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从大奉打更人开始》 001 学生魏无恙 于是乎,他便回到香国,问个明白,也顺便将妹妹张泡泡送回去。 施力扬全身都是伤,脸上肿成了一块,显眼已经被花全伦的人教训过。 这些事她当然不想跟寻毓青说出来,所以在说到程逸言的事时,有些前后矛盾。 拉火之国,地处大陆的中心位置,属于丘陵地带,气候温和,经济发达,人口众多。 借着明伦的话,一些对神兽界有偏见的人,借机讽刺起凤云染和神兽界来。 13号解说员说完,直播屏幕上的人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气氛变得十分尴尬。 李长伟却站在原地,眼睛直直盯着掌心里的玻璃碎片,目光像完全被它吸引似的。 一夏几乎是在陈方平的严密监视下,硬是在这个住院高峰期,收费贵死人的医院愣是住了半个月,然后喝着自己最讨厌的重要,就这么在陈方平的强权镇压下,勉强呆了这么久。 “谢谢阿姨,那我这就先回去了,这事您还是别跟多多和爷爷说了,我怕影响您家和陈家两家的关系。”张扬起身道了谢,宋明月说了句明白,然后便留张扬在这里吃晚饭。 张扬起身朝后面坐下的墨镜男走去,看来他故意挑选这个靠近空姐休息室的座位,应该也是别有深意的吧? “做便做了,还不承认?”未曾神族神子说话,一道戏虐笑声便响起了,正是那丹尊殿神子,风度翩翩的轻摇着折扇。 杨凡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刚才下手黑到极点,此刻却两腿一蹬翘了辫子的猫妖。 万众瞩目下,叶辰回了太古尽头,他的沉默,让所有人都倍感压抑,未见他有言语,只见眼角的一抹泪痕。 而他丝毫没有发现,他的车子后面,已经有了两辆黑色商务车跟踪。 孟馨已经在张扬这台四不像身上吃过两次亏了,正好也不想再这么颠了,就忍住怒火点头同意了。 昔年,天魔入侵大楚,林诗画以命通灵,只为救叶辰,最后,死在了她的背上。 “哟,这是怎么了?”浮丘岙正对上她微红的双眼,一下子便慌了神。 这里但凡有些修为的人,谁不知道,那位香菱仙子,可是嫁入了大夏皇宫,成为了当今太子妃,尊贵之极。 “别想骗我,你是我生出来的,又看着你长大,你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了我?你一撒谎耳朵就会发红,要不要照照镜子?”江柔冷哼道。 ——她长到十岁了,除去不得不说的话, 柳世番和她之间主动交流的次数加起来, 也没超出一双手能数的数字。 “哥哥,稍等,我去去就来。”他说,玄彦不过是疲惫的一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并没有什了不起的,你难道以为我还是看不开不成?”一边说,一边看着玄十天。 莫日根拉开蚀月弓,弓上霎时光芒万丈,钉头七箭飞起,悬浮在弓弦前。 “我过生日?我过生日我自己会不知道?”张露瞪着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大家。 在凯杨面前,没有什么事是能难得了他的,事业和权利可谓是风生水起,但对于佳瑜怀有身孕需要注意的各类事项却是陌生而彷徨的。 天知道会不会有人,针对这件事,发现自己和乾坤子有联系,虽然自己和乾坤子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这事估计他有口也说不清。 魅惑诱人的眼眸因为惊慌而不自觉的睁大一些,那迷人耀眼的光泽如同天上璀璨的点点星光,令人沉醉而迷恋。 明面上,他依然傲立,但实质上经脉已经被徐阳的剑气侵蚀,全身内力能调动的十不存一。 谢丽看着刘萌坏笑一声,一改往常的冰山美人样,表情十分的玩味俏皮,显然在刘萌面前,谢丽也是很放得开,把刘萌也当做一家人。 至于其他的金翅大鹏,修为不够,看不到这一战,纷纷冲上星空。 她们就像被无形电击了般,呼啦一下直起腰,瞪大妙目齐刷刷的盯着他。 最后一个对着秦越坐着的大胡子,突然软了,一屁股坐了回去。操着一口不知道哪里的拗口口音,叫着秦越大佬,求秦越饶了自己。 老者落在齐才身边,他提出了一个建议,这是最容易拖延时间的办法,若是参悟天地之力,三五天都是短的,长的一年半载都非常正常。 齐才内心有些火热,不过他依然没有任何的自满,只感觉时间紧迫,必须得抓紧时间才行。 可是,就连皇甫晟都死在了风云轩手上?慕梨潇现在不知道会是什么状况。 002 八品蛊师 “香糖果儿,香糖果儿~” “煎夹子,煎夹子嘞~” “蟹肉小饺,蟹肉小饺~” “…” 一身白青袍,魏安放慢脚步,穿过浓烈的市井气,目光流转在街头巷尾。 由雀儿巷转广南街,一座石拱桥上,他驻步,眺望远处一艘平底漕船,船工们正一声声喊号子,为过桥齐力下桅杆。 鲜活又真实的生活气息与前身记忆交织,有那么一瞬,魏安有一丝放松。 也只是一瞬,性命攸关的危机在眼前,他暗暗吸了口气,眉宇添了几分凝重,左右张了几眼,确认路线,正要迈开步子… 一阵妖风骤起! 风大且急,直叫人睁不开眼,桥上有二三幼童,亏了父母护住,不然吹落河中。 “怎地如此大的妖风!” “娘!娘!” “快快快!快些下桅杆!” “希律律~” “…” 惊喊,高呼,人声,马鸣,一时齐发! “扑通!” “落水了!押解车落水了!” “税银!税银!” “…” 近乎走下桥的魏安只听得后方又一阵兵荒马乱。 “轰!” 没等他回首去瞧,一声爆响,震彻长安! 经历过鞭炮礼炮轰炸,魏安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实际已来不及,灵魂似要被震出身体。 “哗啦啦~” 水珠飞溅,从四面八方砸落,今早方换的新衣也叫打湿。 “哇~哇~” “走水啦~走水啦~” “扑通!扑通!” “…” 孩童哭喊,胡乱叫唤,入水声,更乱了! 一大团浓郁白烟自水面一处往四下弥漫,不多时,已瞧不清水面情况。 桥两边,雀儿巷、广南街,行人百姓聚焦,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魏安完全没看热闹的心思,忍住头晕耳鸣不适,迅速撤离现场。 他未发觉,有一特殊装扮的人,在他离开石拱桥的下一息,出现在他方才的位置,追了他背影两眼,又看了看胡乱不堪的现场、浓烟遮蔽的水面、在水中打捞税银的御刀卫,最终选择先处理这边。 牵扯税银,这桉子恐怕要直达天听,小不了! 也不必摇人,声响动静太大,日间巡视的打更人定然要来查看。 这不,没几息,两名打更人从屋顶腾跃飞闪而来。 “刘银锣,有任务?”宋廷风望着将一只空箱提上岸的刘泓,凝眉问道。 刘泓为银锣,他和搭档朱广孝为铜锣,分属不同金锣。 照打更人条例,银锣应参与日间、夜间巡视,实际这活儿都是铜锣在做。 更者,刘银锣与他们的辖区离的远呢。 出现在此处,总不至于大白天旷工摸鱼吧,南宫金锣的严厉那可是出了名的。 刘泓自不必与两个铜锣交代什么,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回应宋廷风得话,还是问候致意。 “方才…” 他简单交代几句后,循魏安消失的方向快速离开。 … 此刻 由广南街向东,不多远,转柳儿巷,没一会,一座瓦子映入眼帘。 魏安放慢脚步,收拾衣袍。 他回首往那座石拱桥的方向看了眼,不由凝眉。 竟卷入了税银案! 只盼不要横生枝节。 这桉子背后牵扯过多,不是眼下的他这种小卡拉米能承受的。 瓦子有各类稀奇古怪的铺面摊子,摊主店主有些更千奇百怪打扮。 他扫过一圈,目光锁定一家香料铺,隐晦地打量四周后,径直走进去。 “要些什么?” 店主包裹得严实,只漏了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见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眼中隐有审视,更有一丝兴奋。 显然,准备大宰魏安一顿。 魏安也看出其意图,“一份茵犀香,四份月支香,七份蘅芜香,十份头旃檀香。” 闻言,店主有些错愕的同时,再次打量起魏安。 这般年轻? “客官要的多,请随我去库房拿货。” 他口上说着,在前头引路。 魏安跟随其入后院,进了角落一间屋。 甫一进屋,那店主反身伸手,一把扣住魏安的胳膊,动作之迅捷,魏安未做出反应时,店主已将他胳膊丢开。 确认魏安体内的毒,止鲁心底那点疑虑消散,又冷哼一声,道,“你怎么不忍到明日,看看还能否有命找到我这儿来?” “小子,莫想着来了长安,寻个神医妙手、高人隐士帮你解了体内的毒,能帮你解此毒的,要么,你付不起那酬金,要么,你连大门也进不去!” 他厉声威吓,语气阴冷,令人不适。 可惜,魏安全然没在意。 【接触蛊师八品毒蛊(止鲁),是否开启蛊师体系?(开启蛊师体系,晋升九品毒蛊;补完条件:连续一旬,每日进食砒霜一斤)】 在一张架子上翻找了几个瓶瓶罐罐,止鲁方发现魏安还站在原地,立即冷声呵问道,“蠢材,傻愣做甚?不想解毒了。” 魏安回过神,眸光微沉,不动声色,接过止鲁调配的两碗药,一饮而尽。 见他将药喝完,止鲁也稍松了口气,眼尾多了几分得意之色,“小子,你用了我的解药,往后只有我能解你体内的毒,我提醒你,老实点,交给你什么事,用心去做,不要存别的什么小心思,你应该体会过此毒巅峰时刻的爆发吧,如何?是否回味无穷?哈哈~” 魏安依旧面不改色,与其对视了眼,淡淡道,“又加了毒药?” 说完,也不等回答,直接转身离开。 “小崽子。” 止鲁啐了声,目光冰冷又夹杂残暴。 将此间收拾妥当,抹除痕迹,想着往后在这长安有个逗趣的玩意儿,止鲁心情不由大好,只是才走出屋子。 “蛊师?几品?” 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循声望去,他登时瞠目。 打更人! 还是银锣! 那小子,果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遭人跟踪也不知道! 跑! 竭尽一切办法,跑! 心中一瞬间蹦出诸多想法,实际起第一个念头,止鲁手上已有动作。 数颗弹丸甩出,有的在空中自行爆开,有的砸在瓦片墙壁上爆开,绿的黑的红的紫的,各色毒烟飞速撑开,在他与刘泓之间形成一个阻隔带。 在止鲁看来是这样。 只是,当他飞身越过围墙,才落地,一只手已悄然搭上肩膀。 他身躯一颤,视野边缘出现一道身影。 止鲁喉结一动,只是未等他来得及喷出毒气,一只坚实的拳头重重地捣在他肋下,直接爆肝! 剧烈的疼痛重重刺激神经,他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砰!” 压根不给缓和的空隙,又一拳爆肝! 五品武夫的爆肝重击和一般人的爆肝是不一样的。 第二拳后,止鲁像滩烂泥,没刘泓提溜着,只怕直接瘫在地上。 003 轻舟已过万重山 书院什么最多? 书! 圣人经典,史记丛书,名人列传,更甚者,志怪游记、风闻野史。 关于记录超凡体系的书自然也有。 虽然每个体系只止步七品、六品,也十分珍贵! ‘如此看来,蛊师是南疆专属的超凡体系。’ ‘当年山海关战役,毒蛊部祸祸了不少大奉兵卒,魏公率一万铁骑,俘了南疆毒蛊部五千青壮战士,尽数坑杀,那狗东西竟还敢出现在大奉境内,还来了长安,控制我的背后之人到底什么来头?’ 魏安凝眉摇了摇头,注意力集中到毒蛊体系的特性上。 书籍上记载并不详尽,概括比较笼统:此蛊可让宿主依据不同环境和材料,制造出特殊的毒素,可见血封喉,也可起死回生。 用途俨然极其广泛,实为杀人放火、野外求生必选! 毒蛊的培养和晋升也相对容易,只须源源不断地投入剧毒之物,毒虫、毒草什么的来者不拒! 这点可真对极了他眼下的处境! 出了藏书阁,魏安寻了间静室。 如同蛊师是南疆专属超凡体系,掌握儒家完整晋升体系的云鹿书院可以说儒家超凡体系便是其专属的。 书院内,学子不光研习圣人经典、治国策略、兵法,更时时磨练自身学识德行,以晋升更高品阶。 因而单人静室是必要的。 “多谢先生。” “嗯。” 领了木牌,魏安循牌号找到对应静室。 静室布置十分简洁。 一张书桌,一张椅子,书桌上有笔墨纸砚;另有一张床榻,床榻上有一折棉被。 不知晋升是否会有异象异动,他直接席地而坐,意念勾动… 倒果为因! 开启蛊师体系,晋升九品毒蛊! 一股神秘力量从体内深处涌出,又在他后脖颈处凝聚… 很快,魏安能明显感知到自己后脖颈处多了个小东西,不凸显,但肯定是多了。 毒蛊吗?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在半空顿住,一段记忆凭空而生,又在脑中回闪… 记忆里,他意外获得一只毒蛊,那蛊通气赤红,散发腾腾热气;同时,他又获得植蛊之法,操控毒蛊之术;于是,在多次模拟,把握关隘细节,他自行将毒蛊植入后脖颈,过程顺利,成功晋升九品毒蛊蛊师,在数次尝试后,他快速掌握毒蛊使用法门… 再睁眼,魏安低头,仔细打量观察自身,外形方面完全没有改变。 他又缓缓抬起右手,心念一动,淡红火星覆上根根修长手指,丝丝热气飞散,手掌周遭空气明显扭曲,但魏安本人却感受不到半分灼热。 将手轻触静室地面铺的大块青砖,以指尖为中心,火星弥漫,不多时,青砖隐有红光迸出,似是被灼烫烧透。 魏安立即敛起手掌上的火星。 这算是火毒吗? 藏书阁的典籍未见有关于毒蛊的这般记载。 将疑惑压下,魏安意念勾动后脖颈的蛊虫… 旋即,体内有什么沿着经脉血管向蛊虫聚集,持续好长一会儿。 作为九品毒蛊蛊师,魏安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毒已被蛊虫尽数吸收,他甚至得到蛊虫进食愉悦的反馈。 回想今早那双得意的眼,他不由莞尔。 再想到自己自来到这方世界以来,头上一直悬着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没了,差点没忍住长啸一声。 推开门,走出静室,正当午的太阳耀眼,魏安昂首,入目是一片光明! 桎梏已去,往后海阔天空! “轻舟已过万重山!” 终是没忍住,他吐出胸中郁气,道出心中畅快。 声音不高不低,三四丈内的学子可听见,再远便听不见。 “魏兄,好句!” “入九品开窍了,恭喜!” “好事多磨,魏兄!” “以魏兄的积累,往后必将一日千里!” “…” 不少人不吝祝福,魏安一一回礼。 只是往斋舍走才走几步。 几道身影忽地从虚空缓缓显露。 “魏安。” “学生见过学正。” 他作揖行礼。 “辛学正。” “见过学正。” “…” 四周的学子纷纷停步,恭敬行礼。 辛山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魏安脸上,提了提袍袖,用手示意身后二人,道,“魏安,刘银锣有事寻你。” “打更人?” “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打更人,打更人寻魏安做甚?” “莫不是此人先前那首是请人捉笔?叫打更人发现了?” “胡说八道!你小瞧魏安无妨,焉敢污蔑松正公?” “…” 不靠谱的猜测纷纷。 “咳.” 辛山咳了声,止住这些议论。 又瞥了眼一旁的刘泓。 后者适时上前,朗声问道,“魏安,有人于今早曾在广南街赵合桥见到你。” “广南街,赵合桥?” “啊,是税银丢失那事,不是说是妖物所为吗?” “魏安如何去了广南街?广南街的宣纸笔墨可比兴宁街的贵多了。” “十五万两税银,只余几千两,听说辞旧父亲也牵扯进去了。” “…” 又是一阵议论,这回声音低了些。 “确有此事。”魏安点了点头,心中有些犯嘀咕。 打更人寻他果真只为税银桉? “如此,请与我等走一趟。”刘泓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般客气自然不是因为魏安读书人身份,大半因魏安头上云鹿书院这块招牌,此外,辛山乃儒家四品君子境。 魏安看了眼辛山,后者轻轻颔首。 “好。” 在他迈步随刘泓离开之际,辛山又开口,“刘银锣,既是例行问询,尽量还是快些。” “省得的,辛学正。”刘泓笑了笑。 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辛山目光凌冽了几分,扫视四周,振声道,“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魏安入学一旬有余,尔等可曾学到其半分?” 众学子羞愧低头,纷纷掩面远遁。 … 一刻钟后 打更人衙门,地牢 “刘银锣,这对吗?问询如何带我来此处?”魏安言语颇无奈又讽刺。 刘泓依然面带微笑,“哦?魏学子知道这儿?” 这便有些气人。 瞧瞧这暗无天日的环境! 看看那满布血迹的刑具! 听听时不时响起的惨叫! “刘银锣当我是傻子?”魏安话带了几分火气。 刘泓笑意渐冷,“既是聪明人,待会儿莫作蠢事,老老实实地交代,免得吃苦受罪!” 魏安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这哪是冲着税银案啊。 见他沉默,刘泓冷笑了声,两三步将其领进一间行刑的屋子,道,“魏学子,且在此等候。” 004 南宫倩柔:是有几分相似 “滴~嗒~” 终日难见阳光的空间难免潮湿生霉。 屋子一角,墙顶规律的滴水声惹得人心烦。 魏安坐在密密麻麻满是划痕砍伤的刑具长凳,脑力快速运转,调动记忆。 幕后之人控制前身十数年之久,必是长远筹谋。 苦头没少让前身吃,甚至他也遭过大罪。 可类似什么刺探军情、贿赂朝官,从没给他发过这般任务,连最基本的细作素养也未培养他。 这么个大前提下,将他派来大奉国都,打更人总部驻地… 逻辑上怎么想都有漏洞。 他隐有猜测,苦于信息不对称,无法验证。 不多时,一串细微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是脚步声,打更人一整个组织基本是武夫,武夫对力道的掌控不容置疑。 一道修长的身影率先闯入昏黄的烛火中,那人眼神透着股邪性,嘴角挂了抹轻佻,似笑非笑,丹凤眼,柳叶眉,面容俊美,气质阴柔,给魏安的第一印象…没了超凡力量,这人若是他原世界的,大概率会定居蓉城。 他起身,目光掠过那人胸前纯金色的锣,又朝那人身后看去,刘泓,还有两个铜锣,架了个不知道什么人,光线实在昏暗,不怎么看得清。 “这是南宫金锣。” 刘泓介绍阴柔男子时的姿态、语气十分恭敬。 “见过南宫金锣。” 魏安上前半步,距南宫倩柔两步,短作揖道。 南宫倩柔并未回应,反欺身上前一步半,上身微倾,近乎贴上魏安的脸,后者直接吓退了半步。 再想退时,蹀躞却叫这人勾住,退也退不得,进也进不得,实进退两难。 轻佻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游走,魏安头皮发麻。 他如今…还是个少年啊。 见此情状,后方刘泓和两名铜锣也有些瞠目。 刘泓使了个眼色,那两名铜锣立即把目光移到别处。 “是有几分相似。” 南宫倩柔退回去。 魏安松了口气。 相似? 什么相似? 他心中蹦出疑惑,并未搭话,实不知道和这人搭话会有什么后果。 南宫倩柔往后微微招手,后方两个铜锣立上前。 “如何?认得吗?” 魏安朝被架住的那人看去,一身囚服,披头散发,囚服上条条血痕,这他如何认得? 无须南宫倩柔开口,刘泓将手上一直提着的一团什么丢到魏安脚前。 魏安凝眸瞧去,下一秒,瞳孔不由颤了颤。 这分明是柳儿巷瓦子香料铺店主的衣物。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思绪在本能的促使下快速转动。 魏安神色平静下来,再看向那人,最后对上南宫倩柔的目光,点了点头,“认得。” “那…交代吧。” 这语气,欠欠的。 魏安却不得不照做,道,“我本青州宝山县人,出生时母亲去世,父亲酗酒,从未管我,年幼时是邻家帮忙照看,五岁那年,有人寻上门,将我与父亲掳走去了一处寨子,那时我并不知那寨子具体位置;此后,有专人为我启蒙,教我认字书法,习圣人经典;他们将我与父亲分开,起初,我与父亲每隔一月见一次,后改三月一次,自我十岁后,一年见一次;十四岁前,我没出过寨子,也从未见过那寨子里任何一人的真容,我曾试过反抗,不听话、不学圣人经典、不练字,也曾试图逃跑,无一例外,体内的毒爆发,疼痛难挨,有次我更差点死了。” 他语气平静,淡淡阐述,却听得出经历之苦痛悲惨。 南宫倩柔,刘泓和两名铜锣皆沉默。 忽地,南宫倩柔轻笑了声,“如此说来,你所谓好学苦学的名头,实则是为人逼迫?” 这人显然嘴毒。 魏安没搭理,回道,“我十四岁时,寨子将我安排进解县县学,直到彼时我才知道那寨子在解县南方的大丹山,我却不敢报官,更不敢泄露半分寨子的信息,我的性命,我父亲的性命,皆系他人之手。” “彼辈贼子要我尽快突破九品开窍,入长安,进云鹿学院,否则不再为我提供解药,在县学一年,我始终难以突破,于一月前的一日,我观书有感,写下那首诗,阴差阳错,有人将那诗送到松正公面前,我得大儒举荐,幸入云鹿书院,没毒发身亡。” “如何非要你学儒?又非要你进云鹿书院?进国子监不更好?”南宫倩柔暗暗试探。 舒了口气,魏安摇头,一脸坦然,看向他,道,“不知,他们也从未提过,只交代了我今后如何获取解药。” 南宫倩柔点了点头,陷入思忖。 魏安表面平静,心中千般万般煎熬。 方解了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眼下性命又捏在别人手中。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十分不好! “很沉得住气嘛。” 好一会,南宫倩柔开口,语气促狭。 魏安轻轻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又迅速收敛,道,“此时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错,看得清形势,没读成个榆木疙瘩。”南宫倩柔也不知是赞是损,儒家可是最重骨气、气节。 他顿了顿,对魏安道,“随我去见一人。” … 走出地牢,当阳光重新洒在脸上身上,魏安并未感受多少温暖。 向南,不多时,一幢高楼进入视野,攒顶尖,层层飞檐,四望如一,最高层可俯瞰整个打更人衙门。 一楼门头一副巨大牌匾,写着‘浩气楼’三字,大门两侧有两名侍卫,见到魏安,二人并未上前拦,但还是看向南宫倩柔。 后者回道,“义父要见此人。” 二人放行,魏安入内,连爬七楼,进了一间茶室。 他被叫停在一张云纹屏风前,南宫倩柔则绕过屏风。 茶室倚靠回廊,全开放阳台,阳光尽数照进来,透过屏风,依稀可见一盘坐之人的轮廓。 这便是打更人一把手,军神魏渊吗? 也不知那娘娘腔使得什么手段,这般近的距离,魏安愣没听见他说的什么。 好一会,透过屏风,魏安瞧见南宫倩柔起身。 应该说完了吧? 是生是死看接下来的了! “如此说来,你对你父了解不多?魏安。” 盘坐饮茶之人开口,声音沉稳。 父亲,魏丰,那酒鬼? 他对便宜父亲的了解仅限前身记忆,一面都没见过。 为何绕过他,独提了他父亲? 005 叔父,叔父,你不能这么对我~ “诚如魏公所言。” 魏安应声道。 “你知道我?” 屏风后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见波澜。 “魏公赫赫威名,大奉国民谁人不知。” 魏安自觉这不算马屁。 毕竟大奉境内有不少魏渊的狂热者呢。 “那你可知我之出身?”魏渊再问。 魏安怔了下,“略晓一二。” “说来听听。” 魏安略犹豫,还是道,“魏公出身豫州魏氏,父豫州知府,四十年前,巫神教攻陷襄、荆、豫三州,魏氏惨遭灭族。” “只这些?” “后学才疏学浅,知之不多。” 这些在州志史书上都是有记载的,其他诸如魏阉之类,他可不敢当正主贴脸开大。 屏风后沉默少许,再开口,魏渊便给了他一发暴击,“魏丰亦出身豫州魏氏。” 魏安如遭雷殛,猛地抬头。 所有信息在此刻连贯起来! 此前好些疑惑在这时迎刃而解! 他…竟是魏渊的族人后辈! “魏丰与我同出一脉,为我三叔嫡子,是我堂兄。”魏渊再加料! 魏安陷入死寂,身躯一动不动,垂下的视线僵直。 却在下一息,他掷地有声道,“从未听说,魏公应是认错,后学不敢高攀。” 话是委婉,话里话外明明白白一个意思:我不认这个亲戚关系! 不止南宫倩柔傻眼,魏渊也有些意外。 “义父不嫌弃你个细作,你倒不愿意了。”南宫倩柔走出屏风,语气冰冷,望向他的丹凤眼中尽是阴戾。 “你既这般急智,便猜猜我会如何处置你?”魏渊语气带了一分笑意。 急智? 南宫倩柔愣了愣,立即回过味来。 这小子不相认是怕死! “云鹿书院竟出了你这么个软骨头的。”他没半分掩饰地讥讽,又阴狠道,“细作必死!” 魏安昂首挺胸,目光半分不让,振声道,“此前对南宫金锣所说句句属实,南宫金锣若是不信,不论请云鹿书院大儒,还是司天监来印证我所言真假,皆可!” “蝼蚁尚且求生,为人何不惜命!后学从未残害大奉百姓一人,更未损害大奉社稷一分,反倒是我,为奸人所害,困苦十载,何来细作一说?” “打更人权力再大,总不能迫害忠良吧!” 南宫倩柔脸色更冷,眼中已多了几分不善。 “你这口才,确像儒家出身。”魏渊笑了笑,起身绕过屏风。 魏安终于见其真容。 他脸上白净无须,鬓角微微染白,气质儒雅清俊,神色深沉内敛,仔细打量魏安一番,又笑了笑,“怪不得倩柔那般说。” “你不必忧心,说说看,为何坚决不认我这叔父,志在仕途?怕认了我,遭百官敌视顾忌?”他语气温和问道。 南宫倩柔不免诧异,义父何曾这般说话。 魏安与其对视了眼,犹豫片刻,道,“细作未必死,况且我非细作,打更人想屈打成招,不看云鹿书院,也要看松正公。” “但认了魏公,只怕凶多吉少,不提这些年魏公在朝内朝外树的那些敌人,魏公会如何处置一个忽然冒出来的侄儿?后学只闻魏公大公无私,铁石心肠,未闻魏公偏心护短。” 南宫倩柔嗤笑了声,不屑道,“还是怕死。” 魏安懒得回怼这毒嘴,继续道,“魏公,说到底,小人不过是饵,饵的生死,那些人不在意,他们既将小人丢出来,自然有更具份量的后手。” “一群阴蜮小人!龙须沟(下水道)里的老鼠!”南宫倩柔咬牙切齿。 “分析不错,看人也挺准,确实,有嫌疑,又没价值,只有一个下场。” 魏渊语气平淡,没半分杀气,给魏安听得却是心惊胆颤。 “有价值,有价值的,魏公,今早广南街赵合桥税银案,我有线索!” 魏渊不由侧目。 南宫倩柔也正色起来,“你如何有税银案的线索?是你背后之人搞的鬼?” “南宫金锣,请慎言,何为我背后之人?我再三声明,我亦是受人迫害。”魏安纠正道。 “呵呵.” 南宫倩柔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什么线索?说来听听。”魏渊道。 魏安咬了咬牙。 比起生死,被一些大人物盯上便盯上吧。 他道,“后学早上见过押解车队,其所用乃是驽马,回到书院后,我有听说押解税银为十五万两,卯时二刻由南城门入城,后学当时在赵合桥上,押解车队在我身后,若我未估算错,那时为辰时一刻左右,十五万两税银合计九千三百七十五斤,以驽马的脚力,中途经过四个闹市,押解车队怎会在辰时一刻出现在赵合桥?” 南宫倩柔沉默。 魏渊轻轻点头,“嗯,如此看来,银子有问题,或早被调包。” “魏公英明。”魏安立拍了一句。 “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南宫倩柔也立跟了句鄙视,转而冲魏渊抱拳道,“义父,我这就去通知李玉春。” “不急。”魏渊拦下他,问向魏安,“你对长安十分熟悉?” “一本《长安风物志》上所得。”魏安没正面回答,但也没扯谎,云鹿书院藏书阁确有这本书,这书也确是记载不少长安风土人情、城市布局构造。 “是个书呆子,杂书没少看,难怪难入九品开窍。”魏渊似与家中后辈聊闲一般的语气。 这突然转变让魏安有些措手不及,“偶尔看看,换换思路。” “魏公,我这线索还算有价值吧?”他小心翼翼问道。 魏渊点点头,赞赏道,“不错,心细如发。” 闻言,魏安心下松了口气。 “所以,你是不敢认,不是不想认?”在他放松之际,魏渊把话题拉回先前。 挨了这发偷袭,魏安没多想,点了点头。 魏渊嘴角慢慢扬起笑意,转身叹了一声,“终究还是没坚持住。” 魏安双眸一怔。 老登你…你诓我! 一旁的南宫倩柔露出畅快笑意。 重回到矮几后,魏渊一甩袍袖,盘膝坐下,声音恢复如初,“给他一颗六阳解毒丹,打一顿长长教训。” 魏安的心坐了次过山车,急转直下,平稳落地。 还以为老登要卸磨杀驴呢。 打一顿便打一… “是,义父。”南宫倩柔咧了咧牙,“我亲自动手。” 魏安瞪大了眼,“诶,诶,魏公,后学要求换一个人。” “驳回。”魏渊毫无情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走吧你,小崽子。”南宫倩柔反手扣上他的腰,将魏安横提着往楼下走,口中难掩兴奋。 “魏公,魏公!” “魏渊,魏渊!” “叔父,叔父,你不能这么对我~” “…” 006 拜师陈泰 “如何?” 抬头看了眼一脸餍足而归的南宫倩柔,魏渊问了句,继续落子,自我对弈。 “义父放心,我手上有准,那伤只瞧着厉害,实则未伤及内里,最多走路不便,他修养半日便没什么,我多给他一瓶上好的金疮散。” 魏渊轻轻点头,又看了义子一眼。 显然,除了这些,他更想知道点其他的。 “义父,我多次以气机试探,确已入品阶,是蛊师。” 南宫倩柔说完,目光瞄了义父一眼。 方才茶室,那小子与义父的对话中,他已看出义父对那小子不一般。 “蛊师…” 魏渊重复了声,陷入沉默。 许久。 “你去通知李玉春,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是你发觉不对,另外,遣人盯着他。” 这番回护,更让南宫倩柔确认义父对那小子的在意。 “是,义父。” … 福安街,济仁堂 魏安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一股浓郁药材味扑鼻而来。 他那一身学子服惹了不少人侧目,一名学徒迎上来虚扶,边往诊室引,边道,“客官,您这是…” “无妨,皮肉伤。”他摇了摇头,挣开搀扶,自踱至柜台前,看向柜台内的伙计,问道,“贵铺有砒霜吗?” 伙计一时愣住,职业本能地点了点头,“有…是有的。” 一说完,立即往诊室放向看去,与诊室内正为病人号脉的掌柜的对视了眼。 顺着伙计的目光,魏安也往诊室瞄了眼,笑了笑,道,“我这伤是出门没注意摔的,我乃云鹿书院学子,斋舍一入夜总闹耗子,咯吱咯吱,实在惹人心烦,因而特地来买些砒霜。” 闻言,诊室内的掌柜眉宇一松。 一直留意掌柜神色的伙计立即换上职业又热情的笑,对魏安问道,“客官需要多少?” “一斤。” “一斤?” “对。” “…” 没一会,魏安提了一大包,晃晃悠悠出了药铺,身后碎碎叨叨。 “你怎么就卖给他了?” “我见先生你未有反应,以为…” “你个蠢材!一斤啊,耗子变的妖兽也要毒死了!诶哟,云鹿书院,这,这…” “…” 他暗叹一声,下次得换一家药铺了。 花了一块碎银,雇了辆驴车,再回到云鹿书院,已是黄昏日落。 此时,书院深处,一间静室 “这步不妥,容我再思忖思忖。” “落子无悔!” “孰能无过?过而不改,是谓过也!” “你,你…曲解圣人经典!” “好了,好了,我下好了,到你了。” “…” 陈泰和张慎宛如孩童对弈。 一旁,李慕白对此已习以为常,颇不屑地吐槽了声‘两个臭棋篓子’,继续看手中的书。 没一会,四人动作不约而同停下,看向虚空,辛山和魏安的身影缓缓显现。 “见过四位先生。” 魏安恭敬作揖。 “动刑了?” 不止张慎,杨恭三人也瞧出他动作不自然,目光纷纷聚焦魏安的… 魏安连忙挪了挪身形,挡住视线,‘苦笑’了声,道,“是学生口没遮拦,冒犯了打更人。” “少年人,难免一时意气。” “改日我便上门寻魏渊问罪。” 陈泰和李慕白先后开口。 张慎和杨恭眉宇间隐隐不悦,对象自然是打更人。 这点体面都不给了吗? 魏安再行礼,“先生回护之意,学生铭感五内。” 再起身,目光扫过四人,又掠过辛山。 意思显而易见。 辛山适时上前,道,“无恙,二位先生感你诗才难得,皆欲收你为徒。” 他说话时,手示意陈泰和李慕白。 话点到为止。 魏安已然领会。 所以他一回斋舍,学正便将他寻来,是要他自己选个老师。 他看向陈泰和李慕白二人。 后者二人看向辛山。 辛山再度开口,道,“李儒擅对弈,棋艺之高,可进大奉前三;陈儒擅治国之学,所著《治国经略》,百官颇为追捧。” 陈泰和李慕白双双抚须颔首,神色间不无自得。 又在对视一眼后,重敛起多余表情,恢复到为人师尊的正派模样。 魏安稍作思忖,对陈泰和李慕白作揖,“后学些许薄才,竟得二位先生青睐,甚惶甚恐,学生苦学多年,难入九品,拜入二位先生门下,只怕污了先生贤名。” 虽说学正讲的明白,二人择他为徒全因他诗才,但他也要将自身情况讲明白,毕竟他也不知二人具体情况、性格底色。 听他这么一说,静室内五人各有反应。 辛山微微皱眉,“未入九品?不是说你已入九品吗?” 魏安露出惭愧之色,也有无奈。 什么时代都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也赖打更人来的太及时,他都赶不上解释一二。 “无妨,日后慢慢努力便是。” 李慕白抢先道。 陈泰暗骂一声‘不讲武德’,立即道,“似你这般废寝忘食,夙兴夜寐,突破不过早晚之事,无须急于一时。” 李慕白附和地点头,心中暗骂‘老贼’。 脸都不要了,这么夸。 魏安再思忖少许,冲陈泰深深作揖,“先生,得先生青睐是后学三生之幸。” 静室内,四名大儒,一名学正,皆愣了愣。 这小子,倒是不俗套,直! 陈泰缓缓绽开笑颜,他见魏安先对自己开口,原以为魏安选了李慕白呢。 “好。” 他再打量魏安,怎么看怎么满意。 李慕白不由发酸,却也不至于没气度。 这时,魏安再向他深深作揖,“枉费先生垂青,学生之错。” 见此情状,李慕白心中那一点点不悦立即消散,虚扶了扶魏安,爽朗笑道,“无妨,都是我云鹿学子嘛。” 老贼这般给面,这么大度。 陈泰自不遑多让,“棋盘之上亦含治国之道,往后,无恙你应向李儒多多请教。” “是,老师。” … 一晃,又是一旬。 拜师后,魏安的学习并无多少改变,还是勤勤恳恳,多了个请教老师的项目。 生活上倒是有不小改变,譬如他的午饭,比之先前,菜肴丰盛不少,宛如打了填充的雪子。 平日碰见书院中其他学子,彼辈态度热忱了些。 但同时,书院内对他迟迟不入九品的议论越来越大,有甚者竟当面问魏安‘何时入九品’。 要说这与他以不入品阶之身拜入陈儒门下没关系,实在自欺欺人。 这日,书院一间静室 “嗯,水少了点,牙嘇。” 魏安张了张嘴,舒展口腔,将牙缝间的那点、碗边那点砒霜糊糊舔舐干净,又用茶水过了过嘴。 【可预支项目:1/1】 终于,他可以重新预支。 【接触九品开窍、八品修身、七品仁者、六品儒生、五品德行、四品君子,是否预支,开启儒家体系?(补完条件:连续一旬,每日倒背儒家经典三遍)】 魏安舒了口气,目光逐渐坚定。 晋升儒家九品开窍,就在今日! “预支!” 007 魏渊:有趣 一股神秘力量从他脑中深处涌出… 下一刻,他仿佛灵魂出窍,置身一片金色的文字学识海洋! 率先梳理的是这个世界的圣人经典。 经义、策论、治国、兵法… 一部部典籍,一本本注释,逐句逐字… 接收完前身记忆,加之自己也苦学不辍,魏安一度以为对这个世界的圣人经典距离掌握仅一线之隔。 这会儿却发现自己仍有诸多不足,新的释义,新的联系,一度醍醐灌顶。 这种学识灌溉的体验让他享受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当梳理结束,魏安以为自己即将晋升儒家九品开窍时… 又一团神秘力量! 一本本书飞出!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尚书》、《诗经》、《易经》、《礼记》、《春秋》… 不止四书五经! 魏安此时已然明悟一件事! 前身迟迟不入九品开窍或有别的原因,但他即便将这方世界的圣人经典尽数掌握,也不会得以晋升,他的脑子里可是蕴藏着另一个世界几千年的儒家经典! 所有书同时翻开,无数根金线从其中飞出,又连接到其他书中,每一条金线或是一个观点的考证,或是一句话的解释。 庞大的梳理开始了… 在此过程中,魏安感受了儒家数个学派。 譬如子思学派,以子思为代表,继承和发扬孔子的‘中庸’思想。 再有孟氏学派,以孟子为代表,发展了孔子的‘仁爱’思想,提出‘性本善’等。 颜氏学派、孙氏学派、乐正氏学派… 程朱理学! 陆王心学! 无数观点,无数释义,有些相互印证,有些却如磁铁同极,互斥对方。 到结束时,魏安却仍未觉头昏脑胀。 应该是已经晋升九品开窍了。 【可预支项目:0/1】 果然! 儒家九品开窍,记忆力增长,过目不忘! 缓缓睁眼,魏安只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神思放空之后,他又不禁暗暗感慨,晋升九品的要求‘化为己用’,给他带来了多大的机缘! 他已握开宗立派的根基,立地成圣的资本! 魏安连忙收束念头,开宗立派,立地成圣,仍需积累,还有时机! … 这日 打更人衙门,浩气楼 南宫倩柔风尘仆仆而来,正遇上另一名金锣杨砚。 二人并排上楼。 “好几日未见你,忙什么呢?”杨砚闲谈般地问道。 南宫倩柔瞥了他一眼,语气冷冷,“你想知道?” 杨砚笑了,“瞧你这样儿,似乎不怎么顺利。” “聒噪,义父交代的事,休要打听!”南宫倩柔语气更冷几分,甩下话,迅速拉开两个台阶,想到什么,又停步,回首问道,“税银案,如何了?” 杨砚两步走到他身边,一脸笑意,全然不受他先前态度的影响,问道,“你想知道?” 得,回旋镖打回去了! 南宫倩柔阴柔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旋而又反应过来,“查到幕后之人了?” 杨砚点点头,“走吧,我给魏公汇报时,你再听。” “…” “…换税银之人为御刀卫的千户陆淐之与户部主事郑新,二人背后之人是户部侍郎周显平…” “…” 杨砚汇报完,看了南宫倩柔一眼。 除魏渊外,凡参与税银案的所有人都知道是南宫金锣察觉了银子早被调包这个细节,对税银案的侦破有不小贡献。 “如何?他周显平还敢动我?”南宫倩柔淡淡道。 神色、语气尽显不屑。 杨砚笑笑,不予回应。 “那个叫许七安的衙门快手,遣人盯着他。”魏渊道。 “是。” 杨砚领了命,自觉地告退。 待感受到杨砚离开,南宫倩柔收了气机,抱拳汇报道,“义父,倩柔无用,此去青州,一无所获。” “一丝痕迹没留?”魏渊抬头,看了义子一眼,问道。 “没有。”南宫倩柔低下的面庞上有一丝羞愧。 “有趣。”魏渊神色波澜不惊,吐出两个字。 他的反应如一木锤敲上南宫倩柔脑门,思绪快速运转起来,少许,南宫倩柔便思考透彻,“义父,若无任何痕迹,要么,魏安此人身份有假,他此前的所有话皆不可信,要么,这幕后之人实有些道行。” 魏渊从棋笥(围棋罐子)中捻出一颗黑子,落在棋盘后,从横几一旁的一摞折子中拣出一本,递向南宫倩柔,“看看。” 南宫倩柔接过,打开后看了几行便知这是魏安的监视日志。 他让到一旁,看到一处,皱了皱眉,忍不住道,“他又入了儒家九品开窍,这般兼修,只怕走不远。” 话落,他又反应过来,“儒家九品明理笃行,这一品阶最是能养浩然气之时,若他能养出浩然气,义父…” 魏渊迎上义子的目光,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京都郊外,绵阳亭 早前陈师便说了会有一场拜师仪式,儒家拜师不似宗门那般广宴四方,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的。 魏安此前已将束脩六礼送上。 今日,陈师借机将他介绍给长安这片地界儒家其他一些大人物,礼便算成了。 秋风瑟瑟,数辆马车停在路边。 一座大亭子内,一圈亭座已聚焦不少老先生、大儒。 今日算是云鹿书院的大日子。 在云鹿书院于大奉官场渐渐势微的今时今日,云鹿书院四大儒之一的杨恭重出仕,出任一州布政司! 虽被任至儒家自留地青州,却也是十分的大喜事! 对国子监和云鹿书院的恩怨,魏安知道些,也听其他学子议论过。 前日,陈师告知魏安,要其准备一首送别诗。 魏安却有不一样的想法。 他余光掠过四下学子,这些不是云鹿书院四大儒的弟子,便是一些大儒、老先生的家族后辈,具是些有潜力的。 送别诗… “魏无恙。” 魏安默默地跟陈泰身后,暗暗盘算之际,一道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回首望去,是消失数日的许新年。 魏安停步,短揖笑道,“许年兄。” 他自是知道许新年消失数日是因一家牵扯进税银案,不过此时没什么好提的。 “方知魏兄拜入陈儒门下,未来得及恭贺,魏兄未来可期。”许新年也面带微笑。 “不敢,我听说年兄早早便是张先生的弟子,是我远远不能比。” 两人客气几句,魏安重回陈泰身后。 今日主题主要是送别。 陈泰将魏安引荐给诸位大儒、老先生,主题便开始了。 云鹿书院四大儒,诸位老先生一番感慨,紫阳居士,即杨恭,本人再诉说一番志向,流程来到今日来送行学子最期待的环节。 008 天理即人欲! “诸位,可有人赋诗,送一送紫阳先生?” 张慎挑起话头。 “今日虽不是诗会,却是为我送行,我当拿个彩头,这般吧。”杨恭上前半步,解下腰间一枚玉佩,目光扫过诸多学子,笑道,“拔得头筹,得此紫玉。” 不少学子眼中爆出热忱,视线聚焦那紫玉。 紫玉诸多妙处。 其一,受大儒才气侵染,佩之可助修行。 此外,紫玉非只是紫玉,更是一份香火人情。 “学生朱退之,不才,恰有一诗,为居士送行。” 立即,有学子上前。 一袭青色儒衫,身姿挺拔,只是五官平凡了些。 “这是我学生,也有些诗才。”李慕白笑了笑,语气淡淡,眉宇间隐有得色。 说话的同时,又看了陈泰一眼,余光还扫过魏安。 这小老头,据说当年与叔父手谈三局,皆败,而怒摔棋盘,发誓不再碰棋。 还大国手呢,小孩气太重了。 魏安没多在意。 朱退之情绪饱满吟诵过后,大儒、老先生们轻轻点头,学子中不少人心中萌生退意。 只是就此作罢,叫彼辈如何甘心? 怎奈志大才疏,所作不是差强人意,便是将将及格。 有人厚个脸皮上去,收获满场沉默。 中途时,有二人方上前,还未开口,作为亲族长辈的老先生便开口,将其轰下场。 原以为朱退之是抛砖引玉,不想引了一串瓦砾! 杨恭、陈泰、张慎、李慕白,还有不少出身云鹿书院的老先生皆面露愤愤,对象不言而喻。 某个云鹿书院的叛徒! ‘存天理,灭人欲’,如一道枷锁拷住天下学子思想,哪复昔日先贤们的灵性才气? 在场不少大儒、老先生有些痛心疾首。 只一个朱退之,也只是暗暗偷乐,不敢表露。 到底是好友的送别会,总不能冷场,陈泰侧首,看向人群中魏安,还未开口之际,忽有一人上前,来到亭前,“先生,我有一诗。” 众人为之侧目,看清那人面孔,却是一愣。 许新年? 此人入书院也好些年,未曾听闻有诗才啊。 张慎对学生有勇气站出来,还是欣赏的,但… “这是我学生,许辞旧,于兵法上颇有些才能。” 他忙给学生找补了句。 杨恭等人自然心领神会。 这些大儒、老先生们目光温润,落在许新年身上,有鼓励之意。 其他学子多是好奇,也有暗地不屑者,以朱退之为代表。 魏安仿佛一名旁观者默默不语,他也分了一些心神留意场中变化,更多在构思。 “千里黄云白日曛 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知君。” 一诗吟诵作罢,满场沉寂,自然不会是因为许新年作的差。 实在太好,头皮发麻! 许久,学子们朝许新年投去目光,不少人心情复杂,譬如朱退之。 那些大儒、老先生们,缓缓踱步,自顾吟诵,反复回味品鉴。 张慎这个大国手抚须变成捻住胡须,望向自己学生的眼中神采连连。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杨恭昂首,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神色恍然,依旧沉浸在这首诗中。 许久许久。 “好诗,好诗啊,辞旧。” “慕白,收了个好学生啊。” “如何只有半阙,剩下的呢?” “…” 赞赏,追捧,蜂拥而至! 待场面平复,陈泰却有些为难。 是否还要让魏安… “无恙。” 他依旧唤出魏安。 先前他已对好友提过一嘴,临阵脱逃实有失气度。 杨恭、李慕白和张慎,还有一些老先生皆神色一顿。 在学子们的注视中,魏安面色平静上前。 “方才业已引荐过,这是我学生,魏无恙。” 若换作寻常时刻,陈泰在最后定要加一句‘有些诗才’。 但上一个被介绍有些诗情的人这会儿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站那呢。 “见过诸位先生,诸位年兄。”魏安先朝亭中长揖,再转身向后方短揖,接着有些腼腆地笑道,“原本许年兄佳作当前,我哪敢上前丢脸,正好前几日温习典籍,有所得,今日诸位先生齐聚,更有治学大家紫阳居士,诸位年兄,原谅则个,容我先请教先生、居士为我斧正,再丢脸,可好?” 问学、问剑这类行为通常带有挑衅意味,说是讨教,实为切磋。 不过魏安言词诚恳,又有些少年俏皮,显得讨喜。 “幼平,你这学生,有些意思。” 一位老先生笑道。 陈泰有些僵硬回了个笑容。 他此刻心态,比之前许新年跳出来献诗时张慎的诧异疑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妨,只管问来。”杨恭洒脱一笑,又看了眼陈泰、李慕白,道,“先前我便有意将你收入我门下,某些人暗中作梗罢了。” 一句玩笑再度缓和气氛,将在场众人对魏安的宽容度拉到最大。 不分场合、有些鲁莽地请教学问,丢脸什么的,无人会与魏安计较。 魏安再长揖、短揖拜了一圈,上前半步。 只那半步,不论是此时此刻在场众人,抑或后世学子,永远铭记这半步! 他微微昂首,神色一敛,朗声道,“我前日踏入九品时,重新梳理自身,到程公注解,有些疑惑。” 程公注解? 请教云鹿书院大儒程公注解? 顿时,众人才对他拉到最大的宽容度无限缩小。 有些学子联想到魏安一直难入九品,此刻都怀疑他是不是国子监派来的奸细。 不少老先生也面露不悦。 将众人神色变化纳入眼中,魏安心中打了个怵。 云鹿一脉与程晦一脉真是死仇啊。 果然,二五仔在哪都遭人唾弃! “昔日程相曾言‘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又言‘人心私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上达反天理,下达徇人欲者与’。” “‘天理者,作事之准则,犹匠氏之有规矩,射者之有正鹄;循之则是,舍之则非;循之则公,舍之则私;循之则为上达,舍之则为下达;循之则宅衷仁恕,天道佑之,动与福俱;舍之则立意谿刻,恶星随之,动与祸俱;其得其失,相去天渊’。” “程相以为,天理二字,与人欲相反而立!要存天理,灭人欲!” 不止老先生,杨恭等人越听越凝眉。 但并未阻止魏安,不仅瞧在陈泰面子上,更不觉魏安是不智之人。 学子们个别面露抵触。 却听魏安继续道,“后学苦思冥想,天理,人欲,当真相反而立?” “饮食,天理也,山珍海味,人欲也,对否?” “夫妻,天理也,三妻四妾,人欲也,对否?” 他言及此,杨恭等人面色已起了变化,不少学子也听出些什么。 魏安趁热打铁,稍提了提嗓门,“天理在人欲之中,天理即人欲,对否?” 此言如黄吕大钟,绵阳亭内外一片沉寂,众人不仅头皮发麻,耳边嗡鸣,脑中更似有什么即将冲出,豁然开朗、拨云见日之感! 009 悟了,我悟了!哈哈哈~ 朱退之,许新年二人,前者不遮掩地瞠目,后者面色平静,暗暗咋舌。 咋回事呢,小老弟。 不是请教,请先生斧正所得感悟吗? 你这,这,这对吗? 这直奔程晦学说去的吧! 这是要起学术之争啊。 这送别礼也太丰厚了吧。 二人只是短暂的震愕,迅速加入对魏安所言的思索队列。 乍听之下,魏安所言有诡辩嫌疑。 细细斟酌… 一众老先生起身。 杨恭、陈泰、张慎、李慕白四人凝眉思忖。 一些悟性高的学子亦在领会。 有些还差临门一脚。 “若天理即人欲,岂不人人致天理?皆圣贤?” 有人开口道。 这是个急性子,但也思考了。 魏安再上前半步,朝陈师等大儒、老先生揖了揖,登上亭子一阶台阶,转身再面向一众学子时,眉宇间添了一股锐气。 “程相曾言,‘人欲人心,天理道心,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依程相所言,人便有两颗心,人心,道心。” “程相也说,天理与人欲相反而立,即人心与道心对立,如何又说道心为主,要人心听从?” “因而,人只一心。” 这… 又好像诡辩啊。 程相原意是这样吗? 提问的学子挠了挠头,好痒啊。 不过… 他又及时醒悟过来,这不是没回答他的问题嘛。 不等这人开口,魏安竖了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左胸,又举起半高,朗声道,“人只一心,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无须从外面添一分!” 心即理也! 轰! 如春雷劈下! 萌发勃勃生机! 咔擦! 又如一柄快刀! 有什么被斩断了… 此时 清云山后山 亚圣学宫,包括亚圣像皆在微微震颤,异象立即引来云鹿书院院长赵守,他的身影缓缓于虚空中显现。 扫视周遭,他想到什么,口中念念,身影再度消失,很快又返回,皱眉望着逐渐平复的亚圣学宫及亚圣像,实在费解,不由喃喃道,“石碑尤在,文庙也无人进入,这异动,到底为何?” … 绵羊亭 “天理即人欲,心即理也!悟了,我悟了!哈哈哈~” 一位老先生活似那求道多年终得真的老道,不顾形象地狂放大笑。 不仅是这位老先生,不少学子也在脑中放烟花。 实则魏安还有许多未说。 或许老先生是真的领会,或许是老先生过于欣喜! 被压的太久了,太久了! 魏安抛出的这两个思想已然吹响了云鹿书院的反攻号角! 这是在场不论大儒、老先生,或是学子们的共识! “呼~~” 李慕白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凌厉起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夸赞魏安,而是看向陈泰,“我会禀报院长,无恙当重新择师,以你之…” “老贼!休想!” 陈泰立即反应过来,怒斥道。 无耻之徒! 耽误他夸学生! “诶,幼平,何须动怒?慕白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杨恭笑呵呵地打‘圆场’。 “你…杨恭,你今日便要去青州上任,你掺和什么?!”陈泰气得差点手指打摆。 “上任晚一二日不妨事,如此佳徒,我心甚喜之。” 杨恭说着,看向魏安,“无恙,其实是我最先…” “我二人脚下属云鹿书院!” 他话没说完,陈泰飞身上前,一把抓住魏安胳膊,一句话让师徒二人身影消失在绵羊亭。 “真不禁逗。”李慕白冲张慎、杨恭笑了笑。 拜师礼已成,他岂是那般没有体面之人,横刀夺爱徒。 “厚积薄发,玉汝于成!” 张慎抚须慨叹。 “辞旧的诗十分不错。”杨恭笑道。 又看向许新年,将手中紫玉递出,温声道,“辞旧,归你了。” 许新年愣了一瞬。 他是极聪明之人,眸光微暗了几分,上前,双手接过玉佩,长揖恭敬道,“谢先生。” 朱退之亦然。 输给许新年,他心中还有不甘。 对上魏安… 真无力啊! 在一众师长眼中,魏安与他等已不在一个层面。 “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明堂,诸位,还须努力。”杨恭朗声勉励学子们一句,与好友、老先生一一告别。 “先生,愿先生此去,一帆风顺,诸事顺遂!” 学子们齐声作揖。 大儒们立在路边,有挥手,也有笑颜相送。 杨恭跨上马车,冲众人挥手。 此时,虚空中二道人影浮现,正是陈泰和魏安师徒。 “先生,长风送行,明月照归~” 魏安上前追了马车两步,长揖喊道。 杨恭爽朗一笑,轻轻颔首,“只一句,确实不佳。” 闻言,众人也笑了。 “回吧。” 杨恭大声喊一句,钻入车厢。 马蹄轻启,魏安众人的眼中,马车渐远… 云鹿书院 “…之知为之知…” “…身自省三当…” “…” 静室里,魏安日常还债。 全然不知,书院里学子因他两句话翻了天。 静室外,几名扶窗偷听的学子一脑门子问号。 已入了九品,还搁这倒背圣人经典呢? 这到底是努力,还是愚笨? 几人费解地离开。 … 与此同时 后山一座凉亭 “天理即人欲,心即理,天理即人欲,心即理…” 赵守木然地重复。 不知不觉地,眼中重新焕发神采,也湿了眼角。 “院长。” 陈泰语气关切。 张慎和李慕白也投来目光。 三人皆知,院长这一脑袋银丝,不修边幅,是为了推翻某个叛徒的学说苦熬闭关、呕心沥血所致。 他们也一度以为,若有一日,斩去云鹿书院思想上的那道枷锁的人会是院长。 “好啊,只凭这两句,那人的学说已无立足之地!” 赵守连连叫好。 虽还未正式开战取得胜利,他已可以预见儒家重新焕发生机的场景。 陈泰却皱眉道,“有一事不妥,无恙言此说还未完善,我想今日人多口杂,难免有人传出去,往后只怕风雨不断,院长,是否…” “不必!他身怀利器,何惧风雨?欲开天辟地,还怕那些魑魅魍魉?无恙之大才,是掩不住,盖不住的,况且,还有我等呢。”还没开战呢,赵守俨然已经进入战斗模式。 陈泰、张慎、李慕白三人交换了个目光,眼中皆迸出精光! … 打更人衙门,浩气楼 “义父。” 南宫倩柔神色复杂地将笺纸递给魏渊。 他亦熟读圣人经典,更知道程相学说对云鹿书院的压制。 接过笺纸,魏渊阅览一遍后,眸光一怔,又迅速返回重看了一遍。 “义父,你之前还为他遮掩,不叫其太过惹眼,这回倒好,国子监往后不知要怎么寻他麻烦。”南宫倩柔话里有话,看似埋怨,实则是问是否要再为魏安遮掩遮掩。 魏渊却摇了摇头,眉眼间隐有笑意,缓缓将那笺纸卷好收起。 “锥立囊中,顺其自然吧。” 010 许七安:读书人? 福儿巷,许府 这是座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若拿给房牙(房产中介)沽价,至少五千两。 “二郎心情不错。” 许七安放衙回家,便瞧见堂弟一脸畅快。 几天相处下来,他觉得堂弟有点毒舌之外,还有些傲娇。 换言之,一般情况下,二弟不会太情绪外放。 想来是自己那首送别诗让堂弟成功装…人前显圣了。 还是年轻,才一首别董大而已。 不过照堂弟这般,往后自己也能人前显显圣。 只是以他诗词储备量,嗯…得省着点用。 许七安这般想着。 见他微扬的嘴角,许新年能猜到大哥几分想法。 他拱手礼了礼,“多谢大哥。” “诶,外道!兄弟之间不说这个。”许七安摆摆手,又冲许新年挑了挑眉,“如何?那位紫阳居士是否对你青睐有加,将你收入座下。” “座…”许新年总觉大兄这词不太对,尤其搭配大兄的表情。 “大哥,我早已拜了兵法大家张师。”他也没多想,以手捧起蹀躞上所系的紫玉,“若论此次献诗,有大兄作的那首,我确拔得头筹,此玉佩便是紫阳居士所赠。” “好好。”许七安满意地点头,又快速地抓住堂弟话中的一个字,喜悦神色渐渐凝固,问道,“若?” 许新年放下紫玉,走到一旁,望向云鹿书院的方向,晚霞落在他眼中,折射出更亮的光。 为何这般激动? 许七安更疑惑。 只听堂弟语气昂扬道,“我云鹿书院即将斩去桎梏,重回朝堂;我儒家不日便出一位亚圣,再上巅峰,多年以后,我的名字或也将为史书记载,在岁月长河中永不磨灭!” 许七安眼逐渐瞪大,又忽地恢复正常,扭头便走,“这等大事,我这种平头百姓不配知道。” 许新年斜瞥了他一眼,又轻哼了声,傲娇十足,颇有股‘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意味。 “大郎,回来啦。” “说了多少次,莫要唤我大郎。” “好的,大郎。” “…” 大兄和丫鬟走远,许新年依旧负手而立。 好一会。 “二郎,吃饭啦~” “哦,来了。” …… 次日 云鹿书院 一棵老松前,一群学子围城一圈。 “用程公所言攻讦程公,哈哈哈,妙,妙啊!” “魏兄实乃不出世的大才!” “真是,平日不显山,不露水。” “章兄,孙兄,你二人与魏兄一间斋舍,且说说,魏兄平日如何用功?也教我等学习学习。” “…” 众人目光落在章旭和孙甫二人。 章旭缓缓摇头,“无恙好学志笃,吾不及也。” 孙甫笑地点头,“确是如此,我二人常见无恙倒背圣人经典。” “圣人经典?昨日赵元几人也这般说,不是程公注解吗?” 有人问道。 章旭不作声。 孙甫疑惑了声,“倒真未见他读过程公注解,不过无恙常去静室,或是在静室中研习程公注解的吧。” 章旭看了孙甫一眼,皱了皱眉。 一段时日的相处,他对这位同寝室的京城本地学子有些了解。 “这般吗?” “可赵元说魏兄在静室也是倒背圣人经典啊。” “要不咱也试试?” “这有什么好背的?入了九品,已是过目不忘。” “有什么好背的?”一道浑厚的声音在众人斜后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立即低头拱手,大气不敢喘。 “紫阳居士常言,温故而知新,常学常新,你等却是半分没领会,过目不忘又如何?须知做学问如逆水行舟,岂可惰怠?” 说罢,赵守一挥袍袖离去。 一众面色惶恐的学子中,弯腰低头的孙甫额头渗了一层细汗。 …… 这日 书院的斋舍分等级。 缴纳不同的房费和膏火钱分到不同等级的斋舍。 这可不赖云鹿书院俗气。 国子监有朝廷供给,一应杂费、房费、膏火等无须缴纳,每月还补贴学子一些笔墨纸。 曾经云鹿书院也受这般待遇,时过境迁… 不过即便收费,每年要进云鹿书院的学子依旧挤破了头! 清秋晨风微凉,淡淡的雾气在阳光中迅速蒸发。 魏安后陈泰一步,二人沿蜿蜒鹅卵小道散步。 “无恙,你这门学说,还须多久?” 在夸完学生昨日绵羊亭表现,沉默了会,陈泰挑起正题。 “一家之言,何敢称学说,仍要些时日。”魏安道。 陈泰微微侧身,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谦虚是好的,对上一些人,你还要如昨日那般锐气。” “学生省得。” “昨日你绵羊亭之言,只怕已传遍国子监,无恙,不出三日,便要有人上门。” “谢老师提点。”魏安洒然一笑,又不乏傲气道,“理越辩越明。” 心学核心观点只那么多,哪怕需要因地制宜做些改变,他一两日三四日也可完成,之所以说还要些时日,就是为接下来的斗辩做准备。 “好好。”陈泰露出满意之色。 又不放心,犹豫了下,还是停步,郑重提点道,“学术之争,不啻战场鏖杀,也是尸横遍野,你…一定有准备。” 魏安肃了肃容,作揖道,“老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嗯。”陈泰轻拍了拍他的臂膀,继续往前走。 魏安抬头扫了眼。 再往前是一片小院,所住者要么家资颇丰,给足了银钱;要么是有些关系的。 “院长与我等几人这段时日会循你那两句继续摸索,你若得空,不妨与我等印证印证。” “不敢,待学生完善后,定请老师、院长、院中大儒们斧正。” “有何不敢?院长也说,你是要开天辟地的。” “学生惶恐。” “又过谦了。” “…” 二人止步在一间小院前,陈泰推门而入。 魏安心中顿时生出猜测。 老师包括那些大儒、老先生在云鹿书院有斋舍,却不在这片。 “进来。”陈泰招呼了声。 魏安迈步而入。 “看看,如何?” 陈泰伸手示意一圈,笑道。 又不待魏安说什么,他继续道,“这样的小院,书院眼下也只这一间,原先是一名悟性不错的学子住在此,家中老母过身,他已归乡守孝了,院长说了,以后你便住在此处,少受纷扰,潜心完善学说。” 魏安沉默少许。 “谢过院长。”先朝后山的方向深深长揖,又朝陈师揖了揖,“谢过老师。” … 这边,长乐县 上了衙,许七安与两名快手同事,领了几名白役,上街巡视。 这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平日可以疏忽些,但眼下京察将至,县令对捕头抓得紧,捕头自然对下面抓得紧。 “宁宴,王头儿说这几日要看严些。” “还严?加班好了。” “我知皂班、快班、壮班,加班是何?” “没什么,怎么说?收到信儿了?街面不太平?咱哥几个日日巡视,还有小贼敢造次?” “不是小贼,是读书人!” 许七安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读书人?” 他正要追问一二时,前方忽一阵吵闹。 “哎哟,莫打了,莫打了!”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成何体统!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二人还不快快停手!” “…” 011 魏渊:水浑了,才好捉鱼 “诶哟!头儿这嘴开了光了啊。” 与许七安搭话的快手衙役一拍大腿,快步往茶铺跑过去。 许七安虽好奇自己那糙汉上头为何能未卜先知,此刻事故在前,他体内的某个DNA动了,也快速追过去。 “住手!不要再打了!” “大胆!还敢动手!竟视我等为无物!” “拉开他们!” 最后一句来自许七安。 三个快手衙役,无名白役,愣没一个真动手,暴力压制,只是哼哧哼哧从腋下反扣住肩膀,将人拉开。 没办法,换平头百姓,早一刀鞘砸上去给打开。 这俩皆一身士子服,谁知道有没有功名在身? 大奉立国至今六百载,早已冗官。 “诶!” 黑胖黑胖的胡冬将一巴掌甩出去的士子拉开,恼怒地喝了声。 许七安扫过二人。 啧啧。 这个衣服破了好几处,成了独眼熊猫;那个脸颊几道抓痕,一只鼻孔缓缓冒出鼻血。 读书人下手也不轻啊。 “说说吧,因何争斗互殴?” 他问道。 脱离战斗模式之后,似乎已过了劲头,回忆自己先前的举动,加之周遭好些人指指点点,两个士子不免脸红臊得慌。 一个两个争先地试图挣开许七安等人的控制。 其中一人昂个下巴地蔑道,“放开!尔等暴吏,可知我是谁?” 许七安与胡冬对视一眼。 “莫再动手,再动手便将你二人押回衙门。”胡冬缓缓松开。 许七安有样学样。 “知道知道,聒噪得很。”方才质问胡冬的士子语气不耐地挣脱控制,稍理了理衣物,看向许七安那边的士子,眼露厌恶,口中恶狠狠道,“歪理邪说,自找苦吃!” “呵呵,自欺欺人,程学如秋后蚂蚱,已是穷途末路!”那士子也分毫不让,又满眼热忱地冲云鹿书院的方向揖了揖,激昂道,“魏师天纵之才,天理即人欲,心即理,只这两句已将你程学钉得死死的。” “你,你…你敢侮辱程圣,疯了,疯了!邪说,邪说!” 两人再起口角。 眼看着又要动手,胡冬等人立即将二人再拉开,分得远些。 许七安自然也参与其中,只是这个过程中,他脑子有些宕机。 他方才听到了什么? 天理即人欲! 心即理! 这是,这是…心学? … 打更人衙门 浩气楼 “义父,昨日还好些,今日争吵乃至斗殴,直至这会儿已有十数起。” 魏渊气定神闲地听义子汇报,手握一册棋谱,对照棋谱,自己与自己对弈。 “方才有人托关系,已经寻到刘泓那儿,问那日魏安进咱这的事。” “查清楚。”魏渊只吐了三个字。 “是。”南宫倩柔领命,本该就此告退,他想了想,还是逾越道,“义父,魏安的身世,是否要我改一改。” 魏渊抬眼,笑了笑,“你又非天机师,你要怎么改?再说,不管如何改都会留下痕迹。” 南宫倩柔柳叶眉微蹙,“可…魏丰的底细不难查。” 他说的委婉,魏安搅得京城天翻地覆,腥风血雨将起,若叫有心人查到魏安和魏渊的关系,如何搞魏安没什么,若以此攻讦义父… 再有,魏安本人也是个大雷。 幕后之人似乎力量不小,若趁机渗入京城再添一把火,比如散播魏安先前的遭遇。 义父难免受到牵连。 要知道,元景帝为了制衡义父,已经同意让云鹿一脉重入官场,青州布政司,这官位原是元景帝许给云鹿书院院长赵守的,赵守不愿出仕,才给了杨恭。 不对,若叫元景帝知道,只怕更麻烦啊。 要不去做了魏安吧。 义子神色的一系列变化为魏渊尽数纳入眼中。 “倩柔。”他唤了声。 “是,义父。”南宫倩柔收束思绪。 “你看,他此前不愿认我,是担心我树敌太多,牵连到他,如今他几乎与大奉百官为敌,他该不该认我?”魏渊温声问道。 南宫倩柔想了想,道,“义父想先发制人?” 魏渊颔了颔首。 “如此,京城怕是更闹腾了。”南宫倩柔眉宇舒展几分。 “无妨,水浑了,才好捉鱼。” … 云鹿书院 “南宫金锣,刘银锣,所来何事?” 辛山身影缓缓浮现在山门前,声音接踵而至。 “学正,魏安何在?” 刘泓上前问道。 辛山皱眉,目光一下不友善起来,“税银案已破,缘何还要寻魏安?” “魏公有话要我带给魏安。”南宫倩柔开口道。 “魏渊?”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虚空中传出。 赵守的身影显现。 紧接着,陈泰,张慎,李慕白。 还有两名老先生。 “院长。”南宫倩柔立抱拳行礼。 对辛山,他点点头致个意便可。 赵守当前,他不敢无礼。 “魏渊寻我学生作甚?”陈泰语气不怎么好地问道。 换作别人,陈泰直接将人轰走了。 魏渊… “上回之事,我还未去找魏渊问罪呢!”张慎语气更恶。 南宫倩柔心中暗暗一叹。 真是士别三日! 一个青州出来名不见经传的泥腿子,这会儿成了云鹿书院所有顶层的心头肉! 不对!他哪是泥腿子? 这小子马上便要跻身京城最顶尖的二代! 念及此,南宫倩柔暗暗咬了咬牙。 “张先生,问罪?这从何说起?”他故作不解道。 张慎瞪眼,“尔等请无恙去协助调查税银案,只是例行问询,无恙年轻,言语或激烈些,也不该将其打伤吧。” “有这事?如何从未与我们提过?” “打更人也太过猖狂!” 两名老先生义愤填膺! 李慕白无语地瞥了张慎一眼。 南宫倩柔先‘错愕’,又‘莞尔’,最后‘摊手’道,“院长,几位先生,实在误会。” “误会什么?魏渊叫你带什么话给无恙,你自说与我等,无恙正在潜心闭关,等之后,我等会转告他。”陈泰不愿与其啰嗦。 南宫倩柔‘无奈地摇摇头’,“打更人有打更人要守的规矩,如何好随意逼供?更不提魏安非嫌犯,他的伤…院长,几位先生,叔叔教训侄子,天经地义吧?” “叔叔教训…” 没说完,陈泰愣住。 赵守几人也怔怔。 下一息… “你胡说什么?” “魏渊疯了?乱认什么亲戚?” “无恙是青州出身,与豫州一江之隔呢!” “…” 乱作一团! 012 叔父这是话里有话啊 斋舍小院 在书院一众师长的注视中,魏安点头,“魏公是我族中堂叔。” “这…” “无恙,这你之前如何不说?” “那日你怎么说身上的伤是口没遮拦所致?” “…” 须臾的沉默后,疑问接二连三。 魏安朝众师长揖了揖,道,“确是口没遮拦,惹了叔父不悦。” 说完,他看向南宫倩柔。 后者十分配合地点点头,“山门前我便说了,叔叔教训侄子。” 魏安继续道,“劳院长、老师、诸位先生关心,未及时讲明是无恙疏忽。” “无妨,无妨。” “这种事,别人不问,总不好挂在嘴边吧,不说就不说,也没什么。” “无恙,你不要多想,我等只是顺口一问。” “是是,无关紧要之事,且勿扰了你的思绪。” “…” 对待这样主动认错的优秀学生,老师还能怎么样呢? 当然是原谅宽容他啊。 瞧这一个个和善可亲、想着话地给魏安找补。 再对比山门前对自己那一句句冷言恶语,南宫倩柔直觉牙龈发酸。 “魏渊要你带什么话,赶紧说,休要搅了无恙心绪,他正是关键时候。”陈泰转脸,没好气道。 南宫倩柔已习惯这些老儒生的双标行为。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看向魏安,道,“安儿,明日书院旬假,来叔父这儿吃顿家宴,也祭拜祭拜先祖。” 这话,哪怕养气数十年如赵守也皱了皱眉。 家宴什么的,等当场便可给驳回去。 祭拜先祖… 这可牵扯孝道! 魏安看向陈泰。 后者脸色不怎么好看又颇无奈地点了点头。 如此,他回道,“劳南宫金锣跑一趟,明日我定准时赴宴。” 南宫倩柔点点头,还未开口之际,陈泰道,“我与无恙一同赴宴。” 他不由皱眉,“陈儒,这是家宴。” “我是无恙老师。” “不请自来非为客之道,也有失体面。” “你…” 魏安忙打圆场,“老师不必担心。” 又冲南宫倩柔点了点头。 “明日我会来接你。”后者应了声,又冲赵守抱了抱拳,“院长,我便先回了。” “嗯。”赵守面无表情。 待南宫倩柔走远,陈泰不无恼火地一甩袍袖,“这魏渊,真会挑时候,他又不是不知道!” “幼平,关心则乱。”赵守态度似与先前的抵触不同。 陈泰愣了愣。 张慎、李慕白也察觉,陷入思索。 “无恙,做学问本该一张一弛,明日你便放松放松。”赵守温声道。 魏安心下感慨,不愧是云鹿书院的院长。 “是,院长。” … 落日西山 回到许府,家中正热火朝天地布置晚饭。 小妹许玲音躲在花厅廊道一阶石阶,正不知吃什么,她遮得严实,许新年看不清。 “二哥,你怎么又回来?” 面对小妹的质问,许新年一口气噎在喉咙,不知道说什么。 “书院旬假。” 他闷闷地吐出四个字。 “哦。” 许玲音忽想到什么,面露喜色,“大哥说后日领我和姐姐出去顽→玩。” “辞旧,辞…铃音,你二哥回来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 只是许七安太过焦急,视焦没准头。 许玲音木木地抬头,瞥了许新年的方向,“二哥…” “大哥,我在这儿呢。” 许新年的声音幽幽飘来。 “哦,嗐,我有事问你。”许七安拉过堂弟的胳膊。 “大哥,也无旁人,便在这儿说吧。”进了花厅,许新年拨开他的手。 许七安看了眼二弟纤细修长的手,悄摸摸退了半步,咳了声,正色道,“辞旧,你前日说云鹿书院要出一名亚圣,可否与我仔细说说?” 许新年诧异地看向他,面无表情重复道,“平头百姓不必知道这等大事。” “我…”中了自己扔出的回旋镖,许七安无可奈何地低头,“听听也无妨。” 许新年略昂了昂下巴,“讲了大哥你听不懂,我岂不白费口舌?” “辞旧小看人,那诗还是我送你的呢,不就是‘天理即人欲、心即理’嘛。” 许新年昂着的下巴恢复原样,又猜测道,“大哥今日遇上国子监那帮人了?讲不过便动手,心眼小的很!” “都打上你们书院山门了?”许七安惊愕道。 “借彼辈几个胆,倒是敢呢。”许新年不屑地哼了声,又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晦气的很,那日绵羊亭送别紫阳居士…” 堂弟缓缓道来,话至关键处,神情激昂,双手高举,颇有几分狂信徒的模样。 许七安凝眉思索。 听上去,完全是心学,论证却因地制宜,结合了这世界的学说。 他一时难以分辨。 毕竟这世界也有‘三人行必有我师’、‘人谁无过’这样的圣人语录,却没有原世界的四书五经。 或许这位叫魏安的学子能悟出心学也是巧合呢。 “辞旧,可否为大哥引荐一二?” 思忖几番,许七安想着还是见一面得好。 “大哥如何学那帮糙人附庸风雅,如今漫说我,便是书院的先生们也难见魏安一面,更不提大哥你。”许新年十分自然地吐槽道。 毒舌! 他怎么就糙人了? 许七安想想自己这张脸,又看看堂弟那张脸。 算了,按下不表,暂不计较。 “有机会,若有机会,辞旧你定为我引荐引荐。” “行叭。” “宁宴,宁宴~” 二人这边方话罢,外头响起许平志的声音。 兄弟俩出花厅迎上去。 “怎么了?二叔。” 许平志那脸只差把八卦二字写上去,许七安照流程问道。 “辞旧也回来了。”许平志用老父亲的目光打量许新年几眼,又迅速地切入吃瓜模式,故作神秘地道,“听说了吗?魏公有个侄子,在云鹿书院读书。” “魏公?” “魏公?” 前一声是许新年。 后一声是许七安。 “魏公是谁?”许七安问道。 许平志和许新年同时看了他一眼,将他踢出吃瓜队伍。 “不是说魏公全族叫巫神教屠了吗?”许新年疑惑道。 “说是事发时,魏公的堂兄在外跑货,因而逃过一劫,老朱也是,也不说个明白,只说叫魏安,诶,天佑魏公,总算有个后人,魏公这样的军神,若没…” 越往后,许平志越自顾自地说。 “等等!” 许七安和许新年同时出声。 许平志吓了一跳。 “父亲说那学子叫什么?” “二叔,那人叫魏安?” 对上儿子侄子两张急迫的脸,许平志眨巴了两下。 …… 翌日 一面红金大圆镜,尽销云雾照乾坤。 这个时代赴宴,一般吃午饭。 魏安携最后一缕晨辉,抵达了…浩气楼。 “不是说家宴吗?”魏安站在浩气楼大门前,嘴角有一丝无奈。 “义父一心为公,此处便是家。”南宫倩柔骄傲道。 行行行,惹不起工作狂。 魏安不在纠结。 在大门两名侍卫的注视中,直入楼中,上七层。 这回不必再隔个屏风对话。 “来了。” 魏渊正在沏茶。 他动作缓而不慢,十足韵味。 “坐。” 语气温和,真如与亲族后辈对话。 魏安也不客气,揖了揖便大大方方落座。 立在一旁的南宫倩柔眼角抽了下。 见状,魏渊笑了笑,“听说你剑指国子监,如今在这京城内风头一时无俩。” 叔父这是话里有话啊。 013 太明池之会 心中想着,魏安起身,理了理衣襟袍袖,朝魏渊深深拜下,“多谢叔父。” “哦,谢从何来?”魏渊故作不解。 魏安嘿嘿一笑,与此前在书院一板一眼的书呆子不一样,添了几分少年气,“谢叔父为我吸引火力啊。” “吸引…火力?嗯…你这用词倒是贴切。”魏渊嚼了嚼这从没听过的说法,又道,“坐吧。” 魏安笑呵呵地坐下,下一息,他整张脸僵住。 “你想没想过,值此要紧关头,若你此前种种为人大肆宣扬,你会是何下场?” 魏渊语气淡淡,话却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见那小子脸色难看,南宫倩柔立即柳叶眉扬了扬,爽了爽了。 魏安沉默,只觉口中苦涩,心中翻江倒海。 他努力平复情绪,恢复理智,好一会,道,“魏公欲以我为饵,钓出幕后之人?” 魏渊侧首,笑眼看向他,“你以为此计如何?” 心底一团怒火爆发,魏安咬了咬牙,竭力不让理智被冲散,“小人以为,魏公不会这般做。” 魏渊没吭声。 时光似淤泥,魏安越陷越深,越来越窒息。 终于,魏渊开口,“你当时说的好听,不愿认我,生怕冒尖,受人迫害,为何眼下闹出这般大动静?你可知你面对的是什么?” “我知!”魏安几乎没间隙地回道。 掷地有声! “我知,书院与国子监所争非限于学术!” “我知,彼辈手残恶劣,毫无底线!” “我知,今上绝不愿见到稳定被打破!” 他一句一句,气势一升再升! “可我能如何?”他反问一句,又坚定道,“我年纪虽幼,时至今日,每一天如履薄冰,每一步似走在刀尖上,我必须搏出一番天地!” 空气一时沉寂。 南宫倩柔望着自己口中的‘小崽子’,光辉打在那小子的脸庞上,显得刚毅,他眉宇间透出的意志一往无前。 许久。 魏渊缓缓道,“你在绵羊亭说出那番话的当日,已有人打听到打更人这儿,昨日我将你是我堂侄之事,透过某人传给那帮人,到昨个黄昏前,几乎全城皆知;今日晚些,你此前种种遭遇,也会传到那些人耳中,当然,有些细节会改一改,譬如你那首观书有感如何送到松正公的桌上,还有你曾遭遇非人折磨。” 魏安顺了顺思路,起身长揖深深拜下,“多谢叔父。” “你年纪不大,也太功利了些,一会儿魏公,一会儿叔父。”魏渊轻笑,骂道。 魏安低着的脑袋,脸上一臊。 “行了,你自下六楼,那儿有间静室,好好梳理梳理,午饭会开得早些,不然有人再等急了。” 魏渊有所指。 有些猜测,魏安告退下楼。 “义父,即便我等为他遮掩,只怕还是会让人翻出来。” 待魏安离开,南宫倩柔提出疑惑。 “无妨,待到那时,他的话语已非今时今日可比。” “义父,您这是赌他一定会赢。” “他没有选择,只能往前,所以会拼尽全力,不是吗?” “…” 待‘家宴’结束,魏安终于明白魏渊口中‘有些人’指的谁。 他才出打更人衙门,一群身着士子服、学子服的人迎面而来,两侧也有人朝他包围而来,似防止他返身躲进打更人衙门。 “可是魏无恙当面?”领头之人二十左右,拱手问道。 “是我,你等这是做什么?”魏安装作不解地扫视一圈。 “呵,魏兄何必明知故问。”那人轻笑了声,神色桀骜,又继续道,“我听魏兄绵羊亭大论,有些许不解,今日凑巧,请魏兄解惑。” 这哪里是请教的语气? “你姓甚名谁,我一概不知,上来便要请教我,何时国子监的学子这般不通礼?”魏安笑道。 他虽笑吟吟,语气明显讽刺。 众目睽睽之下,那年轻人吃个小瘪,咬了咬牙,再作揖,“魏兄莫怪,我求学心切,是我疏忽了,我…” “算了,你也不必介绍,今日我不会与你等做什么口舌之争。” 只是还没介绍,就被魏安打断。 “你…好胆!竟戏耍我等!”那人气急。 “诶,你休要凭空污蔑人,我非戏耍你等,而是戏耍你。”魏安把从魏渊那儿受的气全撒给了这人。 “我…” “好了。”那人身后再走出一名年轻人,单从形象来看,这人稍长些,他踱了两步,道,“魏兄倒是牙尖嘴利…” “行了,实无兴致与你等在此磨牙,明日,太明池旁有一马球场,你等有什么不解,我定好好教。”魏安打断他的话,走了两步,又道,“一次性把问题问干净,我只教这一次。” 说完,他提步离开。 “狂悖之徒!” “腹中空空,不敢与我等斗辩罢了。” “…” 先前的青年人一通输出。 众人懒得看他,结伴离开。 …… 次日 许府 “辞旧,辞旧!” 天方蒙蒙亮,门倌老张领了一位云鹿学子进来。 一进小院,那学子一个劲地唤许新年。 后者恰在洗漱。 “咕噜噜~噗~” “甫运,何事这般急匆匆赶来?”许新年不紧不慢问道。 “辞旧,你果真不知,诶哟,魏师今日便要在太明池庞的马球场与国子监那帮人斗辩,分个一二。” “什么?为何这么突然?” “莫管这些,快些走吧,去迟了,只怕进不去。” “走走!” “…” 这边许新年前脚刚走,许七安后脚翻墙过来。 “大郎,娘子说了,叫你走正门。”一名丫鬟道。 “我也说了,叫我别唤我大郎。”许七安逗了个趣,扫视一圈,问道,“辞旧还在睡?” “有同窗来寻,二哥儿随同窗出去了。” “这样么…你去唤玲月和铃音。” “是,大…公子。” … 太明池,马球场 旭日方升,场内已人头攒动,几乎整个京城的读书人,不拘年幼年老,皆来此地,宛如读书人的一次盛会。 有些默默等候,有人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云鹿那小子打小受人挟制,没少挨打!” “诶呦,莫不是是敌国派来的间隙?” “那两句话真是他自己悟得的吗?” “谁知道啊,有无真才实学,今日定见分晓。” “…” 014 非气运,是文运 皇宫,一座偏殿 不同与其他宫典或威严或精美,此处幽静、质朴。 “皇上,黄老侍郎已经出发了。” 一个老太监低着头颅,汇报道。 上好的金丝楠木榻上,一个身着道袍的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停滞了下,轻轻点头。 老太监叩首告退。 在老太监离开后,元景才合上的双眼忽地睁开,“斗辩,魏安。” … 太明池,马球场 “屮!” “代元长这狗东西眼睛长脑袋上去了!还拦着不给进,我一脚给他踹开!” “没踹死他算他走远!” “…” 一扫过往沉疴的书院学长们嘴跟淬了毒一样,口吐芬芳。 对象是在马球场入口前拦人国子监的一名斋长。 许新年和周甫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两人运气好,赶来时正碰上这出,顺势随书院学长一起进来。 许新年目光随意扫了几处,皆是说得上号的人物。 “好久了,上一次这般盛会是什么时候?” “百年前了吧,我哪知道?” “…” 学长们唏嘘感叹。 云鹿书院不上桌久矣。 两个萌新跟在后面,老老实实倾听,仪态自然大方,心态却要如鹌鹑。 “许辞旧,你竟也进来了。” 一道颇嚣张的声音忽然闯入。 他凝眉望去,不待他搭腔。 “滚。” 前头的学长微微侧首,淡漠又大方地赏了那人一个字。 后者脸色一变,瞬间涨红,又在身边同伴紧张又急切地在耳边低语一番后,愤怒极速消退,最后无能地朝云鹿书院学长揖了揖。 许新年眉毛扭了扭。 爽了。 “王兄,许久不见。” “这是许辞旧,张儒的弟子,颇得张儒真传。” “哈哈,改日,改日定上门请教。” “…” “钱兄!” “…” “你这臭棋篓子,如何邀我对弈?” “诶,放心,自己人,我会当外人面埋汰你吗?这是张儒的弟子,许辞旧,这是李儒的弟子,周甫运。” “…” 许新年和周甫运在学长的带领,认识了不少以往只能遥遥观之的人物。 有王公贵胄子弟,有书香清流后人。 唯独没有官宦子弟。 “曲唯安。” 这边方与一名清流世家子弟分开,一道声音直奔许新年一行人。 曲瑾,曲唯安,正是一直领着他与周甫运见世面的书院学长。 只见侧方一行人挤开人群而来。 许新年从那群人中一眼叼中了此前‘前倨后恭’的家伙。 曲瑾也看到了,不由笑道,“多大个人,还哭鼻子找尊长?” 说完,他又看向刘嵩,“如何?有指教?” 刘嵩皱了皱眉,“曲唯安,莫以为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鼓捣了两句歪理邪说,你云鹿书院便能翻身。” 曲瑾丝毫不受影响,淡淡道,“刘惟中,昨日在围堵魏师,有你一份吧?小人做派,所以一辈子难入品阶。” 真相最戳心刀人! 国子监不修儒家体系,这是某二五仔为了与云鹿切割干净的后果。 刘嵩神色立起了变化,自我克制了番,冷声道,“小你十几岁的后进之辈,你也好意思称之为师,云鹿书院简直穷途末路!” “不入品。” “今日斗辩,定叫那泥腿子显露真形!” “不入品。” “你…” 刘嵩差不多要破功之际,人群忽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原先马球场平坦而宽阔的看台上,一行人进入,有年轻一辈,也有须发花白的老者,衣着并不质朴,也不奢华,眉宇、举止间掩不住的高傲。 “国子监祭酒来便罢了,黄老侍郎如何也来了?” “你懂什么?狮子搏兔,亦须尽全力。” “兄台误会了,黄老今岁八十有四了吧,我担心他受不了气,倒在台上,那便不美了。” “你…你是云鹿出身?” “荒谬!这大奉读书人何时非国子监便云鹿书院,我乃洞川书院学子!” “…” 日头渐高,国子监一行人坐了有一会。 云鹿书院却还未来。 “莫不是怯战而逃?毕竟小娃…” 人群中个别有心之人话还没说完,看台一侧,人影浮现,赵守、张慎、陈泰、李慕白、辛山,两名老先生于功、付海,魏安不在队伍末端,而是在老师身侧。 “今日你斗辩,文胆必可得以锤炼,若能再领悟几分浩然气,那是再好不过。”陈泰神色轻松道。 昨个书院,魏安告知他约国子监今日斗辩之时,可不是这般。 一直舍不得对这个学生说重话,当时陈泰气得哑口许久,最后说了句‘太莽撞了’。 又在魏安细细讲解完心学体系后,眉开眼笑。 “幼平,轻敌乃兵家大忌。”张慎出声道。 陈泰没所谓地抚了抚须。 魏安替师挨‘骂’,“学生省的。” “好了,上了台,只管沉着应对,无须管其他,一切有我等。”走在最前头的赵守在临上看台前,停步,朝魏安叮嘱道。 老师以及其他师长的目光纷纷投向他。 期许、鼓励、支持… 魏安沉默了一瞬,“谢院长,谢老师、诸位先生。” “走,你先登台。” 陈泰拍了拍他胳膊。 魏安挺了挺腰背,理了理那身云鹿书院的学子服,三步,每一步,他的意志在攀升。 “终于对上了。” “这也算百年来儒家一件大事吧。” “如何不算呢,新的学说,上一次还是百年之前。” “…” 马球场的看台不高,比半人还矮些,不少人却仰着头,眼中闪烁期待。 思想禁锢太久了! “这是国子监祭酒秦峥秦先生。” “见过祭酒。” “这是黄老。” “见过黄老。” “魏兄,张彦之慕名已久。” “魏兄,张弘。” “魏兄,我是张启。” “三位…” “一胞三兄弟。” “…” 寒暄是永不缺席的环节。 许新年望着台上与秦祭酒、黄老去、三张等人互礼的魏安,他之前还因曲瑾将自己引荐给一些自己平常难以接触的高人名士而开心。 此刻,心情复杂。 比起自己,这位仅仅入学一月有余的学子走在他前太远太远。 仍须努力啊,许辞旧。 魏安与三张寒暄还算比较客气,赵守等人与国子监的老家伙们真就只是走个形式,让人丝毫不怀疑,这些人目光但凡多对接一息,下一刻便要动手。 “噤声。” 赵守明明只是寻常开口说话,声音却传遍马球场。 院长目光落在前方,即便全场安静,刻意顿了顿,他瞥了秦峥和黄老一眼,道,“人既已至,便开始吧。” 没一点拖泥带水,直奔主题。 三张之一张启率先起身,步至两方中间,朝魏安拱了拱手,朗声道,“先圣以为‘天理,民彝之大节,其张之为三纲,纪之为五常’,魏兄如何看?” 一上来就放大招! 拿三纲五常说事! 你小子怕是一肚子坏水等着呢。 一众注目中,魏安起身,缓缓踱至两方中间,吐出两个字,“认可。” 张启明显的愣了下。 他不是没预设,只是没想到魏安‘跪’的这么快。 “既如此,魏兄如何说人欲即天理?”张启笑问道。 “年兄以为,何为人欲?”魏安并未回答,反问了句。 “先圣说的明白,‘人心,人欲也;道心,天理也’。”张启说的大声,还斜瞥了魏安一眼,一副‘你不会连这也不知道’的表情。 魏安轻笑了声。 台下许多人露出会意的笑。 让许多人相信魏安那两句话并非那两句话本身,而是魏安论证‘心即理’的过程,用程晦的话打败程晦,不可谓不精彩。 “请教年兄,人之吃喝拉撒是人欲,还是天理,是人心,还是道心?” 张启登时哑口。 他反应也快,“不若魏兄先答了我的问题。” 台下不少人摇头。 实在难看! 他心里这点小九九已然摆在台面上。 三纲五常… 魏安啧了声,“我以为年兄对我绵羊亭所言做了十足的功夫,不想却还要我再答一遍,我说的明白,人只一心,并无二心,天理即人欲。” 他像是再为某个二五仔留体面,实则又把那个二五仔拉出来鞭笞一顿。 “如此说来,财、色、名、食、睡皆是天理?”张启冷笑反问。 “如何不是?岂有人不进食之理?寻常人若不挣钱,何以维持生机?”魏安亦反问。 “魏兄眼中,奸淫掳掠此等罪恶之举也是天理?”张启再追问。 “那如何能是?此乃私欲也。” “那魏兄又说天理即人欲?” “私欲非人欲,乃逾越人欲之欲望。” “你…” 张启哑口,作战失败! “既如此,人心中有种种私欲,魏兄为何说人心即道心?”张彦之起身,接力出战。 魏安笑笑,“这简单,我举个例子。” “乡野有老媪,年迈患疾,久窝病榻,次子佣田,赚的不多,日日伺候榻前,端茶倒水,煎药洗衣;长子善交际,好大吃大喝,好赌,只管自己快活,从未侍奉老母。” “忽一日,老媪病重,须大笔银钱,方可请医者施针救治,次子银钱不够,长子及时掏出积蓄,救回老母。” “长子好赌、好大吃大喝,私欲也,拿出积蓄救母,孝也,天理也。” “私欲会遮蔽人心,人心没了私欲遮蔽便是道心,所以说,心即理也。” “魏兄果真是辩才无双。”张彦之假意一叹,却道,“依魏兄所言,杀人劫道之恶贼以所得供养父母也是天理?” 魏安错愕,不语。 这也太生硬了。 见他沉默,张彦之以为自己难处魏安,欲趁胜追击之际,魏安却开口道,“善与恶,年兄难道分不清?” 不给他反应机会,魏安又紧接道,“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这并非对善恶界定的方法。 不过… 台下众人纷纷重复默念。 台上秦峥等人亦是暗暗品味。 赵守、陈泰这些早知道的此刻无不笑呵呵。 “既然理在心中,哪还须读什么书?所有道理便在心中求便是!” 张彦之不停追问。 脑子转得真快啊。 好在他准备的全面。 魏安摇头,“如此说不对,譬如许多人皆知应父当孝,兄当弟,却因私欲遮蔽,不知如何做?” 他上前一步,提高了嗓门,“知与行,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此心光明,亦复何求。” 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此心光明,亦复何求! 台下有些人才从之前四句中脱离,当头又迎来两句。 金石之音,振聋发聩! 没一会,那些人仰着的脸上,眼中泪光闪动。 “魏师!” “魏师!请收我为徒吧!” “得闻魏师传学,此生无憾矣~” “…” 当第一个人叫出声,后面已然刹不住车。 而此次斗辩,结果也不言而喻。 有个别国子监出身的人还想挣扎。 忽然一道清光从天而降! 形成一柱清辉,直直地灌在魏安身上! “这是…气运?”陈泰错愕。 他疑惑是他感觉这道清光意韵不对。 “非气运,是文运!”赵守显然更见多识广些,他起身,冲陈泰几人叮嘱道,“你几人看好他,我去去便回。” 临走前,看了秦峥和黄老一眼。 “走吧。” 秦峥起身,扶了扶一旁的黄老,对张彦之道。 “老师,我还未败!” 张彦之咬牙道。 他望着沐浴在文运中的魏安,心中嫉恨、不甘各种滋生。 “败便败吧,莫失了气度。”黄老苍老的脸看不出情绪,淡淡道。 张彦之无奈,其他人也心有不甘地离场。 … 此刻 云鹿书院,后山文庙 赵守身影浮现。 也巧,正好看到最后一缕清光从颤抖的文庙飘出,飞向远方。 … 国子监 “不必气馁,自此后当好好研习他的学说,他可苦心研习程学十年,你等还比不上他?” 秦峥安慰了句,与黄老走了好远,至在一座雕像前。 两人望着雕像。 许久许久,秦峥低头,再抬头,泪水已满面,“没了,没了,先圣数十年的成果,被不孝后人丢了。” 黄老亦是老泪纵横,只是不语。 … 皇宫,偏殿 打坐的元景帝感受什么,忽然睁眼,眼中闪过一抹满意。 015 一日入君子境 “这便认输了?走的也太干脆了。” “输赢,你我心中有了答案,祭酒和黄老心中也有。” “魏师新学实在拨云见日,使人得见光明,只是国子监…” “要我说,在魏师于绵羊亭说出那两句,程学已然败了。” “近两百年,近两百年,云鹿一脉总算守得云开,诸君,你我也见证了历史。” “走走走,吕兄,李兄,繁楼,我请客,今日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怕你不成,哈哈~” “同去,同去!” 有心有不甘者,为国子监张目。 有洒脱不羁者,已携手结伴离开,欲以今日见闻佐酒,酣饮一场。 有狂热者,笃定今日要拜魏安为师,追随其做学问。 有儒家修行者,沉默地注视观台上的景象。 袍袖缓缓翻飞,清光中的魏安宛如镀了一层淡金色的金箔。 他在体会一种玄而又玄的感受。 诸多奇异,千般神妙,在他心间、身间起落。 九品开窍境的薄弱文气一遍遍遭梳理提纯。 有什么在体内积蓄,嗯…淡淡的充盈感。 当那柱清辉渐渐消散稀释,最后一缕清光融入魏安眉心。 “没了?” “就这?” “…” 观台上陈泰等人,马球赛场上一直留守的人,此刻心中纷纷生出疑惑。 有修行高品阶的方才分明听到赵守说这是文运。 那可是文运啊! 魏安双目闭阖,微微垂首,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陈泰等人暗暗焦急,却不敢有动作,只关切地望着魏安,也警惕四周。 台下一直守着的人更急。 关于文运这等机遇,儒家史书上有记载的只儒家体系创始人,唯一圣人吧。 “如何了?” 赵守重回到马球场看台,第一时间视线落在魏安身上,也不知如何处理,一同加入沉默守候的队列。 “眼睛动了。” 几近眼睛不眨一下,盯住魏安的周甫运一把抓住一旁的许新年胳膊。 若换作寻常时候,后者立即便将这咸湿手拨开。 几乎是周甫运开口的下一息,魏安缓缓睁眼。 刹那间,体内文气爆涨! 袍袖重新翻飞起来! 八品修身境,成! 七品仁者境,成! 六品儒生境,成! 五品德行境,成! 五品可谓是儒家体系战力最飙升的一个境界,素有‘儒以文乱法’之说! 陈泰等人‘言出法随’便是此境界能力的展现。 横跨四个大境界,成就五品德行境! 馈赠十分豪华! 魏安却感觉到馈赠不止这些。 不过…便止步于此吗? 他心念一起。 【可预支项目:2/2】 【是否预支,晋升儒家四品君子?(补完条件:‘君子者,六德,九思,十品’,一年内,言行以此为准绳)】 六德,九思,十品,魏安不由咋舌。 他从未将自己标榜成君子,也从未以成为君子当做自己的目标。 罢了,先预支吧,好在可预支项目如今有两个。 今日他接收馈赠,已入五品德行,顺势再入四品君子自无不可,还能少惹些怀疑,引来瞩目。 加之此刻又有众多师长守护他周遭。 就在今天,让他有彻底能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吧! “预支!” 魏安心中大喊。 他的灵魂瞬间抽离,双眼再度缓缓闭上,躯体晃了晃,却又一股神秘力量将他托撑住,维持站立姿态。 “嗯?怎么又…” 陈泰最是关切学生,立看向阅历见识更胜一筹的赵守。 赵守本就深的法令纹和眉心纹更深了。 “缘何晋升五品停下,又再入天人合一?” 赵守所言不啻惊雷,台下那些能听见他所言的人纷纷看向魏安。 一瞬间,无数种情绪在心间滋生。 “不能再入四品吧?” 张慎话中不乏震撼。 话落,他特意瞥了李慕白一眼。 后者胡须都要拽断了! 心中不断呐喊! 那会但凡自己坚持,但凡那时不退让,这么个好弟子就是他的了! 陈幼平,这老匹夫,走了大狗屎运了! “诶~” 最后理智将这些情绪清除,化作一声长长的慨叹。 “无恙不也唤你先生吗?以后我让他拜你,与你学习对弈之道。”陈泰笑道。 忽略神色和语气,这话倒像是句宽慰,但实则炫耀大于宽慰啊,老匹夫! “你不愿教?那我让无恙与谨行学习兵法。” 见其眼露不善,陈泰立道。 “嗯,此事大好,深得我心。”张慎打蛇上棍,连连点头。 李慕白立咳了声,斜睨向张慎,“如何轮的到你?也该先拜我!” “呵呵.” 张慎二字以应之。 俩大儒似少年般斗嘴斗气,看的后方两名老先生连连摇头,落在魏安身上的视线满溢出来的笑意。 众人虽说笑,注意一刻不离魏安,更时时注意周遭。 依旧还在马球赛场的一些人慢慢地往边上的观台移动,也不知是敌不过这日头,还是怕情绪藏不住。 留在观台前的只剩对心学对魏安的狂信徒。 不多时,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魏安再度睁眼。 睁眼的一瞬间,他脸上、眼中流露出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沧桑。 方才,他经历一段本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二十一状元及第,时值北方蛮族、巫神教来袭,‘大奉’山河破碎,国不将国,百姓生灵涂炭,‘区区五品德行’的‘他’毅然带兵出征,奋力抗击来犯之敌! 怎奈兵力悬殊,高品阶的战力相距甚远,‘他’为蛮族俘虏,蛮族中有一部少主仰慕其学识,坚持不懈劝降,‘他’毅然拒之,三年之后,这部少主无奈将‘他’押解至蛮族国都。 ‘他’文气被打散,一手一腿被折断,成了一名普通人,被关于蛮族天牢,此处阴暗可怖,无数刑具沾满了鲜血,日日响彻的惨叫,无数个夜晚阴风鬼嚎,湿热、腐臭交织的牢房,‘他’咬破指尖,在牢房墙上写下…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 儒家四品,身怀浩然正气,百毒不惧。 如何掌握浩然正气? 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什么意思呢? 浩然正气是要用心中正义去培养,但不是偶然的正义行为获得,需要积累。 魏安,不过区区束发之年,如何有长时间的积累? 只能弯道超车! 这首正气歌便是魏安掌握浩然正气的契机! 其中一些典故因地制宜做了改写,韵脚亦然!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他非刻意为之,声音却在某种加持下传得很远很远。 当他读完最后一句。 轰! 在场响起猛烈一声,非在现实间,此声来自心间! 016 正心,诛邪,荡魔,斩妖,驱神…请圣! 魏安只是吟诵,正气歌全篇却一字一字刻录马球场众人心间。 初闻之,琅琅上口,胸中荡气回肠,激昂澎湃,让人直欲长啸抒吐。 忽又心间升起一轮煌煌大日,照耀四方,一切邪祟、阴蜮、孽欲的念头通通化作飞灰! 一时身心澄澈,意念纯净! 种种邪念、杂绪不得加! 修行之人,立觉自身境界有松动之感。 再默诵之,一股天地正气萦绕心间、身间,此气之磅礴,凛烈万古,贯日月,诸般邪恶不得近! 整个马球场陷入沉寂。 此乃大机缘! 百年难遇的大机缘! 谁人愿错过? 抓住这玄妙的状态,无不在梳理自身,以期更近一步的感悟! ‘始作俑者’的魏安收获只多不少,一样在静静体会… 不多时,一人文气骤然肆虐喷薄,片刻后,又缓缓平息,至于到底进益如何,只这人自己知晓,不过从其满是激动、感激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他进益匪浅! 有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又好一会,赵守缓缓睁眼。 他早已入三品,境界虽高,也从中收获了些。 众人目光齐聚魏安。 原是芝兰玉树的少年郎,此刻身形无限拔高。 待魏安出了状态,赵守最先有动作。 他理了理一身麻衣,蓬乱的白发,端端正正地朝… “院长。” 亏了反应快,魏安立让到一旁,又上前拦住赵守。 赵守神色平静,对上他的视线,轻轻摇头,“你不知你此番作为,我受益多大,你若拦我,便是叫我念头不通达;再有,达者为师,你何须谦辞?” “无恙,以你之学说,自当豁达,不必拘泥刻板。” “自是如此。” “也受我一拜。” 陈泰、张慎、李慕白出于知晓内情,也因同样受益,一同出言劝道。 台下众人,早已齐聚魏安所在观台前,见赵守有所动作时,皆有样学样,恭敬揖出,无一不是如此,只待赵守领头。 魏安想了想,让院长稍候,上前半步,正面台下众人,对台下众人和赵守等人稍揖了揖,又在上前一步,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搭在腰间。 在所有人以为他准备接受时,却听他朗声道,“凡我儒家学子,修行之士,心中秉持正气,吟诵此正气歌,可正心,诛邪,荡魔,斩妖,驱神…” 他声音一重叠过一重,语气并不多昂扬,但所有人深深感受其中不断攀升的气势,以致全身有股淡淡颤栗感。 魏安忽一顿,气势并不中断,反更上一层。 只见他朝云鹿书院遥遥一拜,而后两个字传遍整个马球场,甚至太明池。 “请圣!” 刹那间,一束束清光自南方飞来,空中忽然风起云涌! 冥冥之中,又有异变! 马球场的这些人品阶不够,自是无法察觉。 他们瞪大的双眼中,猛烈的风在须臾间化作一阵清风,拂过心间。 一道身影在云边缓缓浮现。 那人着对襟儒衫,戴儒冠,只从五官无法辨认,但其身边有一灵动秀美的鹿,鹿身可见云纹。 “这是…云亚圣!” 一位云鹿书院的老先生惊愕出声,又来不及整理衣冠,深深拜下。 赵守、陈泰、张慎、李慕白亦然。 云亚圣! 圣人的大弟子! 台下余人齐齐作揖! 那一张张低下的面孔上,激动、颤抖、赤诚…诸多交织,难以言表,难以克制! 云亚圣形状空洞、又富灵韵的双眼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魏安身上,与魏安对了一眼,轻轻颔首后,他和妻子的身影渐渐淡去。 “院长。” 不知过了多久,魏安的声音响起。 赵守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澄亮的眼睛。 “您这一礼,我便算受了。”魏安轻笑道。 赵守怔了下,笑地摇了摇头。 “云亚圣走了。”李慕白缓缓起身,望向上方天空,又连忙向魏安确认道,“我等也可唤…请出亚圣?” “不能。”魏安果断地摇头,“至少要二品大儒。” “那你…”李慕白不解。 “好了,不必纠结这个。” 赵守开口时,李慕白等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文运! 羡慕不来,羡慕不来! “如何?”赵守又看向魏安,目光示意台下一个个的人。 魏安侧身,正面迎上一双双炽烈的眼。 他依旧是揖了揖,“诸君,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此前困顿不过些许风霜,儒家,此后当兴!” 他说的风轻云淡。 众人并不会以其年纪小,不知儒家落寞百年的苦痛,而反对这句话。 他们只会以儒家能出这等天骄,带儒家走出落寞,走向光明前景而欣喜不已。 无论是此前便对魏安狂热的儒士,还是在正气歌中受益,先前不喜甚至厌恶、敌视魏安的儒士,此刻皆以魏安为荣! 众人齐齐拱手,“儒家当兴!” 不远处,太明池,一间主屋的山墙之上,南宫倩柔轻笑了声,“真叫这小子成了。” … 观星楼,八卦台 一位白发白衣白胡子的老者盘坐在一张蒲团上,微阖的双眼骤然睁开,遥遥地望向天际,余光收回时又在太明池的方向顿了顿。 他神色没半分变化,继续阖眼,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 距离京城遥远的某州 主城最高建筑城主府的屋顶之上,同样一袭白衣一男子,难以看清其脸,似隔着重重障碍,他面朝北方。 “嗯?大奉的国运…” … 京城,皇宫,偏殿 正在打坐潜修的元景帝双眼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先减后增,还比原先多了。” 他低声地喃喃,忽地嘴角一扬,笑意癫邪。 又在下一息,一切神色敛起,恢复成威严帝王相。 “来人。” 他冲大大殿外喊一声。 没一会,一名太监踩着急匆匆又没半点声音的小碎步进来。 “太明池之会还有后续?”元景帝无喜无悲地‘关心’道。 … 马球场 “魏师!” “魏师,便让我随您修行吧。” “魏师,魏师~” “…”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中,魏安与赵守等人的身影消失。 许新年与周甫运揉了揉麻了的脸,带一颗麻了的心转身离开。 两人走了一段,快到入口时。 “魏师真厉害。” 周甫运十分直白地夸赞。 许新年白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展示下自己的文采… “二郎!二郎!” 一道急切又熟悉的声音传来。 017 赵守:格物?道家天宗手段? 骄阳照进大殿,落在宝座之上,元景帝端坐,整个人便沐浴其中。 “天地有正气…”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好了。” 被打断的太监立即跪伏在地,脑袋深埋下去。 沉默少许,元景帝依旧无悲无喜的神色,“之后呢?” 太监未起身,稍抬了抬头,继续汇报,“之后,魏安请来了云亚圣。” “什么?”元景帝神情终有一丝动容,皱了皱眉,“仔细说说。” “…” “下去吧。” 待太监出去,元景帝缓缓后倚,直至整张脸重陷入黑暗中。 良久,黑暗中吐出两个字。 “魏安。” … 宫苑,揽月殿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一位女子扶栏而立,沐浴在金辉之中。 她容貌清奇脱俗,神色恬然而自带高冷清贵,纤纤葱指捧了一张笺纸,遥遥望向远方,圆润的下巴微昂,与修长玉颈连出一道精美绝伦的线条。 虽未出阁,华美长裙却凹出玲珑身姿。 “实乃千古一文!” 她不由感慨,又暗暗一叹,“只是…与国无益,好在解开了云鹿学子的桎梏。” 该去拜访一二。 念及此,她冲外喊了声,“来人。” … 浩气楼 南宫倩柔上来时,杨砚正在给魏渊汇报。 “魏公,需要出手吗?”杨砚问道。 “先不急,你留意着,这人有些才能。”魏渊说完,看向走上前的南宫倩柔。 后者瞥了一旁的杨砚一眼。 “魏公,我…” “无妨,也不是什么秘密。” 得了魏渊应允,杨砚乐呵呵地回了南宫倩柔一眼,只是越听,他脸上笑意越少,连连震愕后,只余麻木。 对此,南宫倩柔很是满意。 收拾心情,杨砚忍不住感慨,“短短月余,此人竟已有了上桌的资格。” “四品而已。”南宫倩柔挑了挑柳叶眉。 “是儒家的四品。”杨砚纠正,又用眼神挑拨了下,‘如何?你不信,可以试试’。 南宫倩柔阴柔的脸更阴冷。 “怎么是短短月余?”魏渊开口,又缓缓起身,走到雕栏前,负手而立,高处的风吹得袍袖翻飞。 杨砚和南宫倩柔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护在其后。 只听魏渊道,“这一步,他可是走了整整十年。” … “倒也不全是,十年苦学确有进益,更多是不经意间的领悟,不断地积累,无我魏安,亦有赵安、陈安,程相的学说更多是倚仗大义。” 云鹿书院后山,面对两名老先生的赞誉,魏安谦道。 “无恙这般说,我等白首穷经,做了十足的无用功。”一位老先生笑道。 他不是挑刺,而是欢喜。 “哪如何能是?”魏安忙摆手,又道,“程学,我实则只接触了数月,还是因得了松正公举荐,想着要来京城,程学的大本营,才决定看一看,此前十年,我所学只囿于圣人经典,而诸位师长困于程学之中久矣,我倒更像个局外人。”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无恙所言甚是。”大国手李慕白抚须道。 其余人亦是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众人边走边说,陈泰为魏安解释了院长为何说他受益最大。 原来院长三品立下宏愿,要带云鹿学子重返朝堂。 “如此说来,若我云鹿学子重返朝堂之际,便是院长突破入二品之时?” 魏安笑地向赵守求证道。 他口中‘重返朝堂’是实实在在春闱秋闱后,云鹿大量榜上题名,而有了功名后,能被选任为官,不是给小官半职,扔到犄角旮旯,一辈子有志难伸。 “只怕不易。” 赵守抬头,望了望文庙方向,还有些距离呢。 陈泰等人附和地颔了颔首。 虽说程学已叫魏安斗败,再难站住脚,两百年的经营,国子监早将朝堂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又岂会愿意将地盘交出去? 此外,晋升二品也须大量的积累,实非易事。 山路曲折,一行人在光秃秃的树林间穿梭,忽眼前明朗,不远处一连两块石碑映入眼帘。 赵守、陈泰等人目光一时复杂,落在其中一块刻了字的石碑,这块石碑犹如一座大山重重在云鹿书院头上,压住了云鹿近两百年的气运。 ‘仗义死节报君恩,流芳百世万古名’。 相距不近,字却看的清楚,魏安视线挪到最后,落款正是‘程晦’二字。 众人缓步上前,石碑密布细细麻麻的裂纹。 赵守绽开笑容,伸手抚过那无数道裂纹,淡淡道,“只余最后一份大义。” 学术,理念,程晦已一败涂地! 他又抚上另一块空碑,眼中陷入回忆,透出无限感慨,是对往昔无数次苦思后的无所得,也有今日的一朝功成。 好一会,他轻叹了声,“这块空碑原是我所置,如今倒也无用了。” “如何无用?”魏安上前,手搭上空白石碑,轻笑地问道,“院长可否愿领我去一趟国子监?” 赵守一怔。 旋即又摇了摇头。 出一口气固然畅快。 到了他这个年纪,更多念着后辈学子的未来,书院的未来,儒家的未来。 这三点,魏安今日都办成了。 “说起国子监,我听闻年轻一代学问最出众者是一名叫徐靖的学子。”李慕白拉开话题道。 “我听说此人,学问极为扎实,只是寡言少语,三张比之,学问稍次之,不过辩才嘛,今日看来…确比寡言少语者胜出一筹。”陈泰解释,话中带刺。 众人莞尔。 谁不是对国子监痛恨久矣。 二人不经意的一番对白在魏安心中埋下一个疑惑。 “无恙,你此后有何打算?你若愿传扬你的新学,书院可为你开辟学堂,亦可为你起势。”赵守不负以往凝重,眉宇间尽是轻松,问道。 “你真是收个好弟子,入门即出师。”李慕白忽酸酸道。 陈泰笑了笑,不无自得。 魏安却摇摇头,“新学还需完善,我会再整理,同时,我想做些准备,再冲一冲。” “你要入三品了?”赵守瞠目。 不怪他失态。 三品是所有超凡体系顶尖战力的分界线。 有一说法,三品之下皆凡人,是凡人便有极限。 陈泰等人也愕然。 李慕白本来只是说说酸话,此刻是真又酸了。 “青出于蓝啊。”两名老先生抚着自己花白的胡须,似有所指道。 陈泰、张慎、李慕白三人立又脸一僵,哪哪都不自然,不过仍好奇地看向魏安。 “有些想法。”魏安笑笑,又问向赵守,“院长,诸位师长,可知‘格物’?” 赵守皱眉,不解道,“格物?道家天宗手段?” 018 长生 陈泰等人也投来疑惑目光。 魏安微微摇头,“我曾在藏书阁看过典籍,道家天宗所谓‘格物致知’在我看来,更似‘御物’、‘驭物’,御一切物,无不可驭之物。” “如此说也贴切。” 赵守等人颔首。 “院长,老师,诸位先生。”魏安指向远处一道自山顶蜿蜒而下的小溪,“可知水为何从高处流向低处,而非从低处流向高处?” 又指向身后树林那一片枯叶,“可知飞叶总是落地?” “可知为何会有日升月落,风霜雨雪,雷鸣电闪?” 他一连三问。 纵使赵守这般博学之人,此刻亦是双眼清澈之中透出一股愚蠢。 好一会沉默。 “不是一贯如此吗?” 一位老先生道。 其他人虽不开口,眼神透露的同样是这句话。 一贯如此! 自古有之! 魏安轻轻摇头,没正面作答,而是道,“程相以为‘世间万物都依循某个理’,程相将其归为天理,对也不对,并不详尽,物无妄然,必有其理,格物,便是探寻其理。” “理不是…在人心吗?”一位老先生有些紧张。 这才提出一个学说,便要自行推翻? “有些理可在心中求,有些仍需格之方可得,这便是我说新学并不完善的原因。”魏安解释道。 阳明心学固然有独到之处,有无数人推崇,但说到底,它是唯心。 唯心,容易异变走形。 王阳明之后的心学,有‘现成派’、‘归寂派’、‘日用派’、‘修正派’。 不论那个流派,原是继承王阳明心学中比较好的点,但有些发展发展地就跑偏了。 譬如‘现成派’,认为人人皆是圣人,这本没错,人心本善,去了私欲遮蔽,人心即道心。 其却又主张,遇到事心中的答案就是最正确的,照着去做就行,如此,这派弟子大胆、狂妄,乃至出格。 作为受过现代教育的人,魏安更倾向唯物。 若此前以‘科学’击败程学,效果自然炸裂,十分好。 可惜验证花费的时间太久,与他要尽快掌握自己命运的迫切相违背。 因而他选了心学。 心学有另一重要作用,打破禁锢,解放思想! 此后,他会将心学慢慢向心物二元论转变。 总算不负初高中道德政治老师的教诲了。 众人纷纷点头。 “那你这是…要追着程晦打啊。” 另一位老先生却见解独到。 “呃…” 一众注目中,魏安有些尴尬。 好像,确实,是这样哦。 他又粲(can)然一笑,颇破罐破摔,“已然得罪,我想程相会理解,况且我并无意仕途。” “哦,这样么。”李慕白眼睛一亮,十分刻意地扫过一旁的陈泰。 众所周知,陈泰最擅长乃是治国策论。 “无恙贯通诸经,我原没什么好教的。”陈泰也洒脱,又看向魏安,“仕途不必急,会有机会的。” “老师,格尽物之理要消耗我大半光阴。”魏安未正面回答,却给了答案。 陈泰眸光黯了黯。 个人志向如此,他也不好强求。 赵守叹了声,道,“世间物何止千千万,无恙,你若发这宏愿,岂不乌白马角?穷尽你这此生,又能格多少物呢?” 与其说‘物’,不如说‘现象’。 魏安并不解释,道,“所以,院长,老师,诸位师长,我意兼修武夫。” 他实际就是为求长生。 这愿望是在他来到这方世界,发现有超凡体系后产生的。 优先次序仅后于‘拥有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 他若直白地讲自己要‘求长生’,师长们难免误会他‘贪生怕死’。 君子嘛,可欺之以方。 师长们都是君子,会原谅他的。 他也绝非做做样子,在马球场就深思熟虑过。 儒家体系,他定然是要往下走的。 预支补完的条件未免苛刻。 既然无法通过预支突破三品,那他便自己来。 至于预支产生的债… 他都已经预支了,果子都吃进嘴了,谁还管哪个? “你…这倒是个路子。”赵守笑地感慨。 其余人一样的神情,颇有种‘时代变化太快,跟不上年青人脑子’的意味。 “还是要分清主次。”陈泰提点了句。 不放心啊。 这样的苗…这都不是苗子,已是擎天柱,按部就班、未来可期的人才! 魏安乖巧地点头。 众人再要往前,向文庙去时,虚空中两道身影浮现,是辛山学正,还有…许新年。 “见过院长,诸位先生。”许新年一脸着急地先行礼。 不等他看向老师,张慎已自己上前,凝眉道,“辞旧,出何事了?” “老师,院长,诸位先生,我大兄有难,请搭救之。” 许新年深深揖下。 “是那位写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才子?”张慎神色一凛,沉声确认道。 那日绵羊亭后,许新年有在几位师长面前说明送别诗非他所作,乃是他大兄作的。 其实,绵羊亭送别紫阳居士时,他便要道出内情,实在魏安动静太大,把所有人注意拉走,也包括他的。 “辞旧,此事便交给我,你大兄人在何处?”李慕白反应极快。 “老贼,你抢学生抢上瘾了,辞旧大兄是我弟子。”张慎愤愤道。 若无赵守在场,估摸两人已斗起法来! “我大兄人已在刑部,老师,慕白先生,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许新年神情焦急。 “我脚下此地属刑部门前!”李慕白直接放大招。 别看这种似乎十分潇洒,实则对文气消耗极大,距离越大,消耗越大。 “我脚下当属刑部正…门前。”张慎犹豫了下,他曾任刑部侍郎,进入刑部衙门原也没什么,想想还是做了和李慕白一样的选择。 许新年视线定定地落在虚空,好一会,明显松了口气。 他又立即向赵守、魏安等人告罪,“院长,诸位先生,魏师,搅扰了,辞旧告退。” “年兄,多大的案子,竟已到了刑部?”魏安问了一嘴。 许新年是迎接自己入书院的人,无论何时,他都承这份情。 后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将老张的话转述给众人。 “京都衙门治安败坏如斯!可恨!” “当街调戏妇女,国子监净出这种败类!呸!” “这是周显平的报复吧?” 众多吐槽,夹杂了陈泰的一句猜测,立即引起许新年的注意,他一脸郑重,“先生何出此言?请先生教我。” 019 这刻刀,嗯…好像赖上你了 “此前我有留意,税银案贴的结案告示上,换掉税银乃御刀卫千户陆淐之、户部主事郑新所为,陆淐之我不怎么熟悉,郑新我却知道一点,此人为户部侍郎周显平的心腹。” 陈泰所著《治国经略》受大奉官场追捧,连带地,他与一些官员或多或少有些交情,进而他也知道好些官场上不少事。 这与云鹿书院和国子监对立并不矛盾。 君子和而不同。 国子监中有败类,亦有为国为民之人,即便为朝纲败坏、吏治糜烂的朝局洗刷多年,有些仍秉持着几分初心,不忘读书人的风骨。 被陈泰一下点出关键,许新年顿时豁然开朗,心中亦是阵阵后怕,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所以哪有什么不走远,碰上恶贯满盈的二代公子哥,全是有人刻意算计! 直奔他家来的! 许新年一时有些恍惚。 周显平,户部侍郎,今日能对大兄动手,明日便能对他,对爹,对母亲,对大妹,对小妹… 越往后想,他清秀的脸多了几分狰狞。 “年兄。” 魏安的声音沉稳中蕴一股莫名之力,有稳定情绪的作用。 许新年如梦初醒,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朝赵守等人揖了揖。 他稍作思忖,正要开口时… “嗯?今日我云鹿书院属实热闹啊。” 一位老先生抚须,望向虚空道。 “往后只怕更热闹。” 另一位老先生爽朗笑道。 赵守、陈泰也微笑地点头附和。 众人的目光中,两人慢慢显出真身。 一人是云鹿书院学录付正。 一人… “公主。” “公主殿下。” “见过长公主。” 众人纷纷行礼。 怀庆环视一圈,美眸一亮,唇角勾了勾,道,“今儿倒是巧,诸位先生都在呢。” “诶,慕白先生和张先生呢?” 她声如清泉沁人肺腑,姿态华贵,气质清傲。 “他二人去了刑部衙门。”赵守直接道。 这话自然有些企图在里面。 怀庆秀眉一蹙,“刑部衙门?所为何事?” 赵守伸手示意一旁的许新年,道,“这是我云鹿学子,许辞旧,辞旧,你便将个中详情再说与长公主听。” 许新年长长揖下,感谢之意包含其中,起身后,又对长公主深深揖下,才道,“殿下,今日我大兄…” 待他说完,怀庆脸霎时冷如寒霜。 也不知她是否知道周显平和郑新的关系。 众人默然,无人开口。 “此事我已知晓。”怀庆未给出什么实在承诺之言,显然是个务实之人,或城府不浅。 “谢长公主。” 随许新年再度作揖,此事便揭过。 “你送辞旧回斋舍。”赵守朝辛山道。 辛山点头,许新年朝众师长行礼,二人身影缓缓消失。 “敢问公主此次来所为何事?”待三人离开,赵守又对怀庆道。 他似乎有什么,不愿‘外人’在场。 怀庆意识到这一点,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文庙,猜出些许,也不弯弯绕绕,目光落在魏安脸上,少许打量之后,温声道,“这位便是魏安魏师了吧。” 赵守、陈泰,还有两位老先生,无不骄傲又笑吟吟地点头。 魏安上前半步,重行了一礼,“一介布衣,不敢当公主‘魏师’之称。” “魏师学究天人,百世不遇之才,如何当不得。”怀庆先夸了一番,魏安垂眸,默默受之。 “魏师,您的新学,我有不解之处,不知魏师能否指点一二?”怀庆一副求知若渴的做派。 魏安有须臾的错愕。 果真是好学之人? “不敢,互相切磋求证。”他及时地回道。 “好。”怀庆笑颜如花,又看向赵守,“院长,我便在雅阁等候魏师。” 雅阁是赵守的住所。 赵守颔首,看向付正。 后者站到怀庆身侧,二人身影也缓缓消失。 “咱们也走。”赵守理了理麻衣,领魏安进了文庙。 “学院有圣人学宫,亚圣学宫,亦有文庙,正如你所见。” 随赵守的手,魏安环顾四周,有诸多亚圣雕像,拱卫一座圣人雕像。 说是庙,有案桌,但无香炉,无焚香,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 赵守在前,两位老先生稍次之,陈泰魏安师徒俩再后之,一行人皆执弟子礼。 “来。” 起身后,赵守走到案桌前,朝魏安招了招手。 两位老先生和陈泰都朝他投去期许的目光。 魏安有些诧异。 院长…是潦草了些,有浩然正气加身,应无大病。 “只是唤你瞻仰先贤遗物,你胡思乱想什么?”赵守沉声道。 他不由尴尬,连忙上前。 案桌上共有两只木盒,一只大些,一只小些。 赵守用手捧起一只木盒,神色恭敬地将其打开,盒内底部铺了一些素锦,其上躺着一把刻刀,通体玄色、造型古朴的刻刀。 见院长神色谦恭如斯,魏安自也不敢轻慢无礼,稍揖了揖,仔细地瞻仰了番。 “拿起来试试。”赵守忽道。 魏安愣了下,“可以吗?” 赵守轻轻点头。 那他自不会矫情,直接伸手将刻刀拿起。 身后陈泰三人皆满眼期待。 只是当魏安拿起刻刀…什么也没发生。 “如何?”赵守有些紧张地问道。 “挺顺手的。” 说着,魏安轻挥了两下,认可又满意地点点头。 “我是…”赵守欲言又止。 在几番确定刻刀没发生任何神异之事,他选择闭嘴,将盒子往前递了递,要请回刻刀。 “放回去吗。”魏安说着,将刻刀往盒子里送… “诶?” “不是…” “怎么…” 陈泰和两名老先生围上去,视线集中在魏安张开修长五指、骨节分明的右掌之上。 刻刀刀柄如沾了胶水,稳稳地黏在魏安右掌掌心。 赵守神色一凝,他伸出手,手掌为文气包裹,去拿刻刀… “嗡!” 震开! 手被震开! 他眼中一喜。 陈泰三人眉心也露出喜色。 有任何反应都是好的! “你试试,能否将刻刀放下?”赵守连忙问道。 魏安点点头。 他左手逐渐发亮,宛如握了团光,去拿右手掌心的刻刀。 然后… 赵守四人望着黏在魏安左手掌心的刻刀。 空气一时沉寂。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他,他再看看你,再度沉寂。 许久。 陈泰开口,“这刻刀,嗯…好像赖上你了。” 020 将此子真面目公之于众! “确是…嗯?怎可对圣人刻刀不敬?”一位老先生点了点头,又立即反应过来,佯怒地斥道。 陈泰泰然受之。 “院长,也不能一直挂手上吧。”魏安抬起左手,颇无奈道。 说好的瞻仰先贤遗物,非要他上手,这下好了。 “这…”赵守一时也没招,稍作思忖,道,“你将刻刀掩进袖中,我领你去问问监正,若问世间炼器第一,应无人能出其右。” “好。” 魏安回得极果断。 “先生,为不引人瞩目,只我和无恙走一趟吧。”赵守看向两位老先生和陈泰。 “自该如此。” “无恙,不必忧心。” 两位老先生点头,又对魏安宽慰了番。 陈泰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胳膊。 赵守往魏安身侧走进了些,“咱们快去快回,长公主还等着呢。” … 观星楼,京城最高的建筑。 观星楼顶为八卦台。 司天监监正常在八卦台…俯视人间。 一道清光在观星楼前亮起。 “何人敢在司天监放肆?” “院长。” “见过院长。” “…” 最先开口的勇士头埋得最深。 “我有事寻监正。”赵守语气淡淡,目不斜视。 “监正在八卦台,院长可自行上去。”开口似是司天监中辈分稍高的,其白衣胸前绣的是火炉,周遭一圈大多绣的是草药,那人目光落在魏安脸上,“这位是?” 对于司天监有人不识魏安,赵守没半分奇怪,这些人大多脑子里只有炼器。 “上来吧。” 一道低沉沧桑的声音悠悠而来。 赵守和魏安的身影消失。 “监正。”赵守揖了下,又为魏安介绍道,“无恙,这位便是司天监监正。” “后学见过监正。”魏安长长揖下。 老者发如雪,衣如霜,沟壑纵横的一张脸,双眼明亮且深邃,仿佛历经千百轮回,此心通透又深不可测。 “小友才华横溢,天纵之才,我在小友的年纪,成就不及小友一二。”监正笑呵呵道。 话多的让赵守不由侧目。 “不敢当。” “坐吧。”监正挥手一招,横几之上的红泥小炉自燃,须臾间,茶壶噗噗喷洒热气,淡淡茶香扩散开。 “好茶。” 赵守叫了声好,与魏安一前一后坐下。 监正伸手将茶壶拎起,茶水咕噜噜滚进茶盏之中,“院长此来何事?总不是为我这一盏茶吧。” 赵守不啰嗦,将刻刀之事道出。 魏安也配合地将隐仔袖中的刻刀递出。 他手握住刀柄,刀身横着。 缕缕热气从茶盏中升腾而起,裹挟茶香拂过每人的脸。 监正只看了几眼,便道,“小友不妨再试试。” 有一瞬的错愕,魏安反应神速地松开五指。 “铛铛~” 刻刀落在横几上,发出一阵清脆。 给一旁赵守看得一脸肉疼。 连忙掏出素锦,先冲刻刀揖了揖,准备将其收起。 监正端起茶盏,眯了眯眼。 只见赵守持素锦的手伸向刻刀时… “嗤!” 无声乃至无形,甚至形状极小的一道…刀气? “非刀气,锋锐也。”监正拾起飘落到横几上的一角素锦,大拇指摩挲上那道整齐的破口,有些感慨道,“圣人刻刀,自是神异非凡,虽被封印,得了文运温养,也能显露一二。” “也亏它有灵智,不然…” “不然斩破的便是我的手。”赵守接过话,又看向魏安,“无恙,还是你拿着吧。” 封印? 灵智? 魏安已听出些什么。 他并不多问,指了指赵守手中的素锦,“院长,要用这个吗?” 赵守摇头,将素锦收起,落在刻刀上的目光一时复杂。 颇有种自己小小翼翼呵护的白菜对黄…别人予取予求、低三下四,偏他还无可奈何。 “谢过监正。” 事既已毕,赵守不拖沓,领魏安离开。 … 此刻,某处,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握住一只毛笔,正在一张信笺上写: ‘尊敬的主人 今日京城起了变故,儒家有天骄出世,他建立了新的学说,打败了程学。 他在与国子监太明池斗辩后,更著了首正气歌,据他所言,此文可正心、诛邪、荡魔、斩妖、驱神,他甚至以此唤出了云亚圣。 原谅我没有将此人更详细的信息禀报给您,主人,事发突然,我正在努力搜集。 恭迎您的降临,予我指明前路’。 … 京城,一座精巧雅致的园子 其山水环绕,回廊曲折蜿蜒,粉墙黛瓦,韵味古朴。 一串侍女脚步轻移,手捧一份份美味珍馐,进了一座亭子。 亭子不大,四处置了炉子,烘得亭子温暖如春。 亭内,数人围了一圈,正在观两人对弈。 “李侍郎,终究您棋高一着。”苦思许久,孙敏又从玉制棋奁中捻出一子,与手中黑子一同置在棋盘之上。 “哪里,哪里,孙尚书手下留情罢了。”李玉郎笑笑。 孙敏也笑地起身,见布置地差不多,招呼众人落座。 “诸位,太明池之辩,云鹿确略胜一筹,朝堂之上却另有一局。”孙敏话中有话。 “只怕不易,早前圣上有意请赵守出山,后者百般请辞,才任了杨恭,云鹿重返朝堂已是定局。” 开口之人是工部尚书宫珏,乃齐党之人。 “可否如以往一般,丢些小官小职,放到偏僻之地?” 这话出自燕党的代表。 “一个二个,倒还罢了,此时境况不似以往,榜单每年怕要添不少云鹿学子的名字,年复一年,不断累积,难免有一两个冒尖的。” 梁党代表摇头道。 “诸位,此次云鹿重返朝堂虽难再遏制,总有地方可以争一争的。”孙敏笑道。 “尚书是说那位如今大半京城士子奉之为师的魏安?此人势头正汹,怕是不易。” “宫尚书,怕这怕那,不若自缚双手,引首就戮,将朝局拱手让给云鹿便是。”孙敏对宫珏冷声道。 他忽然爆发,其余人有些不自然。 不是来商量个对策的吗? 怎么还内讧了? “诸位,你我往日虽有微词,今时今日却该同结一心,否则置先辈百年经营于何地?” “一个青州出来的泥腿子,三两句诡辩之说,糊弄了国子监立的老师学生,那是欺负他们不愿与小人争辩!” “我等应将此子真面目公之于众,好叫世人知其险恶用心!” 021心系天下,非只在朝堂中求;我所求非一时,乃万世也 彼其娘之(特么的)! 说的义正言辞! 不知道还以为别人算计他,他被迫还击呢。 狗东西! 还微词? 朝堂之上,各自党派之间,小眼药不断,大攻讦不止! 但凡牵扯点利益,哪次不是打得头皮血流? 燕党代表暗暗浅骂了几句。 却见宫珏起身揖了揖,“孙尚书所言甚是,是我失言。” 重落座后,他又颇好奇地问道,“听孙尚书这般说,似已有把握,请孙尚书教我。” 孙敏余光扫了扫左右,露出几分得色,“确得了一些消息。” 空气有一瞬的安静。 其余人纷纷领悟过来。 能进官场,能做到京官,哪个不是人精?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跟这玩什么聊斋呢? 你俩这一唱一和的,早排练好了的吧。 实恶心人! 原以为真是来一同商量对策。 合着是被人唤来当前排炮灰的! 狗入的玩意! 其余人纷纷在心中咒骂,口上却… “哦?是何消息?” “孙尚书为何不早说?” “孙兄,快快说来,大家伙一起斟酌斟酌。” “…” 对上这一张张热络的脸,孙敏笑意更大了几分。 他知道这帮人笑脸背后,不知道怎么骂他呢。 没关系,再怎么骂他,这会儿也得乖乖地递笑脸。 “诸位,此子…” … 雅阁在书院后山的一片竹林旁,东边又邻六叠瀑,动静相宜。 已入秋冬,竹叶染黄飞落,竹身已然坚挺,微风卷起几片竹叶。 淡淡的肃杀之美。 怀庆坐在一张竹凳上,凳子似乎小了点。 雅阁不知何时多了一列卫兵,皆披甲执戟,一脸肃容。 在院长与魏安的身影出现时,卫兵立投去目光。 确认身份后,又继续警戒四方。 “既是请教你,我去巡视书院一番。”赵守说完身影便消失,都不给魏安反应的空隙。 他目光越过大窗,落在那婷婷袅袅的背影,迈步进入雅阁。 “久等了,长公主。” 差不多大半丈的距离,他停步下行礼。 怀庆起身,轻轻颔首,乌发中的步摇微微一晃,没发出半分声响。 “魏师,请。” 魏安顺着她的手看向桌上,已斟好了一盏茶。 “有劳长公主。” 魏安落座。 怀庆看过去。 她终得空好好打量这位名动京城,已有人称之为‘儒家不出世的奇才’! 还是个少年郎呢。 面如冠玉,朗目浓眉,日角珠庭,神仪明秀。 “听闻魏师才过束发?”怀庆问道。 “是。”魏安回得很简洁。 态度似不那么热忱。 怀庆并不在意,继续道,“魏师颜丹鬓绿之年,成就已然越过无数先辈。” “无先贤开天辟地,亦无我今日之革新。”魏安道。 不清不淡地两个来回,像是主菜前的开胃小菜。 二人皆神色平静。 “魏师如何看待今时今日的朝局?”沉默少许,怀庆开口,亮剑。 魏安脑中思索得极快,嘴上也不慢,“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这话换作旁人,明显推脱之词。 可魏安… 怀庆一时真拿不准。 年纪轻啊。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魏师以为如何?”怀庆不放弃地再试探道。 此刻,魏安大概摸透这位长公主的底儿。 “殿下,我志不在朝堂。”他轻轻摇头道。 怀庆美眸中闪烁诧异。 她差点以为自己是在与院长那老…老先生对话。 这般年轻,志不在朝堂?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道,“以先生之言,为政当如何?” 这里怀庆用是‘以’,不是‘倚’,显然这是在问他,他所谓新学于政何益,于国何益。 魏安稍作思忖,道,“私以为,政在亲民,重教化,体恤民情,亲民、爱民非在嘴上,也非停在心间,要做到知行合一。” 怀庆点头,又问,“魏师心中既有百姓,何不出仕,为国为民,也一展抱负。” 魏安叹了声。 你能不能先和你老爹谈妥了,再招揽人入仕。 你老爹一意玄修,别人纵有挽天之策,他也要听啊。 与其对视了眼,魏安道,“心系天下,非只在朝堂中求;我之所求,非一时,乃万世也。” 怀庆眸子一亮,纤细的腰立直了直,“愿闻其详。” … 刑部衙门外 “大哥,没事吧。”许新年便打量许七安,边确认道。 “没事儿。”许七安摇摇头,回头望向张慎和李慕白消失的虚空,忍不住咋舌,“你们儒家这么厉害吗?言出法随啊。” “此为儒家五品境界‘德行’的能力,言出法随…还算贴切,它有另一个名字,叫以文乱法,能规范人的言行举止,以言语操控他人,也可在一定程度上篡改事务的规律。” “不过,老师与慕白先生早已是四品君子境,他二人施展远非一般能比。” “彩彩彩!听着就得劲!”许七安忽然目光炯炯,甚至有些灼热地看向许新年,“二郎,大哥平日待你不薄,大哥有一事相求,你一定要答应。” “为何突然…”许新年一愣。 “听说你们书院那叫魏安的学子,今日斗辩斗败了国子监,一日直入君子境?辞旧,确有其事?”一旁的许平志忽然加入聊天队伍。 这都哪跟哪? 他此刻哪有心思回答这些。 “父亲,大哥,随我来。”许新年寻了个偏僻的巷子角落。 许平志和许七安一脑门问号跟过去,再出来时,皆一脸愠怒,眼中杀气弥漫! 再不复之前脱困的轻松、愉悦!。 “混账东西!该死!” 许平志低声喝骂了声。 “早知如此,我方才就该一枷捶死他!”许七安也骂了句,又道,“二叔,辞旧,你二人先回家,我去趟司天监,将人情还了,待我回家,再商议对策。” “自该如此。”许平志点头道。 “大哥,你当再与我去一趟书院,此次,不光是老师和慕白来搭救于你,院长也出了力,魏兄也帮了忙。”许新年道。 许七安诧异,确认道,“魏兄?魏安?” 见堂弟点头,他按下有些焦急的情绪,道,“说来听听。” 许新年又将在书院后山遭遇一一道出。 “在院长和先生们眼中,魏兄的份量远非我等可比。”许新年点出关键。 “是啊,他提一句,比你苦求一年还管用。” 大哥的话让他神色一僵。 倒也,不必,这么比较。 “辞旧,我心中有数,司天监那边完事,我立与你同去书院,好好道谢。” 许七安忽一停,声音压得很低,喃喃道,“真该见见这位了。” 022 此拳,憾山! 不知多久,日头已有西落之势。 赵守拎了一食盒,步行回到雅阁时,正好碰见魏安送长公主出来。 前者一脸餍足。 后者眼神有些迷乱。 “公主,学无止境,岂有穷尽之人,岂有完学之时?非一日之功,不必急,慢慢思索。” 魏安这话只一人听得明白。 怀庆敛了敛眼中的困惑,玉首轻颔,“谢魏师指点。” “院长。” “公主慢走。” 赵守目光送一行人出了竹林,返身看向魏安,“饿了吧?我为你带了饭菜。” “我自行去饭堂便可,怎好有劳院长。”魏安忙道。 赵守笑了笑,“在这吃吧。” “谢过院长。” “我观长公主一头思绪,似不得其解,可是起了争执?”赵守关心道。 讲没讲明白不重要。 长公主生气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可叫魏安恼火。 “怎会?长公主拳拳好学之心,好学不倦,又学而不厌…呃,我只是给长公主布置了点堂后课业。” 魏安的夸奖在院长的注视中停下,果断道出内情。 “你啊。”赵守摇了摇头,又道,“咱们这位长公主,也是博闻强识,与你叔父学对弈,与张慎学兵法,文章策论即便放在国子监也名列前茅,圣人经典更早倒背如流。” “如此,吾不及也。”魏安感慨道。 这可真是标标准准的才女! 还是天潢贵胄! “你…你在外时,该谦逊时谦逊,也莫要太过谦逊。” “院长担心我遭人围殴?无妨,师长当前,本该谦逊。” “那岂不更危险?年轻一辈如今有几人是你敌手?老一辈可不一样。” “我不是这…院长您…” “用饭,用饭吧。” “…” … 落日熔金,余霞成绮。 斋舍,小院 重回到自己这一方天地,魏安舒了口气。 先是与长公主探讨算学,只难倒其三四分。 他只能引入些简单的初中物理知识,成功将其绕晕。 最后还鼓励其自主思索:祁天灯(孔明灯)为何能升空?多大的祁天灯能将人载着升空? 她当时还谢谢咱呢。 用过迟到的午饭后,老师、张先生、慕白先生携手而来,与院长一起,说是请教心学,实为互相印证。 这个过程更极大地消耗脑力。 理是越辩越理,他人要陷里面了。 得想个办法。 “诶.” 他刚坐下,胳膊让什么硌了下。 差点忘了,还有个刻刀。 他从袖中将刻刀摸索出来,置在掌心观赏。 在纸张一定程度开发的当下,刻刀只在一些会篆刻的老先生手中有。 今日在司天监,监正曾说这刀被封印了。 院长似乎不怎么愿意说。 他也没主动去问。 罢了,先代为保管吧。 放下刻刀,他开始梳理自己突破境界后的能力。 儒家九、八、七品并无太显著的能力,从六品开始便有了。 六品,可复制其他体系的能力,比如司天监的望气术。 不过也非随意为之,还须向老师请教,如何临摹,如何使用。 五品,以文乱法,这个能力描述比较笼统,并无详尽的界限,似与施为者自身的修行有关。 如此… 他伸手,倒了一盏茶。 寻常斋舍的茶水只是十分普通的茶叶冲制。 似他这样的小院所供的茶叶会好些。 味道自不及监正那的茶好,与原世界他喝过的特级、特茗、礼茶相比,有胜之,也有不及。 他伸出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向茶盏,“此处乃特级祁门红茶。” 众所周知,红茶与绿茶的制作工艺是不一样的。 魏安明显地感知到自己体内文气消失了些,而后又在…嗯? 恢复得这么快! 他按下疑惑,注意集中到茶盏之中,只见盏中茶水十分迅速,寻常人难以观测的速度转换颜色,须臾间,由清澈绿色变为明亮红艳,香气…香是香,不过并没有花果香!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味…还挺醇厚。 有些不对,这盏祁门红茶,似是而非的! 有意思! 心中有了些猜测,他起身,在小院四处各间一通搜刮,于灶房中找到一小捧大米,几颗花生,还有几颗玉米粒。 大奉没有红薯吗? 他不怎么确定,至少他未在记忆中搜索到。 之后有空去藏书阁查一查,或问一问院中擅农事的老先生。 回到主屋内,他先是指向大米,道,“此乃喷香糙米棒!” 又接连指向花生米和玉米。 “此乃生花生米!” “此乃巧克力味爆米花!” 前两个,文气消耗尚好。 最后的巧克力味爆米花… “唔.” 消耗之大让魏安咋舌。 他也曾见张先生和慕白先生‘口嗨’,什么‘千里驹’、‘肋生六腿’,文气消耗似乎也一般,还是两位先生文气恢复得更快? 这些且按下不论,至少通过三组对比,可直观地观测出什么消耗大,什么消耗小。 这样,他往后使用这能力也有个比照。 五品之后,四品… 遭了! 百毒不侵,那毒蛊蛊师体系? 【是否晋升八品蛊师?(补完条件:连续一月,每天服用一斤半步倒)】 如此看来,蛊师只能通过预支晋升? 对此魏安感觉有些可惜,不过也只能先丢到一边。 【接触九品炼精武夫、八品练气武夫、七品炼神武夫、六品铜皮铁骨武夫、五品化劲武夫、四品意境武夫(南宫倩柔、杨砚、李玉春…),是否开启武夫体系,晋升九品炼精境?(补完条件:连续一旬,每日进食一份虎元羹)】 虎元羹? 听上去…有些费钱吧? 搜索了下记忆,没有相关片段。 魏安并不多想,债多不愁。 开启! 他意念勾动,灵魂抽离! 这次,他成了一个身形瘦削、破衣烂衫的少年,住在一个叫做骊山小镇的地方。 ‘…’ ‘丧门星!小杂种!没爹没娘!扫把星!’ ‘没出息的贱泥胚!’ ‘蝼蚁贱命!’ ‘我希望道长帮我一个忙,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道长能不能帮我下辈子投胎还做我爹娘的孩子。’ ‘宁姑娘,我想练拳保命,但字认不全,你可否教我?’ ‘…’ 魏安的体验中止在学完拳谱后。 此拳,憾山! 023 总不好白认一个叔父吧 魏安起身,左右单脚跃了跃。 又举起臂膀,做了几个舒展动作。 从反馈来说,身体与此前相比,可谓天翻地覆! 轻盈,健壮,爆发! 无须褪去衣物,他也能感受到自己本就有的线条更加深刻,哪怕最细微的肌肉也被开发出来。 还有… “嘶!” 他一拳斜递向上方。 拳头刺破空气的声音宛如蛇鸣。 重点非这一拳的力道,而是气血! 哪怕击打空气,奋力一拳之下也会感觉气力有所消耗。 如今魏安的体质,连续全力轰拳个把时辰应不是什么大问题。 体质增强,气血增加! 都说每个超凡体系各有其神异,只有武夫在争勇斗狠。 体质的脱变不也挺令人着迷嘛。 “咚咚~” “无恙。” 随敲门声一同响起是…学正的声音? 这个时候? “来了。” 魏安将刻刀重新收进袍袖中。 “学正。” “年兄。” 打开门才发现是辛山和许新年,后面还站了个青年。 青年身姿倒是高大,样貌平凡了点。 “魏兄,这是我大哥。”许新年回礼后,介绍道。 许七安抱拳道,“许七安,字宁宴。” “许大哥。”魏安短揖道。 许七安目光落在魏安脸上。 第一心理反应是嫉妒! 这么帅!这么嫩! 第二感觉…有些奇妙复杂。 “魏师大名如雷贯耳,魏师唤我宁宴即可。”许七安还礼道。 魏安笑笑,看向辛山。 后者有些犹豫。 这时,许七安深深拜下,起身后,道,“魏师,我与辞旧想将家中女眷接入书院小住些时日,学正说只您一处小院有空室,能否请魏师通融则个?” 许新年有些诧异地瞥了大哥。 大兄说话何时这般文绉绉? “这般么…” 魏安陷入沉思。 这个时代对女子不似‘宋朝’那般压迫,比如鬟与髻不作为严格区分少女与妇女的标准,比如街道上常见未出阁的少女。 见他‘为难’,许新年和许七安心登时沉下去。 却又听魏安道,“我为外男,如何好与贵府女眷同处一室?这样吧,年兄,许大哥,只管将贵府女眷接来这儿,我去别处暂住,何时你等接走贵府女眷,我何时再回来,可好?” 许新年和许七安犹两人震撼,沉浸在魏安为许府女眷着想的感动中,辛山道,“无恙你…你要去何处暂住?” “自然去我叔父哪儿,您放心,我走前会告知院长、老师。” 说完,魏安急忙忙返身,进屋收拾行李。 “魏兄实乃急公好义之辈!”许新年掩面泣叹道。 “品格之高,令人汗颜。”许七安也神色复杂道。 这放在原世界,大概就是别人家的小孩吧。 样貌好,学习好,性格好,哪哪都好。 辛山瞧着却不对,皱了皱眉,“我怎么觉着他挺开心的?比你们还着急?” “啊?” 许新年抬头,与大哥一同疑惑地看向他。 开心?着急? … 雅阁 “你准备去魏渊那儿?”赵守皱眉道。 一旁的陈泰也凝眉。 魏安一脸正色地解释道,“那日我入书院,只年兄愿为我引路,恩情虽小,也该报答,今日许年兄有求于我,我不好拒绝。” 赵守似乎猜到什么,冷哼一声,“既如此,我这雅阁,你老师住所,皆有空室匀你暂住。” 陈泰也领会过来,“你不是趁机到魏渊那儿躲清闲吧?” 被道破心中所想,魏安也不尴尬,笑了笑,“心学还有完善之处,我也须分出时间修习武道,冲击三品又要借助司天监,在叔父那儿住方便些。” “虽不解国子监斗辩为何输得这么痛快,或是彼辈同为读书人,品格不低,但朝堂上那些大人们未必也这样吧。” “总不能白认一个叔父吧?” 他说的委婉,理由还算充分。 陈泰点点头,“确实,叫魏渊出出力应该的,那帮大人们什么腌臜手段不会?至于心学,没人来求教还好,若一堆人来,整日陷在讲学之中…” 这时,赵守的目光看过来。 赵守是标准的儒家,他的认知里,教书育人,应尽之分尔。 “咳咳,讲学也是梳理自身嘛。”陈泰立即改口。 又悄摸摸递给魏安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老师顶不住了嗷,靠你自己吧。 魏安只能笑眼灿烂地迎上院长的目光。 “尽快将心学完善吧,总不见人,非议更大,朝堂之上…魏渊帮助确更大些。” 这是…同意了? “谢过院长,院长,老师,学生这边走了。” 魏安起身后,沉声道,“我脚下当属浩气楼前。” 清光自他脚踩的青砖升起,迅速渐变浓郁,在将魏安包裹的瞬间,他整个人消失。 陈泰望着弟子消失的虚空,故作疑惑道,“他这文气是不是…” 赵守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显然心情不太好。 “文运洗刷,自是不凡。”陈泰自己回答自己。 他准备离开时,赵守开口道,“无恙虽大才,但年幼,有些道理,你为老师,自当教他。” 陈泰默然,少许,他道,“那这次?” 赵守握起一册圣人经典,另一只手握着一只毛笔,边写,边道,“魏渊会教他的。” … 天边只余最后一道霞光。 打更人衙门已点起烛火。 浩气楼前,侍卫正在进行交接。 忽然,一道清光于虚空中诞出。 “这是…书院的哪位先生?”一名侍卫道。 这显然是儒家手段,众人见怪不怪。 只是清光散去,见到那张脸,他们心中仍颇为震撼。 前次来时,还只是九品开窍吧。 这就…真入四品了? “你来此作甚?还带个行李?”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南宫金锣,为何总能碰见你?打更人没别的金锣了吗?”魏安随口道。 “怎么?要试试自己水平,找人切磋?”南宫倩柔丹凤眼中战意骤然间暴涨。 “打住!你显然是误会了。”魏安比了个停的手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来给叔父送饭嘛,一同,一同,我有事见叔父。” 叔父,叔父。 南宫倩柔牙齿有点发酸。 他没吭声,走在前头。 魏安跟在其后。 侍卫自不会拦。 上了七层,魏渊打量魏安一番,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行礼,轻笑了声,“回书院吧。” 024 不早说!为什么不早说? “啧.” 南宫倩柔嗤笑了声,将食盒打开,布置饭菜。 魏安一脸‘悲伤’,“叔父怎忍心这般说?我是您嫡亲侄儿,血浓于水啊。” “堂亲。”魏渊指出他话中不妥之处,卷了卷袍袖,走到一旁,濯起铜盆里的水净了净手,边看魏安,边走向桌子,道,“我这儿不养无用之人,无功之人,你且说说,凭什么要我留下你?” 魏安反应极快,揖道,“叔父要侄儿做什么,侄儿哪有不用心的。” 候在一旁的南宫倩柔仿佛嗅到什么令他厌恶的气息,不由地蹙了蹙柳叶眉。 魏渊拿起竹筷,稍作思忖,道,“你在我这儿,每两天,协助倩柔审一次犯人,最后离开时,留十张望气术,可?” “审犯人?我没什么经验,望气术,我也还未学会如何临摹制作。”魏安如实道。 “无妨,倩柔会教你该如何做,至于望气术,待会你拿两张回去观摩观摩,若实在学不会,回了书院学会后,送二十张来。” 十张变二十张! 南宫倩柔身躯微微绷着,目光看似未落在魏安身上,实则注意力全在魏安。 “可,便如叔父所言。” 魏安点头的一瞬间,南宫倩柔甚至有些怀疑,这就上…答应了? 魏渊也错愕了下,他以为魏安会说一说价呢。 “好,楼下静室给你住。”他微笑道。 魏安点点头,站着没动。 “嗯?还有事?”魏渊侧首,疑惑地看向他。 “叔父,我还未用晚饭呢。”魏安‘可怜兮兮’道。 “照这再布一桌来与他。”魏渊立看向南宫倩柔,指了指桌上的例菜。 魏安瞧了,一荤两素,比上回三碟素菜好些。 “是,义父。” 南宫倩柔心情不错。 方走出半步,魏安却道,“就这?叔父未免小气了些。” “哦?那你想吃什么?”魏渊筷子一顿,好奇地看向他。 “青州有句俗语,侄儿到了叔父家,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叔父,我要求不高,先来一份虎元羹。” 南宫倩柔一度以为自己听岔了。 只听母舅疼外甥,未闻叔父疼侄儿的? 还‘先来一份虎元羹’,这小子张口就来! 他一旬才得三份,珍贵自不必说。 况且,寻常人吃虎元羹有害无益。 他当即开口道,“你又不练武,虎元羹于你…等等!” 南宫倩柔三步作一步,闪至魏安身侧,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气机一送… “嗤!” 一缕无形又细小的气劲弹出! 电光火石之间,割破南宫倩柔的护腕、肌肤,深入肌肉之中,只差见骨。 “嗯?刀气?你何时得了这护主神兵?”南宫倩柔眼中闪过精光,视线锁在魏安的袍袖。 他握住魏安的手腕,十分清楚魏安有无动用自身能力。 “师长所赠,南宫金锣没事吧?”魏安拨开他的手,关切道。 “小事尔。”南宫倩柔气机再一震,手臂的伤口迅速自愈,片刻后,宛若没受过伤。 魏安才发现,南宫倩柔这伤口没流一滴血。 这便是四品武夫的神异吗。 “我此前便发觉你兼修了蛊师,如今怎么又要走武道,真当自己是天才?”南宫倩柔蹙眉问道。 魏渊也投来目光。 “南宫金锣有所不知,只因我冲击三品所耗费光阴甚多,我已告知院长、老师,会兼修武道,以期延寿。”魏安立即解释道。 “你已立了宏愿?”南宫倩柔心中难免震撼,也有些脸皮臊。 当真天才! 才入四品,已望三品! 两人没注意的时候,魏渊眼中流露一丝感慨。 “只是看到了箭靶。”魏安道。 南宫倩柔沉默。 少许,他道,“武道不易,欲延寿,起码也要五品,若想活得更久,三品也只是起步,以你之悟性,或许以修道延长寿元更快些。” 魏安一怔。 不早说! 为什么不早说? 其实是他层次不够,没接过修道之士,同时书院藏经阁的有关典籍上记录的品阶又太低。 见他这般,南宫倩柔乐了,“此刻转修道家也不晚。” 这话有讥笑,更有挑衅。 “不必。”魏安‘淡然’道。 “既如此,倩柔,你去领一份虎元羹,从我的份例上扣。”魏渊吩咐后,又看向魏安,“你是每顿都要,还是?” “一日一份即可,叔父。”魏安道。 “好,你随倩柔去吧。”魏渊处理事情总是这般利落,很少拖泥带水,除了上次诓骗他。 “多谢叔父。”魏安露出开心的笑容,又有些不解,“要与南宫金锣一起吗?” “虎元羹药性太大,用一半时,便要演练拳架,以助吸收消化,当然,你也可以儒家能力控制自身达到不漏之境,那你何时演练拳架、运转功法,随你心意。”南宫倩柔道出原因。 “不必,不必,有劳南宫金锣。”魏安果断了拒绝了南宫倩柔话中的提议,听着不怎么靠谱。 又对魏渊揖道,“叔父,我便先走了。” 魏渊头也不抬地应了声,道,“你若要练武,浩气楼后有个小院,你便暂住在那儿。” “谢过叔父。” “嗯。” … 浩气楼后,一座小院 有铜锣帮忙收拾,小院正屋很快被收拾出来。 魏安在布置行李。 外面忽有两道气息接近。 虎元羹来了吗。 他出去迎接。 却是南宫倩柔和另一个不认识的金锣。 判断其为金锣是因他与南宫倩柔一般无二的装扮。 “杨砚。”青年似乎不是话多的人,十分简洁的介绍。 “久仰久仰,杨金锣。” “你听说过我?” “我…”魏安一时语塞。 “读书人和你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南宫倩柔吐槽了句,又对魏安道,“少与他打交道,此刻话是不多,待熟悉了,有的烦你。” 杨砚似乎饱经吐槽,没什么反应。 什么奇奇怪怪的组合。 魏安有些僵硬地笑笑,“无妨,无妨。” 见他视线总往自己真后瞥,南宫倩柔笑道,“且等呢。” “如此,二位金锣,进来坐会,用些茶水。”魏安做‘请’的手势。 南宫倩柔摆摆手,“没那么闲,我看你似乎也不忙,与我去审个人,如何?” “此刻?也行,也行,便请南宫金锣带路。” 025 吾未壮时,彼辈欺我,吾既壮,仍欲欺我? 再次进打更人的地牢,魏安的心情有些不一样。 不仅是他此次以协助审讯的身份,更因自身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也没什么,在关键时候配合我,让犯人说实话即可。”南宫倩柔道。 不知是环境影响,还是魏安看岔了,烛火映照下,南宫倩柔眼中闪过一丝凶戾、兴奋。 “大人。” 一处审讯室前,阔别数日的刘泓和另一名银锣。 “刘泓,你认识的,这是李玉春,李银锣属杨金锣麾下。” 南宫倩柔介绍道。 “刘银锣,别来无恙乎?”魏安笑地短揖道。 后者抱拳回礼,心中无限感慨。 谁能想到啊? 今时今刻,彼时彼刻,天翻地覆! 魏安又看向李玉春,此人鼻梁高挺,眼窝略深,装扮简单,一丝不苟,不似常出没地牢的审讯人员。 南宫倩柔不说,他也不问。 “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李银锣是否记得?”魏安笑道。 李玉春只笑笑,了点头,寡言少语得真与杨砚如出一辙。 “这里要审讯的犯人是前户部主事郑新。” 往里走时,南宫倩柔介绍道。 税银案? 还没完呢? 当初案发时,皇帝老儿发了大火,结果雷声大雨点小。 连老师都知道郑新背后是周显平,皇帝老儿会不知道? 只怕是帝王心术! 叔父掌管的打更人在朝堂已成一党,户部侍郎背后难道无人?又怎会让郑新落到打更人手中? 魏安暗暗思索,甚至在想自己待会要不要及时抽身。 一如之前,他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并不多问。 南宫倩柔对此很满意。 审讯室不小,已有四名铜锣在等候。 往里,还有间小牢房。 “将人提出来。” 南宫倩柔止步一堆刑具前,立有两名铜锣上去,打开牢房,将郑新架出来。 白色囚服密布污渍,也有血痕。 郑新年纪三十左右,神色疲惫,见到南宫倩柔时,眼中难以克制的畏惧。 瞧这德行,只怕把自己孩童时期那点糗事都招了吧。 还用他来? “南宫金锣,我已全数交代,税银案确系我与陆淐之合伙犯下。” 郑新低声下气道。 南宫倩柔没理会他,待两名铜锣将他在一张遍布砍痕的椅子上栓好,才开口冷声喝问道,“郑新,老老实实交代,税银案背后到底是何人指使!” 这都问过多少回了。 郑新无奈又不屑地摇摇头,正欲以过往口吻在糊弄过去。 却发现南宫倩柔看向一名…书生? 书生? 郑新心中咯噔一下。 又见那书生看向他,沉声道,“诚者,物之始终也。” 分明是他从未听过的话,却一字一字刻在他心间。 旋即,他心绪不受控制,‘老老实实地交代’的念头越来越盛,越来越盛… “五品德行境?”他瞠目一句的下一息,念头占据他整个心神! 之后… 魏安听了满满一耳。 嗯…很爽! 也为自己之前的判断感到惭愧,这狗东西,真会演! 负责文书的铜锣自己上前,拿住死鱼一般郑新的手指,按红泥,按手印。 “不错,儒家五品的能力着实好用。”南宫倩柔接过供词,满意地点点头。 打更人内总传他好酷刑、好虐犯人,纯属污蔑! 所有酷刑最后不就为这张纸吗? 交代得真详细啊。 南宫倩柔心中感慨一句。 再看向魏安,眼中多了几分热诚。 “休息好了吧?”他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魏安没听明白。 什么休息好了? “下一个。” “诶?不是每两日一次吗?” “你不是四品吗?才审一个便支撑不住了?行不行?” “这倒不是,可…” “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 “…” 半刻钟后 浩气楼 魏安面色有些阴沉。 进第二处审讯室时,他还不解,为什么说不会让他吃亏,杨砚开口一问,便一切了然。 “魏公,这是个小头目,负责谣诼不止他一伙,其后必然根深枝茂。”杨砚将供词递上。 “将供词上的人尽数监控起来。”魏渊道。 “是,魏公。”杨砚领李玉春离开。 刘泓十分有眼力见地也告退。 “冲你来的,好侄儿,你如何想?”魏渊看向魏安,语气淡淡。 越是这淡淡的语气,调侃意味越浓。 南宫倩柔也朝魏安看过去。 魏安敛起多余神色,目光坚定,声音低沉,“吾未壮时,彼辈欺我,吾既壮,仍欲欺我?” 忽而,语气一昂,“痴人做梦!” 南宫倩柔柳叶眉一挑。 这般莽撞? 果真是那个击败程学的儒家天才? 魏渊不以为意,轻笑道,“未瞧出,你竟有这般血性?” 两人的目光中,魏安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这少年意气,闷在心里可真不好受,此刻便好多了。” 说罢,他径直走到魏渊的横几前,盘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茶,仰头饮尽。 南宫倩柔有意上前阻止,见魏渊没半分反应,便熄了想法。 “如何是冲我来的?叔父。”魏安回首笑道。 又继续道,“今日不论书院一众师长,或长公主面前,我皆说了,我无意仕途。” “斗辩胜了国子监,这是无数读书人有目共睹,已然不争事实,云鹿到底是否重返朝堂,在云鹿,在朝堂诸公,更在今上,欲成,非一时可成,欲毁之,也非一时可成。” “如此,与我有干系之人只剩叔父您,那么叔父,您说彼辈冲谁而来呢?花这般代价造谣我与巫神教有瓜葛,难不成还能反转斗辩的胜败?若只针对我一人,那这幕后之人便不配在这京城为官!” “听你这般说,确得陈儒真传。”魏渊回到横几前,边坐下,边道。 “老师擅治国,非做官。”魏安纠正道。 魏渊笑笑,给自己斟茶,道,“那你于为官之道知之甚多。” “大明(太阳)之下,世事何新?世事无新!” 魏安这话… 南宫倩柔神色微动。 “老气的很。”魏渊评价了句,道,“那你且说说,我既已入局,该如何破局。” “叔父说笑了,叔父与那些大人物之间的博弈,如何是我可置喙的?”魏安摇头。 魏渊没回应,慢慢将一盏茶品完,才道,“若我是那时在青州控制你的幕后之人,发现你这枚棋子忽然失去了控制,你觉得我该如何做?” 026 水稻 魏安瞳孔一怔,脱口而出,“哪有这般快?” 他今日才胜了国子监,进了四品君子境,那边就得到消息了? 魏渊没说话。 南宫倩柔适时上前开口道,“你眼界还是浅了些,与你这十数年全闷在那些经典中不无关系,别说传信,便是人朝去南疆、暮至北蛮也非难事。” 魏安微微垂眸,片刻后,他抬眼,看向魏渊,“依叔父所言,幕后黑手便是巫神教?” 对上他的目光,魏渊点点头,“是。” “凭据呢?你找到了与我一般被控制的学子?”魏安敏锐道。 巫神教与大奉的恩怨纠缠已久,若实施类似这种计划,不会只他一个棋子。 魏渊能猜到几分魏安心中所想。 “虎元羹该有了,儒家五品的能力可以帮你快速吸收药性、快速恢复身体疲乏,但我建议你不要在修炼时使用。” 他没回答。 魏安起身,揖了揖告退。 魏渊将郑新的供词拣起,递向南宫倩柔,“抄录一份,送给长公主。” “是。” … 入夜 月色皎洁 “嘭!” “呼!” “…” 憾山拳,六式拳架,六式走桩。 一声声呼啸、闷响传出好远。 也就是浩气楼的侍卫打过招呼,不然早有铜锣过来查看。 即便如此,仍有人悄悄留意这边小院。 “你这拳,也太粗糙了些。” 南宫倩柔走进小院。 上身打赤膊的魏安看了他一眼,继续走桩,演练拳架,跺地、破空声不断。 非他有情绪,而是他此刻宛如一只熟透了的虾。 南宫倩柔所言不假,虎元羹药性太大了! “来,我来帮你!”南宫倩柔解下护腕,搁在小院中的石桌上,朝魏安走去。 “你别…”魏安没动用儒家能力,来不及闪开,后背挨了一掌,力道不轻不重,却… “放心,说是帮你便是帮你。”南宫倩柔的声音随他的身形飘动,宛如鬼魅。 魏安站住拳桩,任他在自己前胸后背手臂拍打。 确加快了药性吸收,但他身躯,南宫倩柔落掌之处,那掌印越来越显眼红艳,甚至有点肿。 半盏茶后 “好了,肿是正常的,一觉醒来,明天便好了。” 南宫倩柔说罢,拿起护腕,匆匆离开。 魏安低头望向那扎眼的掌印,总感觉哪有点不对呢。 他返身将剩下半碗虎元羹用完,继续演练拳架,走桩。 没一会,杨砚来了,站在小院院门口,没进来,目光落在他赤膊的上身。 面露几分犹豫,又似社恐,转身要走。 “杨金锣,何事?” 魏安及时叫住他。 总觉此前某人的奇怪举动会在杨砚这得到答案。 杨砚停步,目光再扫过那一只只掌印,“你这伤,南宫留的?” 不论如何看,杨砚也觉得这伤不太正经。 “伤?”魏安错愕。 “不是伤?”杨砚眼睛骤地亮起。 从这个反应,魏安抓住了些苗头。 他将方才的事如实道出。 “狗贼!”杨砚愤愤,骂了声。 “所以…” 这回该他给魏安解惑了。 “我说他个四品武夫,打不过你这儒家四品,他不服,咱俩打了个赌…” “行,明白了。” 魏安拦住他后面的话,已经不必再往下听。 想想还是有点恨,问道,“那他这确实有用?” 杨砚挣扎了下,还是点头。 “行吧,有用就行。” 魏安这般安慰自己,准备再度修习憾山拳,发现杨砚没离开的意思。 “还有事?” 杨砚又挣扎了下,道,“其实,你下次可以找我。” 这什么该死的胜负欲! “…” … 此刻 许府 仆人丫鬟再一度遣散,除了随三位女眷一同去书院服侍的绿娥。 “大哥,真就只是见一见魏师啊,也太…” 大兄见到魏师一个响屁没放出来,许新年对此感到羞愧。 “这不是事出突然,我俩也没交流的机会,下次,下次,有机会的。”许七安打着哈哈,又迅速转移话题,“等二叔回来,我们好好谋划,如何对付这个周立。” 许新年神色一变,眼神凌厉了几分。 … 翌日 一间茶铺 “官人,您的茶。” 茶博士穿插各桌之间,用熟稔又赏心悦目的技艺为客人上茶。 “魏安斗辩胜了三张,云鹿这回大翻身哦。” “国子监也算吃了云鹿曾经的苦!” “程相当年上位本就不光彩,辉煌了近两百年,够本了。” “…” 茶铺不比书铺,有读书人,也有读书读不下去做其他行当的,话语难免粗鄙了些。 有是国子监的,或曾经是国子监的,面色愤愤却无可奈何,拍下几枚铜板,埋头离开。 “哼!你等知道些什么?他魏安是什么好人吗?” “什么意思?兄台,说来听听。” “我听说啊,这魏安,从小叫巫神教控制,是巫神教派来咱大奉的奸细!” “什么?!” “当真!” “这如何做的了假?之前就传过,他从小被人圈养。” “…” 不止这一间茶铺,其他茶铺,包括书铺,乃至酒楼,勾栏,到处在传类似的风言风语。 套路很一致,怀疑魏安来历,攻击这个人情,对斗辩的内容没半点涉及。 或者,他们也知道自己没那水平评价解析。 传出这些的人,一旦功成身退,进入某个偏僻的巷子,某个转角,不是被敲晕带走,就是被一麻袋套走。 … 浩气楼 早上打了趟拳,冲洗之后,又整理了下心学,写了些感悟,浑身舒坦的魏安来到七层。 “拜访监正?有事相求?”魏渊看向魏安,“你是一点闲不住。” 魏安笑笑,“住在叔父您这儿,去哪总要知会您一声,我这边走了。” 魏渊神色忽一顿,那句‘去吧’没说出口,魏安已经消失在一道清光中。 … 观星楼,八卦台 正在俯视人间的监正缓缓侧首。 清光中魏安的身形浮现。 “见过监正。”魏安笑吟吟又恭敬地作揖行礼。 监正花白胡须动了动。 他很想说,即便是赵守,不是特殊情况,也只会传送至观星楼前。 对上魏安那张充满活力的嫩脸,话在喉咙滚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 “小友有事?”他起身,招呼着魏安落座,烧水冲茶。 “谢监正。”魏安落座,闲话一盏茶后,他进入主题,“监正,后学便开门见山,今日来实乃有事相求。” “哦?说说看。” “我闻司天监术士晋升六品炼金术士要得百姓的认可,又闻司天监除了炼器外,也有些专精其他的,敢问监正,不知有无卡在晋升六品,又擅摆弄花草树木的术士?” 监正对上魏安目光,“花草树木,小友指哪个?” 魏安粲然一笑,“水稻。” 027 我的骨头怕是有点硬哦 大奉的世界非魏安记忆中的神魔世界。 据说曾经也神魔遍地。 如今的超凡体系,低品就是低武,高品才能堪比神魔,也只是堪比。 因而神异并未往下层延伸。 譬如水稻。 一些神魔世界,有些亩产远超他记忆中的陇科系列,有些产出的米蕴含灵气,是最基本的修习资粮。 大奉却不是,下层许多几乎如魏安记忆中的古代一般。 “水稻?稻?”监正猜到魏安要从粮食入手。 “对,稻。” 这里水稻就是稻。 监正点了点头。 民以食为天嘛。 这个思路不是没人走过,只是没走通。 “这个…”监正陷入思索,又在须臾后… “宋卿,来八卦台。”他的声音似传到了别的地方。 这… 魏安眼睛一亮,“我闻监正乃大奉唯一一品,又闻术士之玄妙,不知监正能否算出我父亲所在?” 监正摇头,“算不出。” 他眸光黯了黯。 这样么… 不多时,一位青年上来。 青年身上的白衣有些黑渍。 此人的外貌,该如何形容呢,给魏安的第一感观,仿佛看见了高中三年,无论什么时候,都在座位上刷题、背知识点的那个寸头四眼学霸。 “这是我四弟子,宋卿,六品炼金术师,如今在司天监领一帮师弟师妹研习炼金术。”监正介绍道。 “这是魏安。”监正又对宋卿介绍道。 宋卿愣了下,确定没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到这人信息,还是客气道,“见过魏兄。” “宋兄应长于我,唤我无恙便可。”魏安起身道。 宋卿点了点头,看向监正,“不知师父唤我来何事?” 他不掩饰的很急。 “你一众师弟师妹中,可有要晋升六品,又擅培育草木的人?”监正问道。 “晋升六品…确有几个,培育草木?师父,我并不清楚他们的个人喜好,要不都唤来,您问话?”宋卿道。 监正点头。 宋卿转身就离去,好似生怕自己多留一会,自己老师给他布置别的活儿。 “我这弟子,有些不通世故,小友见谅。”监正道。 魏安笑地坐下,“您太客气,我观宋兄,意志坚定,行事利落,必司天监栋梁之材。” “比不得你。” “哪里,我…” 二人再闲聊了几句。 这时,一串脚步声靠近。 魏安望去,走在前头之人气质华贵高冷,风姿清丽,娉娉婷婷而来,正是怀庆。 “见过长公主。”他立即起身,行礼。 “长公主。”监正也起身,点了点头。 “监正。”怀庆朝监正致意后,看向魏安,“魏师今日怎么来司天监?” “有事求监正相助。”魏安如实道。 怀庆点点头,与昨日一般的态度,只是多看了魏安几眼。 “你便是魏安?” 这时,怀庆身侧一名女子开口道。 她一身黄裙,标致的鹅蛋脸,明眸善睐,玉肌花貌,顾盼生姿。 与怀庆站在一起,不相上下,竞相生辉。 “采薇,不得无礼。”监正立开口斥了句,又对魏安道,“这也是我弟子,褚采薇。” “见过褚姑娘。”魏安笑地短揖道。 “见过魏公子。”褚采薇也福了万礼。 “师父,您要的人,采薇也在内,都在这儿,您问话,我先回了。”宋卿掐准时机,顺势抽身。 监正看向那五人。 “老师。” 五人齐声行礼。 五人为三男,两女,从胸口的图案可以看出,两名女术士皆是七品,三名男术士中,两个七品,一个…八品? 不止魏安,监正也皱了皱眉。 怎么混个八品进来? “老师,我等都醉心炼器,没伺弄花草的喜好,只严师弟平日研制怎么促进花草生长的药物。”一名女术士开口解释道。 监正点点头,看向魏安。 后者连连点头。 还要啥自行车? 八品就八品,专业对口! “你便与魏小友走一趟。”监正对那为严姓弟子道。 又看向其他人,“尔等便回吧。” “不急,监正,我今日来也想求些人手。”怀庆适时开口道。 “如此,你等听长公主差遣吧。” 如此,魏安和怀庆各自领人下了八卦台。 观星楼不似浩气楼,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个正方形的空洞透进阳光来。 一处角落 “还未请教,兄台如何称呼?”魏安只瞧这人模样,便知大概率又是个闷葫芦,只得自己挑起话题。 “不,不敢,我姓严名蒲。” 这估计还有点轻微社恐。 “方才听闻兄台平日有钻研如何促进花草生长,不知可有收获?”魏安微笑道。 严蒲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道,“有。” “严兄是否有试过,将所得用在稻上?” “稻?大米?未曾试过。” “如今稻的亩产大多在两、三石,好些有四石,严兄是否想过若有朝一日稻的亩产达到十石,天下是何景象?” “收的税更高?” “我…我直说吧,我欲提高稻的亩产,所耗费非一年半载可成,若功成,你可顺利突破六品,不知严兄是否愿意?” “不愿意。” 魏安有点头大。 这势头,不妙啊。 怎么油盐不进呢? 他定神想了想,道,“严兄爱好花草,是否也想在这寒冬腊月天见到盛开的花?” 严蒲嘴唇嗫嚅,有一会,他抬眼看向魏安,“你有办法?” 魏安绽放笑容,“包的。” “来,我们换个地方,再详细谈一谈。” … 观星楼前 “你明日来打更人衙门寻我。”魏安道。 严蒲点点头,犹豫了下,道,“那你说的温室…” “放心,我定为你建好,我不缺银钱,你可知我叔父何人?执掌打更人,魏渊便是。” “行叭。” 魏安目送严蒲进去,笑得开心。 “魏公的名头便是让你这般用的?” 忽然,一道声音从侧方而来。 魏安循声望去,却见一冷颜佳人莲步轻移。 “长公主。”他拱手行礼后,笑道,“我又没坠了叔父名头,更没花叔父的钱,我说的是事实啊。” 怀庆怔了怔。 这会儿的魏安比起昨天更鲜活了些。 “魏师很有钱?”她轻声质疑了句,估计是早遣人打听了魏安的信息。 又转开话题道,“魏师可知京城如今在传你的谣言?” “不知。”魏安摇头,比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一前一后往司天监大门去。 怀庆要长于魏安,身高却逊魏安不少。 “不担心?”怀庆再问道。 “殿下都说是谣言了,有什么担心的。”魏安洒脱道。 怀庆一时哑口,目光落在他的侧脸。 这人生得真不错。 她心中这般想到,细密又长的睫毛扇了扇。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魏师。”她忽然莫名地不服,道。 魏安侧首,垂下目光,对上她的视线。 对视两息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天空,“我的骨头怕是有点硬哦。” 028 这不是我的不堪过往,是我的来时路啊 ‘自五岁起,我的性命便捏在别人手中。’ ‘我资质愚拙,苦学难进,旁人通读几日能领会的圣人经典,我下十遍的苦功也不够。’ ‘数九寒冬,盛夏酷暑,鸡鸣则起,日落则息,起初或有抵制、松懈,明事理越多,才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只有苦学。’ ‘我从未思索过这些人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要利用我做什么,只知若我有一时松懈,剧毒便啃噬五脏六腑一日,若我有一日松懈,便会体会到死亡的感觉。’ ‘我不掩饰这些经历,也不挂在嘴边,旁人问起,我都会如实告知,我不在意别人如何看这段经历,我自己绝不引以为耻。’ ‘殿下,这不是我的不堪过往,这是我的来时路啊。’ “…” 揽月殿 怀庆握着一本兵法,心绪久久不能平。 … 浩气楼 魏渊神色一顿,缓缓地放下手中的书,看向魏安,问道,“你要银钱做什么?” “当然是用啊,叔父。”魏安笑容有一丝讨好。 魏渊没吭声,继续看着他。 “咳,这不是为了冲击三品嘛。”魏安讪笑道。 魏渊‘啧’了声,以他的养气功夫,铁血心性,鲜有什么能撼动他的情绪。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到我这儿来,是连吃带拿,还要银钱花。”他笑道。 笑意很危险啊。 魏安心头一跳,连忙努力地唤醒这位大奉军神的一丝亲情,“叔父,您可是我嫡亲叔父,血浓于水啊。” 魏渊不开口,仍这么看着他。 “堂亲,堂亲,那即便堂亲叔父给侄儿点零碎花花,又如何?”魏安自我纠正道。 “行吧,你要多少?”魏渊轻轻一甩袍袖,把手拢在腹前,问道。 “不多,给个百八十两就行。”魏安笑道。 “银子?”魏渊微微歪个脑袋,问道。 “叔父给黄金也行。” 魏渊笑笑,冲外头唤了声,“倩柔。” 魏安笑意一滞,“叔父唤南宫金锣作甚?” “让他送你回书院,零碎要百八十两,我这儿是供不起,叫你老师供你。”魏渊淡淡道。 “别啊,叔父,都可以商量的,我加价,加价!”魏安连道。 魏渊不知是领会得极快,还是早等他这话,“加多少?” “我…三张?”魏安比出三根手指。 魏渊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 “五张!不能再加了,而且我做这个水稻试验的花销,您得全包。”魏安咬牙。 他其实也不知道儒家出品的望气术的行价。 但从叔父的态度能看出不便宜。 魏渊抬起头,眼中没一丝亲情,有的只是杀价的冷漠,“八张,花销只管从我这儿支。” “行!” 话音才落,一道身影拖这虚影地冲进来。 “义父。”南宫倩柔抱拳,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姿态。 “领他去库房支银子,从我分例里出,没有上限。”魏渊头也不抬道。 南宫倩柔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义父对这小子… 他又立即应声道,“是。” “叔父,还要麻烦您再指派点人给我,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携重金过市,恐贼人惦记,得有人护我周全。”魏安道。 “你四品君子境,一般贼子碰上你是他倒霉。”南宫倩柔脸有点臭臭的,道。 “那…护银钱周全。”魏安改了个说法。 “此正是用人的时候,过几日再说,你自己多注意,还有,稻,最早也要三月才可播种吧。”魏渊道。 他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被点出小心思的魏安笑了笑,“全听叔父安排。” “嗯。” … 次日,一早 “呼!” “嘭!” “…” 一声声闷响、呼啸。 “魏先生,此人找你。” 一身短打的魏安停下,看向院门。 一名铜锣,身后站着有点畏畏缩缩的严蒲。 “多谢。” 魏安冲那名铜锣点点头,又冲严蒲招了招手。 铜锣抱拳后离开。 严蒲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进来。 “公子真住在打更人衙门?”即便亲眼所见,严蒲仍有些不敢相信。 “我此前便说过,我叔父是魏公。”魏安招呼他进屋内坐会儿,后者坚持在院中等。 “好,那你坐一会,我很快结束。” 魏安继续演练了一盏茶的拳架。 简单冲洗换衣后,手捧了一鼓鼓囊囊的荷包出来。 见到他手中的东西,严蒲明显松了口气。 “岂能诓你?如何?先去购置琉璃,还是先去租地?”魏安笑地问道。 “琉璃。”严蒲果断道。 “行,去哪家铺子?” “公子不要说笑,论琉璃,京城之中,哪有比得上我司天监的?” … 此刻 巍峨庄严,金碧辉煌的大和殿外,汉白玉阶上站了不少人。 日头渐高,朝会已进行到一半。 金銮宝座之上,着了龙袍的元景帝神色淡泊,眉宇间溢出来的出尘之意,已然是道家修士。 “陛下,臣有本奏。” 殿内两列,文班之中,一人闪出,双手持笏板,躬身拜下。 乃礼部侍郎,祝岚。 “卿有何奏?”元景帝像极了例行公事,声音毫无波澜。 “陛下,臣闻有云鹿学子名魏安者,于太明池外马球场斗辩胜了国子监三张,观其所言,振聋发聩,发人深省,令人豁然开朗,臣为陛下贺,此乃陛下文治教化所得,致使儒家再兴啊!” 祝岚言辞激烈,神色激动,似乎真为皇帝庆贺。 呸! 望风使舵、谄媚献上之徒! 不明内情的殿内诸公内心暗骂了句。 骂归骂,都在悄悄等元景帝的反应。 但凡元景帝有一丝正向反馈,那下一个上去恭贺的便是他们。 “陛下,臣也有本奏。” 只是,没等来元景帝的反馈,文班之列,又出了一人,其一身细微处有别于文官的官服可判断这人是督查御史。 督查御史? 蔡尤! 老狐狸们纷纷嗅出不对。 余光瞥向自家党派的中坚力量。 譬如首辅王贞文。 孙敏在无人发觉地角度,嘴角扬了扬,又迅速抚平。 “卿有何奏?”元景帝声音传遍大殿。 “陛下,坊间有传,魏安此子乃巫神教之奸细,以防万一,臣以为,当立即着有司捉拿此人,仔细审问!”蔡尤道。 029 也不知哪个混蛋给长公主进的谗言! “荒谬!” 已是知天命的祝岚激动之下,袍袖有些微颤。 他再上前一步,“可有凭证?” 蔡尤面不改色,满腔正气,道,“言官风闻奏事,应尽之分,侍郎此言,欲阻塞言路乎?” “欲加之罪!不过质疑一二,谈何阻塞言路?”祝岚一甩袍袖,冷哼了声。 回到此前的站位,朝金銮宝座躬身拜下,振声道,“陛下,儒家再兴,是国运昌隆之兆,亦是陛下文治教化之彰显,有人唯恐自身受损,横加污蔑,乱泼脏水,请陛下裁之。” 他这话几乎明着指蔡尤此举实为维护国子监在朝堂的地位。 敲重点,祝岚非出身国子监。 大殿之内,其余官员注意力落在蔡尤。 后者依旧一脸坦荡,同样躬身拜下,“请陛下圣裁。” 至此,不明内情的官员心中或有猜测,仍不好确定。 实在祝岚和蔡尤争得有些凶。 循常例,陛下接着问一句‘诸位爱卿如何看’,但凡有一个人跳出来,局势立即明朗。 孙敏已然准备就绪。 “奸细…”元景帝重复了句,看向武班中一人,“捉拿惩处细作为打更人职责,魏卿,你如何看?” “陛下!” “陛下!” 元景帝话音方落。 两道声音立即响起。 分别来自蔡尤和孙敏! “啪!” 一道清脆的鞭鸣响起。 手持鞭子的太监目光阴冷。 大殿内立即安静下来。 少许,蔡尤抢先开口,“陛下,魏渊乃魏安叔父,此事魏渊当避嫌,应交由京都府、大理寺或刑部处置。” 元景帝神色莫名,目光越过蔡尤,落在孙敏身上,道,“孙卿有些高见?” 高见? 这个措词… 孙敏走出文班之列,恭敬躬身拜下,垂下的脸上一瞬间闪过无数思索。 所以,陛下是铁了心要云鹿重返朝堂? 朝堂如今已是党派林立,云鹿进入,只怕更乱,陛下啊陛下… 须臾的挣扎之后,孙敏咬牙道,“陛下,臣以为蔡御史之言甚是。” 他还是有些吃不准,没敢展开。 这样的结果就是,一同谋划此事的盟友,当即心中骂其‘蠢材’! 不明内情的则是确认猜测,心中也在骂。 狗东西,吃独食! 元景帝点点头,陷入沉默。 在蔡尤和孙敏煎熬难耐之时,他看向魏渊,“魏卿,你如何说?” 这一问,蔡尤和孙敏,还有祝岚,心都沉到底! 魏渊出列,躬身行礼,起身后,道,“陛下,臣亦有一事欲奏明陛下。” “哦?魏卿有何奏?”元景帝似来了兴趣的模样。 魏渊从袖中掏出一叠供词,道,“前日,打更人捉了一名青皮,审问后,此人供出这几日京所传有关魏安的谣言系有心人组织散布…” “陛下,魏渊这是包庇之举!” “陛下,臣请去魏渊之职!” “陛下,操弄权柄,捏造罪名,臣请立将魏渊下刑部大狱!” “…” 魏渊在朝堂的境况这瞬间展露得明明白白! 可谓群起而攻之! “陛下,彼辈胡言乱语!魏公一向秉公执法!” “陛下,事实未明,枉下定论,此乃栽赃陷害之举!” “…” 只有少数人声援。 “啪!” 又是一声鞭鸣! 大殿之内再度陷入寂静。 好一会,元景帝缓缓开口,“朕乏了,此事,再议。” … 宫城门前,一处角落 “既已谋定,何故临阵胆怯?”王贞文看向孙敏,颇怒其不争,道。 “首辅,陛下已下定决心,让云鹿回朝堂,若恶了陛下…” 王贞文闻言,立瞪过去。 战前信誓旦旦,上场首鼠两端,竖子不足与谋! 思忖再三,王贞文冷声道,“此次不成,之后万不可再提!” 孙敏面露豫色,他还有后手呢。 见其这般模样,王贞文立道,“魏安如今住在打更人衙门,若南宫倩柔得其相助,以他儒家四品的实力,你以为哪个犯人守得住自己的嘴?” “幸而你此次未下死手,这便留下缓和余地,此后绝不可再提,党争一起,只会误了国事!” 说罢,他一挥袍袖离开。 孙敏望着首辅的背影,心间仍有一丝挣扎。 此时,一群官员靠拢过来。 “孙尚书…” … 观星楼,八卦台 严蒲鹌鹑一般,一声不吭。 魏安监正拱手道,“监正,我与严兄合作之事,欲求司天监相助。” 监正直接道,“缺什么?” “琉璃,监正老师,能否请司天监的师兄们定制一批琉璃?”魏安称呼的转换极为丝滑。 监正愣了一瞬,又点点头,“好,你去寻宋卿即可。” “多谢监正。” 魏安喜滋滋地和严蒲离开。 “琉璃业已落定,温室你要建在何处?我允诺帮你建,地方你总要提供吧。” “自然,我家后院有块空地。”出了八卦台,严蒲恢复了几分胆气。 “那咱们再接再厉,把图纸交给你那帮制作琉璃师兄,就去寻合适的田地。” “好!” 开头顺利,二人雄心壮志,意气风发,怎奈事与愿违,二人所谋中道崩阻! 制作琉璃的场地不小,颇有点厂房的意思。 作业间,流水线,库房… 魏安和严蒲此刻便在库房。 已搜索了圈,库房内存的琉璃尺寸大小不合适,还是要定制。 “实在分不出人,都在帮长公主建大号祁天灯。” 说话是司天监的老资格,六品炼金术师沐庆,年俞三十,苦大仇深的‘程序猿’形象。 魏安和严蒲面面相觑。 后者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前者… “诶!”沐庆左拳砸在右掌掌心,气愤道,“也不知是哪个混蛋给长公主进的谗言,这东西做出来与民何益?” 魏安眼角一抽。 “师兄所言甚是。”严蒲一脸严肃地附和道。 魏安立看过去。 你… “魏公子,如今该怎么办?”严蒲也看向他,问道。 魏安舒了口气。 他也没想到,竟是自己给自己上了难度。 “不如将图纸给沐师兄留下,我等先去挑地。”魏安道。 严蒲点点头,“也只能如此。” 他从袖中抽出图纸,“沐师兄,这是我所制‘温室’的图纸,请您斧正。” “好。” 沐庆俨然直爽的技术岗人员,接过图纸,扫了几眼后,便与严蒲沟通细节。 魏安无事,往作业间扫了几眼。 这一扫不要紧,目光被某人捉个正着! 030 怀庆:国事艰难,迎难而上者寥矣 “魏无恙。” 清冷的声音中夹杂一丝惊喜。 魏安收回目光,问向沐庆,“长公主在啊?” “昂。”沐庆点头,“如若不然,我便分几人为你二人制琉璃了,不过小蒲这温室要的琉璃量不小,得等些时日。” “魏无恙。” 似乎没得到魏安的回应,声音追了出来。 魏安想到什么,连忙迎出去,要阻拦某件事。 “殿下,我…” “魏无恙,你留给本宫的课业,今天可就揭晓谜底了,本宫断定若祁天灯足够大,确可将人载起飞天。” 微微飞扬的裙裾灵动地闯入他视野,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怀庆情绪高涨得对不起她这身高冷气质,雀跃地将话一箩筐倒出。 沐庆和严蒲皆一愣,随即机械地转动脖子,目光落在魏安脸上,一动不动。 原来,那个混蛋,就是… 魏安僵硬地扯出一抹笑。 “怎么了?”怀庆察觉到不对。 “没什么,殿下真是雷厉风行。”魏安夸赞了句。 “有些感悟,原就要找你,这会儿碰巧遇上,你便为本宫斧正斧正。”怀庆道。 魏安点点头,想揉揉脸,最后只是吐了口气,“殿下请说。” “本宫发觉,燃烧之物会产生热风,热风总是往上顶,正是顶的这股劲将祁天灯带上天。”怀庆一脸认真。 这个说法… 很粗糙的热对流解释。 魏安有些犹豫。 许多物理学最基本的概念还未传授给她,若他解释地太专业,她未必能理解。 对上怀庆盈盈目光,他点了点头,笑道,“早闻殿下七窍玲珑,今日看来,传言非虚。” 他又道,“不妨将这股劲称之为浮升力。” “浮升力,浮升力…”怀庆重复几遍,玉首轻颔,“倒是贴切。” 她又接着问道,“在你看来,多大的浮升力能将人带上天?” “不知能否看看殿下的图纸?”魏安问道。 他哪知道。 也是纸上谈兵。 真实的数据要一点一点测试出来。 “好。” 无须怀庆开口,一旁的侍女将图纸递上。 不愧是长公主,只这制作大号祁天灯球囊的皮,他都没听说过。 ‘奎兽皮’。 他暗暗记下。 注意力集中到大号祁天灯的造型上。 果然,只是将寻常祁天灯的外观放大十数倍。 魏安想了想,道,“在殿下看来,若要这大号祁天灯顺利载人飞天,关键之处是哪些?” “关键…燃烧之物,皮囊,浮升力?”怀庆凝眉思索,不确定道。 “殿下果然聪慧,方才殿下也说,是浮升力将祁天灯顶上天,若一样的燃烧物,是否皮囊所容纳的浮升力更多,祁天灯更容易被顶上天?”魏安引导道。 “你是说,将皮囊做的再大些?” “皮囊大,整个配套都要变,我指的是皮囊的形状。” 魏安伸出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清光。 随他食指在空中划过,一个窄口宽肚的袋子停留在空中,又在数息之后消散。 平面瞧上去是袋子,立体便是球状。 怀庆稍作思忖,立即领会,吩咐负责制作皮囊的炼金术士再做一个球状的,而非推倒重做。 “如此可互相比较。”怀庆解释了句。 “殿下英明。” 怀庆展颜一笑,又憧憬道,“飞行是高品方有的手段,尤以道家御剑飞行最为出名,若可研制出飞行的祁天灯,于战事应颇有助益。” 魏安心中一个疑惑顿时消解。 怪不得心系百姓的长公主会在他随口布置的课业上投入时间。 这战略眼光! “殿下为国为民之心令人汗颜。”魏安揖道。 怀庆浅浅一笑,风轻云淡地收下夸赞,道,“本宫听监正说,你已在冲击三品,昨日来为借人,今日又来,可是碰到什么难处?” 魏安看了眼不远处的严蒲,后者已经悄悄地挪到沐庆侧方,以此挡住他的视线。 忒不顶用了。 “是来请沐师兄做些琉璃。”收回目光,他如实道。 “琉璃?我知儒家三品须立下宏愿,不知无恙你是否已立宏愿?”怀庆想了想,实在没头绪,索性直接问。 “宏愿还未立,先做些实事,理个头绪来。” “哦?可否一闻?” 魏安并不隐瞒,将杂交水稻的设想告知。 实际存了些小心思。 怀庆为大奉长公主。 有些资源,有些难关,在她这儿不算什么。 “提高稻的亩产…”怀庆陷入沉思,片刻后,神色一正,郑重朝魏安揖… 魏安差点没躲过,“殿下有话说便是。” “魏师所求果真为了万世,当得本宫一拜。” “功未成,如何当得?” “志存高远,气魄雄壮,当得!” “我与严兄之后要选个合适的田地用以培育试验,京城寸土寸金,我一外乡人,对租赁田产不甚熟悉,殿下能否相助一二?”他果断地转移话题。 “长乐只怕不成了,我在太康有一庄子,有些田地,毗邻大黄山,又近河流,你若不嫌弃,便拿去用。”怀庆道。 魏安摇了摇头,“如何用得了一庄子的田地,有一二亩便足以,不知租金几何?扰了农事,耽误生产,不好叫佃户吃亏。” “自有本宫为其补足损失。”怀庆不由侧漏几分霸气。 魏安露出一丝苦笑,“殿下相助,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只怕难成。” 怀庆叹了声,望向远处,“国事艰难,迎难而上者寥矣。” … 浩气楼 南宫倩柔匆匆而入,脸色阴冷得让侍卫、铜锣们看第一眼就想原地遁走。 他直上七层,身形停在一张横几前。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是半身沐浴在阳光中的魏渊,安宁和谐平静。 “义父,那些小头目交代的上线都死了,死得有些蹊跷。”南宫倩柔抱拳道。 “如何蹊跷?” 魏渊边冲茶,边问道。 这个问题似是戳中南宫倩柔情绪爆发点。 他眼神更冷了几分,话如同在牙缝间蹦出,“应是巫神教手段。” 魏渊气势陡然一变! 目光刺向前方,凌冽透骨! 明明表情没多少变化,却异常骇人! 阳光之下,身后如有尸山血海漫出,摄人心神! 良久。 “查清楚。” 他淡淡吐出三个字。 031 难得啊,怀庆也会玩物丧志 落日如火,霞光万道。 “好,钩住了!” “慢点,慢点!” “师兄觉得如何?” “先叫师兄下来!” “…” 几名司天监的弟子用顶端装铁钩的竹竿勾住吊篮底,齐力将这个大号祁天灯拉至地面。 对于魏安亲身上阵,试验大号祁天灯的专业精神,这些人不论是心里还是嘴上,已然将其当做志同之辈。 “如何?” 怀庆打量拒了侍卫搀扶,自己跳出吊篮的魏安。 “这点高度没什么。”魏安摇摇头。 这边司天监的技术岗们忙了半天,静心制作出的两个大号祁天灯。 第一只,照怀庆原先的图纸,晃晃悠悠,飘起来都费劲。 第二只,经过改良,也只飞到观星楼三四层的高度。 “是祁天灯过重?还是浮升力不够?”怀庆蹙眉思索道。 “既已提出问题,便再做几组试验对比,总能得到答案。” 怀庆深以为是地点点头,又想到什么,道,“这便是魏师所言‘知在行中求’?” 魏安怔了下,莞尔点头。 这位殿下对他的称呼,总一开始统一的‘魏师’,到如今随语境而变化。 “也忙了半日,我让人布些饭菜,可好?”怀庆话落,一旁的侍卫看过来。 这个侍卫…应是女子假扮。 魏安正要开口,忽一阵晚风起,吹得不少人打寒颤。 “今岁更冷了。” “是啊,好在提前购置了些炭,前日听闻又涨价了,今岁卖碳的怕要赚一笔。” “赚什么?也是辛苦钱,自家不舍得烧,全拉进城里换钱糊口。” “…” 司天监不全是如宋卿一般整日闷头做研究的,一些上了年纪,又非京城本土人士,慢慢在京城定居后,也体会到生活的倾轧。 侍卫及时地为她披上霞帔。 长公主眸光微黯,侧首朝侍卫轻声不知说了些什么,回眸再看向魏安,露出询问之色。 魏安脸挂上淡淡笑意,拱手道,“殿下破费了。” … 这日 宫苑之中 一群皇子、皇女,皆披上等皮草制的大氅,捧着手炉。 元景帝修道之后虽不再宠幸后宫,修道之前却不没少耕耘。 育有皇子十二人,皇女四人。 “怀庆这几日忙些什么?才向父皇请了安,又匆匆出宫。”一位年纪稍长的皇子道。 “与那什么魏安搅和在一起,前几日说是在研制什么大号祁天灯,这几日又在摆弄煤炭,”回话这人声音明显夹杂戏谑。 皇子中有一人闻言不由皱眉。 “三哥,魏安乃云鹿书院年轻一辈才华最出众者,书院大儒们也称一声‘魏师’,何故不敬?”有人不满道。 “什么魏师?书院自欺欺人,还把你这小笨蛋给骗了!不过有一事你说的对,此子属实年轻,方过十五,相貌也不错,嘿嘿。” “难得啊,怀庆也会‘玩物丧志’。” “哈哈~” “…” 话中有话,含沙射影。 有人眉头皱得更深了。 … 浩气楼 练了一趟拳,又梳洗后,魏安准备‘口嗨’去太康县。 “这是又要去太康皇庄?” 忽然,一道声音先至,而后南宫倩柔的身形出现在院门口。 只看这人阴沉的脸色,魏安就能猜到几分,笑道,“南宫金锣,有些时日未见,似乎情绪不佳。” “没日没夜奔波,比不上有人好命,整日陪长公主游山玩水。”南宫倩柔道。 “酸的很。”魏安笑了句,又道,“我如何整日游山玩水?明明每日都在做事,利国利民之事,南宫金锣又不是不知道。” 长公主的安危,打更人岂会小觑? 每日与长公主在一起,自然被打更人监控。 南宫倩柔脸色缓和几分,“行了,知会你一声,周家要没了。” “周家?周显平?”魏安确认地问了句,又不解道,“为何要知会我?” “周显平也是王党,前些时日,朝会之上,欲谋划陷害你也是王党。”南宫倩柔冷声道。 那又如… 魏安有些会过意来,试探道,“南宫金锣这是特地来告知我,让我出口气?” 南宫倩柔脸上闪过一丝僵硬,没回应,挑起另一个话题,“前几日也发现了巫神教的踪迹,你当多小心。” 说罢,他转身离开。 魏安目送其走了一段,嘴角扯起一抹笑意。 这也是个面冷心热的主儿。 … 太康县,皇庄大黄庄 一处大院 院子是寻常农家院落,只是面积大。 数股烟腾腾而起。 “快!把甲字灭了!” “乙字的烟也大!灭了,灭了!” “丙字的烟尚可,火力小了点。” “…” 声音有些杂乱,但有条不紊。 整个对比试验是司天监一名中年男子在主持进行。 也是三十左右,眉宇间苦大仇恨,五官与沐庆有几分相似。 正是沐庆的弟弟沐丰。 此人也是当日宋卿筛选的三名卡六品的男术士之一。 蜂窝煤! 晋升六品的机缘! 给谁都是给,不如给了相熟之人。 一道清光骤然亮起,魏安的身影慢慢显现。 “魏师!”沐丰有些兴奋地迎上来。 比起大号祁天灯,蜂窝煤的试验对比太容易了。 昨日一组,今日这组正在进行,想来再有一组,煤炭、黄土、木屑的最佳比例便有望得出。 “看到希望了?”魏安笑问道。 他一语双关,沐丰脸上有些不自然,又立即退了半步,恭恭敬敬朝魏安深深揖下,“多谢魏师予我此机缘。” “不必如此,用心就好,你当清楚,蜂窝煤做的越好,你晋升只会越轻松。”魏安坦然受了这礼,伸手将他扶起。 沐丰朴实的脸登时郑重,“魏师教诲,弟子谨记,定将性价比做到最好。” “性价比,行,学的很快。”魏安笑道。 他离开此处小院,往东走了段,有一处在一众农家小院中鹤立鸡群的院子。 与这几日不同,院门前没了披坚执锐的卫兵。 他进小院时,几名临时聘请的农家妇人正在扫洒。 “公子,长公主回宫了。” 有认识他的夫人立即道。 “好。” 魏安站在庭院中扫了一圈,又退出去。 蜂窝煤的试验对比一直做到下午,同时进行的是新配比蜂窝煤的制作,这是为后日的对比实验准备原材料。 魏安时而去巡视一番,时而整理心学感悟,时而又写一些别的。 没了长公主作陪,他一直忙到日落西山。 原想直接回打更人衙门,架不住庄头热情,硬是要留他一晚。 不管是原身,还是他,其实对这个世界都没什么归属,也就随遇而安。 秋冬乡野的夜晚,真是万籁俱寂! “呼!” 吹灭蜡烛,他缓缓闭眼,没了蜡烛的‘剥毕’声,他很快入梦… “魏安。” 忽然,一声呢喃呼唤似在他耳边响起。 “魏安。” 又唤了一声。 032 三品对四品,怎么都对! 是做梦? 这个声音… 似乎熟悉。 是谁? 他意识恍惚。 “魏安。” 又唤了一声。 他想答应。 ‘嘴’却有自己的想法。 “魏安。” 又一声。 意识愈发混沌。 ‘嘴’也没那么犟了。 猛然间,如划破黑暗的闪电,从他心间劈下! 不对! 意识骤地清醒,勘破心中迷雾! 他立即起身,发觉手中多了什么。 “此烛自燃!” 来不及确认,他很清楚,全赖掌中之物,他方能拨除浑噩,但此刻当务之急是查明自己遭遇了什么。 他对准蜡烛的方向开始‘口胡’。 昏黄的光生出,尚未充斥整间屋子,魏安又道,“此烛火如昼!” 刹那间,烛火升起数尺高,昏黄光线化作浓烈炽白! 屋内最死角的黑暗也为之驱散一净! 魏安目光立投向门、窗,迅速扫过,最后在地面与门的缝隙间锁定一片纸人,巴掌大小,小半截已出了缝隙。 “还想走?” 魏安平静的脸孔下早已惊涛骇浪。 “此纸人自焚!” 这句‘口胡’,他可以明显感受到体内文气迅速消耗,几近小半,好在他的恢复够快,又及时拉满。 不简单! 相对应之下,暗杀他的人起码四品! “啊~” 似有一道凄厉刺耳的悲鸣! 那纸人燃起幽幽黑焰! 须臾后,只余一团黑灰。 魏安定了定神。 起身穿齐衣物,顺手拿起桌上一只茶碗。 “此灰当入此碗。” 黑灰立地腾空,化作一股烟,落在茶碗之中,一粒不差! “我脚下此地为浩气楼前!” 一道清光逐渐将他吞噬,在完全吞噬的前一息,分裂出一缕,飞向蜡烛,击灭了烛火。 从他睁眼到他离开,不到二十息。 … 翌日 浩气楼,顶层 魏渊拿起茶碗,仔细看了几眼,将其递给一旁的南宫倩柔。 “派人将皇庄方圆十里内犁一遍。” 他淡淡道。 “是!” 南宫倩柔抱拳领命。 离开前看了魏安一眼。 魏安明显捕捉到他眼底淡淡的震愕。 “你猜的不错,这个巫师应是四品。”魏渊招呼他坐下,又道,“梦中唤你,你若应声,便没命了,这便是巫师所谓‘梦中杀人’之术,无声无息。” “之所以用附魂纸人,想来是没得到你的贴身之物,若有你的贴身之物,便可直接咒杀你。” “这般诡异?”魏安确是震撼。 魏渊轻轻点了点头,抬眼打量了他几眼,道,“陈儒没教过你儒家对敌斗法吧?” “并未。”魏安摇头道。 “儒家以文乱法,也只是寻常时候,实则对敌斗法之时,大多是使用别家法门,如佛门的‘此地禁杀生’,你…” 魏渊一顿,再抬眼看向魏安,一向古波不惊的眼中有一丝难以置信,“似你这般对敌,文气消耗太大,一个不小心,文气耗尽,下场只有引颈就戮。” 淡淡话语包含强烈提醒。 魏渊拿起一本书,“你该回书院了,学临摹别家法门,习对敌之法。” 魏安眸光垂了垂,沉默少许,“再等几日吧,蜂窝煤研制出来,我便回书院。” “嗯。” 话已尽,魏安起身,揖了揖后,自行下楼。 才出浩气楼,迎面走了两位熟人。 一位是李玉春,一位是… “魏兄,数日未见,一切还好?”许七安上前抱拳,热忱道。 注意到魏安眉宇间几分凝重,联想到前段时日市井的风言风语,许七安欲言又止。 魏安露出笑容,“安好安好,许大哥安否?” “都好,风波已过,雨过天晴。”许七安笑得灿烂,又道,“魏兄能否在此稍候,我拜见过魏公,便与你一同去书院,将我婶婶、大妹、小妹接回家,今日便在我家用饭,此次相助之情,二叔与我提过几次,今日我定好好招待魏兄一番。” “也没什么。” “便这般说定了!魏兄,等我!头儿,走啊!” 魏安都来不及婉拒,许七安急匆匆与李玉春进浩气楼。 … 书院,雅阁 “这群崽种!还敢入我大奉!” 张慎为兵法大家,最不缺杀伐气。 “你未受伤吧?”陈泰紧张地打量学生。 “老师放心,学生无碍。” 魏安原计划此前与叔父说了,怎奈计划不及变化,既回了书院,总不好不拜见师长,既拜见师长,一些事该提还得提。 “竟直入京城腹地,诶~” 赵守叹了声。 国朝糜烂至此,如之奈何啊。 他转身,看向魏安,“巫师之手段最是诡谲,四品名为梦巫,其能力便是梦中杀人,你顺利脱逃梦境,斩杀附魂纸人,是圣人刻刀相助吧?” “确实如此,亏了有圣人刻刀。”魏安点头。 赵守三人心中惭愧总算去了些,也找回点面子。 还得是他儒家手段! 不过魏安接下来的话让三人一时沉默。 “我起身后,立…” 话落,赵守、陈泰和张慎直直地看着他。 给魏安看得心中有点发毛,想起什么,他道,“院长,老师,叔父让我回书院学临摹别家法门,我在太康皇庄一些事收个尾便回来,到时要麻烦院长、老师和先生们教我。” “不麻烦,不麻烦。”赵守摆了摆手,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是问道,“你文气恢复得如何?” “恢复,当时便恢复好了。”魏安一脸理所当然道。 陈泰的袍袖在微微颤抖。 张慎的胡须也抖了抖。 “好好。”赵守双眼一亮,心中激荡,又怕失了仪态,强遏制心绪,缓了缓,道,“你老师擅治国,张先生擅对弈,你此后便与我学习如何对敌。” “院长!” “院长!” 听他打前提,陈泰和张慎心中已然咯噔一下。 “退出百里之外!” 两人的声音在空中光速拉长,后面的话直接没了。 “无恙,他俩对敌经验还是欠缺了点。”赵守笑吟吟地看向魏安。 魏安瞥了眼方才老师和张先生的位置。 “院长,你怎可觊觎我学生?” “院长,无恙又未拜你为师!” 两道清光从虚空中生出,陈泰和张慎人未至,声先至。 “再退三百里!” 也好,索性人未至,赵守一句再给送走。 “你看,我话对否?” “嗯嗯。”魏安乖乖点头。 三品对四品,怎么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