回宿舍的路上没忍住最近憋屈的焦躁感刺了灯宝几句,“你是不在意,可是反倒连累着我们一起受影响,因为你一个人导致我们整个寝室备受差评,上次和计算系的打球都能听到他们在背后小声议论,就连过几天的学生会查寝都是最后一个!”
池行神情完全冷了下来,因为家境相同等各种原因他和灯宝本就玩得最开,听到谭明讲这种话瞬间不虞,“这种事情任谁都是无妄之灾,你觉得说这种话合适吗?”
谭明黑镜框下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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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直勾勾地投向灯宝,话语间挑衅又刻薄,每个字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一样:“无妄之灾?不怪他?但凡他注意点自己的行为举止就不会惹这么多人非议,更不会被人发在论坛上,你们难道真的觉得他没丁点问题吗?你们敢这样说吗?”
谭明质问的目光从池行缓慢地落在薛山脸上,“你敢吗?”
薛山嘴唇嗫嚅神情更是一变再变,蹙眉想说些什么可审时度势后沉默得闭口不言。
这次简直就是不欢而散,期间灯宝给他们买过礼物试图缓解这种降至冰点的糟糕气氛,毕竟将心比心而言,事情也确实是自己引起的,而且同住一个寝室大家都不想将关系弄得太差,可谭明不仅没有接受,反而在学生会查寝那天将矛盾演变得愈加剧烈。
每月一查寝是学生会的惯例,从而根据寝室的卫生和违规情况来评分,因此灯宝他们需要抽半天的时间来打扫卫生和整理内务。
寝室卫生是分区处理的,比如浴室可能薛山负责,阳台洗手池灯宝负责,室内地面的清理便由谭明打扫等等,这是在刚开学那会四个人就协商安排好的,因此即便在宿舍有芥蒂隔阂的情况下他们也不会认为这样的安排有问题。
于是当池行和薛山他们发现除了灯宝那块区域,其余地面全部干净到锃亮反光时,他们脸色明显陡变得很是难看,薛山视线扫了眼身后眉眼微敛姿态低垂看不清神色的灯宝,心里顿时有些不太好受,“谭明,你这样做有必要吗?”
“怎么没有必要?”谭明下颌微抬,看人的眼神是睥睨着的,但是却不觑灯宝一眼,说话更是意有所指夹枪带棍的讽刺,“谁知道碰了会不会得病呢?”
说完话谭明万分留意着灯宝的状态,他想看见对方痛苦难受的可怜模样,想从那双漂亮极致的瞳仁窥见一缕崩溃的色彩。
可惜没有。
灯宝用很冷静恍如看穿一切的目光回视他,就连薛山也是一脸认真满是不赞同地盯着自己。
该死。
分明从一开始薛山才是最看不惯灯宝的那个,总是逮到机会就跟谭明说三道四的,说灯宝穿的衣服好像是专门定制过的品牌,贵得要死,也不知道穿这一身装给谁看呢;还说他口味真刁钻,上次请他喝普通的速溶咖啡,结果抿了一口就放在一边再也没碰过······
谭明知道薛山的家庭情况一般,人也十分好唬弄,所以比起跟任何人都玩得极开的池行,谭明更喜欢和薛山这样的人打交道。
可是现在对方居然被灯宝几顿饭和礼物就反向倒戈,无端让谭明产生一种被背叛的滋味,于是他用一种极度真情实感的道歉腔调开口,“好吧,确实是我没必要,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嫌弃你脏——”
他眉目是笑着的,可嘴巴说出来的话却毒得很,“是灯宝他嫌弃我们才对。”
谭明指着薛山讥讽嘲笑,“你还记得上次他丢掉的那些衣服吗?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觉得我们、会偷穿他的衣服。”
他低低笑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冷漠又扎人,“所以他不是觉得衣服脏,而是觉得这些衣服可能被我们穿过所以脏。”
话一旦直白地说出口就没办法收场,冲突发生后整个宿舍的气氛变得异常奇怪,生硬到明眼人都能瞧出点门道来。
谭明对此是很满意的,因为他只需要摆弄几句就能将所有的祸端引到灯宝身上,听见别人用最恶毒的话术揣测灯宝时,亦或是睹见灯宝眼底出现浮青的失眠模样,他都十分满意。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看不惯灯宝,正如薛山所言,身上总是各式各样的名牌当谁没有穿过似的。
谭明确实是本地人,只不过他的家境没有灯宝这样优越,以前勉强还能够得上小资水平,后来随着父母生意失败后,吃穿用度基本都受到限制,甚至时不时会出现苛责或者延迟生活费的情形。
譬如上个星期手里的零花钱只剩下一千左右时,父母不仅不按时给钱并且表示可能会推迟一个星期时,谭明面容满是阴沉地直接将电话挂断了,心里的不爽快要从身体里溢出来一样。
可是最近这种不快因为灯宝而完全地消散了。
在一节课结束后,谭明余光窥视着正埋头匍匐在桌面的灯宝,样子看起来宛如在补觉,可说不定是藏着掖着正偷偷地抹眼泪呢。
谭明嘴角翘起幸灾乐祸的笑,真好,毕竟他十分乐意看到这类人被踩在脚底的可怜模样。
他得意地起身离开座位,往卫生间的方向走,殊不知从地面上渗出丝丝绕绕的阴诡黑气正往谭明的方向攀附,最后隐约显露出一个鬼影似的黏在谭明身上。
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
10.灯宝
四楼的公共卫生间鲜少人来,谭明进来时空无一人,窗口窄小位置偏高,明艳的阳光难以照射进来,导致地面以及整面墙壁都弥漫出干燥阴冷的气息。
莫名让人联想到医院里负一楼太平间的湿冷味道。
谭明将门不轻不重地用脚阖上,走到距离最近的小便池正要解开裤链时,卫生间的门倏尔被人推开了,他正要解手时突然感觉身侧光亮一黯,光线瞬间被来人的身影遮挡住大半。
谭明不露神色地蹙了下眉,他解手的时候不太喜欢旁边有人,于是不愉地在心头骂了一句,转身走到距离来人相对较远的便池。
他身体刚要放松下来,下一秒眼皮不详地狠狠一跳,余光处又被黑黢黢的身影挡了大半,刚才那人居然一同跟了过来,身躯相邻紧挨着自己。
操。
这他妈算怎么一回事。
先前那次还能称得上是巧合,这次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是故意针对自己,顿时怀疑是不是灯宝雇来的帮手特地来找茬呢。
想通后谭明立刻也挂了脸,冷笑地扯了扯嘴角,“哥们你这什么意思?纯心找麻烦呢?”
然而对方沉默得置若未闻,脖颈宛若缺失椎骨一样耷拉低垂,偏长的黑色刘海遮挡住大半面容,让谭明难以窥清对方的五官和神情。
“喂。”谭明眉心的躁郁感渐渐显露出来,他用极其不着调犹如唤狗的腔调喊道,“是有人让你来故意给我添堵的是吧?”
“······”
寂静无声的情况下,让谭明的呼吸声都被拉长得异样清晰,对方仿佛跟不会说话的哑巴似的,只会嘴唇紧闭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麻烦。
即便长到耷眼的黑发足以完全掩盖住他的五官,谭明也能猜到这人一定面露轻蔑可笑,就跟灯宝开学刚认识那会言简意赅,好似不配跟他多说一个字一样。
谭明眼前陌生男生的面容在这一瞬恍如和灯宝疏离的五官别样地重合了,他所有的耐心近乎全部耗尽,理智被怒火悉数融化烧没了。
他嘴里发出噗嗤的讥笑,可下一瞬间这不达眼底的笑意被全部收敛,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阴鸷。
谭明深黑的眼珠睁得直溜发圆宛如变异的蛙类,他很是不客气地靠近,又恢复了一点高中时惯用的霸凌语气,“你究竟懂不懂礼貌啊?难道不知道别人问话时要及时的回复吗?”
话音刚落谭明摘下鼻梁上用来柔和五官的黑框眼睛,泄愤地一把攥住来人手感极差的黑发,力道大到仿佛 要将头皮一同扯下来,旋即猛地将人凶狠暴力地擒倒在地面,再次逼问:“是灯宝指示的吗?”
对方嘴巴阖得死紧仍是不语。
谭明咬牙切齿,失控地将脑袋往地面重重一磕,一字一顿:“说话——”
可来人没什么动静似的躺着,没有半点反应的模样让谭明瞳孔缩小成一个黑点,谭明身体微不可察变得僵硬,隐约间他好像逐步意识到一件事,比如现在他似乎没有听到眼前男人的呼吸声——
眼睑快速不安抖动,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震惊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踉跄几步逃窜似的夺门而出。
他根本没有做什么,而且明摆着是对方主动挑事的,倘若死了应该也怪不得他吧。
要怪就怪灯宝。
谭明连续三天处于极端的恐吓中,头顶如同悬挂着一柄即将斩落的达尔摩斯之剑,他惴栗不安到极点,每天惶恐地翻看学校论坛和新闻公众号,生怕上面出现丁点关于卫生间的凶杀案件,就连学校外面偶尔响鸣的报警声都足够让谭明风声鹤唳到胆颤心惊。
可是什么都没有,学校也没有爆出丝毫风声,就连灯宝脸上也没有显露半点怀疑和不对劲。
所以根本就没有出事对吧?他也没有失手致人死亡,这些日子浑浑噩噩完全都怪他道德标准太高导致的。
说来也是,自己下手力度本就不重,怎么会有人被轻轻磕碰一下脑袋就出事呢?
谭明提心吊胆一周的心总算卸了下来,不过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去四楼或者人少的卫生间方便了,时而还会请求薛山陪他一起去卫生间,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薛山也会开玩笑打趣他:“你怎么跟个女孩子似的总喜欢结伴而行——”
可能是注意到谭明抿直不喜的唇线,薛山的话戛然而止转了话锋,“谭明你最近有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你知不知道你近日的状态看起来很差?”
谭明开始反感抵触这个话题,简洁几句将薛山囫囵糊弄过去,视线却无意间掠至灯宝那张漂亮的红润脸蛋,他气色看起来极好,如今还能富有生机地同旁人讲题,仿佛没有受到半点影响的模样。
反观自己,被他歹毒的手段折磨得不成人形。
谭明面色悒郁地撇过头来,迅疾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发出一条消息,果不其然几分钟后,灯宝如约而至地出现在走廊人迹罕至的会议室里。
他身上搭配的是极其简约的衬衫和牛仔裤,天气清朗的缘故,灯宝外面至套了一件并不厚重的针织衫,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温润又优雅,简直就像是从名门教养下的矜贵少爷。
谭明眼神里流过一丝波动,他清楚地知道灯宝每一件衣服的费用,即使样式简致可价格却是不菲,每样单品足够抵上他好几个月的生活费。
更何况他实在是看不惯自己过得担惊受怕,连生活费都很难及时到账,而对方却没事人一样过得如鱼得水,还能和别的女生谈笑风生,无异于一根扎眼的尖刺越发加深入血肉、骨髓。
既然他不痛快,当然也要纯心找灯宝不痛快,于是用一种深恶痛绝的语气开口,“灯宝,你真恶心。”
“当着池行和薛山表面上与我和睦相处,其实背地里给我添堵使绊子,上次那件事不就是你搞的鬼吗?”谭明阴恻恻地说。
他羞辱的词汇脱口而出,谨慎的目光如缜密的仪器在灯宝足够亮眼的面容上来回逡视,想从青年自始冷淡的脸色上睹见几分端倪。
什么都没有。
无论是前面的流言蜚语或是谭明极具敌视的恶意态度,灯宝脸上都没有出现谭明想要的、濒临崩溃的丑态。
甚至对于谭明刚才的恶语相向只是挑了一下眉,似乎觉得无聊到多说一个字也欠奉,灯宝脚步微退打算离开时,却听到谭明怪笑了一声,“被人误解、揣测、诋毁的滋味很难受吧?”
灯宝脚步停顿,神情没有露出一点讶然和意外,秀丽的眉心拧了下便散开,“为什么?”
谭明听懂了他的意思,抿成直线的唇继而吐出无比卑劣的字眼,“看来你早就知道是我了。”
他话音一滞,立刻又用上稍显尖酸的腔调,“至于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你,厌恶你。不过我现在确实后悔了,我后悔当时怎么没有做绝一点,彻底毁了你的名声!”
灯宝忽然觉得很失落。
面前扭曲的脸已经和当初对灯宝施舍丁点善意的面庞对应不上了。
可能是他这次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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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极具攻击性,灯宝如谭明料想中嘴唇嗫嚅,就当他以为对方会气急败坏骂出难听的话时,灯宝评价道:“你真可怜。”
谭明听到后气极反笑,“我可怜?至少比你这种惹人厌恶的货色要好很多,你以为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讨厌你吗?”他笑容缓慢加深,“灯宝,你要知道第一个帖子可不是我发的,我只不过是做了顺水推舟的事情,嫌恶你的人可真是多了去了。”
他冷嘲热讽完没再看灯宝一眼,高傲又蔑视地走出会议室,羞辱过对方一番后内心汹涌出别样猛烈的快感。
嘟、嘟、嘟——
谭明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是谭母的来电,接通的那一刻谭明便语气不好地催问,“妈,下个月的生活费什么时候打过来呀?”
如果不是每次生活费不到账,他也不需要用灯宝的衣服来撑场面去见高中玩得好的哥们。
听筒里掺杂的滋滋电流声很是烦人,不仅谭明听不清,谭母在电话另一头也表示杂音很多,“小明啊,你能不能找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说话呢?”
越靠近教室说话的喧闹声越大,谭明想也不想就往人流量相对较少的位置走,一边走一边保持通话,“真是烦死了,你怎么要求这么多?”
“什么?您说您想见我?来我们学校一趟也太麻烦了,您身体又不是很好,能不能听点话待在家里别给我和我爸惹麻烦。”
倏地谭明停下脚步。
该死。
他怎么一个人走到四楼了。
视网膜里映照出的地面和环境让谭明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自不觉间走进四楼的卫生间,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本能反应地往外走,不知从何处出来一阵风将门哐当一声紧紧关上。
电话里谭母仍在说话,可谭明却完全没有心思听下去了。
他洇黑的眼瞳陡然骤缩,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可视线处那道恍如离奇没了声息的男生笔直地伫立在角落。
墙角处并无半点光亮,晦涩浓稠的阴影近乎将那个男生全然笼罩,导致谭明完全看不清他的长相,而且似有若无间谭明觉得那浓重的黑影像是活过来一般上下浮动着。
谭明尬笑打着哈哈,“那个、你上次没事吧?”
没人应声。
谭明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去拧动把手,可是门宛若从里到外反锁着,他近乎快将门把扯坏都无法将门拽开。
那种不吉的直觉又溢了出来。
果不其然——
空寂的卫生间内,谭明耳畔响起了亲切的嗓音,“小明,可是妈妈真的好想看见你,真的好想你呀······”
分明是谭母关切耳熟的声音,倒让谭明顿时汗流浃背,额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电话刚才被他挂断,这诡异古怪的声音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当谭明忙不迭地去检查手机时,发现通话记录上没有一条是和谭母的。
那方才和自己通话的又是谁呢?
他眼珠极其惊悚地高频率滚动,汗珠浸透眼眶也不觉得渗人,谭明恐惧地想逃可双腿发麻地犹如被铁钉嵌在地面上,难以挪动分毫。
旋即,他便觉得那道亲昵到发腻的语气近在咫尺,身躯依旧宛如尸体般僵直在阴暗的墙角里,可那脑袋却灵活地跟蛇一样不断拉长、拉长、再拉长——
直到轻飘飘地停留在谭明的脖颈上,声线亲密又透着股怪异的怨毒,“小明····妈妈·····真的好想你····所以、妈妈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