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奴隶身,我燃香宴请华夏诸神》 1、第 1 章 谢言川清楚地记得,利器刺穿大动脉时,血液喷溅而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身体的温度似乎可以随着血液一同急速流失,他心底有痛苦中又带着些许解脱的快乐。 “终于要死了啊……” 可是他又醒过来了。 “怎么会?” 这让他万分不解。 耳旁一直有耳鸣声嗡嗡作响,就像是拉响了什么警报一样,震得他头晕目眩。 同时胸口也沉甸甸的,好像压着什么重物,让他喘不过气。 “到底是哪个医生动作这么快,竟然真的能把我给救回来。” “只是,现在手术还没有结束吗?” “为什么麻药只打了半边?” 意识从混乱再到慢慢清醒,谢言川艰难地动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好像只能感受到左手的存在,而他的右手、他的右手…… 不对,这不是他的手! “莲花纹身?!” 谢言川身上从来没有过任何纹身,可他睁开眼后却看到自己的右手手臂上‘缠’着一朵金红交错的莲花,细腻的线条包裹着他苍白瘦弱的手臂,艳丽的花瓣尖端、也就是手腕右侧甚至还有一颗像是天生的红痣。 暗红就像蜿蜒的血管,被金色勾勒边缘。 诡异的画面让谢言川眼皮一跳,随后剧痛袭来,身体的异样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同时又忍不住想要把身体用力蜷缩起来。 因为痛。 太痛了。 他现在近乎全身赤-裸,躺在古色古香的纱帐中,双脚一动便能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他原以为是脚环,低头一看却是铁链,内部带刺,深深刺进他的血肉中,只有躺着不用力才可以缓解疼痛,一旦他想站起来,连走路都痛苦,更别说抬腿跑步了。 而他背上、腿上全是鞭痕。 怪不得刚才半梦半醒间他以为麻药劲还没过,原来是物理麻药,疼麻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谢言川咬紧牙关,试图争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冷汗不住从额间划过。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一阵古怪的响声。 【神明召唤系统正在绑定】 【正为您激活积分兑换功能】 【激活进度2%……5%……13%……26%……】 “什么?” 没等谢言川听清激活了什么,门骤然吱嘎一声开了,随后一阵冷风呼啦一下吹过来 纱帐被吹得轻轻飘起,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纱帐外,面具下一双冰冷眼眸就这样紧紧盯着他,像极了一条阴冷的蛇。 谢言川被看得背后发毛,便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对方就俯身过来伸手掐住他脖子,格外粗暴地用略显粗糙的指腹在他颈间揉捏摩挲:“少爷,当初你可曾想过,你也会有今天?” 这动作恨意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激得谢言川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可他根本搞不清楚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只知道自己现如今落了下风,还受了伤,所以,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最好是按兵不动。 而对方好像也并不在意他沉默的态度,只是用力捏紧他的脖子,用那种好像在欣赏战利品一样的审视目光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视线才缓缓下移,随后,唇角一勾。 “居然流了这么多血吗?” “少爷,不如……我来帮你做个清理?” 面具男不再掐着他脖子,而是做出一副要检查他伤势的模样,勾住了他脚踝上的铁链。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触动了哪里的机关,铁环慢慢收紧,内部的铁刺扎的更深,谢言川仿佛都感觉到了那铁刺在他骨头上摩擦的感觉,一时间更是浑身发抖、冷汗涔涔。 坏了。 遇上了变态! 好端端一个人几乎被扒个精光,身上还加了这么多看起来不至死却又让人无比痛苦的刑具,这既是折磨,又是折辱。 那,下一步会是什么? 一瞬间,无数种不可描述的画面在谢言川脑内闪过。 而那面具男已经将他打横抱起,转头便扔进纱帐外的浴池里。 “我c……咳咳!” 扑通一声过后,热水刺激到尚未愈合的伤口,血液很快便将清水染红,谢言川闷哼一声,无力挣扎着,却还是呛了几口水。 正是无比狼狈之际,方才那奇怪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伴随着更加剧烈的疼痛。 【叮】 【灵魂融合成功】 【记忆读取中】 【……】 忽然跳出来的声音弄得谢言川一激灵。 排山倒海一般涌来的刺痛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险些让他昏厥! 而那,正是记忆碎片融入他脑内的征兆。 原身大名谢慈,字言川,行五,是家里最小的小少爷。 这么算起来,原身跟他名字也差不多一样了,但这人脾性可跟他的名字截然相反,不仅一点儿也不慈,反而极其恶劣,仗着自己年方十五便已是筑基之体,在家中是格外嚣张,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事可没少干! 因此,外人偷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霸王。 而这霸王今年十七,按岁数,也是该成婚的时候了,但他顽劣的性子人人厌恶,根本没有人敢嫁给他。 好不容易选了家世比谢氏略低一筹的白氏女,双方父母同意,女方也点了头愿意嫁,他却又嫌女方是无盐庶女,配不上他这矜贵的嫡子,便买通山匪趁白氏女出门拜佛之际,直接将人掳走,一夜过后,城中便四处流传起了白氏女不堪凌-辱愤而自尽的消息。 人人心中都清楚,这巧合来的也实在太巧,更大可能是这谢霸王做的手脚。 可谢霸王又不认,也没证据能指认他。 白家莫名吃了这么大个亏不说,还被谢霸王指着鼻子大骂,说他折了个清白的媳妇儿,实在是颜面无光,当场就要白家家主跪下给他赔礼道歉,才能发泄他心中怒气。 他这胡搅蛮缠一通过后,差点没把白家家主给气死,连谢家人也是恨他恨得牙痒痒,怪他在外头胡作非为,弄得家族名声都要臭了。 可没办法,他爹就是疼他。 作为谢氏一族的佼佼者之一,谢慈他爹如今已临近化神,修为深不可测,他非要宠着小霸王,谁都无可奈何。 谁让这里实力为尊。 若等谢慈他爹有朝一日当真突破了化神,恐怕这霸王真的要随着一起鸡犬升天了,他根本不会收敛,只会比现在更加过分! 但谁也没想到,就在谢霸王他爹闭关之际,谢霸王忽然就出事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百里之外的云州城中有昔日剑尊锻造出的一柄宝剑,便闹着定要将这把宝剑收入囊中。 可在路上,他却被人袭击,身边护卫随从死了个精光,而他本人则是被废了丹田,接着就在一处水牢中醒来,胳膊上直接多出了一块奴印!甚至还被当成炉鼎推出去售卖! “哗啦——” 又是一阵水声响起,谢言川一阵呛咳过后,顾不得自己正是一个被死死压在池边的不堪姿势,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感觉到那面具男火热的手已经剥掉了他身上裹着的唯一一条纱巾,一边低笑着一边啃咬他耳垂和颈侧,膝盖也挤进他腿间,弄得他鸡皮疙瘩顿时布满全身,一阵说不出的恶寒。 绝了。 闲着没事的时候,他也会看小说打发时间,所以,他不是没见过穿到恶人身上的。 但说实话,大部分穿成恶人的,最后总要来个这人有苦衷随后一个反转。 可他脑内这记忆若不是造假,那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实打实的恶,上面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原主自己做的,从不假手于人。 所以现在被人整了,还搞得这么凄惨,可真是让人一点都不意外。 只可惜原主在被拖拽着清洗的时候,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在男人身下受辱,登时气急攻心,就这么没了。 如今这一切反倒是让谢言川来代他承受? 冤。 真是大冤种! “啪——!” 或许是发现怀里的人骤然开始魂游九霄,面具男抬手一巴掌,直接打得谢言川偏过头去,脸颊一片火辣,血一滴滴从嘴角落下。 随后,他泄愤似的掐住谢言川的下颌,用略显粗糙的拇指狠狠揉搓着对方破皮的唇角,一个甩手丢了面具,口中喃喃:“少爷……” “你一向话多,今日却为何如此沉默?” “难道,你还在期待我会看在你可怜的份上继而放了你不成?” “……” 丑陋的面具被丢在水中,很快便沉了下去,一张左侧有着醒目刀疤的脸就此暴露在谢言川面前,看得他瞳孔微微一颤。 这人本就没打算遮掩身份。 从方才他踏进这扇门以后便一直少爷、少爷的喊着,便可知,他是认识原主的。 而现在,他除了面具。 谢言川瞬间便认出,这人竟是从前跟在白家小姐身旁的一名马奴!! 只是记忆中,马奴总是沉默着站在白小姐身后,穿着一身陈旧的短打,在烈日之下垂着头,安静地替白小姐牵着马,隐隐有汗水从他被晒得发红的健硕胸肌中间的沟壑中淌下。 后来,他惹了小霸王,小霸王看他不爽,让他跪下磕头,他不跪,小霸王就叫了侍卫打断他的腿,看他被迫跪趴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当即畅快哈哈大笑,抬腿一脚踢在他胸膛。 “爷发话叫你跪,你就得乖乖地给我跪,少他娘的在这给我装什么贞-洁-烈-女。” “你看,就算你骨头再硬,现在不还得乖乖给爷磕头吗?” 小霸王穿着一双绣了金丝的黑靴,脚底还沾染了些许泥土,就这么踩在他胸口。 他躺在地上,看着面容稚嫩、神情傲慢又跋扈的富贵公子垂着头似笑非笑朝他看来,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随意便可碾死的蝼蚁。 隔着一层薄薄的鞋底,下面是马奴因激愤而怦怦狂跳的心。 而现在,昔日猖狂的富贵公子如今却如同一只惊弓之鸟,白着一张脸,只有脸颊微微被热气熏红,整个人被他死死压在池边。 他完全可以像当日这位少爷折辱他时那样,对对方肆意妄为,加倍偿还,就像当时他被对方踩在脚下的时候,那种微妙的反应,如今又在这池水中加倍重现,再不需遮掩。 2、第 2 章 前世,谢言川在中二的年纪以为自己要去拯救世界,所以坚决不和周围其他俗气的同学一样,满脑子想着恋爱,后来脱离了中二期,他又变成财迷,拼命工作,赚钱赚得不亦乐乎,别人夜店蹦迪嗨得嗷嗷叫的时候,他看着大笔大笔进账,爽得好似灵魂出窍。 但这不代表他不通人事,更不代表他看不明白身上那人眼神中包含的意思。 身材高大的马奴摇身一变,换上了华贵的衣袍,这就要在水里把他先-奸-后杀…… 好好好,穿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他体验一次不一样的死法是吗? 谢言川大脑飞速运转。 他倒是不怕死,可这个死法未免也太窝囊,他不喜欢。 不说能让他像个大英雄一样死的轰轰烈烈,起码也别是在这种地方吧?那他真的是死不瞑目,做鬼都要找系统偿命。 噢对了,系统。 刚才系统在那儿叮叮当当闪现了什么? 【功能说明:1点名望值可兑换10积分,100积分可兑换一次召唤技能,积分不累计,使用过后自动扣除】 【现为您展示数据面板】 【姓名:谢言川/谢慈】 【性别:男】 【年龄:30/17.5】 【等级:筑基(封锁状态)】 【名望值:-49(声名狼藉)】 【可用积分:-490】 【技能:无】 【神明羁绊:无】 【请及时提高名望值、补充积分,以便解锁基础召唤功能】 【……】 瞧瞧,多简洁明了。 拜原主所赐,他的系统一激活就处于无法使用状态,为负数的名望值让他什么都还没有做的时候就已经欠了系统一堆积分。 果然万事只能靠自己。 指望别人来拯救?算了吧,真这么想的话,他可以直接找孟婆进行第三次投胎了。 “等等!”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谢言川迅速回神,猛然屈膝抵住面前那具蓄势待发的火热躯体,“想对我做什么都随你,但你要先把我脚链解开。” 马奴当即呵一声笑:“真不愧是小少爷,都这种时候,你还觉得你有资格同我谈条件?” “好啊,那你就别解,反正我不舒服,你也别想舒服。”谢言川目光微闪,不仅没露出怯懦的表情,反而扬了扬下巴,一副挑衅的模样,“还是说,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是怕我?” 不过短短一句话,却噌的一下激起了马奴的怒火。 他心知肚明,若不是上头那位有意羞辱这位少爷,像自己这种身份低贱的下人哪有机会能来这闻香阁中潇洒? 人人都道,这闻香阁就是销金窟。 而这位少爷风光的时候策马街头人人避之不及,落魄的时候即便被刺上奴印,却依然能被评为贱-奴里一等一的上品。 真是到了哪儿都要鹤立鸡群。 可越是这样,马奴心中越是怨愤—— 凭什么? 凭什么他都如此落魄了,还是这样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模样? 一个废人而已。 当初那么风光,还不是因为靠着谢家丰厚的家底,用那堆成山的仙草丹药硬生生地给他喂到了筑基,而现在,他丹府被废,却还当自己是那个能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少爷? “哗啦!” 带着十足怒气的马奴徒手将那沉甸甸的铁链一分为二,尖锐的铁刺几乎是贴着骨头被扯下来的,痛到谢言川一声闷哼,身体无法自控地颤抖着,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晕过去。 “笑话,我怎会怕你一个贱奴?” “量你也没本事从这里逃出去,就算把你放开,你也逃不了!” 温热的池水被马奴扯链子的动作搅弄出一层层波浪,顺着池边滴滴答答流的到处都是。 他看见马奴狰狞的五官几乎是压在他脸上,解开的腰带死死将他双臂固定在上方,浸湿的衣物像水鬼一样在池水中沉沉浮浮。 于是,谢言川惨白的脸上蓦然闪过一丝奇怪的笑。 就是现在! “哗——” 脑中怒火欲-火剧烈冲撞的马奴正抓着人提枪要上,下一秒却见眼前黑影闪过。 他甚至根本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凭借着肌肉记忆下意识格挡,耳旁当即便有咔嚓一声,似是骨头折断的声响。 “唔!” 耳旁的闷哼和脖颈被勒住的窒息感同时出现,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下应当是掰断了对方的某根手指。 但他的脖子也被铁链死死缠住。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体格健壮的成年男子,难道还能对付不了修为被废且浑身是伤的少年人? 何况他进来前就已经想过了,屋里这位少爷醒来后定然会激烈反抗,但对方不通水性,所以他才刚一打照面就直接把对方丢进了水池,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找死!” 马奴双眼一瞪,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并没有试图挣脱脖颈上的铁链,而是顺势勾住对方被捆起来的双手,直接将对方拖进水中。 水面上登时浮现出新的血色,颜色比先前更加浓郁,伴随着气泡,很快荡漾开。 但让他意外的是,本该惊慌失措的人竟然随着他一同沉入池底后,勒紧他脖子的动作半点没变形,像是根本没有受到影响一样。 这怎么可能? 他记得,这位少爷幼年时曾落水、一度救不回来,醒过来以后碰到水都害怕。 可现在…… 咔嚓! 来不及再思考其他,体格健壮的马奴骤然脖子扭曲成了一个极为诡异的弧度,意识消失前的最后几秒钟内,他只听到了自己喉骨、颈骨同时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片黑暗。 “呼!” 谢言川迅速从池水中探头出来,松开抵在对方后肩胛骨中的膝盖,一手仍旧抓着缠在马奴脖颈处的铁链,一手用力抹了把脸。 幸好来的是个凡人,而不是修士。 幸好这种攻击手段他早已经演练过上万遍,即便下了水,仍旧能保持身体的稳定。 “你来之前真应该烧柱香问问神仙,让他们告诉你我上辈子是为什么死的。” 翻身离开宽敞的浴池,谢言川半跪在地上缓了几秒,才把旁边的纱帐扯下来当做绷带。 事已至此,跑路为妙。 脚上的伤最严重但能忍,那铁刺只是将他的些许皮肉扯了下来,只要筋脉没断、也没有伤到骨头,他就还能跑。 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反正是断了,也没关系,先想办法用力缠上固定住,离开了这里、找到安全的地方以后还可以再接上。 只是他不清楚外头还有多少人是为他而来的,原主仇家那么多,这马奴就是个打头炮的,余下的仇家里,他料想其中肯定有他对付不了的厉害角色,到时候,就真的完蛋了。 所以,赶紧走! 谢言川来不及多想,扒了马奴的衣裳一裹,悄悄从窗缝和门缝里研究了一下逃跑路线,最后果断趁着侧窗无人的时候翻窗跑路。 在里面的时候没感觉,出来以后才发现这地方是真大,简直像个宫殿。 而他所在的地方似乎是顶楼,人很少,但风景绝佳,从围栏处往下看,一层又一层金碧辉煌的莲花台自上而下悬吊着,每一层莲花台上都有几个身姿妙曼的舞姬和乐师,乍一看,仿佛入了仙境一般。 但……也不对。 这么奢靡的场景,让人看了就想抓起枪杆子搞革命,这必须得是魔窟才有的风景啊! “有点奇怪。” “我这出来的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转眼间就摸索到了二楼,谢言川心中却总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这儿人那么多,可他一个伤患居然全程没被守卫发现? 这让他有种好像被人算计了的感觉。 他没证据,只是直觉。 而这直觉可在前世救了他不少次。 “算了,不管了,先跑为上。” “管它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见招拆招吧,反正活人也不能被尿憋死。” “大不了再投胎一次!” 想到这,他迅速摸到二楼拐角,一个闪身,身影就隐没在了炫彩的花灯之后。 等着眼前那几个端茶送水的奴仆离开,他就可以顺利摸到通往一层的台阶。 但就在这时,他观察四周的目光一顿,直直看向了一楼入口。 巧了。 那里好像……有个熟人? - “呼——” 一阵微风吹过香炉,香塔顶端的火焰悄无声息变成一缕青烟。 谢绍慢条斯理地将茶汤倒入面前的两个玉制茶碗中,随后端起,放在面前轻轻一嗅。 “这茶虽好,但终究还是要在宝物中泡上一泡,才能真正发挥其功效。” “也不知我那小弟现如今是不是还在哭闹。” “可惜了,父亲闭关前还特意交代过他,让他一定要等到七宝阁将今年的凝神丹送到谢家,再出远门,可他却不懂得父亲的良苦用心,只带了几个护卫上路。” “如此一来,药引就少了一味。” “圣君的复苏之日,恐怕也要推迟。” “……” 宽敞的雅间内,只坐了谢绍和他对面的黑袍人两位,竟是连个伺候的奴仆都没有。 但这也正常,毕竟他们的谈话不能让外人听到,尤其是这九州大陆上的其他正道。 “圣君蛰伏数百年之久,终于等到了碧霄那个老不死的寿元耗尽!” “只要他一死,我等便随圣君一起,将我无上神宫的旗帜插遍整个九州大陆!到那时,我定要七姓四宗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说到这,黑袍人猛地一用力,晶莹剔透的玉碗瞬间在他手中化为稀碎的粉末。 “我倒是正相反,我反而想让那碧霄别死那么快。”谢绍听着,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当年圣君肉-身被他挫骨扬灰,而他也身受重伤,熬到现在,早已是油尽灯枯,即便是还有力气能和圣君一战,可他绝对赢不了休养了数百年的圣君,毕竟,用来滋养圣君神魂的容器,可是他碧霄的血脉!若是他能晚些死,亲眼见到圣君是如何在他后代的身体中复生……” 说到这,谢绍顿了顿。 但即便他不把这句话说完,黑袍人也完全能理解他余下半句话中的意思。 于是,雅间内立马响起一阵开怀大笑。 “当年碧霄为了家人不会被无上神宫报复,特意将他那两个孩子瞒着所有人远远送走,如此他倒是没了后顾之忧,一心想要和圣君同归于尽,可他又怎么想得到,他算来算去,最后他儿子却还是落到了我们手里。” “不仅如此,他那宝贝儿子竟然还是一等一的上品炉鼎体质!他定然想不到,这数百年来,他费尽心思搜寻圣君神魂却搜寻不到,是因为圣君的神魂就封印在他儿子体内!” “现如今,无上神宫终于可以同圣君一起重新被唤醒,只要……” 谢绍意味深长地忽然看向窗口。 也就是在这时,门外封印忽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黑袍人挥手解开禁制,便听见外面的声音传来:“主子,三楼出事儿了。” “进来说。”谢绍微一挑眉,看向门口,“我那不老实的小弟可是又惹出什么祸来了?” 面色煞白的奴仆进来就扑通一声跪下:“大少爷,他、他跑了!” “跑了?”谢绍目光一闪,表情却没有任何意外,反而还轻笑着点点头,随后挑眉看向黑袍:“看吧,被我说中了。” 碧霄的儿子,可不会那么容易被击垮啊…… 3、第 3 章 躲在送菜的烂马车里,一路颠簸,谢言川压根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个方向走,但好消息是,他似乎出城了,也离那处销金窟越来越远,远到他再也听不到城中的热闹喧嚣。 驾车的农夫在前头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等出了城,又走出几里地才忽然停下,窜到了旁边的林子里解手。 谢言川便趁着这个机会从车子底部的横杆中滚出,带着一身的烂菜叶,踉踉跄跄跑向斜对面的露天破庙。 终于是逃出来了,但他心情并不怎么好。 因为他觉得这件事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暗处的猎手不知道正在等待什么样的机会,才终于肯露面,对他下手。 “好久没体验过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了,这种感觉……还真是不太美妙。” 揉着一直咕咕叫的肚子,谢言川闭眼靠在只剩下半具残破身躯的佛像旁,安静思考。 首先,他非常能确定的是:这次逃跑,定然有人在背后刻意纵容,幕后之人并不想就这么简单地要了他的性命,现在放他走,很可能是为了日后策划更大的阴谋。 这一点,在他逃离那处销金窟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确定了。 这么多的客人、那么高的楼、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奴仆和守卫,竟然没有一个能发现他这么个行踪诡异的人正鬼鬼祟祟往下溜。 每一次、每一次他感觉自己好像要被发现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那人却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忽然就偏移了前进的路线。 做得这么明显,傻子才不会发现。 不会真有人以为自己运气能那么好吧? “早知道出来的时候顺手偷点吃的了,反正那人会帮我掩盖踪迹,也省得我这么狼狈。” 叹了口气,谢言川随手揪根野草放在嘴里嚼,假装自己正在进食,试图骗一骗大脑。 随后,他扯开脚踝处缠着的纱巾,看到伤口的那一刻,还是没忍住啧了一声。 “果然。” 实际上,当他溜到那辆破牛车上躲起来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到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起码在走路的时候,那种被刀割一样的疼痛变成了被针扎,似乎他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 只是当时没空检查,现在一看,被划破、崩开的血肉如今已经恢复成了一道狰狞伤口,估摸着再过几个时辰,它会变得更小。 “是因为这具身体本来的恢复速度就很快?还是因为原主以前吃了太多大补的灵药?” 这个问题,他暂时得不到答案。 毕竟原主从前很少受伤,就他那身份和小霸王的名头,谁又敢招惹他?那自然也没什么受伤的机会,因此没有过往记忆可以参考。 只是这恢复速度真的太变态了。 谢言川很怀疑,这具身体有没有可能在不受致命伤的情况下,永远可以自动恢复。 就像游戏里的自动回血设置,只要死不了,迟早满血复活。 “这么看来,谢家……有古怪啊!” 他果断在心里叉掉了回谢家这个选项。 “如果原主他爹真心想让他成才,嗑-药反而是下下策,在这种弱肉强食的世界中,拥有一身谁都不敢招惹的好本领才是活下去的基本原则,但原主的记忆里,什么功法招式、心法吐纳全都是模模糊糊的。” “就相当于,谢家想培养一个精英,却让这位精英预备役平时抄同学作业、考试了直接作弊,还妄图通过作弊考上清华?” “这要不是太过溺爱,就是在故意养废他。” 他个人倾向于后者。 不为什么,就是直觉。 虽然他没当过爹,但他给别人当过儿子,自然清楚想让儿子成才的爹应该是什么样的表现,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原主他爹那样就对了。 想到这里,谢言川重新又把纱巾给缠上,等着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以后,他爬起来,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都快亮了,他才终于是看到了前方不远处有炊烟袅袅。 “再赌一把运气吧。” 脚踝处的疼痛已经从刺痛变成了隐隐作痛,但这变态的恢复能力应该挺耗他红条的,因为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 果然,一步,两步。 两步之后,他精准倒在河边的草地上。 “完了,没力气调整角度,脸先着地了……” “要是这把摔毁容了,还能迅速恢复吗?” 最后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过度消耗的大脑也无法再运转。 谢言川闭眼,终于陷入一片黑暗。 - “哥,咋办啊?这都已经三天了,他还没醒!你说,他不会死咱们这儿吧?” “呸呸呸,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去外头看看猪草还有没有了,还有的话就给康伯送一些,哦对了,你顺便告诉康大哥一声,让他外出打猎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 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蜡烛边飞舞的两只飞蛾一样,悄悄钻进谢言川耳廓。 他醒了,但一句话也没说。 装睡是一项避免尴尬和方便观察的有效技能,就像现在这样。 修士的身体到底和普通人不一样,这次他睡了个痛快,疲惫一扫而光,自然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和前世相比,大不一样了。 他居然可以听风! 外间的风轻轻拂过窗棂,在门口遇到了一大一小两个障碍物,从刚才他们两人的对话来看,这两人应当是兄妹,然后,风继续吹,吹到屋内的破木桌椅时被木头的缝隙分成了好几份,然后又在完全穿过木头的时候合而为一。 好牛的技能。 他居然可以通过风吹过的动静来拼凑出屋内大致的情形! “但凡前世有这技能……” 谢言川满心遗憾地睁开眼,故意发出动静,随后在和匆匆跑过来的那名黑皮少年对上眼神的瞬间,脸上表情迅速被惊恐填满。 “你是谁?我在哪?爹!娘!!” “你……别……我……” 黑皮少年被吓了一跳,急得脸色瞬间通红,手足无措地想要拉他一把,却又怕他反应更大所以迟迟不敢上前,双手僵在半空。 “我不是坏人,你别怕!我、我是从河边把你捡回来的,我没有要对你做什么的意思!” 他急急地解释,下意识的反应立刻让谢言川观察出了他老实巴交的本质。 所以谢言川适当减弱了表演惊慌的力度,眨眨眼,像个傻白甜:“你、你真的和那群土匪不是一伙的?” “你遇到土匪了?!”黑皮少年一惊,“怪不得那天我看你身上有好多血!可我后来给你检查,又没找到什么伤口……” “我、我也不知道。”谢言川低头,照着以前看过的电视剧来演,“本来那天,我爹娘是要带我上郊外还愿的,可是半路上忽然间冒出来了好多人,他们拿着刀,马惊了,我家的护卫也死了,我骑着马一直跑一直跑,最后摔到了坡下,好不容易顺着河往下跑,看到附近好像有人在,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这段话让黑皮少年迅速脑补出了一段父母皆死于土匪之手、幸运少年在亲人的拼死保护下逃离生天,最终晕倒在河边的故事。 瞬间,同样失去了父母的他共情了。 “你别怕,我们这边很安全,有康伯在,不会有土匪敢来这里杀人的。” “康伯可是修士!很厉害的!” “你爹娘他们一定……呜呜……” 谢言川都还没进行到装哭那一步,反倒是面前这个黑皮少年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他看着对方猛地张开双手一把将他抱住,着实懵了一瞬。 啊? 这么感性的吗? 【名望值:-48(声名狼藉)】 ……啊? 等等?? 什么玩意儿飘过去了?! 之前不是49吗?现在怎么变成48了! 这人眼泪一掉,就涨了一个?? 情况不对吧? “系统,你是不是把名望值和好感值搞反了?其实我应该提升的是好感值?” 【名望值为衡量宿主在本世界中的地位、成就和影响力的一种机制。以下是提升名望值的一些基本规则:】 【1.单人好感度大于80,名望值+1】 【2.在与其他人的对战中获胜,即可以获得1~100的名望值】 【3.在与其他人进行交易或经济活动时得到他人崇拜或仰慕,同样可以获得名望值】 【4.帮助老弱病残可以获得名望值1~100,鼓励宿主进行互助行动】 【5.对某地区做出贡献可以获得名望值1~100不等】 【……】 还能这样?! 谢言川不可思议地拍拍黑皮少年的后背,被他如此容易提高的好感度震惊到了。 一个陌生人,对他卖两句惨,好感度瞬间就能飙升到八十? 他怎么长这么大的? 傻人有傻福? “对、对不住,你才刚醒,身体一定还很不舒服吧?你看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黑皮少年不知道谢言川心中所想,抹了把眼泪以后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脸颊上仍旧一片暗红,“我叫卢小宝,这里是我家,平日只有我和妹妹在家,所以如果你无处可去的话,可以暂时在我这住下,住多久都行!对了,你饿不饿啊?我家还有几个玉米饼子,你要吃吗?” “我……都行。”谢言川干咳一声,清清嗓子,只觉得对着这样一个老实孩子,实在有点装不下去傻白甜了,因为这孩子才是真的傻黑甜,实诚得让他多少有点儿不适应。 而卢小宝闻言一喜,立马就往外跑:“那你等下,我去去就来!” 片刻后,他又带着笑容噔噔噔跑回来,手里捏着两个还在冒热气的玉米饼:“我刚去找康婶帮你热了一下,快吃吧,你都三天没吃东西了,我真怕你出什么事!” “多谢。”谢言川伸手接过,只觉得那玉米饼香香的,软软的,虽然口感相当粗糙还喇嗓子,但看着卢小宝的笑容,他愣是一句话没多说,绷着一张脸把两个饼都给咽了。 好险没被噎死。 这傻孩子,也不知道给口水喝。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给你拿点?” “不用了,多谢你,我已经饱了。” “那就好……”似乎对自己出手救人的行为非常满意,卢小宝低头,用力揉揉鼻子,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吗?”谢言川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 几秒钟后,他抿嘴,认真看着卢小宝道:“伏隐,我叫伏隐。” ——潜伏的伏,隐藏的隐。 4、第 4 章 这个地方叫三桦村,位于一个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犄角旮旯,风景还不错,有能眺望远处森林的小山坡,也有清澈见底的小河流。 反正谢言川也无处可去,所以,在卢小宝的盛情邀请之下,他干脆也就这么住下了。 卢小宝家虽然破,但好歹算是个两室一厅,并且还有个小院,院里有两只鸡,每天天不亮就喔喔喔直叫,就显它嗓门大。 等鸡不叫了,就是卢小宝开嗓的时候。 “伏隐!吃饭了!” “……知道了。” 从外头走回来,手里提着个篮子的谢言川一眼就能看到卢小宝、卢小莲兄妹二人正在屋里忙忙碌碌的身影。 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场景看得他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一丝恍惚。 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生活了,这就是人间的日子吗? “伏大哥,愣着干嘛?快进来吃饭了!” 卢小莲刚把粥端到桌上,转头就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谢言川,赶忙伸手招呼他进来,又一个错身,正好看到他手里满满当当的篮子,当即便有些诧异:“伏大哥,你怎么采了这么多猪草回来?” “这是……猪草?”谢言川回神,低头看了一眼那满满一篮子月灵草,“原来大户人家在这儿呢,你们居然用这草喂猪?”太暴殄天物了! “是啊,康伯说,这东西猪崽吃了长肉快,以后拉去卖钱赚得也多。”卢小宝没听出他话语中的异样,顺手用筷子换走了他手中的篮子,然后走到角落一边整理一边说,“村里人平时都用这草喂猪狗牛羊的,因为康伯可是我们村里懂最多的,他这么说,那就一定没错!” “原来如此。”谢言川点点头,把康伯这个名字又一次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在这里待了两天,虽然目前还没有见过康伯本人,但大家嘴里总是念叨着康伯。 据说康伯是修士,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但后来,妻子离世,他和家族闹翻,就带着不到一岁的儿子开始云游世间。 后来,也就是十五年前,他忽然决定留在三桦村,然后就一直住到现在。 而他在这里定居之后,三桦村周围的各路匪徒听说来了个修士,都不敢再往这边来,没了歹人打扰,村民们的日子自然是越过越好,警惕心明显也下降了很多。 就比如卢大宝。 他在压根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什么人的情况下,竟然就敢把人往家里带。 谢言川委婉地问过这个问题,但卢大宝却只是自信满满地一笑,跟他说:怕什么?如果有事情的话,康伯自然会出手! “对了小莲,待会儿吃完饭以后,我要先去一趟镇上。”卢小宝不知道谢言川在想什么,他只是转过头和妹妹卢小莲说话,“前几天我看到了娘亲当年当掉的那个银镯子,之前买走这个镯子的人又把它拿去当了,所以我想着,正好你该嫁人了,哥也没什么本事,就把它赎回来,给你当陪嫁好了。” “我不要!你哪儿来的钱赎它啊,当年娘当了它、拿回来了二两银子,现在你去赎,肯定要比二两更高!咱家要有那些钱,还不如买些米粮,我不要陪嫁也一样能活。” “不行,还是要有的,不然会被人看不起!我可以先去找康伯借一些,之后随康大哥打猎慢慢把钱还上就好。” “说不要就是不要!你要去的话,我就生气了!以后也再也不理你了!” “小丫头,还敢威胁你哥?!” “……嫁人?!”谢言川后知后觉地抬头,看着也就十二三左右的卢小莲,一时有些失语。 知道这古代的男男女女都成婚比较早,可没想到居然这么早! 修士还好说,毕竟踏入修真之途以后寿命也会延长,当然不急于一时,但普通人一般十几岁就婚嫁了,卢小莲也不例外,甚至她都已经说好了亲事,下月初就要嫁去隔壁村,此后她就不再是一个只需要发愁兄妹二人吃喝的小姑娘、而是要为夫家传宗接代的女人了。 但谢言川还是无法想象,女人这两个字究竟该如何和卢小莲划上等号。 她分明就还是个小孩儿,还能长高!怎么就要被发配去生另一个小孩了? “是啊,伏大哥,我已经同隔壁村的二牛哥订了亲,很快就不在这边住了。”卢小莲啃着手里的玉米面窝窝,脸颊上的小梨涡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若隐若现,“但我到时候肯定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二牛哥也能常来家里帮我哥干活。” “看我们?说不定我那个时候已经走了呢。”谢言川没再继续跟她聊嫁人的问题。 但卢小莲一听这话,咀嚼的动作都忘了,眼睛也瞪得大大的:“走?伏大哥,你要上哪儿去啊?” “暂时不知道,不过,我也不能一直留在你们这里吧?”谢言川笑笑。 他现在的目标一是想办法去弄点钱、二是想办法把名望值提高。 而这两个目标也可以合在一起同时进行。 想到这,谢言川口风一转,在卢家兄妹俩想开口说话之前,提前打断道:“但在我走之前,还有件事情,我想请你们帮忙。” 卢大宝:“什么事啊?” “我要赚钱攒路费,等攒够了路费再走。”谢言川道,“所以,你们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赚钱计划?正好现在,我手里有一个秘方。” 在这儿的这两天,他已经大概把三桦村周边地形和具体有什么城镇都给摸清楚了,再结合一下原主的记忆碎片,他很容易就能搞清楚,普通人的世界里具体都能寻到哪些商机。 “好啊好啊!”心地善良的卢小宝揣着一颗乐于助人的心,听谢言川想请他帮忙,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两兄妹都傻乎乎的,简直不要太好忽悠,所以谢言川直接给俩人都分配了一项任务。 接下来,吃饱喝足的兄妹俩立刻出门帮他找他想要的东西,而他则是留在家简单收拾了一下碗筷,随后,开始拎锅熬煮月灵草。 这可是个好东西,性温,补气血,内里藏有微量的天地灵气。 只是普通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巧了,谢言川懂。 他在记忆碎片里看到过其他人处理月灵草的场景,然后那一锅月灵草汁就被找茬的原主踢翻了,滚烫的汁水还差点烫到小霸王的脚! “嘶——!” 脚腕的暗痛在他长时间站立的时候又开始冒出来,但来的快,去的也快,曾经严重的伤势在短短一周内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疤,要不是因为留下了弧形的疤痕,他甚至都要怀疑,自己的脚之前是不是真的受过伤了。 之后他还试着用刀在手掌划了一道口子去做验证,然后发现,这具身体自带恢复能力是真的,并不是因为他吃过什么碰过什么,但恢复的越快,他血条掉得就越快。 如此大概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刚到这里的时候他会连着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 因为那个时候,他血条见底了…… “伏大哥!你要的豆子!” 门外砰的一声响。 拎着一个布袋子急匆匆跑回来的卢小莲一声大吼,拉回了神游的谢言川。 “这么一大袋够不够你用啊?”小丫头摇头晃脑地举着袋子在他面前炫耀,略显干枯的头发松松束着,随着动作左右微颤。 谢言川忍住想给她扎个丸子头的冲动,探头瞄一眼,而后点头:“差不多,够了。” 稍晚一会儿,卢小宝也高高兴兴跑了回来:“我抓了两只野鸡,你看,够不够?” “够了够了。” 先把野鸡拍晕拴在一旁,随后再仔细交代兄妹二人如何处理这些豆子。 等二人一脸懵地拎着豆子再出门去,谢言川拎着刀,冷酷无情地磨刀霍霍向野鸡:“朋友,轮到你来帮我一个忙了,你就安心的去吧,我一定会让你死得非常有价值。” 说罢,手起刀落。 - “嘎吱——” 木门被推动,胡婶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浆洗完的衣服,听见动静便回头:“哟,我刚跟你胡叔还在说,见你俩在村头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忙活什么呢,结果你俩可跑我这儿来了……手里拎的什么玩意儿啊?” “伏大哥要的豆子。”卢小宝抬起手晃晃,一点也不见外地朝着右侧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婶子,借你家石磨用用呗。” “他要豆子怎么不自己出来拿,叫你俩拿着东西跑我这儿干嘛?你俩真是闲的,成天瞎好心!也不怕碰见坏人!”胡婶拍拍被弄皱的衣袖,又下意识往卢小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状似无意道,“对了,那人说要什么时候走了没?这都住好几天了吧!再不赶紧走的话,过两天,城里可就要戒严、走不了了!” 卢小宝惊讶:“戒严?为什么啊?” “听说是有个大仙人要来咱春阳城,干啥不清楚,反正今个儿城里就已经开始查人了。”胡叔敲着烟杆从屋里缓缓走出,坐在门槛上,梆梆梆又连敲好几下,才总算是把烟杆里的杂物给敲出,“这段时间,外头实在是乱得很,我回来的路上还碰见了一群看着可威风的人,说是要找他们家走丢的少爷?哎!你说说,大户人家,随行侍卫那么多,结果连一个人都看不住!……你俩在那儿磨什么呢?” “豆子啊。”卢小莲歪歪头。 “还不是他俩捡回来的那人,一醒就开始使唤这俩傻子,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的,这不纯把他俩当奴才使了吗!”胡婶没好气地白了胡叔一眼,“关键是这俩傻子还真听话,让人白吃白住就算了,人家使唤他们也听!要我说啊,既然都醒了,就赶紧让他走,谁知道他到底什么人啊,指不定屁股后头一堆烂事儿,到时候再连累了咱们村!” “婶子你别急,我先前已经跟康伯打过招呼了。”卢小宝正色道,“是康伯点头说可以收留,我才放心把他留下来的,我不傻,现在也只是帮他一点小忙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胡婶又嗤的一声刚想开口,后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胡叔便咳了两声:“行了老婆子,既然是康伯点头同意的,那就不会有什么大事儿,小宝也是出于好心。” 虽说胡叔鬓边已有了白发,但他也叫康伯,又或者说,村里人不管年纪多大,提起康伯,都是跟卢小宝一样这么叫的。 “什么好心,我看就是瞎操心!”胡婶撇撇嘴,转身把盆收了起来。 但她也知道这兄妹俩的脾性—— 脑子简单,不爱想事儿,只要每天能有口热饭吃,就乐乐呵呵的。 卢小宝还好,至少是个男孩儿。 可小莲呢? 眼看着马上就要嫁人了,还成天一副缺心眼的模样,看得胡婶都发愁! “……行了行了,你俩别推了,上外边儿把喜宝牵进来套上!”故意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胡婶拿手拍拍卢小莲的胳膊,一边抱怨,一边替兄妹俩把事儿给办完了,“他让你俩出来,就是磨这豆子啊?真行!等会儿我非得过去看看他到底在那儿搞什么名堂!” 卢家兄妹是自己人,胡婶对他们自然是刀子嘴豆腐心。 可谢言川就不一样了。 他是外人,是不知底细的陌生人。 所以,胡婶很不满意。 而她的不满传到正蹲在炉子前的谢言川那里,就是一条幽灵一样飘过的系统提示: 【名望值:-49(声名狼藉)】 【………】 我、靠?! 搞咩啊! 这都还什么都还没干呢,好不容易涨了一个的名望值就又掉了回去?! 要死了吧!就这增长速度,他什么时候才能激活召唤功能啊?! “人生怎么能这么艰难?!” “犯错的难道是我吗????” 谢言川扶额,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研究一下名望值如何释放群攻技能了。 不然,这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攒到十点去兑换一百积分? 但在此之前,他得搞钱,搞多多的钱。 然后拿钱,去买药材,修补一下一直在悄悄耗他血条的内伤。 “鸡兄,你可一定不能让我失望啊!” 压下藏在心底的烦躁,谢言川重新拿起卢家的破铁勺,开始搅动眼前的这口锅。 月灵草的汁水混在被炖烂的鸡肉里,悄无声息飘出一股常人看不见的晶莹雾气。 5、第 5 章 清晨时分。 天刚蒙蒙亮,春阳城外的官道旁,就多了一个小小的茶水摊。 这个小摊子外观看起来格外简陋,就是几根木棍支起来的一块棚,但不妨碍有阵阵香味从中飘出,吸引着往来的路人在此驻足。 “伏大哥,你确定真的要在这儿摆摊吗?这里离城门口不远,再走一段路就能直接进城,城里还有专门卖东西的市集,里头东西又多又便宜……”卢小宝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一派悠闲姿态的谢言川,表情很是纠结。 他虽然跟他妹妹一样,都有点缺心眼儿,但缺心眼儿不代表是傻瓜。 所以他没说完的话是想暗示谢言川,这个摆摊的地点选得不太合适。 而且,主要是价格定的有点…… “你们这儿卖的是什么啊?这么香!” 正巧前方又来了两个背着行囊从他们摊子前经过的路人,被香味生生勾住前进的脚步。 其中一人一边闻着空气中的香味,一边下意识按了按瘪瘪的肚子,他们俩人忙着赶路,路上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也实在是有点饿了,所以就想着干脆坐下来尝尝这个小摊儿。 结果卢小宝硬着头皮一开口,俩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鸡汤小馄饨,二十文一碗。” “……二十文?这么贵?你抢钱呢?!” “不吃了不吃了,走吧,马上就到城里了,我听说他们这边早市挺热闹的,二十文都够我买四十个烧饼了!” 好不容易停下来问价的两个人就这么急匆匆地走了,旁边其他那些本来一脸好奇想过来看看情况的人也听到了价格,前进的脚步立马拐个弯,重新又回到了官道上。 转眼面前的人就化作鸟兽散。 卢小莲在一边幽幽叹气:“伏大哥,你这价钱真的定的太、高、了,我知道你想早点攒够路费回去投奔你家亲戚,但钱真不是这么赚的,你可知道,二十文若是换成甜窝窝省着点花,都能让我吃一个月了吗?” “那是因为你是小鸟胃、饭量小。”谢言川不以为意地摇晃着手里的狗尾巴草,“昨天晚上我炖的那一锅汤你们不是也喝了吗?好吃吗?” “……”被他一句话拉回了昨晚,卢小莲和卢小宝二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谢言川便笑:“这不就得了。” “人啊,要有耐心,不要急于求成,也不要因为那些蝇头小利而轻易改变自己的方向。” 他不慌不忙,缓缓往后靠,闭上眼睛安心听着周围的微风轻轻吹过树梢。 默默在这俩缺心眼面前装了个逼,卢家兄妹俩也果然一脸恍然地点点头,看来是被他身上的高手气质给折服了,不再多话。 于是人们来来往往,一上午都没一个客人真舍得花这二十文坐下来品一品这香喷喷的鸡汤小馄饨,卢家兄妹好不容易被稳定下去的心随着越来越晒的太阳,也变得越来越没底。 “哥,我看咱们今儿个可能一份都卖不出去了。”悄悄伸手拽拽卢小宝的衣袖,卢小莲挤眉弄眼道,“我要跟你说过,伏大哥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他根本都不知道行情!二十文真的太贵了,若是降到十文,说不定还会有人咬咬牙来试一碗,要不……你试着再劝劝他?” 正说着,斜对面突然走过来几个衣着很是相似的青衣少年。 这几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身上穿的、脚下踩的,全部都是好料子!而且,他们的随身佩剑上还挂着一样的剑穗! “是修士!” 意识到这一点,路上的行人们下意识就退到了两边,不敢抬头正眼去看。 正纠结怎么劝谢言川降价的卢小宝也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拽靠在一旁悠闲地不得了的谢言川,还把声音压得特别低,好像大声说话就会吓到谁一样:“伏大哥,有修士过来了!” “来就来呗,怎么了?又不是来寻仇。”谢言川不明所以,随即又恍然。 差点忘了,这个世界的平民对修士的态度是又尊敬又害怕,修行之人的阶层甚至凌驾于皇权至上,用一句简单的话来形容这两类人,大概就是:特权阶级和三等公民的区别吧。 ——除了康伯。 卢家兄妹唯一不怕的修士好像只有康伯。 正想着,那几个青衣修士已经脚步一转,走到了他们的茶水摊前。 其中一人冲着卢小宝挑眉,一脸兴致勃勃:“哎,你这儿卖的什么啊?” 卢小宝结结巴巴不敢说话,唯恐自己嘴笨,说错了什么话。 旁边谢言川倒是毫不在意,堆起笑容凑过来揽客:“滋阴补肾鸡汤小馄饨,二十文一碗,全世界仅此一家,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客官,闲着也是闲着,坐下来尝一碗?” 他出门前拿锅底灰给自己改造了一番,眉毛加粗显得呆笨,一张脸也灰扑扑的,跟原本那个细皮嫩肉的小霸王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这青衣修士眼珠一滚,打量他一圈之后,反而是被他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乡下小子”模样给逗笑了:“你倒是有意思,行啊,那就给我们一人一份尝尝看。” 说罢,他撩起衣袍直接在外头坐下了。 这可把卢家兄妹俩惊得一跳。 但不管怎么说,今儿个终于是开张了。 谢言川很是麻利地数好十五个馄饨丢进锅里,心中暗笑:不管在哪儿,都是有钱人的钱最好赚,所以他一开始就把目标客户定在了修士们身上,普通人未必能察觉到他这汤底的妙处,可修士们就不一样了。 果不其然,这几份鸡汤小馄饨被送到几人面前的时候,为首那人又挑了挑眉,目光下意识回转到站在旁边笑眯眯的谢言川身上。 修士也不是个个都需要辟谷的,他们平日里也要吃五谷、喝补汤。 只是很少有人愿意费那闲工夫研究补汤和食物如何调配到一起最美味。 这一碗鸡汤小馄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仔细看,热腾腾的高汤里漂浮着白白胖胖的馄饨,上面还有星星点点的油花,又洒了鲜亮的小葱做点缀,还没吃就能闻到它的鲜美。 咕咚—— 有人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原先一直飘散在空气里的是鸡汤的香味,但馄饨一下锅煮沸,馄饨皮里的猪油就悄无声息地从面皮里溢了出来。 太香了! 香得那几个青衣修士们纷纷拿起勺子,顾不得等着吹凉,就连汤带馄饨一起送到了嘴里。 “唔!” 汤是极好的汤,二十文果然不贵! 领头的那位青衣修士唏哩呼噜吃完了一碗,放下勺子的时候,人还有点恍惚。 就没了?? “再来一碗!” 他啪地一下从怀里掏出了个银元宝拍在桌上,看得卢小宝眼都直了。 而谢言川眼疾手快地把元宝扒拉走,又装模作样地去后面晃悠了一会儿,才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回来说道:“客官,你这钱也太大了,找不开啊,要不这样。我看你们几位是要赶路没错吧?我们这儿还卖鸡肉饼和养生豆浆,都是加了和小馄饨同样的秘方,您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妨带着点路上吃?” “……” 伏大哥这是要强买强卖?! 卢小莲脚一软。 可青衣修士们却不生气,领头那人脸上笑容甚至还加深了几分:“好啊,你拿来我瞧瞧。” “得嘞!”谢言川速度飞快,转头就从后面的炉子里弄了一篮子烧饼过来。 那烧饼刚出锅,还热腾腾的,一口下去咔嚓一下,外皮那叫一个又酥又脆!内里的汁水带着令人上头的鲜香味瞬间盈满口腔! 香!真的香! 领头人来不及说话,只是摆摆手让后面的人把篮子给拿上,而后接过谢言川递来的竹筒咕咚就是一大口。 鲜香美味的鸡肉饼配上香浓可口的豆浆,一口下去,身上暖洋洋,魂也差点飞上九霄。 满足了口腹之欲的修士们心情大好,也不跟谢言川计较那一块元宝就买这么些东西是不是还能剩下好多了。 只是临走前,领头那人笑着在谢言川身旁低声说道:“你堂堂一介修士,偏偏跑到这种乡下地方卖烧饼,也不怕叫人看了笑话?” “窝囊废也得讨生活啊。”谢言川摇头轻叹,随即又是一副狗腿子模样,“几位客官慢走!” 卢家兄妹目瞪口呆。 等到这几人居然就这么拎着篮子二话不说走远了,卢小宝才结结巴巴不可思议道:“他们、他们居然真就这么走了?” “怎么,你还想再跟他们聊一会儿?”谢言川挑眉,“那追上去让他们回来再待会儿?”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卢小宝直挠头。 “就是觉得伏大哥你胆子也太大了点儿吧!”卢小莲帮他接话道,“这些仙人们大多脾气都不怎么好,康伯说,平日里跟他们打交道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最好是不要接触,不然他们哪个心情不好突然翻脸,很可能就会当场要了你的命,死了也白死,官府都没资格管呢!” “放心吧,他们不会对咱们动手的,我心里有数。”谢言川状似不经意地又把腰上那个看起来跟配饰一样的吊坠收到了后头。 实不相瞒,那是他逃离那处销金窟时顺手牵羊偷的。 卢家兄妹不认识它,但修士们认识。 - “真没想到啊,在这种小地方,居然还能见到灵枢阁的弟子……” “灵枢阁?师兄,方才那人竟是灵枢阁的弟子吗?” “我就说今儿个师兄怎么这么好说话,感情是这么个原因。” “怪不得刚才我一尝那汤就感觉有股灵气蕴含在其中,吃了那碗馄饨,这一路耗费掉的力气好似又被补回来了一样,丹田都舒服很多!” “所以师兄是因为这才买了他的饼啊?” 前方已经能看到春阳城的城门了,方才在茶水摊停留过的一行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灵枢阁的弟子可不常见。 那是一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从开宗立派那天起,一手创立灵枢阁的凌霞仙子就公开表示,灵枢阁门人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绝不参与世间任何争斗,他们要脱离世俗,但若哪派不长眼非要招惹灵枢阁门人,那门下弟子定会不遗余力百倍偿还,追杀其到天荒地老。 曾经有人不相信,非要挑衅,后来就被灵枢阁直接灭了满门—— 想独善其身,也得有独善其身的本事,灵枢阁可不止会救人,他们杀起人来也绝不手软,一身诡谲的巫蛊之术让人压根不敢再招惹半分,更关键的是,这帮人极其护短!一旦沾染上,那就如同附骨之蛆一般。 见识过被灵枢阁盯上的人最终都是什么下场以后,如今修士们才会不约而同地主动避让灵枢阁门人,毕竟灵枢阁的规矩就放在那,他们又不会主动招惹别人。 “行了,不管他是哪儿的人,反正都和咱们没什么关系了。”看向近在咫尺的城墙,青衣修士幽幽一叹,“正事儿要紧,进城吧。” - 那群青衣修士们离开以后都议论了什么,谢言川并不关心。 他带着卢家兄妹摆了一天的摊,把干瘪的钱包变得沉甸甸,而后便心满意足把装备往推车上一卷,开始分钱。 “一块大元宝,能换二百两碎银,再加上下午的七百二十文,直接分成三份。” 一夜暴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可卢家兄妹一看他给的钱,顿时连连摆手,慌得好像这钱是他偷的一样。 “怎么了?之前不就已经说好了吗,咱们三个人平均分。” “不行啊,太多了伏大哥……” “这东西是你准备的,也是你一直忙前忙后赚来的,我们俩只是在旁边打打下手,不能拿你这么多钱的!” 卢小宝一脸正色,直接从那堆铜钱里抓了一点,分给卢小莲二十五个,又给自己二十五个:“这些就够了。” “你是不是傻?”谢言川气笑了,“你俩把我当什么人了?来之前说好的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你少在这跟我废话,拿上!” “哥……”卢小莲拽拽卢小宝衣袖,活像那钱是什么煤球一样,拿了烫手。 “行了,你俩就别在这磨叽了,小莲先前不是还说想把家里房子修一修吗?正好现在有钱了,回去就能找人修了。还有你,你不是要去当铺把你娘的遗物给赎回来吗?现在就去吧。”谢言川把剩下的钱往怀里一塞,“车就交给你们了,买完东西记得把车也给推回去。” 卢小宝见他要走,赶忙上前一步:“我俩进城,那你去哪儿啊?” “去镇上。”谢言川摆摆手,“家里见。” 戒严的风声他也听到了。 所以,春阳城他是暂时不会去了,以免碰到熟人,那兜里那个免战牌可就不管用了。 但临近的镇子还是可以逛一逛的。 “伏大哥……” 看着谢言川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卢小宝涨红着脸,一脸感动地回头看向卢小莲。 “他真是个好人,对吧?” 6、第 6 章 无意中就这么得了一张好人卡的谢言川一到镇上就开始搜刮药店。 小镇资源自然没春阳城多,拢共也就三家药铺,但差不多也够他用了。 东边买一点,西边买一点,每次都分开,这样可以确保不会有有心之人研究他的药品清单、而后发现他配这么多药是想干什么。 等他终于把所需要的药材都给配齐以后,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他估算着时间:从镇上出发回到三桦村,走路估摸着也得走上好一会儿,正好到家的时候天彻底黑下去。 想着,忽然一股甜香味飘来。 谢言川下意识抬头向着街对面的糕点铺子看过去,正在思考要不要顺便带点儿零嘴回村,余光忽然就瞥见了几个穿着藏青色外袍、头发高高束起的男男女女出现在街头。 “白家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一个激灵,谢言川闪身躲进旁边的巷子里,身形隐没在阴影中,同时也把整个人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敏锐的五感让他能清楚听到那几人的声音被风吹来。 “二哥,这么找不是办法啊!春阳城的范围太大了,中间可是包括了三个镇子六个村,想在这么大的地方里面找一个人,太困难了!” “是啊二哥,那人只是说看到他往春阳城这个方向跑了,可是他不是受了伤吗?一个受了伤的人,怎么能跑得这么远!” “有没有可能,我们找错地方了?” “……” 听着其他人的质疑声,白祺然的脸色实在是说不上有多好看。 他们一行人奔波了三天三夜,但依然没有找到他们要找的人,这让他甚至也生出了一丝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不过,很快他又调整好心态,冷笑一声道:“谢慈那个小畜生被毁了丹府这事儿做不得假,若不是家中有事耽搁了,他在闻香阁的时候就该落在我手里,被我亲手千刀万剐!可恨那个小畜生命太好,都落到了这般境地,居然还有人助他逃跑!” “会不会是谢家已经将他给救了出去,所以我们才……”有人欲言又止。 白祺然一口否决:“不可能!若是谢家人救了他,我也会得到消息,但现在,谢家还在找他,而他却人间蒸发了?最好的结果,是他落在了其他仇人手里,这会儿已经死透了!可若真是他自己跑了,他又为何不回谢家?” 众人沉默。 片刻后,有人猜测:“或许,是谢家也有人不想让他回去?” “……”白祺然没回答,只是皱着眉,仰头看了眼昏沉的天色。 “去药铺打探一下,他既然受了伤,就一定需要用药,不管怎样,绝对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若他当真还在外面游荡,那我一定要在谢家人找到他之前,抓、住、他。” 最后三个字,白祺然几乎是从咬紧的后槽牙里一点一点硬挤出来的。 白家虽然和谢家闹得很僵,但明面上还没有彻底翻脸,所以他们这次是偷偷摸摸出来的,白家其他人并不知道。 而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把那个害死他妹妹的小畜生抓住。 一墙之隔,隔开了双方。 听着那些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躲在暗处的谢言川不由得也是眉头紧皱。 “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听他们说话那态度,报信的人应当不知道我现在住在哪里,但却知道我往哪个方向跑了?所以,可能是路上泄露了行踪?” “这样的话倒也说得过去,毕竟我那会儿伤还在恢复期,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掩盖行踪,被人盯上也很正常。” “但既然已经盯上了我,又为什么不动手?” 那人有可能是在闻香阁里暗中助他逃跑的人吗? 很有可能。 可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人又是否跟着他一同来到了三桦村? 怀疑心起的时候,连卢家兄妹都觉得可疑,而此时,已经回到家的两兄妹也在怀疑。 “哥,伏大哥不会是不打算回来了吧?” “这些钱肯定够路费了……但他如果要走,应该会和我们打声招呼的吧?” 赎回了母亲遗物的卢小宝高高兴兴回到家,手里还剩下好多钱,二人兴奋地商量着这笔钱以后应该怎么用。 然而天色越来越黑,却还有一个人迟迟未归,两人从焦虑到沮丧,忽然有了一种自己好像被抛弃了的感觉。 “哎。”卢小莲叹气,装出老成模样,“他总是要走的嘛,我们跟他才认识多久啊,哥,我不想嫁人了,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说什么胡话呢,我可是男人!一个人住又怎么了?我不害怕。”卢小宝挺起胸膛哼了一声,片刻后又丧气,“不嫁就不嫁,反正现在我们也有钱了,我也可以养你。”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卢小宝推门一看,顿时惊喜:“康大哥?你怎么来了?” “今个儿进山打了些野味,给你们兄妹俩送点解解馋。”人高马大的康敏一手抓着还活蹦乱跳的兔子、一手拎着一块血淋淋的肉,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放好了兔子才抬头道,“听说你们俩进城和那个伏隐摆摊卖东西去了?” “是啊,伏大哥好厉害!” 卢小莲显然很喜欢跟康敏说话,见他来立马兴奋地开始叽叽喳喳,康敏也不阻止,带着笑认真听她说完今天的事儿。 过后才又问:“所以,他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不知道。”一说起这个,卢小宝的肩膀又垮了,“伏大哥好像走了。” “他会回来的。” 不知何时,康伯也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两袋油纸包裹着的桂花糕:“喏,小敏知道你爱吃这个,特意从城里给你带的。” “谢谢康大哥!”卢小莲注意力即刻转移,兴奋地冲着桂花糕去了。 而卢小宝则是诧异:“您怎么知道他还会回来?” “因为……”康伯故意拖长腔,卖了个小关子,“方才我在村口瞧见他了。”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推开。 谢言川一进门,就看到四双眼睛齐刷刷地朝着司机这边看过来,其中还有两张生面孔。 “你们这是?” “小宝和小莲以为你不打招呼就走了,刚才还在伤心呢。”康敏笑了笑。 被人这么直白地说出心里话,卢小宝显得很是不好意思,忙找了个借口说要回去把康敏带来的东西收拾一下,就转头溜了。 卢小莲倒是还好,笑嘻嘻地抱着桂花糕说:“回来就好,那我去做饭啦!” 康敏不知为何也跟着她去了厨房:“我帮你。” 转眼院里就剩下了陌生的一老一少。 “您就是康伯吧?”谢言川说话时,目光也在静静打量对方。 每次从其他村民中听到康伯的事迹时,他总免不了在脑中脑补对方的模样,结果现如今见了本人才发现,康伯个子不高,头发已然花白,但脸又没那么苍老,像个中年人,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任何特点,属于一眼过后就会迅速忘记他到底什么样的长相。 唯独那双眼睛格外深沉,好像不管是谁站在他面前,都会被他一眼看穿内心世界一样。 “对,是我。”康伯笑,随后一语道破,“你就是谢家那位小少爷吧?” “对,是我。”谢言川学他说话,也笑。 先前在镇上的时候,他确实有动过离开的念头,但想了想,就这么走实在不是他性格,有些事情不搞明白他浑身难受。 所以他又回来了。 要是运气不好的话,就找个地方上吊。 ——大不了死呗。 ——死不了就干呗。 ——还是干不过那就死呗。 抱着这样的心态,就永远不会被人拿捏住。 “出去说吧。” 他把院门重新推开,一老一少就这么慢悠悠地开始沿着小路转悠。 “您好像对我的事儿特别了解,这俩傻子不会是您特意放我身边的吧?”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捡到你纯属巧合,但跟你解释这些事情之前,不如,你先听我讲个故事吧。” 康伯背着手,缓缓讲述起了从前。 “这片大陆上曾经存在着一个极度危险的邪魔,他所创立的无上神宫,以吞噬同类为修炼基础,不少修士都死于无上神宫之手。” “他们会将抓来的修士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将神魂剥离肉-体,在痛苦中挣扎继而生出怨恨的神魂是滋养他们的养分,但这个修炼方法很容易走火入魔,为了压制体内的怨气,他们抓走童男童女放血做法阵,搞得民不聊生。” “所以,以天玄剑宗为首的四大宗门经过商议后,终于决定联手铲除这帮魔头。” “可这帮魔头的功法之阴邪,让他们随时能够抓取修士们的神魂做补给,双方交战对他们来说反而能让他们越打越强,因此,那个时候的四大宗折损了不少的青年才俊,损失惨重。” “后来,是天玄剑宗的掌门程碧霄意外发现了无上神宫的一大秘密,他便决定擒贼先擒王,干掉被那些教众称为‘圣君’的魔头。” “这件事儿不好做,一个不留神就要全军覆没,所以程碧霄当时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豁出去了。” “他找来身旁最信任的跟随,让对方将他家人速速送走,以免自己失败后,家人会被那魔头百般折磨,当时被送走的除了他残疾的妻子、还有他两个儿子……” “你猜,后来怎么了。” 说到这儿,康伯忽然意味深长地侧头,深深看了谢言川一眼。 “失败了是吗,他家人还是落入了魔头之手?”谢言川道。 “没有,他们只是失踪了,从此以后再没出现过,就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康伯语气幽幽,“但他们还活着。” “这么肯定?”谢言川挑眉,“所以你给我讲这个故事的原因,不会是想说,我就是程碧霄那个失踪的家人之一吧?” “……”康伯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沉默了半晌后,才又摇着头轻笑了一声,“那场对战发生在一百五十年前。” “噢,那我肯定不是。”谢言川心想,这具身体过完年才十八,年纪对不上。 那康伯跟他讲这个干嘛? “讲这个是为了告诉你,我之所以在三桦村,是因为我要等一个人,这是我的任务,现在,我等到了。”康伯活像能听到他内心戏一般,意味深长道。 而这话听得谢言川一悚。 “不会吧?” 难道他真跟那个程什么霄的有关系? 所以,康伯其实是天玄剑宗的人,在这里就是为了要等待少主归位,然后再这样那样,最后协助他称霸九州? ……醒醒! 这会儿不是代入龙傲天的时候! “所以您要是有什么话想说,不如就直接了当告诉我,也省得猜来猜去、再猜错了您的意思。”谢言川道。 夜风这会儿忽然激烈了起来,吹得附近的树叶沙沙响个没完。 康伯则是默然半晌,片刻后,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通体洁白的玉佩递过来:“这是程夫人留下的遗物,看了你自然能明白我的意思。” “……”程夫人?遗物? 这不就还是和程碧霄的儿子脱不了干系? 谢言川将信将疑地看着康伯,并没有第一时间就伸手去接那玉佩。 可一道灵气骤然从玉佩中射出,飞快没入他内心处,随即识海爆发出一阵胀痛,谢言川措手不及,踉跄着后退两步,再睁开眼,就发现眼前的一切全都变了。 “这是什么?” 幻境吗? 又好像是天宫! 一片刺目的白光中,屹立着一座被浓雾遮盖的宝塔,他下意识抬手遮住双眼,却见一道道金光从宝塔中飞出,随后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竟是化作了一本本书册。 而离他最近的那一本书,封皮上竟然写着《天玄剑法》四个大字! “谢傲天,你现在也是出息了啊……” 他喃喃开口,伸手想拿下那本书。 但在指尖触碰到封皮的那一瞬间,那本书当场化作一道金光,和玉佩一样,咻的一下没入了他眉心中。 “唔!” 我!靠! 有没有人在意一下他的感受啊? 他知道知识就是力量,但力量不能通过这种方法进入到他的脑海中吧? 这就是作弊的代价吗? 他感觉脑袋真的要爆炸了! 但这道金光带来的不止是疼痛,还有一整本天玄剑法的内容,尽管他此前从来没有看过这本书,可等到疼痛稍退以后,他就发现,自己居然能对书中的内容倒背如流! 不过,记住了内容却不等于会使用。 “这不是王语嫣的技能吗谢傲天,你不会以后也要追随你的慕容表哥而去吧?” 谢言川捂着脑袋苦中作乐。 再一眨眼,他便退出了那片幻境。 康伯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但相较于进入幻境之前,这会儿的康伯似乎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而这变化就体现在他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许多,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得意和畅快…? “我猜的没错,你果然能进珍宝阁。” “快!快把这枚玉佩好好收起来!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看到是你戴着它!” 说着,康伯竟是扑通一声就这么跪下了! “少爷。”他一仰头,老泪纵横,“天神保佑,老奴终于是等到您回来了!!” 7、第 7 章 “轰隆——” 伴随着一阵划破天际的亮光,暴雨骤然降下。 白祺然推开窗,面无表情伸手接住了从窗外飞来的信鸽,而那信鸽落入他手中的瞬间,便迅速化为一道白光。 “三桦村?” “竟然离得这么近。” 摊开的手掌逐渐握紧,白祺然目光阴郁地看向窗外被暴雨浇湿的土地。 下一秒,风吹动敞开的窗户,而窗前已经没了人影。 片刻后,三桦村村口。 白祺然收起飞行法器,目光阴沉地看着前方不远处那一片被暴雨冲刷的黑夜。 “师兄,那小畜生当真藏身在此地?” “他倒是真能躲,可惜!还是被我们找到了踪迹!” “待会儿若是真瞧见他,诸位可千万记得留活口!不能让他死的那么简单!” “……” 身后不断有人低声议论。 但白祺然没回应任何人,只听着耳旁那道声音——有人正在对他使用传音入密:“师兄可感应到了那宝贝的踪迹?” “并无。”回了这句,白祺然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是有些不解,“十三妹死前传给我的那封密信上分明写得清楚,那秘宝的确是被这小子给夺了去,可为何我已经离得这么近了,却还是感应不到它的踪迹?” “难道是先前抓走谢慈的那些人发现了秘宝?”那人语气焦灼。 白祺然却态度坚定:“不可能,夺走那东西的方法只有一个,便是杀了它寄生的原主将它剥离,再叫它认主,十三妹便是这么死的,可抢了秘宝的谢慈如今还活着。” 这话说完,耳旁没再传来其他声响。 白祺然暗暗握紧了手中长剑,幽深的目光中骤然闪过一丝狠辣。 他追踪谢慈这么久,当然不单单只是为了替十三妹报仇,他还要将那被抢走的秘宝重新夺回来! 其他人不知道秘宝的存在,可他却非常清楚那东西究竟代表着什么。 那是数千年前,仙人留下来的宝物!那里头可是藏着能叫人一步登天的惊人秘密! 可惜,十三妹来不及破解其中的谜题便已身陨,而他绝对不会叫那宝贝再落入其他人手中! 想到这里,白祺然终于又动了。 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一枚仅仅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葫芦丢出去。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指甲盖大小的葫芦骤然涨大,就这么悬浮在半空中,随后,猛地喷出一道幽蓝色的火焰! “将谢慈的神魂带过来,其他的人……就都杀了吧。” 白祺然目光灼灼,而那葫芦中的烈火闻言烧得更加凶猛,半点不惧雨水,顷刻间便让整个三桦村陷入了一团炽烈的鬼火中。 这便是他以筑基之身却毫不畏惧地行遍四方的秘密武器。 葫芦里装着的,是来自冥界的地狱之火,普通的雨水依然无法将它浇灭。 哪怕是元婴修士,沾上它也要吃些苦头,更何况这里只有一群凡人、和那个据说已经被废去了修为的废人? 只要再等一盏茶的功夫,他这段时日的奔波,就该有了结果! “谢慈,你死定了!” 昏沉的黑夜中,白祺然布满阴霾的脸上悄无声息露出了一抹笑容。 可下一秒! “轰——!” 那是什么?! 以白祺然为首的六名白氏子弟同时骇然后退一步。 “你们、你们刚才看到了吗?”有人在他身后哆哆嗦嗦地说道,“那是什么东西?鬼吗?” “怎么可能!”又有人失声叫道,“如此庞大的身躯,若是鬼,那定然是个千年老鬼!可若这世上真有千年都未曾消散的老鬼,四大宗的人早就来杀它了,又怎会将它留到现在?” “那、那又会是什么?” 话音刚落,接着又是一阵雷鸣。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庞大身躯终于渐渐显现出了身形—— 那东西看起来像个人,头顶似乎还扎着两个小小的发髻,一左,一右,看起来像个小孩,可身形却大到似乎抬手就能够到天际! 隐隐有红光在他周身环绕,但白祺然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正在被对方用目光紧紧锁定,而他被这么看着,竟然连一根手指都再也动不了! “咚咚、咚咚。” 满脸恐惧的白祺然清楚听到了自己混乱的心跳,他不知道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因为对方身上没有鬼气,更没有魔气,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这就是谢慈逃了这么久却依旧能安然无恙的原因?!” “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人吗?” 白祺然的脑中一片混乱。 诸多杂念在他脑海中飘过。 可现实却是,从那东西出现再到他们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也不过一息。 接着,他看到那庞大身躯缓缓将手抬起,遍布整个三桦村的幽蓝鬼火仿佛被吓坏了一般瞬间熄灭,再一眨眼,几乎能将整个夜空照亮的红色火焰呼的一下子就冲到了他们面前。 “这么喜欢玩火,却没人告诉你,小心玩火自焚这个道理?” 黑夜中的庞大身躯开了口,终于能让他们听出这居然是个不知身份的少年!而对方的声音中,好像还带着几分恼火? 顷刻间,白祺然就感觉自己身子一轻。 这是,禁锢解除了? 不!不对! 是他的神魂脱离了身躯! “不、不……救……”白祺然惊恐地大叫起来,可他再也没有时间能把这句话给说完,声音就随着他的身躯一同被烈火烧成灰烬。 雨,停了。 灰烬融入泥土,满地泥泞的三桦村安静地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 屋内。 沉睡中的谢言川似乎有所察觉一般,眼皮微微一颤,醒了过来。 透过窗缝的冷风钻进屋内,似乎卷进来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但等他再仔细嗅闻的时候,那气味却又飞快消失,闻不到了。 他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坐起来,几秒钟后,还是决定起身推开窗户。 窗外一片安静,风中还带着泥土的清香。 眼前的提示一闪而过。 【名望值:-21(尚可挽救)】 【可用积分:-310】 “嗯?” 是谁来过吗? 不然他的积分怎么……多扣了一百? - 天一亮,三桦村就重新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谢言川找机会搭了便车,带着兄妹俩坐上前往镇上送东西的张伯那辆破牛车,一路晃晃悠悠,来到了镇上。 卢小莲嘴里塞着两个糖葫芦,却仍旧不耽误她说话,含糊道:“可惜城里现在已经封上了,不然咱们就能去吃城东市集的甜面糕了!” “应当过不了多久就能重开了吧,嘿嘿,我也有点想念刘婶的甜面糕了。”卢小宝嘎吱嘎吱咬着香喷喷的烧饼,看到谢言川投来疑惑的眼神,便解释道,“点心铺子的点心卖得贵,一次最少得买二两,二两点心就得要五十文了!谁吃得起呀?所以我们一般都会去城东市集吃甜面糕,那个便宜,看着像个饼子,但一样是甜甜的,三文钱就能买一个。” 虽说这年头,加了糖的东西都卖的很贵,但穷人也有穷人的办法。 谢言川点点头,没跟他们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而是停下脚步,指了指左前方的门面房:“到了,这个地方以后就是咱们小餐馆的铺子了。” “啊??”这是卢小宝。 “啊!!”这是卢小莲。 “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咱们的鸡汤小馄饨可以做成长久生意,所以你们去赎镯子那日,我便直接将这地方买了下来,顺便也叫人把里头收拾了一下。”谢言川一边拿钥匙,一边解释道。 虽说他不打算在这里长住,但小馄饨的生意经过市场检验后完全可行,所以他也不打算随便放弃——盘下这个门店算是送给这傻乎乎的两兄妹大方收留他的‘谢礼’,生意呢,也是交给这两兄妹来做,起码他离开以后,这俩人好歹能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至于以后怎么发展,那就看他们自己咯。 但卢小宝听了他的解释,更加不可思议:“伏大哥,你要把这个店交给我们?” 随后,他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这样不行的,我们怎么能一直占你便宜呢?” “不是占便宜,是帮忙。”谢言川及时打断,“我呢,还是这家店的东家,而你们两个呢,就是这店里的掌柜,以后赚的钱咱们三七分账,我不经常在店里,所以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你们七,我三,怎么样?” 见卢小宝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谢言川又接着道:“你是小莲的哥哥,她在这世上的亲人只有你了,再过不久,她不就要成亲了吗?若是她夫君觉得你们卢家无权无势更没钱,欺负小莲怎么办?但你若是当上了掌柜,往后兜里全都是钱,小莲走到哪里,只要说一声‘镇上那个生意特别红火的饭馆掌柜是我哥!’,旁人多多少少都会因为有你撑腰,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去欺负小莲,这难道不好吗?” “……”卢小宝果然犹豫了。 谢言川拍拍他肩,又重新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看着眼前这位比他这具身体只小一岁左右的朴实少年,正色道:“那就这么决定了。” 说罢,他招招手,示意两兄妹跟他去后厨:“先前制作步骤你们也都看了,其实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唯一特别的,是炖鸡汤、和面用的水,这个才是真正的秘方。” - 转头合锦镇上就多了一家小店。 开门不过短短一周,陆陆续续镇上的人都知道了镇西口那边有个“伏记餐馆”,里头的鸡汤小馄饨那叫一个鲜!还有那外酥里嫩的鸡肉饼,一口下去真是香得让人想上天! 虽说有点贵吧……确实不够物美价廉,可关键是它不仅好吃,还特别顶饱!吃完一天精精神神,浑身都好像有用不完的劲儿一样! 于是,来的人越来越多。 兄妹俩根本忙不过来,只好又找了村里的胡婶两口子来帮忙,兄妹俩赚到了钱,乐得牙不见眼,胡婶两口子也多了份月钱,天天忙忙碌碌还是一副美滋滋的模样。 而谢言川那边,终于看到提示增多—— 【名望值:-20(尚可挽救)】 【名望值:-17(回头是岸)】 【名望值:-12(回头是岸)】 【名望值:-9(重新做人)】 【名望值:-2(重新做人)】 【名望值:6(平平无奇)】 【名望值:13(平平无奇)】 【名望值:20(小有名气)】 【……】 短短一周,本为负数的名望值就被直接干到了正二十,而他的系统也在名望值回归正数之后,终于又出现了一个新版块。 【积分任务】——【春阳城范围】 【任务1:窃命】 【可兑换积分:500】 【任务2:画骨】 【可兑换积分:800】 8、第 8 章 春阳城的范围极大,囊括了四镇八村。 三桦村在东面,和合锦镇相连,而“窃命”这一任务的发生地点则是在西面的上阳镇,离合锦镇约莫得有近百里路程。 论起繁荣程度,当然是西面的上阳镇更胜一筹,毕竟这边可有商道通往更大的城市。 然而就在一周前,上阳镇忽然出了一桩怪事,素来有“善人”之名的米商胡飞鸿深夜归家,下人喊了好半天却迟迟无人来开门,隐约还有一股极为怪异的气味从紧闭的门内飘出。 胡飞鸿察觉事情不对,当即叫人去县衙喊来官差,随后才壮着胆又叫下人撞开了大门。 可这扇门一开,所有人都惊呆了。 因为他胡家上下四十八人死了个精光,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个个大张着眼睛,似乎是瞧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让他们连临死前,脸上表情都带着惊恐。 甚至,连二奶奶养的两条狗都未能幸免! 地砖已然被血色淹没,砖缝里的泥土都吸饱了红,可当官差们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上前查看的时候,却发现,这些尸首身上竟然没有半点伤口!但他们的胸腹部是瘪的,似乎里头已经空荡荡、被人掏空了内脏。 “是鬼,是鬼啊!” 当场就有人吓疯了,神情癫狂地大叫着冲出了胡宅。 剩下的人虽然还没疯,但也都吓得不轻,没有人再敢上前。 消息传出去后,所有人都说,这胡家定然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导致如今的灭门之祸——这事儿绝对不可能是人能做到的,就算是能,但胡家人乐善好施,从未与人结过仇,又有谁会对他们下如此狠手? 所以很快这事儿就有了结论。 是鬼,是厉鬼作祟。 监镇官听闻此事后吓得求爷爷告奶奶,一连请了好几位道人来这里做法事,就怕杀了胡家人的厉鬼还没走,继续留在这镇上作恶。 可那几位道人来了之后一番查探,却都说镇上无鬼,胡家也无鬼。 所以……那杀死胡家人的厉鬼已经离开了? 没人知道。 大家更愿意相信它应该就是走了,否则,往后的日子该有多难熬啊? “但老夫倒是觉得,那恶鬼还有可能会卷土重来。” “为何?”谢言川看向左侧的白胡子老头。 对方眯着眼,慢悠悠地捋着胡子道:“当然是因为,那胡家还有人活着。” “这么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谢言川喝了口茶,笑着看了一眼窗外。 他此时就坐在离胡宅只有一条街距离的茶馆喝茶,对面则是沉默的康敏。 本来他是想一个人过来的,但康伯知道以后,一定要他带个同行之人,只是康伯因为某些原因需要留在三桦村,所以就把人高马大、体格健壮的康敏给送到了他身边。 其实谢言川是可以拒绝的,若是他态度强硬的话,相信康伯也不会勉强。 但他想了想,最后没拒绝。 而这一路上也多亏了康敏的狩猎技能,哪怕他们坐车经过偏僻路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康敏也总能“变”出一堆山鸡野兔来给他过把嘴瘾——这人虽说长得又高又壮,外在形象怎么看都是一个粗犷的猎户,可他照顾起人来却很是细腻体贴,想来这些年没少照顾过别人。 “少侠瞧着眼生的很,想来是这两天刚到镇上吧?是路过啊,还是也为了这则传言而来?”白胡子老头没接他方才的话,反而是自顾自地说道,“若是你也想去胡宅一探究竟,我劝你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谢言川笑了笑:“方才您不是还说,监镇官请来的那些道人都说这里无鬼,既然无鬼,我去看看也不会怎样,不是吗?” 闻言,白胡子老头摇了摇头,似乎是有些无奈:“老夫也说了,胡家可还剩几个人呢,若它真的卷土重来,相信它定然不会在意旁边人是否同为胡家人,反而会一并杀掉。” “多谢您提醒,这事儿听起来确实很可怕。”谢言川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而是拿起茶碗一饮而尽。 随后,他起身。 身后康敏沉默着随他一同离开。 向着胡家的方向。 因着胡家出事儿的缘故,附近几条街都变得很冷清,能看到两头其实有很多商铺,可现在,这些铺子都关了门。 谢言川一路思索着“窃命”这个词和胡家灭门案的关系,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 暗红色的大门之上已经挂上了白绸,门开着一条缝,谢言川打算抬腿走进去,却又想到了什么,停下往侧后方看了一眼。 “你要和我一起进去吗?”他问。 康敏盯着眼前的大门,目光中明显有几分犹疑,可想到出门前父亲的嘱咐,他还是咬了咬牙,嗯了一声:“还是一起吧,万一进去后有什么事儿,互相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确定吗?你不是修士,万一里头真藏着什么东西,你再想跑恐怕也是来不及。”谢言川盯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说真的,康家人很奇怪。 最奇怪的就是康伯。 先前康伯那套说辞他并没有全信,而且对方一直留守三桦村的行为也透出了几分古怪。 只不过,他真的很好奇对方想做什么,所以他默认了康伯的全部说法,明面上什么也没有表达,对方说他是,那就是吧。 “一起进吧。”康敏也终于是纠结完了,神情慢慢又恢复了镇定。 他做出了选择,谢言川也不再多说,二人直接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随着“嘎吱”一声响—— 下一秒,一张惨白如纸的老脸骤然出现在二人面前:“二位,有何要事?” “我乃修行之人,听说府上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所以想来看看情况。” 今日谢言川换了身浅色衣袍,再配上他那张俊俏的脸,冲着那老人微微一笑,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修行之人的调调。 可那老者听了他这话,却是眉头一皱,看起来好像并不欢迎他们。 这态度,更奇怪了…… 谢言川目光微闪,暗暗记下了老者的神情变化,不过,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仙长!仙长!!” 站在门口的二人应声转头,就看见了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朝着他们这边跑过来,对方个子算不上很高,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一看就是好货,旁边还有两个仆从模样的人跟在后头,想来这人应当就是胡飞鸿了。 “仙长!小人在此恭候多时,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胡飞鸿跑到门口台阶下,一边擦汗一边左右看了看谢言川和康敏,最后果断抬腿走到谢言川跟前,焦急道,“先前我已经在信中把大概的情况跟您说了,现在您是打算进去再看看,还是说……已经有如何除掉那些恶鬼的想法?” 仙长?信? 一个小小的米商,竟然也认识一些修行之人?那封信便是他的求救信吧。 那么现在,胡飞鸿是把他当成了收信人? 谢言川飞快思索完毕,当即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倒也没有反驳他的话,解释自己并不是他在等的人,只是点点头道:“那就再进去看看吧。” “好好好。”听他这么说,胡飞鸿立刻冲着门口那位面色阴郁的老者摆摆手,“还不快点把门给打开?请仙长进去!” - 胡家很大,大到像是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园林,若是第一次来这里,再没人带路的话,恐怕走着走着就要迷路。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胡飞鸿头一次走这么长时间的路,带着谢言川二人几乎是从头到尾把整个胡家都给逛了一个遍,连那点犄角旮旯都不放过,于是他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跟下雨了似的,一路走一路擦,看上去格外狼狈。 直到走到一处莫名有些阴森的院落,谢言川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 胡飞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很是不安地往后缩了缩,小心翼翼解释道:“仙长,这处便是供奉我胡家先祖灵位的地方。” “能进去看看吗?”谢言川平静道。 而胡飞鸿这会儿表情忽然扭曲了一下,呼吸明显也断断续续起来,显然极为忐忑:“这、这里还停着……停着其他人的尸首。” 怎么放这儿了?谢言川用眼神询问。 “这是家里的规矩。”胡飞鸿再次抬起袖子疯狂擦汗,给旁边那个一直不说话、只是沉着脸默默跟在后方的老者使了个眼色。 老者这才上前一步,浑浊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谢言川,低声道:“胡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便是如此,家中若有逝世之人,都要放在此地停灵七天方可下葬。” “仙长,他是我爷爷在世时便已经待在我家的老人了,这些规矩他比我懂得多。”胡飞鸿扯起嘴角,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是吗?”谢言川没再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既然是他们家的规矩,那解释权就在定下规矩这人身上,可惜定规矩的人早就入土了,看胡飞鸿的样子,恐怕他也不清楚为什么。 只是……真的挺奇怪。 这地方的布局过于偏僻,连后门都比它好找,来时还要经过一段七拐八绕的走廊,跟过迷宫似的,像是故意要把人给拦在外面。 又或者说,它确实是想拦住什么? 这个猜测让谢言川不禁又深深看了那老管家一眼。 但对方依然面无表情,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谢言川,看得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这人好像从进来以后,眼神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啊…… 这老头,到底在看什么? “……” 一天下来,毫无收获。 果然像先前来过这里的其他人说的一样,这里没有鬼气。 但有古怪。 这就很刺激了。 胡家出事以后,因为外出而幸免遇难的几个人都不敢再留在这里,那个老管家却毛遂自荐说要留下来替老太爷守好胡家的门。 可是,据胡飞鸿所说,老管家并不在一同外出的那些人里,他本来就是留在家里守门的,直到胡飞鸿外出回来发现全家惨死之后,老管家才又重新出现,说是自己正巧和大太太告了假要回家处理一些家事。 所以……这次的灭门案,会跟他有关吗? 谢言川暂时还没有想明白其中的关键,索性就提出了今夜留宿胡家的要求,胡飞鸿一听这话,腿肚子都软了,很是为难地表示若谢言川要留下,他却是无法陪同的。 因为他实在是太害怕了。 家人的死状那样诡异,他每每晚上想起来都要做噩梦,实在是不敢再回来——今日若不是谢言川在旁,他决计不敢再踏入胡家一步! 这倒没什么关系,反正他留不留下也都没什么影响。 谢言川手一摆,放他走了。 二人就这么住进了空无一人的胡家大宅。 - 夜深。 子时一过,外头就又稀稀拉拉地下起了小雨,谢言川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任务面板。 【任务1:窃命】 【任务详情:上阳镇胡家被一夜灭门,这个存在了二百余年的家族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请找出胡家的秘密,并诛灭作祟的恶鬼】 【积分奖励:500】 【任务奖励:名望值+50,******(未知),*****(未知)】 【……】 与此同时,睡在隔壁的康敏其实也没有真的睡着。 他躺在床上,想起了临行前父亲的叮嘱。 “跟紧他,绝对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范围,一旦有危险,一定先救他!”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话很怪。 可父亲不给他解释,他便实在想不明白。 他自小习武,练得一身好功夫,但身为修士的父亲却从未教授过他修行之法。 这就是他目前为止最想不明白的一件事。 据父亲所说,那个伏隐同父亲是旧相识,父亲既然是修行之人,他猜测对方自然也和父亲一样,也是修士——可叫他一个凡人保护一位修士,这吩咐怎么想怎么离谱。 不过,这次父亲肯定不是叫他来送死的,所以临行前还特意交给了他几个保命法器,就在他胸口,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人。 “轰隆——” 闷雷乍起,映出门口一个人形,康敏脸色一变,下意识按住胸口。 谁? 是伏隐吗? “嘎吱……” 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风,轻轻吹开了房门,昏暗的走廊中,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静静站在他门口,似乎是在盯着他看。 康敏不自觉心跳加速,只觉得一阵冷汗顺着后颈缓缓往下滑落,叫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进门前,他扣上了门栓。 风,又是怎么把门吹开的呢? 9、第 9 章 “咚咚!” 外面传来阵阵闷响,谢言川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好像被装进了一个小盒子里。 盒子大概是个正方形,而他是盘腿坐在里面的,伸手就能摸到四面的“墙壁”,同时,他能感觉到这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一直在晃,好像是被人抬着正在往前走一样。 可是,他是怎么进来的? “……院里忽然起了一阵雾,雾气从窗户和门缝飞快渗透进屋里。” “再然后,突然就很困很困。” “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清楚,再醒过来,人就忽然被转移到了这个盒子里。” 飞快整理了一下思绪,谢言川把耳朵贴到“墙壁”上听了一会儿,接着就冒出来了一个很诡异的想法。 他现在……不会是在棺材里吧? 刚冒出这个想法,晃动就停了。 他下意识重新坐正身子,闭上眼,而后就感觉头顶的盖子被人给打开了。 “呼——” 又是一阵阴风吹过,几乎要深入骨髓的阴冷气息争先恐后地涌入他所在的箱子里。 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盖子一被打开,他就感觉自己好像动不了了,一只手伸进来,而这具身体居然自己动了起来,就这么被外面那只手给拉了出去。 “落——轿——!” 尖利刺耳的声音几乎能震破人的耳膜,谢言川随着身体一步步前行。 这里也有雾,并且雾气非常大,能见度极低,他只能看到前方那个引路人的背影,但这个地方人不少,雾气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却都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看到轮廓。 不过就算是这样,谢言川也能看得出来,这些人好像都不是成年人,因为他们的个子普遍都不怎么高,有男也有女。 “等等!” 他下意识想低头,却又想起来自己其实根本就动不了,只能靠着回忆去回想刚才能动的时候,自己在箱子里所得到的线索。 这个时候因为周围实在太黑,没有半点光线,所以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因此,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这具身体好像并不是他的身体。 以康敏为参照物。 康敏个子很高,目测至少一八五,可能再高一点,185~190之间。 而他的身体还未满十八,没彻底长成,所以他比康敏低大概一个头左右。 但现在,他好像还不到一米七…… “所以,是那阵白雾让我灵魂出窍,附在了别人身上?” 周围雾气实在太浓,他没有办法分辨自己这是到了哪里,是否还在胡家。 又或者说,他现在还在上阳镇吗? - 雨越来越大了。 康敏拼命地往前跑,却发现这条走廊长得他根本跑不到尽头。 所以,是鬼打墙? 他看似一直在狂奔,其实一直在原地踏步?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的! “若是感觉周围有奇怪的东西,可你却看不见,那就用血打开你的眼睛。” 父亲临行前的叮嘱再次在耳边回想。 康敏来不及思考,急忙咬破手指,猛地将流着血的手指按在了自己眼皮上。 “呼——” 一阵阴风从他身旁吹过。 他忽然发现,眼前的场景变了,变得格外扭曲和诡异,长而望不到尽头的走廊消失不见,而他正站在一条土路上。 山林间的风吹过前方树影,高大的树木投射下来一个个扭动着的鬼影,康敏浑身直冒冷汗,忙不迭地冲到左前方。 “砰砰砰!” 他拍响眼前的房门,可里面没有半点回应,被凝视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慢慢飘到他身后。 可他根本不敢回头。 人的身上有三把火,头顶、双肩和一把,若是回头,便会吹熄其中一把。 所以他咬牙克制住了回头一探究竟的欲-望,不断移动着,试图寻找自己的生路。 胸口的木头人不见了,但胸口却有一股热意,好像有一个火把在他胸前点燃了一样。 这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他忘了。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紧闭的房门让他无处躲藏,寂静的村落中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活人。 胸口越来越热、越来越烫。 康敏拼了命地往前奔跑,跑到双腿已经快没有知觉,只剩下不断抬腿这一习惯性动作。 他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恐惧,转过头往后看去,而后,他双眼猛地瞪大,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他看到了! - 他看到了。 那是……祭台! 谢言川的灵魂随着那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被一并送上了高高的祭台。 虽然他无法控制这具身体的行动,却能感觉到脚下踩着的木地板很黏,隐约有腥臭难闻的气味飘荡在鼻端,这让他再次生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他脚下地板上附着着的不会是血吧? 所以。 祭台、血、白雾。 “难道我现在的这具身体是祭品?” “可是,他们打算用这些祭品做什么?” “刚才出现在白雾里的那些人不会都是被杀掉的胡家人吧?” “也不对,那些人个子都不高,但是白天看到的那些尸体里却有高个子的人存在。” 为什么呢? 现在这个场景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言川大脑飞速运转,但因为已知线索实在太少,让他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就使用召唤技能吗? 不行,他还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可是白雾无缘无故将他带到这个诡异的地方来,如果这具身体在这里死掉,他的灵魂会不会也跟着一起消亡? 窃命……窃命! 这个提示语的意思会不会是在说,他的命会被藏在迷雾中的这些鬼怪窃走。 如果他死在这里,那么鬼就会“替”他重生。 窃命。 替死鬼。 是这样理解吗? “咕嘟嘟” 祭台上的铜锅已经开始沸腾。 谢言川感觉到这具身体在颤抖,似乎是怕极了,却还是一步步往前走去。 下一秒!控制的感觉瞬间回归! 谢言川想也不想,猛地向旁边撞去,仗着自己个头不高的优势,直接从身旁那两个人中间就地一滚,砰的一下就跳下了祭台。 “救救我……我不想死……” 脑中莫名多了一道哭泣的声音。 谢言川动作神速地一连躲过好几个人,却在即将没入白雾的瞬间,迟疑了。 带他上祭台的那几个人仅仅只在他跳下去的时候抓了他一下,但当他成功跳下去以后却又不动了,只是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脸上神情一片木然,双眼中却充斥着沸腾的恶意。 什么意思? 说明白雾里有更加危险的存在? 【是否需要使用召唤技能?】 【是否需要使用召唤技能?】 【是否需要使用召唤技能?】 【是否需要使用召唤技能?】 【是否需要使用召唤技能?】 【是否需要使用召唤技能?】 【……】 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素来沉默的系统在这时忽然间弹出了一连串提示框,猩红的字体在这诡异的场景内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 “所以我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次,是第二次。” 康敏看着眼前再度变幻的场景,脸色越发苍白。 他的手掌按在胸口处,胸口什么也没有,但那似乎要将他心脏都烧穿一样的热意却丝毫未退,而他也终于是在这股热意的提醒中,逐渐回想起了被他遗忘的东西。 雨夜,胡家。 那个出现在他门口的男人…… 门被风吹开的瞬间,他什么也没做,只看到了他的身体僵直着坐在床上。 可一个人,又是怎么看到自己坐在床上的身体呢? 因为他的脖子血流如注。 血如同烟花一般四射,但那具僵直的身体上,没有脑袋。 “然后我就忘记了那一刻。” 他记忆短暂缺失,只记得自己紧接着冲出房门,拼命朝着隔壁奔去,想要叫醒隔壁的伏隐,却怎么也跑不到目的地。 再然后,他用父亲传授的经验破开迷障,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胡家,而是来到了一个诡异的村庄,那只恶鬼如影随形,瘦长的身体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急不缓地追着他继续往前。 直到他终于快要跑不动,没忍住往后看了一眼…… “扑哧!!” 一道暗影如刀一般,猛地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又死了。 然后,眼前的场景扭曲变幻。 他一个晃神,来到了一座大宅院前。 灼热的温度让他回忆起了自己两次被杀的经历,那个木头人是父亲的法宝,拥有替死的能力,所以这就是他依然还“活着”的原因。 而这次,却不知为何,那道瘦长鬼影居然没有再出现在他身边。 康敏抬头,看到了眼前宅院大门口悬挂着的匾额,上头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写着—— “黄府?” 所以这里还是上阳镇吗? 康敏不是上阳镇的人,所以他无从辨别这里究竟还是不是上阳镇,但他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定然是有缘由的。 “也不知道伏隐怎么样了,若是他遇到了这些东西应该是可以解决的,但……” “但父亲说过,他受了伤。” “万一他无法解决这恶鬼,又该怎么办?” 康敏心头虽然阵阵恐惧,却并不后悔父亲送他出来,更不怨恨“连累”他被鬼追杀的谢言川,因为他们并没有隐瞒此行的目的,所以现如今遇上这种事,也是他自己选的。 “或许,得尽快找到这一系列诡异事件的原因,才能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康敏握了握拳,艰难给自己鼓了鼓气,才抬腿,直接朝着黄府走去。 此时的黄家正在办喜事,宅院里处处都悬挂着格外喜庆的红绸,康敏正打算问问这是在干什么?就看到一个人迎面朝他走来,然后,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恭喜恭喜啊!”外头进来的人脸上带着笑意。 今日,是黄家长孙的满月宴,慷慨的黄老爷不仅在府内大摆筵席,迎接宾客,更是在镇上也摆起了流水席,欢迎镇民前来入席。 康敏跟着人群走来走去,没一会儿就听明白了大概的情况。 这里的确还是上阳镇,黄老爷则是镇上的富商,早年间,黄家家底还没这么丰厚,但因为年轻的黄老爷外出行商的时候无意救下了一位伤重的道长,因此得了机缘。 那位道长为了感谢黄老爷的救命之恩,为其指了一个方向。 黄老爷按照对方的指示前往,果然就发了大财,车上的货物卖了个精光。 而黄老爷回来以后一直念叨着,做好事积福德,并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此后,黄家的家训便是存善心、做善事。 而黄家人也都按照黄老爷的指示,尽力与人为善,日子果然越来越好,生意越来越旺,短短两年间,黄家资产便有了成倍的增长。 或许还是那位道长护佑,连难以有所出的黄大太太都在几年后生了一对龙凤胎。 一切都在看似往着越来越好的方向走去…… 但康敏记得,上阳镇并没有黄家。 他虽说不是上阳镇本地人,却也知道,上阳镇中小有名气的富商除了胡家之外,还有一个做海运生意的赵家。 “也就是说,这是以前的事?” 想着,他脚步不停,正要继续往里走,忽然就瞥见一个人急匆匆地冲里面跑出来。 “老爷,不好了!小少爷他……” “出什么事了?” 正在门口和宾客寒暄的黄老爷脸色一变,来不及多问,抬腿就往屋里冲。 可他跑得再快,也已经晚了。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里院传出,原本一脸笑容的宾客们都听到了黄大太太的哭喊。 康敏随着黄老爷一同跑进大太太所在的房间,屋里刺鼻的血腥味瞬间让他身形一晃。 只见那原本躺在床上的婴孩一动不动地瘫在血泊中,胸口竟是被人掏了一个大洞! “怎么会这样?!” 康敏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情况。 虽然他以前在三桦村的时候经常去打猎,按理来说,早就闻惯了血腥味。 可现在以极其惨烈模样死在他面前的却是个刚刚满月的婴孩!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点想吐。 但这也是一瞬间的想法。 很快,他眼皮一跳,猛地转头看向方才跑出门来大叫的那个仆人。 对方满脸的焦灼,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但康敏看得真切,那人在旁人无暇顾及他的时候,分明是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是他?!” 康敏下意识抬腿要往前。 可侧后方却忽然间伸出了一只手,啪的一下,抓住了他的肩头。 10、第 10 章 “你也发现了?” 谢言川平静看向一脸心有余悸表情的康敏,随后,目光再度转向站在门侧那人。 “这就是胡家被灭门的原因。” “果然跟他有关吗?”康敏有些恍惚:“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也……” “我没死。” 谢言川顿了顿。 “你也没死。” “什么?”康敏这下是真的惊了,不可思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那厉鬼的身份了?” “从头说起吧。”谢言川招招手,带着他悄然尾随方才那名下人往外走。 “现如今我们所在的上阳镇,其实是二百多年前的上阳镇,那个时候还没有胡家,胡家的先祖便是你眼前这位。”谢言川抬抬下巴,“他叫胡平,后来改了名,也就是胡家族谱上记载的那个胡文德,这个时候的他因为家贫,所以自愿卖身为奴进了黄家,仗着自己有几分拳脚功夫,便随着黄老爷一路东奔西走,四处行商。” 二人慢慢地走,但周围场景飞快变换。 不多时,天竟然黑了! 而胡平正鬼鬼祟祟抱着一个木盒,小心翼翼地从黄家后门溜了出去。 “有句老话叫斗米恩生米仇,这话说的就是胡平和黄老爷。” “黄老爷乐善好施,心是真善,而非伪善,胡平来了黄家以后立马就过上了好日子,吃穿不愁,偶尔还能拿攒下来的月钱去逛花楼。” “可惜啊,人类总是太贪心,胡平虽然日子过得舒舒服服,总想要更多、更好。” “想过好日子这并不是什么错,谁不想过好日子?谁又愿意一辈子忍饥挨饿,吃了上顿没下顿?但人是经不起比较的,越是比较就越是不满足,所以胡平嫉妒。” 说话间,胡平已经抱着木盒来到了一片荒地,上阳镇是没有宵禁的,夜间城门也依然敞开,方便行商通行,也方便了胡平。 谢言川背着手,静静看着疯狂刨土的胡平,眼底不自觉就闪过了一丝嘲讽。 “那他现在是在干什么?”康敏忍不住走上前,离得更近了些,也方便了他看清那木盒子里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盒子刚一被打开,里面一片血淋淋,一个小小的肉块就那么躺在木盒里。 康敏嘴唇一抖,惊道:“是那孩子的心!” “对。”谢言川声音沉了几分,“因为胡平要做一件事,他要……” 窃命! 窃黄家的好命! - 半个时辰前。 谢言川闭着眼在白雾中穿行而过。 雾气里分明藏着重重鬼影,拥挤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闯过去,但他闭上眼,不再去看、也不再去想那些鬼影之后,白雾就再也不是障碍,任由他飞奔而去。 脑海中那个哭泣的声音时隐时现。 他往左跑,声音就弱一些,他往右跑,声音就强一些。 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避开那个声音,因为谁也不知道那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这哭声是不是想把他引过去再动手。 但他没有躲避,奔着声音就找了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雾气竟然慢慢变淡了,谢言川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是在一片荒地里东奔西走。 而他停下的原因是,前方是一块断崖,看不清下面有多高,似乎深不见底。 也就是在这时,他选择了召唤。 然后,跳下去! “呼!” 诡异的风骤然把四周残余的白雾彻底吹散,谢言川双脚落地,再转头往回看去,发现这个断崖顶多也就两米。 同时,他身后竟然隐约有个庞大的人形轮廓,就这么静静地垂眸凝视着他。 【召唤成功】 【已装备:三坛海会大神(天灵法相)】 【倒计时:168:00:00】 【倒计时:167:59:59】 【倒计时:167:59:58】 【倒计时:167:59:57】 【倒计时:167:59:56】 【……】 好好好,召唤一次居然可以维持七天? 谢言川再度抬头往上看去,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庞大的巨人站在他身后,他不仅不害怕,反而还觉得这个人影莫名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算了,应该是上辈子看了太多神话故事才会觉得熟悉吧。 赌了一把命的谢言川来不及思考,开始四处搜寻起了哭声的来源,却没注意到身后那个始终和他保持着五米距离的天灵法相在他转过头去的瞬间,眼珠立刻灵活地转动起来,左右看个不停,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很是好奇,还悄悄往前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又在他转身的瞬间,装作若无其事,木着脸垂眸静立。 “…哪来的石头?” 莫名被空气绊了一下的谢言川毫无察觉背后的动静,只皱着脸看向坡底一处格外诡异的洞口,而后,钻了进去。 进去以后他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洞口明显是被人为做过了掩盖,进去以后却有一条非常绕的通道,一路往下,他还几次确认过那个天灵法相仍旧像个影子一样跟在自己身后,才放心一路走到底。 而后,他就看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坑底躺着一个又一个骨骸,残破扭曲的身影被掩埋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而在深坑两边有一条环形走廊,人完全可以从坑旁经过。 但走廊旁的石壁上却画着一个又一个诡异的符号,看起来像图腾,又像是字符。 “救我……出去……” 哭声从坑底传来,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骨骸堆中爬出来。 但谢言川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而后,越来越多身影从骨骸下方爬出来,挤满了整个深坑,拼命抓着两旁的墙壁想要往上爬。 这一刻,他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情,那些小鬼们哭喊着,求他救命,而他同时也看到了一些在白雾中曾经见过的鬼影。 沉默许久,他最终还是蹲下去,把手伸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鬼影。 握住那只冰冷的手的瞬间,一段痛苦的记忆骤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爹爹,你说要带我去见阿兄?可阿兄已经失踪了三年……他还活着吗?” “爹爹不要!!” “我不去!我娘在哪里?我要找我娘!” “娘——!娘——!救我啊娘!!” 一切都已经明了。 但他抿紧嘴唇,还是选择将小鬼拉上来,可鬼影却在离开深坑的那一刻,逐渐化作一团飞灰,扭曲着,嚎叫着,被一阵阴风吹散。 “出不来了吗?” 谢言川低下头,安静看着自己的手,上面似乎还留有冰冷的余温。 这些人……已经永远留在了坑底。 他们再也出不来了。 不仅仅是肉-身在这里腐烂,连他们的灵魂都要被困在这里,永生永世,无法脱离。 - 轰隆一声雷鸣。 康敏猛然从床上坐起。 他第一反应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自己的脑袋还好端端的长在脖子上,并没有像幻境里那样掉落,立刻便松了一口气。 “竟然真的……没有死!” 回过神来,他立马跳下床想去隔壁,却在冲出房门的那一瞬间,看到谢言川正静静站在走廊上,看着外面的雨。 “用那个孩子的心作引,胡平偷走了黄家人的好命,摇身一变成了胡大老爷,而黄家则是在短短一年内迅速落败,死的死,散的散。” “可一个孩子远远不够,他想要窃走的是千秋万代,他想要胡家子嗣绵延,所以,祭坛就建那个孩子心脏的正下面,被丢下去的人全部都是他喂养那颗心脏的祭品。” “他在和恶鬼做交易。” “他知道,那个孩子迟早会找过来,所以被他丢进深坑的,是他胡家的血脉。” “他变成了胡大老爷,胡大老爷不缺孩子,选出其中最没用的两个,就可以献祭给恶鬼。” 声音顺着风的方向幽幽飘来,康敏看到谢言川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本族谱。 “你看,最初的一页是以胡文德为开头,到了第二行,胡文德的三个儿子夭亡一个,再往后,那剩下的两个儿子中,又有一个夭亡。” “真是巧啊,每一代就有一个孩子无故夭亡,却没人怀疑?” 哗啦啦的翻书声响起,在最新一页停下。 谢言川手指着胡飞鸿的位置,往两旁移动,就能看到胡飞鸿的三个哥哥和他自己下方仍旧有子嗣被记录在族谱内,但侧面的胡飞云下方却空荡荡,还用小字标注着,夭亡。 康敏惊疑不定地盯着那本族谱,似乎能从空气中嗅出几分浓郁的血腥味。 这就是……胡家的秘密吗? 两百余年中,究竟有多少胡家的后代被亲人就这么送出去“献祭”? 窃命。 怪不得是窃命。 贪婪的人类窃走了无辜者的性命,只为保住本不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 谢言川闭了闭眼,唇角莫名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看得康敏背后一寒! 紧接着,他就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嘶哑难听的声音:“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谁?!”康敏瞬间肌肉紧绷,下意识做出了准备攻击的姿态。 昏暗的走廊拐角,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二人面前,正是先前那个老管家! “是你搞的鬼?”康敏满脸惊疑。 老管家却不理他,视线越过他肩头,直直看向站在后面不发一言的谢言川。 “仙长,难道你不觉得这都是报应吗?”老管家突然笑了,面上却更显阴郁,一道瘦长鬼影从他背后扭曲着缓缓爬出,半隐没在黑暗里,“我黄自明自问从没对不起他胡平,可他害我儿,害我全家,害我黄氏祖祖辈辈无法翻身!如今却只有他后人得了报应,他倒是安安稳稳享尽福分,富贵了一辈子,投胎去了?” “我不服……” “我不服啊!!!” 话音未落,瘦长鬼影猛地冲着二人扑来。 但它快,却还有另一道身影比它更快。 “退后!” 谢言川一把将康敏扯到身后,同时,背后那道隐没在黑暗中的天灵法相骤然爆发出一道金光,完全将瘦长鬼影裹住。 没有任何声响,瘦长鬼影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那道金光中。 老者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异象:“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神宫使者亲手交给我的……呃!” 话没说完,老者的面容便痛苦地扭曲起来,随后,他就像是被融化的冰块一样迅速化作一滩血水,悄无声息地死在二人眼前。 康敏看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来一句话,仿佛声音被人夺走了一样。 刚才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 春阳城。 “砰!” 客栈房间内,用黑袍遮盖住全身的黑袍人猛然喷出一口猩红的血,只觉得神魂都受到了重击,带来一阵险些被抹杀的极度惊恐! “怎么会……” “刚才那个从谢慈背后冒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 离开胡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但雨还在继续。 康敏沉默地撑着伞,怔怔看向前方那个瘦削的身影。 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快走一步,稍高一些的伞微微往旁边倾斜。 他开口问道:“所以,你那个时候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其实不难。”谢言川握着一串糖葫芦,一边嚼一边道,“我从幻境中脱离之后,立马就去找你了,结果发现你躺在床上,怎么也醒不过来,雾气不断往你身体里飘。” 嘎嘣一下,糖衣被嚼碎,里头山楂酸得谢言川五官不自觉扭曲了一下。 “然后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被困住了,所以我趁着雾气还没散,自己钻进去了。”他耸肩,“幸好你没真觉得你死了,而是一直想着逃跑,不然,你就再也没机会从里面出来了。” “是吗……”康敏垂眸,怔怔看着他微笑的脸,不自觉按住了心口的木头人。 片刻后,他轻声道:“多谢。” “不用谢。”谢言川表情未变,目光却穿过雨幕,看向了刚才某道身影一闪而过的地方。 那不是他召唤出来的天灵法相吗? 他居然可以变小、还能自由行动? 我去,是活的?! - 【任务1:窃命(已完成)】 【任务详情:上阳镇胡家被一夜灭门,这个存在了二百余年的家族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请找出胡家的秘密,并诛灭作祟的恶鬼】 【积分奖励:500】 【任务奖励:名望值+50,谢家家主令(道具),婴灵之心(道具)】 【额外奖励:基础数值增加25%】 【现为您展示人物数据面板】 【姓名:谢言川/谢慈】 【性别:男】 【年龄:30/17.5(?)】 【等级:筑基(已修补,解除封锁)】 【五感:160(+25%)】 【耐力:290(+25%)】 【力量:96(+25%)】 【敏捷:70(+25%)】 【名望值:75】 【可用积分:650】 【技能:婴灵之心(随)】 【神明羁绊:三坛海会大神(天灵法相)】 【……】 11、第 11 章 回程的路上,谢言川一直在研究被他召唤出来的天灵法相和两个道具。 他相信自己的眼神不会出错,离开胡宅的时候所看到的那个画面大概率也不是幻觉——他的天灵法相真的变成了正常人大小,还会自己跑去去买糖葫芦吃,但系统的属性界面却没有关于召唤物的任何介绍。 所以,他只能试探着在心里喊了几句。 “哪吒?” “……” 马车外的风声忽然大了些,一道微光闪过,头顶双髻的哪吒以正常人大小出现在他面前,却是双眼紧闭,盘着腿坐在莲花台上,一言不发,仿佛进入了休眠模式。 “你是活的吧?”谢言川颇为大胆地故意拿手指轻戳他脸颊,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但他真的一动不动,好似没有灵智、只是一具空壳一样。 “……这么能忍?” 这样的表现,不由得让谢言川心中更是多了几分疑惑。 他确信自己绝对不会看错,可为什么对方却要装成这个样子,拒绝和他交流? 他想不通,索性又往前头挪了挪,伸手拆了对方的发髻,扎成两个松松散散的丸子头:“真的不说话吗?我都看见了,糖葫芦好吃不?哎,你到底是哪吒的本体啊还是分-身?” “……”对方依然没有回应。 但谢言川分明看见他眼皮轻轻颤了颤,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 “行行行,不想说那你就回去吧。”松开手,谢言川有些好笑地放弃了继续折腾。 也就在他松开手的那一瞬间,坐在他面前的天灵法相咻的一声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识海深处。 金光猛地一闪。 坐在金莲花上的哪吒化身骤然睁开双眼,愤愤抬手,使劲揉了揉头顶两个松散的丸子。 “可恶!居然把我头发搞这么乱……” “要不是怕说漏嘴只能装听不到,今儿个我非得拿乾坤圈敲掉你的头!” - 收回天灵法相,马车内,谢言川又拿出了那两枚新得到的道具,开始翻来覆去地研究。 【谢家家主令:开启谢家秘境的钥匙,拥有者在得到此物以后,便可接管秘境及内部所有宝物,无令者不得入内】 这东西看起来是个大宝贝,原身的记忆里也有关于谢家秘境的消息。 据说那个地方存放着某位已飞升仙界的大能在下界时常待的洞府,里头宝藏数不胜数,但却不是谁都有资格能进去一探究竟的。 至少原身还在谢家时,就只是听说过这则传言,却从没有机会能一睹秘境真容。 可话又说回来了,这东西既然是个宝贝,就代表着潜入其中的风险相当大,以他现如今的实力,还是不要托大,老老实实把东西收起来,等待日后有机会了再去一探究竟吧。 想到这儿,谢言川乖乖把这枚通体漆黑的家主令重新揣回怀里,再去看另一样。 【婴灵之心(随):刚满月便夭折的婴孩心脏,用血液喂养便可让其认主,以鬼为食,认主后需仔细喂养,饥饿状态下容易爆发杀意,主人不死,婴灵不亡,释放后进入跟随模式,可被动吸收主人负面状态直至彻底清除】 “被动吸收负面状态?” “再搭配上这具身体的超强恢复力,这不就相当于直接开了一个无敌buff在身上吗?” 谢言川双眼一亮,瞬间露出了几分喜色。 如果把他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比作一场游戏,那么原身自带的超强恢复力就如同自动回血设定,只要他不是被命中要害、瞬间死亡,那么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可以通过回血设定以逐渐修补好身体所受到的物理攻击。 但除了普通的刀剑等攻击,还有一种可以让人持续不断掉血的非物理攻击模式,比如中毒、精神干扰等没有办法让超强恢复力有发挥机会的伤情,这个时候,婴灵之心的被动吸收模式就至关重要了,它能直接补上缺口! 有这两项保命技能傍身,还不算无敌?! “不过,属性板上倒是没有说清楚,如果用血液喂养的话,到底需要放多少血才够……” 谢言川左右看了看,可惜马车里没有容器,只能把那颗形状诡异的心脏放在他面前踏板上,随后,再掏出随身携带匕首,狠狠心,用力在掌心一划! “滴答、滴答。” 冰冷的匕首划破掌心的那一瞬间,他先是感觉到一阵凉意出现,等到血开始往下流淌的时候,疼痛才慢慢出现。 “滴答、滴答……” 血水从伤口涌出,落在那颗诡异的心脏上,迅速被吸收的干干净净,一滴都没浪费。 谢言川用力挤压着伤口,似乎能感受到那颗心脏正在贪婪地大口吮吸血液,随着它吸收的血液越来越多,它表面如虫身一般的黑色线条飞快褪去,重新变得血红。 “还没喝够吗?伤口都开始愈合了。” 这会儿的身体超强恢复力反倒是成了绊脚石,肉眼可见,几乎横向撕开整个手掌的伤口正在悄悄愈合,但婴灵之心还在吞食血液,谢言川只能咬咬牙再将手掌二次划破。 “嘶……” 好痛。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就见那颗婴灵之心忽然闪过一道红光,随后竟是直接在他眼前消失了! “嗯?”去哪儿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内闪过,他忽然就感觉肩膀一沉,一双冰凉的小手环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奶声奶气地对着他喊道:“爹爹~!” “?!” 是这么个认主法?直接喜当爹?? 谢言川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张煞白的小脸,它保持着人类婴孩的模样,脸上还带着软乎乎的婴儿肥,除了脸色过于苍白、以及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漆黑的瞳仁之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普通小婴儿的模样。 “爹爹,饿饿!” 小孩攀在他肩头,眨眨泪汪汪的大眼睛,肉嘟嘟的小脸一皱,仿佛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对着谢言川开始撒娇。 好、好可爱…… 诡异的场景并没有让谢言川生出害怕的心,或许是因为这小鬼粉团子一样的脸蛋实在是太可爱,可爱到让人无暇顾及其他。 只是,他又上哪儿去给这个使劲喊饿的小鬼找个它的同类喂它吃啊? 正想着,康敏的声音忽然从马车外传来:“到了。” - 【任务2:画骨(进行中)】 【任务详情:云河镇出了一位郑姓名画师,手中一卷仙人夜游图引来诸多富商竞价收藏,但郑书生声称画卷尚未完成,迟迟不肯将夜游图卖出,却不知从何时开始,那幅画越来越奇怪,但凡看过那幅画的人后来都日渐憔悴,不出半月便会离奇死亡……】 【积分奖励:800】 【任务奖励:名望值+80,***(未知),*****(未知)】 【……】 和上阳镇相比,云河镇离三桦村更近。 从村口出发往东走就是卢家兄妹如今所在的合锦镇,往西走则是云河镇,中间距离也就比通往合锦镇那条路再多走个十里。 这几个地方的气氛也是大不相同。 合锦镇虽小,但热闹,上阳镇繁华,却明显能看得出来镇民之间的关系并不算亲近熟络,至于云河镇…… 或许是因为那幅画的关系,谢言川走在街上,只能感觉到这里安静到有些诡异。 街头行人三三两两,几乎都是一路沉默着,脚步也是格外匆匆。 肩头趴着的小鬼一路嚷嚷着好饿,就算模样再怎么可爱,一直吵着也容易叫人听得不耐烦,谢言川瞪它一眼压低声音训斥:“安静点儿,别吵了,等会儿就给你找吃的。” 走在前头的康敏听到了他似乎在说话,便转过头,颇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没事儿。”谢言川笑笑。 康敏看不见那小鬼,而小鬼被他训了以后便撅着嘴、委屈巴巴地趴下不说话了。 松了一口气的谢言川赶忙加快脚步,过后,停在了挂着“花月书斋”的小铺子跟前。 “你先在外头等会儿吧,我先进去看看情况。”因为任务提醒中写得清清楚楚,这次的目标人物手里有一个奇怪的仙人夜游图,以防万一,他没让康敏一起过去看。 而他自己显然是得亲眼看看那幅画的神奇之处的,不看的话,只听别人说,又怎么能知道那幅画到底诡异在哪里? “如果我在里头有什么事儿的话,你记得,肯定是那幅画的问题。”再次做了一遍提醒,谢言川才掀开门口的布帘,抬腿走进书斋里。 这书斋地方小的很,宽大的书架就摆在正门的左右手边,其他空着的墙面上则是都挂满了画,有个穿着月白色宽袖长袍的男子正靠在桌边打盹,面前还摆着尚未干涸的笔墨。 “叩叩叩——” 谢言川曲起食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他这动静也不大,但那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却好像是被什么给吓到了一样,猛然弹坐起来,怔怔看着他,呼吸尚且有几分凌乱。 “你找谁?”那人道。 “想必您就是创作出《仙人夜游图》的郑涯、郑秀才吧?”谢言川微微一笑,拱手道,“鄙人伏隐,今日冒昧打扰,便是……” 还没说完,郑秀才便直勾勾盯着他道:“你也想看那幅画?” 谢言川点头道:“没错,不知您可否赏脸,让我有机会能一睹仙人风采?” “难道你就没听说过那些传言?我的那幅画……可是会吃人的!”郑秀才表情古怪,“听了这事儿,你还想看?” “想。”谢言川神情多了几分狂热,“能被称之为千古名画的画卷,哪一个身上没有点神秘的故事?您这幅画虽然还没有名扬万里,可我却相信,千年后,它必然会成为一段传奇!” “吃人?当然不是了,依我看啊,那些话都是那些不识货的人传出来的!您这幅画名叫《仙人夜游图》,既是仙人,那自然有几分神力,说不定那些人正是被这画中的仙人给招去做了仙童!这分明就是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却被那些不识货的人给传成了吃人的鬼怪!实在是有眼无珠、可恶至极!”他言辞凿凿。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你不怕?!”原本有气无力的郑秀才听了这样一番话,双眼也骤然亮起,明显激动了许多。 谢言川笑容更深,突然上前几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用力握紧:“怕?我为何要怕?若真如我猜测那般,看了画的人都会被仙人召去做了仙童,那定然是我上辈子行善积德,攒下来的福气!” “好好好,即使如此,那你要看便看吧!”郑秀才头一次被人如此认可,原本苍白的脸色都一下子变得红润起来。 自打看画的人接二连三出了事以后,他就仿佛被排斥出了云河镇之外,就连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如今也都不怎么敢跟他说话了。 他不是没有听过那些人私底下都在议论什么,他曾经也想过,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这幅画是他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一笔一画勾勒而成,如今却成了索人性命的催命符? 他也想过把这“吃人”的玩意儿一把火烧了,永绝后患! 可是火都已经架起来了,他却又不舍得。 那是他的心血啊! 他如何舍得? 可现在,却忽然有人用这样一番言语告诉他,这就是仙人夜游,而不是吃人的鬼怪,他瞬间如同找到了知己一般激动。 “这幅画里若真有吃人的鬼怪,为何我却安然无恙,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过?定然是有人嫉妒我、嫉妒这幅画!才如此抹黑它!” 说话间,郑秀才已然匆匆将那个比周围其他画卷要更沉一些的《仙人夜游图》拿了出来,就这么放在桌子上,缓缓推开。 “……果然是栩栩如生。”谢言川第一眼就瞧见了上头骑着仙鹤在云中漫游的其中一位神仙,他神态格外逼真,就好像世上真有这个人似的,下头的仙鹤更是连翅羽都格外清晰。 这幅《仙人夜游图》更像是《清明上河图》的玄幻版。 谢言川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忍不住继续问道:“所以当初你是怎么……” 话没说完,忽然一顿。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桌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听到郑秀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算起来,他也就认真看了十几秒而已,这十几秒的时间完全不能让羸弱的郑秀才挪动到门口,还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怎么回事?” 谢言川眉头渐渐拧紧,紧接着又意识到,周围似乎有些太过于安静了,就好像、好像这个世界忽然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样。 小鬼呢? “哗——!” 谢言川转身便掀了门口的门帘,果然发现本来应该站在门口等他的康敏也不见了。 大街上一片死寂,空荡荡的街头还摆放着不少杂物,隔壁门口有个不小心翻倒的桌椅还躺在那,旁边有个不深不浅的脚印,就好像是隔壁的人发现椅子倒下了,第一时间就要过来扶起,然后就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这就是那幅画的古怪之处了吗? 它居然可以让所有人都人间蒸发?! “哒哒、哒哒!” 正想着,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对,不是似乎。 是真的有马蹄声响起! 谢言川本该在发现其他人都不见了的时候就迅速进入警戒状态的,可不知为何,他恍惚了一瞬,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正在悄悄从他脑内破土而出。 是……什么呢? “阿慈!” 马蹄声已经到了跟前。 策马而来的男人猛地一拉缰绳,地上黄土便伴随着马儿的嘶鸣声一同被卷起。 他抬头,看着一张熟悉的脸带着笑容冲他伸出手:“阿慈,爹来接你回家了!” “父亲?”他目光闪烁,有些茫然地左右看看,似乎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后,他又渐渐笑了起来,漂亮的眼睛弯成一条柔和的月牙,冲马背上的人伸出手去:“爹!快!快带我回家!!” 终于想起来了。 他叫谢慈,今年……十八了! 12、第 12 章 我叫谢慈,慈悲的慈。 原来我不叫这个,后来在我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我意外落水,我娘拼了性命才把我救回来,但她却因此丢了命…… 过后,我爹就给我改了名。 我爹跟我说,他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老天爷能对我们多些慈悲。 其实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以前的事儿了,我娘长什么样子我也忘了,就是因为那次落水,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就把以前的事儿通通忘得干净,我爹跟我说没关系,忘了过去,才能更好地步入未来,不记得,也是好事儿。 我是我爹最小的儿子,在我前面,还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 而爹是家里对我最好的人,他对我好到就好像我是他手里的珍宝一样,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 以前我身子弱,总是练不好身法,爹就安慰我,还特意大费功夫地为我找来各种奇珍异宝和灵丹妙药,他告诉我,因为我是谢家最娇贵的小少爷,所以我有任性的资本,当然可以不好好练习,反正他总会想办法帮我提升功力,我用不着像那些平民一样吃苦受罪,只要他在这世上一天,就绝不会让我受委屈。 爹爹对我真的很好很好,我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哪怕我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愿意为我摘,这世上还有谁的父亲可以做到这般? 只有我,只有我爹。 八岁那年,我认识了几个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我挺看不起他们的,毕竟他们都是小门小户来的。 我爹叫他们给我当玩伴,当时我爹说话的时候那个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也看不上那几个人,所以我就明白了,说是玩伴,其实就是仆人罢了。 只是里头有个人让我有点羡慕,因为他手里有个他娘亲手为他炼制的长命锁,每次我看了都很不舒服,爹就问我想不想要,我说不想,因为我娘已经死了,我永远都不可能拥有一把我娘亲手为我炼制的长命锁。 但是我爹跟我说,不用隐藏自己的欲-望,我可是谢家的小少爷,想要什么就直接去抢,不用在意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这就是谢家给我的底气,所以我就按他说的,抢了。 谁知道那孩子居然敢对我发脾气,还骂我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我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很生气,我爹听说这事儿以后就告诉我,这说明那孩子很在意那把长命锁。 然后我就迟疑了,因为我想了一下,如果我被人抢了我很在意的东西,大概也会像他那样发脾气,可我爹摇摇头,告诉我,他没有对我发脾气的资格,所以现在这个表现,是他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踩了我、踩了谢家的脸。 爹说的对,我就又把那把长命锁抢了回来,然后当着他的面砸了个稀巴烂。 他哭得很大声,哭的差点背过气去,我却忽然间得到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那就是…… 做人上人,真好啊。 这就是爹教会我的事。 我是谢家的小少爷,我的规矩,就是这里的规矩,胆敢冒犯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但我万万没想到,后来我居然会遇见那么一个大胆的人。 他叫十三,据别人所说,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认识他也是纯属意外,因为他明知道我是谁,居然还敢抢我的东西,所以我认为他是在挑衅,挑衅我、挑衅谢家的威严。 这种人,我当然不可能放过他! 但他这人狡猾得像个狐狸,每次和他对上,我总要在他手里吃亏。 有一次,他甚至用捆仙绳把我给绑了起来,还笑眯眯地故意拿着那株从我手里抢走的千年灵芝在我眼前晃,我莫名其妙就被晃花了眼,脑袋里唯一一个念头就是……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 我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就对他上了心,他这个人真的很差劲,总喜欢戏弄我,把我气得直跳脚。 可是见不到他的时候,我又有种仿佛羽毛在心头上搔来搔去的感觉。 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是记仇,总想找机会报复回来,不然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可当我意外遇险的时候,他竟然舍命救我,我被他护着摔到了崖底,眼睁睁看着一棵尖利的树枝刺穿了他的胸口,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我其实是喜欢他的。 而他呢?他应该也不讨厌我吧。 不然,他又为什么这样豁出性命救我呢? 我舍不得他死,他却笑笑,让我快走,因为他已经没救了,除非…… 除非有锁魂塔,稳固他将要破碎的神魂。 “可锁魂塔已经随着那位已飞升上界的大能一起消失了。”他摆摆手,像是认命了。 于是我拼了命地往回跑,他不知道,其实锁魂塔就在我家,它没消失。 那是我爹带回来的宝贝,宝贝到甚至我爹连我都没告诉,可我就是知道它在! 我也知道我爹肯定不会把那东西交给我,让我拿去救十三,所以我直接去偷。 我爹要闭关了,整个谢家除了我爹以外没人敢拦我,所以我偷到了锁魂塔,我用它救了十三,十三也很惊讶,他醒来以后看我的眼神十分复杂,我感觉他好像要对我说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再后来,十三就消失了。 他离开之前给我留了信,让我等他。 他从不会撒谎。 不是不能,而是懒得撒谎。 所以我信了。 回到家以后,我爹还是知道我偷锁魂塔的事儿了,本来我也没想瞒,而他那么疼我,却在那天狠狠地揍了我一顿。 我被揍得半个月都起不来床,躺在家里养伤的时候,却是一点也不觉得疼,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十三。 我想知道那天他到底想对我说什么,是要谢谢我吗?还是,有其他的话想说? 但这个答案我迟迟等不到。 十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我越来越烦躁,家里下人看到我的时候都忍不住直打哆嗦,看得我更心烦意乱。 我觉得十三可能是骗了我,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打算回来,我却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还在这里等他回来。 这个时候,家里要给我议亲,我本来就够烦的了,他们却还要给我找麻烦,所以我直接找人去吓唬那些小姐,告诉她们,我喜欢拿鞭子抽人玩,惹了我的都被扒了皮挂在墙上欣赏,果然她们吓得宁肯绞了头发也不愿嫁过来,而我爹知道这件事儿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笑,反而问我知不知道怎么扒人皮? 我当然不知道,我才干不来那种恶心的事儿,弄得到处都是血,闻了就让人想吐。 可我爹却跟我说,他前些日子出门去,无意间得知了一种能令人永葆青春的秘术,就是要以人皮为引…… 我爹很会讲故事,我一直以来都特别喜欢听他讲他在外头遇见的那些事儿,听多了,渐渐也就不害怕了,甚至还有点好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就在我已经确信十三真的骗了我的时候,我家里又开始按捺不住要给我议亲的想法了,我对此嗤之以鼻,现在外头哪个不知道我谢慈的脾气?我才不担心会有人愿意。 哪成想,白家居然有人愿意。 她可能真的疯了吧,就为了攀附我家的权势,居然愿意嫁给我? 呵,真可笑,她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听说白家那位庶女貌似无盐,丑得天天在家都得带个帷帽遮脸,就凭她那副尊荣,居然还敢妄想高攀我谢家人? 好啊,既然她敢嫁,那我也不介意让她见识见识我的好脾气! 转眼就到了成婚那日,我懒得露面,全程都在后院跟我爹送我的鹦鹉玩儿,什么狗屁洞房花烛夜,我更是懒得去!反正她不介意被人看笑话,那就让人笑话去。 只是我没想到她竟然还敢出来找我! 我抓起鞭子就要给她点教训,却没料到一阵风骤然吹起了红盖头。 幽幽烛火映照着那张脸,我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正笑眯眯地望着我,跟我说:“独自一人在这里做什么呢,夫、君?” 十三。 白十三…… 是他!我早该想到的! 他回来了。 他没骗我! “如此良辰美景,怎能浪费在这里?夫君,今夜……你当真要让我独守空房吗?” 他抓住了我的鞭子,猛地把我拽了过去,脸上还带着浓到化不开的笑意,我踉跄着扑进他的怀里,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很乱,那是我的心跳,简直令人目眩神迷。 “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快,但却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同时在耳旁响起。 “骗子。” ……谁在说话? “骗子!骗子!!” ……是谁?! 谢言川倒吸一口凉气,猛然惊醒,直接和眼前身着喜服的白十三对上了眼神。 眼前发生的一切就仿佛是一场梦一般,而他在这场梦里跟随着“谢慈”的灵魂,从头到尾,就这么把“谢慈”的一生都过了一遍。 直到方才那一道堪称歇斯底里的大叫声将他惊醒,他才恍然回忆起他根本不是谢慈这一件事情。 画…… 对!他看了那幅画,然后就来到了这里。 可这里是哪里?谢家? 不对吧,他怎么记得最开始在闻香阁中醒来的时候,原身的记忆不是这样子的啊! 白十三不是死了吗?他怎么会是个男人,而且、而且还真的进了谢家,和谢慈成了婚? 脑子好乱。 到底哪段才是真? 谢言川抑制不住地头疼,抬手用力按住额头,耳旁那叫声还在继续,疯了一样喊叫着。 “骗子,骗子!都是骗子!” 是原主吗?他竟没有死? 他还在这具身体里?? 可为什么之前一点感觉都没有? “骗我……你们都该死!都该死!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全都杀光!!” 耳旁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就好像是有人拿着钻在他的脑子里使劲钻来钻去一样。 谢言川到底是忍不住闷哼一声,眼前一阵湿润,猩红的色彩就这么布满了双眼。 他抬手一摸,却不是泪。 是血。 “都!去!死!!” 十八岁的少年声音带着满满的恶意和怨恨,近乎癫狂一般叫着。 下一秒,谢言川就感觉身子一重,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竟是生生被压了下去,而白十三那张美丽的脸庞也在他眼前变得扭曲又恐怖。 “噗!” 他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画面如崩裂的玻璃一般,支离破碎。 13、第 13 章 “我叫谢慈,不慈不孝的慈。” “我的命,也本不该如此……” 记忆画面如同电影一般倒退至和十三初遇的那一天,谢言川真切感受到了胸口涌动的激烈心跳,那是原主的情感,被他悄悄看到。 和十三的相处的确是谢言川先前所看到的那个样子,谢慈也确实为十三偷了锁魂塔,以致于回到谢家以后,他被狠狠打了一顿,却紧咬牙关,死活不肯坦白锁魂塔去了哪。 少年的情感不是作假,他也确实恶。 那是一种被宠坏的恶,天真又残忍。 而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谢慈的父亲对他并不只是单纯的溺爱,倒更像是一步步引导着他,朝着那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直至再也无法回头…… 谁会这样培养自己的亲儿子? 只有一个原因。 谢慈,不是谢家的孩子。 “他的身世当真和程碧霄有关?” “可程碧霄的儿子是在一百多年前消失的,谢慈却只有十八岁,这年龄怎么都对不上。” “康伯又到底知道些什么?” “……” 没人回答他的疑惑。 而谢慈的记忆还在继续补充拼凑。 十三得救后便和之前一样离开了,但并未留下只言片语,谢慈明面上什么也不说,可他越来越暴躁、动辄打骂下人的模样却早就已经将他的心情泄露的彻彻底底。 谢家人也奇怪,分明知道他这混世魔王的脾气容不得别人忤逆,却非要像是要故意激怒他一样,一次又一次给他挑选婚事。 他搅黄一次,没过多久就又要来一次,搞得他行事越发乖张,分明一开始还只是吓唬,后来竟然直接动了真格,当街甩鞭抽人。 这场景,让谢言川脑海中骤然跳出了“煤气灯效应”这五个字。 不像吗? 分明知道什么事会激怒他,却偏要一次次的去做,让他越发过火,外头谩骂的声音也越来越难听,甚至到了悄悄诅咒他快死的程度。 为什么? 谢家人到底要干什么?! 谢言川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明白了。 如果谢慈确实和程碧霄有关的话,那么,谢家和程碧霄有仇吗? 正想着,眼前画面骤然一闪,似乎有个很眼熟的背影闪过,但又晃得厉害,让人看不清—— 片刻后他才意识到,是谢慈在跑,也不知道是跑到了哪里,过后,消失很久的十三重新又出现在了谢慈的视线范围之内。 “那小崽子最近行事越发乖张了。”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调笑,“你的功劳。” 谢慈身体僵硬,愣愣地捏着隐匿气息的法宝站在黑暗里,听到了熟悉的一声笑。 “不过是逗逗他而已,没想到他竟然还真的把锁魂塔偷出来给了我,呵,真是蠢得令人发笑。”白十三往后靠去,在窗前剪影上露出了他那双漂亮的手,而此时,那手里还拿着一个尖尖的玩意儿,正是“救了他性命”的锁魂塔。 可他却对他的“救命恩人”没有半点感激之情,言语中极尽嘲讽:“真搞不明白,谢家怎么会养出这么一个没脑子的废物。” “难道你不羡慕?” “羡慕,当然羡慕,所以更让我觉得恶心。”白十三冷笑,“我若想往上爬,想得到家族扶持,只能拼了命去讨好所有人,甚至我这条命都是我娘骗了所有人,用一个女儿身才将我给保下来,可他一个废物只需要动动嘴,就能要什么有什么,你说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 噼里啪啦的雨声混合着令人晕眩的嗡鸣,谢言川头痛的厉害,情绪又被这具身体牵动,甚至有一瞬间很想吐。 他感觉自己好像和谢慈产生了通感,心脏难受的厉害,那种怨恨、愤怒和一丝丝荒谬的感觉交织在一起,绞痛了他的五脏六腑。 同时,他又听到了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一阵暗哑的低语。 “他居然敢骗你?” “去,杀了他……” “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这是他应得的,不是吗?” “……” 谢慈的所思所想同步传输进谢言川脑海里,感觉自己也好像被这声音给蛊惑了一般,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愤怒和怨恨,以及,杀意。 杀了他。 快去啊,杀了他! “扑哧!” 谢言川头昏脑胀地看着谢慈亲手将匕首捅进白十三的心口,却又十分确定这不是谢慈想做的事,因为耳旁那道奇怪的声音在蛊惑着他,还有一阵奇怪的力量在牵着他。 白十三自然是比谢慈要强很多的,不然之前也不能屡屡戏耍他还能全身而退。 可现在,他却毫无还手之力,就好像冥冥中有人在背后安排了这一切。 而他轻而易举地被谢慈杀死,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不、不对……我没有想杀他,不是我……” 温热又滑腻的血顺着匕首流入掌心,谢慈就好像是刚睡醒一般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无法面对这个场景,却又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恰在此时,他的大哥谢绍猛地冲进来,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随后一把握住谢慈微微发颤的手,仿佛是强调一般质问他:“你竟然杀了白十三?阿慈,你糊涂啊!!” “我……” “好了你别说了,快走!这里我由来处理!”谢绍不等他回复,就立刻把他推了出去,谢慈茫然转头,只来得及再看白十三那张满是不可置信的脸最后一眼。 一天后,就传来谢慈的未婚妻白氏礼佛途中被劫,终因不堪受-辱跳崖而亡的消息。 而那个时候,谢慈正在家卧床不起。 他病了,一方面是受了那些话的刺激,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耳旁不断传来魔音阵阵,就像那天催他杀白十三一样,不断有人反复跟他说一些蛊惑之语,却又找不到源头,就好像这个声音是从他心底冒出来的一样。 他浑浑噩噩,大病一场,魂魄就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躯壳里提出来了一样,茫然地穿梭在城内的各个角落。 他听到了有人对他的辱骂和诅咒,他听到了谢绍很是得意地跟人炫耀外头那些流言传得有多成功,他看到了谢老太爷那张老态龙钟的脸上露出的阴鸷笑容。 “谢氏动用全族之力来供养他一个,如今,终于是初见成果……” 熟悉的面孔之上,那两片嘴唇一开一合,谢慈面带惊恐地猛然从床上坐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们往我身体里塞了一个怪物。”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用我去滋养那个怪物!他们在等我被那个怪物夺舍,他们想用我当祭品,让那个怪物复活!” 假的,原来这些年来的一切都是假的。 最疼爱他的爹爹其实是在利用他! 每次都在他惹了麻烦的时候帮他摆平一切的大哥其实是在算计他!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 藏在他身体里的那个怪物需要用人的负面情绪来滋养。 他们称呼它为“圣君”。 它诞生于千年前的古战场,吸收了足够多的怨恨和不甘才逐渐成型,这世上,只要有人的存在,负面情绪就会源源不断地为它提供着力量,它创立了无上神宫,吸引到了足够的教众,又在百年前被几位大能联手绞杀。 可它死不了的。 它本来就是脱胎于无形之物,后来才化成了人形,只要有一息尚存,它就能卷土重来。 如今,它就寄居在谢慈的身体里。 人们越是怨恨那个乖张恶劣的谢慈,它就越受滋养,它需要大量的负面情绪,而来自于谢慈本人的负面情绪对它来说就是仙霖甘露。 至于谢慈“被夺舍”以后会怎样? 他当然是灰飞烟灭的结局,而谢家人并不在乎。 “假的,都是假的……” 谢慈逃了。 原来这些年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的回忆中,有一句话、有一瞬间是真实的吗?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往日种种全都在眼前崩塌,于是他崩溃了,一心想要逃。 但他就像是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昆虫一样,早就已经被蛛网紧紧黏上,又能逃到哪里?他哪里也去不了。 “回来吧,阿慈。”谢绍如拦路虎一般阻挡了他的去路,皮笑肉不笑,“好端端的,家也不回,下这么大的雨,你要往哪儿跑?” “你们这群骗子……”谢慈脚步踉跄,耳旁魔音仍旧在蛊惑他,似乎是觉得这一切很有趣,每一次开口都充满了恶意。 于是他拔剑,可没有了魔音的帮助,他一个靠着吃药提升修为的“废物”又怎么可能打得过自小勤学苦练的谢绍? 剑被击落,他眼中素来温和有礼的大哥头一次对他动粗,竟然就是直接用剑气刺入他的丹府,直接废去他全部修为。 剧痛遍布全身。 谢慈全然崩溃一般惨叫,鲜血从耳中流出,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是谢绍居高临下望着他的模样,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过,也确实该到时候了……” “把他送出去,若是醒来他还在,便照我之前说的那样,再好好给他点教训。” “得让他自愿舍去这具身体,才好啊。” 余下的声音,忽然就听不见了。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混沌。 谢言川如今才总算是看明白,原来他醒过来时第一次所看到的那些回忆,竟还夹杂着谢慈濒死之际自主修改的内容。 他不愿面对现实,于是丢掉了十三的部分,忘掉了被故意拎去时看到的真相,更是把自己变得如此凄惨的缘由“修改”成了被报复。 他宁愿认为自己是被仇人报复才沦落至此,也不愿意承认谢家人是罪魁祸首,至少前者只是命不好,后者却证明了他这些年来的一切经历全部都是虚假的…… 他无法接受。 “所以,你没死,只是一直躲在某处不愿意醒来,是吗?”谢言川试图在黑暗中找到谢慈的身影,可伸手却抓了个空。 这么一想,他所看到的第一段记忆,可能是谢慈为自己编织出来的美好梦境,至少在那个梦里,白十三没骗他,家人也是疼爱他的,他有家里人的爱,也有了爱慕之人回赠的爱,他们成婚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前去。 但同时,谢慈的潜意识里又十分清楚,这些都是虚假的,所以洞房花烛夜的那个画面越是美好,就越是能刺激到谢慈崩溃的内心。 却不知道这究竟是那幅画的作用,还是潜伏在这具身体里的那个怪物又在偷偷作妖。 想到这里,谢言川不由得叹了口气。 “既然已经醒了,我们聊聊?” “……” 意料之中,没人回话。 谢言川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尝试着拿到身体的掌控权,可下一秒,浓郁的怨恨涌上心头,不仅再次将他压了回去,还让他有一刻呼吸完全静止,那种滔天的恨意让他喘不过气。 视线又恢复了光明,但眼前画面却变了,他跟随着谢慈的动作抬头,血红一片的眼前,是谢家大宅的牌匾。 “你要干什么?” “谢慈!醒醒!!” 沉重的木门缓缓被推开,谢慈面无表情抬腿走进热闹的谢家大宅,迎面而来的两个下人看到他后一怔,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剑就已经直接割下了二人的头颅。 咕咚。 两颗脑袋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 尖叫声四起,谢言川看着他就这么一剑又一剑,一路杀进去,动作没有半点迟疑,就好像是已经在脑内演练过了千万遍一样。 “杀了你们……” “谢慈!停手!” “全都得死……” “你醒醒!这里不是谢家,你把他们杀光了,你就也完蛋了!!” 这还是谢言川头一次情绪波动这么大,大概率也是因为受了谢慈的感染,那种刺骨的恨意就像是熔岩一样轻易便能吞没人的理智。 可他不能任由谢慈这么发泄。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这里还是幻境,是那个所谓的圣君在搞鬼,它就是要谢慈发泄,多杀一个人,谢慈仅存的求生欲就会降低一分,直到把这个幻境里的谢家人全都杀光,到那时,谢慈大概就会彻底“解脱”。 可这算个什么鬼的报复?都是假的! “你在这儿对着一群虚假的鬼影杀个不停有什么意思?谢家人还是在外面活得好好的,他们巴不得看你发疯,笑话你还来不及!” 这话一出,谢慈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可还不等谢言川继续趁热打铁,忽然一道低沉的笑声轻轻飘来:“是啊,他们都在骗你,他们把你耍得团团转,你恨他们是对的。” “快去吧,把他们全都杀光。” “这就是他们欺骗你的下场……” 魔音充满蛊惑意味地对谢慈说。 随后,仿佛是刚发现谢言川的存在一般,又转而对他道:“恨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别打扰他,就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做你大爷!操!”谢言川后槽牙猛地收紧,只恨不能匀出一双手撕了它。 三个人的世界可真是拥挤。 他先前没怎么听到魔音蛊惑,大概就是因为谢慈虽然陷入了沉睡,却刚好和他一起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于是魔音被压制住了。 但现在,谢慈被唤醒,正逐步走向崩溃,只剩他一个人,自然是压不住魔音的。 “冷静,冷静。” 谢言川深呼吸。 负面情绪的传染力强到他都开始焦虑了,处于这种精神污染中,他只能尽量保持清醒,在谢慈的神魂溃散前尝试将对方的理智唤回来。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 还有什么办法? “咯吱咯吱咯吱!” 办法还没想出来,又有一阵奇怪的咀嚼声响起,随后,压在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烦闷感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忽然抽了出去一样。 怎么回事? 谢言川一怔,接着就听到了魔音愤怒的咆哮:“住嘴!你给我住……呃啊!” “咔嚓咔嚓咔嚓!” “嘎嘣嘎嘣嘎嘣!” 魔音骤然消失,眼前的血腥画面又开始闪动,就好像是信号不稳定一样,杀红眼的谢慈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破开的一个大洞,而在那里,一张胖乎乎的小脸正在大吃特吃。 那是什么?谢慈愣在原地。 而谢言川则是长舒一口气,颇为感动地看着正在天上大吃特吃的小鬼:“儿啊,以后你这个便宜儿子,爹认了!” “吸溜!” 小鬼一把抓起黑气四溢的幻境,吃馒头一样捏吧捏吧,抬头塞进鼓鼓囊囊的嘴里。 - 重新回到空无一人的街道,谢言川伸手托着沉甸甸的婴儿屁股,神色还有些恍惚。 “果然精神污染比物理攻击严重多了。” 他这会儿还有种烦躁的感觉挥之不去,但比起刚才在幻境中的感觉其实已经好很多了,至少他现在完全可以控制自己。 “可惜,你没把这个画中世界也给吃掉,不然这会儿就可以直接出去了。” 捏捏婴灵软乎乎的肚子,这感觉还真挺神奇,除了体温之外,小鬼这个冰冰凉的肚皮摸起来就和活人几乎没什么差别。 “谢慈。” “还在吗?” “……” 一如既往,无人回应。 谢言川闭上眼感应了一下,发现谢慈还在,只是蜷缩进了识海的角落,应该是还醒着,却不愿意搭理任何人。 “那你先一个人冷静会儿,等我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以后再聊。” 说着,他退出识海,把小鬼往背上一扛,就开始顺着这条长街往后走去,死一般寂静的街道里,只有他的脚步声不断回响。 随后,在经过一处拐角的时候,他脚步猛然一顿! “等等!!” “那里好像……有人?!” 14、第 14 章 死了,都死了。 挫败感传遍全身,燕无双颓然跪倒在街上,跪在只剩下一具皮包骨的干尸面前,赤红的双眼中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仿佛是一只恶鬼一般。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带你来。” “师弟……” “对不起。” 被困在画中已经不知道多久了,燕无双如今只剩下满心的茫然。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诡异的情况,一个又一个幻境接踵而至,让他们几乎快要分不清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真实。 太累了。 他和师弟都太累了。 每过一次幻境,他们就虚弱几分,这个地方好像在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他们的生命力。 终于,修为较浅的师弟在上上个幻境中替他挡了致命一刀,根本没时间休息就又被拉入下一个幻境,然后,师弟就再也没能逃出来。 “或许,我也会和他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吧。”燕无双心想。 他们其实已经摸到了这里的规则。 这个诡异的地方会把你不断的拉入幻境,先让你沉浸在虚假的幸福之中,可一旦你清醒过来,哪怕只是片刻,虚假的幸福就会迅速瓦解,转而变成恶意满满的攻击。 就算是心智无比坚定的人,能逃得过一次两次,难道还能逃得过十次八次? “知道了规则,却不知道破局的关键……” “如何能逃出去?” 骤然一阵刺目的阳光照过来,燕无双下意识抬起手来遮住眼睛,而后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奔过来。 “师兄!” “燕师兄!!” 一群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男有女。 燕无双怔怔放下手臂,却看到了格外熟悉的一张张笑脸。 “师兄,你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样,春阳城好玩吗?” “……” 熟悉的宗门后山,熟悉的同门兄弟姐妹,燕无双恍然间心头涌上一股温暖的感觉。 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师兄师兄师兄,你说话呀!怎么出去一趟,人反而是傻了呢?” “快起来,师父出关了,昨个儿还念叨你呢,赶紧跟我们回去吧!” 被拉住胳膊,燕无双茫然起身,跟着他们的脚步往前走去,似乎是遗忘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了。 - “喂,醒醒!” “……怎么人还活着,魂却丢了?” 谢言川半跪在街道拐角处,伸手探了探青衣修士的鼻息,确认过对方仍旧在呼吸以后,便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在这里居然也能碰上熟人,着实是有些想不到,这人他认识。 虽然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但当时在春阳城外,他们是见过面的,而且他发家致富的第一桶金就是对方给的银元宝。 哪成想,他们居然又会在这里见面。 看对方这模样,也不知道是经历过什么,人就跟睡着了似的靠在墙边,虽然有呼吸,但呼吸很微弱,身旁还躺着个皮包骨的尸体,这显然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可他嘴角为什么又略微有些上扬? 他这是……在笑吗?? “这个鬼地方的运行规则到底是什么?!” 对着青衣修士僵硬诡异的笑容,谢言川忍不住做了一个深呼吸,忽然间又想到了进来之前所听过的传言。 据说那幅《仙人夜游图》最开始的时候虽然震撼,但细节上却并不算特别精美。 后来奇怪的事件开始发生,再有人看到《仙人夜游图》的时候,就惊讶地发现,画似乎变得更漂亮了一些。 “难不成,那鬼画就是不断吸收被困在这里的人们的精气,然后开始不断进化?” 想到这,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恹恹的小鬼。 这家伙自从进来以后就一直在吃,吃的肚子圆滚滚的,却还是停不下来。 联想到它的被动技能是清理主人身上的负面buff,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这鬼画怕是跟那魔音属于同类产品,都是只要置身其中就会逐渐被负面情绪所污染的玩意儿,而他们现在在画中世界,负面buff还在不断释放,所以小鬼一直吃个不停。 “真是辛苦你了。”他拿手揉揉小鬼的头。 就在这时,他忽然间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正从他背后传来。 “谁?!” 谢言川猛然转身,却是一愣。 “林阿姨?” “……” 眼前一片死寂的街道飞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墙壁被涂成米白色的温馨家园。 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的中年夫妻一个头上戴着皇冠,一个头上戴着兔耳朵,笑眯眯地捧着一个蛋糕,就朝他这边走过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小川!快来,吹蜡烛!!” “生日快乐~!” 砰的一声过后,礼花中的彩带四处飘散,落了谢言川满头满脸,可他仍一副恍然未觉的模样,怔怔盯着眼前捧着蛋糕的夫妻二人。 林阿姨笑呵呵地冲他招手:“你这孩子,高兴傻了?愣着干嘛呢,还不快过来切蛋糕啊!” 见他还是没动,旁边的中年男子干脆直接拉住他胳膊拉他往前走:“去年的生日都没来得及给你过,今年正好你小彦哥也从国外回来了,待会儿啊等他到家,咱们一家人一块儿出去吃顿团圆饭,你想吃什么?” “哎呀对了!新区那边新开了一家还挺不错的川菜馆,小川跟小彦都爱吃辣,咱们要不就先给那边打个电话订个包间吧?” “我看行!这样,你去给饭店打电话,我问一下小彦到哪儿了……” 软绵绵的蛋糕被装在盘子里,送到谢言川掌心,两夫妻又开始自顾自地忙碌起来。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就像是他们生命中最普通的一天。 - 与此同时。 花月书斋外。 被留在外面的康敏抬头看看天,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思考片刻后,忽然就从袖子上扯下一片布,直接蒙在了眼上,然后转身掀开帘子,大步往花月书斋里头走。 “有人吗?” 书斋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道呼吸声浅浅交错着,康敏凭借感觉往桌边走去,伸手一摸索,先是摸到了趴在桌上的郑秀才,而后才又摸到坐在一旁的谢言川。 这两人都不说话,好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因为对方事先的叮嘱,所以康敏不敢摘下蒙眼的布,只能靠耳朵分辨书斋内的变化。 他其实并不知道那幅画到底奇怪在哪里,也不知道那幅画为什么不能看,但谢言川交代过,那幅画有古怪,不要和它直接接触,现在的情况也证实了接触它后的确会有怪事发生。 难道说……那些看过这幅画的人最终都会像这样一睡不醒? 想到这,康敏心头一咯噔,赶忙又伸手抓住谢言川的肩膀,想试试能不能把他唤醒。 可就在这时,身旁骤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别动。” “谁?!”康敏悚然一惊。 他竟完全没有听出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我不是坏人,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你的这位朋友正在过心魔关,最好是让他自己破关,否则,他怕是会走火入魔。” “那样的话,情况可就糟糕了。” “……” 隔着一层粗糙的布料,康敏看不见对方的模样,只能靠着辨认轮廓依稀分辨出,来人似乎是个十来岁的小少年。 康敏虽然没有感觉到他身上的敌意,却也并没有立刻就相信他的话:“可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是谁?” “我啊?我是……”哪吒眼睛骨碌一转,脸上骤然露出一抹狡黠笑意,“我是他爷爷!” 康敏:? 荒谬,离谱! 康敏张嘴又要说话,却听到风呼啦一声吹过,而眼前那个模糊的轮廓已经消失不见了。 - 另一头。 风格很是复古的雅间内,林秀娟和方卫国正忙前忙后地找热水洗碗筷。 谢言川坐在林秀娟身旁,而方卫国旁边坐着的则是他大儿子方彦。 凉菜已经上桌,林秀娟拿了他面前的一次性碗筷一边冲水,一边笑着和方彦说话:“彦彦,今年毕业以后,你是打算继续留在国外工作啊?还是说……以后就回来不走了?” “还没想好呢,小川,你怎么样?”方彦转头看过来,“听我妈说,你报考了音乐学院,考得还挺不错,以后真打算走艺术这条路啊?” 不等谢言川回答,林秀娟又忙着接话道:“学艺术多好,小川在这方面有天赋!他爸以前钢琴弹的那么好,真是学成了,出去搞演出一样也能挣很多钱,可惜……” 似乎是忽然反应过来说了不该说的话,林秀娟的笑容猛地一僵,当时就小心翼翼地往谢言川这边看过来:“那个,小川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你别多心啊。” 谢言川依然沉默,方卫国只好出来打圆场:“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也是时候该往前看了,活着的人总得想办法活下去,对不对?你爸妈他们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你现在这么优秀,他们也肯定会为你骄傲的。” “行了行了不说了,吃饭吧。”方彦接话道,“小川,要不要喝两杯?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红酒,这个牌子在他们那里特别有名,但我不是很懂酒,只是感觉喝着还行,你也尝尝吧?正好你今天过生日,就当是庆祝了。” 说着,方彦顺手拿过一旁的空酒杯。 他正要往里倒酒,一直沉默不语的谢言川却在此时忽然抬了头。 “方叔说的没错,活着的人总得想办法活下去,已经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该往前看了。” “你觉得呢,林阿姨。” 他趁那两口子怔住、不明白他突然这么说是想要表达些什么的时候,伸手直接夺过方彦手里的酒瓶,仰头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小、小川?” “你这是干什么?” 浓郁的酒香顺着从他脖颈流进衣领的酒液悄悄散开,谢言川砰的一声放下喝空了的酒瓶,呼吸微喘,看着面前不知所措的三人,突然一笑,目光却在那瞬间变得阴沉了许多。 “滚。”他说,“不要扮成他们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你们不配。” “谢言川,你怎么说话的?”方彦眉头一皱,脸上当即有了些怒意。 “你也滚。”谢言川一扯嘴角,骤然发难,甩手就将酒瓶狠狠砸在了方彦脸上。 而方彦那张英俊的脸被酒瓶直接砸得陷了进去,就好像橡皮泥一样凹进去,却没流一滴血,两只眼睛一下子诡异地凸了出来。 “谢言川,你可真是不知好歹。”方卫国面色阴沉,缓缓站了起来,“当初要不是看你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妈,我们又何至于冒那么大的风险把你接到我们家?” “外头谁不知道,你就是个扫把星,刚出生没多久就克死了你奶奶,后来又害死了那几个跟你玩的好的小孩,你爸妈也是因为你才会出车祸,只要跟你在一起的人几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可我们还是把你接来了。”林秀娟目光冷冷,紧盯着谢言川,嘴巴一开一合。 “现在,你把我们也给害死了……” 林秀娟轻轻握住方彦的手,阴冷的双眼里满是掩盖不住的恶意。 “我家小彦到底犯了什么错?我对你比对他还要好,他也不生气,反而生怕你想不开,天天去哪儿都要带着你,可你还是害死了他。” “为什么啊,小川?” “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们啊?” “我看到你是怎么死的了,那个人发疯要杀人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打算躲,你看着他拿刀捅过来,你也不还手……” “可你既然想自杀,为什么不早点死呢?为什么非要害死我们全家,才突然想死了。” “你要是早点去死的话,我们就不用受这么多的罪了,可你现在怎么还活着?你应该早点下来陪我们的,我们被你害得这么惨,你又怎么能厚着脸皮一个人独活?” “小川,来吧,过来!” “跟阿姨一起走吧。” “我们回家了……” 说话间,方才还和和睦睦的一家人骤然化作扭曲鬼影,死死缠住谢言川。 周围温馨场景迅速瓦解,三道鬼影用力将他拖向黑暗深渊,尖锐的笑声回荡在两端,中间还夹杂着一道奇怪的低笑。 “你笑什么?”一道鬼影发出嘶哑的惊叫。 而谢言川抓住勒在颈间的那条变形的胳膊,轻轻地问:“说够了么?” “你……” 下一秒,浓烈的杀意如同冲天而起的烈焰一般,瞬间将整片黑暗填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鬼影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另一头的燕无双也骤然被惊醒,惶惶然地抬起头,朝着天空望去。 “怎么回事?” 周围熟悉的景色眨眼间被一阵诡异的烈火吞没,炽烈的热浪扑面而来,方才还在他旁边打打闹闹的师弟们惨叫着被拖入火海。 “师兄!救我!” “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救我!!” 燕无双下意识想要拔剑,但手摸到腰间,他却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压根就不在后山。 而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迅速在火海中被烧融,冲天热浪掀起一阵黑灰,就好像是被烧着的纸人一样,黑压压的一片。 “又是幻境!!” 燕无双转身就逃。 这条路看似没有尽头,他也不知道出口究竟在哪,但身后的火已经快要追过来了,他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地往没有火的地方跑。 很快火焰便将周围画面尽数吞没,燕无双冲进了一团黑暗中,依稀仿佛看到了一个周身带有红光的人形就在前方。 - 花月书斋。 康敏感觉自己的耐性已经快要耗光了。 那个不知名少年的叮嘱犹在耳旁,但就这么一直等着也不是办法。 正想着,忽然一道热浪扑来。 危机感顿生,康敏一惊。 他也顾不上不能看画的禁忌了,伸手便把蒙眼的布扯下来,打算把沉睡中的谢言川扛出去,离开这个古怪的地方。 可布才刚扯下来,他就听到郑秀才倒吸一口凉气、腾的一下子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画,我的画……不要!我的画啊啊!” 放在桌面上的《仙人夜游图》不知为何,突然就起火了,那火来的又大又迅速,郑秀才刚一惊醒,便惨叫着扑过去想把火扑灭。 “回来!”康敏迅速反应过来,一手一个,生拉硬拽地拖着桌边的两个人就往外跑。 “啊啊啊我的画!我的画!!”郑秀才涕泪横流,一路哭喊着,在地上被拖出一片狼藉,就好像天塌了一般,让他十分崩溃。 街上行人被惊动,纷纷驻足观看。 不过是眨眼间,整个花月书斋都烧了起来,配上郑秀才的哭嚎,看得整条街的人都立时慌乱了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我的铺子!!天杀的,快救火啊……” 随着其他人纷纷涌来,康敏总算是能松口气了,郑秀才虽然羸弱,可刚才挣扎的时候确实也挺难按住,但这会儿大概是已经发现无力回天了,所以他就像条死鱼一样在地上抽搐着,双腿时不时的蹬一下,两眼无光。 就这么一边一个把人给拽出来,还真挺费劲儿。 “放手吧。”耳旁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康敏下意识松了另一只手,看着不知何时醒过来的谢言川慢慢站直。 他一双眼幽幽盯着冲天的烈火,却不知是火焰还是什么,就这么在他眼底轻轻闪烁。 【叮——】 【任务2:画骨(已完成)】 【任务详情:云河镇出了一位郑姓名画师,手中一卷仙人夜游图引来诸多富商竞价收藏,但郑书生声称画卷尚未完成,迟迟不肯将夜游图卖出,却不知从何时开始,那幅画越来越奇怪,但凡看过那幅画的人后来都日渐憔悴,不出半月便会离奇死亡……】 【积分奖励:800】 【任务奖励:名望值+80,灵力+1000,三昧真火(技能)】 【现为您展示人物属性】 【姓名:谢言川/谢慈】 【性别:男】 【年龄:30/18(?)】 【等级:筑基中阶(1530/5000)】 【五感:160(+25%)】 【耐力:290(+25%)】 【力量:96(+25%)】 【敏捷:70(+25%)】 【名望值:155】 【可用积分:1450】 【技能:婴灵之心(随)、三昧真火、天玄剑法(初级)】 【神明羁绊:三坛海会大神(封锁)】 【倒计时:00:00:00】 【召唤契约解除:三坛海会大神(天灵法相)】 【……】 【任务列表已刷新】 【任务1:诛邪】 【任务奖励:名望值+500(积分5000),****(未知),***(未知)】 【任务2:破幽冥】 【任务奖励:名望值+800(积分8000),**(未知),*****(未知)】 【任务3:谢慈的怨恨】 【任务奖励:名望值+1000(积分10000),晋州城城主(身份)】 15、第 15 章 在客栈中苏醒的那一刻,燕无双还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逃了出来。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恐怕不是自己逃了出来,而是他昏过去之前见到的那个不知身份的人先一步找到了打破画中世界的方法,他才能一并跟着离开。 “也不知道那人现在是否还在镇上……” 燕无双按着发胀的脑袋,踉踉跄跄推开隔壁的门,看着无声无息躺在里头的两人,眼底的悲戚再度涌了上来。 “放心吧,我不会把你丢在这里的。” 他蹲下去,闭眼轻轻握住了师弟的手,头也渐渐地沉了下去,抵在床边。 片刻后,他又抬头看向窗户的位置。 外面很热闹,不知道哪户人家噼里啪啦放起了鞭炮,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正好能看见和他这个客栈隔了一条街的主街上,此时已经摆满了如长龙一般的流水席,人多到好像整个镇子上的人都去了,连乞丐都能窝在旁边墙角处,拿上一碗热粥,两个肉包子。 “这是在做什么?” 燕无双不解皱眉,随后决定先去看看外头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主街和他的客栈距离一点也不远,走两步就能看到长桌都已经快摆到隔壁街去了。 燕无双抬手拍拍坐在末尾那镇民肩膀,问他:“这是在庆祝什么呢?谁家有喜事儿了?” “外地人,今个儿刚到?”那人不知燕无双身份,只是兴奋道,“是有喜事儿,大喜事儿!但却不是谁家的事儿,而是我们整个镇子的喜事儿!所以镇上的几位有钱的老爷今儿个说要大办,大家户户都来吃席!不要钱!” “嗨呀,你跟他一个外地人说这些,那他能知道是为什么吗?”旁边女人也兴高采烈过来搭话,“小兄弟,你可听说过我们镇子上那个画出《仙人夜游图》的郑秀才?” “自是知道的。”燕无双点头,暗自心惊,这长龙宴竟会和此事有关? “那你肯定知道见了鬼的画会吃人吧?”女人道,“先前我们镇子上接二连三的出怪事儿,大家伙就嚷嚷着说要把那幅画给他烧了,郑秀才怎么求饶都没用,东街的那个周屠户还拿来了家里的煤油直接泼到画上去,生怕那幅画烧得不够彻底,再出来害人!” “结果呢?那幅画可真是见了鬼了!火烧不透,水浸不烂,甚至周屠户都拿了刀过来砍,它却还是毫发无伤,差点把我们都给吓死!” 这事儿燕无双当然是知道的,他身处画中世界的时候也想过,这幅画水火不侵,但画中世界是否会不一样? 后来事实说明,一样的,师弟用火折子试图把幻境给点了,却还是没用。 “果然最后那把火有古怪,不知那位高人究竟是怎么将画中世界给点燃的。”燕无双想。 而其他人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话都说到了这里,当然是要继续说下去。 “后来也陆陆续续请了几位道长做法,都没什么用,那幅画就那么待在郑秀才家,搞得人心惶惶的,实在是害怕哪天他那画里的恶鬼就要出来吃人了!可他倒好,还把它当个宝贝!” 这也在意料之中。 燕无双的修为已然快要接近筑基大圆满了,却同样拿那幅怪画无可奈何。 而这镇子上的凡人又能请到什么高人呢? 他们最多只能请到同燕无双这般的修士,甚至筑基大圆满的都少见。 真正的高人根本不会理会他们这些请求,所以解决不了这怪画的事儿也没什么意外。 “幸好、幸好咱们命不该绝…!” “是啊!那位仙长看着年纪轻轻,长得也挺俊俏,结果一出手就灭了那画中恶鬼!” “可不是嘛,甚至他一点伤都没受,监镇官听闻此事的时候,当场就给他跪下了,六十多岁的一个老头子,愣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说监镇官了,我一听人说那画中的恶鬼被仙长降服了以后,也只想给他跪下磕头!他可是救了咱们全镇人的性命啊!这恩情还不算大吗?他简直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 “是啊是啊,那鬼画在的时候,我都想带上媳妇儿跟孩子去投奔岳家了,总之,离这个镇子越远越好,省得小命不保。” “这宴席本来也是为那位仙长准备的,可惜仙长不肯留下……” 燕无双突然打断:“你们说的那位仙长已经离开了吗?” “是啊,刚走!他那侍卫还是仆从刚拉了监镇官家的马车出城去,监镇官和几个富商老爷们就在镇门那儿送行呢,估摸着这会儿也该回来……哎?小伙子,你上哪儿去?” “这还用问?”女人笑呵呵地摆摆手,“铁定是想一睹仙长真容,去镇口了!就随他去吧!” 她猜得没错,燕无双确实是要去镇口。 刚才听这些镇民说,那位高人是坐马车走的,虽然不知对方为何不用飞行法器,但这倒也是件好事儿,因为他有飞行法器,离镇也只有一条路可走,想追上去并不困难。 至于为什么要追上去?追上去以后又要说些什么?燕无双都没想。 片刻后,他果然在路上看到了一辆马车,当即就催动飞行法器往下落。 “何人在此拦路?”驾车的康敏第一时间摸向了腰里的剑,虽然明知自己定然打不过眼前这个脚踩木鸟的修士,但样子还是要做的。 “别误会,在下燕无双,天玄剑宗门下弟子,此番前来是为了感谢二位。”燕无双拱手,“车里坐着的可是毁掉《仙人夜游图》的那位高人?” “过奖了,只是高人的确称不上。”车窗旁的流苏被风轻轻吹动,一只修长的手拨开了藏青色的车帘,“你找我有事儿?” “竟是、是你?!”燕无双一眼就认出了车窗后面的那张脸。 和第一次在春阳城外遇见时不太相同,那时谢言川故意抹黑了脸,还把眉毛弄得很粗,穿着最普通的衣裳,愣是用机灵中又略带几分笨拙的表情装出了一副乡下小子的模样。 而现在,他脸上再没有任何遮掩,穿着一件深色宽袖长袍,一双琉璃瓦似的眼眸静静看过来,五官倒是还能辨认出之前的模样,可气质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你找我有事儿?”谢言川微一挑眉,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燕无双这才回神,上前一步,直接弯腰行了个格外郑重的大礼:“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欠你一条命,若你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天玄剑宗燕无双,定会尽全力帮忙。” “你是天玄剑宗门下弟子?”谢言川眨了眨眼,想到天玄剑宗的掌门人程碧霄,唇角微扬,“说不定日后,我还真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已放下车帘,淡淡道:“康敏,走吧。” “好。” 车辙转动的声音再度响起,燕无双直起身,急促道:“还没问你姓名……” “有缘自会再见,到那时,你就知道了。”谢言川的声音随风飘来。 又往前头走了一阵,康敏侧头向后看去,确认过马车后再没有别人,才忽然又提起先前在花月书斋的那件事儿:“有个事我忘记和你说了,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大概十来岁的少年,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但他个头应该不算很高,大概在我胸口左右。” “十来岁的少年?”谢言川顿了顿,随即了然道,“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怎么,你见到他了吗?” 七天时效已过,那个还不知道究竟是本人还是金莲化身的哪吒已经不在这里了。 “对,他当时忽然出现,还说……” “说什么了?” 谢言川以为哪吒临走前给康敏留了口信,便掀开前方的帘子,却见康敏皱着眉,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模样。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我猜他应当和你认识,当时我问他是什么人,他却说、说他是你爷爷,咳!然后他就不见了。” “……” 谢言川默了一瞬,无言以对。 而他的沉默让康敏以为他生气了,下意识就侧头回来看:“我是不是多嘴了?” “没有,跟你没关系,我只是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儿。”谢言川若有所思地退回车厢。 刚才听到康敏转述的这句话时,他脑内第一反应竟是“果然是他会说出的话”。 但这个念头出现的实在很莫名其妙。 就好像……以前很熟悉一样。 - 晋州城,谢家。 风雨欲来。 宽敞的院子里难得看不到忙碌的下人走来走去,许是因为感觉到了主家心情不好的缘故,所以下人们手中无事就绝对不在外面乱晃悠,以免扰了主子们本就不太美妙的心情。 而此时的密室中,谢老太爷咳声不断,不得不拿起帕子掩嘴,面色一片铁青。 “什么叫做失控了?嗯?你们来跟我说说,什么叫做失控了?!” 啪的一下,他手中的拐杖狠狠敲在地面上,被当场折断。 而跪在他面前的谢绍同样面色十分难看。 “当初我就说了,既然已经对他动了手,就不要再给他留喘息的机会,结果呢?” “他要逃,你们不在意,还信誓旦旦跟我发誓说他绝对跑不出你们的手掌心,可是白家那几个人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甚至搜魂术都寻不到他们的魂魄,那不是直接灰飞烟灭了吗?!” 谢绍还想挣扎,嘴硬道:“他谢慈哪儿有那等本事!这件事完全是意外……” 话音未落,谢老太爷一个耳光抽过来,当场就抽得他脸颊瞬间肿起一个巴掌印来。 “意外?好,就当此事是个意外,那上阳镇的事儿怎么说?他怎么会跑到那里,还毁了黄老鬼手里的傀儡?”谢老太爷情绪越发激动,“咳咳……神使已经传信过来了,那小兔崽子背后还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厉害东西!竟然能在摧毁傀儡的同时,将百里之外的神使重伤!” 谢绍捂着脸,讷讷不敢多言。 这样子,看得谢老太爷怒极反笑:“你以为这件事儿能瞒我多久?若是我今日不提,你是不是还打算瞒到我死?!” “不、不是,我真没那个意思!”谢绍慌乱,又挨了一脚,一口血喷出,差点没昏死过去。 密室里再次咳声不断,周围人想来搀扶,却被谢老太爷重重挥开。 “行了,我不想再听你们废话!” “那小兔崽子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人的指引,正挨个毁掉我神宫圣物,上阳镇的黄老鬼废了,云河镇的夜游图也被他毁了,那可都是圣君复苏的希望啊!” “不能再让他这么继续游荡下去了……” “原本神使打算慢慢来,至少等程碧霄那老不死先咽气,再迎圣君出世,可现在,看那小兔崽子活蹦乱跳的劲儿,恐怕圣君复苏一事定然是出了岔子!” “把你爹叫出来,都这时候了还闭什么关?我要他亲手去杀了那兔崽子!将功折罪!!” 吼完这句,格外激动的谢老太爷一时头晕眼花,重重跌坐回石凳上,喘息声如破旧风箱扇动一般,刺耳又难听。 “还有那莫名其妙的三桦村……” “不用查底细了,全都杀了吧。” 一声令下,谢老太爷一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黑雾从身后缓缓溢出,如同索命恶鬼一般,悄无声息铺满整间密室。 16、第 16 章 合锦镇。 最后一份小馄饨也被卖出,卢小莲美滋滋清点着今日收入,把手里铜钱颠来颠去,颠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走吧,回村了。”收拾完铺子的卢小宝拿着钥匙招招手,脸上也带着幸福的笑意。 兄妹俩为了方便,一般都住在铺子后面。 这铺子地方不算特别大,但好在后头还有两间空房,通常情况下,为了不耽误早上开门,所以他们都住镇上,偶尔回村转一圈,也省得村里的老房子没人照顾。 今儿个就是回去的日子,胡婶已经整理好了牛车,她男人在前头赶车,三个人就坐在车后,一路有说有笑的。 “哥,你说咱们以后有没有可能把这铺子开到城里头去啊?”卢小莲把腿伸到车外,悠闲地晃着两个小脚丫,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幸福畅想,“我昨日听人说,咱们春阳城这次可是被选中了三十多个人呢!城主的儿子女儿都中选了,一起跟着那个什么天玄剑宗的仙人修行去了,你说,我要是在城里的话,会不会有仙人也看中我、把我带走呢?”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卢小宝弹了她脑袋一下,“咱们哪有资格想那些事啊!现在有钱赚、能把日子过好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还不知足!” “想想也不可以吗?”卢小莲撅撅嘴,正要在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就看见了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伏大哥?!” 牛车停下,两兄妹惊讶地起身挥手。 “伏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康敏大哥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你们这回出去好玩不?快上来快上来,正好我们也要回村里呢!一起走吧~!” 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却不惹人厌烦,胡婶笑眯眯地看着兴奋的二人,微微摇头,显然已经习惯了他们吵吵闹闹的样子。 谢言川却忍不住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弃眼前这辆不怎么干净的牛车,却又不好拒绝兄妹二人的盛情邀请,只能勉强自己坐上去。 两个人都心思单纯,没看出来他的勉强,但胡婶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头,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突然道:“这回出去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吗?我看你像是心情不怎么好的样子。” “没什么。”谢言川神情淡淡,显然是一副不太想谈的样子。 尽管两兄妹再傻,此时也看出了不对劲,便忍不住对视一眼,有些不敢说话了。 方才还欢乐的气氛忽然变得僵硬起来。 幸好三桦村也没那么远。 没过多久,村口就出现在几人眼前,胡婶两口子先去还牛车,顺带着吆喝了一声:“等会儿记得来家里吃饭,晚上婶子给你们烙大饼。” “知道了。”卢小宝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谢言川,“伏大哥,你也一起去吗?” “好啊。”谢言川忽然一笑。 说来也怪,这会儿他心情倒是看起来好多了,虽然跟之前比起来还是不知道哪里怪怪的,但总算是能让卢小宝松口气了。 “那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待会儿见!” “……” 两兄妹一前一后地跑远。 而谢言川就这么背着手,看着炊烟袅袅的村庄,任由微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 直到走得看不见人了,蹦蹦跳跳的卢小莲才放缓了脚步:“哥,你觉不觉得……” “有点奇怪?”卢小宝迅速接话道。 卢小莲当即用力点点头:“我总感觉,他刚才看我的眼神让我有点害怕。” “我也有这种感觉,可是,为什么呢?”卢小宝挠挠头,面上满是不解。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陷入了沉默,可凭他们的脑子,又想不出原因。 最终他们只能选择先把这个疑惑放下,或许等晚上有空了,可以私底下问一问。 转眼天就快黑了,兄妹二人放好钱又重新回到胡婶家,门还没推开,就闻到院里似乎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飘出来。 “婶——”卢小宝猛地一拉正要喊人的卢小莲,又用力吸了吸鼻子,表情忽然有些古怪。 这味道,好熟悉。 以前他偶尔会跟康敏一起进山打猎,对血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了,如果他没闻错的话,这股味道不正是血的味道吗? 可胡婶两口子最近因为要去镇上给他们帮忙,家里养的三只鸡都暂时交给了别人照顾,况且今个儿也不是过年过节的,胡婶跟他们一起回来,速度再快也只来得及烙个饼,这里又怎么会有血腥味? 心念急转,卢小宝的脑袋瓜难得聪明了许多,竟能感觉出这事儿似乎有些不对头! “哥?怎么……” “小莲,你先别进去。” 莫名的忐忑与不安让卢小宝的心跳都快了几分,他将卢小莲拽到身后,随后自己轻手轻脚往里快走了几步。 “婶子?”他压低声音,“胡叔?” 嘎吱—— 话音未落,院内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谢言川站在敞开的门缝中,直直看着卢小宝,原本干净的衣领处隐约沾染了几滴血渍! 而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卢小宝只觉得一股阴冷之气猛然从脊梁骨处窜出来。 他就好像是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样,体内血液的热度骤然降了下去,来自生物对危险本能的恐惧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你不是、不是……”卢小宝一激灵,想也不想就冲身后大喊一声,“小莲,快走!” - “今个儿月亮怎么这么大,是中秋节要到了吗?” 车轮骨碌碌地往前走着,谢言川靠在车边看着窗外月色,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瘫在他面前的那个小鬼的肚皮上。 这小鬼自打在那画中世界吃了太多的负面buff,被撑起来的肚子就一直没下去过。 好处是,它连着两天都没再喊饿,坏处是,它变重了许多,趴在谢言川肩头的时候那个重量,多少有些让谢言川不堪重负了。 明明是这么小一只,沉得却像是一只成年金毛,一想到这里,他捏着小鬼的肚子一顿,忍不住就又回想起了很久以前林阿姨养的那只大金毛,就是这样,天天老往他身上趴,搞得他经常睡着睡着忽然就感觉喘不上气儿。 “快到了吧?” 回过神来,谢言川探头出去看了康敏一眼,却见康敏突然一拉缰绳,整个马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晃! 怎么回事? 谢言川目光一凛,看着康敏无比惊讶地跳下车,奔着斜对面那颗树下而去。 在那棵树下,正趴着一个人! “大壮?醒醒!”康敏在三桦村生活了许多年,所以刚一打照面,仅凭一个趴着的背影,他就已经认出了对方。 这人正是他们村里的一个年轻猎户,却不知究竟是遇上了什么事,竟然浑身是血地昏倒在树下,此时被康敏捞起,他一双眼似睁未睁,像听到了声音却不能及时回应,只有手指抽动着,艰难抓住了康敏的胳膊。 “救……救……” “怎么回事?”谢言川快步赶来。 他也认出了这年轻人的身份,一时间,眉头不由得紧紧皱在一起,颇有些不妙地往三桦村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处距离三桦村村口大概还有一里地的距离,刘大壮怎么会倒在这里? 想着,谢言川蹲下去,这就要检查年轻人的伤势:“让我先看一下。” 可当他的手刚碰到刘大壮凌乱的衣领时,却见对方身子猛地一震,好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那双糊了血的眼睛也瞬间瞪得溜圆。 “啊啊啊!” “别碰我,别!别碰我!” “凶手!他是凶手!” “康敏,快、快……” 刘大壮的手开始胡乱挥打,不慎在谢言川前襟蹭出一个扭曲的血手印,而他破碎的言语却听得二人一头雾水,特别是康敏,根本就无法领会他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不得已,康敏只能用力抓住刘大壮乱挥的手飞快道:“已经没事了,大壮,你冷静些,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村里出事儿了?” 可刘大壮口鼻处忽然溢出大量的鲜血。 他无法自控地抽搐起来,双眼死死瞪着眉头紧皱的谢言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最后一句:“是他……杀……了……大……” 吧嗒。 刘大壮的手无力垂下,死鱼一般弹动的身体终于是静止了,眼睛却依旧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谢言川,死不瞑目。 “八成是村里出事儿了。”康敏急切道,“咱们得赶紧回去。” “嗯。”谢言川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一眼眼含恨意的刘大壮,什么也没说,只转身掀开车帘,看着康敏把刘大壮狰狞的尸身放进了车厢。 不知道康敏此时有没有想法,但他已经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感觉,自己好像…… 来晚了一步。 一里地不算特别远,驾车速度自然更快,但等二人接近三桦村的时候,飘荡在风中的那股浓郁血腥味还是让二人脸色都难看了许多。 “爹!” “胡婶!” 康敏面色铁青地顺着村里的土路挨家挨户去叫人,这村里的每个人他都认识,可他喊了一遍,却没有一个人回应。 三桦村似乎是陷入了死寂之中,他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或倒在院里、又或者倒在家中,甚至门口,看他们死前的模样,分明是挣扎着想要往外跑,却失败了。 这一发现让他几乎是目眦欲裂! “怎么会这样……我爹只要在村里,就不可能让他们出事,为什么……” “爹!!” 康敏脚步一转,迅速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而在他身后,谢言川却是朝着另一侧快步跑去:“小宝?卢小宝!!” 胡婶家的院门大敞着,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院门坐在地上,他双眼紧闭,胸口一片猩红,血早已经不再流了,摸上去全是冷的。 谢言川抓着他冰冷的手腕,反复确认过脉搏,方才不甘心地松开那只手。 下一秒,一股寒意袭来。 谢言川不得不松开卢小宝,身子猛地往旁边一侧,避开了冲着自己后心来的箭矢。 “铮——!” 带血的箭矢钉在木篱笆上,他看到两个满身是血的村民正恶狠狠盯着他,其中一人手中还拿着把长弓,血红的眼中满是恨意。 “你这个畜牲,是你杀了他们!” “我要你偿命!!!” 村民挥舞着斧头砍来,却因为受了伤,脚步难免有些踉跄,谢言川伸手便是一扭,卸了他的力,轻松将他扭倒在地上正要问话,身后却又传来一道破空声响。 “小虎!刘伯!你们这是干什么?!” 康敏去而复返,一回来就看到两个村民正对谢言川发起攻击,赶忙上前阻拦。 没想到那两人见了他,却更是不可置信:“康敏,你竟要护着他?你知不知道,这个畜生他杀了大壮,村里所有人都被他杀了啊!” 17、第 17 章 “这不可能!”康敏当然不信,“我和他一路同行,我们才刚从镇上回来,他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怎么可能是他杀了大家!”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撒谎了?”被称作小虎的年轻人面目狰狞,血一滴一滴顺着弓弦往下流,“我亲眼所见,不是他还能是谁!” “说不定,是见鬼了呢。”谢言川这会儿倒还算冷静,他低头直视被按在地上的小虎,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熟悉我吗?” “你什么意思?”小虎恶狠狠道。 谢言川目光微闪,沉声追问:“如果有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你面前,你能否认出那人究竟是我、还是别人假扮的我呢?” “……”小虎被问得一怔,康敏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颇为谨慎地迅速往周围又看了一眼。 这时,左后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几人立刻转头看过去,却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小心翼翼走出来,身体还在不自觉发着抖。 “是鬼,是鬼……”头发乱糟糟的卢小莲双眼发直,好像丢了魂一样,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我哥说,那不是伏大哥,他认出来了,然后让我快跑。” “你说什么?”谢言川猛地松了按住小虎的手,快步走到卢小莲面前扶住她直哆嗦的身子,“你是不是见到那个杀人凶手了?” “我……” 抓住对方手臂的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卢小莲僵了一下,似乎是害怕。 可她咬着牙,还是继续说道:“我、我跟哥哥还有胡婶他们今晚一起从镇上回来,半路上就碰见了你、不对,是那只鬼!但我们都没有认出来,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因为他看我们的眼神很可怕,和你不像。” “可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还以为你心情不好,就没敢多问,然后、然后我们回了一趟家,再过来找胡婶的时候就看见、看见……” 她又抖了起来,整个人都在打颤,袖口一直有脏水在往下滴,似乎是冷,又像是怕。 谢言川几乎没怎么犹豫,伸手便解了外袍给她裹上,而这沉默的间隙,涨红着脸的刘伯仍旧一脸不信任地吼道:“你说不是他就不是他了?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张脸!” “不是的,不是的,我哥哥说不是的…!”卢小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嗓音也变得尖利许多,她一向信任卢小宝,对方说出来的话她都信,因此这会儿与其说是在为谢言川辩护,倒不如说更像是在维护卢小宝的言语,更何况,“我看到了,那个人胳膊很干净!” 她忽然一把扯下谢言川的右臂衣袖,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肌理线条优美的那条手臂上,赫然印着一朵金红相间的莲花印记! “这、这是?”还算比较见多识广的康敏一眼认出了这个印记代表着什么,当时就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到瞳孔都仿佛随着一起震动起来。 其他几人却不认识这印记,沉默着静等卢小莲解释清楚原因。 “那个人胳膊上很干净,什么也没有,但是我之前不小心看到过伏大哥他换、换衣服,我不是故意要偷看,只是碰巧路过,因为这个很漂、漂亮,所以我就记住了……” 卢小莲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卢小宝临死前的画面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 当时,她就在院外,和卢小宝仅仅只有几步的距离,所以没有人比她看得更清楚。 在卢小宝喊出那句话以后,一道黑色的风刃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她忍不住尖叫起来,而卢小宝还在让她快跑。 她一向最听哥哥的话,不管什么时候,都是。 所以她转头就跑,拼了命地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去找康伯救命。 可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哥哥拼命抱住了“谢言川”的腿,想阻拦对方追出来,但对方低头看他时的那个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只试图用螳臂阻挡车辆的小玩意儿,卑微,低贱,不值一提。 接着,狂风四起,那人衣袖被高高吹起,却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摊开手掌。 卢小宝瞬间了无生气。 一想到当时的画面,卢小莲就浑身发冷,她跟哥哥相依为命多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哥哥居然会这么草率地死在她眼前。 而她并没有跑远,她一直躲在康伯家后方水潭里,直到看见康敏回来找人,她才犹豫了一会儿,鼓足勇气悄悄追出来看外面。 再然后,她就看到了真正的谢言川…… 虽然她和哥哥脑子笨,但或许是因为经常在山里乱窜,因此培养出了小兽一般的直觉,她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她在这次见到的谢言川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好了,不说了,现在最紧要的是先离开这里。”谢言川打断了她的回忆,“谁也不知道那人到底什么来头,现在还在不在这里,康敏,你先……”顿了顿,他迟疑道,“康伯他是不是也……” “我爹他不在。”康敏摇摇头,伸手把小虎和刘伯拉起来,人还算镇定,“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的,可能是正好不在村里,总之,这里不能久留,我先带他们坐车去镇上。” “嗯,你们先去。”谢言川低头看着卢小莲湿漉漉的发顶,静默了几秒。 他很少对人作出承诺,因为他知道,有些承诺就算是说的时候表现得多么郑重其事,可最后,却还是不一定能够实现。 但卢家兄妹不一样。 虽然他有时候总觉得这俩人有点缺心眼,可他们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对他表达出善意的人。 善良的人,不该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特别是卢小莲。 她分明都看到了那个“谢言川”杀了卢小宝,这时候却还敢站出来帮他解释。 那么,要说她傻吗? 谢言川不想用这个字来形容她。 他只是微微弯腰,低声说了一句:“不管怎样,我一定会给你们个交代。” “……”卢小莲便抬头,望着他。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本来情绪已经渐渐平缓下去、低着头跟在康敏身旁往村口走的小虎骤然曲指变爪,冲着谢言川后心就抓了过来。 幸好谢言川本就五感敏锐,小虎身子才刚一动,他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一个飞踢便当场踢断了对方的胳膊,也将小虎踢倒在地。 同时,刘伯却一斧头朝着呆住的卢小莲砍去,狰狞的神色中,隐隐透出一股黑气。 “凭什么我儿子死了,你们却还活着?” “就算这事儿不是你做的,也跟你脱不了干系!都是被你害的,都是因为你!!” “你这个煞星!!!” “……” 没有人看见,谢言川抓住劈来那柄斧头的手微微一颤。 他面色还算平静,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咔嚓一声,沉重的斧头应声而断。 可小虎和刘伯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疯了似的祭出杀招,招招致命。 在场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不对劲,因为这招式根本就不可能是一个农夫和一个猎户能学会的,还有源源不断的黑气从他们体内涌出,见缝插针地朝着其他三人双眼钻去。 “带上他们走!”谢言川忍无可忍,一脚踹晕两人,就要朝着村口退去。 可下一秒,令人震惊的画面出现了。 瘫坐在院门前的卢小宝忽然抽搐了一下,最后竟然像是又活过来了一般,睁开那双乌黑的眼眸,挪动着僵硬的四肢,缓缓爬起来。 “——哥!”卢小莲脱口而出一句惊叫。 可还没等她高兴,谢言川就把她拽到了身后,死死挡住。 随后,一个接一个,一个又一个…… 死去的村民们晃晃悠悠地从家里走出来,目标十分明确地朝着谢言川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走来,那僵硬的动作一看就不是活人。 “傀儡?”康敏惊惧。 “那人果然还没走。”谢言川道。 闻言康敏不由得心跳加速:“那接下来怎么办?要再……把他们杀死一次吗?” 这话康敏说得实在艰难,毕竟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可都属于他认识的人们,即便他知道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如今他们不过是一个个被邪术操控的傀儡,可如果真的要再将他们杀死一遍,那种感觉,依旧十分残忍。 谢言川看他一眼,从他的表情中读懂了他此时的想法,便再次强调:“你带上小莲他们先走,这里……让我来。” “那可不行。” 康敏还没来得及回话,风中就远远飘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今天你们谁都不能走。” 眨眼间,一道诡异的身影由远及近,就像出没在恐怖片里的幽灵一般,阴冷的气息带起一阵刺骨寒风,向着几人扑来。 “噗!” 危机感顿生,来自临近化神之人的恐怖威压当场就让康敏和卢小莲几人眼耳口鼻瞬间出血,几乎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就已经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而谢言川也感觉一阵巨大的压力袭来,就好像是一辆超载的大卡车压在他头顶一般,压得他尽管已经拼命抵抗、却还是腿一软,单膝跪地,脸颊憋出几分病态的红。 “唔……” “阿慈,你看你,又闹脾气了。” 已然在出窍大圆满许多年的谢肃面上带着风轻云淡的笑意,高高在上地看着下面冷汗涔涔、艰难喘-息的谢言川。 少年双眼发红,冷汗顺着鬓角落下,黏住些许乌黑的碎发,鸦青色的眼睫也被在痛苦中憋出来的生理眼泪微微打湿,修长的脖颈两侧鼓起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筑基之体想要扛住出窍期的威压是万万不可能的,谢肃看得分明,他泛红的眼尾已经出了血,可他抬头看过来的目光却依然清冽,带着仿佛天塌了也绝不肯认输的倔犟。 谢肃摇了摇头,俨然一副慈父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叹息:“爹爹先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不要对这些凡人太上心,你却不听,还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像以前那样不好吗?非要让为父来亲自动手……” 说罢,他抬手招了招。 即刻便有一阵更加恐怖的牵引力拉动谢言川周围的空气,就像是丝线一样,缠绕在他身上,把他往前带去。 “过来吧,来爹怀里,我带你回家。” “你……休想…!” 谢言川把后槽牙咬得嘎嘣直响。 他猛然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大喊一声。 随后,便是熟悉的字眼出现在眼前。 【召唤成功】 【神明羁绊已连接】 【已装备:三足金乌(玄仙期/本尊)】 下一秒,眼前骤然金光亮起,金光中,一个混沌的黑色飞鸟逐渐成型。 身处金光包围中,谢言川便感觉身上压力骤然一轻,总算是有了喘息空间。 而对面的谢肃动作一顿,饶有兴致地挑眉,看着那道金光,眼底兴味更加浓郁—— “你果然在为父没看到的时候,弄到了些不错的宝贝啊,真不愧是我养大的宝贝儿子。”谢肃眯着眼,笑容更深,神色中的自傲清晰可见,“可惜,你这样实在让为父有些生气了,索性就把你的这小宠物也一并毁了吧。” 他说罢,伸手一握,空气中便立刻出现了一只黑色巨手,紧紧握住了那颗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