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幻想鼓点》 第1章 开局 宣德年间,青城山下,有奇案一桩,常户李家父女二人一夜失踪,李妇竟未曾报官,行如常人,不知此事。 三年后。 “哎,不是我说啊,你这个身份这个处境,大可以离开长安城这辈子都不回来了,去江湖上逍遥快活去,你这......不但不走,还又回到这里来了,搞的这不夜城是个风水宝地一样。” 说话的是低语楼的龟公,名字叫做高宁,他一边碎碎叨叨的念着,一边贼手贼脚的穿插在后院各大酒坛中,悄悄摸摸的把酒葫芦装满。 低语楼是长安最大的青楼,说是青楼也不太准确,它是钱庄,赌坊,地下交易和青楼的复合场所,黑道白道,是人的不是人的,都在此处了,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不夜城。 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多一人少一人很正常,并不明显。 高宁刚处理完一波嫖客纷争,就被这葫芦的主人叫来跑腿了,而那人本尊则斜坐在房梁上,他眉眼深邃,一头黑发也不束,就这么飘在风里,白衣广袖铺在镀了金的屋顶上,薄薄的嘴唇间叼着一根草,吊儿郎当的模样。 高宁看着手中不算小的葫芦,皱了皱眉:昨儿个下午才打的酒,今早就喝完了...... “节制点吧,没你这么喝的。”他上了年纪,活像一副冥翼的老父亲模样,什么都要说两句。 冥翼吐出草根,朗声大笑,高宁拦都拦不住,活似他们不是在偷酒一样。 “哎,无妨,大不了我跑路,你买单!” “......” 他没好气的看了冥翼一眼,想到什么又忽然认真起来,那爱操心的毛病又犯了:“冥翼,我说真的,不夜城有多乱有多危险咱们都知道,更何况......最近那件事你听见风声了么?各方势力都出动了,都在找一个人,且不说他们要找的是不是你,就算不是,也保不齐会查到你身上,今天打了这壶酒就走吧,等这一阵子过了,我请你喝酒,就在半月楼,可以吧,祖宗?” 冥翼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和每一个傍晚一样,那眸子里除了几分天边烟金色的光亮外,就只剩一层浮在表面的戏谑的笑意了:“嘿——知我者,老宁也,这么说来巧了,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那个人的。” 高宁一个手抖,好不容易快打满的葫芦差点掉在地上,这个人当真是没有一点逃犯的自觉啊,哪里危险哪里钻,他还要去找人?人家找他还差不多。 他顿时奇了,问:“这到底是什么人啊?能引起那么大的风波?” 冥翼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屋顶上,目光落在群山之后,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不知道。”说完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敷衍了,又补了一句:“可能和我丢掉的那段记忆有些关系。” 高宁“哦”了一声,他知道这个人丢了记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以冥翼这种洒脱性格应该不会那么在意才是,事实上最开始高宁也是这么认为的,后来才发现这人其实一直在试图想起来,为此走遍山川湖海,世间能去的地方都去了,除了那座枕星阁。 这其中的各种事情,只怕连冥翼本尊都说不清楚,高宁自然不好再多问什么,只把酒塞塞上,然后丢给冥翼。 这本该是最寻常的一天,他们在后院也没有闹出什么动静,算是众多偷酒行动里最为普通的一次,然而却被一声巨响打乱了。 后院的墙上被撞出了一大个豁口,高大的人影从豁口里进来,因为用力过猛,还往前踉跄了几步,冲碎了好几坛美酒,乒乒乓乓一阵响,酒香四溢开来。 他很快反应过来,暴怒一声,又急急忙忙的返回去,他身形本就高大,在慌忙之下根本不看路,那个豁口顿时被他又撞大了几分。 由此,院子里的人都看清楚了外面的情况。 只见这小山似的拳头重重的落在某一处,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怪人。 不远处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孩,乞丐打扮,他的眼睛很邪,给人一种憋着坏水的感觉,头发一条一条的黏在一起,衣服破破烂烂,裤腿一支高一支低的,拉出来的线高高低低的垂下来,上面裹着黑漆黏腻的液体,还在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他退了又退,双手中紧紧抱着一只猫,也不知道那猫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反正一动不动,像个粗劣的玩偶,他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只缩在那个人的身后。 而那个怪人没有比这小孩好多少,“他”全身上下脏的不能再脏了,还散发着一股腥臭,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仔细看还能发现有红色粘稠的液体从发尾滴落下来,落在地上便是血...... 单看衣着外表,“他”确实很像一个地地道道的乞丐,可是那身气质和磁场,却让人由敬生畏,那可不是一个乞丐就能有的。 冥翼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双常常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眯了起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个人。 力道厚重的拳头当然没能打到这个人,只见“他”侧身一闪,眨眼间就出现在乞丐小孩旁边,手中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个棍子,对着小孩怀里的猫当头就是一下,“咔嚓——”猫的背脊直接断裂,蓝色的猫眼就这么带着粘稠而透明液体落下,落在地上的时候,四周的景色也发生了变化。 那个撞开了围墙的,看起来高大无比的“人”就这么化作了一道虚影,然后四散而开,像中国丹青里的水墨一样,渲染着低语楼的灯火辉煌,流光溢彩,所过之处不再是金黄大红,而是半透的黑,夹杂着水汽和不多的青绿,不一会儿,他们就站在一片树林中,天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没有凉风也没有飞鸟,远处的山洞里透着一点不太真切火光。 怎么看怎么诡异。 而那个“怪人”看起来却淡定得很,缓缓的扫了周围一眼,然后果断折下一根树枝,一瘸一拐的走向那个山洞,她现在恢复了大半,腿脚却还是不大听使唤,走起路来并不方便。 别看她现在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自然得很,心里却像是日了狗。 这要从七天前,她爷爷离世说起。 林家传承大家,百年香火,到了他们这一代竟只剩下她和爷爷了,爷爷一走,偌大的老家堡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林依规规矩矩的为爷爷守灵七天,在第七天夜晚她不小心打了个盹,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那时候她的魂灵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身体,五感迷迷糊糊的,动都动不了,和全身瘫痪也差不了多少。 就这么任由一波又一波的血洒在自己的身上,顺着脸颊流下,一行一行,痒痒的。 好不容易抬起手想擦一擦脸,却闻见了一股毕生难忘的气味,像是死鱼,浓氨水,还有尸体气味的混合物,效果直击天灵盖,一阵翻山蹈海,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呕不出来……这一刺激,倒是让她能听见了,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用,反而把环境衬得更加幽深恐怖。 血肉声响起,她知道又有人遭殃了。 以她那时候的状态,什么都没法做,只能干等着,等那把刀落在自己脖子上,或者一个闪神,她又回去了呢? 毕竟这种遭遇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梦,还是一场......噩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然后.....来了一个小孩,就是那个乞丐小孩。 他停在林依身前,并不算高,抬起头不确定的问:“挽哥?” 是了,她这种蓬头垢面的样子,根本分不清是男还是女。她也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半垂着目光,仔细思量着当下的处境。 五感逐渐恢复,她看清楚了地上的十几具尸体,也看清楚了自己的乞丐衣着,还看清楚跟在小孩后面的猫。 在那小孩的一声令下后,那猫旁边的血水突然变成了一个人,蓝色的猫眼盯着自己看,然后本体安详的躺在小孩的怀里。 ...... 至此还不能自由行动的双腿,会大变活人的血塘和猫,看衣着来推断这身份是个乞丐,周围一片红......林依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别家穿越不是公主就是大家小姐,然后凭借着几千万年后的先进知识,书写一代传奇,她呢?要啥啥没有,要命命一条,呵呵,简直是天崩开局。 第2章 妖灵 树林只是树林,有枯枝有落叶却没有蛇虫鸟兽,透着一股子假,天像是被人画上去的,没有一丝光彩,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般,闷闷沉沉的。 那小孩的名字叫三吴,他一边掉着金豆子,一边紧紧捏着她的衣角,问:“为什么要伤它?” “那可是头儿的妖灵!” “才收的妖灵!” “所以,你,凭什么,打伤它?” 他问的自然是那只由他带来,然后半路发疯的猫妖。 林依十分无语,那猫妖都追着他们跑了半路了,这小孩才来问为什么。 一路上,她可算是见识过三吴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功夫,原本并不想多言,实在是嫌烦,便解释了一句:“它想杀了我们。” 这话可不是唬小孩,那妖灵确实起了杀心,就在化为人形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那一刻杀气四溢,一路上都在找机会动手,好在它能力不强,又有本体束缚,破绽如此明显,让半瘫的林依逮住了先机,一击得中。 拜老爷子所赐,这么些年打打闹闹下来,这点她绝不会出错。 但是...... 那猫妖为什么会忽然发狂?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伤了那猫妖的本体会出现这种情况?要怎么出去?这一串的问题萦绕在心头,原本就冰的脸此时更冰了。 三吴看看那冰山一样的人,约莫是知道她最多只会解释这么一句了,便没有再问,无声无息的跟在身后,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他们没走多久,就遇到了被卷进来的路人,其中有几个人慌慌张张,似乎很怕这种东西。 前面的山洞里远远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不过没有人敢靠近,众人中有一个穿得像孔雀开屏一样的少年,看起来非富即贵,胆子倒是大,但还想往前走的时候被人拉住了。 “不要再走了。”那人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如果惹怒了它,我们都得死。” 少年撇了撇嘴,显得不以为然,不过还是乖乖找了个地方坐下,用枯枝生了火。 火光一亮,三吴和林依才看清了这些被卷进来的倒霉鬼们——三个少年,其中一个是富家公子,清秀文静,就是刚才生火的那位;还有一个长得人高马大,古铜色的臂膀,拿着一把长枪,一副木讷老实的表情;最后一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倒不是说他长得丑,用林依的话来形容就是正处于叛逆期的中二少年。除此以外,还有一位弱柳扶风仿佛马上就要晕过去的姑娘,流氓打扮但是怕得不行的兄弟两人。 “这是哪?我们好好在路上走着为什么会忽然来到这个鬼地方?你们怎么这副表情?”叛逆期中二少年问。 这个问题倒是刚好帮林依想的问出来了。 流氓哥哥就地坐下,铁青着脸色答:“这是‘境’。” 自从进来后就一直咳个不停的病弱姑娘此时淡淡的补充:“这是猫妖以毕生之力结成的‘境’,‘境’里承载着它舍不得,放不下的执念,有痴有怨,似爱似恨,困在其中的活人往往走不出去,丧命于此,成为境的养分。” 她的声音很轻,听得众人背脊发凉。 林依暗自思索,忽然理解了三分,就像是那种无限流小说里写的副本一样,这就是属于他们的一个小小副本,通关了就可以出去。 说完,她转过头去不可置信地问林依:“你不知道这些?” 林依也皱着眉看着她,她应该知道么?还有,她们很熟么? “……” 就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林依离那山洞又近了几步,流氓兄弟原本想阻止的,但是这人自带气压,反正常人不敢靠近。 她走近一些,停下脚步。 发现那是一家六口,夫妻二人和四个孩子,他们的瞳孔都是蓝色的,耳边,鬓角和指尖是动物的皮毛,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妖力薄弱,化形失败的猫妖。 四个孩子面色枯黄,挤在母亲的身旁,抖个不停,忽而是原身,忽而又是人形,肉眼可见的在缩小,母亲不停地挤出血来喂给他们,然而无济于事,这并不能阻止他们的消散。 那站在洞门口的男子林依见过,是方才伏过她的“人”。 他转过去看看越来越虚弱的妻子儿女,焦急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冲进去想对妻子说些什么,刚张口,话却卡在嗓子眼里,他挠了挠毛发,又冲到洞口,手掌重重的拍在石壁上,妻子无奈的望着四个孩子,未语泪先流,篝火摇曳,男人就在洞里来回踱步,欲言又止。 洞里洞外仿若两个世界,林依他们所站的林子里发生了一些变化,更黑了些,更闷了些,三吴难受极了,提着领子说:“怎么喘不上气来了,感觉胸口被人堵了,这......这也没人绑着我啊!”周围的皮肤黏黏腻腻的,难受极了。 显然,林依没比他好过多少。 只是她内敛得多,半垂着眸,没有说话,任由汗液从鬓间滴落,静静坐着,虽然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她一脸懵,但是她很清楚现在要干什么,不论是适应穿越后的身份在这里混下去也好,还是找到突破口回到现世也罢,都要先从这个“境”里面出去。 除了林依,大家都不敢靠近那个山洞,三三两两的坐在火堆旁,沉思的沉思,发呆的发呆,没有一个人说半句话。 三吴缩在林依旁边,看起来也是被吓得不轻。 他们实在是受不了这种诡异的安静了,就没话找话说,各自介绍了自己。 贵公子叫白赴,拿枪的少年是杨时,另外那个是中二少年楚义封,而那病弱姑娘则靠在树旁,她自从进来就表现得太过淡定,这种淡定中还带着点看透一切的诡异,让人不太舒服。 她直接忽略了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靠在树上介绍到:“我叫杨寞,字婼婼,叫我婼婼就行。”没有人敢回答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林依身上,最终只是淡淡笑笑,不做理会。 几人介绍完了之后又没有话题可讲,声音一停,林子里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忽然听见身旁的人对着流氓兄弟冷声问:“有绳子么?” 要绳子干什么?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那两个流氓兄弟还真翻出根麻绳来,林依接在手里试了试韧劲,觉得还不错。 然后就起身径直走向那个山洞,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吴敏锐的发现,她走路不瘸了。 洞口似乎有一层结界一样的东西,见她走近那猫妖也没有任何察觉,自顾自的转了几圈后,实在压不住脾气,大声说:“得出去找点食物,这样下去我们会困死在这里的!” 妻子从身后紧紧抱住他,头埋在宽大的肩背上,声音很闷:“不行......他就在外面守着,出去你......你......”后面的话语被哭声掩盖,再未听清。 约莫是耐心用完了,男人吼道:“妖灵就妖灵,区区一个凡人,怕他作甚?” 修成形的妖一旦被人类控制住本体,达成契约,就成为那个人的妖灵,一辈子供那人使用,不得自由。 其实只要解了猫妖心结就能破境,这个境其实不难,心结轻轻松松就能看出来,唯一的难点就在如何开解,好巧不巧,林依自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 第3章 冥翼 此时境的外面,冥翼和高宁看着一系列的变化,还有凭空消失的三人,都没有什么反应,毕竟这种事情在不夜城里见怪不怪,倒是另外一件事让他们有些糟心:这动静弄得那么大,不久就会引前院的人过来......那,这偷酒的事...... 冥翼终于翻下了屋顶,把酒葫芦甩到肩上,笑到:“老宁,这回是真的要你买单了。” 这个人不管干什么都是一副不在意带着笑的模样,便是此时,高宁也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是随意的开了玩笑,还是用这个玩笑来遮掩一些情绪。 他不太放心的叫了一声:“冥......你怎么了?” 冥翼说着要走,可落在地上之后半天也没有什么动静,听见高宁的询问也只是懒懒的答了一句:“没什么。”过了一阵后,他回过神来,勾着高宁的肩说:“老宁啊,果真是有大气运的人,看,我一来你这里,就找到了我想找到那个人。” 高宁没有反应过来:“谁?” 这回没有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那道豁口处,高宁知道,他是强行把境撕开了一个裂隙,进去了。 身后传来密密匝匝的脚步声,高宁额头一跳,也没有时间再去想多余的事情了,忙着去收拾这堆烂摊子。 境里面。 白赴拨了拨火堆里的树枝,看见拿着绳子走向洞口的林依,正打算说点什么,话还未出口,发现不太对劲。 因为他感觉眼前的景物在晃,后来发现不是景物在晃,是他自己…… 林依很快反应过来,大地在震动,而且愈发剧烈。 杨时,楚义封,杨寞等人抬起头,只见忽然间风起云涌,枯枝落叶毫无阻力地被卷上天际,大树连根拔起,就连那看起来异常牢固的山石也纷纷滚落,从境的边缘传来闷闷的声响,那黄沙漫天使得众人无法视物,没有见识过地动山摇大阵仗的几人惊恐慌忙,避无可避,三吴站立不稳,四周的也没个可以扶的,身子一歪,倒下去的时候还拽了林依一把,这下好了,一摔摔俩,爬不起来的那种。 ...... 林依瘫着一张漂亮的脸想:虽然事出有因,但还是觉得没面子啊啊啊。 好不容易停下了这恐怖的地震,在黄沙渐渐散去后,迎面走来了一个年轻男人,那头黑发没有任何束缚在脑后飞扬,还有几缕遮住了半张脸,嘴角吊儿郎当的噙着笑,张扬到不行,他有那种快要狂上天的气质,但又长了张毫无记忆点的脸,粗布麻衣套在身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大笑着喝了一口,走路随意散漫,却无端带起风,他蹲在林依面前,先把口中的酒咽下去,问:“丫头,你知道这猫妖要杀你么?” 在看到这个年轻男人的瞬间,或者说看见他腰间别着的酒葫芦的瞬间,三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全身都在抖,连滚带爬的挪到年轻男人面前,哆嗦了半天,才问出一句整话:“你......你......你就是......就是冥翼冥大人?” “哈哈哈哈......”他一边转着酒葫芦一边说:“冥翼是我,至于大人嘛......”他顿了顿,笑了:“野鬼一只,哪门子的大人?” “喂——”他用酒葫芦碰了碰林依,道:“是被吓傻了?” 这位......可真是......和那小孩一脉相承的会说话。 林依起身伸手去拉同样跌在地上的白赴一干人,对他的话并不做理会。倒是三吴上赶着答道:“她......她知道的呀!”显然是在回答冥翼方才那一问。 冥翼有些诧异,把酒葫芦别在腰间,没再说什么,就地捡了些树疙瘩,把火烧得更旺了,看架势是不打算出去。 三吴缩近了些,试探着问:“冥.....冥大人,您能带我们出去的,对吧?” 冥翼阖上眼,抱着手:“一般这样问我的人,都死啦。” “为......为什么?” 他抬手喝了一口酒,抹了一把嘴角,冷笑一声,道:“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救过谁呢,人人妖妖倒是杀了不少。” 水声流淌而下,低头一看,这小孩直接尿裤子了,吓的。 林依:“……” 虽然尿裤子的是三吴,但是她莫名觉得这个人针对的是她。 这边中二少年楚义封压低声音问:“冥翼是谁啊?”他自小在青城山长大,对外界的事情所知不多,只是……他感觉这个人没来由的熟悉,脑仁子嗡嗡嗡的疼,不免多问了一句。 白赴前些年走南闯北见识颇多,便低声介绍到:“朝廷上的顶级钦犯,江湖中的天地狂客,不夜城里的白衣恶鬼。” 听到白衣这两个字,楚义封和杨时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冥翼身上,仿佛能看出朵花来。 冥翼显然感受到了,对他们投以一笑,只是这笑在这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两个少年哆嗦一下,听见那人拖着调子问:“小朋友们看什么呢?是我太帅了么?” 楚义封一点就燃:“你要脸不要?你说谁是小朋友?自己长成什么样心里没点数?” 杨时红了脸,大概是觉得这么盯着人看不太礼貌,回了一句:“抱歉,认错人了。” 几人正沉浸在贫嘴的“快乐”中,直到那姑娘轻声提醒:“我们还没有出去呢,要怎么办啊?” 冥翼“呵”了一声,扫了她一眼,随口问了一句:“你哥呢?他知道你在这里么?” 杨寞明显的僵了一下,才走到冥翼旁边坐下来:“我……东西掉在这边了,就……出来找找,没想到,没想到,卷进来了。” 要不是知道踏雪别院离这里还远着呢,杨寞的东西怎么落也不会丢到这里,这鬼话冥翼还真就信了。 他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人的弯弯绕绕早就和我没有关系啦,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 杨寞垂着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冥翼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靠在木疙瘩上,叫:“丫头!” 林依转过身,颇为无语的望向他。 “看出什么来了?”他问。 她动了动嘴唇,觉得这人实在是不要脸,没有忍住问了出来:“您老贵庚?” “哈哈哈哈......”他睁开眼,手臂一扫,仿佛他那破破烂烂的袖子有多长似的:“反正比你大多了!” 三吴这个棒槌以为这和破境有关,还真就扳着手指数起来,半响后答道:“应该......是二十又七。” 他那双细长邪气的眼睛盯着冥翼,问:“是——的吧?” 冥翼百无聊赖,没好气的说:“二十六。” 唔,比那边的她大了三岁,现在么......二十反正是过了,大不了多少,哪来的脸叫她丫头? 她说:“我有名字,林依。” “噢——”冥翼拖着调子答,显得有几分若有所思,但加上那话题的转变和言语的戏谑,又觉得他其实是漫不经心。 他饶有兴趣的问旁边的小孩:“你怎么认出我的,又怎么知道这些的?” “画本子上看的呀,什么大闹朱门啊,藏身金殿啊,还有法宝葫芦啊,可精彩了。”三吴说着,掏出四五本不同版本的“传说”,打算和又爱又怕的偶像一同欣赏。 “......” 冥翼看着画像上三头六臂浓眉大眼的自己,只觉得瞎了眼睛,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伸了伸懒腰,一副要干大事的模样。 他的目光扫过杨寞,三吴,落在林依身上,那对眸子黑黑沉沉,似乎装了很多东西在里面,最终落在白赴,楚义封三人身上,嘱咐一句:“知道你们好奇,但这不夜城委实不是好地方,下回不要再偷偷跑出来玩了。” 这语气,活像是一位兄长看着不懂事的弟弟们,想要责备又不忍心的那种。 众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时候,冥翼走到了洞口,他手指一弹,洞内洞外隔着的那层东西便消失了,他把头探进里面,打了个招呼:“嘿,老兄,冥翼——”他指了指自己,“还记得么?” 猫妖幽幽的转过头...... “打个商量呗,你放我们出去,我这有你那四个孩子的散灵,说不定能给救一救?” 三吴惊了,这样......也行? 第4章 小院 别说,还真行。 大地不停地颤动着,山洞在崩塌,周围的一切——老树,浓黑,假天,厚土......在那一刻风化成沙,如梦如幻,似云似雾,那人黑乎乎的袖子一收,扫开最后的迷障,露出它本来的样子——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夜城,三吴目瞪口呆的站在路中央,抱着半死不活的猫,而林依则靠在墙边,半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若有所思。 最后那幕她看见了,那猫妖的心愿……不过是一家六口团团圆圆罢了,在这个世界里,竟是如此的荒唐。 而那病恹恹的姑娘,三个性格迥异的少年则不知去向,这点林依倒是不担心,因为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她都安全了,其他人自然也无事。 白色的衣裳广袖随意的盖在镀金的屋顶上,腰间皮带挂着酒葫芦,冥翼一曲高歌一樽酒,头发也不束,只把碍事的几缕松松拢在脑后,用白玉扣好,其余的随它飘在风中,他眉眼间全是狂傲,仰天大笑时谁也看不起,那身白在黑暗中嚣张而又晃眼。 和境中的那张脸不一样,眼前的这个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嘴角不带笑认真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有一种深情款款的错觉,他的嘴唇很薄,时常是上扬着的,加上微挑的眼尾,就多了几分懒散和风流了。 他在看着林依,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林依也仰头静静的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似乎都要说些什么了,而最终只是垂下眼眸,淡淡的收回目光,拉着三吴说:“走了”。 很快她发现自己错了。 这小孩还是甩了的好...... 他伸开手,堵在路中间,赴死的架势,说:“你不许再跑了。” 这个“再”字,很有灵性。 林依沉默一会儿,回:“三个问题,你答,我就同意。” 留下她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三吴没有迟疑,说:“山盟海誓,在我们能看见你的地方就行。” 一些旧时书册中提到过,山盟海誓源于赌坊,用以双方约定,若有违反,则生不如死,一旦誓成,天涯海角不可摘除。 到底是多大的事情,要用那么绝的符咒? 林依想了想,还是点头应允,管他三七二十一,这小孩至少目前看上去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先把命保住了再说。 血滴落入手心,击掌为誓,三吴摊开手,金色的印记烙在上面,便是成了。 小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半垂着眼眸,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是不知怎么,他心底有一丝忧伤,夹杂着几分做错事的心虚。 林依抬手轻轻推了一下三吴,让他走在前面,带路。 那人跟在他的身后,走得不算快,忽然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第一个问题。 “啊?你不知道?”小孩很是震惊。 她作为一个才穿过来的人,应该知道吗? 三吴撇了撇嘴,理所当然道:“不夜城啊。”但他一抬头就对上了林依的眼睛,知道这个人还是不清楚,便说:“长安四景你知道么?” 小孩也没有指望这个人能回答他,自顾自的说:“长安有四景,一曰云想衣裳,二曰青城山下,三曰月枕星河,四曰朱门辞镜。其中这云想衣裳指的就是这不夜城。” 这座......玉为街,金为漆,血为饰,命作纸的不夜城。 客观来说,樊楼酒肆,青楼酒馆,舞榭歌台,暗桩赌场云集在此,灯红柳绿,花团锦簇,是个消遣娱乐的绝佳地点,若是林依来写,就是:美丽的狂欢地,高大的森罗殿。 走路见血,喝水死人,睡觉悬尸,人脑下饭......这些事情见怪不怪。 死人虽多,活人更多。 为什么呢? 来不夜城抠金都比在外面一年赚得多,不怕死的尽管来。 所以不夜城的乞丐最多。 林依垂着目光淡淡的听着,直到三吴话音落下,才问出来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留下我?” 小孩别别扭扭的回答:“其实吧……我也不知道,头儿下的一级指令,我们照做就行了。” 呃......虽然林依猜想过这小孩不会知道很多东西,但她没有想过这个人会那么傻,执行任务前都不知道问一声的么? 可能是对此有些无语,也可能是被噎着了,反正她半响都没有说话。 三吴忽然转过头去,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竟在眼前冰块一样的人身上读出了悲悯的味道。 是他疯了还是她疯了? 毕竟答应好的要回答她三个问题,结果第二个自己就不会,这让三吴有些不过意不去,耳尖一下子就变得通红,他别扭着问:“第,三……第三个问题,你问!”大有一种我肯定能答得上来的气势。 好在林依并没有打算再为难他,那语询问的语气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包吃包住么?” 三吴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什么?” 林依摁了摁额头,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把我带回去,包吃包住么?” “啊?”好好一个单音节词,硬生生被小孩扭成了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音效,最后才憋出一句:“管够!” 那就行,刚好省了第三个问题。 她叹了一口气,不紧不慢的走着,选择性的忽略小孩那幽怨不解的眼神,却在内心疯狂咆哮: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饿,饿到想吃人,啊?而且这身……不知道沾了些什么东西的衣服,她是一刻都不想多穿了…… 乞丐小院有三进,前庭乱七八糟的放了一堆杂物,轮值的乞丐倒在门边,手抓着饭,饿了七八天的疯样——装得跟真的似的;中庭有一棵几人粗的老树,干净又安宁,供人居住;后庭很大,厨房,浆洗,集议都在此处,嘈杂热闹。 她的房间在中庭偏西的老树后方,透过木窗可以看见光秃秃的树丫,她问过三吴,今天是七月十五,距离中秋刚好一整月,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但还是太少,不足以解释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慢慢看吧,林依并不着急。 三吴把她“押”回大本营,这趟任务便算是完成了,约莫还念着点境里的情谊,他都走远了,又破天荒地退回来,问她:“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吗?”语气却不耐烦。 她扫了一眼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三个箱子,一张木桌,两个方凳,以及墙角堆着一些干燥的茅草,简直是家徒四壁,她想了想回答:“笔﹑墨﹑纸﹑砚,还有几盆花草植物。”顿了顿倚在门边很轻的说了一句:“谢谢。” 三吴去找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在中庭转了一圈,打了几桶水回屋,这身腥臭实在难以接受,她除却外面的长袍,里面是青色短衫,干净到不正常的那种,再里面是束腰,肩垫之类的东西,用以遮掩女子身材,这具身体十五六岁左右,不算高,瘦弱枯骨。 里衣干干净净,头发柔亮滑顺,实在看不出是个乞丐。 三吴执着于把她留下来,还有境里面冥翼和杨寞的反应……确也不是乞丐。 读书时代的她,十分钟一个澡,现在也不算太慢,三两下收拾好,换上箱子里的天青长衫,头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后,露出的皮肤用黄泥水细细地涂了一层,不至于太过显眼,这样子可比方才好太多了。 开门的三吴直接看懵了,送来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好半天才想起来,冥翼叫她“丫头”,她是女子! “我……我以为你是男的……”三吴弱弱的说。 您反射弧可真长啊,林依在心里嘲了一句。 “你认识我,以前。”她的目光垂落在小孩身上,这并不难猜,她只是想要个解释。 您是不是喝断片了?三吴腹议:何止是认识啊…… 小孩不知想到些什么,双唇开开合合,最终说:“据我们收到的消息来看,你是个疯子。” 呃……这张嘴里就吐不出一句好话来! 林依合上身后的门,说话的时候,已经踏上通往厨房的路。 “你这样以后出去容易被打。” “啊?是么?可大家都觉得我挺讨人喜欢的。”小孩看了看自己,非常认真的问:“为什么你这样认为啊?” “......” 头疼。 林依加快脚步,顿时甩了他一两米,闻见后庭传来的鸡汤香。 三吴口中的头儿名叫柴鑫,肚子很大,五六十岁的敦厚老实样,他是上过战场的骑兵,能力很强,这院的乞丐供他为主。 好巧不巧,在厨房遇着他。 他说话很慢,因此显得很有分量,对林依眯着眼睛:“来啦,饿了吧,坐。” 莫名穿越到这个地方的林依此时心情不怎么样,加之她一向不喜欢有人用这种长辈式的语气来跟她说话,因此她那一张漂亮的脸简直能冻死个人。 柴鑫倒不甚在意,上下打量一番,缓缓点头:“挺好的。” 林依盛了一碗汤,喝得慢条斯理,却很快见了底,又添了饭,和着炒好的青菜,一口一口的吃着。 柴鑫笑着问她:“不怕我们下毒?” 林依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淡声说:“不会。” 柴鑫愣了,约莫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叹了一口气,问:“你对自己的事情知道多少?” 林依不着急回答柴鑫的话,或者说她也没有什么好回答的,她望向天边,看见不知道哪来的雀鸟扑起又落下,犹自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答:“不多。” 柴鑫想了想,说:“也罢,这段时间小院安全些,至于你的疑惑,日后自有人答。”他和来迟的三吴打了招呼,径自离开。 三吴绿着脸坐下:“头儿说了,你有什么问题问我,不必拘泥山盟海誓。” 林依点点头表示听到,然后起身,递给三吴一瓶药。 “我又没伤,给我干什么?”小孩不解,仰头用一双邪气的眼睛望着她。 林依低头解释:“猫的。”言下之意,不是给你的。 小孩本来就绿的脸更绿了,不过也懒得和她计较了,他一会儿还要去低语楼执行任务。 第5章 血夜 偷酒这种事情高宁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处理起来简直得心应手,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居然会那么疲惫,可能是上了年纪吧,他靠坐在回廊旁的椅子上,望着冥翼离开的方向,心里想到。 他认识冥翼快十年了,这人十年如一日的爱喝酒,回回来这讨酒喝,偏偏没见他醉过。 这人记恩不记仇,对朋友好到没有话说。 他们相识于一场误会。 冥翼是朝廷的重犯,各方势力追捕的对象,具体原因密不透风,除了赏金极高外,朝廷没有其他解释。 为钱奔命的人数不胜数,高宁就是其中之一:他负责找人,为官府带路——只要带个路,他就有十五万两黄金,足够这辈子花的那种!而找人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冥翼每天都会来低语楼取酒,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衙门。 然而,死的是官府那群人。 他真的......太强了。 那时候他在屋顶上笑得像个孩子,满世界都是他的声音,归来的倦鸟扑扇着翅膀,在空中久久徘徊,夕阳镀在他的身上,白色衣袍泛着粉,裹上一层金边。 而高宁的第一反应,逃! 其实没用,冥翼的速度比他快,他拍了拍他的肩,没有杀他,反而大笑着说:“多谢啊,兄弟!” 后来高宁才知道,那些人在追捕冥翼,同时冥翼也在刺杀他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的做法可以说是引蛇出洞,给了冥翼一网打尽的机会。 他见识过冥翼的狂傲,有几分理解朝廷的追捕:那人连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敬畏之心了,日子过得随心随性,完全不按规矩来,这样的人,怎能放心逍遥在外? 但是,有些时候他又羡慕冥翼,这样的自由,对于他们这种被老鸨控制的妖灵来说,可望而不可及,冥翼把他当朋友,曾天真的问过他:“既然渴望自由,要不......把这里炸了?救出姑娘们,一起逃出生天?” 他问得随意,可高宁知道他是认真的,莫说烧一座楼,便是不夜城他也烧得——绊住脚步的,何止山盟海誓之类的约定,有情感,有牵念,有妄想,有无奈,岂是一把火说烧就烧的? 所以,他没有答应。 这么些年,冥翼还是帮了他很多,分出钱财救济遇难的花灵,甚至或硬打或要挟,带出很多同类,放他们自由。 也不是同类,他人体妖魂,既不是人,也并非妖,夹在两族之间,受世人摒弃。 想要在这个世间活下去,血雨腥风必不可少,高宁见过他杀人的样子,鲜活的生命成了任务,刀起刀落,毫不迟疑,“热情”和“冷漠”是一对完全相反的词,却在同一个人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能让他牵挂着的,估计就只有那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了吧,明明......他本可以不用再回来的...... 想到这里,高宁一阵心悸,掌心沁出汗液,拿出符咒想要联系冥翼,但最终又颤颤的放下手。 前院有人在唤他,他眯了眯浑浊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转身没入人群,继续他平静枯燥的生活。 冥翼作为朝廷出逃在外的要犯,一年之中要面对的场面数不胜数,被围捕这种事情更是家常便饭,但是这次的阵仗未免也太壮观了点。 刑部,兵部,大理寺都来齐了,六大世家甚至来了一半。 为首的那人年纪很轻,十八九岁左右,黑色的皮靴,黑色的鱼服,袖口束得紧紧的,交织着金线暗纹,宝剑挂在身侧,玄青的剑鞘镂了些云纹镀金作为装饰,大氅被夜风吹起,也是黑色的,除了一张脸天生的白而外,全身上下黑占八分,金占两分。 这着实像纨绔子弟耍帅的表现。 毕竟换下这身衣服,再把他这种冷傲矜持的样子收一收,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白脸”。 系在腰间的金牌安静下垂,任谁都能看清上面的“督察”二字。 不夜城督察。 这督察是什么概念呢?那就要从三吴提到过的长安四景开始说起了。 世人皆道长安有四景:一曰云想衣裳,二曰青城山下,三曰月枕星河,四曰朱门辞镜。 其中,这云想衣裳指的就是不夜城,以玉为街,金为漆,血为饰,命作纸著称,这里面最为混乱,死人也是最多的。 这样一个群魔乱舞的地方,是要有人来管束的,然而这个管束的人并不好当,甚至异常危险,因为特别得罪人,搞不好哪天就直接去见阎王了,还不知道是谁杀的。 然而这位“小白脸”,硬生生在督察这个位置上呆了七年,风雨不动,镇守着不夜城表面的和平。 这里乌泱泱百来号人,能让冥翼放在心上的只有那么两位,“小白脸”以及......那躲在人群中的高宁。 前者是故人所托,后者则是忘年之交。 冥翼坐在屋顶上,抬起葫芦,,喝了一口大的,然后仰天狂笑,说:“老宁,解释一下?”他的尾音带着笑意,显得讽刺又不可置信。 高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的......酒里有毒...... 这个世界武学与妖灵并存:有天赋者,学习符篆之术,控制妖灵为我所用;而大多数人,兢兢业业练习武术,打通各个穴位,直至大师之境。其实这两条路殊途同归,没有孰强孰弱之分,只是方式不同而已。冥翼人体妖魂,是妖的天然盟友,他自己有一套与妖的沟通方式,连符篆都用不着,小小年纪就已经是妖灵一道的顶峰。但他生性自由,不喜欢这样的方式,便开始练武,不过终究缺了点天赋,卡在脖颈处没有突破,飞檐走壁可以,防身杀人就不够看了。 这种毒,刚好斩断了他与妖之间的所有牵连,时长一天,没有解药,偏偏碰上这种大场合,插翅也难逃。 他的酒,一直都是,老宁打的啊...... 低语楼后院酒坛众多,为了不被发现,高宁每回打酒都不在同一坛,不定向的那种,打完后就直接把葫芦给冥翼,且不说冥翼在低语楼打酒一事没有多少人知道,便是想要下毒,在冥翼的眼皮子底下,就几乎没有机会。 做这种事能成功不被察觉的,只有高宁。 冥翼斜坐着没有动,目光垂落,等高宁一个解释。 嘴巴张张合合,过了很久,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而现在,最没有用的,正是这一句。 冥翼动了,背上的窄刀直指不夜城督察——霍韧,若冥翼是妖灵的巅峰,那霍韧就是这一辈武道的高手,想要杀出重围,只能硬上,解决霍韧这个麻烦。 这天的星空很美,星空之下,无数红芍绽放,血水四溅,落在白衣广袖上,像冬雪红梅,颇为刺眼。 许是血色笼罩了长衫,又或是杀意凝固了晚风,渐渐地,那抹白不再飞扬,葫芦早已不知去向,酒水混着血水滴落在脚尖,自己的,他人的...... 像一滴泪。 高宁知道,他素来喜白。 此时却满身泥泞。 整整五十六处伤口,一道又一道......因他而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可他没得选。 他们用低语楼大大小小数百号妖灵来要挟他,逼他下毒,犹豫一刻就杀一只,那可是他的族人,他的亲人,又岂能置之不理?一边是无辜的姑娘们,一边是结交数十年的朋友,要他怎么办? 前方就是逃出生天的路,霍韧在他的身后紧追不舍,那一剑正对着他的背,若他反身回击,那必然逃不出去,冥翼无奈的想:也罢,这一剑只能硬受着了。 背后温热粘腻,独独没有利剑刺入血肉的疼痛感。 冥翼跑远后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那个人,倒在血泊中。 这一剑毫不留情,深入胸口数寸,高宁知道......他活不了了。 还好,关键时刻,他没有动摇,他,成功的逃了。 挺好的。 唯一的遗憾,他应该死在冥翼刀下,背叛的人,总该付出代价。 酒葫芦竖在不远处,脏兮兮的。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泥地里爬行,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一瞬间也可以拉长到永恒,终于,指尖碰到了那个葫芦,他像宝贝一样护在怀里,然后躺在尸山血海中,嘴角扯出一个笑。 星辰在空中运转,星光洒落下来,淡化了胸口的疼痛感,他闭上眼睛,看见自己把那葫芦洗干净,装满酒,递给他,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两人开怀大笑,他们对酒当歌,不知今夕何夕...... 那一刻,如愿以偿。 他带着枷锁走了,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6章 惊梦 天已经全黑了,整个乞丐小院也安静下来,只有几只蛐蛐躲在草丛里叫个不停。 林依很累,身体上的,心理上的,这么一天折腾下来,她现在提不起一点精神,但是要她真躺在床上,她又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只能披了衣服起身,干坐在廊下看星星。 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而现实却是——她的的确确在爷爷头七的最后一天里穿到了这里,遇到了诡异的境,奇怪的小孩,现在还被莫名其妙的软禁在这个院子里。 但不论是什么情况,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叹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在星空下练起了气功,现在能让她踏实一点的,就是在老爷子的逼迫下练的这身功夫了,只是这具身体太过孱弱,想要恢复原来的本事,得花费一番功夫。 炒豆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鼓点…… 天将亮未亮,林依收回最后的动作,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烛火,一片漆黑,血腥味扑鼻而来,带着湿意和热意。 推门的手顿了一秒,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漫不经心的垂下。 门锁落下的瞬间,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喉咙——快速而精准。 长长的睫毛扑扇,她左手捏着那人的手腕,转身一拽,那人站立不稳,半跪在地上,双手被林依缚在身后,背脊被她的膝盖抵着,动弹不得。 同样的,反应和速度无话可说。 一时间挣脱不开,冥翼索性不再动了,原本飞扬的头发遮住他半张脸,他说:“没良心的丫头,也不看看谁救的你!” 林依:“......” 你要脸不要? 他那是救吗?他那分明是良心过不去。归根结底,那狸猫的杀意是他激起来的,他甚至还想见死不救,只是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又出手破境。 林依“呵”了一声,瞟了他一眼,态度讽刺。 冥翼歪着头,心想你怎么那么聪明呢? 但是现在这满身的伤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气,不过能犟两句嘴而已,很快就败下阵来,他轻叹一口气,问:“丫头,有金疮药么?” 林依感受到周围的杀气渐渐散去,而且面对一个受伤的冥翼她还是有信心的,便放开他,坐在床边,用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着他,冷漠无情的回答:“没有。” 冥翼直接气笑了,扯着伤口一阵一阵的疼,声音低低的,大概是气息不足,这样一来血流得更猛了,地上一大片紫红色,乍一看触目惊心。 林依半垂着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冥翼打算自暴自弃的时候,她随手扯了几片草叶,放在掌心揉碎,一把按在他的背上。 “我——你——”这力道不轻,冥翼疼得说不出一句整话,若不是那股凉意上来止住了部分血,他差点以为身旁的人在搞偷袭。 窗台上和墙角边的绿植郁郁葱葱,是三吴按照林依的嘱咐才布置的,不懂药理的人只觉得普通,放在林依这里就不一样了。 她随手指了其中的几盆,示意冥翼可以用,那敷衍程度,要不是冥翼的目力还算不错,恐怕直到这人都出去了也还是一脸懵。 “自己来。” 不知道冥翼是懒得动还是别的什么,反正看上去他其实并不着急,还有心思打量一番这间屋子,目光落在墙角边那几个打开的箱子上,实在没有忍住,问:“你藏一堆石头干什么?” 三个箱子说大不大,第一个装的是毛巾,青衣,青衫之类的东西,都是新的;第二个是浴桶,皂荚角豆,旁边的位置还空了一片,塞了几本乱七八糟的书,而第三个像是恶作剧一样,满满当当一箱石头,五颜六色,好看是好看,屁用没有——至少在冥翼看来。 林依扫了一眼,“嗯”了一声,抬脚正要出去,听见冥翼低声补一句:“哦我忘了,你才被抓来这里,这些东西估计不是你的,不知道也很正常。” 林依:“……” 大哥你的情商呢? 等冥翼上好药后,林依才从外面回来,冷声说:“走吧。”那语气听着像是在说:“滚吧。”甚至还附送一句,好死不送。 “伤太重,没有力气,起不来……”如今他打也打不过,贫嘴就更不在理了,何况刚才服过软,现在耍起无赖来简直得心应手。 林依无动于衷,打开房门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腿……腿麻了……起不来。” 林依挽起袖子,一副要把他拖出去的打算。 给点药止血已经是极限,其他的,甭想让她多做什么了。 感受到自己有可能真的会被拖出去的冥翼这时候才开始着急了:“哎哎哎,丫头,不是,丫头,你听我说……” 林依停下动作,决定分出这点不多的耐心听他把话说完,反正人在她手里,什么时候处理都行。 “我知道,”冥翼喘了一口气,缓一下才接着说:“我知道丫头你来才到这里,三吴那个小傻子就不要指望了,在养伤期间,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毫无隐瞒!” 林依深深的望了他一眼,把人扫地出门的这个打算才就此作罢。 冥翼就这么毫无尊严的被她扔在地上,她理了理袖子,目光落在这堆血上,本着眼不见心为净的心思别开脸,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交代什么多余的东西,现在她是更加的疲惫了,上下眼皮直打架,就算周围环境再怎么陌生都要睡了,躺在床上时候那股被生生压下来的困倦纷纷涌上来,席卷着她,终于带着她进入了梦乡。 爷爷走了,自己又莫名其妙来到这个鬼地方,有些挂念,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小,三年级,老家堡是她和老爷子的战场,竟觉得那样的日子挺美好。 希望小学是南安城中无数大大小小学校中的一所,位于缘展路,在西二环。 一声“下课”像滚入热水中的油,炸起一片喧嚣。 问作业的,收书包的,大喊大叫的...... 杀千刀的英语老师,整整拖堂了十五分钟,林依把桌上的东西扫入书包内,甩在肩上就冲出教室。 从缘展路开车到老家堡只用二十分钟,走路要一个半小时,跑步四十到五十分钟左右,还是跑得快的那种。 三点半放学,四点二十她必须跑到家,现在已经四十五了。 迟到要罚。 一路跑出繁华街道,跑过废弃钢厂,跑进绿水青山。 钢厂是她最害怕的一段路,总感觉阴森森的危楼后会有什么东西窜出来,因此跑得飞快。 风——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身体前倾,一脚立地,一脚后旋踢,踢中那人闷哼一声,头顶的光线更暗了些,她卷起身子抱头在地上滚一圈,站稳后一巴掌扇过去,然后撒腿,继续狂奔。 那人反应过来时,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墙角。 到了家,卫衣被汗水淋湿,校服外套灰扑扑的,此时刚入春,有些倒春寒,风从领口灌进去,冷热相冲,最易生病。 老爷子躺在竹椅中,竹椅旁的圆桌上小火烹炉茶,水汽氤氲,左边的香炉插了三炷香,早已燃尽。 他享受夕阳余晖,不疾不徐,缓缓说:“慢了一刻钟。” 他的“一刻钟”是古时说法,现在就是十五分钟。 梦里的她一言不发,双眼黑白分明,就这么和竹椅上的人对持着。 老爷子半眯着眼睛,似乎在笑:“长成这样就别瞪了,没气势。” 林依犟着,低着头,脚尖的小石子被踢得滚来滚去,还是不开口。 老爷子就更不急了,躺在竹椅上,一摇一摇的。 半响,她才蹦出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车接车送,而她要跑步回家? 为什么他们六点起床,她要提前一个小时? 为什么他们做完作业就可以拿起手机打游戏,她要练习武功? 为什么好好的假期时间,她要学习六艺,琴棋书画,插花焚香? 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却过得比同龄人都苦。 残阳落于山野,暮色笼罩,留下两道黑色的剪影。 老人的眼角处泛着光。 他低低的笑了两声,“因为——”他的尾音拖得很长,似乎就要说些什么了。 “因为你是我林肃的孙女。” 废话,说了白说。 脚尖的石子直射出去,重重打在竹椅上,竹片纷飞,石头化粉,玉石俱焚。 她转身把书包扔进书房,去后院练功。 七点的时候,保姆敲开书房的门送晚饭,那时她在练字,碎碎叨叨的声音和远方搬家的炮仗声混在一处,竟是难得的热闹。 “来了个新邻居,林教授过去吃酒了,夫妻俩人很和善,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过去打个招呼吧,说不定还能多个朋友......”在保姆心里,林依就是自家孩子,有时候看着她怪心疼的,要是,身边热闹一些就好了,也能多笑一笑。 林依接过晚饭,对保姆说了谢谢,提笔写字,对新邻居没有半分兴趣。 保姆会错了意,又安慰道:“别记恨你爷爷啊,他其实很关心你的,今晚差点就报警了,挺急的......” 毛笔顿了顿,竹椅在风中前后摇荡,和“急”扯不上半分关系,说什么梦话呢? 第7章 药丸 还真是梦话。 那些光和影渐渐斑驳远去,她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窄小的屋顶,透过木窗可以看清外面的老树,秋风一卷,三两枯叶在枝头飞舞,耳边是某个人堪称叫魂的声音“嘿,嘿,起床了——丫头,丫头,醒醒——” 她有些恍惚,没顾得上回应,只呆呆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天花板。 老爷子天天和她闹,却是她最亲的人。 她是在军营出生的,父亲是479苍蓝部队林云同志,母亲从事地下谍报的收集工作,几乎没有时间带她,加之工作的保密要求很高,被送回老家堡后,林依和他们见面的机会寥寥可数,从小到大,反而是爷爷一直在照顾她。 感激归感激,服是真的不服。 这也是他们吵吵闹闹针锋相对到最后都没有动过真格的原因。 老家堡的日子算不上舒坦,但比起这里,实在是仙境了。 檀香阵阵,没有血腥味;大地干净整洁,没有残肢血水;夜晚宁静安全,没有烧杀抢掠...... 不一样了。 这里不是老家堡,更不是那个和平美好的社会。 这一晚过的实在是快,没有多久,天就亮了一半,红红的太阳在天边探出了一个头,而快到天亮才躺在床上的林依明显没有睡够。 她皱着眉睁开眼睛,大清早的,冥翼就在旁边叫魂,她哑着嗓子颇为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冥翼忽然不说话了,呆了半天后才不自然的咳了两声,然后理直气壮的说:“有人来了。” “嗯”,林依翻了个身,趁天色还早,打算再眯一会儿。 “丫头你可想好了,来的人是不夜城督察,约莫还有一刻就到了,到时候一抓抓俩,你就是我这个朝廷钦犯的帮凶。”冥翼坏坏笑着,却好整以暇的躺在干草堆里,悠哉悠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伤重到动不了呢,还有本事威胁人,实在是看不出他哪里完了。 林依会被他唬住就有鬼了,“嗤”了一声,忽然问:“你的悬赏金高么?” 这丫头......还真打算要把他卖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侠客当场绿了脸,他闭上眼装死,没好气的答:“不高!” 林依听完后未置一词,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醒了后她也睡不着,还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也不管屋里的这个人是否药丸,径自推开门出去了。 乞丐小院的门被强行踹开,官兵团团围起,小院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即便如此,众人还是会不自主的为那个人让开一条道。 那是一身简洁干练的黑,飞扬的布料里暗藏着若隐若现的金线,宽大的大氅被风吹得鼓起来,一步一履用得都是上好的绸缎,腰间的金牌用银丝线系着,垂在身侧安静的泛着金光,修长的手指握着镶满珠玉但华而不俗的宝剑,他的眉毛很细,脸又是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生得端端正正,本该是一幅斯斯文文的书生相,却被那满身的戾气变了个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干出点什么事情来似的。 柴鑫被他的威压镇得喘不上气,哆哆嗦嗦的上前:“霍督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么多年,您这是......” 霍韧黑着脸,手指敲着身侧的剑,吐出两个字:“找人。” 其他的乞丐躲在角落里,柴鑫的心一沉,他要找谁? 手下接受命令四散而开,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绝于耳,乞丐小院内外很快就被翻了个遍,纷纷来报:“没有。” 霍韧皱起眉,没有说话,总感觉漏了点什么…… 忽然,像是是有所感应,他猛的抬起头。 透过纵横交织的刀剑,他看见那人一身青衣,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晨光落在地上,显得不太真切,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向他,不带任何情绪的那种看,很快又垂下薄薄的眼皮,几分凉薄几分漫不经心,好似尘世之外。 霍韧敲剑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放松。 他转身,拉着脸说:“走!” 那一刻所有人都透着一股诧异感,因为就他看林依的那个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下令把人抓起来,再不济过问一句也很正常,可他……就这么,走了? 林依收回目光,别说霍韧会注意到她,其实……她看着霍韧也有一种没由来的熟悉感,好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一处安全的落脚点一样。 她自问记性还不错,在那边二十一载的时间里,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叹了一口气,也不着急回屋,先依着以前的习惯在小院内跑了十圈,再去后厨端了饭菜,这才推开房门。 “丫头,你是不是忘了屋内还有人啊?打算把我饿死在这里?”冥翼扎好绷带,换了药,背靠在茅草堆上,看样子是在出神,听见门响顺口耍两句嘴皮子。 而昨晚上他弄脏了的地板此时已经干干净净了,一点蛛丝马迹都看不出来。 “......没忘。” 冥翼能混到今天这样子,必有他过人之处,只要想躲就没人发现得了,所以林依并不担心,也没有多问,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当然,后面她才发现,面对一个毫无自觉的人,完全是有必要担心一下的。 她在后院已经吃过了,此时正在捣鼓三吴送来的“药材”。 冥翼稀里哗啦的喝着汤,好好饭菜竟吃出江湖豪气来,林依无语半响,冷冷道:“桌子脏了,自己擦。” 冥翼习惯性的就要往后靠,发现那椅子没有椅背,差点摔下去,堪堪稳住,背上的伤口约莫裂开了,生疼...... “哎,你这丫头,蛮不讲理。”冥翼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的咕哝一句,好像这是他家一样,吃着吃着发现少了点什么,问:“丫头,有酒么?” 林依转过身幽幽的看着他——到底是谁蛮不讲理?到底是谁赖在这不肯走?还有脸要吃要喝? 她垂下眼眸,声音很冻人,但好歹说了一句长句:“我在想,为什么还要容忍你在这呆着。” “滚。” 飞鸟落在屋檐下,闻见那夸张的笑声乍然惊起,留下扑棱棱的响声。初秋的阳光金灿灿的,洒落在地上,出人意料地并不惹人烦。 不过……当柴鑫主动来敲门时,林依心想去他娘的阳光呢,她看了一眼大摇大摆坐在茅草堆上看戏的冥翼,忽然有些头疼:以这人怎么肆意怎么来的性格,还有刚才那响彻寰宇的笑,怕是早已忘记自己正在被追杀,还带着那一身血淋淋的伤在她这里避难……再这么不知收敛下去,一个接一个的,迟早要完! 转念又一想,关她屁事啊?怎么来到这里之后,连带着心肠都好很多了呢? 她瘫着一张脸让柴鑫进来,作为一个不知道林依内心九曲十八弯的人,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温度简直要冻死人了。 虽说心里想着关她屁事,但现在她却在下意识的观察着柴鑫的反应,当他的目光扫过茅草堆时,表情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那里空无一人一样,林依冷着的那张脸才微微好看些。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神情有些恍惚,叹了一口气,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 半响,他才悠悠开口:“我是逃兵,霍将军死后,我就没有上过战场了。” “这点你应该听过。” 言下之意,还有你没有听过的。 林依垂下目光,“嗯”了一声。 柴鑫同她解释了把她留在这里的一干原因,以及她的身份之类的问题,让她安心呆在这里,最后交代到:“你先休息,我过几天会出去一趟,有事找三吴,这孩子挺喜欢你的。”他似乎很忙,准确说他坐在这里一副很局促的样子,连口水都没有喝。 她点点头,淡声说:“行,我知道了。” 柴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匆匆离开了。 林依坐在原位,转着手中的杯子出了一会儿神。 草堆里的那个人终于闭上了嘴,安静得出奇,只是呼吸有些沉重。 林依想了想,最终还是蹲在茅草堆前,眼眸垂落,长长的睫毛勾勒出一片阴影,手背下的额头滚烫,果不其然,这位肆意妄为的侠客浪过了头,伤口发炎引起了高烧,半死不活的躺在那里,还有脸笑。 他突然抓住林依的手腕,半眯着眼喃喃:“老宁,酒呢?我的酒怎么还没有打来啊?” 这是烧糊涂了。 林依有一瞬间的愣神,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半垂着眸什么也没说,扳开他的手指,端来窗台上捣好的药汁,送到他面前,一本正经道:“酒。” 冥翼想也没想抬碗就喝,尝到苦味脸都绿了,一下子清醒过来,正要吐出来的时候听见那人冷冷的声音:“敢吐就不要在这呆了,请你出去死。”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收尸麻烦。” 冥翼勉为其难的把药吞下去,说不上来是那药更难喝还是那张脸更苦,反正他喝完就不想开口说话了。 屋子里一时间静默无声,过了很久,林依才突然说:“刚才柴鑫来过。” “放心吧,昨晚强行突破了一下,设个结界把自己藏起来没有问题。”冥翼拖着调子,半睡半醒间答道。 其后林依再没开过口,笔墨纸砚摆在桌上,她就坐在那里提着毛笔练字,风吹过宣纸沙沙作响,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第8章 祭拜 一个月以来,她可谓是最怪的“犯人”,有时会在院子里做一些奇怪的动作,有时会把自己关在屋内捣鼓东西,每日早晨和半晚都会跑步,围着院子十圈以上,会安静地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方,不是发呆,只是单纯的看,好像一片枯叶,一只飞鸟,一个乞丐都是风景,都值得欣赏,偏偏这种目光又不带任何情绪,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罩,冷静又客观。 在这些天里,她对这里的认知又更深了一层,比如这里很像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唐朝,但又不完全一样,长安也不是想象中的长安,平添了几分风云诡谲。 说得明白一点,这就是个仿照着唐朝造出来的世界,更危险,也更黑暗。 林依想得很简单,她不想欠人人情,哪怕事出有因,冥翼也算是救了她,何况有些问题还得从他的身上找答案,怎么样也要等他的伤好个八九不离十再说,而且,她现在拿到的信息零零散散,不足以推出事情原委,不宜轻举妄动,呆在小院恢复武功是最保险的办法,两相结合,她才那么“听话”。 当然,所谓“听话”也是在林依理解范围内的听话。 “三吴。”她靠在柱子上,微微歪着头。 小孩满脸写着“大清早叫我准没好事”几个大字,不情不愿地挪过来,一双邪气的眼睛看着她,问:“怎么了?” 林依忽然觉得,柴鑫那句“这孩子挺喜欢你的”莫不是对三吴有什么误解...... 她说:“明天中秋,我要出去走走。” 小孩警惕地抬起头:“要出去趁今天,明天不行。” 意料之内,林依理解地点点头,道:“那麻烦找两条白麻,几炷香来。” “你要白麻干嘛?” 又来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臭毛病。 她垂着目光,吐出两字:“招鬼。” 小孩愣了两秒,没好气的说:“东西我一会儿给你送来,至于出去,过两天吧。” 林依也无所谓,反正怎么样都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三吴回到乞丐小院时,已近半晚,他用小车推着一堆东西来到屋外,除了林依要求的东西外,有些笔墨纸砚,几条女孩子的襦裙,虽然布料粗糙,但胜在干净,还有可以摆一桌子的瓶瓶罐罐,几卷纱布,好几种常见的药草,以及两壶酒。 小孩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有给林依好脸色,把车重重顿在地上,匆匆忙忙解释一句:“头儿让我买的。”然后便一脸麻木的要走,又因为林依的两个字僵在原地, 他不笨,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想想就知道了,白麻和香还能用来干嘛?除了祭拜没有别的解释,至于那些瓶瓶罐罐,他想着这个人的爱好怎么如此奇特?还专门让头儿传信给他加上这两样东西。 三吴还真是猜对了一半——祭拜亲人那部分。 父亲,母亲,还有爷爷都是在中秋这天走的,于情于理,她都要在这天祭拜他们,早成了一种习惯。 林依看着他,像看戏一样的表情,眼里盛了点星星点点的温暖,嘴角微微上扬,她垂着眼皮,慎重而真诚的对三吴说:“谢谢。” 小孩的脸“腾”的红了,这回真跑了,比兔子还快。 出息。 林依站在门边,短促的笑了一声,眼睛里透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玩,但很快恢复成冷冰冰的模样,转身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屋,正对上冥翼的目光,他大爷似的地坐在茅草上,叼着一根草,说:“丫头笑起来别有风采,多讨人喜——”欢字还没有说出口,他就眉头一皱:“怎么有股血味,丫头你出去一趟怎么还挂点彩了呢?伤到哪了?” 她确实偷偷出去了一趟,遇上了一点麻烦事,又因为山盟海誓的发作挂了点彩,不过也没有多么严重。 林依淡淡答道:“无妨。” 冥翼觉得只怕是天塌下来了这人也是这副模样这幅语气,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种敷衍的答案后竟沉默下来,林依没被嘲弄两句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刚好和他的目光对上,他吊儿郎当的笑着说:“怎么,怪我太帅?冰渣子丫头忍不住多看几眼?” “......” 她长那么大还真没有见到过像冥翼这样自恋的人。 林依选择性的忽略他,等到把写好的宣纸收拾好的时候已经黄昏了,在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说中,黄昏是阴门大开的时间,因为谐音“还魂”。 她系上了白色麻带,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安静的站在老树下。 这是一场完整的祭礼。 每一回叠手,每一次躬身,每一处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带着最大的思念与敬意,为已故的亲人祈福。 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在老树前烧成灰,一些卷上梢头,飞入天际,一些在地上翻腾两下,不再动了。 别人烧的是纸钱,而她只烧自己写给父母的平安信。 她记得那年自己十九岁,正读着大二。 她接到父亲的电话,得知他们这次的任务圆满完成,刚好可以赶回来和她一起过个中秋,母亲说:“十八岁成年礼那天我们没有赶来,这次一起补上。” 那时候的她就已经“生人勿近”了,情绪很少外露,接到那个电话后,竟久违的松一口气,笑了,还时不时转到大门口,希望看见高跟鞋和黄绿军衣,月也是这般明朗的。 她确实等来了黄绿军衣,但那人不是她的父亲,皮质军靴踩在鹅卵石上,月光勾勒出冷酷的线条,他有松柏一般的凛冽气质,瘦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单子。 那天是2027年八月十五日,夜晚十点整,她收到了父母的死亡通知书,从此以后,中秋的月,再也没有圆过。 当时她情绪激动,爷爷没有办法只好打晕她,昏迷之前那个年轻的军人就站在旁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非常难过,血味从大衣中溢出来,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种种回忆并不清晰,明明没过多久,却恍然如梦。 明月挂枝头,枯木不逢春。 没有人知道人死后会归于何处,但她依然坚信,这样庄重的祭拜是为了纪念,只要有人还记得他们,他们就永远存在着,在世间的某一处,默默的护着她。 “帮我加一炷香,谢了。”冥翼斜坐在那几个箱子上,目光落在窗外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另一条白麻躺在小木桌上,触手可及。 高宁头七的那天,冥翼烧得不省人事,以至于什么都没有做,他似乎在迷迷糊糊中说了些什么,所以那个人一直记着,帮他留了这么个东西,稍稍弥补了一点遗憾。 很久很久以后有人问过他,在那种情况下,为什么会第一时间躲在乞丐小院内,把命交给只有一面之交的姑娘身上?毕竟在不夜城,他的朋友可不在少数。 冥翼想了一阵,答非所问:“她心软。” 想杀她的狸猫也好,来历不明的冥翼也罢,亦或是话痨三吴,哪怕只是个陌生人,她都不忍看见对方痛苦难受,尤其把生死看得比天大,在这命为草贱的不夜城实在是特别——还能活着。 他并不赞成这种性格,在这个世界,太过善良本身就是错的。 他又破天荒的觉得自己不要脸,仗着人家的善良混吃混喝混药混掩护,一副大爷模样,简直欺负人家小丫头...... 当然,一向“豁达”的冥翼对这种念头想想就过,转个背就忘,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继续在林依面前耍无赖。 林依听见他的要求后,动作顿了顿,什么也没有问,垂着眸子拿起一炷香。 三吴送来的不是什么好酒,不过勉强入口,冥翼系上林依留着的白麻,灌了大半,仰头低声笑着,这时候如果仔细看他,会发现他眼底已经红了一圈,水汽凝结成泪珠,落在酒里荡起一层涟漪,又被他和着喝了下去。 这是他十几年来头一次哭,不过似乎并没有人看见,也算是保全了他金贵的面子。 窗外,那轮月亮明晃晃的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月辉洒下,勾勒出老树的黑色剪影,树下火光摇曳,香烟袅袅,微风拂过,卷起片片思念,恰似故人来。 第9章 女鬼 长安的秋很短,雪来得很早。 这几天温度骤降,水结成了冰,半空飘着零星雪沫,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三吴说话算话,在八月底果然带着林依出来了。 这么冷的天,不夜城热闹依旧,大街上人来人往,如果走累了,就会想要坐下来休息休息,有口热饮去去冷意就更好了。 所以这个拐角处的茶摊生意很好。 林依挑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点了几壶散茶,她周围的一圈......全他妈的是乞丐——敢情都是来盯着她的,整装待发,堪比皇帝出行的大阵仗。 她头疼...... 其实不用出来也行,真的。 不过既然出来了,还是找点有用的消息吧。 小吃摊人多,最适合打探一些时事政事。 前桌的几位书生拿着一张告文激动到手在发抖,一边讨论一边喜极而泣。 那是关于枕星阁的。 长安位于平原地区,几百里不见起伏,不多的两处高地被当成了宝,一处位于城西,那里有一座青翠美丽的山,名曰青城山,林依乍一听这个名字,就想起白蛇传,不知道的以为它把成都搬来了呢;一处位于城南,那片高地上建了整个长安最高的楼,手可摘星辰,由此有了“枕星阁”一名,楼何时建的已无从考察,只知道阁顶有一位近百的老人,是妖灵一道的创始者,人称元一大师。 枕星阁自建成以来就从不对外开放,只广泛的流传着它“羽化飞仙”的故事,还有传言说它藏书百万,但无一例外,除了元一大师和他的两个徒弟而外,没有人知道消息真假。 就在这几日,皇帝下了一道诏令,一道让天下士子都沸腾的诏令:长安擢试前百名者,可入阁,得大师指点。 这对他们非常重要,一来它代表了皇家的认可,以后做官会容易许多;二来如果传言是真的——枕星阁藏书百万,浩如烟海,对读书人绝对是致命的吸引。 擢试,是独立于科举之外的一场大考,不限身份,不看“学历”,能者上,弱者退,竞争激烈。 林依垂着眼睑听他们七嘴八舌,没什么表情,心下稍稍疑惑:擢试年年都有。而枕星阁今年才开,会不会......太巧了些? 她又坐了半天,把端上来的茶点分给“跟班们”,再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便敲了敲桌子,叫醒睡熟的三吴。 小孩揉着眼睛问:“去哪?” “哪热闹去哪。” ......真是出来逛街的,三吴嘀咕几句,不情不愿的起来带路。 天上洒着小雪,飘落在人们的肩头,配上大红灯笼和金殿玉街,氛围感十足。 她走在玉街上,和每一个路人别无二致。 三吴跟在不远处的身后,混在乞丐群中。 前方似有大漠驼铃的声音,“叮铃”“叮铃”一声声清脆悦耳,行人纷纷驻足。 白色的雪花落在大红祭裙上,“圣女”们赤足起舞,一边跳一边向前,为中秋祈福。 红色面纱,红色祭裙,红色油伞,映得玉街一片红。 伞尖垂下轻纱,纱尾系着铃铛,随着舞步晃响。 最唯美的一幕。 林依极轻的眨了一下眼,察觉到了不对劲,旁边都是小贩商铺,无路可退。 她下了一个侧腰,苍白涂着蔻丹的手从旁边一扫而过,她也没有起身,趁着这个空隙对着“圣女”小腹就是一拳,然后单手杵地,后空翻,冲过来的“圣女”一个绊着一个,站立不稳,几个踉跄。 周围一下子乱了起来。 面对这群女子……不,准确说是女鬼的突然发难,其他人可没有这种反应和身手。 抱头鼠窜连滚带爬的,慌不择路逃命的,毁容后尖叫的...... 她们身法轻盈,速度简直不似常人,便是敏锐如林依也只能堪堪躲开,在打斗的间隙她还注意到——她们的瞳孔呈暗红色,而在几分钟前,林依没有记错的话,不是这样的。 比起刺杀,林依更倾向于这群人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心神,现在的发难活像是受了什么指令一样,她们的速度快是快,但动作僵硬,纤细的手指也没有任何习武的痕迹。 这边她躲过一只爪子的同时,眼疾手快的踢了一脚,正要“飞”到旁边那个人头顶的女鬼失去了重心栽在地上,那人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险险捡回一条命。 还没有喘过气,那烦人的,涂着蔻丹的爪子又锲而不舍的伸过来,鬼知道被抓到了会发生什么? 林依一个翻身擎住某个作祟的手腕,使个巧力直接卸了下来,脑后仿佛长了眼睛,左腿后旋踢,正中那倒霉姑娘的下巴,以一己之力同时干翻两个。 不过很快,除了被卸掉手腕的那个,其他倒在地上的,被踢了一脸懵的,在霎那间恢复了战斗力,向着林依飞过来,一轮接着一轮,不止不休…… 尽管如此,打到后面时,林依周围附近一米左右没有一个女鬼是站着的。 其他人不这样,甚至还在处于大逃杀的状态,有个男人的大腿上被抓了一下,顿时被吓得乱了节奏,很快就被女鬼追上,那双惊恐万分的眼睛就这么被生生挖了出来。 林依余光撇到这一幕,奈何女鬼四面夹攻,实在腾不出手去救人。 她不是救世主,顺手帮一两个可以,救不了所有的人。 但还是有一大群人朝她这边涌来。 她看见远方人流中的三吴,那个愣头青吓傻了,软软的滑在地下,抖得跟个糠筛一样,他实在是太瘦了,那身破烂的乞丐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落落的.....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他那张皮包骨的脸,也正因如此,除了一些磕碰外他还没有被“红衣女鬼”盯上。 周围横七竖八的躺了好多尸体,夹杂着为数不多起不来的“女鬼”,她孤零零地站在这片乱象里,薄薄的眼皮半垂着,不得不说柴鑫他们真的把她保护得很好,在这样的不夜城里,几乎每天都在各个角落上演类似的一幕,乞丐小院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血,染红了玉街 尸首遍地。 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淡淡的阴影。 下一秒,那些活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发现好不容易抱着的金大腿又折返回去,送死。 红衣女鬼有点晕,她们没见过比她们速度更快的,而且骨子里有股狠劲,打起来毫不留情,好像自己不会受伤一样...... 那抹青衣一己之力劈开了一条路,提起小孩的后领就往后撤。 讲真的,女鬼们竟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并没有松多久——赶来的官兵七八个扣一个,一个不落。 其实在看到林依赶来的一瞬间,三吴觉得不太真实,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林依提着领子走了。 又是惊吓又是惊喜的一遭下来,被提着后领颠颠簸簸的三吴就只有一个感觉:想吐。 但他不敢...... 突然上头不颠了,他微微抬起头,问:“怎么不走了?” 头顶的人没有回答,兀自放着冷气,小孩冻得一个哆嗦。 剑韧从身后冰冰凉凉的贴着她脖颈上的动脉,杀气和寒意包裹着她,她转过身,和面无表情的霍韧来了一个脸对脸...... 出门不看黄历,流年不利。 不知道是谁更倒霉一点。 两尊冰雕站在一起的结果就是:其他人要冻死了! 霍韧意识到这点,想要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这种情况几乎没有,因为其他人见到他根本不会那么淡定,只好默默闭上嘴,继续当他的冰雕。 显然林依没有开口的打算,只想动手把架在脖子上的剑弹开,只是迟迟不见动静,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她总是防备不起来,仿佛掐准了他不会伤她一样。 就这样莫明僵持着。 打破这份僵持的是侍卫玢寅,他有些慌乱,哆嗦着说:“小......小姐又晕过去了。” 众所周知,霍督察把这位一母同胞的妹妹当成了宝,看得比命重。 林依眼睁睁看着原本面无表情的人顿时绷不住了,一脸阴厉的问侍卫:“怎么回事?”问完也不等侍卫回答,直接收了剑,深深看了林依一眼,交代下去:“押入水牢。”随后把这堆烂摊子直接扔给了侍卫,毫不拖泥带水地往踏雪别院赶,衣袍带起雪粒,风过扎人。 霍韧走后,侍卫和林依脸对脸,不是……以这位的气场和身手,当真不是她把他压入水牢吗? 不过好在这位没有为难他的打算,她现在对霍韧的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太过危险,为了早些找到答案,天不怕地不怕的林依打算跟着去看个究竟……坐牢也行。 霍韧有个天仙似的妹妹,叫作霍琼。 只是这位姑娘身体不好,一直病着。 霍韧成为不夜城督察后,不放心妹妹一个人留在本家,就在不夜城批了一块地,建了一座别院,名为踏雪。他妹妹一直想看一场雪,可她身体柔弱,吹不得风,每每错过了下雪的日子,霍韧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白海棠和垂丝柳,春光明媚时,长风吹过,总有那么一瞬间像下雪。 “小姐看了一会儿书后想要找您,找不到您就非要上阁楼,我们﹑我们,拦都拦不住,窗子才打开雪就灌进来了......”丫鬟芝儿一边哭一边说。 踏雪别院里有一个小楼,在楼顶刚好可以把不夜城尽收眼底,是霍琼平素最爱去的地方之一,如今天气渐冷,阁楼风大,霍韧也就不准她上去了。 重重纱帐内,躺着他昏迷的妹妹,霍韧修长的手指划过剑侧,他皱着眉,极心疼的闭上双眼。 外面是手下送来的有关“红衣女鬼”的情报,不夜城一天大大小小的事情很多,这种当街暴起的却少之又少,事情发生没有多久就传到了朝廷,三天之内必定要给个交代,他捏了捏眉心,看着妹妹喝下药慢慢好转后,就去了水牢。 为了方便霍韧审查,玢寅把那群“红衣女鬼”关在了水牢的最外面,只是她们现在已经不见了人影,取而代之的,原本空空如也的水泥地上出现了一片开得火红的芍药,蓝色如精灵一样的蝴蝶在花丛中起起落落,竟是触目惊心的好看。 以霍韧这么些年的经验不难看出,那些“红衣女鬼”还真不是人,她们是芍药花灵。 第10章 水牢 霍家的水牢是名副其实的水牢,一眼望不到边的荷花塘中,每隔十多米左右有一张宽大到不正常的荷叶,是三吴他们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水是粘稠而墨黑的,上面飘着这个季节本该凋零的荷花,花瓣是鲜艳的大红色,伴着阵阵腐臭和鱼腥,让人联想到一些很不愉快的东西,偏偏外界还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荷花狱”。 林依盘腿坐在荷叶正中闭目冥想,半响,她实在忍不住,对身侧的小孩说:“别盯了,什么脸也经不住你这么盯。” “你这边流血了,红了一大片。”三吴指了指自己的手臂,示意给林依看。 林依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一脸嫌弃地直接把那段袖子撕了,小臂上皮开肉绽的伤口暴露出来,她微微皱眉,又很快松开,简略的处理了一下,用干净的衣料扎起来,她这衣服全身上下都是一样的青色,还是窄袖的款式,她包扎得很细心,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受伤了。 三吴:“......”这踏马是痛觉神经死绝了呀! 他转而又想,那人冲过来救他的时候都还没有伤口,应该是......提着他的领子出去的时候被拖累了...... 三吴坐立不安,傻傻的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救我啊?” 又来了...... 想救就救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林依兀自头疼了半天,瘫着脸吐出一个字:“闲。” 一个字把天聊死,这就是了。 但是这荷花狱太安静了,三吴视力还算不错,能清楚看见离他们最近的几张荷叶上空无一人,空气湿湿闷闷的,堵得心口发慌,好像天地间就只有他和林依俩个人,好像要在这种鬼地方呆上一辈子。 他在林依旁边坐下,细长的眼睛一眨一眨,邪气横生:“你不是会轻功么,我看每隔四丈有一处荷叶可以借力,荷花狱再大总该有个尽头,要不我们试试,逃出去?” 林依听了以后未置一词,睁开眼,挑了那染了血的袖子,抛出去,飞到半空中就直接消失了,一声不响的,没有任何预兆的,安安静静的,直接消失了,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了一样。 三吴默默的咽了口水,紧紧抓着林依的裙子,缩成一团。 林依翻了一个白眼,无声的吐出两个字:“出息。” 时间不知流到了哪个点,荷花狱还是那副模样,没有其它任何的声音,无风亦无浪,林依垂着眼皮,目光落在抓着衣裙的那只脏兮兮的小手上,出了一会儿神。 小孩已经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眼皮下的眼珠一直在动。 他这个八九岁左右的年纪,按理来说应该进学堂了,上山打鸟下河捉鱼也是有的,反正不该是现在这幅天天为活命奔波的大人摸样,也不该小小年纪就看见那么多的生离死别,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一点小动静就能把三吴惊醒,醒来时他还在有点懵,没有注意到别的变化,开口就沙哑着嗓子说:“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出去。” 身旁那人沉默良久,就在三吴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听见林依低声说:“我记得你不喜欢不夜城。” “嗯。”三吴没有听清,习惯性的敷衍一句。 “想读书么?” “啊?”三吴仰着头,努力睁大那双邪气的眼睛,再次确认:“你问我——想不想——读书?” 林依忽然有些后悔开这个口了。 左右她是要走的,走之前顺手捞一捞这个小孩,把他送去书院安顿下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也算是报答他此前的照顾之恩。 只是现在说出来像邀功一样,她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淡声回答:“没什么。” 三吴眼中的星星黯淡了一些,瞌睡也清醒了不少,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变化,他们所在的荷叶前有一座藤蔓缠绕而成的桥,桥上的人他们认识,是在猫妖境里遇到的姑娘杨寞,看得出来她很着急,泪水无声无息的从脸上滴落,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停下的时候因为呼吸太过急促扯到了肺咳个不停,“快……快……跟我来……”。 众人踏上了桥,周围白茫茫一片,身后的荷花狱消失不见,前面的路也看不清通往何方,三吴紧紧跟在林依身后,忽然很小声的问:“荷花狱是‘境’么?” 林依瞥了他一眼,没答。 杨寞,不,应该说是霍家小姐——霍琼,缓过气来才沙哑着嗓子解释道:“哥哥在处理红衣女鬼一案时,被卷进‘境’里了,你们救救他,好么?” 林依其实不太理解这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叫自己去救人,以她和霍韧的性格不在境里面打起来就不错了。 “我知道,这很危险,你……信我一次,等出来之后,我跟你解释清楚。”霍琼几近疯了的盯着林依,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时更是毫无血色。 林依垂下目光,吐出一个字:“行”,又对三吴交代:“你在外面等我。” 霍琼绽开了一个带着破碎感的笑,在藤蔓桥的尽头就是踏雪别院,霍琼让人把三吴领了下去,带着林依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片美丽红色的芍药花,开在这个季节实在是诡异得很,蓝色的蝴蝶在周围飞舞,美丽又蛊人心智。 霍琼用匕首在林依手上轻轻划了一下,淡淡扯出一个笑,鲜血滴落在花瓣上,那芍药红得更加触目惊心,两人眼前的景色便天旋地转。 晕眩过后,本该在身边的霍琼不见了踪迹,林依踏入了一片虚空中,恢复成穿越之前的模样,对面站着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那人身穿大唐实兴的齐胸襦裙,乳黄和淡蓝搭配,脸上稚气将退未退,鬓挽乌云,眉弯新月,眼眸微微下垂,显现出一股平和温柔的气质来,嘴角微微上扬,大有包容万象之势。 那眉眼轮廓,分明和如今的林依一模一样,她几乎没有多少迟疑就确定了面前虚影的身份——是这具身体主人,原先的主人。 她环顾了一圈越来越明亮清晰的四周,轻轻叹了一口气,隐约可以看到精致的屋檐下挂着熟悉风铃,粉墙黛瓦外是从别处引来的活水,不过此时已经结冰了,鹅毛大的雪夹着风落在庭院里,那三两株粉红的梅花开得正旺,女人裹着厚厚的大氅抱着暖炉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子中,眉眼里全是笑意。 她收回目光,对林依说:“这个境很特别,”她低着头找不到合适的词解释清楚,只能告诉林依一个典故:“庄周梦蝶,殊不知蝶也在梦庄周。” “哎——”她轻轻叹息,似乎觉得时间不太够,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而四周的景色越来越真实,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穿着紫色袄子的小女孩身上,在快要消失前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心结,只有我们能解。” …… 第11章 阿悌 雾气散开的那一刻,林依的视角随之降低。 对面是一个五岁左右穿着浅紫色绣花袄子的小女孩,她笑起来时有两个漂亮的小酒窝,一边跑一边回头笑,百忙之中捧起积雪捏成团子向林依这边扔过来,林依只感觉眼的一花,胸口处凉凉的,竟是被砸了个正着。 她看见自己也弯下腰去,小小的手中也握了一把雪,还没有来得及丢出去呢,只看见面前这个小女孩不小心撞上了别人。 那是一个小公子,藏蓝色棉衣,全身上下都冷得很。 结合自己那抹灵的最后的那句话,林依很快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霍韧,小时候的霍韧。 那小女孩也不怕,咯咯笑着指着林依瞎告状:“韧哥哥,阿悌她欺负我!” 听见“阿悌”这个词的时候,林依愣了一下,因为这是她的小名,爷爷一直这样叫着她。 熟悉感扑面而来。 这个视角的高度.......自己应该和面前这个小女孩差不多大。 很奇怪,这一切都是无比的自然,好像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真的打过这么一场雪仗。 紫色袄子被小霍韧弹了弹额头:“她欺负你?婼婼你欺负她还差不多。” “韧哥哥你都不帮我!”女孩嘟着嘴撒娇。 林依在这个空隙里扫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鹅黄色锦服,不仅暖和还精致华丽,和那个叫婼婼的小女孩不相上下。 阿悌本想把手中的那捧雪扔出去的,事实上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在使力的时候呛了风,砸歪了不说,还咳个不停。 婼婼这回急了,忙过来扶她,嘴上却是不停:“阿悌定是没有喝药,回头我告诉母妃去!” 林依:“……” 这一咳婼婼倒是不敢带着阿悌打雪仗了,外面天冷,停下闹腾的几人进了屋,围着炉火煮茶,说说笑笑。 说真的,这一点儿都不像个境,因为它……太过纯真美好了。 “阿悌,”婼婼搬弄着桌子上的茶杯,话语中带了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愁绪:“翻过年你是不是就要去枕星阁了?” 林依听见自己叹了一口气:“我这个身体……如果大师真有办法……也挺好的”她顿了顿:“而且以公主之身拜入枕星阁,不仅使皇家和元一大师联系得更加紧密,还让天下百姓安心,有什么不好呢?”是个人都听得出这几句话说得有多么勉强和心不在焉。 这时候的霍韧已经有了那不近人情的气质,并不知道怎么安慰这对即将离别的姐妹,只能沉默着拍了拍阿悌的肩。 而婼婼也没有那个心思再去耍什么“你为什么只安慰她不安慰我”的小脾气了,撇了撇嘴,手中的茶杯像不倒翁一样被她弹来弹去。 境里的四季轮转不能以常理度之,转眼便到了柳枝抽芽的季节。 阿悌身体不好,此时还有些倒春寒,青绿色的锦衣华服外面还系了厚厚的斗篷,站在宫门口等车来。 婼婼昨晚哭着闹着不想让她走,好不容易哄睡着了,今早却发小脾气不肯来送她了。 比起婼婼,阿悌才更像那个做姐姐的,不过五岁的年纪,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以大局考虑,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也习惯性的忽略自己的感受,冷静的处理手上的这些事情,都说三岁看老,她这等作风已经有了包容万象的气度,比一母同胞的婼婼更有皇家公主的模样。 霍韧陪在她旁边,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沉默着,直到看见马车远远驶来,阿悌才含着泪笑了笑:“韧哥哥……”她思量了一下,还是交代了一句:“母妃品阶不高,又不得父皇宠爱,婼婼性子单纯,以后在这深宫中未必能讨得了好,希望你多照顾一下他们。” 霍韧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庞,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比阿悌高了一截,没有说什么空空荡荡的承诺,但那慎重的点头配上无比坚定的眼神比什么许诺来得都管用。 在之后一波接着一波的血雨腥风中,这一幕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了,但很多年后,霍韧每每做梦,都会被这一段吓醒,要是……他当时拼了命的阻止阿悌去枕星阁,那她……会不会就不用受那些苦了? 但理智告诉他,没用的,因为阿悌就算不去枕星阁,也还是会被杨家的事牵连,说不定连性命都不保…… 想到这里,他仿佛看见了倾盆大雨里平素温婉贤惠的舒妃娘娘绝望凄厉的笑,还有至今下落不明的婼婼……他答应了要保护好的人,最终却一个都没有护住。 林依怎么也没有想到,来接她的居然是冥翼——小时候的冥翼。 那披散的头发,那夸张的笑容,那狂上天的气质,便是打回娘胎里重造她也认得,何况他一上来就非常讨打无礼说:“小公主,师父让我来接你,以后我就有个漂亮师妹啦。” “哦——对了,忘了介绍,我,冥翼,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师父外最厉害的人!” 阿悌:“……” 霍韧:“……”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强压着打人的欲望一忍再忍。 此时在阿悌身体里的林依:“……” 阿悌,准确说是林依坐上马车后,并没有如常去到枕星阁,而是又回到了原点。 穿着紫色棉袄的女孩在大雪天里无忧无虑的笑着,捏着雪团子向她砸过来,转头逃跑的时候撞上了少年胸膛,那不服气的撒娇,还有自己手中的那捧雪,突兀的不合时宜的咳嗽,屋子里的暖意和茶香…… 至此,林依一直循环在这段记忆里,两轮后虽然看出了一点端倪,但解境的事还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当务之急,她要摆脱旁观者这个身份,至少得占有阿悌这具身体的主动权才行。 不知道为什么,林依总觉得眼前的婼婼是关键。 当记忆循环到第三遍,林依坐上去往枕星阁的马车时,可以短暂的控制一下身体,不过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很快又进入到了下一轮的循环。 第四次,她眼疾手快的割破手指挤出鲜血在随身携带的帕子上留下了一个字,衣裳服饰会随着记忆的变化而改变,但据这几轮的观察下来,这个帕子是阿悌一直在用着的,第一次是在打雪仗咳嗽的时候,她抽出帕子捂着嘴,第二次是几人告别时,她用这帕子来抹眼泪。 这是在这走马观花般的记忆里唯一不变的东西。 她想试一试。 到了第五轮,雪球砸出去后她和上几次一样被风呛了咳个不停,抽出帕子来捂着嘴,而这时婼婼也从另一边急急忙忙赶来扶她,在抖开绢帕的一瞬间,林依看见了那个字的一角——血迹果然没有消失。 霍韧跟着婼婼后面,先是被眼前的小女孩挡住了视线,等看到阿悌时,那帕子早就被收进去了。 看见那个字的小女孩在一瞬间似乎有些愣神,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忘记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麻麻木木地扶着阿悌进了屋。 她的心情绝对算不上好,自己稚嫩的声音响在耳畔:“阿悌,”她看着自己搬弄着桌子上的茶杯,话语中带了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愁绪:“翻过年你是不是就要去枕星阁了?” 然后对面那个人叹了一口气后故作老成的回答:“我这个身体……如果大师真有办法……也挺好的”她顿了顿:“而且以公主之身拜入枕星阁,不仅使皇家和元一大师联系得更加紧密,还让天下百姓安心,有什么不好呢?” 刚才那个鲜红的“杨”字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之后的事情一点点涌进她的脑海里,心里空了一块,一行一行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好在在这段记忆里此时的她正在哭着闹着不让阿悌离开,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对于她来说,这段记忆恍如隔世,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这是她和阿悌最后一个晚上相拥而眠。 便是多年后再相见,她也不是那个她了,一切都物是人非。 第六次,醒来的“婼婼”抓住时机在林依的手心画了一道符咒,在那个她本该又哭又闹的晚上拿出腰间系着的笛子吹了半宿,林依眼前的事物逐渐远去,回到了那片虚空中,看见了那个快要消失的身影。 “原主”半响没有说话,望着外面虚虚实实的记忆红了眼眶,直到坐上了去往枕星阁的马车后才回过神来:“阿悌……就是我。”她看着林依,又认真地说:“也是你。” 第12章 自己 她向林依走近了一步,主动伸出手,眉眼垂下的瞬间,竟和林依十分的相似。 双手重叠的瞬间,“原主”的虚影消失不见,如果此时有旁观者,可以清楚的看见她没入了林依的魂魄中,当真是……一点阻力都没有。 而林依头痛欲裂,记起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 她看见自己站在西巷的路口。 这里的人没有不夜城多,但并不荒芜,农民从这里赶着牛马经过,在薄薄的一层积雪上留下马蹄印,当然,这积雪不是洁白无瑕的那种,反而有很多牛马粪混在里头,简直没有一块干净的落脚地。 两边的商铺卖鞍鞭,辔头的居多,那股皮革味挥之不去,打铁铺和农具铺也不少,三四十岁的汉子在炉火前挥舞着古铜色的膀子,映着火光大汗淋漓。 街边有个小茶馆,姑娘很是热情,忙出忙进的,过路人就在这里歇歇脚,喝茶聊天。 街头有一家客栈,一楼食堂,二楼客房,不过貌似没有什么人。 她看见那个人走在自己的前面,长如瀑布的黑发就这么散着,只把碍事的几缕用白玉扣子拢在后面,衣服是一身缥缈的白,白到晃眼,他宽衣大袖,腰间别着一个酒壶,平添几分江湖豪气,他带着自己从街头走到街尾,绕到这西巷尽头的小酒馆后面,那里流水环绕,木门旁的大树郁郁葱葱,便是李家了。 他低下头看着林依,十几岁的少年儿郎其实也没有比那个时候的林依高多少,但周身的气质却是沉淀下来了,眉眼轮廓和成年后没有多少变化,正是十九岁的冥翼。 “你不能再跟着我了,我……”他顿了顿,林依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委屈的意思:“一个朝廷侵犯,自身都难保了,到时候师父顺着查过来,我俩就白逃了。” “李珟是我早些年认识的长辈,很靠谱,虽然家境贫寒了些,但好在安稳,你就在这里落脚,至于其他的事,等我安排。” 他想了想,强调道:“记住,不要贸然行动,等我消息。” 那时候的林依,似乎不想让这个人走,莫名的,有些心疼他,张了张口,最终只落下一个字:“嗯。” 冥翼勾起嘴角,吊儿郎当的靠在树上,开了一个玩笑:“发现枕星阁真是个风水宝地,内敛话少的我进去成了这副模样;而自幼懂事识大体的你居然会做出逃跑的选择,整个人也冷了不少。” 内敛话少…… 林依顶着一脸我不信的表情敲响了李家的门。 里面出来了一个穿着藏蓝的袍子的书生,冥翼和他交谈了几句,林依就被领进了家门,看见了还算年轻时候的阮颜——那书生李珟的结发妻子。 后来大抵就是李珟收她为义女等等一系列的事,这段记忆模糊不清,只是远远的听见李珟说了一句:“‘即和且平,依我磬声。’自此之后,既是新生,便给你取一个字‘依’可好?” 李珟又想了想,说“你以前事情他已经和我们讲清楚了,李姓卑微,不敢贸然冠之,这个姓,你要自己想。” 阿悌站在李珟的面前,垂着目光,半响后吐出一个字:“林”。 *** 再睁开眼时,林依发现自己已经能自由的控制住阿悌的这具身体了。 她站在宫门口等车来,心里空空茫茫一片,而霍韧则站在她旁边陪她。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原先对霍韧毫无防备了,作为一个自小和她一起长大,陪伴她,保护她的人,怎么防备得起来?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在潜意识里影响着林依,她有些茫然了,有些分不清,她是真的从老家堡穿越过来的,这一段其实是原主的记忆;还是本身就是这里的人,因为某些原因被改动了记忆,才会有潜意识里的那些反应? 她的目光落在身旁的霍韧上,在这一刻,莫名的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开口,对这个一直困在往事里自责的人说:“韧哥哥,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记住,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好很好了。”她没有再嘱咐他照顾母妃和婼婼之类的话,她想,这或许……是阿悌一直想对他说,却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吧,既如此,她便一个字都不会省。 她上了车,发现霍韧竟疯了一般的追上来,眼看就要追到这马车,坐在前面的冥翼“啧”了一声,背上的窄刀飞出去,刀柄震的小霍韧虎口发麻,倒在地上吐了几口血,林依闭上双眼,不敢想象若是刀尖发力会怎么样。 有时候人的心结就是那么简单,一句可以一声宽慰就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譬如那只猫妖,譬如困在这个承诺里很多年的霍韧,只见眼前的景象如风和云一样沙化远去,他们几个露出了本来的模样站在这片红色芍药花中,那些蓝色的蝴蝶却消失不见了。 霍韧还在有些恍惚,直到听见了妹妹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把妹妹安顿在屋里,考虑到还有一个不速之客,便坐在屋外的楼梯上擦着剑,光线从云间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温柔了些,但明显心情不好。 他看见走过来的林依以及......发抖的小孩,对玢寅吩咐:“先把他送出去。”侍卫得了命令,当即带着犹犹豫豫的三吴离开踏雪别院。 走廊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林依接过飞来的剑,听见霍韧问:“比一场?” 林依的目光落在屋内,淡声答:“霍家小姐还在病着。” 霍韧轻笑了一声:“他的伤如何了?” 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以他的能力,不至于乞丐小院里多一个人也毫无怀疑,但他直接走了没有再查,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了很多,更何况,境里面的那段记忆表明,他和冥翼早就认识了。 林依垂着目光坐在走廊的栏杆上:“还行。” 霍韧“啧”了一声,他发现冥翼的朋友都挺特别的,比如他面前的这个姑娘,冷冷淡淡不爱说话的劲是骨子里带着的,没有任何装的感觉,确实不好亲近,但也并不让人反感。 而他不一样,他所有的狠厉,所有的威压,所有的冰冷都是装的,他其实也不过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正是跳脱闯祸的年纪,可是从小到大的环境和经历让他相信,只有过早的成熟起来,拿到更多的权力,让别人足够敬怕他,才能好好活下去,治好妹妹的病,然后......一起去看玉门关的漫天飞雪,晶莹如玉。 林依耐心有限,等他回忆得差不多了便道:“你有话要问。”言下之意: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请不要浪费时间。霍韧单独把她留在这里,绝不是只为了问冥翼的伤势那么简单。 在确认林依至少目前是站在冥翼这边之后,他就懒得闷着了,打算找个机会问清楚,尤其是在那些“红衣女鬼”袭击下见识了她的武功后,他的疑惑更加大了。 只是......一时不知从哪里问起。 于是几百年没有和人类好好交谈过的霍韧问了个自以为简明扼要直中要害的问题:“你是谁?” 林依:“......” 送走小孩回来汇报的玢寅直接木了,好在他反应“够快”,在精神微醺的情况下还能磕磕巴巴把事情解释清楚,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尽量避免着恶战,当然,如果他听见霍韧那句“比一场”,大概会气晕过去:“是这样的,自从半个月前你出现在不夜城,就有好几方势力盯着你,庙堂江湖,黑道白道,连混吃等死那么多年的丐帮也不列外。”他顿了顿,换了视角:“因为阵仗实在太大,我们想不注意到都难,所以,查过你的身份和过往经历,一无所获。” 由霍韧牵头的谍报网和信息网在长安城若说第二,还真没人敢说第一,他都没查到什么,可见其中蹊跷,为此霍韧还顺着线清查了一遍身边的人,抓出几个内鬼,又动用了私人专线往深处查,得到的消息还是少之又少。 林依薄薄的眼皮半遮着眼睛,目光落在回廊外侧的鱼池中,不知道想些什么,用讽刺的语气说:“一点线索都没有?暗线吃白饭的?” 玢寅:“......”这踏马还不如不解释。 “呃......其实还是有些消息的,不过......”玢寅犹豫着望向自家主人,看见霍韧点点头默认后,才接着说到:“查到你名叫李莞,是李家旁支李珟的女儿,只是在永和七年,也就是三年前,你和你父亲李珟在一夜之间忽然失踪,独留李珟的妻子阮氏在长安西巷,但……并未查出你们为何失踪,李珟现在又在何处,且阮氏也并未将此事报官,而你不久前又出现在不夜城,竟,还,还......”玢寅说着声音小下去,挤出两个字:“疯了。” 呵,那你还真厉害啊,连她的真实姓名都没有查出来。 不过这件事情确实处处透着诡异,哪有丈夫和女儿一起失踪而没有任何反应的人?失踪多年后又出现在不夜城的林依又是为什么能引得那么多人的注意? 他们失踪的这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要装疯? 霍韧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越是处于旋涡中心的秘密,他越是要探究清楚。 玢寅说完识相地退到一旁,霍韧擦剑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林依身上,等她一个解释。 林依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冷淡无奈:“我们还是打一架吧。”别说,霍韧不愧是不夜城督察,心里的疑问个个直击要害,正是她现在想问的。这样看来,柴鑫和她说的东西简直就是胡扯了,比起他的话,林依还是更加的相信境里面看到的东西。在现在一团乱麻的情况下,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现在有很多人·盯·着·她。 林依想了想,说了一句和这些无关的话:“那些红衣女鬼是冲你来的。” 霍韧愣了愣,这点他其实也有所感应,对方料到他肯定会去查这件事,摆明就是想把他困在境里。 只是为什么呢…… 林依懒得和他在这里扯来扯去,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多找点线索,瞧着天色也不早了,便和杨寞打了声招呼离开了踏雪别院。 第13章 离开 出了踏雪别院后,看到明媚的阳光洒在地上,经历过一番生死,他们都还好好的,让人心情舒畅。 三吴抬着糕点坐在老树枝丫上悠哉悠哉的嚼着,被破烂裤腿遮住的脚丫一荡一荡,他看见晨跑回来的林依,便招呼她上来吃甑糕。 坐那么高,也不怕摔着。 见林依不肯上树,他只好下来了,分一块给她,说:“低语楼拿的,别处可吃不到。” 她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然后问:“你去低语楼?” “嗯啊,我们这种体型小跑得快,顺风耳火眼金睛的,最适合打探消息了,分内的事。” 林依点点头,淡声说:“注意安全。” 三吴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支支吾吾的,脸都憋成茄子了一句也挤不出来,林依没好气的道:“讲。” “三件,三件事......”三吴怂兮兮的。 “那个......那个你提过要送我去上学堂的事当得真么?” “你想去?”她问。 “想啊,当然想——”三吴几乎没过脑的说:“我,我小时候在街边就看见他们背着书箱去上学堂,襦袖长袍书卷在手,考得好了还能当大官,下半辈子吃穿不愁,羡慕不得了,如果有一天,我也去读书的话,要有一个大书箱,就是,那种......一拉就开的,那个方便,还有......”小孩话闸子一打开,机关枪似的讲个不停,林依安安静静的听着,倒也没有出声催促,直到他话音落下,才提醒到:“第二件。” 三吴拖着调子“哦——”了一声,才想起来:“你的伤——” “好了。” 这才几天呢,骗鬼啊? 不过小孩就是小孩,也没有多做计较,毕竟问两句伤也不能好得更快一点,他立马把话头转到正事上:“今早有人送到我手上的,呃,就是那个霍督察的侍卫,”他把信封递给林依:“让你务必看一看。” “行。”林依拿着信封,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三吴邪气的眼睛眨呀眨,闷闷不乐地说:“我还有事,走了。” “不送。” 三吴:“......” 当然,三吴走了林依也没有打开信封看一眼,就这么扔在桌子上,坐在迷你药炉旁盯着,反正冥翼觉得她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林依添水磨墨,抽出一张空白宣纸压在最上面,毛笔拿在手中悬空,也不见写下一笔一画。 “丫头?”这一声似乎是惊到了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块墨灰色。 “这信当真不看一眼?毕竟小怪物特别叮嘱了。”冥翼靠在茅草堆旁,百无聊赖的,张口闭口就是丫头小怪物的,特么像叫小孩一样。 林依直接略过这“大不敬”的称呼,淡淡答:“架没打成,估计写信约战来了。” 听到这话冥翼也就不客气了,长手一伸把信件拿了撕开,不得不说林依猜的还挺准,只见信上写着:八月十九不夜城曲巷打一架。 呃...... 不夜城的人怎么一个个都那么会“说话”呢? 约架就算了,约得还这么……一言难尽,霍韧算是头一份了。 林依没有再去管他们那一摊子破事,提着笔想了想,写下“依”字,像年节写福字一样,一个字就占满了一张宣纸,最后一笔的“撇”刚好盖住了那块墨迹。 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认识林依么?” 冥翼依旧躺着,吊儿郎当的叼着一根草,闻言抬眸看着她,一脸疑惑:“你不就叫做林依么?” 林依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在那个迷迷糊糊的片段里,这个名字可是他看着李珟为她取的,在猫妖的境里面的时候,她说过一次,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时的这个人的反应并不大,但是现在的表现也……太过自然了…… 为什么呢.....林依的猜测偏向于冥翼的记忆被改动过,以至于他忘了某几年的事情,最为明显的一点是,和她有关的他几乎都想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林依心里忽然一空,在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感到极不舒服。 林依沉默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最后直接换了一个话题:“伤好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离开?” 这“离开”二字,怎么听都是在说“滚”。 “哎,丫头怎能这么狠心,好歹同生共死一场,说赶人就赶人,半点情面也不留。”冥翼佯装不满,吊儿郎当的模样。 “好好说话。” 冥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认真答道:“就这两天吧。” “嗯,”她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又垂下来,提笔在新一页宣纸上练字,炉火上的水汽盘旋着,药汁越来越浓,空气中的苦味经久不散。 冥翼嗅了嗅,一脸嫌弃道:“这味道......啧啧啧,丫头这是故意的吧,前几日都还没有那么苦呢。” “这种味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尝到过,那时候很皮,什么都想试试,路过一个大户人家时,看见炉子似乎煮着什么东西,一圈人围着,稀奇得很,我就去把它抢了吃了,苦还不说,吃完后生生烧了三四天,赔了那家十贯药钱。” 林依听完后别开脸去,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终于剩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冥翼也放松不少,开始的时候他说胡话还沾点边,后来越扯越远,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直到宣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不少,药汁也收了差不多,林依把它倒在碗里晃了晃,闭着眼一口喝完。 冥翼直接蒙了,悠悠的吐出几个字:“这药......”不应该给他喝么? 林依盘腿坐在床上,淡声说:“怕苦就算了吧。” “你个没良心的小......”话还没说完林依就闭上了眼,满脸写着“闲人勿扰”几个字,显然是要开始练功了,冥翼自然也就收了音。 其实小时候的冥翼身体底子非常好,喝下去能让他生病的药更接近毒了,林依这个也一样,什么七夜雪,金银花,雪莲之类的哪样不是大寒之物,吃一坨冰都比这好得多,但是这药能加快她内力的恢复,这和小龙女练功的方式大同小异,只不过一个是外界刺激,一个是内服。 冥翼看着这张熟悉面庞,眉目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不得不说这丫头是真的很努力,准确说是冷静又努力,简直和当初的那个女孩没有什么区别,可……这才是最奇怪的……。 谁能想到他躲进来的最初的打算,是杀了这个丫头呢?准确说,是杀了这具身体里的那个灵魂,他确实是要找一个人,但又和别人那种漫无目的的寻找不一样,他虽然记忆缺失,但枕星阁里的事情却没有忘,包括阿悌,能让他失忆的原因,十有八九和枕星阁有关系,所以他要找到阿悌。 只是找到后他定睛一看,这具身体居然有换魂的痕迹,里面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就把这个灵魂抹杀,让正主归位。 但是现在看来,没有什么必要了,因为他探查不到那个痕迹了,就像是......正主已经归位了,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就是她。 他不太想得通。 但是没有时间了,他已经在乞丐小院耗得太久,该走了。 他离开的时候刚好黄昏,天边镀了金,倦鸟徘徊,留下黑色的剪影,给这诡异的不夜城添了几分瑰丽,而他站在老树梢头,逆着光看不清神色,一袭白衣随风飘扬,头发随意散落在肩背上,酒葫芦挂在腰间,银刀别在身后,弯着一双漂亮的眼睛说了句话。 林依站在门前,整个人裹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神色还是那般冷淡,背在身后的双手突然捏紧又松开,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示意送别。 不知这动作戳中了冥翼的哪根筋,他大笑着喝完那壶酒,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屋顶之后,唯有阵阵余音不绝于耳: “丫头,走啦,后会有期——” 林依眯着眼望向天边,此情此景生出些感慨,她对杀意一向敏锐,冥翼呆在她房间里的这些天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可她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防备是有的,但没有直接挑破了出手伤人放在她的身上简直就是一种奇迹。 冥翼走后没有多久,就到了重阳节。 乞丐小院上下热闹起来,插茱萸的,烧雄黄的,后院更是打成一团。 林依本就不爱凑热闹,如往常一样跑步十圈后去屋里打坐练功,正要推开门时候忽然心尖一跳,推门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一皱:三吴去低语楼了那么久,平日这个点早该回来了,今天到现在都没有听见声音。 小院里里外外她转了一圈没看见人,索性轻轻一跃,翻出围墙去了低语楼。 低语楼依旧灯火通明,笑语盈盈,彩娟纷飞,甚至赶巧在节日,比平时还要热闹些。 可林依没有那个心思去欣赏这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自从步入这里开始,她就在脂粉味和花香中闻到了一股股腥味,其它地方也就罢了,低语楼在长安是出了名的,今日更是有不少世家子弟在此处玩乐,掌柜的不可能如此粗心...... 在她出神的时候,大厅中的一曲歌舞落幕,另一批妓女匆匆从四面八方赶上去,其中一个笨手笨脚的撞到了林依。 那人鬓边簪着紫色花朵,淡淡的兰花香萦绕在周围,梨花带雨神色慌乱地连声说着对不起。 一只修为浅淡的兰花花灵。 林依垂下眼眸看见她裙摆上的血迹,开口问:“怎么回事?” 她非常的慌乱害怕,似乎因为林依没有怪罪她而呆了几秒,才遥遥指了一个方向,捡起掉在地上的丝绸跟在队伍后面上了台。 林依顺着那个方向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后院做皮肉生意的地方,皱了皱眉,抬脚直接穿墙而过。 字面意思的......穿墙而过。 甬道尽头是一堵墙,侧边却是有路的,放着好好的路不走,停顿几秒后居然选择去撞墙? 当然,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实际上那墙只是一道障眼法,穿过去别有洞天。 周围暗了一个度,愈发浓重的血腥和铁锈味扑面而来——源头就在这里。 林依所站之处地势偏低,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似乎有个高台,高台之上有世家子弟嬉笑玩乐,远远听见谁说了一句:“赌三箭!”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夹杂着一句:“段兄箭术高超,指不定一箭就给了了呢——”,那人“嗤”了一声,“还三箭!”又一阵群魔乱舞的笑声,平白惹人厌恶。 双眼适应了一下才看清周围环境,这里确实很暗,只有墙壁上的几盏油灯摇摇晃晃,随时要熄的模样,高台那边倒是还好,围了一圈烛火,让那些穿红戴绿的世家子弟更加光鲜亮丽,“嗖——”一只箭破空而来,钉在林依头顶斜上方的某个地方,血肉穿透的声音清晰至极,温热的液体擦着林依的手背滴在地上。 第14章 赌命 林依猛地抬头,看见她这边吊着一排的人,全部被封了口,发不出一点声音,有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颤动,有的在苦苦挣扎妄图解开绳索,而有一部分......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死了,地上一片紫黑色湿湿黏黏,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的血混在里头。 这是暗格最大的玩乐点,把活生生的人吊挂在房梁上,自远处射箭,堵要几箭才能要了那个人的命。 这哪里是在赌箭,分明是把人当做活靶子,赌命啊! 林依轻轻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经红了一圈,吊在她斜上方的那个人,赫然便是小孩三吴。 “嗖——”第二箭毫不拖泥带水的射过来。 林依捻着两颗地上的小石子,手指一弹,一颗向前撞在箭身下方,原本的轨迹被干扰,箭向上飞了一截,没有射到人,反而射断了捆着三吴的绳索。 三吴直直下坠,林依掐好时间接住他。 说真的,小孩虽然意识破碎,但在那安下心来的一瞬间,还带着一肚子惊讶,林依平日都是一副冰冰冷冷什么事都与自己无关的模样,哪怕是在荷花狱的时候,也保持着那股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淡然,别说是如此明显的冲天怒气,平时她就算是无语无奈到了极点也只是给个眼神就过去了,现在……三吴打了一个哆嗦。 另一颗小石子向后,从墙壁上反弹回来,刚好弹在了快要落地的箭尾巴上,箭受力后朝着林依飞了过来,被她接在手里。 刚才的第二箭,她看清楚是谁射的了。 她像一只等待已久的狼,在人群中仔细寻找着自己的目标,细长苍白的手捏成拳,骨节咔咔作响。 她眯着眼,找到那个紫衣男子,箭尖对准他,内力灌输在箭上,便是没有弦,这箭的气势也丝毫不减,怎么来的就怎么还回去,甚至带着破空的怒气,带起的风把那一圈烛火吹灭了半数,比来时更狠,速度又快,猝不及防......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之后,林依抱着三吴干脆利落地离开此处,没有丝毫犹豫,似乎多看一眼都是污了眼睛。 烛火忽然熄灭这件事对于这群人来说见怪不怪,他们也没有继续把它点亮的打算,似乎这样能让他们玩得更刺激些,谈笑声盖过了血肉声。 那箭搅动血肉直入紫衣男子的心脏,他倒退了三四步,耳边嗡嗡的听见有人打趣他说:“还没喝酒怎么就站不稳呢?”几秒后,他轰然倒地,鲜血如喷泉一般从胸口飙出来,把他旁边的人染了一身红,死的时候还没有瞑目......整个事态翻转发生在瞬息之间,众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大厅内,一曲霓裳舞毕,兰花花灵回到房间稍作休息。 她本是无名无姓的,老鸨给她取了个名字缘娘,自此,低语楼上上下下都叫她缘娘。 缘娘看清屋里站着的人时,一下子红了眼睛:“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冥翼哼笑了一声,自顾自的靠在窗边喝酒,他是个孤儿,小时候被师父捡回去养长大,后来叛出枕星阁,就没有所谓的“家”了,这低语楼,是他为数不多的落脚点之一。 “我记得你并不想呆在这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这句话自然得像是随意问的。 缘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试探着问:“你能带我离开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抬起酒壶又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顺着喉结滑进胃里,想说什么却在开口时变成了:“先前怎么不走?” “原先是放不下瓶儿姐,宁哥哥,还有和我同根同源的姐妹们,总是想一堆没用的东西,踌躇不前。”她顿了顿,扯出一个笑:“现在想开了。”任瓶儿一个花魁怎么会要她操心,姐妹们各有各打算,在低语楼活下去不成问题,至于高宁......一路护着她的那个人,她最亲近的宁哥哥,他长眠在了地底,留在了星空最美的那个夜晚...... 留在这里干什么呢?徒增伤心么? “朦郎等了我三年,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是我对不起他......” 冥翼仰着头哑着嗓子答道:“好。”半响,他才说出了那个在心里翻来覆去的问题:“高宁的骨灰在哪里?” “那棵银杏树下。”缘娘想,那里应该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了,总说神树有灵神树有灵,只愿这一回,是真的有灵吧...... 冥翼垂下目光,把最后一滴酒喝完,沙哑着又应了一声:“好。” 他说:“后日午时,等着。” 缘娘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单手撑着窗子翻了出去,白衣广袖飞舞,墨发如丝飘扬,看身形似乎有些醉了,歪歪斜斜地踩着屋顶,醉汉一样几个起落跃到一楼的大厅里。 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从未醉过,不论什么时候发生过什么事,都是清醒着的,尽管他行事不拘一格,性子自由自在,其实什么事他都看得明明白白,只是佯装不在意罢了,这样子反而比别人更痛百倍千倍,也就是他生性乐观而已。 在这几炷香的时间里,林依忙起来就不曾休息过。 这一箭避开了心脏,却伤到了肺腑,再加上这个时代医疗水平跟不上,哪怕她有通天的本领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也是白搭。 她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怎么把三吴就近安顿在房间里,又是怎么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药房,说了些什么用了哪些药都没什么感觉——只记得血总也止不住一直流一直流......他揣着自己的衣袖喊疼,血和泪一起滴落在她的衣裳上,一双眼睛火辣辣的痛,身体里的三魂七魄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不管干什么都非常平稳的手此时控制不住的抖,后背冒出了一身冷汗,林依忽然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去做,她还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节日快乐,一起插茱萸,喝雄黄,她还要送他去学堂,让他念书识字,过上他这个年龄该有的生活,还要看着他将来当一个大官,吃穿不愁,生死无忧......她似乎听到三吴拉着她又说了一句话,实际上他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用的是气:“姐......你......早自由啦......”他早在荷花狱的时候就把山盟海誓解了,所以林依这次偷偷翻出来找他没有受一丝半点的反噬,她的三月之约早就不必守了,从今以后,她来去自由。 有些时候三吴会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后来......他大概知道了,因为,在红衣女鬼围攻他时,有一个人,真真切切把他的命当做命,顶着受伤的危险把他带出来,荷花狱里,有人会为了他的犯傻而着急和无语,还有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的“谢谢”......那日老树下,他想说的三件事根本不是寥寥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他想告诉她她已经自由了,什么时候都可以走;他想认她做姐姐,就像......画本子中的义结金兰;他想告诉她,下回不要再那么随意的受伤了,为了救他也不行,要照顾好自己......可惜,这些话,都来不及对她说了,他短短一生中,在最后一刻知道了“遗憾”二字怎么写,他只能,扯出一个笑来安慰她了。 紧紧抓着她的衣服的小手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松松软软的垂下来,小孩维持着那个一言难尽的笑闭上了双眼,林依怎么抓都抓不住,一脸茫然的紧紧的抱着他,死死抿着唇,一声不吭,头埋在三吴的胸口处。 她真的好冷好冷,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冷意挥之不去,那张父母的死亡通知单,还有老爷子那粗糙的手掌,还有……她紧紧揪着小孩的衣服,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又把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弄丢了,而且……她找不回来了,再也找不回来了,那是说话不讨喜但良心不错的小乞丐,那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想叫一声“弟弟”的人,那是她在潜意识里当成家人的小孩。 为什么?为什么啊?她爱的人总像这中秋的月一样,并不长久…… 第15章 暗格 “哟——哪个不长眼的闯进奴家这儿来了。”任瓶儿靠在门边,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摇着团扇悠哉悠哉的看着林依。 现在的林依就是一团移动的冰雕,嗖嗖嗖直放着冷气,谁见了都会有些怵,但任瓶儿装作不知道似的慢慢走上前:“哦?还是个姑娘家,伤碎了心的小娘子,这奴家可就......”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脖颈动脉前的簪子上。 “我问,你答。” 任瓶儿抬眼看着林依,轻轻眨了眨眼睛算作应答。 “甬道尽头的墙后面是什么?” “暗格,或者说暗格赌箭,六大世家之一的秦家秦袒设立的,不过......他倒是没有来玩过几次,还是段煜公子来得多,一次四五条命呢。”任瓶儿趁着林依微微出神的时机,躲过了簪子坐在梳妆台前,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接着说:“恕奴家斗胆猜测猜测,这个孩子,就是因为暗格而死的吧?” 她也并不指望林依回答,又道:“六大世家手眼通天,就算低语楼看不下去,我们也是断断惹不起的,小娘子可不要胡乱迁怒奴家啊。”她站在柜子前回眸一笑,从里面翻出一条素白色纱裙扔给林依:“你这身衣服全是血定是要不成了,穿上它离开这里,好好安葬这孩子吧。” 林依终于把视线落在任瓶儿身上,实在忍不住问:“你跟段煜,秦袒到底有多大仇?”她这种脸色不用看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甚至正想着怎么报仇呢,这时候专门点名这两个人,直接把目标锁定仇恨拉满。 任瓶儿轻轻笑了:“奴家人微言轻,哪有什么仇呢?只不过给姑娘一个名字好查下去而已,如果姑娘真能解决这个事,那奴家替整个低语楼谢谢你。”她说着,先低头行了一个礼。 林依侧身让开,淡声道:“大可不必,我,只报仇。”她抱起三吴,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来把纱裙拿上:“这个,谢了。”她在小院的时候为了方便,穿的都是男装,就算三吴给她买了襦裙,目前也没有拿出来试过,但是......刚才三吴说,他想看姐姐穿裙子的模样...... 长安的四景里,云想衣裳指的就是不夜城。而这第二个景——青城山下,其实就是指青城山,这座山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非要说的话,就一个字“穷”,当初把它列入四大名景里,大概是为了凑个整,说着好听吧。 青城山位于城西,多一个“下”字,大概也是为了凑整,反正指的就是这座山本身,关于它的传闻有很多,一说山顶有仙人,雅称“镜初居士”,取洞知世事,淡泊心性之意;另一说当朝太子沈宸泽遇刺后并未葬在皇陵,而是葬在此处;还有一说它之所以和枕星阁齐名,是这山上也住着一位修为高深的大师,不过这位行事低调,世人所知不多而已......众说纷纭,却没有哪一方势力打这青城山的算盘,所以事实是:青城山腰不知何时开了一家书院,不收学费,专为寒门所设,山下有几亩薄田自给自足,名为“草根”。 林依换了纱裙,把三吴葬在了草堂后面的一棵树下,这里日日书声不绝于耳,也好圆了他的读书梦。 不夜城和青城山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即便有轻功在身,一来一回也费了她不少时间,现在安顿好三吴,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竟是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蓝衣学子三三两两的背着书箱上山,还没有开课的时候就坐在草堂内谈论经道,他们声音不大,夹杂着林子里的鸟鸣和远方古寺的钟声,别有一番意境。 现在是山道上人最多的时候,加之林依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实在疲惫,便不着急着下山,就近找了一棵隐蔽点的树翻上去躺下。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断断续续梦见了很多东西,一会儿是老爷子,一会儿是三吴,还有她本不该记得的一些零碎片段......以至于枯枝不小心被踩断的声音都能把她惊醒,刚一睁眼,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冥翼。 他提着两壶酒吊儿郎当的靠在对面的树上,从来不肯好好束起来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嘴角噙着笑,似乎在等林依反应过来,林间的鹧鸪叫了两声后,他才开口问林依:“丫头不挪个位么?再愣下去怕是要被发现了。”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有多瞎他们都知道。 不过林依还是换了一个姿势,真给他挪了一个位置。 只是眨眼间,他就坐到树上来了,拔出酒塞喝了几大口,然后把另一壶没有打开的递给林依:“丫头来点吗?这可是个好东西,一醉解千愁啊。” 林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谢谢,不过......现在不用。”她不想喝,因为三吴的仇还没有报,她必须保持清醒,清醒的打碎这杀人不留痕的平静。 冥翼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自己没有提,林依自然也就不会问。 他看着酒壶自嘲的笑了笑,也没有再要求,咂吧着喝了一口,随意说到:“低语楼已经闹翻天了,六大世家之一的段家,段家独子段煜,在暗格赌箭的时候遭人刺杀,一箭毙命。”他顿了顿又说:“凶手还没有找到,不过内部已经有了推测,在这长安城中,有这箭术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敢和段家作对的人也是少得可怜,两相结合,嫌疑最大的就只有秦袒了。” “秦袒?” “丫头很惊讶啊,”他歪着身子看向林依,眉眼间除了狂妄还微微有些得意,“不过这也正常,外人总觉得他们关系好,其实不然,世家的弯弯绕绕比我们想得复杂的多,这两位......都不是什么好茬,偏偏又牵扯着一些东西,维护着表面的和平。”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林依一直都知道冥翼,低语楼,霍韧,六大世家,甚至和朝廷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但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只能道:“来这里之前,你见过任瓶儿了。” 他喝着酒大笑着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丫头,段煜出事后,我找了瓶儿了解了一下情况,也不要怪她失礼,毕竟低语楼的那些花灵受这两位的荼毒着实是有些深。” “以你的性子,断不会留他们活到现在。” 冥翼的一条长腿弯曲踩着树丫子,手肘搭在腿上,宽袍大袖直直的垂下来,些许掸在树叶上迭出褶皱,他瘦长的指尖绕着空空如也的酒壶玩,一双眼睛清亮而幽深,似乎装了很多东西在里面,只是藏得太深,看起来就像是无心无肺:“嘿——你个丫头真当我是无所不能的呀,你可不要忘了我还在被追缉,是朝廷里数一数二的罪犯呢。” 林依好一阵无语,她实在是没有感受到身边这位肆无忌惮的大佛有任何要犯的自觉。 大佛又开口了:“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分清善恶是做人的底线,但锄奸扶弱却不是我的职责,没那个理由让我白白去冒这个险,虽然这事不一定会送命。”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色淡漠极了,生出一股凉薄的感觉来。 仔细想想,他说的也没有错,林依垂下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了。 冥翼会错了意,他一向知道这丫头善良,只当她是听了那番高谈阔论后心里不舒服,便道:“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助人为乐的,丫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能帮上什么忙么?”因为先前那句话,他现在的询问简直显得漫不经心。 林依轻轻落在地上,金羽箭在手中转了一圈带起风,就是贯穿肺部致使三吴无药可救的那只,淡淡道:“闯皇宫。” 其实原本是打算直闯枕星阁的,因为在霍韧的境里可以看出自己和那个地方关系匪浅,甚至极有可能,一切的根源是从那里开始的,只是……三吴一事后,她忽然改了主意。 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固然重要,可三吴的仇,这个世间的不公,她同样要讨回来。 她看不惯的东西,必定要亲手还给它这么重重的一击。 冥翼直接笑了,气的:“今日皇宫菊花宴,禁卫军比平日多了几倍不止,还有久未出阁的元一大师。”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去这一趟只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依听见那“元一大师”四个字,眸光不动声色的动了动。 冥翼担心的同时,又觉得挺爽的,这种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当初的她看着乖巧,其实身上早已有了这种放肆大胆的影子,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谁庇护谁,而是并肩而立,甚至她闯过的祸比自己大得多,自从在枕星阁呆了五年后,她愈发的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现在也还是那个样子,总之......挺奇特的。 所以他没有再度阻止,那个丫头踢开宽大的裙摆,似乎是嫌它碍事,然后回头问:“皇宫在哪?” 冥翼:“......” 他画了一张皇宫布防图,站在树上目送着那个人走远,想了想又翻出一样东西抛出去:“丫头接着,拿手扔你累不累啊?” 一把弓稳稳的落在了林依手中,她抬眸静静的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像寒冬融化的雪一样,露出一个浅浅淡淡但并不让人温暖的笑,然后垂下目光疏离而客气地道:“谢了。” 第16章 宫禁 树林中悠悠哉哉走来一位穿灰色长儒的和尚,看着挺年轻,只是那双眼睛总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感觉,周身的气质也像是多年打磨后沉淀下来的。 冥翼显然认得他,三两下落到前面,白袍墨发带起的风扑了他一脸,扬起的枯叶也刚好挡住了林依远去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抬起衣袖遮住了灰尘,低低地咳了两声,也许是对他的这幅德行免疫了,没说什么,只皱着眉头暗自思索,好像自己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半响后问道:“你怎么来了?”他睫着眉头,问得很认真,但就是莫名找打。 “宋陵,你说话能不能积点德,这青城山是你家的啊?”冥翼说得理直气壮。 “阿弥陀佛,在下出家人,请施主唤贫僧法号;且,若贫僧未曾记错的话,这青城山确实是我家的。” “......” 冥翼破罐子破摔一脸没好气的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儿怀念,来看看。” 宋陵行一个佛礼,道:“看来施主终于想通了,真乃大善也。” 冥翼靠在树上沉默的望着他,嘴角还有一抹上扬的幅度,眼里却毫无笑意,似乎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说:“高宁死了。”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因为我。” 在那一瞬间,这位叫宋陵的出家人表现出一丝诧异,不过很快又把所有的情绪掩了下去,只行了一个佛礼,用他那沉重圆润的声音说到:“施主节哀。” 冥翼还想说什么,不过话还没出口他就先拍了拍宋陵的肩膀,然后道:“我要回来了,你准备准备,省得古老头气昏过去。” 宋陵很有礼貌的平静的说:“阿弥陀佛,施主怕是忘记了,此事不归我佛门管束。” 冥翼抱着手以一种死亡目光看着他,半响,他忽然笑出声来。 气的。 按礼制是重阳节当日举行菊花宴,生生拖到了今天,原因无他,只为了迎接汝阳王沈易安归朝。 六年前,汝阳王在连失爱女和爱妻的打击下请旨去了巴蜀的南麓观,不愿再过问世事,只是当今圣上子嗣衰薄,唯一的儿子沈宸泽死在刺客的刀下,两位公主接连失踪,而皇帝本人沈关山龙体抱恙久不见好,据太医所说是不中用了,在朝臣的极力劝诫下传旨汝阳王回朝监国,以防宵小趁乱篡位。 百官俯首,沈关山斜倚在龙椅中咳嗽两声才招手免礼,斜下方的汝阳王未着朝服,一件素衣长衫及地,行的并非君臣礼,而是君子礼,活脱脱一副隐居贤士的模样。 沈关山打量着这位多年不见的亲王,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更深了:“易安啊,朝服没有做好也就罢了,既然站在这里,不是在民间草屋中,就担起责任,替朕守好这江山。” 沈易安垂下目光,一边行君臣大礼一边不紧不慢的答道:“臣弟警诺,叩谢陛下大恩。” 皇帝哼笑两声点头示意他起身,身边的太监眼神会意,传旨开宴。 与此同时,宫墙外,林依站定。 她先是去了一趟丐帮后院查看了他们的档案库,找到了有关暗格的一干资料,发现这事不止和秦家段家有关,但是再多再详细的丐帮也没有记载了,不过......段煜自持箭术非凡,目中无人,草菅人命,残害低语楼一众花灵乃是事实,杀了他也不算是冤枉;当初牵头暗格赌箭的人中也有秦袒的名字,可以说,在他的背后代表了整个秦家;至于他们二人不和的事情,那还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不过林依仔细寻找还是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譬如秦袒的箭术也是一等一的好,毕竟他去军中历练过两年,但他和段煜从未比试过,涉及到射箭的场合他们都是避开的,当然,这只是是秦袒单方面的回避,而段煜则是越发的张扬跋扈,自认为天下第一。 而在他们的背后,是家族间的利益纷争,表面上六大世家独揽朝政只手遮天,内部各司其职团结一心,实际上也大差不差,不然也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不过段家这么些年来一直掌握着草药大夫这条线,秦家以征战沙场立功为主,这暗格游戏也是为了纪念秦家先祖箭比夸父所设,最先的靶子其实是稻草人,因此盛极一时,但随着领土扩展国家强大,这战也无处可打,这秦家就开始往宫中送自己门下的太医,一而再再而三,摆明了要和相对来说稍稍薄弱的段家分一杯羹,久而久之两家也就生了龃龉,只不过还没有放在台面上罢了。 林依自是懒得管这些勾心斗角的,不过,她想还三吴一个公道,他死在六大世家的势力之下,那她就试图瓦解掉这股势力,哪怕只是蜉蝣撼树,也在所不惜。 她觉得冥翼这人能处,但这不代表无条件信任他,准确说,自来到这个世界起,她谁都不信,三吴的事,她会查个水落石出,而且,她也不是冥翼想得那样,反而压根和善良这两个字南辕北辙,必要的时候,她并不介意血洗长安。 她运气借着矮树丛的力,三两步跃上宫墙,果真如冥翼所说,这里有元一大师设的境,一入境就开始五感衰退,先是视物不清,到最后连嗅觉味觉触觉听觉都会没有,她必须在五感完全消失之前破开境,入皇宫。 境里的东西是假的,落在身上的伤却是真的,她也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手里的弓是好弓,弓弦由天蚕丝制成,柔韧可断万物。那些朝她飞奔过来的非人非鬼的东西来势汹汹,她挪动脚步,身体微侧,让过锋利的爪子的同时,看清了它的细节,再结合一些传说,确定了它是兕兽。 两只兕兽为首,身后跟着望不到边的黑猫。 林依一下子密集恐惧症犯了,只觉得这踏马还不如直接屏蔽视觉呢。 那兕兽扑了一空,收势不及,直直摔向前,而此时林依手中的弓一下子套在它的脖颈上,一拉一踹,可怜的兕兽直接炸了,真的炸了。 像过年时的烟花一样,五光十色,散落各处。 她眼睛一花,直感觉目力又下降了不少,就在这个空隙里,另一只兕兽已经逼上身来,她左手一拳把它击退了半步,惹得它大怒,已有发狂的迹象,林依反应机敏,把弓振到天上,空出右手,拄着那只兕兽借力空翻,绕到它身后的时候还不忘给它当头一脚,在它晕晕乎乎的当口接住弓,套在脖子上一拉,“砰——”又炸了一只。 擒贼先擒王,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猫见势不对,顿时退了一大截。林依半垂着目光握紧了手里沾满脏物的弓,站在这宫墙上,在双眼彻底失明之前欣赏到了皇宫大院万家灯火的壮丽景象,一盏盏明灯直铺到天际,与洒在幕布上璀璨夺目的繁星相接,映照着这片熙熙攘攘的大地。 她心里忽然就有了底,也不怕即将到来的黑暗了。 比起低语楼,不夜城中的其他青楼简直默默无闻毫不起眼,就在这样隐蔽的环境下,秦袒还是被柴鑫他们抓到了,当场被绑去了乞丐小院严加看管,他性子本就暴躁,此时更是破口大骂直接问候祖宗十八代,实在是不理解丐帮抓他干什么。 柴鑫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后,收到林依留下来的字条就照做了,说实话他被骂得实在冤枉,因为他也不太理解自家主人要干什么。 随着皇宫大院内一声声“开宴——”,宫女鱼贯而入,珍馐佳肴纷纷上桌,大厅内筹光交错,世家把酒言欢。 锦瑟箜篌,钟鼓双笙,琵琶羌笛,莺喉婉转。 步步生莲,芊芊素手,轻纱羽衣,霓裳舞起。 一曲胡璇,一舞折腰,不知道踏着多少人的血肉,书写着这一场长安繁华。 太章殿四周皆有有阁楼以做看守之用,楼顶如鸟斯革,如翚斯飞,那人站在翼角上,风把青衣扬起,仿若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只留下人和弓的剪影,整个人在萤海之上显得挺拔而又缥缈。 星光泻落,一身青色绽开了大片大片的血莲,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鞋侧,别人的,自己的,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走出元一大师所设境的。 她攒起所剩不多的力气,缓缓抬起手臂,拉弓,绷紧紫红色的弦,瞄准目标,思索片刻后,手臂微微上移,放手。 她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后的金羽箭势如破竹,直入太章殿。 段煜是段老爷子唯一的儿子,段家唯一的后代,他死了,对段家来说简直是断子绝孙式的打击,加之内部的消息说凶手是秦袒,所以菊花宴上两家可谓是剑拔弩张,言语带刺。 正在这时,段老爷子眼睛一花,头上挽发的玉冠突然碎裂,灰白的头发散落在官服上,头皮火辣辣的疼,风声带过,他在慌乱中听见了“护驾”二字,一只金色的羽箭凭空出现毫无阻拦的射向陛下的胸口,老年人经不起惊吓,段爷子白眼一翻,就这么晕过去了。 那一夜,皇宫菊花宴,飞来一箭,打乱长安繁华盛景。 火把照明天际,禁军流动,铁骑扬尘,家家户户门窗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