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几许》
1. 一
快入秋了,而夏末的尾巴依旧充满燥热,屋内开着空调,许知微前胸却依旧充斥着腻腻的汗湿感。
绑住头发的发绳不知在何时被拽了下来,头发一半散落在前,一半披散在后,更添热意。然而她此刻却身体发软,压根无心顾及。
心尖上刺挠着,像有着什么在攀爬,久别重逢后的欢愉令人无法想象。
她抓住枕布边缘的掌心早已沁满汗液。
许知微原来撑着的手肘渐渐失力,只能向床头借力,她头顶着床头的软皮垫,口中不断泄出音调。
身后的人始终不知疲倦。
这是和程宥许出差回来后的第一次。
他说要出差两个月,却提前回来,甚至没给她任何预告。
开门见到他风尘仆仆站在门口的那刻,许知微才刚洗完澡。
她还来不及去吹干被水汽浸湿的头发,浴袍就被猝不及防地一拽,她整个人赤条条地暴露在冷气流动的空间里,接着才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胸腔的温度。
说来也怪,他们交往七年,程宥许在这事上向来温柔,这次却难得流露出了狂热一面,他一进门便将她打横抱起,先是沙发,再到房间。
许知微压根找不到任何气口问他突然回来的原因。
她被抱着,吻着,整个人神思脱体,被搅闹得七荤八素。
时间规律流逝,可来自身后的欲求却没断过,许知微终究是力量失衡,对着正行冲撞的人回头乞求:“程宥许,我……我不行……了……”
可是,困兽落入牢笼,哪里还能轻易摆脱。
这种轻声的、婉转的话语反而成了黑夜里的催化剂,扭过去的脑袋也像是自投罗网。
许知微的下巴被他扣住,紧接着,一个深吻席卷而来,她软绵的身躯愈发无力,呜咽想说什么,又全部被吞没。
快要喘不过气时,那只扣住她下巴的手却忽地离开,双唇分离。
黑夜的缝隙里,程宥许用带着粗气的声音揉着她的头发安抚:“我快了,微微。”
许知微只听得见他的声音,却坚持不住看他的视线,她已经彻底脱力,像砧板上的鱼肉一般,完全放弃抵抗。
她将脑袋彻底闷进了枕头里。
而这之后才感受到包裹着后脖颈的发丝被剥开。
凉意忽至,许知微几乎在一瞬打了一个激灵。
“我爱你。”一个湿润的、柔软的唇随着收尾的音调覆盖其上,微用力轻吮,许知微忍不住呼出一声。
与此同时,被贴紧的后背重新被释放,流动的冷风一层一层推上她的肌肤。
力度加重,频率加快。
许知微在迷迷糊糊中闷声叫喊。
渐渐地,渐渐地,趋于平静……
终于,一切落幕,许知微从跪趴的姿势回归平躺,薄薄的毯子覆盖住了半身,困意袭来,她一动也不想动。
可等了一会,程宥许却没像从前一样为她收拾好事后“残局”。
她睁眼。
黑夜中,壁灯的微弱光芒不足以让视线明朗。
许知微隐隐约约看见床边程宥许的背影轮廓,她把头凑过去,安放在程宥许的腿上,手阻止他穿衣的举动。
“穿衣服做什么?要去哪儿?”她音调微沉,是刚刚长时间用嗓的缘故。
程宥许却拨开了她手,半晌,他扣上了衬衣最后一个纽扣,说:“我走了。”
他说完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起身。
许知微的头瞬间没了倚靠地,慌张抬起半身,可是眼前那个身影却在微弱的光芒里越来越远。
“去哪儿?”
“程宥许?”
……
“阿嚏——”
许知微是被冻醒的,她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到毯子,下意识去叫程宥许,却没人回应。
她迷蒙着睁眼去摸,才发现身边根本无人,另外半张床一丝褶皱也不现。
她只能撑起上身去关空调。
够了两下够不着,人也在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之后清醒过来。
许知微坐了起来,凑近了才终于将开关灭了。
天光已大亮,白色窗帘缝隙间泄着光线,不明不暗,但刚巧够她看清毯子的方位。
皱皱巴巴一团落到了地上。
许知微弯腰捡起来,盖上时才发现身上吊带睡裙完好无虞。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突兀笑了。
和程宥许保持这样的关系大概有一年了。
他们断断续续见面,偶尔也会像昨晚一样发生床上关系,他每一回都会先离开,不过从前都是在她睡着时。
唯有昨晚不一样。
其实她对原因有所了然,今天对程宥许而言是个特殊日子。
许知微摩挲着裙边,拉扯的嘴角逐渐变得僵硬。
看来他去而复返过,否则身上这裙子没法解释,可他们这情形,他去而复返的意义是什么?
说来可笑,五年的感情,人人称羡,共同好友都认为他们该是从校园走到婚纱的一对。
许知微,程宥许。
宥许也是佑许。
他对她表白的那天说,我天生就应该来护佑你。
时间久了,就连许知微自己也觉得他们之间是天造地设,也真的相信程宥许名字里的许字对应的人就该是自己。
可事实是,他们在去年九月的二十号分了手,起因是程宥许有了别的女人。
发现程宥许劈腿的那天和往常并未有什么不同,不是特定节日,不是纪念日,就只是一个平凡的午后。
看电影的中途,程宥许的手机上来了条消息,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发现是一个女人发来了一个酒店的地址。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吧,许知微一下便觉察出猫腻来。
她点开那女人的头像,黑色短发,这人很漂亮,和她是截然不同的类型,朋友圈的生活照清纯动人。
程宥许处理地很干净,除了地址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聊天记录。
但许知微还是在程宥许的朋友圈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那个女人给程宥许的很多条朋友圈都点了赞,还在一条不起眼的风景照下发表了评论,她说“明天见”,程宥许也回复她“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许知微心知肚明。
很显然,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许知微承认在那一瞬突然慌了,虽然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们之间一定什么都没有,程宥许绝对不会背叛她。
可她还是在当天晚上偷摸跟踪程宥许去了那家酒店。
而程宥许确实出现了,他和那个女人并排进了酒店。
许知微看见他们的背影即将走远,还是存有希冀地拨出了电话,而程宥许却挂断了。
他发来消息,说在忙。
所谓的“忙”,是和另一个女人转弯进了上楼的电梯。
身为体面人,就应该给感情体面地画上句号,许知微心里出现了千疮百孔,可选择了不哭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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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本就充斥了背叛和抛弃,这些事她从小便经历过,没什么可对她造成伤害的。
那晚程宥许回来时,她就独自坐在空荡的客厅里等他。
程宥许或许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没抱她,也没亲她,只是坐在对面垂头等待她开口。
她给他看照片,他一点都没有辩解。
最后,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程宥许用这一句“对不起”画下了他们五年感情的终止符。
……
一滴湿润液体滴落至虎口。
许知微眼睛一眨,又落了一颗,她意识到了,伸手抹掉了要继续向外冒出的眼泪。
她拿起手机,上边的提醒事项在屏幕上一亮。
——婚礼就在今天。
已经清醒过来,自然是睡不着了。
许知微也不愿意再继续想这些。
她没什么可黯然神伤的,尽管她是这段感情中受伤的一个,可她后来也的确做了她最不齿的卑劣之事。
被插足演变为插足,说出去,应该是个天大笑话。
是报复吗?也不是。
或许还有贪恋吧。
许知微晃晃脑袋赶走杂念,又慢悠悠起了身。
窗外的天空蔚蓝如洗,是个十足的好天气,她拉开窗帘的时候差点已经活力四射的阳光刺伤眼睛。
她挺喜欢夏天的,她就是在夏天正式认识程宥许的,他打球,不小心砸到了她,那还是夏初时分。
毕业那年,他们约定了以后要在夏末结婚。
许知微那时躺在程宥许的怀里,眼前是他清澈的眼睛和树荫透出去的湛蓝天色。
她借树叶上的小孔去看他的脸,像开玩笑地告诉他:“这样我俩就等于占据一整个热烈的夏天了,不好?”
程宥许每天被她古怪的逻辑洗脑,所以早已习以为常,就捏着她的下巴应答她:“好,都听你的。”
许知微对着窗口闭眼深吸口气,再睁开。
现在,的确是夏末了。
他们没有占据一整个热烈的夏天,因为,他们还是分开了。
许知微拉上窗帘,她不想面对眼前这个夏天,她开始讨厌夏天。
转身去浴室,因为身上依旧凉得慌,得洗个热水澡。
水流唰唰打在身上,略微刺痛,是水压太高的缘故。
淋浴头坏了很久,总说要修,却也总是忘。
一年了,离开程宥许,她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她洗完趁着还没忘记,赶紧拨了通修理电话预约明天上门维修。
吊带裙放在洗手台上不小心沾湿了,她又要下意识去喊程宥许,而程字快冒到嘴边时终于意识到问题。
许知微站在镜前,她左右转身打量。
如此激烈的一晚,却未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前胸、后背,只有白润肌肤。
唯有后脖颈,有一小块微不可见的粉色斑驳。
但那不是昨晚留下的,这块胎记她自小便有,程宥许第一次看到这块胎记时就夸它漂亮。
当时,他把这块胎记用相片记录下来给她看,他用手比划胎记的两侧,笑着问她:“不觉得像蝴蝶的翅膀?不好看?”
“好看个屁。”许知微不自觉对着镜子啐出和从前一样的一声。
哪儿像了?她至今都不认为这是蝴蝶形状,她现在才发现,他从以前就爱瞎掰。
许知微把浴袍裹上。
这时,距离婚礼开始还有十个小时。
2. 二
许知微才刚从浴室出来电话就来了。
是员工苏妙。
两人是大学同一社团的同学,苏妙比许知微小一届,人长得小小一个,可鬼灵精多着,聪明,会来事。
许知微有个服装品牌,叫Z&W,在俞林路上开了间不大不小的双层工作室。苏妙毕业之后想留在丽湖市,许知微就让苏妙跟着她干。
这一干就是两个四季轮回,两个人也从校友情谊升级为互相扶持的朋友及战友。
苏妙一直办事很妥帖,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
而今天不一样,她在电话那头火急火燎,乍一听语气像出了什么灭顶的大事。
可具体说了什么许知微完全听不清,电话那头嘈杂得要命,好像有人在哭喊,而那个声音还很熟悉。
“你说慢一些,去个安静的地方,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许知微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然而却被什么硌着,抬臀一摸才发现是昨晚自己被神不知鬼不觉脱下的蕾丝内裤。
她笑着摇头。
程宥许功夫见长。
她起身去阳台,把手中玩意儿送进小型的内衣裤洗衣机里,手机开着免提放在一边听苏妙讲话。
苏妙才小心翼翼地说:“知微姐,那女人来了……”
许知微眉头一皱,连带着倒洗涤剂的手都忽顿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镇定。
她把盖子里量好刻度的洗涤剂倾倒下去,一面问苏妙:“来要钱?”
苏妙估计是到休息间里去了,周围比先前安静,她回:“对,然后明明和她起了点冲突。”
明明是店里新来的实习生,对于许知微的陈年旧事一概不了解,许知微猜想他是以为有人闹事所以才出头,她招他进来也就是看中他直率仗义这一点。
许知微盖好了盖子,揿下开关让洗衣机运作,而后拿着手机往房间里走。
她换下浴袍,抽了件深灰色的修身连衣裙套上,对苏妙说:“你让明明先换班回去,再安排她坐着等,就跟她说我马上到。”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而这时,Z&W的店内,苏妙深呼了一口气。
刚刚那场面实在太糟糕,本来面对那女人就像握着烫手山芋了,结果明明这毛头小子一腔热血,莽着头就是干。
说到这个明明,苏妙其实对他并不满意,他入职那天,她还和许知微说这人看着冲动,并不适合做和人打交道的活,让她再考虑考虑。
可偏偏许知微相中他了,说在面试前就曾见过他。
“为了维护自己的朋友,敢和比自己壮实一圈的人叫板,这份胆量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这是许知微的原话。
老板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也没法再提什么反对意见。
更何况,来之,安之,人都入职了,她还能怎么着?
苏妙揉揉太阳穴推开门,看见不远处抱臂靠墙的明明,她把许知微的话和眼前人对照在一起,于是,刚刚的场面又回到她脑海中。
几分钟前,明明指着那女人,“要撒野你上外边去,这是你打滚舞旋的地儿吗?”
“走走走,再闹我就报警!”
“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你走不走?”
的确有胆量,这人气势架得确实很足。
可想到这儿,苏妙又想笑。
胆量归胆量,却奈何不了嘴笨,说一连串全是颠来倒去的重复话。
更何况,他面对的可是一把“机关枪”。
那女人的嘴皮子功夫可不是盖的,否则,换做一般人,她这性格,也绝不可能打电话搬许知微这个救兵过来。
苏妙走过去让明明先回去,再去扶地上的女人。
明明走之前还皱了皱眉,他撑着玻璃门,“姐,你行吗?”
苏妙笑笑,冲他向内比手势,意思是要不你留下来,我走?
明明自认他招架不了,于是走了。
苏妙送走明明才重新进门。
眼前依旧是和方才一样的场景,那女人头发散乱地坐在地上,宛若一个疯婆子。
那头发是她刚才自己抓乱的,她硬拉着明明的手说明明以强欺弱。
刚刚苏妙想扶她起来,她却依旧躺在地上做出一副无赖架势。
苏妙边走边在心里暗暗叹口气。
她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和她崇拜的许知微有血缘关系。
在她眼里,从认识之初,许知微便是集聚万千闪光点的人。
那是她大一入学,许知微作为学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眉目如星,明媚自信,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她漂亮,可后来随着接触,却从外及里地完全被她身上的那股子爽利和韧劲打动。
她知道她要强的性格,但更知道,在这个社会里,一个女人想白手创业是一件极困难的事,许知微想靠自己拥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想凭自己走出一席之地,她支持,却没想过她真能做到。
而事实却出人意料。
而在这个过程中,许知微从没有什么与生俱来的后盾,反而只有一个在她背后不断吸血的家庭。
命运多弄人啊,它可以赐予你万般的优秀品质,却又要在你前行的路上使绊子。
苏妙想到这儿又将心紧紧一揪,再看眼前,一片狼藉之下,灯光里只坐着一个面目可憎的魔鬼。
这个魔鬼不是别人,正是许知微的亲生母亲。
是的,吴晓琴是许知微生命里的痼疾,是许知微这辈子都逃脱不了的劫难。
而这些,许知微几乎不对人说。
“姐,慢点开车。”苏妙抿唇发出一条消息。
许知微边走出单元门边回复苏妙,安抚她让她别急。
天气意外得好,也意外得让人讨厌。
户外刺激瞳孔的日光令许知微忍不住闭了闭眼。她木木走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面。
心里实在太乱,她满脑子都是程宥许的名字以及晚上的那场婚礼。
如果说吴晓琴是劫难,那么,程宥许就是她命里难能可贵的收获,她控制不住地想他,想起那次见面。
许知微从高中开始就学美术,倒不是出于兴趣爱好,只是因为美术生每个寒暑假都会有集训活动,她不想回家。
那时候,她就见过程宥许。
集训中心的对面是幢老式居民楼,程宥许住在那里。
那会儿许知微已经高三了,寒假里,通宜市的天气冷得唬人,她和一帮集训中心的同学每到中午就去对面居民楼的楼底下买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吃,那摊位上的红薯,个大味甜,能捂手还能饱腹,就是太烫了。
程宥许几乎每回都在不远处看人下围棋,他的位置每天不怎么变动,一般都是懒懒散散地穿着条黑羽绒服靠在树边上。
这种居民楼底下的棋摊都是老年人居多,各个佝偻着背。
所以程宥许站在那儿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个子高,长手长脚的,很难不引人注目。
身边有同学讨论他,说他长得帅,很好奇他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
连带着许知微也有些好奇,但终究还是没人敢开口去问。
也是机缘巧合之下,许知微才和他说上第一句话。
那天,午休时间延长了二十分钟,她闲着没事便揣着红薯去棋摊边上看了看。
棋摊周围很热闹,只有程宥许的边上还有个夹缝,她就从那里钻了进去。
但她不懂围棋,周围说的什么“断”啊、“大飞”啊她都不懂,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眼程宥许,想着他一定懂棋,一边咬着红薯呼哧呼哧地吹气一边自来熟地问他:“什么意思?黑棋要输了?”
程宥许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定神了一两秒。
许知微的舌头终于没那么烫了,看他目光汇聚疑虑,率先自报家门,“我是对面集训中心的,看你天天在这里看棋,难道你不懂?”
程宥许这才低头看了她一眼,而后笑笑,“是,看不懂。”
许知微觉得他在和自己开玩笑:“真的?那你每天看什么?”
程宥许指指不远处红薯摊的摊主,那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陪老人家。”
许知微看看自己手上的红薯,再看看那个摊位,“是你奶奶?”
程宥许犹疑一瞬,点头。
而此时,不远处的那个摊位动了动,许知微一看时间,差不多要到那个老奶奶收摊的时候,她每天走的时间都很固定,集训中心的人都知道。
正好面前一盘棋也结束了,许知微本来还想问问程宥许是不是学生,可还没问出口,程宥许说:“你慢慢看,看多了就会了。”
他给那奶奶帮忙去了。
而在准备走的时候他又顿了一下:“好吃吗?”
他指的是她手里的烤红薯。
“好吃啊。”
“但明天你可能吃不上。”
许知微本来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接着就见人大踏步走到摊位,又重新向她走过来,自己手里却莫名多出两个冒着热气的红薯。
抬头,“?”
“送你的,”他走远了,冲她挥手,“走了。”
那是许知微和程宥许的第一次对话,而自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在集训中心对面的居民楼底下见过程宥许和那个老奶奶。
许知微走着走着就莫名笑了出来。
那天她被红薯烫得呼哧吹气的样子一定很滑稽。
不过时过境迁,回忆也失去了意义。
眼下,还有一桩事得解决。
她拉开车门,一路往Z&W开去。
苏妙早就等在门口。
许知微下车把车钥匙给她,让她去把车停到地下。
苏妙微微皱眉表示不放心。
许知微拍拍她肩,“没事儿,去吧。”
进了门,吴晓琴还是赖在地上,店内没有其他人。
估计就算有顾客想进来逛逛,大概也会被吴晓琴这架势给吓跑。
“不让我做生意的话,钱从哪里来?”她走过去。
又不慌不忙拉张椅子坐下,蹙眉看着面前蓬头垢面的吴晓琴,从包里拿出梳子给她。
“见到我了,如愿以偿了?”
她说话的时候,吴晓琴已经在用梳子梳头。
吴晓琴这些年过得很糟糕,她和许天刚离婚之后又嫁了一次,但那男人比许天刚还不是人,他把吴晓琴的钱骗光了之后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
不光如此,那男人在外的姘头还找上门来要吴晓琴还债,甚至不要脸地要吴晓琴出他俩孩子的奶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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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何必呢?”许知微对着吴晓琴说。
她不是冷血动物,毕竟母女连心,她也心疼吴晓琴。
可比起心疼,她更恨她。
吴晓琴每两个月都会这样来大闹一次,不为别的,就为了钱,别的母女连的是心,她们俩之间却只有冷冰冰的钱。
“钱月初的时候就已经打给你了吧?嫌少?”
“一万块,你打发叫花子呢?”吴晓琴腾地站起来,她原本睁着的眼睛也瞬间瞪大了,指着许知微脑门,“许知微,你搞清楚,我是你妈!”
“是,如果你不是我妈,连一块钱我也不可能给你。”许知微哼了一声,她真的觉得可笑。
“不给我?我现在这样,怪谁?还不是怪你这个烂货?”原本隔着距离的手指戳上许知微的额头,“我这样,都要拜你们许家人所赐!你就给我一万块钱了事了?我告诉你,你做梦!”
和吴晓琴的当面对谈其实并不算多,之前都有程宥许替她应付,可如今只剩许知微自己。
她坐在椅子上任手指戳着,同时一瞬不瞬地盯着吴晓琴的嘴脸,吴晓琴的唇很薄,说话时像两张薄纸片在开合,纸片也能伤人,显得更尖酸刻薄。
原来程宥许不让她和吴晓琴当面沟通是出于这个原因。
他一定听到过吴晓琴嘴里的这种乌糟话。
许知微偏了偏头,忽然笑了,指指自己,“怪我?”
她想起当年的事。
吴晓琴和许天刚离婚之后,两个人因为财产分配不均的事打起了官司,许天刚出轨,吴晓琴想让他净身出户,但许天刚不肯。
法庭上两个人围绕着财产怎么分的问题喋喋不休,但没人提到她的归属。
她主动对吴晓琴说:“妈,我跟着你。”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话说出之后换来的是一个巴掌。
吴晓琴冷漠且厌恶地看着许知微,她用了一个词——“恶心”。
说觉得恶心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许知微长得像许天刚。
“行,怪我。”许知微收起回忆从椅子上起来,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和吴晓琴多争论,也不想去翻一些陈年旧账。
吴晓琴生她,养她,她又能怎么样呢?能打发就打发走吧。
她直截了当,“还想要多少?”
“十万。”吴晓琴见有戏后眼睛都亮了,比了个手势给许知微,“最好今天就能给我,我急用。”
许知微瞥了她一眼,把刚摸出来的手机又收回去,“没那么多钱,品牌需要钱周转,账上没有。”
她说得半真半假,品牌需要周转确有其事,但十万她能拿得出来,不过她不想让吴晓琴去填那个无底深坑,她们之间母女的情分已经断了,可她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吴晓琴犯傻。
而吴晓琴是不可能听大道理的。
“唬谁呢?”果不其然,吴晓琴听完立马把眼睛又瞪起来,“没有的话,你就去找姓程的,他有钱,让他拿来给我!你俩也该办事了吧?我生你出来,他不给我表示,凭什么要我把你嫁给他?白让你被他上?”
吴晓琴千不该万不该提程宥许的名字,更何况是和这种脏言秽语连缀在一起。
也就倏忽之间,许知微神色暗下去,把椅子一推,积久而成的那股气就这么不受控地爆发出来,“你再说一遍!给你表示?你告诉我你算什么?”
“我算你妈!”
Z&W里,突然响起剧烈的巴掌声。
苏妙停完车回来,在门口霎时顿住了脚步。
吴晓琴的巴掌落在许知微的脸上,瞬间现出一个红色的五指印来。
她差点要冲进去帮许知微。
可许知微看了她一眼,对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进来。
苏妙只能忍着火气站在门口等,紧接着,从透明玻璃处看见许知微笑了。
“妈……哈哈哈……”这个笑容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吴晓琴都已经许知微疯了。
但她最后收住了笑意,她看着吴晓琴,一字一句地说:“行,你是我妈,但是!赡养你的义务我已经尽得够多了,这几年累积下来的转账早就够你生活下去,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心平气和地讲话,你听好了,吴晓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也不会再认你是我妈,如果你再来,我们就法院见。”
“你敢,你……”
“你试试看我敢不敢!”许知微打断吴晓琴,连音调也拔高了一截,“还有!”
“别再打程宥许的主意。”
苏妙从来没见过许知微这样凶戾的模样,吴晓琴也是一样,她面对许知微忽然说话结巴起来,“我……你……我现在就给姓程的打电话,我……”
话音未落,突然“啪”地一声响起了手机坠地声响。
苏妙再看过去,发现许知微连眼圈都红了,“我和他散了,散了!懂吗!”
苏妙慌了。
吴晓琴也慌了。
从来没人见过这样的许知微。
许知微的胸腔快速起伏着。
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又想到了程宥许。
他一直就是个骗子。
骗她看不懂棋,骗她会一直护佑她。
许知微蹲了下去,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程宥许,你是骗子。”
3. 三
程宥许的确是骗子。
而像程宥许这样真诚的骗子,许知微认为绝不会再遇见第二个。
她说完这句便蹲坐在地上沉默了良久,一直到吴晓琴离开、苏妙开门进来,许知微还是没有站起来。
豆大的眼泪砸在地板上,视线模糊下看不清水滴的形状。
苏妙很着急。
“知微姐,你别哭呀。”她不擅长安慰人,忙去柜台拿纸巾,可找不到任何空隙给许知微擦眼泪。
许知微的背脊微微颤抖。
苏妙有些无措,弯下脖子试图看清许知微的脸,刚刚那一巴掌力度不小,“我看看你的脸,你是不是痛?”
“姐?”
可许知微依旧不肯说话。
她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噎住了。
如果换做从前,她流一滴泪下来,程宥许起码要还她十倍的眼泪来。
程宥许外表看着冷,可他在她面前很爱哭。
虽然他每一回哭都是为了她。
他看不得她流眼泪,她哭时,他也哭,一边劝她别哭,一边自己抹眼泪。
问他原因,他只是说看她哭就心疼。
所谓爱是常觉亏欠,许知微从这份恋情中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可程宥许是什么时候变得不在意她的?许知微实在不明白。
在蔓延的时间线上,她竟捕捉不到一处程宥许不爱她的瞬间。
现在才明白,他的骗局太大,他的骗术也实在太高明。
苏妙准备去想想其他办法,而这时候许知微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脸上的五指印微淡了,可憔悴感依旧。
她看着苏妙,突兀地问:“我是不是变丑了?”
“当然没有。”苏妙赶紧抽纸巾给她,还帮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接着去摸她的脸,那温度烧得慌。
许知微任她摆弄着,只是木然睁着眼睛说了句:“可是他要和别人结婚了。”
苏妙手顿了下,脸色也微微有些变化,可再一秒,又像是一副完全听不懂她话的样子,“程哥吗?”
许知微笑着说嗯,“晚上我去参加他的婚礼。”
许知微生来唇角微翘,下唇饱满,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可是这时拉扯出的笑容里只有苦意。
苏妙抿了抿嘴,抱住她,“知微姐,没什么过不去的。”
是啊,没什么过不去的。
许知微把头靠在苏妙肩膀上。
白色光线从巨大的玻璃橱窗外投射进来,许知微眯起了眼睛。
在微小的缝隙里,她触摸到那束白光,耳边突然嗡嗡一响。
她捂紧了耳朵。
苏妙的声音由小至大,“是不是耳朵难受?要不然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许知微握住她手臂摇头说没事,“我回家收拾一下,店里你看着。”
“真不用去医院?”苏妙还是不放心。
但许知微态度很坚决。
苏妙知道这时候不该去打扰,便点了头。
许知微拍拍她肩膀,预备走时又回头嘱咐:“以后她再来,你就报警,不用再看我的面子。”
苏妙说:“好。”
“嗯。”
许知微要和过去做了断,和吴晓琴,和许天刚,以及和程宥许。
“走了。”许知微走到门口对苏妙招手。
或许是苏妙站在阳光里,许知微觉得她的身影极其模糊,但她看见她嘴唇动了,接着就听见了说话声。
苏妙也和她挥着手,“姐,明天见。”
许知微点点头。
天还热着,但莫名开始起风,许知微出了大门便被风直扇了一下,呼进刚哭过的眼睛。
她低头扣好了防晒衬衫扣子,带上了夹在衣领的墨镜才继续走。
但等快走了一个路口的距离时才记起自己是开了车过来的。
手一拍,想回头的功夫却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在叫她,她摘下墨镜去看,眼前却什么也没有。
许知微摇摇头,记性越来越差,现在还出现了幻听。
许知微上个月对程宥许说起这件事,程宥许还让她抽空去医院看看。
说到医院,许知微忽地想起了和程宥许正式相识的那天。
那是一次出乎意料的重逢,许知微一开始甚至都没认出来是程宥许。
她下课回寝室的路上经过球场,一颗球猝不及防从天而降。
天大的横祸,躲避都来不及。
球就这么正正好地砸向她脑袋,下坠的力道十足,脑袋上顿时肿了一块。
视线模糊了一瞬,在那当下,一个颀长的黑影向她急匆匆跑过来。
“没事吧?”语气着急。
她捂着脑袋又痛又气,“打球不长眼睛?看不见人?!”
程宥许忙不迭道歉,“对不起,你没事吧?”
他下意识就要去摸她头皮鼓起的包。
许知微痛到保持不了站立姿势,只能下蹲着,所以程宥许就成了弯腰的姿势。
他的声音漂浮在上方,凑着她的脑袋,这人没别的话,不是对不起就是没事吧。
许知微揉着头不耐烦抬眼,“像没事的样子吗?快痛死了。”
也就抬头功夫,啪一下,两个人脑袋霎时撞上。
程宥许没站稳,差点摔了,他下意识抓许知微,结果两个人一齐倒了下去。
许知微又被贸然撞到了一边,冲他呼喊:“你这人有病啊!”
想站起来,可头更晕了,她用手去托头,结果扫过眼前时突然看见了血。
她晕血,顿时天昏地暗。
耳边又开始传来一声又一声地没事吧。
然而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最后没了声响。
那时是大一下学年快结束时的夏初。
许知微再醒来是在医院里。
迷迷糊糊看见一个轮廓,她口干舌燥,想要水喝,但嗓子有些哑,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就用嘴唇一张一合地微弱出声:“水,水。”
那轮廓一开始没听见,许知微就只能动手去扒他的下衣角。
他终于回过头来,许知微又提一次,“水。”
紧接着,她整个人便被托着背直起半身,如沙漠中遇了绿洲,终于活了过来。
眼神清明,意识清醒,也总算看清了那个轮廓的脸。
微微下垂的清淡眼睛,紧促立体的眉骨,薄厚适中偏心形的唇。
越看越眼熟。
许知微指着他的脸,可话到嘴边了,怎么也说不出来,一口气上下难行。
还是程宥许先说话,“认出来了?——好久不见。”
两个人几乎同时。
“围棋!”
“红薯。”
双双笑了。
来自冬季的回忆踩着碎步赶到了一年多以后的夏初,实在太巧合。
“怎么是你?”许知微笑着问,可一笑扯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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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妈呀,好痛…”
程宥许去抓她手,“别碰,刚刚医生才处理过。”
程宥许接着给她道歉,许知微趁着这会儿功夫打量他,发现他长得比以前更好看了,一身球衣清清爽爽,短碎的头发透着阳光气息,完全没了当时生人勿近的冷淡感,太久没听见他讲话,声音还是一样好听,像泡进果汁里,清凉入脾。
“就当是给你的红薯抵债了。”许知微摸着脑袋上的纱布开着玩笑说。
“抵什么债?”程宥许在掰药丸,又给杯子续满温水,一起递到许知微手里,“消炎的。”
许知微不擅长吃吞服药丸,喝了整整一杯水,终于咽下去了。
抬头看见程宥许在笑,“笑什么?”
程宥许刚刚是想到了当时她自来熟地从人群里挤到他身边,又嘟着嘴朝红薯吹气的样子,听她一问,强行灭了笑意,摆手说没事,“想吃什么?”
他把手机屏幕扬了扬,十一点多,“饭点了。”
许知微摸摸肚子,也确实饿了,早八的课,她没来得及吃早饭。
她想了想,“西端街开了家烤鱼馆,去吗?”
“想吃就去。”
两个人雷厉风行的,程宥许去结费,许知微已经叫好了车。
“车子一分钟就到。”
这女孩还真不怕人,以前是,现在也是,性格和长相大相径庭。
程宥许笑着给她比大拇指,“够速度——脑袋不痛了?”
许知微瞥他一眼,撇嘴揉揉那个包,“当然痛。”
她伸出一根手指。
“什么意思?”
“作为道歉,包我一周饭,成交吗?”
“嗯?”
许知微有私心。
后几天有个联谊聚会,她那短暂好了一礼拜的狗屁前男友也要去,她正愁没人选撑场面,偏偏程宥许自己撞进筹算里。
“你不会有对象吧?”
程宥许浑然不知被算计进了怎样一盘棋,只是觉得奇怪,看了看眼前黑色短发的姑娘袒露着的那双星光闪闪的眼睛,却挺想和她再接触接触,于是摇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许知微一笑。
“你脑袋要是有什么后遗症就和我说。”
车到了,两人上了车。
许知微冲他点点头,又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那你扫我。”
她怕他跑了。
看了眼程宥许,解释:“不是要我有后遗症就和你说吗?”
程宥许愣了愣,轻哧一下,拿出手机一扫,滴一声,“好了。”
许知微查看验证,看见消息上写着三个字——程宥许。
“宥许…”许知微低低念出来。
她也回一条,[许知微。]
“我知道。”
“啊?”许知微偏头看他。
接着一张蓝色学生证塞进她手掌里。
许知微瞬间一惊,“你怎么随便翻别人包啊?”
“医院需要身份证明,”程宥许解释,“我觉得你应该会随便带着,就——”
他还没说完,许知微已经打断了他,“你看了?”
盯着程宥许空白的眼睛,许知微指指学生证,“里面的照片。”
“看过了,怎么了?”
许知微:“……”
那可是她高一军训时候拍的证件照,顶着被理发师剪坏的头发,又黑又土……
“程宥许,你有病吧!”
4. 四
“不是……”程宥许觉得莫名其妙,他第一次被仅见了两次面的姑娘骂了。
想解释可又无言。
说至一半还发现了刚刚骂他有病的姑娘此刻抱着包直直低下了头。
许知微觉得臊死了。
她心里在跺脚,怎么就这么丢人呢?
程宥许也总算懂了,胡说道:“我没看清。”
“你少唬我。”
“没唬你,认真的。”
许知微往窗边挪,搡他放自己肩膀上的手,“走开,别和我说话。”
程宥许身边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哪见过这扭捏场面,觉得确实该给她空间缓缓,可车辆在行进途中,“走?往哪儿走?”
“管你往哪儿走。”许知微快速说。
短暂沉默,许知微突然听到有掰车门把手的声音,前排司机大喊,“诶诶!小伙子!干嘛呢!不要命了!”
许知微抬头才发现程宥许居然在开车门,她伸手去阻止,“你真有病啊!”
“不是走吗?”他只是做个样子,逗她一乐。
许知微:“我……”
突然,一股向后的拉力来袭。
车门锁“啪”一声。
两个人被赶下了车。
“下车!真是倒了霉,”脾气不好的司机驱车离开的时候还在骂他们,“两个神经病。”
路边,大太阳,明明是夏初,许知微却一身汗,难保不是被吓得。
她真要被热坏了,想杀了程宥许的心都有。
“大哥,你是哪来的疯子啊?我要热死了!”
程宥许个高,但没用,挡不住居高临下的太阳。他站她旁边尝试了几个角度想为她遮挡,发现不行之后算了,“不是只能开车门走吗?我也没想到会被赶下来,司机脾气有点差,对吧?”
许知微:“……”
暴脾气司机放他们下车的地儿不好打车,离地铁站也还有一段距离,许知微余光看见走在一边的程宥许,他神色淡淡,半点愧疚也没有,心想这司机说的对啊,他真的是个神经病。
跟神经病吃什么饭?
同样暴脾气的她也越走越快。
可程宥许在后面跟得很紧,“慢点,头不疼?”
“晒死了都!”许知微没好气,管她头疼不疼呢!
两个人一路你追我赶地到地铁站,终于凉爽了。
许知微刷了卡,往6号线走。
程宥许拉住她,“这儿。”
许知微瞪他一眼,“不去了!各回各家。”
她就是脾气上来了之后哪儿也顾不上了,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忘了他们重逢的地点。
直到程宥许跟着她一块下电梯到6号线。
“跟着我干嘛?”许知微不善掩藏情绪,把讨厌他三个字都写在脸上。
程宥许:“不是各回各家?”
“那你回啊!”
“这不是正在回呢?”他又说得平淡从容。
许知微反应过来了。
更无语了。
她和他拉开一个车门的距离,不愿意再理他。
这就是二人在学校相遇后的第一次对话的终结,许知微回到宿舍把程宥许微信删了。
她和舍友说起程宥许,“长得帅顶屁用,脑子有问题。”
舍友问她:“大后天的聚会呢?”
“不去了!”
……
许知微开着车往家里走,越想越好笑,一边转弯一边哧地笑了出来。
苏妙在电话那头觉得莫名其妙,问了句:“没事吧,姐?”
就在许知微走后不久,明明回来了,他对苏妙说想辞职。
苏妙没法决定就给许知微去了电话。
许知微清清嗓,“没事,就是想到点好玩的事,你接着说。”
苏妙接着抱怨:“我当时就和你说这人靠不住,现在店里正缺人手,他说不干就不干了,我本来只觉得他性子急,不适合干这行,现在才发现连责任心都没有。”
许知微快要进小区地库了,怕断信号,就对苏妙说:“我去和他谈谈,你不用管了。”
她先把车停好,上了楼就给明明打电话。
明明在那头支支吾吾,说自己也不是真的想辞职,“总觉得今天给苏妙姐拖了后腿,给你也添了麻烦。”
原来他是心里过意不去。
许知微耐着性子问明明,“你知道我为什么招你进来吗?”
明明说:“不知道。”
许知微进门换了鞋,把出门前清洗的内裤晾晒出来,她说:“我们以前见过。”
“什么时候啊姐?”
“我想想怎么和你说。”风似乎静止了,只有烈日强光依旧。
许知微坐到梳妆台前才继续和明明对话。
“两年前的地铁站上,有偷窥狂专门偷拍照片。”
“两年前?”
“对。”
许知微对那天发生的事记忆深刻。
那天,许知微的车被人追尾去送修,她坐地铁去消防站找程宥许,两个人正打着电话就被她撞见了一档子龌龊事。
长相猥琐的大块头偷偷摸摸地把自己的手机往不同的裙底伸。
按许知微的性格,无论如何她都要上前去出头的,程宥许在电话那头对她说,别冲动,我不在,你悠着点。
她听不进去,拉着脸,“你能忍,我忍不了。”
可也就这话刚说完,一个毛头小子先她一步。
人群四散,一脚踹过去,猥琐的大块头瞬间倒在地上,许知微把视频调转过来,“轮不上我了。”
程宥许说:“你先报警。”
许知微点点头,接着默默编辑了条短信报警,又走到另一头去找列车员。
车厢内非常混乱,她回来的时候,毛头小子已经一把擒住了那个大块头,按着他的头要他道歉和删照片。
然而,她刚在心里叫好的功夫,毛头小子被揍了。
偷窥狂比他壮了一整圈,踉跄站了起来,目露凶光,眼见着就要挥拳落到毛头小子的脸上,就一下竟打出血来。
许知微问程宥许:“怎么办?他看着不行。”
程宥许却说:“放心,他行。”
程宥许真是神算子,毛头小子的确没躲过去那一拳,但他也没后退,把那两个女孩揽在身后,便开始动员车厢内其他人。
他开了头,其他人自然也就愿意上手帮忙,也就一会儿功夫,大块头被控制住了。
毛头小子抢了他手机,咣咣一顿砸,砸手机的声音巨大,透过耳机都能震动耳膜。
程宥许在耳机那头啧声,“我就说他行。”
“是是是,你说的没有不对的,”这人又一如既往地自大,但事情终归是解决了,许知微松了一口气,“我准备下车了,你在出站口等我。”
她临走前看了一眼那个毛头小子,青涩的脸,瘦削一个,但正气凛然。
身上那股气倒和程宥许挺像的。
可能如今就连程宥许都忘了她当年对他改观的原因,在更之前,许知微撞见程宥许也曾这样为一个陌生人这样出头过。
那是他们不欢而散的半个月后,学校周边新开了家网红书店,舍友宋怡兴致勃勃拉着她一块去打卡,谁知道,就是她点杯奶茶的功夫,宋怡和一个人起了矛盾。
男人是社会人士,一副不怀好意的长相,问宋怡接不接受包养,宋怡当场给人来了一巴掌,男人恼火,蛮横地把宋怡拉了出去。
许知微当时完全不知情,等她发现宋怡不在时,只透过书店的玻璃窗看到程宥许在外头拿球把人给砸了,他依旧球衣球裤,穿得清爽,但面上表情发着狠,冲着男人走过去,又把宋怡拉到身后,捧起球吹了吹灰,轻描淡写一句:“不好意思,失手了。”
男人立马要上手,谁知道程宥许把球丢给宋怡,一手就给他手腕掰了过去,惹得男人直哭痛,最后丢不起人,只能灰溜溜跑了。
许知微隔着橱窗看了全程,也就是那天晚上,她把拉黑的微信又加了回来。
“你有胆量,我很欣赏你,”许知微对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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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但如果你确定要辞职,我也不挽留你,你自行考虑。”
她开的是免提,手机放在一边,专注地对着镜子上妆。
明明听完恍然大悟,“那天警察来得这么快是因为你打了电话?”
许知微画着眉毛说:“对。”
明明在那头沉默一会儿,许知微还以为他不准备变更主意,正要挂电话,却听他突然说:“姐,我不辞了。”
许知微看着黑黢黢的屏幕笑笑,“好,那就明天正常来上班。”
许知微挂掉电话把眉毛画完。
脑子里继续回想那天的事。
其实遇见明明还不完全是令许知微记忆深刻的缘由。那天还出了件事。
出站之后,程宥许就站在站口等她,但她还没上电梯,程宥许就跑了,许知微明白肯定又是临时出任务。
但那次却反常,程宥许什么交代都没给她留下。等再来消息时,他人已经进了医院,右腿骨折。
消防站的指挥员说,他是为了救一个轻生的小姑娘。
许知微一向不喜欢程宥许的工作,她有很多次都想让他辞职,只是话到嘴边总说不出口。
可那天她没忍住,红着脖子,把包往他身上甩,音调克制不住地上扬,“你是不是为了别人把命搭上才算完事?”
程宥许一开始还哄她,后面也脾气犯了梗,板着脸说:“别无理取闹。”
许知微当场就炸毛了,接着两个人大吵了一架,许知微话说得急了,脱口而出,“那干脆散了算了。”
就为了这句话,程宥许生了她很久的气。
把分手随便放嘴边确实挺不合适的,许知微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但她不认,也不低头,两个人就那么冷战了半个月。
那次是真的差点要分手。
许知微沉口气,继续上妆。
最后的结局其实都一样。
而过了今天,她和程宥许就不会再有任何以后。
她把妆化完,眉眼精巧,雪白皮肤,两颊恰恰好点缀些红润,整体妆不浓,但还是能瞧出五官之间的清晰线条。
这时,外头有敲门声。
许知微趿拉着拖鞋过去,从猫眼里向外看,是送快递的小哥。
独居之后,她也逐渐建立了安全意识,等人进电梯了才开门。
门口放着一个大的纸皮箱,有些重,许知微两手拖进来。
拆开看见是滑雪板。
她和程宥许本来约定好要去瑞士滑雪。
其中一块是程宥许的。
她给程宥许发图片过去:[滑雪板到了,你还要吗?]
但过了一分钟,想了想还是撤回。
回梳妆台前改妆。
程宥许喜欢她淡妆,她今天偏要恶心他,于是把眼妆改地“烟熏火燎”,顺便自拍发了条朋友圈,配文:一身轻。
发完,之前的共同好友来了一条语音消息。
“今晚你去吗?”
许知微看着镜子里自己浓密深黑的睫毛,甚为满意,她点语音键回复过去,“去,为什么不去?”
她没理由不去,她就是要当见证人,看看自己几年的青春是怎么错付的。
又发一条:“晚上见。”
程宥许的婚礼是18:18开始,听说是良辰吉时。
许知微早早地就到了,把车停在停车场,翻下镜子又补了补口红。
大红色,看着张扬又艳丽。
那个共同好友说有事,到不了场。
许知微爽快地告诉她,可以代她表达祝福。
她现在手握两份祝福。
大堂里有指示牌,沿着走进去,一对新人的结婚照映入眼帘,程宥许一改往日的慵懒神态,被挽着手臂站得笔直,脸上的酒窝里浸润了幸福。
而他的新娘一袭白纱,楚楚动人。
许知微认为可以装洒脱的,但突然站在原地迈不开腿。
她盯着照片上的人喃喃:“程宥许…”
也就是这时,身后同时有人出声:“许知微。”
5. 五
转身看去,程宥许站在酒店的灯束下。
他向她走过来。
许知微的确没有做好在婚礼前遇见他的准备,握住包柄的手不知不觉沁出汗。
很古怪,犯错的人明明是他,可她还是蠢到没法放下这段感情。
以前好友说她看着没心没肺,现在心肺长出来了,可偏偏脑子搭错了筋。
但又控制不住,伸手对程宥许说了句:“恭喜。”
她笑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但程宥许心情看着不大妙,他一直板着脸。
许知微竟然从那表情里感受到嫌弃。
多讽刺。
他们吵过架,红过脸,可程宥许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和表情面对她。
就连她随口提分手的那天,他也只是缄默着不说话,用一双写着生气和愤怒的眼睛盯着她看。
那时候他还是爱她的。
程宥许拉着她走,头也不回,手把在她手腕上,他握得很紧。
到了一个无人楼道,终于松开。
“有完没完?”语气也凶。
许知微手腕很痛,对着他喊:“你干什么?”
程宥许显然也动了气,但还是压着声音:“许知微,你想干什么?”
这次婚礼是她不请自来,程宥许出差前某一天,他们见了一面,程宥许吻着她额头时,她问了他婚礼的日期。
“你和我说过你不会来。”
“是,我是说过,”许知微看着眼前人,他已经陌生成了让她不认识的模样,“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她觉得很好笑,眼神都晦暗了几分。感情总是说变就变,这世上似乎就没有长久的事。
“你担心什么?”
许知微定睛盯着他。楼道口有凉风,绕在她露出的小臂上,那里有个纹身,XU,是她也是他。
是两个人确认关系一个月的时候纹的。
程宥许身上有好几处纹身,右肩,两手的大臂,以及左腹部,他耳朵上还有几个已经闭合了的耳洞。
许知微在看到这些前还不知道他曾经有叛逆的一面。
“怎么?你害怕纹身的人?”程宥许那天这样问她。
许知微对纹身没什么偏见,她只是好奇为什么而纹,纹的图案又有什么样的意思。
她摇头,指腹摸着他肌肤上的凸起,“那倒没有,只想知道你肩膀上为什么要纹一条鲸鱼?”
除了那条鲸鱼,他大臂两侧一边纹着一个日期,左腹部是一颗六芒星。
那天,她游泳课挂了科,程宥许教她游泳。
他发丝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珠,坐在泳池边上抬头看她,笑笑,“你猜猜?”
无从猜起,许知微戳戳那条鲸鱼的尾巴,“不猜,你说。”
程宥许顺势拉住她的手指头包在手心里,还是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好看。”
“那我也去纹一个。”
他皱起眉,“很痛。”
“我不怕痛。”
“别闹。”
程宥许有个开纹身店的朋友,他的纹身都是那个朋友给纹的,许知微至今记不住他的名字,就记得他们都喊他豆子。
豆子比他们年纪大个五六岁,人混不吝一个,但手艺好,生意更好,他那纹身店很有八零年代的风格,老海报贴了满墙,和他本人一样复古。
程宥许不同意她纹身,出游泳馆的时候又提醒她:“纹了你会后悔。”
许知微问:“你后悔了?”
程宥许不说话了。
许知微最后还是一个人偷摸去了豆子的纹身店。
隔天,下午第一节课上到一半,她溜出来。进了门兀自找张椅子坐下,豆子一头雾水,“干嘛?”
她拉开手臂对豆子说:“纹条鲸鱼,和程宥许一样的。”
豆子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觉得小姑娘开玩笑,没当回事。
“你笑什么?我认真的。”
豆子给她倒水泡茶,看看她表情,跟赴死似的,他脚踩着椅子轮,把她推到一边去,“一边儿玩去。”
许知微又挪回来,直直盯着他,“我真的要纹。”
豆子看看她眼睛,又看看她已经将皮肤裸露出来的手臂,“你确定?”
“对。”许知微说。
“那行。”
豆子去给机器开机。
然而当机器刺破皮肤时,许知微整条手臂瞬间发麻,只是画了一小截鲸背的弧线,疼得受不了,吱哇乱叫:“停停停,不纹了。”
豆子像是早有预料,一边收机器一边笑着摇头,“小姑娘,太鲁莽。”
许知微不敢碰那道弧线,嘶嘶地吐着气,“程宥许怎么忍的?”
“他铁打的,不怕疼。”豆子笑着说。
也就这歇一会儿的功夫,程宥许电话来了,问许知微在哪里,豆子撇了她一眼,自觉退开去。
许知微结结巴巴地撒了个谎,说去自习室了。
“那我去找你。”
“不用,一会儿我就回宿舍,晚上宋怡过生日。”
“行。”
幸好隔着电话,程宥许没听出异样来。
许知微松了一口气。
“不敢说?”豆子走过来。
“给他个惊喜,”她问豆子,“他手臂上纹的两个日期是谁的生日?”
豆子卷着线漫不经心啧了一声,“那我可不好说,你得自个儿问他。”
“鲸鱼呢?这总能说吧。”
“上网搜搜呗。”
许知微皱了下眉,自己去搜,词条里写着鲸鱼纹身代表独立、自由、重生。
她重复了一遍,“不懂,什么意思?”
豆子嘿嘿一笑,“需要什么就纹什么呗。”
豆子说完这句话就出去接待刚进来的客人了,但许知微想了又想,怎么也没明白他的话。
等豆子回来了,她让他说明白点,豆子食指竖着碰碰嘴唇,“天机不可泄露。”
倒是玩上佛家那一套了。
但许知微是知道豆子这人的,他要不想说的话,没人撬得开他的嘴。
“赶紧回去吧,我要关门了。”
许知微不动,看着豆子,下了决心,“要不还是纹了吧。”
豆子不理会,“你吃不消。”
“不纹鲸鱼了,”许知微坐回那把椅子,“纹个字母吧,XU,代表我,也可以代表他。”
“你确定?分手了你可会后悔的。”
许知微白他一眼,“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我俩不可能会分手。”
豆子不置可否,最后还是给她纹了。
那天刚好是她和程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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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在一起一个月的日子。
晚上她兴冲冲跑去程宥许宿舍楼下找他。
当然被骂了。
“许知微,你脑子进水了。”
她嘿嘿傻乐。
而隔天下午,程宥许叫她来校门口的咖啡店,他撩开自己的手臂,那儿纹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两个字母。
许知微托着脑袋往他肩膀那儿凑,眼睛里亮晶晶的,“你也脑子进水。”
许知微还是不明白,程宥许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她了呢?
楼道安静,说一句话都有回音。
程宥许仍旧低着声音和她说话:“赶紧回去。”
许知微不动,盯着他袖子看,他还没穿外面的西装,只有简单的白衬衫。
她突然说:“你把袖子拉开。”
“做什么?”
“拉开,”许知微看他一眼,“看完我就走。”
程宥许拉开衣袖,来回翻转给她检查,“走吧。”
许知微在那条手臂上什么也没找到。
“那条。”
或许她记错了左右手。
程宥许就挽起另一条手臂的衣袖,还是一样,来回翻转。
仍旧什么都没有。
许知微忽然就苦涩地笑了,他们在分手之后见了那么多面,她从来没注意过那个纹身已经不见了。
“你洗了?”
“是,洗了。”
心忽然向下坠了一声,似山崩,滚石倏然落下,重重一声砸在地面上。
而面前,程宥许转身去开楼道门,“走——”
“程宥许。”她喊住他。
门又被关上,是许知微强行合上的。
她扑进程宥许怀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抱抱我吧,最后一次。”
程宥许整个身躯顿了一下,复而去推许知微。
许知微不肯,硬赖着,手牢牢环住他的腰。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明知道以后会没有交集,但就这样待着多一分一秒都好。
她还是爱程宥许。
哪怕他先背叛了自己。
或许是真的昏了头,她在他怀里喃喃自语:“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这是什么意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程宥许不再推开她,只说:“不行。”
许知微把头抬起来要与他接吻,嘴唇胡乱亲上去,大红唇色把程宥许的唇周都染得乱七八糟。
“许知微!”他叫道。
许知微突然鼻子涩涩的,看着他,“什么时候变的?”
“什么?”程宥许不耐烦。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音量没升高,可语气却强硬了很多。
许知微盯着他,却再也找不回他眼神里曾经爱她的轮廓了。
她松开了他,声音颤抖,“没事,走吧。”
离开楼道之后,她在前面走,程宥许在后面跟着,她没回头,却听见程宥许脚步渐渐消失的声响。
她忍着没回头。
以前她不回头是因为她心里清楚他一直会在身后,此时此刻不回头却是因为他以后都不会在她身后了。
变了就是变了,追究时间、地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和程宥许,真的结束了。
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6. 六
许知微不想被人看到狼狈,重新回到楼道里。
化妆镜里,眼妆花了些许,她拭掉眼泪,补妆。
等完全收拾好了心情,才出门向电梯口走。
来往已经有宾客了,有些许知微见过,有些从没打过照面,她也没看见和程宥许的那些共友们,甚至没看见向来爱打扮得流里流气的豆子。
不过也好,她也不太想再在这个场合和任何人有交集。
低着头穿过人群,其间,又路过那张迎宾婚纱照,她看了一眼,淡然笑笑。
从此,他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平息,她站定等电梯。
总共三扇门,没有提示屏,辨不清到底哪扇会开。
越是这种时候,越会出幺蛾子。
许知微偏偏邪门地等在中间那扇门前,电梯音响,门打开,三个人就这样没有任何征兆预警地面面相觑。
三个人都很意外。
许知微迈不开腿,里面的人也一样。
谁也没有在第一时间跨过那道开启的门。
而谁也不能假装没有看见对方。
但许知微不知为何更害怕看到他们,一时心里兵荒马乱,唯一的想法是先离开。
她堂而皇之地逃跑。
电梯边便是行人楼梯,高跟鞋又重新蹬起来。
可才走出两步,身后更忙乱的脚步声向她奔来,一只手忽然从身侧拉住她。
“知微。”
许知微心里砰砰跳着,转头过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同时,她发现,面前的人比上一回见面老了不少,向来爱打扮的人生出了白发,脸上多了几道横竖不一的皱纹。
“……”
她见到的两个人正是程宥许的父母。
毕业那年,程宥许曾带着她回家见过他们。
“知微。”程母慈眉善目地看着她。
“阿姨。”许知微几乎是硬着头皮扯出笑和她打招呼。
她也不知自己是何心情,她是喜欢程家父母的,尤其是程母,她对许知微很好,几乎当作亲女儿看待。
所以,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对程宥许背叛的恨意加诸在面前人的身上。
程母看待她的眼神一点儿没变。
许知微还记得她到程家初见程母的那一面,黑发垂肩,白色皮草衬得人肤色雪白,完全看不出年纪的模样,她很漂亮,很端庄,和吴晓琴年轻时倒有几分相似。
许知微第一次见家长,难免发怵,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从进家门开始就拉着程宥许的手不放。
程宥许想去上个卫生间,身后却跟了条尾巴,他难得看许知微这模样,乐不可支。
许知微拧他腰上的肉,“笑屁,不许笑。”
“就会窝里横。”
他们在程宥许的房间里,门虚虚掩着,程宥许被她拉着,动也不能动,急得无奈,说:“乖,松松手。”
许知微往门外瞧瞧,还不肯放开他。
程宥许哭笑不得,捏捏她鼻子,“真没事儿,我妈不吃人。”
谁知道,也就刚说完,虚掩着的门开了,程母端着咖啡进来,许知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慌到快跳出来。
越慌越容易做错事和说错话,她从床沿坐起来,手上随便捞起了什么,看着程母莫名其妙喊了句“妈”。
程母漂亮的眉毛都微挑起来了,有那么一瞬错愕,但反应速度快得很,接了句:“诶!”
许知微后知后觉,臊得不知所措,拿起手上的布料摩挲,程母见状,“别摸别摸,那是内裤!”
许知微低头定睛一看,扔都来不及。
程母接住了,“没事,新的,刚买的。”
又扯着嗓子对着程宥许进去的那扇门喊,“东西别乱扔。”
端庄的印象就这么崩塌了。
但许知微显然更尴尬。
还好,程母有眼力见。
她走了,不过,让许知微想不到的还在后头。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对,不吃人。”
这是在接刚刚程宥许的话。
随后,门被关上,严丝合缝。
许知微一头闷进被子里。
程宥许出来了,像拎小鸡崽似的把她脑袋拎起来,“和我妈说什么呢?”
许知微又顺势埋他胸膛,“程宥许。”
程宥许:“嗯?”
许知微:“把我埋了吧。”
程宥许:“……”
再后来,她又去了程家一回,那次又见到了程母,也见到了程父,许知微没想到,程父就是他们学校来开过讲座的特聘教授。
“深藏不露啊程宥许。”
程宥许嗤一声,透着不屑。
他和程父关系不好,饭桌上全靠程母打圆场。
好在程母能说会道,半点不让话掉地上。
她给许知微夹菜,很快一只小碗上的菜堆成了小山。
“阿姨,够了够了,谢谢阿姨。”许知微都生怕最上头的那块排骨要掉下山去。
第一回吃饭时,程母注意到她爱吃辣的,这回的菜里添了不少辣椒。
程父和程宥许一杯接一杯地喝白水。
程母就笑:“父子俩一模一样。”
许知微也笑。
她觉得在程家找到了家的感觉。
完整的,并不支离破碎的家。
“程宥许,我嫁给你吧?”
程宥许送她回去的路上拉紧她手,身高有些差距,他就微微低头看她,表情特傲娇,“考虑考虑。”
许知微往他腿窝上来一脚。
他才认真起来,“这话得我来问。”
许知微跟他贫:“你嫁给我?”
程宥许回头看看程家的大门,“听我妈说,你口都改了。”
那时候,许知微想嫁给他,不仅因为他是他,还因为她真诚地希望自己也能拥有一个家,拥有一个妈妈,像程母一样的妈妈。
而再回到眼前,程宥许不再是程宥许,她所向往的那个家也不再可能拥有了。
“阿姨。”
“诶,”程母点着头笑着,可那双眼睛里似乎要津出眼泪,她伸手摸向许知微的脸,“最近好不好?”
好?怎么会好呢?
许知微心里很复杂,可面对这样的程母,她也没法甩手离开,违心回答她:“都挺好的。”
程母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许知微明白,这是安慰,是歉意,是愧疚。
可家人之间,需要这种情绪吗?
许知微摇摇头。
“我没事,阿姨,我早就不怪他了。”这样的处境下,她反而还要安慰程母。
“宥许他…”
程父这时候也从后走了过来,拍了拍程母。
程母头偏向一边,硬生生屏住了接下来的话。
程父不善言辞,他看着许知微,先是眉头紧锁地叹了口气,半晌才说出一句:“小许,是我们对不起你。”
“没关系,”许知微又摇了摇头,“真的没事了。”
这声对不起她在程宥许的嘴里已经听到过许多次,更何况,事到如今,再有千句百句的对不起也失去了意义。
“小许,”程父像想到了什么,又接着说,“你还年轻。”
程母拉着她的手也说:“是啊,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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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年轻,能找到更好的。”
“阿姨这儿……”
“阿姨。”许知微打断了她。
也就是这个时候,就是这样两句话让许知微吃味了,她不甘心的劲又冲上来,突然不想离开。
既然是结束,既然能找到更好的,那么她想亲眼见证几年爱情与青春的终结,亲眼看看这个没那么“好”的人是如何滚出她生命的。
她冲程家父母点头,“我知道。”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和他已经和解了,不然我今天也不可能过来走这一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尽量笑得真诚明媚。
又接着说:“我先去车库拿些东西,朋友托我带的新婚礼物,一会儿再见。”
招招手,就这样告别了程家父母。
当然是走的楼梯,到车库时,许知微两条腿差点废了。
十厘米的高跟鞋,确实遭罪了些。
程宥许,又是拜你所赐。
许知微涩涩地拉扯了下嘴角。
还记得第一次穿高跟鞋也是为了他。
那次是为了陪他跳一支舞。
许知微边走边听着高跟鞋走路时回荡在空间的笃笃声响,感觉又回到了跳那支踢踏舞的时候。
没错,就是踢踏舞。
老套,复古。
说到底,还得怪当时的舍友宋怡。
宋怡自从被程宥许搭救之后,暗恋对象立刻换了人,芳心暗许之下,一个平时逃课的人变得上进起来,每日早上六点半准时起来化妆,不为别的,就为了赶着点去操场晃上那么一圈。
原因也简单,程宥许所在的机械工程学院每天都自发在西区的操场上晨练。
她自己一个人去也就算了,还非得拉着许知微。
“哎呀,锻炼身体嘛!”她扯着许知微的帘子,死不松手。
许知微被逼无奈,跟着她去了。
第一回躲在树后,就怕程宥许看见自己,幸好,没有。
第二回却不行了,宋怡跟着机械学院的人一块儿跑步,结果摔在跑道上崴了脚,她对着那棵树干极粗,拥有百年历史的老梧桐树一嗓子喊出声,“许知微,快过来,我脚崴了!”
清晨的跑道上没什么人,空气寂静,宋怡声音又尖细,一声喊出来,字字清晰。
所以许知微发现程宥许视线冲自己看过来的时候,恨不得给她来一棒槌。
但没办法,朋友伤了,难不成见死不救?
从树后出来了,站到宋怡面前,弯着腰,手刚伸出去,迎面的阳光却莫名被遮挡住了一半。
抬头,程宥许神出鬼没地来到了她身边。
程宥许抱着胳膊睨她:“大早上玩捉迷藏?”
怎么偏偏就被他给看到了。
许知微臊得要命,但强装着淡定,“看我做什么?帮忙呀。”
再看跑道上坐着的宋怡,两双眼直勾勾扒在程宥许身上。
许知微也顺着目光看过去,却只对上程宥许的眼神。
他凑在她耳边,说得很轻,“帮忙可以,那你也得帮我个忙。”
“什么?”
“晚点告诉你。”
他说完,就弯下身子,背部朝上。
许知微把宋怡扶起来,让他背着,警告式地看他一眼,“太过分的一律拒绝。”
程宥许松快笑了笑,“放心,不会。”
然后也就是过了两天。
微信弹出消息,一张电子活动的请柬,抬头是一家社工活动中心。
再往下一看,许知微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老年舞会?你邀请我?程宥许,你疯了?”
7. 七
许知微还是去了,时间就定在那一周的周末,两个人约定在校门口碰头。
通宜大学分东西北三个校区,各有一个宿舍区,两人约在主校区,也就是东区的大门口。
但许知微那天午觉睡醒,脑子犯了糊涂,看着手机上发来的定位,却莫名其妙走去了西校区的大门口。
等了十分钟,脑袋上出了薄汗,心里狂轰乱炸一般地咒骂了程宥许一通。
约她去老年活动,还不守时。
真见鬼。
正要一个电话打过去,程宥许满头大汗地从远处跑来。
骂人的话正准备呼之欲出,程宥许喘着气站定了,指着定位问她:“消息不回,问了你室友才知道你早出门了。”
“啊?”许知微看看手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置了免打扰,整个人就跟大梦初醒似的,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我走错了……”
过一秒。
“那是我记岔了。”
程宥许还在喘着气,也不知道刚才跑步是花了多少气力,看着她一言不发,但也可能是口干舌燥无法发声。
他寂寂无声的眼看不出来情绪,但许知微总觉得那里头装着一把把尖刃,随时准备出鞘戳在她身上。
“对不起啊,”诚心诚意跟他道歉,又把包里唯一的矿泉水拧开给他喝,“我喝过的,你要不然不对嘴,喝点?”
程宥许接过,悬空灌了几口。
“你是不是东西不分?”两个人到了车上,程宥许问她。
他是认真问的,可听起来却像讽刺。
“不是,我真的是记错了。”许知微笃定这是讽刺加嘲笑,如此分辩道。
“好吧,鱼的记忆。”
许知微觉得他上纲上线的,至于嘛。
“哎呀,好好开车。”她手往前挥了挥,不想继续话题,头也干脆扭向车外。
程宥许今天话的确多了点,但他也不是成心闹事,他从东大门绕到北大门,再去西大门,活活绕了学校一整圈,心里难免郁闷和疑惑。
但担心许知微撂挑子不干,选择适可而止。
“行,”他把心里话就这么说了出来,“我闭嘴,省得再拉黑。”
这音量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控制的,刚刚够被听清。
许知微本来正在手机上浏览社区活动的流程单,当即放了下来,偏头看向程宥许,略有意外,“你发现了?”
拉黑是单向操作,他难不成给她发消息了?
发什么了?许知微有一瞬间好奇。
“是,”程宥许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猫形的挂饰,摊开手放在许知微面前,“你的,本来想还你——但给你发消息,没发出去。”
原来是这件事。
“我还以为弄丢了,”她接了过来,笑了笑,放松了很多,“那也不能怪我,你那天表现得像个神经病,我多害怕?”
她直言快语惯了,加上和程宥许也不算陌生,坦荡做自己。
倒打一耙,程宥许这时实在忍不住,哼了下,想到前两天,“躲在树后面就正常了?”
许知微侧身把挂饰扣在斜挎背着的包带上,微微抬眼,“哪儿躲了?我是怕热。”
“看来你的嘴是石头做的。”
越描越黑,算了,随他说去,许知微静下来,不说话了。
两个人到老年活动中心的时候差不多下午四点。
程宥许要找车位停车,许知微不乐意等他,下了车,一个人先去室内乘凉。
秋老虎最可怕,气温不比夏日里低,许知微里一件吊带,外套了过膝防晒衫,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
走进去,门叮当一响。
撞着人了,有志愿者大叔在门边上摆横幅,随着叮当一响而来的是哎哟一声,许知微赶紧去检查,幸好,撞上的是那人皮带上的金属扣。
“没事儿没事儿。”让许知微进去。
进去了才吓人,大厅里,活动气氛的确浓烈,人也多,一堆大爷大妈扎堆在一块儿。
乌央乌央的。
她进来了,大家都看着她。
许知微也习惯了,她从头包裹到脚,又是一身黑,宋怡说她打扮得像个抢劫的。
边上有个玻璃墙,她细细看去,还真有那味儿。
心里笑出一声。
活动中心的接待人员看到是年轻的生面孔,匆匆过来问她:“你好,找人吗?”
许知微刚想说不是,就是来参加活动的,但周围实在太多目光,她莫名觉着尴尬,摆了摆手,说句没事,接着出去站着。
程宥许还没来。
她往远处看看,黑长的柏油路油光发亮,瞧着都烫手。
手默默塞进了防晒衣的口袋里。
又等一会儿,额头又出了汗。
烈阳灼地,看得人心焦。
程宥许终于顶着日光从远处过来。
许知微带了副防晒墨镜,视线范围内,世界微微泛灰,程宥许人生得笔直,整个人身上围着一圈光点,黑短袖,松垮的运动裤,身形确实好。
难怪宋怡花痴成那样。
他走路快,离她不远了,就开始解释:“车太多了,没车位。”
走近了,“怎么不进去?不是怕热?”
她的话,他还挺能往心里去。
许知微到现在都觉得自己不了解他,从一开始觉得他长相疏离,再到和他拌嘴后发现他偶尔俏皮,现在又觉得他其实还挺会关心人的。
哪个是真实的他呢?
许知微不再深想,只回答:“有点尴尬。”
程宥许走她边上,推开门,笑着说:“你还有这一面。”
许知微眼睛躲在墨镜下白他。
重新进去时,许知微摘了墨镜,脱下了防晒帽,她画了淡妆,想问程宥许花了没有,犹豫了下,还是算了。
自己打开手机相机来看。
检查了下,挺好,没花。
程宥许以为她想拍照,问她,“我给你拍?”
许知微收了手机,“不用。”
他们一路从大厅往里进,陆陆续续遇到许多和程宥许打招呼的人,有志愿者,也有上了年纪的老人。
“你经常来这儿?”许知微看他熟门熟路的样子于是问他。
“对,”程宥许看她一眼,“来做义工。”
面前,一个老人弯着腰在找什么东西,程宥许喊了句,“王大爷。”
老人抬头看看他,喜上眉梢,“小程,快来。”
又咕哝了几句什么,许知微完全没听懂。
接着就看见程宥许在地上扫视了一通,捡了张类似名片一样的卡片递给老人家。
老人家又咕哝一句,程宥许说了句没事,别客气。
帮完那个老人,他才把许知微带进侧边的一个换衣间。
回头发现姑娘团着眉头,一副古怪表情。
他觉得莫名好笑,“干什么?”
“刚刚那个爷爷说什么了?你听懂了?”
“嗯,”原来在好奇这个,程宥许点头,“老人家眼睛花,脊柱也不好,腰弯不下去。”
许知微仔细想想刚才老人说的话,叽里咕噜的,还是辨不清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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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内容。
她忽然想称赞程宥许,就说了一句:“你可真牛。”
听着却像在阴阳怪气。
“你还是别夸人了,不适合。”
夸你还不乐意,许知微说:“得,当我没说。”
换衣间分隔开来,里面就她和程宥许两个人,一人一边,木板门隔着,有个门栓可以拉上。
许知微却还是很不自在。
程宥许听她长久沉默着,也估摸出来是怎么回事了,从外侧靠右的那间出声,“我换好了就出去,刚刚进来那道门锁坏了,我帮你看着门,你一会儿再换。”
许知微少见的不自在,别别扭扭地坐在凳子上,轻轻哦了一声。
等了一会儿,听见外面门开又关的声音,右侧没了动静。
“程宥许?”
没人应。
这才放心换衣服,把防晒衫脱了,下面换成了牛仔裤,程宥许来的路上和她说,不用那么庄重,方便活动就行。
她其实另外准备了一条裙子,默默又折好收了起来。
出去的时候,蹑手蹑脚打开门。
对她来说,还真是少有这么小心翼翼的时刻。
从前,吴晓琴和许天刚关系还要好时,总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说她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养成这么乖张的性格,完全没有别家的孩子那样文静。
不过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再长大一点时,女孩子开始要面子,她性子也收了一些,但仍然和文静俩字搭不上边。
她那时候还怪自己,想着他俩离婚会不会还有自己的罪责。
上大学了才懂,其实无论她如何,都改变不了那两个人感情的结果。
花瓣落了就是落了,粘回去也没法复原如初。
开了门,程宥许就倚靠在门边的墙上。
他听见门的吱呀声,侧目看过来,两个人眼神赤条条对视上。
许知微的吊带是白色的,微微露脐。
程宥许穿的短袖也是白色,下装同样是灰白色牛仔裤。
巧了。
“我俩挺默契。”许知微先开的口。
程宥许接了句:“偷窥了?”
愣半晌,许知微反应过来了,剜他一眼,“赶紧走吧。”
一边走,程宥许一边给许知微介绍下午活动和晚上舞会的流程。
“给你发的图比较粗糙,最终版在丽姐的u盘里,忘了拷,就发了你原有的那个版本。”
“丽姐?”
“晚上给你介绍。”
许知微嗯了声,“那流程图上的字你写的?”
图上的文字都是手写体。
程宥许点点头,“下午活动比较简单,接待工作都有志愿者负责,来的基本上都是周边社区的一些留守或者丧偶无靠的老人,我主要是负责晚上的舞会策划和流程指挥,不过也不复杂,两两配对。”
他们从大厅里穿过,进入室外。
有一大片绿地,四面立着些活动背景板,还有块红色横幅拉着,上头是社区老年游园会几个大字,天气晴好,树荫下,有老人在下象棋。
“我怎么听着像是要给他们相亲呢?你…”
他们下台阶,许知微看着程宥许说话,没注意脚下,一不小心崴了下。
哎哟一声。
比话语还快的是程宥许的手,环住了她的手臂。
实打实的肌肤接触。
程宥许的手掌热,宽。
许知微的手臂细,软。
各有所想之后当即分离。
程宥许咳了声,“当心点。”
8. 八
“嗯,”许知微摸摸被触碰过的手臂,“刚刚我想说什么来着?”
想了一两秒,“哦,相亲…这个舞会就是跟联谊一个性质呗?”
程宥许撇了眼她抚着手臂的那只手,又收了回来,“可以这么认为,老人也不图其他的,就想有个伴,但要是没称心的,就当作交个朋友也好。下下棋,打打牌,日子多少能有些盼头。”
许知微感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忽然晦暗不明,但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参加过联谊没有?”她随便接了个话题来聊。
程宥许摇头,“没兴趣。”
两个人说着话就走到了棋桌边上,两个老人正襟危坐,蹙眉执棋,尤其是执黑棋的一方,老人的子迟迟没落,棋盘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棋子。
许知微照旧看不懂,就看地上的影子,她和程宥许的影子在太阳光下几乎重合了。
她偷偷拍下来。
收起手机,抬头问程宥许,“黑棋要输了?”
太阳光仿佛悬在他头顶,许知微眯了眼,转头避开光线看向棋盘。黑子落下了,落在白子上方。
程宥许微垂头,靠近她来了句,“观棋不语。”
假正经。
许知微抱着臂,满不在意地嘁出声来,“是你看不懂吧。”
随后,程宥许哼笑了一声。
“怎么?”
“谁说我看不懂的?”
“还有谁?不就是你自己?”
“我?”
许知微狐疑看他,“你忘啦?”
程宥许思忖了下,接着抿住唇,看着是真忘了。
许知微不怕光线了,直直盯着他,“不是吧?真忘了?”
就这么干干地对视几秒钟。
程宥许嗤一下笑出来,把手扬起,把许知微脑袋扭开,“骗你的。”
许知微甩开他手瞪他,“无聊。”
她倒没真动气,只不过凭着这两三次的接触对程宥许有了新认知。
幼稚又成熟,很怪。
棋局没一会儿就散了。
程宥许拍她后背,“走吧,干活去。”
许知微在他后面跟着,还咂摸着他刚刚那笑容。
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和宋怡汇报。
出门前,宋怡给她下达了任务:偷拍一张程宥许的照片回来。
现在只拍到一张影子,显然交不了差。
就这样一直到晚上,仍没找到见缝插针的机会。
中途还被发现了一次,他皱着眉,“别拍我。”
许知微看出来了,他不喜欢拍照。
然后面临的难关还不止这一条。
下午的游园结束了,程宥许要去后台协调晚上舞会的活动节目,把许知微独自扔在化妆间里走了。
周围是一群大爷大妈们。
他们的问题像串珠,下从几岁问起,一直问到查清祖宗十八代为止。
许知微又不好拍屁股走人,脸上的肌肉都快僵了。给程宥许发消息求救。
[救命,速!]
程宥许正忙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掏出来看到屏幕上一连串的救命,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赶忙放了手中的活跑过去。
接着就看见了这一幕。
许知微埋头在墙角戳着手机屏幕,脸整个埋进了披散的头发里,有人和她搭话,她的声音就从那棕黑色的发丝间飘出来,像暗夜里的幽冥,还是无助的幽冥。
坐她旁边的是张大妈,社区里出了名的碎嘴子,难怪得向他求救。
心里觉得好笑,勾勾唇角。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他走过去拉她手臂,这才终于看清她掩藏在黑发下的脸,都闷红了。
“来了,别发了。”
许知微就这样得救了。
到门口呼吸到新鲜空气时,简直像得了什么福馈。
程宥许在旁边笑她,“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许知微白他,“要不你试试?”
程宥许眯了眯眼,“你在这儿坐会,忙完我来找你。”
许知微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夜色很好,绿地披了银衣,暗蓝的天上挂着星辰点点,程宥许走出来时,拉住她手来到月色下起舞。
不是多浪漫的舞,他跳得不好,她更是一窍不通。
舞会开始前,她特意换了高跟鞋,自认为能控制自如,结果就是程宥许的脚连连遭殃。
一边跳一边笑。
最后的下场就是她的脚后跟被磨破了皮。
“你等等,”程宥许让她坐着,“我拿鞋给你换。”
许知微看向走远的背影,浓浓月色下,喊了一声,“程宥许。”
他回头,她恰恰好按下快门。
许知微想到这里有些忍俊不禁,此时已经到了车边,打开车门,把高跟鞋脱了,关上平底的板鞋。
鞋还是很久之前程宥许给她准备的。
他说:“高跟鞋穿久了会累,没工作的时候你就换上。”
其实她如今已经十分习惯于穿着高跟鞋来往于各地了,但还是养成了换鞋的习惯。
在车上坐了会,刚巧宋怡打电话过来,“怎么样?你真去他婚礼了?”
“对,刚刚还见到他爸妈了。”
宋怡在那头叹气,像个小老太。
许知微问她:“你还记得当年你让我给程宥许拍照的事吗?”
宋怡啧声说:“哪壶不开提哪壶,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确实很久远了,那晚许知微回去时宋怡还和她生气来着,一个抱枕丢许知微身上,“就知道你靠不住。”
“其实那天我拍了,没发给你。”许知微对宋怡说。
宋怡觉得许知微今天很奇怪,莫名其妙提起这茬做什么,那时候她也就是对程宥许顶着三分钟热度而已,“没发就没发呗。”
许知微拿着手机,呆呆地望着眼前不见一丝光亮的车库,直到手机那头宋怡喂了两声。
“嗯?”
“你没事吧?”
许知微才感知到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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颊上的眼泪,伸手抹掉,又吸了吸鼻子,“没事。”
“你哭了?”
宋怡放下了手里的活,到休息室里去,她很少见许知微哭,这人读书时就是没心没肺。一时间有些纳罕,她原本真以为许知微放下程宥许了。
许知微说没有,“鼻炎。”
“少来,”宋怡想骂人,她压根就不懂许知微为什么坚持要去参加程宥许的婚礼,“你现在回家,我去找你。”
“真没哭,放心吧。”
婚礼差不多快开始了,她先挂了电话,“回家再打电话给你。”
车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18点整。
还有18分钟。
许知微补了补妆,重新上楼。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热闹熙攘,许知微把新婚礼物放在登记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坐在程父程母边上的那桌,背对着他们。
她的位置正对电子屏幕,上头来回滚动着照片,婚纱照、生活照,很是令人艳羡的一对。
程宥许或许已经忘了,他们俩曾经在瑞士时也拍过类似婚纱照的一组照片。
那是一个冬季的夜晚,两个人在瑞士的街头闲逛,路过一家婚纱照相馆,橱窗前陈列着样品照,许知微指着一副说:“我们也拍一组这样的?”
无论什么,程宥许都乐意陪她闹,点点头。
就这样约了时间,定在离开瑞士的前一天。
也是机缘巧合,那天的瑞士下了雪,不大,但足够洁净唯美,程宥许穿着黑西装,她穿粉色婚纱,在雪地里照了一组照片。
那天,他们俩都像雪地里撒了欢的小狗,不够正式的婚纱照,却照出了不一样的感觉,摄影师给他们看底片,许知微发现,每一张,程宥许的眼睛都没从她的身上移开过。
只是可惜,那组照片丢了,回国后,摄影师发来消息,说很抱歉。
许知微那时候丧了很久,程宥许安慰她说:“等真结婚的那天,我们再去一趟,拍一次。”
许知微扣着自己的手掌心,讷讷盯着屏幕上依旧在滚动的照片。
心里想:那天不会来了。
宴会厅里的灯暗了下来,司仪站在方台中心。
说了两句,身后的宴会厅大门开了,一道光线突兀地亮起时,许知微和程宥许猝不及防打了一个照面。
他就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她坐他站。
他的眼神闪过惊愕,随后又收回,没再看她。
这一瞬间好像在哪里见过。
许知微目不错珠地盯着她看,她没什么需要慌张的,行端坐正的人可以坦坦荡荡。
那就是她爱了好几年的人,为之付出青春的人。
喝了一口酒下肚,脑子里弦一拨,许知微记起来一些事。
她曾有很多次见过程宥许这个眼神,有所不同,但却一次一次拉进了他们之间的世界。
也是那时候,许知微知道了程宥许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的秘密像一张张纸页,而他,亲手将那一切翻开来供她“读懂”。
9. 九
懂一个人是个漫长的过程。
像培育一朵花,播种、松土、施肥,样样都有讲究。
许知微不是特别有耐心的一个人,别人见她第一面时,或许还觉得外表温顺。
可实际上,她性子急,脾气炸,柔和的眉眼下是藏匿不住的跳脱和乖张。
宋怡评价她的话说得在理,“活脱脱一个煤气罐,易燃易爆炸。”
许知微了解自己的性子,就像她从来没认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地和程宥许谈一场恋爱,又慢慢悠悠地走进他的世界。
但这世界上的事总千变万化,遇上程宥许是个变数,和他在一起也是个变数。
所有的变数都是人为不可掌控的。
就像那时候,许知微没想过两个人还能有交集。
那是舞会后好几个月了,大一结束,过完一整个夏天与秋天,通宜的冬天贸贸然来了。
和程宥许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联系。
宋怡在这几个月里偶尔还是会去机械学院的教学部,她和程宥许打过几次桌游,似乎关系渐渐融洽。
许知微没刻意问过,但看宋怡每回兴高采烈地回来,猜测他们之间大概有了进展。
只是,大二开学没多久,宋怡回到宿舍之后和许知微说起程宥许,说他好像有了女朋友。
许知微那会儿才问宋怡,“你们俩没成?”
宋怡淡淡然地换鞋,她的长筒靴系带复杂,轻抬眉眼,“当然没有。”
没一点儿落寞伤心的神色。
宋怡说得很平静,“我早不喜欢他了。”
也就那天之后,程宥许的名字在宿舍里再也没人提及。
许知微所在的艺术学院和机械学院分属东、北两个校区,他们几乎没有机会遇见,许知微也慢慢把这人忘了。
转眼到十一月底,冬来得迅疾,前几天还是艳阳高照,忽然发布了低温预报。
晚上,果然下了雪。
许知微起床洗漱时看见楼下的树枝上已经缀满了白雪,承受力不足的几棵甚至被压弯了“腰”。
道路上白茫茫一片。
接着,也就几天功夫,鹅毛大雪把整座城围了。
这种天气,在南方实属罕见。
学校发了通知,停课一周,让大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尽量待在宿舍。
另外两个室友早在停课前就溜回了家,宿舍只剩宋怡和许知微两个人。
天冷下来,许知微容易犯懒,尚且忍得住“关押”。
可三天过去,两个人的活动范围就是从宿舍楼下到宿舍楼上的距离,宋怡实在闲不住了。
这天非要拉着她出去转转。
“我都快闷死了,你陪我出去嘛。”
许知微刚收拾完外卖的打包盒,把宋怡的脑袋从她桌帘里撤出去,“不要。”
她扔了垃圾,继续刷剧。
看的是《来自星星的你》,这剧火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她没看,最近才翻找出来。
同样是冬季,别人却能大衣长靴,满怀风度,她细细咂摸,立马断了念想。
她真怕冷。
但宋怡不依不饶。
“就一会儿,真的。”
“微微?宝贝?”
脑袋一会儿像弹簧,一会儿像游鱼。
许知微觉得桌帘成了摆设。
被足足软磨硬泡了一个钟头,实在是烦极了。
“最多半小时。”
“你最好了!”宋怡小步去收拾东西。
许知微起身看看外面景象。
雪已经停了,路面积雪被清理过,但花坛里的树还银装素裹着。
零下的天气,她光是看着,牙齿就已经提前打上哆嗦。
回过头,刚想说话,宋怡一根手指指过来,“不许出尔反尔!”
得,没辙了。
两个人先后穿上最厚的装备,许知微特意翻出她新买的雪地靴套上,“那出发吧。”
到了门口,宋怡却还在里头墨迹。
“好了没?”
“好了,”宋怡回,又看了下手机,突然又把羽绒服脱了下来,“再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说着就把柜子门打开,左翻右翻。
许知微刷会儿朋友圈的功夫就看见宋怡已经换上了她那件穿着中看不中用的短款皮草。
许知微皱了眉,“这么浮夸?”
再看看自己,一件十分平平无奇的黑色长款羽绒服,甚至里边睡衣都没换下来,脚踝露出一圈菱格花纹。
告诉自己,好不好看的都是摆设,保暖要紧。
“哪儿浮夸了?”宋怡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看看许知微,露出嫌弃的表情,“你能不能有点形象?”
“你快点吧,”许知微不理会她说的话,“再不走我就不去了。”
“哎哟,”宋怡叹口气,又小步跑出来,“好啦好啦。”
“不出学校范围。”许知微在门口先警告她。
出了宿舍楼,果然冷风刺骨。
许知微把羽绒服的拉链卡到脖子,将厚厚的夹棉睡衣包在里边,再带上帽子,几乎罩住整个人。
可还是冷,于是又想打退堂鼓。
但被宋怡生生拽着,走不脱。
“就在学校里头逛,我发誓。”宋怡举三根手指跟她打包票。
小径正好迎着风,许知微脸被剌得生疼,低着头避风走,余光带到宋怡。
好姐妹今日化了妆,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腮红打在鼻头,一副清纯小白兔的样子。
看着就像别有目的。
“你到底去找谁?”
“不找谁呀。”
可是没一会儿,两个人走到了校门口。
这人突然开始耍赖。
“宋——怡——”许知微沉着眼睛,“你怎么答应的?”
“都到这儿了,”宋怡一脸笑意,挽住许知微的手臂撒娇,“不远的,就在附近,壹心咖啡,陪我去嘛。”
这地点,这打扮,这妆容,许知微还能不明白她目的?
“不去。”她斩钉截铁。
倒也不是穿这样不好意思见人,她的羽绒服够长,拉链一拉,其实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只是真的太冷。
但在宋怡的无赖面前,管你冷还是热,通通不值一提。
她眼疾手快拦下一辆车,强行给许知微推进车里。
最后许知微莫名其妙跟她进了咖啡店。
暖气开得太足,身上的羽绒服变成了一套“刑具”。
许知微热得脸发烫。
宋怡给她点杯冷饮,端过来的时候小人得志般地笑她,“说了让你换衣服,你偏不,后悔了吧。”
许知微无语看她一眼,站起来,“我走了。”
“别,”宋怡慌张着拉她,一副讨好表情,“么么么,爱你。”
“少来这套。”许知微往外推她手,结果被缠得更紧。
变数就在这里。
许知微扭头的功夫看见程宥许,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个正着。
太久没见,她一时没有扭开视线。
反倒是发现程宥许眼神惊愕。
不懂这个反应从何而来,也没想深究。
她只回头小声问宋怡,“你拉我来见程宥许的?”
她以为他俩彻底掰了。
宋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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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看见程宥许了,还没回答许知微的话,兀自对他招手,“这儿。”
招呼完才回答许知微:“不是不是,我见他干嘛?”
程宥许礼貌笑了下,他去吧台点了咖啡,接着才在她们对面坐下来,顶光刚好在他头顶的斜方位照着。
这下许知微能够正面看清他。
今天他有些不同,黑色的夹克羽绒外套,头上是顶同色的针织帽,盖住了眉毛,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这人眼形长得极好,偏菱形,眼尾微微下垂,却不显得靡丧,瞳仁颜色很深,盯着人看的时候迥然有神。
确有姿色。
想法一闪而过,倒是把许知微骇了一跳。
低头又抬头,复又对上视线。
程宥许看向她笑起来,眼睛月牙似的,“好久不见。”
许知微刚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反倒是被宋怡抢走话头,她手指了一指程宥许,“你——搭讪方式极为老套。”
许知微这时才想起宋怡说过程宥许有了女朋友,就不走心地笑了笑。
一时尴尬无言。
三个人,三个角,尤其是她和程宥许还面对着面,不开口的话实在很别扭奇怪。
许知微想说去个洗手间,想站起来,却发现旁边的宋怡扬起了手臂。
回头一看,她正对着向他们这桌走来的人招手。
那人和程宥许不同,带着眼镜,有些书卷气,斯斯文文的。
看着很好相处,但有点眼熟。
他径直到了程宥许边上坐下。
宋怡给许知微介绍:“苏一明。”
苏一明,许知微记得这个名字,他是上一任的学生会主席,那就是之前学会生活动的时候有碰过面。
“许知微。”
许知微注意到,这人坐下之前和程宥许对了一眼,明显两人相熟,程宥许还问苏一明工作室的门锁了没有。
四四方方的木桌,许知微和程宥许相对,宋怡和苏一明相对。
人多了,尴尬气氛顺理成章破了。
苏一明说自己和程宥许是舍友。
“那你俩?”许知微问宋怡。
“打桌游认识的。”苏一明说着话,结果错喝了宋怡的咖啡。
宋怡有洁癖,许知微以为她得生气了,但她一句话没坑,依旧乐乐呵呵,“对,他打桌游可厉害了。”
真是怪了,这情形不对劲。
许知微看了眼程宥许,又看一看苏一明,在桌下用膝盖骨怼了怼宋怡,侧头,手挡着嘴小声问:“你什么情况?”
宋怡眨眨眼,“回去再和你说。”
她突然站起来,问苏一明:“走吗?”
苏一明点头,“走。”
宋怡就对程宥许说,“程哥,那就麻烦你送我们微微回去啦。”
程宥许冲许知微笑笑,一面比了个手势。
左边两个人都起了身,苏一明过来的时候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方包,起身时又提走了,对着许知微说再见,又交代程宥许要去工作室看看。
紧接着一并离开。
剩下许知微和程宥许面面相觑。
太热了,许知微很想脱衣服,又不好意思,身子扭来扭去,“什么工作室?”
程宥许把搭在椅背上的衣服穿上,“要去看看吗?”
“现在?”
“对,现在。”
许知微快要热化了,不自觉点头。
走到门口时,程宥许问她,“我先送你回去换衣服。”
许知微眨眼点头,差点在心里撒眼泪。
走的时候看着他背影,哪哪儿瞧着都顺眼极了。
程宥许真是个好人。
10. 十
距离不远,程宥许送她到宿舍楼下,总算能解脱,太累了,对程宥许说,“要不改天吧?”
许知微想的是男女交往得有分寸,更何况是和有对象的人,一言一行都得慎之又慎。大学圈子里,坏名声一传就是千里,尤其是他们学艺术的。
程宥许却说:“就今天。”
他的表情坚定执着。
毫无来由。
许知微看看他,心里觉得挺好笑的,干脆也不同他拐弯抹角,“我听宋怡说你谈恋爱了,所以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话说的的确略显关系生疏,但于情于理都该说清楚。
更何况,刚刚有那么一瞬,她对程宥许心生了一丝丝的妄念。
程宥许不是她最中意的那种类型,他长相过分优越,加上说话做事有些不按常理出牌,许知微不喜欢做自己把控不住的事。
她有一个失去控制的家庭,所以她习惯了按部就班、让一切森然有序。
刚刚的妄念显然是无心之失。
她说完预备走,可背后传来一声嗤笑,程宥许像是听了什么惊天笑话。
“笑什么?”
程宥许忍住笑意,告诉她:“宋怡误会了。”
他把那天带侄女打桌游的事告诉她。
“侄女?”
宋怡说了那个女生很有气质,很漂亮,看起来和她们差不多大。
心里觉得他骗人。
“是,她快高考了,来我们学校参观,”他又解释年龄问题,“我在家辈分比较大。”
又拿出手机给许知微看聊天记录,备注:林晴羽。
女生确实一口一个老哥的喊他,说得句句属实。
许知微多心了,原来真是闹了个乌龙。
“还是你一会儿还有别的安排?”程宥许收起手机问。
“倒是没有。”
“那就跟我走。”不容置喙的语气。
许知微想了想,最后决定和程宥许一块儿去工作室逛一逛,独自在宿舍待着也是无聊。
点点头,“走吧。”
工作室就在创业基地大厦里头,车开了一会儿,两个人闲聊了两句关于那个侄女的事,程宥许说到自己家家庭成员很多,叔叔婶婶一堆,又说起家里是做贸易的,但他不感兴趣,他就想自己创业。
许知微听得津津有味,可惜到目的地了。
两个人进电梯,上5楼。
“主要做什么呢?”许知微问起工作室业务。
“无人机。”
“设计?制造?”
他笑,“一座小庙,还没法自产自销,我们主要和一些企业合作,建模给图纸,他们负责制造出厂。”
涉及到一些专业领域,许知微不太懂,也不问了,跟着程宥许一路进去,笑了笑,“那我们也算是同行。”
到门口,发现规模的确不大,附近各类工作室都有,摄影的、服装的等等。
摆设装潢都很简单,墙壁上是工作室的黑体大LOGO。
“是,同行要喝咖啡吗?”
许知微探头去看在小隔间里的程宥许,发现他站在咖啡机前。
他的外套脱了,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麻花毛衣,看着清清爽爽。
“不用麻烦了,”许知微对他说,“怕睡不着。”
程宥许便真的没做,从隔间里出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注意到她手背发红,问:“冷?”
“有点儿。”
程宥许去角落拿出一个纸箱,从纸箱里拎出一个取暖机,接上线,打开开关。
“还特意藏起来?”
“平常没人用。”
“这儿没空调?”
“资金有限,节省经费。”
许知微吸吸鼻子,点点头。
工作室有两个小的隔间,中间一片全是办公区,几台电脑,一张极大的桌子。
许知微简单参观,接着把目光放在桌面上摆放着的大堆凌乱的设计图纸上。
看不懂,但看着高级,扭头真心诚意夸他:“有点厉害。”
“谢谢,”程宥许似笑非笑,一边理着图纸,“应该不是场面话?”
难得夸次人还被猜忌,许知微摊手耸肩,“得,不说了。”
“说吧,乐意听。”
几乎密闭的空间,并不是那么熟悉的两个人,却一点儿都不别扭。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讲求的是“缘”一字,缘来则聚,缘尽则散。
许知微认为她和程宥许之间是有缘分的,围棋摊、红薯、篮球、医院……他们俩莫名其妙已经积攒了这么多回忆。
“让你说又不说了?”
“机会只有一次。”
“多少钱一次?再买一次。”
神经…
好吧,许知微承认,回忆再多也无用,他们俩之间,更多时候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禁售。”
“可惜。”
许知微笑坏了。
嗯,也不算完全地话不投机。
她笑完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儿阴凉,背光的屋,几乎没有阳光,真的有些冷。
走在取暖机前,脸被照得红通通,总算好受些。
“感觉你今天看见我好像很意外?”
许知微脑海忽然浮现程宥许在咖啡店里的惊愕眼神。
程宥许在一边给文件夹分门别类,回过头,“有点,很久没见过你了。”
“见不到才正常,”许知微给他分析地理位置,“隔太远了。”
再加上程宥许比她大一届,就连公共课也遇不上。
“我平时上课,也不常出门。”
程宥许整理完和她并肩坐在一起,“也是…但宋怡和你不是一个专业的?”
取暖机热圈不够大,只照到他半边脸,半红半白,流光在他鼻梁上淌着,最后至唇峰,一路向下。
许知微又被逗笑了,而且越看越觉得有趣。
程宥许想张口说些什么,被这意味不明的笑打断,完全忘记了,一时不明所以,以表情询问。
许知微挥挥手,抿唇克制了下,“没事没事,你坐过来点吧。”
她让开一点位置。
距离巧妙地被拉进了些。
两个人沉浸在聊天氛围里,谁也没觉得不妥当。
“宋怡经常来A1楼上课。”
“她是额外报了一节选修课,”顿了下,睨他一眼,你装什么傻呢,“还不是为了你?”
宋怡和程宥许表白过,程宥许不会不知道。
程宥许忽然不做声,静静盯着她,眉毛轻抬。
许知微被看得心里发毛,身子微后退,“干什么?”
他突然笑了,“为了我…这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装傻到底是吧?
“宋怡跟你表白的事,都忘了?”
原来是这事。
“哪能?”程宥许想起那天还觉得分外有意思。
深更半夜,黑灯瞎火,姑娘趁着学校跳电跑到他楼下拿个大喇叭跟他告白,引出一大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整座宿舍楼都骚动了。
他当时正忙着赶稿做设计图,耳机音量开得大,几个人冲到他宿舍拨了他耳机。
火急火燎:“兄弟别忙了,赶紧下去看看。”
匆匆忙忙赶下楼,好不容易看清了人脸才发现这人喝得醉醺醺。
“宋怡?”
才刚问一句,她一下就要扑他怀里,他闪开,她就继续扑,猫捉老鼠似的。
如此反复几下,累极了,幸好身后苏一明来了,他一躲,宋怡直直扑进了苏一明怀里。
苏一明抱住她,“我认识,我来解决。”
这才把人抬走。
隔天,程宥许才知道俩人是高中校友,还有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
当即找宋怡把事说清楚。
不过意外的是,这人接受能力挺强。
摆摆手,人特洒脱,“没事儿,告白完就发现不喜欢了。”
好家伙…
程宥许忍不住笑了,“一开始可能是为了我,后来是为了苏一明吧。”
“什么?”许知微一愣。
“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问她。”涉及隐私,有些事他不方便说得太详细。
也就这时候,许知微手机一响。
“ok,说曹操曹操到。”把屏幕翻转给程宥许看。
把电话接通,“喂?”
“人呢?”宋怡在那头大呼小叫,她的周边很是嘈杂,像是某个工厂会发出的机器轰鸣声。
“在程宥许的工作室,怎么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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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回宿舍?”宋怡问,“行,我和阿遥说一声,让她找宿管拿钥匙。”
电话来的快挂的也快,许知微什么也来不及问。
“她和苏一明什么情况?”许知微只好问程宥许。
之前,她听说苏一明有个从高中开始交往的女友,两个人感情一直很稳定。
“他不是有女朋友吗?”
“女朋友?”程宥许抿口水,“没有的事。他们高中就认识了,你说的女孩应该就是宋怡。”
许知微对这事完全未知。
不过她确实听宋怡提起过她高中时期有个暧昧过的学长。
没想到程宥许比她了解得还多。
“看不出来,”许知微没追问下去,宋怡没有对她提及苏一明一定有缘由,还是等当事人自己开口吧,她托着脸笑眯眯地望向程宥许,手指在脸颊上随意点着,“男人们也这么八卦?”
“什么八卦?”话音刚落,他手指伸过来弹她脑门上,“一个宿舍,不知道都难。”
许知微下意识去抓他手指,“痛诶。”
“不是…”程宥许以为力气用大了,要给她去检查。
谁也没察觉到距离的瞬间缩短,短到就连彼此的气息都能轻易捕捉。
“我也没用力,”程宥许侧身过来,眼皮下垂着,将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哪儿痛?这儿?”
这一瞬间,许知微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同时,额前一阵凉温袭来。
程宥许的指腹是冰凉的。
她忽然察觉手掌里握着的手指也是凉的,“你…”
“嗯?”
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也不知道是谁咳嗽了一声,还是一起咳嗽了一声,双双松开手。
“其实不痛…”许知微低声道,视线聚焦点却还在程宥许的瞳孔里。
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迅疾地跳动。
前面是无心之失,那这回算什么?
程宥许也发现不当之处,退回原位,声音略有沙哑,挠挠头,“不痛你喊什么…”
他站起来清清嗓子,但又有些像无头苍蝇,不知去处,眼睛往桌上一撇,弯腰拿杯子,“再给你倒杯水。”
就这么麻溜地往隔间去了。
“诶,”许知微这时冷静了一点,对着他背影问,“你没谈过恋爱吧?”
“嗯。”他没回身。
许知微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回答胸膛里那块地方又开始不受控起来。
还是独处闯的祸!
站起来,“不喝了,我要走了。”
“我送你。”他才回过头。
“不用。”许知微赶紧灰溜溜逃走。
有生之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怂包。
回到宿舍,吴欣遥一个人在,问她:“脸怎么这么红?”
“被风吹的!”
桌帘拉上,深呼吸。
又默念了三遍:
程宥许不是她的菜。
程宥许不是她的菜。
程宥许不是……
桌帘“啪”一下,她伸出脖子看吴欣遥,“你觉得程…怎么样?”
吴欣遥不明就里,神情懵懵的,“谁?”
“程宥许。”她又清晰地说了遍名字。
“那个学长啊?”吴欣遥想起来了,之前陪宋怡去打桌游的时候见过,“挺帅的吧?”
许知微定定看着她,“会不会帅得太过分了?”
“有点……感觉和这种人在一起没安全感吧,脸看着很花心。”
许知微低头看程宥许发来的消息,他问她到宿舍了没有。
“你觉得他会没有谈过恋爱吗?”
“不像,骗人的吧。”
“对吧。”
可程宥许又不像是撒谎的人。
她快速打字回复:[到了。]
抬头和吴欣遥继续讨论,手机在掌中震一下。
程宥许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xu:[明天你有事吗?]
吱吱许:[没有。]
xu:[借我一天。]
吴欣遥最受不了话说一半的人,推推她,“所以呢?”
“所以……”许知微扣下一个好字,点击发送。
看着吴欣遥俏皮地眨眨眼,“我觉得,他对我有意思。”
11. 十一
“累死了累死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宋怡回来了,大包小包的,还拿着咖啡店内苏一明提着的方包,“阿遥呢?”
“她对象来找她,吃饭去了。”许知微正吃外卖,虾肉馄饨,馄饨皮老了,不好吃,于是一个个把肉皮分离。
“我说她怎么回来得这么突然,不是她本性啊,”宋怡把手里东西放下,看见许知微动作,“又吃馄饨?你也不嫌腻味。”
“你还好意思说?”许知微勺子一撂。
不是宋怡中途给她抛下,再加上工作室的怪异气氛,她至于这么心酸吗?
“嘿嘿,”宋怡傻呵呵地笑,“请你吃饭。”
“饭就算了,你就告诉我,做什么去了?”许知微摆着包公办案的架势,势必得问出些什么来。
“拍照呗,”她把那个方包放在腿上,“我给你看,那里特出片。”
“和苏妲己?”
妲己是他们私下里给苏一明起的外号,源于一次学校的元旦汇演,当时他被拉去救场,跳了支拉丁舞。
这人看着斯文,但是摘下眼镜上了妆,气质完全变了个样,媚眼闪烁,有勾人之嫌。
许知微和他不熟,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所以也只是胡乱跟着人叫,自然也没敢和程宥许说这个称呼。
宋怡点点头,翻出照片给她看,“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有这个技能。”
照片拍得确实不错,甜丧风,和工厂的破败感契合。
可许知微却只想知道她和苏一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时候不喜欢程宥许的。
“你俩…?”
话也不用说完,另一方就懂了。
宋怡单眨了眨眼,“暧昧期。”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回来到现在嘴角就没下来过。
“还是亏了程疯子。”
这绰号可没人喊过,许知微第一次听说。
皱眉看他。
宋怡哈哈笑,“不是你上次和我说他是疯子嘛!”
“多久之前的事了…”
“不重要不重要,总之,我发现我和他半点儿都不配,妲己的话,可以考虑一下…”
许知微有时候很佩服宋怡,活在蜜罐里的小孩,心很大,什么事儿都摊脑门上。
宿舍四个人,除了她,都有家长时不时来探望和通电话。
程宥许或许也是幸福家庭生长起来的吧。
“你别被人骗了就行。”
“骗我?”宋怡刚才起身去了阳台,“借他十个胆。我俩小时候是邻居,从小就在一块儿,不会的,放心吧。”
许知微嗯了声。
她小时候也有个邻居哥哥,不过后来他父母出了意外去世,就跟着伯伯离开去了别的城市。
……
电话叮铃铃响起来,许知微被吓了一跳,看眼来电显示,发现是贺其。
贺其就是那个邻居哥哥,他们也是两年前的一次服装会展遇见了才联系上,他变得很是成熟稳重,再也不是把她诓骗去公园,用沙子将她双脚埋起来的熊孩子了。
他问许知微在哪里。
许知微说:“婚礼上,他的。”
“你真是疯了!”贺其的语气很不好,是在生气。
她和程宥许的事发生之后,谁也没告诉,但是贺其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们之间有业务往来,准确来说,贺其是许知微的甲方,所以有时会聚一聚一块儿吃顿饭,但贺其很有分寸,只谈公事,频次也不高。
但最近,贺其来找她的次数变多了。许知微不傻,知道他什么意思,可她的心容不下第二个人。
“是,我是疯了。”许知微自嘲着笑说。
现场在进行誓词环节,司仪站在程宥许和新娘的中间,说着早已准备过彩排过的台词。
程宥许背对着她,手始终握着对面人,从刚才从新娘父亲手中接过之后,他就没有松开过。
那是个很郑重的仪式,苍老厚重的手把自己的心肝宝贝交出去,交给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从开始到现在,新娘一直笑得很是温婉,这一天,她是幸福的女人。
而她的幸福也注定了另一个人的不幸。
许知微的眼泪不知不觉在眼眶里打转,不是感动,是痛苦,是悲哀,忽然对着贺其说:“哥,你说我死了多好?”
贺其气急了,恨不得直接冲过去把她拎回家,可她去了上海,具体地址都没告诉他,只能靠电话吼她,“许知微!”
电话里头怒声一喝,许知微像被人砸了一棒,自己也惊愕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睁眼定神。
是啊,没有程宥许就活不下去了?
“没有他你就活不下去了?”贺其说了一样的话,“你的人生是为了别人吗?”
许知微一时间无言,她知道标准答案,却无法作答。
谁失去了谁会活不下去呢?
可是,从他向她借了那一天开始,这个问题就已经没有标准答案可以参照了。
……
程宥许向许知微借的那一天其实没有非常明确的意图,他很随心地发出了这条消息,正如隔天随心地走到了她的宿舍楼下。
雪已经停了,光秃秃的树上还盖着雪顶,但路面上的基本都化了。
许知微下楼时,程宥许就站在花坛边上,当天日暖风和,雪光和阳光交相辉映,像在为他自动打光。
他面无表情,手揣着看着地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知微坏心眼犯了,蹑手蹑脚走过去,预备吓他一吓。
凑近,抬手,准备推他。
谁知道,这人眼睫一抬,目光锐利地射过来,一把把她手抓住,反倒吓住了许知微。
这回是真的疼。
可他的下意识反应未免太激烈?
许知微握住自己手腕,露出吃痛表情,啊一声。
尖锐的鸣叫倒引来无数侧目。
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撇开,生怕哪个人认识自己。
但就算如此,附近人来人往,依旧避免不了碰见熟人。
吴欣遥一晚上没回,和男友从远处一路走过来,定睛一看,这不是许知微吗?再一看,嗬,这不是程宥许?
“微微?”
还不理她。
又喊一次,“许知微。”
许知微听见熟悉的声音被迫折回脖子,一看是吴欣遥,扯开嘴冲她笑笑,人机似的僵硬抬起胳膊招手,“回来啦?”
吴欣遥狐疑地打量他俩,总觉得有猫腻呢!
她男友被她轰走了,想索求个拥抱也没成,挠挠脖子表示无奈,甚至一步三回头看他们。
“拜拜!”吴欣遥打发他。
说起来,许知微的三个室友真是人间奇物,撇开溜回家还没回来的温柔大姐姐沈乐乐不说,就谈宋怡和吴欣遥。
宋怡,标准的小资家庭女孩,公主命也有公主病,娇滴滴的人,动不动就扑簌簌掉眼泪,引得人心疼。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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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朋友又毫不含糊,出手阔绰大方外加行事仗义,哪个人被欺负了,她第一时间要冲在前头。
而吴欣遥,大嘴巴,大块头,大胸,大眼睛,可以说什么都大,最值得说道的是情史,刚刚走的男友只是她花花世界中的一瓢,大一到大二,见过的没见过的,总得超过两只手指的数目,你要问问她原因吧,就四个字,“游戏人间”。
四个女孩子扎在一个宿舍里,像四个捆在一块儿的气球,随时要放飞到空中,炸开来掉落在某个人的脑袋上头。
要放在古代的江湖上,娇弱大小姐,风情侠女,温柔知心姐姐,活脱脱就是一女子帮派,而许知微呢,就是其中的威武帮主,倒不是多有统领才能,不过是几个人觉得她这脾气实在不适合做小小帮众。
而“帮主”可不好当。
冲她的帮会成员吴欣遥微微一笑,见解释起来太复杂,索性就拉着程宥许跑了。
接着,宿舍群里一串问号弹出来,是吴欣遥发的。
就连平常不怎么冒头的沈乐乐也被炸了出来。
喜乐:[怎么了?]
一一一:[和程宥许?]
5:[从实招来吧寝室长。]
许知微可不惯着她们,扣下一行字。
[闲了就喝水,别管。]
群内消息自然没停,许知微把静音键一掰,和她的八卦小队说再见。
只留下程宥许不明就里,在原地问她:“你有事?”
许知微晃晃脖子,“没事,走吧。”
走,走去哪儿呢?
她也没问目的地就跟着程宥许上了车。
程宥许是有车一族,校园里这样的人不算少,可也不多,他们大多是家住在本地,为了出行方便才开过来。
程宥许应该是通宜本地人。
许知微不懂车,但认识眼前这辆路虎揽胜,价格不菲,再想想程宥许平时的穿着,虽然简单,但质感却很好,版型正,衬出他优越的身形。
无论怎么看,都是家境优渥的“公子哥”,绝不像是会陪奶奶摆红薯摊的人。
可人家的私事,她不好开口问。
“去哪儿?”只问这一句。
程宥许也没想好去哪里,他开口借她的时间,可也不明缘由,只是觉得和她说话很放松。
家里的氛围已经闷得他透不过气。
“陪我随便逛逛?”他征求她的意见。
许知微这才发现他眉心打着结,心情看着不是很好,他原本是笑起来很好看的人,现在突然脸色耷拉下来,反倒有点楚楚可怜的模样。
这人八成是遇到了烦心事。
许知微倒不擅长替人排忧解惑,但已经上了这条“船”,唯一能做的是答应下来。
他总不能带她去哪块犄角旮旯发卖了,凭她对他的了解,他不是这样的人。
于是对他点点头,“可以啊,你说去哪,就去哪。”
程宥许靠着椅背,懒懒散散对她笑了。
窗外的雪光透射到他脸上,划断了眉头打上的结,结散了,眼睛又亮起来。
许知微分明的看见他瞳孔映出了一抹轮廓——是自己。
忽然又想到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胸膛又暖热热的。
脑子昏昏沉沉,沉进那张笑脸中。
又有一刹转念,想伸手捂住他桃花似的下半张脸。
别冲她笑了。
她要误会了!
12. 十二
程宥许看见她的手欲伸不伸,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又没等来下一步动作。
尽管如此,心情依旧好了许多。
她有让人变高兴的魔力,他和程峰大吵一架,第一时间想的是来到她的宿舍楼下,仿佛看见她就能释放一切坏情绪。
这是喜欢吗?还不知道。
宿舍区来往人流太多,不便久留,他踩住刹车,发动车子,要她把安全带扣好。
许知微被他这一声拉回神智,摩挲了下手指,暗自吐口气。
很庆幸自己还没有完全丢了魂。
她低头去提身侧的安全带,可穿得太厚了,加上心思杂乱,慌忙之下却找不到插扣在哪儿,摸索着试了一圈,快要找到,视野里却有一只手贸然从左边伸过来,双手猝不及防相触。
冷热交接,温度互相传递。
一瞬间,世界的齿轮宛若停止。
抬头时,看见毛茸茸的头发,不是纯黑,带着棕调,感觉柔软万分,就此,呼吸刹那滞住。
心里竟然莫名想要伸出手去揉上一揉。
收回来的十分神智又散了个七七八八。
幸好心理活动很隐秘,无声,不会叫人察觉。
她的心跳得好快,身体后仰了仰,不想让他发现猫腻。
而程宥许专注着眼前,的确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半身微越过去,拨开她厚而蓬的外套,手摸上去,从她手里拉过安全带,啪嗒一声,扣好了。
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真的只是帮个忙。
甚至过分从容不迫。
许知微却不自觉咽了口水,从喉管蔓延而下的还有悸动。
程宥许的外套脱在后座,里面是一件圆领毛衣,刚刚低头时,许知微看见他后颈处好看的线条,那儿有突出的骨节,滑溜溜,白嫩嫩。
许知微词穷,只能在心里想到这么两个词语来形容她眼前看到的,闭了闭眼,看程宥许半身回到原位,打开手机把这两个词记在备忘录里。
这是什么感觉呢?许知微知道——
是心动。
更明确来说,是见色起意。
这是人的本能,好皮囊最易吸引人的目光。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在大课上,国学老师这样说。
如此琢磨着,一路上也再没说话,怕有声话语一不小心就泄了秘密。
可醒着又尴尬,索性装睡。
她溶在车椅中,座椅加热将她整个人烘得暖热,心也一样热着。
静静听车里播放的音乐,发现程宥许会偶尔跟着一块儿哼几个调。
播放的是五月天的歌,他只在高潮部分跟着哼,却也能听出音色不错。吴欣遥之前托她留意有没有唱歌好听又外表好看的男人,她哥哥组了个乐队,就差一名主唱。
这是现成找上门了。
许知微寻到话题,不装睡了,问:“你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下过雪的天气比寻常亮得多,太阳就在正前方,刺眼极了,程宥许把遮光板翻下也无济于事,眯着眼看过来,“哪儿?”
他的眼睛澄明洁净,像融化的雪。
许知微撇开视线不看他,“先靠边,我找下地址。”
程宥许嗯了声,把车子停下来等她,看她在手机屏幕上滑上滑下,抱臂睇她。
认真的侧脸,眼睛聚着光,长睫毛微卷上翘,能微微看出睫毛膏的痕迹,眼皮粉粉的,她化了眼妆?
“化妆了?”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出了口。
许知微在看和吴欣遥的聊天记录,没抬头,“嗯,怎么了?”
终于找到了,转发给程宥许,“我把地址发给——”
侧目过去时才发现程宥许在看她,一愣,下意识摸摸脸,“很奇怪?”
她后知后觉地品出程宥许话里的意味,以为妆容不妥当。
“没有,”程宥许垂眸看手机消息,摸摸耳垂,“以前没注意过。”
“哦,吓死我了。”许知微平时是懒得化眼妆的,只是今天宋怡新到了支睫毛膏,拿她做工具人试用了一下。
他突然一笑:“你就这么容易被吓着。”
许知微强装镇定,啧一声制止他得寸进尺,抬一眼,“看手机,地址发你了。”
乐队的基地在开发区,人迹罕至,途经风景略带荒凉萧瑟。
程宥许只顾着按着导航闷头开,也不问她要带他去做什么,音乐也停了,车内忽然有些安静。
“你不问问我们去干嘛?”许知微问他。
“需要问吗?”
许知微放松地坐着,“你就这么信任我呀?”
他却轻拍方向盘,意思很明显,他才是掌控路线的人,“不怕你卖我。”
“嘁,我只怕你没人要。”
两个人一来一回贫着嘴,开了二十分钟,到了目的地,几乎一路绿灯。
许知微买了一辆代步的小电驴,每逢红绿灯必等,像被瘟神附体了似的,自顾自感叹了句:“运气真好。”
家境好,皮囊佳,运气也不错,听别人说,他每学年都能拿国家奖学金,那就说明这人很聪明,还讲上进。
许知微实在想象不出他能有什么烦心事。
“说说呗,”他们下了车,许知微被他拉到内侧走路,碰碰他胳膊,“为什么心情不好?”
“真想知道?”程宥许高她大半个头,低了低眼。
卖关子。
“你不想说也没事。”许知微说。
“行。”
他果然沉默了。
许知微恨不能掐他。
她有时真受不了这人,可偏偏没法责怪他。
话都是她先说出口的,比如从前说让他走开,比如现在对他说不想说也没事。
可她心里跟被搔了痒一样,他不说,她反而越想知道。
兀自竟生起气来,像以前似的走得快了些,把他落在身后。
程宥许不是第一次见这情景,觉得好笑,一步不落地跟上来,又一个跨步把她拦下,“以后一定告诉你。”
太阳在他的身后,他的眼神更像融化人的骄阳,把许知微麻痹了。
心里有人敲锣打鼓,吊镲清脆作响,无声又震耳欲聋,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
……
这种麻痹,持续到了她真发现程宥许秘密的时候。
是乐队第一次演出。
时间定在当年的十二月底。
许知微和程宥许在这段时间内一直保持着联系,他时不时问她借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最后成了几乎每天形影不离的状态。
舍友们都以为她和程宥许在一起了。
还是宋怡最先发现的,许知微心里觉得挺抱歉,和好朋友喜欢上了同一个人,这算怎么回事呢?
宋怡看见她低头抱歉的样子捧腹大笑,笑完双手还捂着嘴,眼睛瞪大,“天呐,许知微,你现在学会道歉了,而且还是为这种事?”
“你正经点,ok?”
宋怡咳嗽一声,正襟危坐,“行行行,你继续。”
“其实这事儿挺奇怪的,但我应该有点喜欢他,起码不讨厌吧,但明明你也喜欢过他——”
宋怡很想听完,可她听不下去了,她第一次见这样的许知微,看到她脸上有雀跃也有羞涩,于是乎一把抱住她。
这一下,令许知微有点怔愣,“怎么了?”
“微微,我有点高兴。”
两个脑袋交错,许知微问了句:“高兴?”
“嗯,高兴,”宋怡又拍拍她,“你这么爱设防的人有喜欢的人得多难呀,所以我高兴。”
设防?许知微从没觉得自己设过防备,她不知道宋怡了解到的她是这样的。
她被这样轻轻一个拥抱给感动了。
宋怡发现了她都没发现的自己,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身边其实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她们的性子里都怀有温暖的底色。
比如宋怡,比如吴欣遥,比如沈乐乐,还有最近才认识的苏妙……
当然,还有让她摸不清心意的程宥许。
或许宋怡了解的那个她是对的,她是一个习惯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
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对自己的好朋友更加歉疚,许知微松开她,“宋怡——”
没说完就被捂住嘴。
“我真没喜欢过程宥许,你就放宽心好不好?”宋怡拍拍她肩膀。
宋怡还记得第一次见许知微的情景,那时候大一刚刚入学,学校分配的宿舍在五楼,她的行李家里人一手承包着拎上去,沈乐乐和吴欣遥也差不多。
只有许知微不同,她一个人来的,一声不吭进了宿舍,自我介绍也没有,自顾自地上下楼很多趟把行李搬上来,又带着汗出门备齐生活用品,再回来铺床,收拾柜子。
她们想搭把手,她却拒绝说不用,表情淡淡的,手脚麻利地兀自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真漂亮,宋怡悄悄对吴欣遥说。
而漂亮的玫瑰总是带刺,许知微如初印象一样,不是一个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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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的人,她在宿舍总不说话,问一句答一句,讲话总沉着气,听上去对人爱答不理。
久而久之,宋怡也就不乐意搭理她,她也不是没朋友,谁还非得上赶着贴冷屁股呢?
装什么呀。
态度出现转变是开学后有一回她半夜胃疼。
那一回,她才发现许知微原来是块冰豆腐,外表冷,内里软。
那个晚上,许知微背着她从五楼走到一楼,又搀她去医院,打点滴,一整晚没睡。
后来,她慢慢靠近她,缠着她上下课,缠着她逛街吃饭,渐渐地,这块冰豆腐热了起来,直到今天。
但许知微仍是心理活动丰富且心思敏感的人,这样的话语自然说服不了她,宋怡只能把藏在心里的话和盘托出。
“苏一明,我是为了他,”宋怡说,“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们是邻居,我妈又喜欢他,时不时就得打照面,我是不想有天撕破脸了难看,所以才借追程宥许的名头去看他。”
看许知微还是不信,掏出手机给她看自己和程宥许的聊天记录,搜索苏一明的名字,有四五条,而她和程宥许总共也没聊几句话。
“那你去告白……”
“是为了气苏一明,他不主动和我表白,难不成让我先开口吗?”宋怡语气傲娇。
她没撒谎,她很感谢程宥许那天帮她解围,心里想着请他吃顿饭,私下偷偷联系了才知道他和苏一明是室友。
这也算是一个契机,原本她并不打算和苏一明有什么发展,可饭局上,程宥许把苏一明带了过来,接着就是一面又一面,这让人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心。
许知微看宋怡气鼓鼓的脸,相信是真的,总算心里石头落地,松了一口气。
“所以呐,你就管你自己就好了,喜欢就上,不喜欢就踹,多简单。”
许知微受教了。
当天下午,她出门找程宥许,他在录音棚里,隔着玻璃墙,她还是第一次听他完整地唱歌,和在车里简短地哼几个调不同,音色很好,微微低沉沙哑,咬字却不含糊,带着几分温柔。
他也看见了她,向她招招手,又指指耳机,意思是等我录完。
乐队演出的时间在晚上,小型的livehouse,他要她一块儿去。
吴欣遥的表哥章笛从门外进来,许知微扭头和他打声招呼,又错愕一瞬。
章笛长得很像五月天里的玛莎,长头发,中分,许知微总觉得看见了玛莎本人。
章笛今天拿波浪发箍把额前头发收拢他,见到许知微这个表情笑了,“又认错?”
又看看玻璃墙内的程宥许,对许知微说:“幸好有你,不然我这个乐队得散了。”
乐队之前的主唱跑路了,他当时很着急,所以在见到程宥许的时候像捡到了宝贝。
其实许知微也压根没想过程宥许会答应加入乐队,她以为他会嫌麻烦。
谁知道这人在送她回去的路上爽快地说:“麻烦什么?多好玩的事。”
他爱尝试些新鲜事,比如那天之后他们还一起去尝试了保龄球和跳伞。
“而且,你想听,我就唱给你听。”
许知微对章笛扬扬下巴,很是得意:“请吃饭就行。”
章笛甩了甩黑长直的头发,“必须的,演出结束立马请,可得赏面。”
他们正说着话,程宥许从里间出来,自然而然站到许知微旁边。
章笛给他们留空间,笑嘻嘻地指指门,“出去一趟。”
程宥许给许知微拉开凳子,两个人一齐坐下,面对面问她:“还可以?”
打保龄球一击全倒的时候他也这么问她。
许知微比个大拇指,心里一面琢磨在宿舍里和宋怡的那场对谈,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程宥许的想法。
“够不走心的。”程宥许摸摸她脑袋,把她好不容易养长的头发摸得有些乱。
这时也不知谁的手机响了。
许知微先低头检查,发现不是之后,程宥许已经接起了电话。
他的表情由笑转严肃,神色屏了起来,椅子吱呀叫一声,随后碰门走了。
许知微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在后面跟着,程宥许却回头,“没事,你在这儿等我。”
章笛比许知微还急,以为两个人刚刚在里头吵架了,匆忙问许知微:“这怎么了?他往哪儿去?”
许知微哪里知道,可她从来没见过程宥许这么着急过。
再追出去,人已经不见了。
表白的八字还没一撇,人先跑了,这叫什么事?
13. 十三
许知微从天亮等到天黑。直到演出还剩一个小时时,人却还没回来,心焦如热锅上的蚂蚁。
电话已经拨了好几个,全是忙音。
章笛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手指扣着手机背面,哒哒哒作响,然而很显然,电话仍旧没拨通。
不光是电话,许知微给程宥许发了无数条消息,问他去哪儿了,问他发生了什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无一得到回复。
章笛拨不通电话,焦急地凑过来,“怎么样?回你了没?”
“还没有……”她滑动着屏幕上一连串的绿色消息抱歉地摇头。
人在倍感无力时会分外懊丧。
程宥许消失了,怎么尴尬的却是她呢?
虽然本想说去找程宥许,但脑海一片空白,她根本不知道他会去哪儿。
她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可眼下这情形,总得做点什么,她看向章笛,“我去外头找找看。”
而预备转身出去时,章笛手机铃声响了,许知微赶忙停了脚步,两个人瞬间提起一口气来,章笛按下接听键,“喂?”
许知微站在章笛边上紧紧盯着,可他接通后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章笛对着电话那头点头说:“马上就到…对对对…在路上了…”
“负责人来催场了,”章笛放下电话,他的脸已经完全丧了下来,局促又难看,“没办法了。”
许知微是向章笛介绍程宥许的人,这种事发生了,能不担负一定责任?
“哥,要不你们先去?我去找找他,一定赶上演出。”
来不及等回复,一脚飞奔出去。
能去哪儿呢?
她深呼吸了一口,仔细去想程宥许的去处。
脑海里过了一整遍,唯一能想到的是那个社区中心。
打了辆车,上车报了位置后又赶忙给宋怡打电话,“阿怡,你和妲己在一起吗?”
那边刚传来一声对,赶忙又说:“把电话给他。”
“我是苏一明。”苏一明从宋怡接到电话的那一瞬怔愣了一下,眼神问道,怎么会找我?看看宋怡,却见她摊摊手。
许知微管不了那么多,语速飞快,透露明显的着急,“你知不知道程宥许平时会去哪里?”
“发生什么了?”苏一明肩膀一紧。
“没时间解释,你快想想告诉我。”
宋怡透过听筒听见一点微弱声响,拍拍他胳膊,意思是你赶紧想。
“行,行,你先别急,我想想……”苏一明安抚似的摸摸宋怡手,同时在脑海里快速头脑风暴起来,一个个场景闪过、定格,工作室、健身房……但他今天也去过了,没遇见程宥许,忽然,“对,医院,他有亲人住院了。”
“哪个医院?”许知微眼睛快速亮了一下。
“协明三院,他——”
苏一明还没说完话,对面已经挂了,只剩嘟嘟嘟的提示音响了三声。
他是听说过许知微大名的,姑娘是文艺部的前部长,做事情雷厉风行,但性格刺毛,为了点小事就撂挑子不干了。
他刚和宋怡说到撂挑子不干这里,胳膊上的肉被揪了一下。
“让你说她坏话,”宋怡瞪他,“你懂什么呀?哪儿是什么小事?那些人造许知微黄谣,就差把她钉在十字架上烧死了,不就因为人长得漂亮吗?你们学生会那女的也真是臭不要脸,自己没魅力追到人的,反倒来怪许知微,我呸。”
好一长串输出,苏一明哑然失笑。
宋怡拍他一掌,“你笑个什么劲!”
苏一明掐她脸,“可爱。”
许知微让司机改了目的地,下了车就直奔住院楼,到门口了才想起来什么信息都没问!
哎呀!
她用手机拨号,又拨到宋怡那里,宋怡正被苏一明吻得喘不上气,看看来电提醒,一把把人推开,结果“喂”了一声又被堵上。
咬了苏一明一口才终于找回了主动权,赶忙回许知微,结果电话内已经没了声响。
苏一明同时欺身下来,扣住她的后脖颈,看了眼暗掉的屏幕又把眼神转到她脸上,“这下可以专心了没?”
这边天昏地暗,许知微那边也差不多。
她打电话的功夫一转头看见了程宥许,他正开着车,车窗半降,许知微把他看了个分明。
她挂了电话匆忙去追。
可人哪有车快,在后面穷追猛喊。
幸好,出口处三辆车把程宥许的去路挡住。
“程宥许!”她终于赶上来,喘着大气拍他窗子。
程宥许扭头便看见了她气喘吁吁的模样,把车窗完全降下来,一时纳罕,“你怎么在这儿?”
许知微第一次追车,没想到会这么累,喉咙干燥地像是可以擦出火星子,一句话说不出来,从另一边绕到副驾驶。
程宥许把车门锁解了,看她麻溜坐进来。
“水……”许知微还没缓过来,嗓子沙沙地说了个字。
手套箱里有没开封的水,程宥许赶紧拧开瓶盖递给许知微,看她喝得着急就提醒她,“慢点喝。”
许知微从来没觉得矿泉水有这么甘甜,喉管得到灌溉,心里的那团火也彻底冒了出来。
可不是发火的时候,前边车正好动了,指了下,示意快走,“章笛哥还在等你,先去双U,快赶不上演出了。”
程宥许才知道她跑得如此气急的原因,他本就是要去的,只是也的确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走的时候也没将她顾及周全。
赶紧跟上扫码快速出场,一路直奔双U,其间问她怎么知道他位置的。
许知微如实说了苏一明的名字。
“对不起。”程宥许有些抱歉。
车窗外团团灯红酒绿,背在一张疲惫的侧脸之后。
许知微清楚他去医院的理由,又看见此样,不想发火,忍耐下来,但还是问他不回消息不接电话的理由。
“你起码得和我说一声对不对?”加上这么一句作为结束语。
“是,对不起。”程宥许又道了次歉,态度异常诚恳,也异常乖顺,半点没有平常和她拌嘴的欠样。
许知微心里想着,一面扭头看看他,发现他除了倦色外,还看着不大开心。
又想起苏一明的话。
苏一明说是他的亲人生病住院,这话能问吗?许知微有点摸不准。
正踌躇着,程宥许开口:“没想到要这么久,手机放在桌上,没看见消息。”
许知微已经给章笛发过消息说他们已经在赶去的路上了,索性收了手机。她预备耐心和程宥许对话一次。
“能说吗?上次和今天。”
他说以后一定会告诉她,“把以后提前点?”
程宥许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有些话他从没开过口,也不想主动开口去提,生揭疮疤很疼,他怕疼。
他选择沉默以对,许知微并不打算继续逼问他,暗夜里,静静看他,看到揉成一团的眉,很想替他抚开。
直到到双U门口,走到副驾驶边上打开门,程宥许才开口对许知微说:“下车吧。”
古怪又别扭的感觉从车内蔓延到了车外,幸好有章笛在门口候着,否则许知微觉得自己就连怎么走路都不会了。
她跟在后面走着,看见章笛搭着程宥许的肩,他俩一般高,可章笛比程宥许壮了不少,在潜意识的催动下,总觉得程宥许的背影要在风中被摧残凌乱。
里头有点吵,也有些暗,许知微小心翼翼地找到位置坐下。
他们把时间掐得刚好,五分钟后乐队开始上台。
章笛是贝斯,站在舞台的右侧,后面几个成员许知微也都认识。
聚光灯打下来,先呈一竖状,照着舞台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那个位置。
许知微还没见过这样的程宥许,他依旧是车上的那一副疲惫姿态,没做打扮,但幸好略显憔悴的脸在氛围的加持下并不显得突兀。
胸前抱着吉他,站在话筒前,额前发微卷地散着,莫名添了些有种不拘小节的松弛感。
喑哑的声音也在此时为他加了分。
他似乎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中央,作为光的主人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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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
旁边有观众存着和她差不多的想法,俩女孩用手机拍视频,时不时对视讨论两句:“中间这个好帅啊。”
“对啊!”
感觉又回到了高三的时候,程宥许靠在树边,她们一群女孩子偷偷摸摸观察他、谈论他。
许知微摇摇头,也拿起手机想录一段,一摸口袋摸出两只手机。
一只是程宥许的,上台前他塞进她口袋让她先保管。
音乐声有些嘈杂,她摸出来才发现他的手机有来电。
正犹豫该不该接,来电自动断了,屏幕一亮,已经有三个未接。
再一秒,又亮起来电显示。
会接连打四个电话,一定是有急事,许知微下了方凳去外头接听。
电话号码以区号0345为开头,是座机号码,这个年代谁家还能有座机?无疑,一定是某个单位打来的。
许知微接起来,那边很快响起一道女声,柔和地喊了句程先生。
她听见许知微的声音才迟疑了一下,“程先生呢?”
“他正在忙,有事我转告他。”许知微说。
那头声音听起来略微安心,“好的,我这边是协明第三医院,请你转告程先生明天务必再过来一趟,老太太的身体情况恶化得很严重,需要尽快下决断。”
“什么……?”许知微捂着另一只耳朵听她说完这段话,唇却抿紧了,听那头又重复一次,说声好,“我会转告他。”
“再见。”
“再见。”
一个电话,她窥见了他不想说出口的秘密,许知微心里惴惴不安,她重回原位,可之后却无论如何也沉浸不下去了。
反复挣扎,反复思索,终于熬到程宥许下台。
有人三三两两冲到台边,他和她们说了几句话,摆摆手,几个女孩儿败兴而归。
许知微走上前,和她们一起去了休息室,乐器由专人保管,一会儿还得送回录音棚,章笛一并回去,大家打声招呼便先散了。
章笛在群里发消息说晚点一块儿吃饭,就四里铺街上的大排档,烤全羊,嘎嘎香。
程宥许发条语音回复:不去了,你们玩儿。
放下手机问许知微,“你想去吗?”
许知微还在思考那通电话的事,懵懵地“啊”了一声,“什么?”
“章笛要请客,你要去的话我送你过去。”
“不用,”许知微说,拽拽安全带,想到性命攸关,还是决定说出口,“对了,刚刚接了你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对上了程宥许视线,赶快补了句“对不起”,“不是故意接的,我看她打了好几个,想着一定有什么急事。”
程宥许反应比她想得要平静,虽然她说完医院两个字的时候他手迟滞了片刻,“嗯,没事,说什么了?”他边说话边扣上安全带。
许知微把原话转述给他听,握紧了胸前的安全带,想到了什么,“是你奶奶吗?那个卖红薯的老奶奶。”
车子缓缓行驶拐弯,看程宥许缄默着,许知微在心中默默懊恼,她管太多了,人与人之间相处,最首要的是要讲分寸,守边界感,她在窥探别人的私事,这是相处时的大忌。
他们俩,很有可能会在今晚结束所有关系。
她也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浮华街景,直到被树木绿叶给取代。
到学校了,许知微仍没有收获任何一个回应。
强扭的瓜不甜,无疾而终就无疾而终吧,许知微准备下车。
可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完完全全圈住了她的手腕。
一阵愕然之下感受到他手是冰凉刺骨的。
许知微重新合上门,车里光线很暗,校园里的路灯也并不能为这静夜增加太多亮度,她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他眼睛的轮廓。
“怎么了?”她的手仍然被圈着,小心翼翼地问。
“其实,”程宥许缓缓松开她,打开阅读灯好换取一丝光亮,垂头轻声,“她不是我奶奶……”
他声音忽然有些颤抖。
许知微心里也咯噔一下。
14. 十四
音调弱得可怕,“是我朋友的奶奶。”
“那…你朋友呢?”许知微歪斜着脑袋靠近,尽量也非常小声地问他,但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如同针尖一般在她头顶扎了一下,她觉得程宥许会说出一个不太妙的回答。
而事实也是她想的这样,一旁的程宥许低头用蚊蝇般的声音开口说:“他死了,是我的错……”
这话似划破黑夜的利刃,听得许知微一惊,心跳的频速骤然加快。
“什……”
他/她又是谁?
微弱的阅读灯撒下不明不暗的光线,许知微透过白茫茫的光能看清程宥许半张脸上的表情,那是自责与悔恨,似乎是她的话勾起了他的痛苦回忆。
可他说是他的错?总不能是她想的那样……
许知微把震惊咽了回去,轻喊了他一声,“程宥许。”
“嗯。”他喑哑地回复。
“和我说说,好吗?”
“我……”还没说完,又沉默下去,许知微只觉得惴惴不安,她不知原委,脑子里乱七八糟,设想了许许多多。
许知微:“嗯?”
还是沉默。
直到她轻晃了晃他的胳膊。
他扭过头,目光染上悲戚,欲张口,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反复了两次,终于——
可他的表情依旧显得异常痛苦,瞳孔里的聚光点都四散开去。
“我们去河边,他掉了进去,我……”说到一半又停止,声音的颤抖持续着。
“然后呢?”
“然后,他被……被……”
“淹死了……”
似乎传来咚一声,石头坠下,荡起水花。
程宥许抱着头,他不愿意回顾那段过往。
那年他才七岁,可是他却接到了生命里的第一份死亡信——来自于他的朋友。
他只是没拉住他,他只是跑回家去喊人的时候摔了一跤,他只是……
可那么多的“只是”汇聚在一起之后酿成了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过去那么多年了,午夜梦回时他还能见到那只他没握住的手。
尽管所有人都不怪他,尽管所有人都把这次死亡归于意外,可只有他明白,那堵“墙”根本跨越不过,他时常想,如果当时他没答应去河边的提议,事情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掉进去的是他,事情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是我没拉住他,是我……他才七岁……”
轻微的抽泣声将车内的安静撕裂,先是破开了一个细小的口子,接着却越裂越大。
“程宥许。”许知微忽然慌张不安。
她一伸手,却摸到了湿漉漉的液体。
“程宥许,你听我说,”她想不到别的安慰方式,手忙脚乱地解开了安全带,半身越过去拥住他的脑袋,她此刻只想这只被风雨淋湿过后瑟瑟发抖的小狗能够得到温暖,“这不是你的错,这世上,有天灾,有人祸,我们不是神明,没法一一预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的话,内心没别的想法,只是想制止他再自责下去。
手搂住了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带,程宥许就这样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脸埋在她毛茸茸的外套里,压抑地不断啜泣,只有愧疚,只剩愧疚,“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许知微从来没见过男人掉眼泪,准确说是没当面见过,尽管她现在也看不见程宥许的脸,可她却能感受到他身躯的轻微起伏,他在颤抖,他仍在颤抖着哭。
她脑海中出现的坏设想被丢到九霄云外,只看见眼前出现了一所门窗都没有房子,而程宥许在其中缩着头哭泣。
这一瞬间,她知道,她需要一个锤子去敲掉这座房子,哪怕是铜墙铁壁。
可眼下唯一能做的却是静静地等他平复自我。
如同哄婴孩一般,她拍打他的背,揉捏他的发丝,就这样什么话都不说地搂着他。
直至啜泣声渐止。
他先松开她,说了句:“抱歉。”
许知微口袋里有纸巾,抽出一张,“擦擦。”
程宥许没接,用手指在眼尾处划拉两下,“没事,让你看笑话。”
许知微顺势笑了声,“第一次见男的哭。”
程宥许似有不服,轻轻哼一声,“这还分男女。”
许知微清清嗓子,“那倒不是,是你哭得太丑了。”
程宥许眼睛还略微红着,瞥她一眼。
只一瞬,两个人齐齐发笑。
许知微问:“好点了吗?”
“嗯。”
“那你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程宥许靠着椅背,微扭头,“什么?”
许知微想到了贺其,她的第一个好朋友。
“我很小的时候也有个朋友,他是我邻居,比我大六岁,其实你俩性格有点像。”
“我什么性格?”程宥许有些好奇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或许是秘密向人摊开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上了一层台阶。
许知微眼珠转了转,“有点装。”
“……”
“不是那种装,我的意思就是表面和内心不一样,但你俩又不太一样,他属于那种外表看着特会欺负人,其实心里特软,对人特好的人。”
贺其真的很爱欺负许知微,他知道她怕黑,却故意带她去鬼屋玩,明明知道她讨厌吃芹菜,偏偏挑菜里的芹菜给她吃,还故意把芹菜切成黄瓜条状骗她。
但后来他搬走了,许知微的生活也少了很多乐趣。
“哎,不重要,”许知微说,“我想和你说的是,我也失去过很重要的人,是我爷爷,我小学的时候他脑溢血走了,就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人就突然没了。丧礼那天,那个朋友要搬家去外地,他就告诉我说啊,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注定是来和人告别的。”
她想到贺其故作老成的样子就觉得有意思,低笑了一声,“当时他用了一个比喻,我现在想想可太精妙了。”
“什么比喻?”提到死亡,程宥许的面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许知微在他面前扬扬手,冲他笑笑,看他同样回以一笑才继续,“他的原话我已经记不得了,但大体意思就是死亡是每个人人生的终点,他说啊,人生对于有些人来说是长跑,而对于有些人而言则是短跑。”
“短跑……”程宥许跟着讷讷一句。
“是啊,他说,长跑和短跑没有优劣之分,距离、时间不能丈量生命的深度,有人离开了,是因为上天不忍心让他经历长跑的劳累和艰辛,所以替他选择了短跑,可是呢,这不能代表他就比长跑的人悲惨,相反,他是幸运的,因为他提早结束了未知的苦痛。他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才十岁,其实压根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但我现在想起来,觉得他真的是在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你知道吗?那时候,他也才刚刚送他的父母下葬。”
夜,无边空寂的夜,只有小小的阅读灯还在竭力发亮,月色出乎意料的暗淡,像是为压抑的话题提供氛围。
“你想告诉我什么?”
许知微偏头与他对视,“所以,不是你的错,是上天,是天决定了终点,并非是你。”
程宥许苦笑一声,“是我没拉住他,的确是我的错。”
他的视线一瞬不瞬向着她,“最难受的是什么?这件事发生了,可没有人怪我,没有人向我讨要说法,就连奶奶也没有,那是她唯一的孙子,唯一的亲人……”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垂落下去。
“不是的,”许知微打断他,“不是这样的,你还不明白吗?”
程宥许茫然地盯着她,她眼神炯炯,神情肃然。
“不怪你是因为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奶奶,你朋友的奶奶,你也一直在照顾她不是吗?我看见过的,你每天陪着她出摊。”
“我只是不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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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做什么。”
“可你去做了,你朋友的短跑比赛结束了,你却让这场比赛还在继续,你做得还不好吗?嗯?”
程宥许默了默,半晌过后发出叹息,“但现在奶奶她也要走了……”
“我知道,”许知微对这事有预感,在接到那通来自医院的电话时就有预感了,她拍拍他放在扶手箱上的手背,“可是没关系,她的长跑要结束了,这意味着没有苦难可以再磋磨她。”
她笑笑,露出两个酒窝,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刚刚眼前看到的那座房子透出些许光亮,那是墙角被凿开的缝隙。
程宥许注视着她,他们在黑夜中,在空旷的夜里,在生与死交加的人生路里,第一次,交换了秘密。
许知微每每回忆起这个夜晚都觉得不可思议,程宥许的眼泪刻进了她心中的密封罐里,一点一点酝酿成了蜜。
然而那天以后,她主动联系了很多次都被拒绝,程宥许人间蒸发了,不在医院,不在乐队的训练室,连苏一明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一个月之后,他突然就出现在她面前,带来的确实一个坏消息。
“奶奶走了。”他手里还捧着两个热烫的红薯。
许知微静静地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程宥许默了一阵,忽然说:“能抱抱你吗?”
许知微张开手臂。
他的身上有清淡的草木芳香。
……
宴会厅的灯光比交换秘密的那个夜晚要亮得多,许知微觉得眼前的程宥许和她记忆中的已经完全不同,他没了脆弱的模样,只有风采奕奕,他看着自己的爱人,在他人生的长跑里,他选择携手而行的人就在他的对面。
许知微觉得胸腔之上压了一块巨石,五脏六腑都疼,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拎起包独自出了宴会厅。
厅内是人声鼎沸,厅外却是冷清寥落,她去洗手间,穿过廊道的时候忽然就想,她人生的跑道怎么就那么长呢?
上天能不能给予恩惠,化解这种苦和痛?
想着想着就到了门口,最近总是恍惚,她眨了眨眼,辨清门口的男女标示牌之后再走进去。
用清水微微扑了扑脸,终于清醒了些。
贺其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她喊他哥,但他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她的亲哥,爱管天管地的。许知微不想接,挂断了。
可来电显示又出现。
她继续挂。
连着三四回,贺其也爆发了,他正在高铁上往丽湖赶,听到最后一次忙音之后手狠狠锤了下扶手,虽是闷闷一声响,可车厢内过分安静,导致这样一声也足够引起注意。
乘务员听见了,走过来询问是不是需要帮助,她弯着腰,笑脸盈盈。
贺其自觉失态,可仍笑不出来,只对她摆手说没事,但也就是这一个抬眼间的碰撞,突然想到什么,定睛再次看向眼前微笑着的乘务员。
“廖静?”他尝试性地问出口。
廖静同样吃惊,愣愣地看了贺其一会儿,猛然灵光一现,“班长!”
世界太小了。
贺其一上车就只顾着许知微的事,完全没注意到在车厢内忙来忙去的人竟然是他的老同学。
这时笑了出来,“真巧。”
刚说完话,又看了眼廖静,想到了什么。
许知微不接他电话,那他就另外想个辙。
“不好意思,你的手机能借我打个电话吗?”他问廖静。
“啊?”廖静也没想到相认之后的第一句开场白是这样,短暂懵了会,爽快点头,“行,我去拿,你等会。”
她往另一边走,回来时递给贺其一部手机。
“用吧。”
“谢谢。”
许知微看手机再无动静,以为贺其死心,松了口气,准备出洗手间。
迈开两步,铃声刺耳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