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走女主的夫郎(女尊)》 1、第 1 章 早春三月,草长莺飞。 不比雪融霜飞、荒漠连天的边关之地,近日里,京城的达官贵女已经脱下厚重的貂皮大氅,换上略带薄绒的初春流行衣衫,迫不及待出了家门。 或呼朋引伴同去郊外踏青、兴致来时便作画吟诗,或约三五好友上酒楼吃酒暖身,笑谈近来的朝野琐事,或坐在小吃摊的破旧长凳上,几个女人在讨论谁今年要娶夫的八卦…… 而今日,几乎所有人都只聊一件事,那就是东凰大败匈奴,去岁北征御敌的大军奉旨班师回朝,并将于今日正午抵达京城! 这消息好似一阵风,一夜之间便从朝堂之上吹到了草野之间。 大街小巷挤满了乌泱泱的人群,由城门口至皇宫的主道两旁更是人山人海,酒楼无一不满座。 楼上楼下人声鼎沸,推杯换盏、抚掌大笑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酒楼里,众人正对挂帅御敌的顾元帅极尽赞美之词,其中不乏文人雅士。 “顾元帅真不愧是三代将门之后,此次大破祁连关,拿回了我东凰的疆土,又夺得匈奴可供六畜休养生息的肥沃草原,实在是英勇无双,值得我朝的大好女儿们景仰学习!” “是啊!过去五年,我朝北部时常受匈奴侵扰,被占领了不少疆土,又恰逢连年旱灾,可谓是内忧外患。幸而当今圣上雄才大略,去岁力排众议,决定正式同匈奴宣战,又大胆拜顾知棠为帅,这场仗才能赢得如此漂亮!” “虽说顾知棠从未上过战场,但她逝世多年的母亲乃是当年随□□打江山的名将之一,龙生龙凤生凤,有母如此,她的女儿又会差到哪里去?!” “经此一战,今年入伍的女子们定会大增!” “莫说旁人,就连你我也是热血沸腾啊!我恨不得能去亲眼看看那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有人高举酒杯,“哈哈哈!来,诸君,让我们满饮此杯!” 女子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们纷纷心情激荡,高声应和:“好!” 酒楼内的声音随着杯落之声终于渐渐小了一点。二楼窗边有个探头望向城门口的女人忽然道,“听我远在前线的堂姐说,这次五皇女的表现也十分出色,每次都带头冲锋,而且这次攻占匈奴六畜栖息的草原,让匈奴大伤元气的计策也是她提出来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征愣半晌。 无它,只因五皇女……她向来名声不太好。 “假的吧?” 有人提出质疑,与此同时也开始有人佐证窗口女人的说法。 “我本来也不信,但我姑姑寄给姑父的家书里也是这么说的……” “我远房表叔的小儿子的朋友的哥哥在远丞侯府里做小厮,据他听到的消息,确实是这样的……” 窗口的女人转头笑了笑,露出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 “二月初从前线快马加鞭传来的捷报不就说了吗——五皇女半夜孤身闯入敌军营帐,取得敌军最厉害的将领阿赤那首级,又成功从匈奴的地盘脱身,致使敌军士气低落,一蹶不振。这事你们都没听说?” “这……”有人悻悻道,“我以为是吹牛呢……” 有人适时插嘴:“送信的可是圣上的亲信,吹牛给圣上听,是不是不想活啦?” 酒楼里顿时响起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可是……五皇女她那个样子……” “是啊,这个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五皇女叶昕,是个声名狼藉的纨绔,胸无点墨,空有一身蛮力,平日里只有两大爱好:喝大酒和上青楼。 * 正午时候,阳光温柔,春雨濛濛。 守城将军大开城门,迎着主道两旁百姓的欢呼声,以顾知棠为首,身后三千军士紧随其后自城外浩浩荡荡而来。 身为副将之一的叶昕就跟在顾知棠身后。 她高坐在战马上,腰脊挺直,身着黑色铠甲,墨发高束。一手松松勒着缰绳,一手拿红缨枪,枪尖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冰冷的光芒。周身气势凌厉,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也是一名武将。 可就算真成了武将,叶昕也不稀罕。 她有一个比武将更重要的身份——东凰朝五皇女。 五皇女叶昕,亲生母亲乃是当今圣皇,生父则是后宫之中地位显赫的雅贵君,曾受圣上专宠三年,当时风头无双,名扬京都。 但现在的叶昕并非从前的叶昕。 她真的没想到,自己亲手带了五年的贴身助理会背叛自己,伙同她的对手策划了一场车祸送她去.死,更没想到会借此机缘穿进一本书中,代替原主成为当朝五皇女。 恐怕谁也不会想到,一场抵御匈奴的出征,竟让五皇女内里换了个芯儿。 顾知棠同样骑着一匹战马,刻意放慢了速度。她笑着冲两侧欢呼的百姓点了点头,又堪称危险地避过从酒楼几处窗户抛出的十几张绣花手手帕,才勉强偷得个机会侧头去看身后的叶昕。 叶昕自然注意到了顾知棠的动作, 她用小腿内侧轻贴了一下马腹,道了声“驾”,身下的黑马立刻识趣地加快了速度。不多时,便和顾知棠齐头并进了。 “五殿下,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周围欢呼声太大,顾知棠只能提高音量,她爽朗地笑道,“此番你立了大功,圣上一定会好好奖赏你的,该开心才是。” “奖赏?” 叶昕眉眼间尽是散漫的神色,说话也带点儿懒散的味道,两个字在舌尖慢慢绕了一圈才吐出来似的。 她的声音轻飘飘又懒洋洋,像把小勾子,勾得人莫名心痒,“还不如奖我几坛好酒,我好久没大醉一场了。” 顾知棠哈哈大笑:“在边关的时候别的没有,酒多得是,你怎么不喝?” 叶昕轻呵了一声:“塞北的酒够烈,可惜不够纯。带着苦味,喝得我嗓子都要不行了。” 她垂眸想了想,开玩笑似的补充道,“要是本殿这把嗓子坏了,讲不出好听的情话来,小紫小红小青他们怕是要嫌弃本殿了。” 顾知棠闻言一滞。 她都忘了,这位还是个爱逛青楼的主儿。 嘴里的小紫小红小青什么的,极有可能都是青楼里的浪.荡男子。 “五殿下,恕我直言,有些地方不该去,”与叶昕共处那么长时间,两人上战场时又配合得那么默契,顾知棠自然而然对她生了几分亲切,她打趣道, “说起来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此次回京不如就找个夫郎,再努努力,争取明年就让你夫郎给你生个女儿,怎么样?” “不怎么样。”叶昕眉梢一挑,质问般开口,“我这人的名声有多臭,你会不知道?” 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在控诉她说话阴阳怪气。 顾知棠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闻言沉默了一瞬,才干巴巴的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实话,要不是她跟叶昕在塞北共处了这么久,原本她也听信了京城的传闻,认为叶昕是个没事就上街调戏良家妇男,跟人打.架.斗.殴的纨绔女子。 但如今看来,对方也不过是个喝花酒上青楼的正常女子罢了。 哪个女子不喝酒不听曲儿呢? 至于对方调戏男子,打.架.斗.殴这档子事,堂堂皇女何至于这样? 脑子本就一根筋的顾知棠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叶昕美化过度了。 叶昕见对方那副呆怔的模样轻易就猜出了对方在想什么。 欺负顾知棠这种嘴笨的人总能让她心情愉悦。 她有心再说几句逗弄顾知棠这个傻瓜,可还没等她开口,就见顾知棠郑重地回望她,认真地道:“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你不可能会做那种事。” 叶昕被她认真的态度唬得怔了怔,又很快反应过来,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可惜……原主是真的做过那些事的。只要有心去查一查,怕是证据能摆满桌案。 叶昕故意问道:“那我要是真做过呢?” 顾知棠被叶昕的话噎住。 她从小只会舞枪弄棒,脑子里的文化知识少得可怜。可她还是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两句话来安慰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谁年轻时没做过错事?” 看着叶昕眼中透出明显的戏谑之意,顾知棠罕见的感受到了一丝名为心虚的情绪,“咳,再者,都说女子结了婚就会收心。等你娶个夫郎成个家,定然不会再犯错了。” 叶昕这回是真的被她逗乐了。 抬眼看她又堪堪躲过一张从天而降的手帕,而窗口的一个男儿见状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很明显那手帕的主人就是他,“与其关心我,顾元帅还不如关心一下自己的人生大事。” 在东凰,只要女子接了男子给的手帕,就代表对方得到了女方的认可,有些心急的男方母父更是能直接带着男子的嫁妆上门求娶。 总的来说,只要接了帕子,就差临门一脚,这档子事就算成了。 顾知棠忽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叶昕就伸手截住了半空坠落的一张手帕,然后迅速扔到她怀里。 “你......!”顾知棠瞠目结舌。 叶昕冲她展颜一笑,唇红齿白,好看的明媚又张扬,不知收敛。她高声道:“顾元帅,本殿先祝你和你的夫郎琴瑟和鸣,花开并蒂,早生贵子。” 说完,她小腿夹紧马腹,忍笑高喝一声“驾——” 黑马应声扬蹄,嘶鸣一声,带着叶昕扬长而去。黑色发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漂亮的弧度。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以及被马蹄扬起的轻尘。 不多时,人群里有男子惊呼道:“那位真是五殿下?” 2、第 2 章 虽说进城的将士人数不少,但大部分人还是先被安排回军营,最终入宫觐见的只有顾知棠和叶昕。 只因前者是功臣,后者则是亲女。 殿中省许静文早早就带着十几个手脚麻利的宫侍候在正阳宫门口。她刚伺候午休结束的圣皇起 身,就被匆匆安排到这里接顾元帅和五殿下。 作为当今天子跟前的红人,许静文自知,吩咐她亲自前来接待,便是天子极其重视顾知棠和五殿下的意思,因此她万万不敢怠慢。 当她远远瞧见叶昕和顾知棠骑马而来的身影时,便忙不迭带着宫侍迎了上去。 叶昕驾马在前,比顾知棠先看见许静文。她索性率先翻身下马,动作随意地把手中的红缨枪扔到了许静文怀里。 许静文自然不敢有意见,她连忙伸手抓住枪身,见紧随其后的顾知棠也下了马,另一只手立刻朝两旁的宫侍比了个手势。宫侍们迅速迈着小碎步围上去,一个个手脚伶俐,有条不紊地帮两人牵马匹和卸铠甲。 “元帅与殿下一路辛苦,”许静文微微弯腰以示恭敬,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个笑来,“得知二位入宫的消息,圣皇高兴得午休时候都睡不好,如今早早在侧殿等着殿下和元帅了。” 顾知棠自然知道许静文是当今那位跟前的大红人。 即便她手上无实权,大臣见了她都要作揖,连身为后宫之主的凤后也得不到许静文的笑脸相待。不过分的说,许静文绝对是圣皇的晴雨表。想跟她交好的达官显贵的队伍能从此处的建安宫排到塞北的祁连关。 顾知棠认真整理自己脱下铠甲后的贴身衣袄,将衣领和窄袖细细打理平整后,抱拳冲她行了个礼,“皇恩浩荡。有劳许中监亲自告知。” 许静文又是好一番拱手回礼,连称不敢。 叶昕却不说话,反而觑了许静文一眼,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好似自己多么看不起这种场面话。 许静文也不生气,还笑着对叶昕道:“五殿下,雅贵君盼您盼的紧,昨天便特意吩咐臣,让臣告诉您,待会儿见了圣皇,莫要急着回府,记得去他那儿坐坐。” 叶昕懒洋洋地从嗓子里吐出一声“嗯”。 她自顾自将自己高束的马尾放了下来,又拿了根发带将满头散发松松系在一起,全然不将衣冠不整、御前失宜这种事放在眼里,眨眼间就从一个打马过长街的翩翩女郎变成了一个不修边幅的纨绔女子。 偏偏她身高腿长,眉眼深邃,雅贵君和圣皇本就长得好看,还净挑母父的优点长,这幅懒散的做派反倒让她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风流俊美。 许静文站在一旁笑容不变,心里却哽得不行,她沉默地想,换个人作出这幅模样,简直猥.琐得就差遭人围.殴了。 ……可谁让圣皇偏就宠爱五殿下这般模样呢? 天家的事,又岂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楚的。 几乎没人知道,除了圣皇,许静文第二个不敢得罪的人就是五皇女叶昕。 许静文无声地叹了口气,恭敬道:“那臣……?”如何跟雅贵君回话? ——她心累啊。就一个“嗯”字,谁知道您是去还是不去。 叶昕听出她的话外之意,轻嗤道:“你就跟我爹亲说,一旁候着,本殿稍后就到。” 她一边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一边抬脚往侧殿走。 许静文只得应是。 顾知棠见状大步上前,本想劝说叶昕京城不比塞北,做人不要太嚣张。更何况对方还是京城里不论朝臣还是达官显贵都要小心讨好的大红人。 可她还没开口,就听见叶昕毫不客气的冲许静文来了一句,“那个谁,还不带路?” 许静文:“……” 顾知棠:“……” * 侧殿。 作为下朝后召集大臣非正式议事的地方,侧殿也算一处充满威严色彩的地方。 龙涎香袅袅燃起,午后的阳光穿过纱窗,一束又一束,如同光柱般斜立在半空,最终在地上透出片片光影,将整个空旷又严肃的空间映得活泛明亮。 门口女官高声通传:“顾元帅与五殿下觐见——” 通报后,许静文便带着叶昕和顾知棠进了侧殿。 这次叶昕罕见的没使性子,低眉顺眼地和顾知棠一同规规矩矩地跪下,向端坐在屏风后隐约的人影向行礼。 就算是整个东凰最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五皇女,也会有她感到畏惧的人。 “顾卿快快请起。”屏风后一把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声音里透露出圣皇不加掩饰的愉悦,“快进来,让孤看看顾家女君的骁勇风采。” “是。”顾知棠站起身,但看着身边还跪着的叶昕,一时犯了难。 圣皇发现顾知棠没动作,顿了顿,似乎才发现还有人跪着。她这才缓声道:“小五也进来吧。” 叶昕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但她低垂着眉眼,似乎异常敬畏自己的母亲,听到这句话才深深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终于松懈下来似的,“谢母皇。” 趁着跟在顾知棠身后面圣的机会,叶昕抬眼快速扫视了内殿一圈。 圣皇就端坐在桌案后面,冕服上绣着腾飞的金龙,金色冠冕束起她所有头发,露出一张庄严大气的面容,浑身威压逼人,叫人不敢轻易直视天颜。 她身后是书架,书架左边摆放一副兵器架,上面架一把尚方宝剑,据说从开.国以来,这把剑还从未赐予任何大臣。她身前则是一套巨大的金漆龙凤如意点翠双面屏风,几乎是将侧殿分隔成了两个宫殿一般。 顾知棠进了内殿准备又要跪下,叶昕嘴角轻微抽了抽。 但实在无奈,毕竟她老娘还要跟她摆谱,刚刚还故意谅她在外边多跪了一会儿,便也垂着脑袋准备再跪。 这时叶昕终于听见高坐在上的女人笑道:“顾家女君,莫要跪了。”又道,“小五,许久不见,怎么跟母皇生分了?” 叶昕知道这是自己表现的足够听话,过了自家母皇这关了。 她立刻模仿原主记忆中那副眼含濡慕的模样,惊喜地抬起头,一阵风似的冲到女人身边,单膝跪下,双手大胆拽着女人的袖子左右晃了晃,仿佛普通百姓母女之间相处那般亲近:“我就知道,母皇最喜欢我了。就算隔了这么久,母皇也还是最喜欢我。”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讲规矩,”话虽这么说,女人却伸手替叶昕将散乱的发丝抚顺,又轻拍了拍她手背,以示亲近之意。 “我只是想要母皇喜欢我,我又有什么错?”叶昕理所当然地轻哼了一声。 女人也不否认,“只要小五乖,母皇就最喜欢你。” 话语间,叶昕却发现女人悄无声息地将她的手从她袖口上拉开了。 母女之间萦绕着若隐若现的疏离感。 但叶昕装作没看见。 反正从原主的记忆里看,原主一直以为自己的母皇叶晚鹰是最喜欢自己的,从小就被叶晚鹰宠得无法无天,成日张牙舞爪惯了,逢人便耀武扬威,一见母皇就疯狂贴贴。 ——当然,这是建立在原主乖乖听话的基础上。 叶晚鹰叫她去哪她去哪,叫她杀.谁她就杀.谁。 想到这里,叶昕神色一冷。 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免得被叶晚鹰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异常,叶昕整个人重重地朝对方扑过去,半点力气都没收,直接给了对方一个熊抱:“母皇,女儿想死你了。” 她模仿原主抱怨道:“女儿在塞北时,江太傅的女儿江晟欺人太甚,在军中跟许多将士说女儿是无能鼠辈,女儿气不过动手打了她。她打不过女儿,就说要回来跟您告状,您帮我惩罚她好不好?” 叶晚鹰差点被连人带椅撞倒在地,她脸色阴沉一瞬,听见叶昕的话脸上又立刻恢复了几分温和:“好。” “还有国子监丞的妹妹陈鸣,不肯让我在军中睡懒觉,不让我去捉几个塞北儿郎来唱曲儿,我就把她绑起来,让她唱曲儿给我听,她不肯,我就拿烙铁烫她,可惜还是唱的太难听了。您帮我罚她好不好?” 叶晚鹰又答应了:“好。” “还有那个姓许的,她好烦,说话又难听,话还多,一路上啰里叭嗦的。刚刚她还把女儿拦在侧殿外,非说要通报了才能进来。您替女儿惩罚她好不好?” 叶晚鹰脸色更是好看不少。 亏得她一手养大的疯犬还懂得认主,知道许静文是她的人,要问过她才能行事。 “好,回头孤亲自罚她。不过,”她说,“这事就不准你插手了。” 叶昕自然不敢不应,“女儿一切都听母皇的。” 随后两人又是好一番腻歪。 ...... 顾知棠站在一旁看得直皱眉, 直觉告诉她圣皇和她女儿的相处方式有问题,可具体哪里有问题一时间却说不上来。 “小五打小就黏孤,让顾卿看笑话了。” 叶晚鹰一开口,顾知棠只得赶紧回神。 她拱手垂头,连声道无妨。 当今天子就这样被叶昕搂着脖子熊抱在怀里,叶晚鹰没再挣脱,而是无言地瞥了眼身边的女官。 女官察觉到圣皇的视线,立刻拿出圣旨:“顾元帅接旨——” 顾知棠又跪下了。 女官一字字照着圣旨上念,声音洪亮,几乎全是对顾元帅一家的赏赐,珠宝玉器,绸缎华服成箱一溜儿送进顾府,又让顾知棠继承了顾母金吾大将军的军职。 听到最后一句,顾知棠情不自禁红了眼眶。 “臣接旨。” 圣皇笑了笑,缓声道:“这是你应得的。” 她的音色华丽又低沉,威严中适时带了几分慈爱,“以前孤怕你接不了你母亲的位置,这才想找一个文职给你,也不枉你母亲立下的汗马功劳。可此番出征,你向孤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你丝毫不逊色于你的母亲,所以这是你应得的。” 顾知棠久久不语,最后郑重地跪下去,挺直的傲骨终于弯下去,额头贴在地上,给她行了个大礼。 “臣,谢主隆恩——” 等到顾知棠退出侧殿,叶昕又开始闹了:“母皇,那儿臣呢,儿臣也要奖赏。” “儿臣听您的,找机会揍了陈鸣和江晟一身伤,没休养个一年半载她们是没法上朝的。还趁上战场时背刺了副将元山年一枪,伪装成她是死于匈奴之手……儿臣的功劳也不小。” 叶晚鹰笑得温和,任由叶昕抱着,语气里满是宠溺:“只要你听话,母皇就高兴。母皇高兴的话,就最疼小五。” “只要你听话,不论你要什么,母皇都给你。” 叶昕知道原主肯定会顺着叶晚鹰的话,像舔.狗一样地说:“女儿想要母皇永远的爱。” 但她想了想,回忆起书中太女叶依澜派人毒.杀原主的剧情,又想起太女爱极了南家的嫡子,费尽心思与南家定了婚约,好不容易才让对方成了自己的未婚夫郎,计上心来。 叶昕勾了勾唇:“母皇,儿臣孤身十八年,夜里被衾衾寒凉......不如您可怜可怜儿臣,给儿臣指个夫郎吧。” 叶晚鹰一怔,没想到叶昕会提这个要求。但她稍一思索,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好。你说,想要谁家的小公子,孤都将他指给你。” 叶昕装出为难的样子:“若是小公子不同意呢?” 叶晚鹰笑得温存,她嗓音压得极低,像是低声安抚叶昕,又像是十面埋伏,暗藏杀机:“这么不懂事的小公子,孤帮小五杀了他。” “若是小公子的未婚女郎不同意呢?” “孤也帮小五,杀了她。” 叶昕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的语气甚至比原主更张狂,一字字道,“既是如此,南家嫡子南羽白,儿臣势在必得。” 3、第 3 章 如愿得到当今天子的承诺后,叶昕又坐上特赐的御辇,任由八个臂粗身壮的女侍稳稳抬着,大摇大摆地前往长乐宫面见雅贵君。 见御辇如亲见圣皇,叶昕坐姿懒散,垂眸看着一路上匆匆而过的大臣和侍从对她躬身行礼。 她身边一位手执拂尘的年轻女官稳步跟上前行的轿辇,笑着和叶昕说话:“臣恭贺五殿下。这朝野上下能乘坐御辇的资格,圣皇只给了您独一份。便是连太女殿下也没有这份殊荣。” 叶昕浑身上下跟没骨头似的斜倚在座上,颇有几分百无聊赖:“是吗?” 女官见她肯搭话,整个人越发恭敬和热情:“那是当然。” 叶昕像是因为她这句过分肯定的回答而来了点兴致,忽然开口道:“那你说说,本殿比之太女如何?” 女官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叶昕会问出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一时间结结巴巴:“臣、臣觉得……” 叶昕斜睨她一眼,嘴角仍是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眼中却不带半分笑意:“说。” 熟知原主性格的人就会知道,这是原主心情不好、想要折磨人泄愤的征兆。 女官是跟在许静文身边做事的,对原主的性子不可能不熟悉。 仅仅是为了保住此刻的性命,她也必须公然说出些好听话来讨好叶昕这个杀.神。 她大脑转的飞快,“臣觉得……在七位皇子皇女中,陛下最疼爱您。” “倒是有点小聪明。”叶昕轻笑了一声。 要是换成原主,原主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可惜了,她不是真的五殿下。真正的五殿下,早在出征时被一坛毒酒送上了西天。 那是原主随军出征的第十日。那晚王监军盛情邀约,说是从京城带了点好酒,特意请原主前去帐中品尝。原主身为一个酒鬼果真乐颠颠地去了。 殊不知王家是太女一派,而监军王荔正是王家不知名旁支为换取主家亲睐而献出的棋子。 根据书中剧情,王荔将原主毒死后就自.杀了,献出王荔的那门旁支则是被主家当作替罪羊送到圣皇面前,圣皇怒及,将其满门抄斩。数年后,太女不知为何也得到了圣皇像对待原主一样的疼爱。再过数年,太女如愿登基,不仅娶了心上人南羽白为后,还坐拥后宫佳丽三千。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真可谓一生圆满。 毫无疑问,太女叶依澜和南羽白就是全文的男女主。 而作为全文诸多反派之一的五殿下叶昕,死亡就是她命定的结局。 想到这里,叶昕难得感慨:不愧是女主,轻易就得到了原主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圣皇对原主的疼爱,就像是训狗时给的那颗甜枣。但相比之下大.棒给的更多,甚至将原主作为人的那根脊梁骨都打折了,最后造出了一个残忍暴戾的疯子。 而圣皇对太女的疼爱,想必才是真正的母爱。 ——那毕竟是愿意将那个最高的位子拱手相让的爱意啊。 见叶昕夸她聪明后就不再说话,女官偷瞄了这个疯子好几眼,发现疯子手拄着下巴,嘴角依旧保持微微上扬的状态,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正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眼角余光就瞧见疯子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忽的掀起眼皮看着前方,语气挪揄,“小女官,本殿问的是本殿比太女好还是太女比本殿好,哪里问你母皇的事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她声调温和,话语间像是在说待会要吃什么茶点一样平常,手中却凭空多了一把匕首,刀身不长,稍向上翘起的银白刀尖锋利,“答错了,本殿就送你去见阎王。” 女官后背一下子冷汗直流,连带着额头也冒出了绵密的汗珠。 她伸手用袖口匆匆擦了一把,生死关头由不得她耍小聪明,“臣觉得、您比太女殿下厉害。” 叶昕不语,匕首开始在叶昕指间翻飞,如蝴蝶振翅般灵动。 “......臣发誓,臣说的句句属实!论武,太女不及您;论文,太女不及宁家女。”此番话今日公然这么一说,明日便会传得人人皆知,从此自己便也算是站队了,女官眼一闭心一横,既然要站那就要站稳,当墙头草才最容易没命。 帝位争夺自古以来便是神仙斗法,各显神通。 而神仙斗法,凡人遭殃。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女官眼一闭心一横,仰头冲叶昕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即便笑容有些难看,在叶昕看来也算勇气可嘉:“臣觉得,太女的位子该由您来坐。” 顺着叶昕的视线,女官看到了不远处那顶停在左前方、让叶昕先行的轿辇。 小女官看清对方是谁的时候,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心跳骤停。 即将擦身而过,和轿辇上坐着的人对视的一瞬间,叶昕抬手示意身下的御辇停下。 她勾起一个挑衅的笑,声调缓缓,“原来是太女殿下。” 又故意不轻不重的啧了一声,“怎么躲在角落偷听人说话,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叶依澜面色低沉得像是要滴水,一看便是将刚才的对话都听进去了。 她视线犹如凌厉刀锋,若能化成实体,怕是要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女官和眼前这个同母异父的亲妹妹一寸寸刮皮削肉。 叶依澜不接话,反而道:“五妹好福气,竟然得了母皇亲赐的御辇。” “还行,”叶昕不置可否,想起南羽白,低笑道:“实不相瞒,本殿日后的福气会更好。” ——那个据说容色倾城、冠绝京都的小公子,有谁会不感兴趣呢? 叶依澜磨了磨后槽牙,英挺俊美的眉目此刻尽染阴霾。 她既是太女也是长女,不论倚仗哪个身份,她都有资格对叶昕摆脸色:“五妹休要狂妄自大。能活着从塞北回来已是你最大的福气;至于母皇对你的赏赐……母皇对我们七个子女都是疼爱之极,更疼爱谁,不疼爱谁,都是无稽之谈。” “五妹若是因此生出什么不轨之心,便是我这个做大姐的没教导好你,”她一字字道,“到时别怪我替母皇给你一番教训。” 叶昕气死人不偿命:“太女也就只会扯虎皮做大旗了。想弄.死本殿就直说,怎么还要搬出母皇来压本殿?” 两方的侍从眼观鼻鼻观心,都垂着头一动不动,恨不得自废双耳双目,听不见也看不见,否则不是被太女和五殿下灭口,就是被当今天子灭口。 皇家的事就算再不光鲜,也由不得他们随便乱嚼舌根。 叶依澜面上不动如山,实则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叶昕说她扯虎皮做大旗不无道理。 事实如此,除了当今天子,再也没人有权力惩治叶昕。她不能,凤后不能,太后不能。 叶依澜强压住心中的滔天怒火,就又听见叶昕对她道:“本殿忘了,其实你还是有那么点弄死本殿的本事在的。只不过不能在这皇宫之中,只能在塞北之时吧。” 叶依澜闻言眼神愈发锐利,如刀似箭直直射.向叶昕,却见叶昕还是那副散漫的调笑模样,一手把玩着系在腰间的莹绿玉佩,一手撑额头,“怎么,本殿说错了什么吗?” “五妹没有证据,休要胡言乱语。” 叶依澜冷声道,“定是有人心思不正,在五妹身边说些什么混账话,想挑拨我们姐妹之间的感情,甚至引你我兵戈相向,”她眸光一闪,垂眼看向那个站在叶昕身侧、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女官,“方才本殿还听见她在挑唆你对本殿下手,要夺了母皇亲封本殿的太女之位。” 叶依澜低喝一声:“来人,给本殿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女官拿下,当场处死,以儆效尤。” 既不能亲自惩治叶昕,她便来一招敲山震虎,看谁的脸被打的更肿些。 女官顿时抖如糠筛,但她能感受到头顶叶昕盯着自己的那道强烈视线,让她想跪下求饶的膝盖都僵住了。 直觉告诉她,要是她跪了,叶昕就能废了她。 女官只能强撑着,竭力使自己站直身体,哪怕叶依澜的侍卫已经抽刀向自己走来。 4、第 4 章 叶昕大约能认得这个女官。 在原主记忆中,这个女官叫杨依淮,常跟在许静文身边做事。 杨依淮能从那么多人里脱颖而出,得到许静文的青睐,除了她人够机灵、手脚伶俐,其中不乏有原主的手笔。 只因杨依淮常常跟在原主身边拍马屁,就如同今日一般,总能把原主哄得高高兴兴。手段很普通,可谁让原主就吃这一套呢。 原主索性每回进宫就叫杨依淮伺候她,没看见人的时候还特意问许静文人去哪了。久而久之,为了卖原主一个面子,许静文便将杨依淮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了。 在叶昕看来,杨依淮既然得了原主的恩,就要懂得知恩图报。 如果连起码的忠诚都做不到,那她也不必冒险在叶晚鹰的眼皮底下保住杨依淮的命。 叶晚鹰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她很早就发现原主和杨依淮频繁联系,想对杨依淮下手很久了。 任何一个掌权者都不会允许自己身边出现不够忠诚的仆从。 “五殿下……我、我……” 杨依淮笑得比哭还难看。 叶昕手中翻飞的匕首一顿,饶有兴致地望向她,看猴戏似的:“嗯?” 侍卫从后背抽出大刀,大步往杨依淮和叶昕的方向走来,可叶昕看也不看一眼,只是眼中不带什么情绪地垂眼看着杨依淮。 不过短短几秒,生死之际,杨依淮福至心灵。 就在侍卫距自己不过半步距离、大刀高举过头顶朝自己劈砍过来的瞬间,她抬眼看向依旧无动于衷的叶昕,迅速说道:“五殿下,臣没有挑唆您和太女的关系,没有说混账话。” 雪亮刀锋距离她头顶不过半寸之时,杨依淮闭上眼睛,高声喊道:“因为臣说的全部是事实!太女之位您当之无愧!” 话音刚落,耳边猛然响起兵器相接的凛冽声响。清脆的“叮”的一声倏然近距离地钻入耳膜,杨依淮竟被震得微微耳鸣。 迎面而来的刀风瞬间止住。 紧接着就是兵器接连落地的声音。 预想中的人头落地没有发生。杨依淮抬起控制不住颤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狂跳的心脏落回肚子里,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睁开眼,就看见侍卫握着失去大半刀身的刀柄站在自己面前不知所措,而大刀的刀身和一把匕首恰好落在自己脚边。 ——五殿下竟是射.出一把匕首截下了半空中侍卫的大刀! 杨依淮对叶昕的实力生出了敬畏之心。 她赶紧露出一个标准的笑脸,仰头正想对叶昕说几句恭维的话,就看见叶昕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刀,指尖一动,小刀随即破空飞了出去,直直射向叶依澜。 “叶昕,你敢?!”叶依澜怒不可遏,本就难看的脸色又多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恐。 她知道只靠自己绝对避不开这一刀,她的武功本就没有叶昕这个没脑子的厉害。 幸好身旁有一个侍卫迅速侧身挡在她身前,生生替她扛下这一刀。 血肉被匕首一点点扎穿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觉得牙酸。 叶昕却跟狼狗似的舔了舔牙齿,慵懒地眯起眼睛:“有何不敢,你动手前有跟我说一声吗?” 她慢悠悠道,“这叫礼、尚、往、来。” “你!”叶依澜恨声道,“等我将你和这女官谋夺太女之位的事告诉母皇,看你怎么办!” “尽管去,”叶昕轻笑了一声,又意味深长地看向叶依澜,“本殿也不是头一回针对你了,不如你猜猜,她会怎么说?” 叶依澜神情发狞, 叶昕的声音跟记忆中叶晚鹰的声音逐渐重叠,一字不差:“小五就这性子,被孤宠坏了,不必跟她一般见识。” 叶依澜只觉得怒火中烧。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叶晚鹰只会把叶昕的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说是自己宠坏了叶昕才导致的,又紧接一句“不必一般见识”,将关于叶昕的所有问题都轻拿轻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在叶晚鹰看来,叶昕的一切行为都是在开玩笑,哪怕是谋夺太女之位这种杀.头大罪,也不过是姐妹间在争风吃醋而已。 叶昕知道叶依澜想不通为何会这样。 因为对方万万想不到,叶晚鹰是十几年如一日、亲手将原主这个亲生女儿当疯犬来调.教的,早就被教疯了,除了叶晚鹰的疼爱,别的什么都不稀罕。 堂堂东凰五殿下,不过是当今天子手中最锋利称手的一把刀。 除了天子潜移默化日复一日教她的杀.人伎俩以外,别的她什么都不会。 叶依澜不是个轻易动怒的人,她从小学的便是帝王之术,知道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也一直做的很好。 但她总是能被叶昕逼得破功。 这回更是变本加厉。 “来人!”胸腔压不住的怒火几乎要吞没她所有理智,叶依澜大手一挥,四个侍卫瞬间在她轿辇前集合。 叶昕见状上半身微微挺直前倾,似乎终于要认真对待这场由她主动挑起的闹剧。 她高坐在御辇上,看叶依澜疯的好像比自己更厉害,好整以暇:“不知太女想做什么?” 叶依澜死死瞪着满眼戏谑的叶昕,“五皇妹谋杀本太女未遂,罪无可赦,即刻将她绑了,送去大理寺受审!” 大理寺啊…… 真是个愚蠢的好主意。叶昕勾了勾唇。 暂且不提进了大理寺的刑犯非死即残,那位大理寺卿可是太女麾下的人。 要是她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料想叶依澜是叶晚鹰爱到愿意将皇位拱手相让的大女儿,她要是受罚,估计叶依澜也不会被怎么样。 ——可惜了,这个主意愚蠢就愚蠢在,她是不会进去的。 四个侍卫闻声齐刷刷拔出大刀,刀尖一齐对准了叶昕的方向。 叶昕脸上的戏谑消失不见,身体前倾的姿态显得攻击性十足,刚刚漫不经心的懒散情绪倏然一收,浑身气势凛然,“大胆!” 她声线骤然变冷,“见御辇如亲见圣皇。拿刀对着杨女官和本殿也就算了,本殿不与你们计较。如今尔等竟敢拿刀对准当今天子,是想造反吗?!” 侍卫愣着定在原地,一时间连拿刀的姿势都有点不稳。 叶依澜一时气昏了头,忘了对方还乘着御辇。 她赶紧示意侍卫把刀放下、嚣张不过三秒,她咬紧了后槽牙,怒斥叶昕,“你少污蔑本太女!我是要抓你这个谋杀太女的犯人,对母皇绝无任何不敬之意!” “哦?”叶昕挑衅道,“谁知道你的刀对准的究竟是我还是母皇?” 她一句句皆是诛心之论:“到了太女这个位子,应该也没什么升官发财的空间了……不,其实还是有的......再高一点,就是天子之位了吧?” 叶依澜当场暴怒。 咔嚓一声,她没控制住,一个用力将轿辇扶手给生生掰折,“叶昕你别欺人太甚!!”这顶谋.反的帽子,谁也戴不起! 而问题在于,叶晚鹰生性多疑,此时又正值盛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就算没有任何证据,只要这番话让叶晚鹰听到了,她势必不会好过! “谁欺人太甚,你心里不清楚吗?”叶昕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就躺在一个大坑之中,身上盖满黄色沙土,而王荔正拿着铁锹吭哧吭哧不停挖土填坑。 那一瞬间她就知道,她跟叶依澜之间只有不死不休这一个选项。 叶依澜是真的有点急了,她示意四个侍卫将杨依淮和叶昕围起来,只是这回没敢拔刀,而是赤手空拳地摆出战斗姿态。 叶昕扫视她们一眼,重新放任自己倚在辇座上,“太女殿下有何指教?” 一群虾兵蟹将,她单手就能解决掉。 叶依澜抿唇不语。 她无话可说,只是不敢放叶昕离开。 叶昕调笑道:“难道你想在这里跟我一起待到地老天荒吗?” 叶依澜唇角绷直。她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路过的女官和小侍都不敢久留,他们低头匆匆跑过这条宽敞的宫道,什么也没敢看,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但嘴长在活人身上。 只怕再过一会儿,整个宫里就都知道太女和五殿下在这里闹事了。 - 正当叶昕准备出手,坐实自己“争宠”的理由、再灭一把叶依澜威风的时候,一道动听的男音从身后传来。 “住手!” 另一顶装了绯色纱帘,更为小巧的轿辇轻轻落地。 从声音里就可以听出对方是匆匆赶过来的,气息很是不稳,身子似乎也不是很好。 男人从月白广袖里探出一只细瘦的手腕,手心轻抚自己心口,他小口地喘气,但不等匀住呼吸,便踩着小碎步急急走向叶昕。 听见声音,叶昕心中不受控制微微一动,侧头和男人对视了一眼。只这一瞬间,便看清了对方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关心和焦急。 杨依淮和侍卫都跪下行礼:“见过雅贵君。” 到底是长辈,连叶依澜也不得不下了轿辇,弯腰向雅贵君行礼。 沈言见叶昕没什么表情地高坐在轿辇上,和自己对视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清丽秀雅的面容浮现一抹散不开的哀愁。 沈言知道他的女儿从小和他不亲近,成年后更是迫不及待出宫开府。 他本该习惯的,可还是每每都被叶昕冷淡的模样刺痛心房,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将他刺得鲜血淋漓。 ——这是他十月怀胎、生死关头拼死也要生下的女儿,是流着他身上的血的骨肉至亲啊。 一同赶来的许静文无声地给沈言递上了擦泪的帕子,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担忧,“贵君注意身体,太医说您切忌大喜大悲,要好生静养。” 实则她心里暗暗叫苦,一路上听到的传言只让她恨不得把杨依淮给抓回去痛打几十大板。 要不是圣皇叫她给雅贵君送去一只西凌国进贡的彩色珐琅瓷雎翠玉瓶,她都不知道杨依淮这么能惹祸! 知道太女和五殿下不对付,这人居然还敢在一旁煽风点火。 要是太女跟五殿下闹得厉害,不管是谁伤着,杨依淮跟她——她们这些做下人的通通没好果子吃! 沈言接过帕子摁了摁有点湿润的眼角,强忍住眼泪,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袅袅婷婷地走到叶昕坐的轿辇前面。摇身一变,从一个多愁善感的小男子变成一个傲气十足的雅贵君。 他刚刚可是亲眼看见叶依澜这个混.账东西要欺负叶昕,身为人父,他绝不容忍有任何人欺负他的亲生女儿。 “太女殿下,陛下曾经说过你们姐妹之间要互相照顾,万不可生出嫌隙,做出姐妹反目的混账事,却叫亲者痛仇者快......尤其是您,作为大姐,更要修身克己,给您的妹妹弟弟们做好榜样。这些话您都忘了吗?”沈言的声音柔软,带着江南男子独有的风情,话语间却又带着多年身居高位的骄傲和尊贵。 叶依澜站的笔直,不敢不应:“儿臣没忘。”这是她母皇的男人,也是她的长辈。若是她表面功夫做得不足,只怕来日朝野要传出太女不孝、德不配位的风言风语来。 她那么多的姐妹,太多人想跟她争那个位子了。 沈言从随身小侍手中接过精巧的圆面小扇,轻轻摇着给自己扇风。他冷哼一声,“好一声没忘,本君看您是忘了个彻底。” 沈言讥讽道:“莫非方才是本君看错了?莫非是您手下那些侍卫主动围在五殿下周围的?” 叶依澜抿了抿唇:“儿臣与五妹只是闹了点小矛盾,贵君不必小题大做。” 沈言不接她的话,动听的轻侬软音却字字夹枪带棒:“身为太女,您好大的威风,竟敢公然欺负您自己的亲妹妹,按本君看来,您不仅将太傅教的那些“姐妹恭亲、打虎亲姐妹”的大道理忘了个干净,而且还叫路过的女臣和小侍看了我们皇家的笑话。从前本君一直以为您是个有大本事的、知进退守礼法的大女子,可今日之事......只能说明,身为太女,您简直德不配位!” “对了,还请太女念在“孝悌为先”的份上,原谅我这个做父君的心直口快,若是您觉得冒犯,本君在这里给您说声抱歉,还望太女高抬贵手,别让您的侍卫也把本君包围起来!” 5、第 5 章 德不配位。 德不配位! 叶依澜气得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沈言跟叶昕果真是一脉相承,都长了一张叫人恨不得撕烂的嘴。知道她最在乎的就是太女这个位置,张口就戳她的死穴! 叶依澜懒得再跟这对狗皮膏药似的父女耍嘴皮功夫。 再这样下去,事情没解决,她还要平白站在这里受辱,当真窝火! 这世上除了南羽白,她不想跟任何一个男子纠缠不休,更何况对方还是她名义上的长辈。 方才沈言不接她那番“闹小矛盾”的言论,礼尚往来,她也可以不接沈言的话。 “我知贵君爱女心切,一时心急才会如此不分轻重地攻讦本殿,但本殿大度,不与贵君计较,”叶依澜几句话便轻飘飘地将沈言略过。 沈言莫名被戴上一个攻讦太女的帽子,闻言气得还想再骂, 可叶依澜不给他机会,一双眼只冷冷盯着叶昕这个罪魁祸首,开门见山地同叶昕谈判。 “五妹,承认吧,你我方才不过是姐妹之间在开玩笑罢了。否则,“你谋夺太女之位”、“我肖想那把椅子”,这种暴/论流传出去,只会让母皇同时忌惮我们两个。鹬蚌相争,得利的只会是其他人。” 弄死叶昕可以日后再议,当务之急是防止这些流言被叶晚鹰听到。叶依澜不想此刻羽翼未丰就被叶晚鹰忌惮。 叶昕不置可否。 但她还是懒洋洋拉长了腔调,“我觉得我应该比你好一点。” 叶依澜气得胸膛狠狠起伏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作为条件交换,我可以不杀杨依淮。” 叶昕眉梢轻挑。 这虽是她想提的要求之一,但她还是觉得这买卖不划算。 可还没张口,叶依澜又追加条件:“另外,我不再计较雅贵君对我的冒犯。今日之事,本殿就当无事发生,今后也绝不会因任何事报复雅贵君。” 雅贵君从没听见有人敢公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气得狠狠跺脚,漂亮的食指发着抖,直直指向叶依澜:“竖子尔敢?!” 叶昕却知道,叶依澜她真的敢。 雅贵君在原主死后愈发病重,叶依澜特地派人去他床前详细描述原主是怎么死的,以及死后如何被草草埋在萋萋野林之中,逼得他呕血而亡。 听见这个条件,叶昕面色不变,依然姿态放松地倚坐在轿辇上。 她沉吟半晌,却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叶依澜确实是个聪明人。 叶昕嗓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成交。” 这一局,她不能让叶依澜引起叶晚鹰的忌惮,确实有点亏了。 叶依澜也点了点头,冷声道:“那就有劳五妹下辇。” “说什么有劳,跟许静文一样虚伪。”看着叶依澜额角再一次暴起的青筋,叶昕愉悦地发出一声轻笑,她双掌贴着扶手,掌心猛然往扶手上用劲一拍,霎时整个人腾空而起,衣摆无风自扬,身手利落地下了轿辇。 她牵起沈言的手,转身就准备离开,另一只手招呼杨依淮和许静文跟上,不容置喙道:“父君,陪儿臣走走。” 沈言满腔愤怒一下子消失不见,怔怔地跟在叶昕身后。他从来不敢幻想有一天跟能自己的女儿这样亲近,哪怕叶昕的语气几乎称得上是一种命令,他仍急急忙忙地应下:“好、好,父君都听你的。” 所有负责抬轿辇的小侍都后知后觉。 见叶昕带着人走出来一段距离,在宫墙拐角处不见,纷纷惊愕地抬起头。 为了防止皇家糗事传出去,五殿下和太女殿下竟是要……要把他们全杀了?! - 身后下跪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多时便消失了。 叶昕知道叶依澜斩草必除根,给她抬轿子的、给雅贵君抬轿子的小侍,甚至是给叶依澜抬轿子的几个亲信,叶依澜一个都不会留。 至于那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卫,今日之后也定会消失不见。 沈言方才被叶昕一句父君叫的晕晕乎乎,什么也没想就跟着她走,结果走着走着,就被叶昕带到了长乐宫门口。 沈言:“……”他甚至没机会主动跟她说句话。 宫内给花草浇水的小侍见到沈言和叶昕,连忙上前行礼:“见过贵君,见过五殿下。” 叶昕放开了沈言的手。 她双手负在身后,长身而立,身上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清冷贵气,“扶贵君进去吧。” 小侍低头应是,上前便要搀扶沈言。 见叶昕这副态度,沈言抿唇不言。他知道她此刻已经不愿同他亲近了。 可那声父君,他已经十几年没听到了。方才她喊他的那一声,就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让他不敢忘,也不想忘。 看着叶昕转身要走的身影,沈言没忍住,还是轻轻叫住了她:“昕儿。” “……”叶昕只觉得有些头疼,她真的不是很想跟原主的亲爹有什么牵扯,今日让叶依澜承诺不再对付沈言,已经超出她的计划之外。 强忍住扶额的冲动,她保持背对沈言的姿态,淡淡“嗯”了一声。 “你……”沈言担忧地看着她,“你以后不要轻易再造杀戮好吗?你这样和叶依澜斗,是斗不过她的。” 见叶昕不说话,他有点着急,俨然是一个为孩子操碎了心的慈父,“我说的是真的。今日被她杀死的这些人,明日传出去,便全是你杀的,与她叶依澜半点干系也没有。朝臣都默认你是个残/暴的疯子,就算叶依澜不刻意引导舆论,她们也会认为是你做的。” 叶昕道:“然后呢?” “然后你母皇必定觉得你更疯了,她不会喜爱这样的女儿的。”沈言急忙道,“你不是一直很想让你母皇喜爱你吗,所以你以后能不能不要……” 叶昕侧头看了沈言一眼,她唇角轻轻扬起,“你担心我,何必用母皇做借口,直说便是。” 沈言愣了愣,下一秒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他几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是,是,我担心你……我只是以为你永远不会在意父君的关心……” 未经叶昕的允许,沈言还是不敢靠近她,怕惹她不快,但他就像一个被鼓励的孩童一般,勇敢地对叶昕剖心:“我怕你被太女算计,怕你背负残/暴的骂名,到时被人借机清算,你就没有活路了。” “我知道。”叶昕说。 “你、你知道?!”迎着沈言震惊的脸色,叶昕轻轻笑了笑,“可这正是母皇所希望的,我总该让她满意,不是吗?” 见她满手杀戮,见她死不瞑目。 见她疯癫胜狗、蠢钝如猪,才会让她风风光光地活着。 而今日,不过是再一场考验罢了。 - 杨依淮半路便被许静文带回去了。 将人带进屋后,许静文本想骂她蓄意挑拨两位皇女之间的矛盾,可想起方才叶昕的警告,她只能吞下那几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训斥。 许静文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看不出来,你竟是攀上了五殿下这根高枝。” 叶昕也没警告她不准将今日的事说给圣皇听,只是告诉她人要懂得明哲保身,没必要为了当今而选择得罪两位皇女。明日怎么传,她便怎么讲给叶晚鹰听就好。 可明日会怎么传?许静文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外乎是五皇女和太女又起争吵,失手将几个小侍弄死诸如此类的言论。 至于最重要的那句“肖想皇位”,便是死也不能提了。 杨依淮连忙扶着许静文坐下,恭恭敬敬替她倒茶,解释道,“许中监快别拿我说笑了。我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已,如果我不顺着五殿下的心意,五殿下就不愿保我,届时我就会成为五殿下和太女斗争的牺牲品了。” 许静文道:“纵然如此,你也不该让太女和五殿下闹得如此难看,幸好雅贵君喜静,那条路素日没什么人来往,只要杀了那批小侍,就传不出去什么风言风语。若是这等糗事让那些去侧殿议事的大臣看到,圣上发怒,只怕你我都要人头落地。” “许中监说得是。”杨依淮表面一脸懊悔,实则在心里冷笑。 按许静文的意思,她死了也就死了,烂命一条,让太女杀了也无妨,只要五殿下和太女闹不起来就好。 许静文有圣皇护着,谁也不敢伤她,她自然站当今圣皇一派。 可她杨依淮又能依靠谁? 谁不想活? 更何况杨依淮知道,跟着许静文,她一辈子都爬不到中监这个位置,当今圣皇只会信任许静文,永远不会看到她。而她作为许静文的帮手,名利皆无份,平时还要替许静文背锅。 三个月前许静文不小心踩伤了凤后养的狸花猫,凤后大怒,许静文便说是她踩的,不由分说就将她拉下去打了二十大板。 虽说后来许静文给了她十两纹银做补偿,可区区十两,还不够她的看病买药钱! 这种苦这种痛,她又要找谁说去? 如今决心跟了五殿下,许静文不仅不敢凶她了,单看今日五殿下的表现,说不准日后她还能跟着五殿下飞黄腾达! 不过生死,这一局,赌便赌了。 在这宫里,有人活的生不如死,也有人死的悄无声息,而她杨依淮,绝不要过这样的人生! “……背叛圣皇,是要付出代价的。” “……圣皇正值壮年,英明果敢,而五皇女性格特立独行,依我看,你还需慎重考虑。” 耳边不断传来许静文暗藏威胁的安抚话语。 杨依淮心中嗤笑:不将她拉下去乱棍打死,不敢对她放狠话,只敢对她这样阴阳怪气,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她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一片亮堂。 “许中监说得对。” 当然是对的。 可那是你许静文的圣皇,不是我杨依淮的圣皇。 6、第 6 章 回自己的府邸后,叶昕拉着从前那几个跟她一起闹事的狐朋狗友喝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大酒。 没去上朝,自然也没听到那些大臣对她的抨击有多激烈,但叶昕不在意。 因为叶晚鹰让杨依淮给她送酒来了。 叶昕本来就很喜欢品酒,尤其是好酒,叶晚鹰送她的全是陈年佳酿,不喝白不喝。 叶昕穿着一身皇家贵女特制的宽袖华服,绯红长袍上的繁复丝线交织出金色龙纹,龙蟒热烈盘绕在肩,在散落的长发间若隐若现,一指宽的金镶玉石腰封勾勒出她劲瘦腰身,她站在九曲回廊上,早春的日光映出她高挑的身影,杨依淮微微弯着腰候在她身侧,连影子也如影随形,紧紧跟在叶昕身后。 “五殿下放心,陛下没对您生出芥蒂之心,只是明面上拗不过那群老臣,不得已才罚您禁足一个月。” 杨依淮看着怀里各抱偌大一坛酒的一群小侍陆陆续续穿过九曲回廊,穿过鳞次栉比的雅致庭院来到花园里,笑道:“这些好酒,都是陛下特意吩咐我给您送来的,整整一车呢,可见陛下对您的疼爱。所以臣觉得,这几天您不必忧心,尽管在府里好好休息,痛痛快快地与诸位女郎喝上一场,醉她个三四天。等您一觉醒来,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叶昕双手负在身后,看向花园里酩酊大醉的几个女人,于柳影花阴之间,衣衫不整、七歪八扭地倒在石桌上,空酒坛滚了一地。 她神色淡淡,除了身上有几分凛香的酒味,不显半分醉态,“你是说像她们这样吗?” “……”杨依淮看得心头微哽。 ——她依稀记得叶昕从前的酒量也没这么好啊,怎么这回连江太傅家的那个酒鬼女儿都给放倒了? “行了,”叶昕道,“以后少跟我说这些废话,我没那么废物,动不动就忧心。”她瞥了一眼杨依淮,“叶晚鹰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才是你该做的事。” 叶晚鹰绕过许静文,直接吩咐杨依淮来给她送酒,无非是卖她几分面子,算是默许她在那些被叶依澜弄死的小侍里保下杨依淮的举动。 ——只要她的性格越疯,她和叶依澜之间的关系越差,叶晚鹰就会越高兴,自然也会对她越好。 “是,”杨依淮心中一紧,迅速跪下磕了个头,“臣不该妄猜您的心思,臣知罪。” 叶昕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那几个在她府邸里头醉成一滩烂泥的女郎,摆手示意身边的小侍将人带去厢房休息。 “你去跟叶晚鹰回话,就说我知晓她的良苦用心,一切全凭她主意行事,”顿了顿,她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微不可查地用舌尖抵了下唇齿,像是一只野兽,想起了她的猎物,“还有,告诉她,我的婚事也该公诸于众了。” 杨依淮跪在地上,头抵着地,没让叶昕看见她震惊的神色。 ——叶昕才回京几天,怎么就凭空多了一门婚事? 这事不论怎么看都很不对劲。 但她还是绷紧了声音,沉声应道:“是。” - 入夜。 晚风寒凉,月明星稀。 叶昕一个飞身上了高高的院墙,回头看了一眼府里府外正夜间巡逻的一队侍卫,一个个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佯装没看见她。 她满意地轻笑一声,往南家的府邸方向飞去。 南家如今的家主南收帆,堂堂工部主事,正是南羽白的母亲。 然而根据手下交给她的资料来看,南羽帆的出身着实不太好看。 南家三代经商,家境尚可,但放在京城还是不够看。南收帆其母南明是个精明的商人,为了在京城站稳脚跟,叫南收帆去追求官家儿郎。 按理说,南收帆不过是个普通商人之女,连富商的皮毛都够不着,官家人绝对看不上她。奈何她姿容不错,长相在众女子中算是中等偏上,正当年少,又读过几年诗书,在穿着打扮上费点心思捯饬捯饬,还真有几分书生的斯文模样,刻意走几步路、作几个揖,再随口念几句情诗,轻易就能将闺中的无知儿郎们迷得茶饭不思。 南羽白的父亲莫里正是其中之一。 本来莫里也不傻,一个人再怎么装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何况南收帆也就那点子文采,翻来覆去就只会念那几句诗,露陷是迟早的事。 可惜的是,莫里跑得太迟。 从常年走南闯北的母亲南明手中拿到罕见的西域迷/药,南收帆趁着一次佳节相约的机会,来了一招生米煮熟饭。 男子贞洁尤为重要,私通本就是大罪,罔论莫里当时还是一个闺中未婚男子,竟敢瞒着母父跟一个女子幽会,除了哀求南收帆娶了他,就只剩沉塘一条死路。 男子败坏名节,坏的不止自身的名声,还有整个家族的名声,从此莫家都要因他背上污名,莫家所有年轻男儿都会被贴上不守贞洁、私德败坏的标签,此生难以嫁人。 若偷情一事败露,南收帆也要遭受牢狱之灾,但商人之子何惧这等影响?等服刑期满,母女俩换个地方经商,谁也不会知道她从前做过什么腌臜事。 这等事,总归是男人吃亏更多。 事后莫里几乎哭干了眼泪,他悔恨莫及,却于事无补,最终还是下嫁了南家,成了南收帆的夫郎。而南收帆也在莫家的帮助下考取了功名,成功跻身京城官圈。 虽说官小,但放到地方,那也是个要被捧着供着的主儿。 更何况莫里生前还替她生了个漂亮又争气的儿子,有本事勾住当今太女的心。凭借太女的势力,南收帆竟是一路扶摇直上,坐上了工部主事的位子,连莫家都要反过来讨好她。 按理说,南羽白既是南家嫡子,又是太女的心上人,他的人生应该比大多数男子都要幸福顺遂。 可从一些细节来看,叶昕却觉得可能事实并非如此。 毕竟莫里还没死的时候,南收帆就从外头抬进了两个侧室,而侧室邱巧灵的长子的年纪竟与南羽白的年纪相差不到半岁。 两个侧室进府的那一年,莫里溘然长逝。 南家的府邸离皇宫远了些,但远远俯瞰时,在这片郊区,整个南府占地面积很大,高门大墙外是通明的烛火,琉璃瓦的重檐屋顶,朱漆门,富丽堂皇的七进院落,规格远高于南家如今所拥的官职,足可见叶依澜为了讨好南收帆尽了多大的努力。 叶昕不再思索南家的旧事。 不过几息的时间,她脚尖轻点过南家屋顶,悄无声息地躲过南家的巡逻侍卫,径直入了后院。 想到自己素未蒙面又即将过门的夫郎,叶昕唇角微扬。 ——白天的时候,她就开始想见他了。 7、第 7 章 “柳哥儿,我冤枉啊,我绝对没有偷璃公子的金镯……” “住嘴!”忽的有道男儿独有的尖锐声音,如针芒般划破了静寂夜幕,也引起了叶昕的注意。 “偷了东西的贼人上公堂都会说自己冤枉,你说没有就没有,世上还要王法做什么?!” 叶昕眼角一瞥,发现南家后院西南角处的烛火亮得异常,像是聚了一批人在那,人头乌泱泱的攒动,吵闹得很。 看上去破败不堪的角落,该是堆放杂物的地方,人却来了不少。 尤其是刚才那男儿家故意捏着嗓子说的话,灯影下那气势凌人的模样,看起来像是有人犯了事。 “柳哥儿,我真的没有……我今日一直在房间里照顾白公子,连吃食都是别人送来的,从未去过翠湘居,更别说偷璃公子的金镯……我、我连镯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啊……” “哭什么哭,小贱蹄子!净像你主子一样,哭哭啼啼装模作样地勾引女人,不知羞耻!” “我家公子没有!是太女她……啊!” “啪”的一声,是一个极标准又清脆的巴掌。 叶昕整个人藏在繁茂的枝叶里,好整以暇地看着树下那个叫柳哥儿的小侍气势汹汹地将另一个小侍扇倒在地。 “明明是南羽白不守夫道,还敢污蔑太女,果真是烂主子配刁奴。” “萍哥儿,该不会连偷我家公子金镯这事都是南羽白教你的吧?” 青柳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青萍却不敢还嘴。打狗看主人,他跟了一个不受宠爱的主子,就注定要挨人欺辱。 他只能捂着自己高肿起来的脸,艰难地准备从地上爬起来。 可还未等他站好,下一秒便被身侧两个力气大的伙夫粗.暴地用棍打倒在地。 他疼得大叫了一声,随即呜呜哭了起来。 青柳不依不饶地追问:“说,此事是不是南羽白指使你做的?” 叶昕眸光一暗,看样子,南羽白的日子过得比她猜想的还要差。 赶早不如赶巧,她本想看看南家今夜有什么热闹,等人散了再在此处随便抓个人,问问南羽白在哪,谁知这个长了棵老树的破落地方就是南羽白的住处。 没想到今日赶上了一出栽赃陷害的戏码。 青萍一把鼻涕一把泪,满脸崩溃,“不……真的不是……” 青柳登时叫道:“给我打!” 青萍连忙哭道:“柳哥儿,好哥哥,不要!” 青柳伸手制止了即将落下的棍子,他捋着着自己涂了发油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得意地笑了笑,暗示得更加明显,“说,是不是南羽白指使你做的?” 青萍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两股颤颤, 他快要禁不住这般拷打,张嘴就要应“是”。 叶昕指尖一动,迅速射出一颗石子,点了青萍的哑穴。 太女婚期在即,南府便发生了金镯丢失的事,此事定然是有心人设计。 青萍要是认了罪,伙夫再将其杖杀,死无对证,南羽白就真要蒙冤了。 见青萍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青柳果然急了,恶狠狠道:“快说啊,你快说是!” 青萍无声地发出“啊啊啊”的气音,摇头痛哭。 “你哑巴了?!”青柳捏紧了自己的发尾,急得上前踩住青萍的手指,“你再不说,我就踩烂你的手!” 青萍惊恐地看着他,“呜呜啊啊”摇着头。 青柳焦急又愤怒地踩了他一下,看他疼得龇牙咧嘴,却真的叫不出声才作罢。 青柳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他灵光一闪,赶紧道:“萍哥儿,如果是南羽白指使你偷的镯子,你就点点头。” “只要你供出南羽白这个主谋,你就不会有事。” “我保证。” 叶昕闻言眉梢轻挑。 她指尖又翻出一颗石子,准备把青萍的昏穴也点了。 可还没等她出手,房间里传出了一声稍显急促的娓娓颤音, “外头吵吵嚷嚷,扰我休养是何居心?” 男子声调偏高却不尖锐,急切音色愈显娇柔。声音清脆似落盘珠玉,又婉转如黄莺细语,竟是比京中戏子那把好嗓子还要悦耳灵动几分, “不管何事,都等我病好了再说,否则别怪我禀告母亲大人,叫她治你们的罪。” 青柳面色一白。 南收帆还指望卖子求荣,若是得知今日的事,一定会打杀他的。 但其中一个持棍的伙夫看了他一眼,警告道,“柳哥儿别忘了,邱侍君和璃公子还等着你回话呢。” 青柳实在没招,只能硬着头皮冲里屋喊道:“白公子恕罪。可您手底下的人偷了璃公子的金镯,那是舒女君赠给璃公子的生辰礼物,价值贵重,我也是奉命行事,公子见谅。”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随即传出慢吞吞的脚步朝门口挪动的声响。 声音很轻,但叶昕耳尖,听到声响后灵活的手指一顿,指尖的石子意外地滚落她掌心。 意识到自己为对方分心了,她迅速将掌心翻覆、收紧,粗粝的不规则表面划过掌纹,而后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 但她无暇顾及,只饶有兴致地盯着男儿家的院子门前瞧。 烛火幢幢,灯影摇晃,门边先是搭上一只纤纤玉手,五指如削葱根,指根处又倚上一抹纤细的身姿。他裙带轻缓,细步纤纤,身形如清竹般坚.挺漂亮,腰肢则被一根带子紧紧勾勒出来,看上去柔软极了,勾人得不可思议。 灯下看美人,更美三分,因少年带了点病气,额头汗涔涔的,睫毛洇湿,唇瓣也潮湿朱红。 他模样生的极俊秀,肤色洁白光滑,却因为生病,脸颊,耳朵,脖颈,手背都染上红晕,巴掌大的小脸红扑扑,更为诱人,叶昕看得手心发痒,直想捏捏他脸颊软肉。 她想,手感一定很舒服。 “劳烦柳哥儿禀告邱侍君和母亲大人,青萍这几日一直在房间里照顾我,从未出过门,更没偷羽璃的东西。” 南羽白莫名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但他前些天得了风寒,至今依然发热头昏,已经无力分心去找寻那道目光的主人。 如今他只希望邱巧灵还忌惮他母亲几分,这几日别再来找他麻烦,“如若不信,等我病好了,我会亲自向邱侍君和母亲大人解释清楚。” 青柳知道南羽白叫他一声柳哥儿已是给了他莫大的面子,可他要如何向邱巧灵和南羽璃复命? “但是萍哥儿刚刚说是你指使他偷……” 南羽白闻言整个人僵了一瞬, 瞳孔骤然放大的模样在叶昕看来也可爱得紧,跟炸毛的猫咪一样,他扒在门框边儿的手指不自觉抓紧,本是粉色的指尖泛着点白。 南羽白看着趴在地上,侧脸肿的很高,浑身蹭满泥土的青萍,“你……认了吗?” 青萍低着头,不敢看南羽白,泪水哗啦啦地流。但他还是轻微地摇了摇头。 南羽白嘴唇动了动,想点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 他看向青柳,又问了一遍,“青萍他认了吗?” 这回轮到青柳僵住了:“差一点。”他急忙补充道,“但是我看他的嘴型,他刚刚想说“是”,却不知为什么忽然发不出声音了。” “那就是没认,”南羽白嗓音轻柔,“劳烦柳哥儿先回吧。” 青柳忽然又道:“不如这样,我先将萍哥儿带回去向邱侍君交差,等查明真相我再将萍哥儿交还给您。这样您也可以先休息,我就不在这里打扰您了。白公子,怎么样?” 南羽白却深感绝望, 还生着病的身子轻轻晃了晃,整个人差点向后倒去。 ——将青萍带到邱巧灵那儿严刑拷打,到时再将人打杀,跟刚才在他院子里打杀青萍有什么区别? 青柳也并非是胆大之人,区区一个小侍,若非邱巧灵逼他,他又怎会绞尽脑汁地要带走青萍。 南羽白长而卷的睫毛如蝶翅般剧烈颤抖,美得令人心惊;他抓着门框的手指越发泛白,身子晃了晃,也像是将死的残蝶,裙摆脆弱地起舞,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在地。 他闭了闭眼,认命一般道:“柳哥儿,麻烦你告诉邱侍君,我生来福薄,从未想过嫁给太女殿下,也从未喜欢过太女殿下。若是可以解除婚约,我求之不得。只求……只求邱侍君留我一条性命。” “若是可以……我只想长伴父君墓前,终生不嫁。” 看着伙夫径直将青萍押走,青柳悻悻应下,“我一定会的,谢谢白公子愿意配合我。” 他看了南羽白一眼,小心翼翼提醒道,“但是公子,您心里觉得……可能性大吗?” 南羽白紧闭的双眼睁开,眼角如同染了胭脂般鲜红,如同开到荼蘼的红牡丹,沾着眼角一点水光,艳丽逼人。 他沉默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走去。 不多时,这处残破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 叶昕从繁茂的枝叶中飞身而下,悄无声息地踱步到房门前。 一门之隔,她听到了南羽白低低的啜泣声,像小猫似的,呜呜哼哼的,又带着闷闷的声音,像是埋在被窝里哭泣。 渐渐地,好像不哭了,又变成了难受的哼哼声。 叶昕想起南羽白似乎还没病愈。 她径自推开房门,缓步走了进去,干净的裙尾染上点点灰尘。 房间里的陈设不算陈旧,却远远达不到南府嫡子应有的水准。邱巧灵该是克扣了南羽白不少好东西。 经过木桌的时候叶昕端起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拇指上的玉扳指轻碰上烛台,发出轻轻“叮——”的一声。 春寒料峭,尤其是生病的人,想来更加怕冷。 绕过地上早已熄灭的一盆炭火,她来到南羽白的床前。一手掀开床帘,一手拿着灯烛。 烛火映照下,美人紧闭双眼,皱着眉,连睡也睡不安稳,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被子也忘了盖。 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小可怜。 叶昕将床帘挂好一侧,灯烛放在床头的小凳子上,这才撩开衣袍坐到了床边。 她不会看病,但看着南羽白红扑扑的脸,也知道不对劲。 叶昕伸出手想探一探南羽白额头的温度。 可当她的手背刚碰上额头时,南羽白忽然醒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南羽白急促地呼吸了两下,“你......” 迎着对方水润润的眼睛,叶昕保持着探身弯腰的姿势,连手也没收回去,声音却刻意放轻了些:“你的额头很烫。” 带着凉意的玉扳指贴在发热的肌肤,南羽白后知后觉,舒服地轻哼了一声。 叶昕叹了口气,“怎么病的这么严重啊,小家伙。” 8、第 8 章 南羽白神情呆怔,甚至算得上是傻兮兮地、征愣地看着叶昕。 他混沌疼痛的脑袋短暂地忘了男女有别的大忌,暖色的烛火下,叶昕恍若天神的俊美面容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要病死了,所以见到了要带他走的天神。 尽管这个天神,她神色冷淡,眼角狭长唇瓣淡薄,看上去有些清冷凌厉,俯视他时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罩在她的阴影里,威压感极重,他却来不及害怕,才本能地惊讶地瞪大眼睛,从额头上传来的凉意便驱散了他所有混乱情绪,舒服得他控制不住放松了自己。 耳边是关心他的话语,语气又轻又缓,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被关心的滋味。 也许...... 他眼底水雾弥漫,晕乎乎地想,也许神就是这样威严的吧。 * 看着南羽白傻兮兮地盯着自己瞧的模样,没有看见陌生人时该有的半分惊恐, 叶昕没有收回手,指骨还贴着他侧脸,动作极轻地帮他将额头被汗水浸湿的乱发顺到鬓边耳后,嗓音轻缓:“烧傻了?今日吃药没有?” 南羽白想说没有,抿紧的薄唇刚松了点,却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哽咽。 他忽的鼻尖一抽,不知是羞了还是难受了,泪珠也一颗接一颗从眼角滚落。泪水断断续续滴落到了叶昕手上,滚烫的触感让她替他整理鬓发的动作一顿,“呜……” 似乎是真哭狠了,他说话犯含糊,倒也没忘了回应她, “没、没药吃……他们、不给我抓药……” 叶昕眼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看着少年烧得通红的脸颊、那双努力聚焦盯着她瞧的黑亮眼珠,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南羽白—— 生病会让一个人变得如此脆弱不堪吗。 “没药吃就哭的这么伤心?”她拭去少年眼角的泪水,却将对方眼角揉得更靡红了,“就这么喜欢吃苦?” 少年小幅度地摇脑袋,“想活……所以想吃药……” “谁不让你活?”叶昕敏锐地抓住少年那么难过的缘由。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南羽白哭的更惨了,“所有人……父君、母亲大人、邱侍君、南羽璃、青柳、青萍……还有你……” 听少年提及生父莫里,叶昕心里刚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可没等她往下问,就被少年接下去的惊天言论扰断了思绪。 “我?”叶昕眉梢一挑,“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只想过把人娶进门,又何曾想过要他死? 矮凳上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丝光亮。 整个房间彻底暗下来,两人的面庞也快速隐入黑暗里。 少年被吓得浑身一抖,他本就烧得稀里糊涂,见状越发信了鬼神之说:“你、你不就是要来把我带走的吗?” 叶昕:“……” 她本来没这个打算,但听南羽白这么一说,带他走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人都病成这样了,肯定是要看病吃药的。南府如今的当家人却故意克扣他的吃穿用度跟药材,长期在这个地方待着,病怎么可能会好。 叶昕是个说做就做的人。 她俯下身,手臂穿过南羽白细长的天鹅颈,大手一揽,直接将人从床上揽入怀中。 软玉温香骤然入怀,少年被这么一晃,本就一坨浆糊的小脑袋给摇得更匀了,整个人越发瘫软地贴着她,眉眼也温顺地耷拉着,看上去极其乖顺。 叶昕此刻没有什么旖旎心思,只觉得怀里的人又小又轻,一阵风就能把人给吹跑似的。 “对,我要带你走。” 少年浑身一僵,又软下去,只委屈巴巴地从喉底挤出一声,“嗯”。 叶昕这回是真好奇了,她又一次问道:“知道我是谁吗?” ——说她不让他活,说她要带走他,却又乖乖跟她走,不喊也不叫。 小家伙真烧坏脑子了? “不知道。”少年回答得小声又果断。 但他又委屈地继续嗫嚅,“不知道你是鬼是神,是要带我去地狱还是去天上……” 叶昕征愣片刻,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促狭的笑音。 敢情是把她当做勾魂的黑白无常了。 难怪他说她不让他活了。 “小家伙。我非鬼神。” 叶昕抱着丝毫不反抗的南羽白走出房间,脚尖一点便飞身隐进了夜色之中。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我是你未来的……妻主。” * 南羽白久违地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哪怕是在梦里,他也被无尽的痛意和绝望包裹着,难以挣脱。 自打他懂事开始,生父莫里从未给过他好脸色。正是孩童亲近母父、牙牙学语的年纪,莫里只让身边的奶爹抱他吃奶、带他上课,连睡觉也是在小隔间跟奶爹一起睡,如果不是奶爹告诉他莫里是自己的亲爹爹,他只觉得那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五六岁的年纪,他给莫里端茶,莫里沉默地将茶打翻,任由滚烫的茶水泼在他手上,平静地看他大哭不止;他苦练绣艺给莫里做小香包,莫里当着他的面将香包扔进湖里;日日下了课去给莫里问安,也只能得到莫里身边的小侍一句“主君在礼佛,小公子且回院吧”。 他六岁生辰那日,常年不归家的母亲大人专门来到他独居的院子里,送了他好看的新衣服和首饰,他高兴地带着奶爹跑去找莫里,想跟亲爹爹一同过生辰,没想到莫里歇斯底里地将他拉进一间拉满窗帘的阴暗的佛堂里,对他又打又骂,面目狰狞地问他怎么不去死、为什么要到他肚子里来。 小羽白被吓坏了,又被打疼了,哇哇大哭,本能地想跑,莫里见状拿起桌上的贡品扔他,还拿烛台疯狂地追打他。 烛台又硬又带着烫人的烛火,小羽白根本跑不过莫里,门也被莫里锁了,他无处可跑,最后只能爬进端放佛像的桌子下。莫里不敢砸佛像,力气不够大,也挪不开桌子,又钻不进桌底,只能愤怒地拿东西不断地砸桌子,发出砰砰声响。桌子被砸一下,他的身体就跟着颤抖一下,莫里喊他出去,他根本不敢出去。 他哭着喊莫里爹爹,哀求他别打他,莫里却更歇斯底里地尖叫,命令他闭嘴,不准喊他爹爹。 后来他才知道,自打成婚后,莫里便不允许南收帆踏进他院子里一步。 他是莫里人生中最耻辱的印记,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孽种。 等长大了些,莫里病逝。南收帆甚至没回家参加葬礼,几天后带来了邱巧灵跟南羽璃,笑眯眯地让他喊邱巧灵爹爹。 邱巧灵进府后,由于南明的反对,还是没能成为正室,只能当个侍君,但家中大小事宜渐渐被他抓在手里。虽无正室的名,但也掌了正室的权。 邱巧灵本来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他不争不抢,邱巧灵也懒得对付他。 一切的问题源于他十三岁那年,参加了太女的选夫宴。 他永远也忘不了被太女堵在宴会角落,被掐住腰,对方充满惊艳和占有欲的目光,惊恐地听见她说她要他的样子。 从此,邱巧灵恨不得生啖他肉活剥他骨,三不五时就要对付他。 碍于太女和南收帆,邱巧灵面上不敢做的太过火,暗地里却是阴招频出。 这一次,他还要他背上偷镯子的罪名,恨不得将他同青萍一起打杀了才好…… 南羽白猛地惊醒,瞪大双眼大口大口地呼吸,濒死的感觉再度袭来,心脏咚咚直跳,耳边鼓噪得发疼。 跟三年前被南羽璃推下水的感觉一模一样。 看着头顶浅色的帐帘,他不受控制地落下泪,神游的思绪混乱回笼,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处人间还是地狱。 9、第 9 章 “醒了?”玉泉击石般好听的声传入耳朵,南羽白连眼泪都来不及擦,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唰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转头望去,一个容颜昳丽的女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不远处的圆桌边,一手翻书卷,一手轻点桌沿,眼也不抬,像是看到什么精彩之处,半分目光也不舍得移开。 南羽白后知后觉地发现,窗外已是日光明媚。 他怔怔地看着女人,意识到昨晚自己病的有多糊涂,也意识到自己竟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闯进闺房,还被对方碰了身子,甚至被带到了一个陌生地方。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这是哪里,她是谁,他自己又为什么没死,她对他又有什么企图? 可眼前最严重的问题是,身为男儿家,他......他清白不保了! 察觉坐在床上的人久久不应声,叶昕眼也不抬,继续道:“做噩梦了?你刚刚的呼吸怎么那么乱。” “后半夜才退烧,早饭也还没吃,起床还能这么迅猛,看来睡了一觉,你身体恢复的不错。” “饿了就直说。我吩咐下人送些好消化的吃食过来。” ...... 床上的人还是没吭声。 叶昕终于舍得抬眼。 抬头望去,南羽白正抓着被子,整个人瑟缩在床脚,下唇咬紧,眼里还包着泪,满脸害怕地看着她。 叶昕:“......”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 南羽白:“呜。” 叶昕好笑地问他,“你觉得我是鬼还是神,觉得我还想弄死你?” 南羽白摇了摇头,呜呜地说:“你是人。” 还行。 人已经清醒了。 她差点以为昨晚小家伙要真没了。 叶昕:“那你哭什么?”这人眼泪怎么这么多,从她昨天见到他开始,他就持续不断地在哭。 小孩子都知道哭累了要休息一下,干嚎几声装样子就行,他却哭得真真切切,半点不掺水,人还挺实诚。 “你,”南羽白颤巍巍地控诉,“你碰了我身子,我不干净了。” 叶昕随意点着桌沿的指尖一顿,另一只手则将书册缓缓合拢,放置在腿上。她今日换了一身靛青色长袍,坐姿笔挺,长发半束,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搭在蓝色的书册封面,忽略从骨子里透出的那股矜贵气息,还真装出了几分书生模样:“亏你是个官家公子,怎么出口便污蔑好人。” 她心思一动,开口就给自己胡诌了一个身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连眼皮也不带眨一下的,“我一介进京赶考的读书人,自幼熟读圣贤书,为人光明磊落,一向行的正坐得直,至今尚未娶夫生子,洁身自好。公子,我知你们男子的名誉和清白很重要,可我是要考取功名的人,更是十里八乡人人夸赞的好女子,我的名誉也不容闪失。” 叶昕的表情太过真诚肃然,义正言辞的气势竟把床上的少年唬得愣愣磕磕,连眼泪都止住了。 “那你、你一个读书人,怎么会做出闯我闺房,将我掳走的事情?这分明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还行。 清醒后比昨晚聪明多了。 叶昕想也不想,张口就来:“昨夜我正巧路过南府后门,便看到一个小侍急匆匆从后门跑出来,侧脸红肿、衣衫凌乱,看见我的时候一下子拦住我,还给我下跪,说他名叫青萍,他家公子叫南羽白,所住院落在府中西南角。现在两人遭歹人陷害,歹人要把他捉走,剩下他家公子重病在床,求我救救他家公子,说完就一瘸一拐地跑了,紧接着他身后就有一拨人追他而去。 我见他着实可怜,条理清晰,不像是说假话,又恰好自小略有习武,这才冒着风险将你救了出来。” 南羽白听着听着终于慢慢把抓着被子的手松开了,害怕的神色渐渐退去。 叶昕说的话粗略地听起来有几分道理,却经不起细究。但叶昕趁胜追击,根本给南羽白深究的机会,“你昨晚的脸色很白,病的很重,那个逃掉的小侍看起来也很可怜。你跟那个青萍究竟经历了什么?” 南羽白眼底浮现一丝哀伤:“我......” 先让他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勾起他不好的回忆,好让他没空去深究她方才的一番话。 紧接着,不等对方回应,叶昕开始卖惨——少年有多惨,她也跟着受累,她就更惨,“对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抓着我的手不让我走,嘴里一直说着求我救你,我根本挣脱不开。见你实在可怜,于心不忍,又受那小侍所托,我只能冒着被巡逻的人发现的风险——轻则挨打重则见官,将你救了出来。” “将你救出来后,我身上银钱不多,无法带你住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接着叶昕开始说真话,免得没良心的小东西真的不知道她为他做了什么。 “只能将你带到我暂住的地方。” 确实是她名下的另一套房产,位于京郊,她很少过来。 “连夜给你请了大夫,身上仅剩的银钱也全给你买了药。” 身上几乎不带钱,全靠记账,日后由管家还账。 “大夫说你没及时看病,估摸着最少已经发烧三天了,昨晚烧得最厉害也最危险,要有人守着。我便守了你一夜,用沾水的帕巾帮你擦脸擦手退些热气。好容易等大夫将药熬好,又喂你喝了一碗药。我一夜没睡,终于见你今早退了烧,人也恢复了点精神。” 趁小东西昏睡的时候捏他肉肉的脸颊,捏了很多次。 软软的,手感很好。 “方才我还问你吃不吃早饭,还想着叫人帮你买点清淡易克化的吃食。枉我一番好心,一夜辛苦,到头来竟被你当作占你便宜的歹人。”眼瞧着南羽白表情越来越愧疚,又悔又急的模样,故意叹了口气,“小公子,我可真是好心没好报啊。” 男儿家脸皮薄,她不能也不舍得指责他,这样不仅会把人吓跑,少年除了愧疚还会产生害怕的情绪。索性只说她自己如何如何惨又如何难过,以退为进,少年只会更愧疚。 甚至连男女之妨的谨慎和害怕都能对她减少些许。 南羽白果然一下子就慌了,“不是的,女君。对不起。” ——明明是他自己的问题。这是他的家事,生病更是他自己身子弱的问题,因为一阵倒春寒自己就病倒了。 他慌手慌脚地从床上下来,甚至顾不上衣衫不整就脚步踉跄地来到叶昕面前,“我不知道您为了我......” ——她却因自己遭受了无妄之灾,要冒着被邱巧灵的人发现的风险,冒着拐.带男子的重罪救他,还一夜没睡救他性命,他还......还恩将仇报,不仅没有半句感谢话语,还把她一番好心都踩在脚下,他猜忌她,还当着她的面说她坏话! “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他屈膝行了个大礼,端庄又大方,焦急的语气里带了些令人怜惜的乞求,意外反差的可爱,“身为大家公子,我竟好坏不分,我......我给您赔不是。” 小家伙长得真好看,不停变幻的小表情也很生动,像只受惊的天真的小兔子,却还敢眼巴巴凑上来让她逗他,虽是起了点玩心,到底有些于心不忍了。 但有些事要先说开,不然小东西日后想起就要纠结死了。 叶昕忍住不看他,垂下眼眸,“可我确实是抱了你,还将你抱进我家。我一个女子碰了你,让你感觉不适,确实不妥。抱歉。” “那是因为您要救我,您还花钱给我请大夫,”南羽白眼神真诚又懊悔,“如果不是您,我昨夜只怕熬不过去......” 他一时之间记不清楚昨晚到底是什么情况,不确定自己忘记了什么,又因为脑子发昏幻想了什么。 比如,他是否抓着她的手不放。 比如,他怎么会幻想她对他说,她是他妻主这样的浑话...... 今日眼见为实,女君分明是个正人君子。 “生死面前,纵然男子的清誉很重要,但您也没对我做什么,不是吗。”想起自己被眼前的女君抱在怀里的感觉,他耳朵不自觉泛红。 觉得羞涩,却又赶紧在心里唾弃自己,“您是为了救我,我都知道的。我、我没有觉得不适。” 反而......还很有安全感...... “那就好。” 小家伙的眼睛水汪汪的,说话也软声软气。她对他的情绪一览无余。 他太干净了。 叶昕实在不忍心了。语气里多了点难以察觉的柔和,“那,小公子是否愿意赏脸,同我一起吃早饭?” 南羽白闻言连忙点头:“好。” 为了照顾他,她到现在都没吃饭...... 而且,她是为了照顾自己的情绪吧?知道他饿了不会直说,男儿家抹不开脸面,就说是她要吃早饭,反倒请求他赏脸...... 哄人似的。 想到这里,南羽白脸色倏然红如桃李,整个人都莫名不自在起来。 * 叶昕吩咐两个小侍进屋帮南羽白梳洗,自己则是站在门前的小院子里等待。 虽说原主从前把这处地方当作练武场,将很多院落都推平了,造了一个空间极大的练武台,周边武器成排摆放,一应俱全,但也留了唯一这么一个小院子用来休憩,小侍、厨夫、女官,一个府邸该有的人和所需的东西,这里都有。 柴房就在不远处,几个小侍搬了木桶进屋,另外的小侍又接连提着几桶热水进去。 叶昕还专门叫管家上市买来男子的衣物和饰品,匆匆送进屋。 这处死寂的府邸,从昨夜开始,久违地热闹起来,充满了人气。 10、第 10 章 等南羽白梳洗完毕,叶昕才进了屋。 南羽白换了一身月白长裙,在拖曳的长裙裙角及袖口以银丝勾勒簇拥盛放的月季,身形瘦削,清隽干净。他温驯地坐在桌旁,坐姿优雅,头上盘了一个精致好看的灵蛇髻,满头珠翠却不显繁重,反而显得贵气。 见叶昕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紧张神色,下一秒便从容起身,朝叶昕行礼,举止不似其他男子扭捏作态,看上去落落大方,“女君。” 桌上已经摆了膳食,只不过全是清淡的口味。 虽是清淡,仅粥这一样:瘦肉青菜粥、红薯小米粥、三红粥、山药小米粥、二米绿豆粥、鱼片粥、蘑菇滑鸡粥......却足有十几种。除此之外,还有清蒸鲫鱼、四喜丸子、灵芝饼、芝麻烧饼、蒸卷、三鲜菌菇炖汤......竟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叶昕应了声:“嗯。” 随着叶昕落座,南羽白也跟着坐下。 他坐的板正,面上佯装镇定,手却在桌下看不见的地方揪紧了自己的袖子,“我手脚慢,让女君久等。” 叶昕从长袖里探出修长的手指,拿起他面前的瓷碗跟调羹,替他盛了半碗汤,又重新放到他面前,“无妨。” 南羽白悄悄松了口气,跟她轻声道了声谢,便端起碗小口啜饮起来。暖意入腹,让他病得几近虚弱的身体感到一阵熨帖。 还未等他吞咽完,便又听见叶昕慢悠悠道:“等你,多久都无妨。” “咳、咳......”南羽白匆忙把碗放下,用帕子轻掩着嘴,咳得双颊通红。 这话颇显轻浮。 可她确实是在门外耐心等他梳洗,还给他提供衣裳和束发的簪饰,让他得以体面地见人,他竟无法斥责她。 南羽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叶昕,却又忍不住抬眼偷看。 只见叶昕夹了个蒸卷,三两口吃完,又迅速喝了碗汤,她朝身后的小侍一抬手,小侍立马递给她巾帕擦拭嘴巴。 举止利落,他敏锐地察觉到,叶昕不像个读书人,反倒像个家境富裕的女郎。 她的行为举止并不算斯文,反而有点豪爽,使唤下人似乎很顺手。 而且,她给他买的衣裙的布料质量很好,很贴合肌肤;这顿早饭看似低调却鱼肉菜样样有,味道也异常鲜美;她所住的这处府邸面积不小,小侍众多...... ——她到底是京中谁家女郎? 思及此,南羽白跟着叶昕同时放下拭嘴的巾帕。他佯装镇定,唤了一声:“女君。” 叶昕闻声望向他,尾音上扬,自然又亲昵:“嗯?” “女君救了我一命,我感激不尽。还未请教恩人名字?” 叶昕多少能猜到小东西的想法。他的小表情太多,心思实在好猜。 她决定下一剂猛药。 叶昕顿了顿,轻笑一声:“小公子不必如此试探我,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我便是。”说完,她嘴角的笑意稍敛起,本就清冷的五官更显疏离,“如果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就当我从未救过你,等会吃完早饭,你若想离开,我绝不拦着。” 她说话的声音很慢,低沉悦耳,说出的话却诛心,南羽白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就当作我好心没好报。谁让我昨晚偏要一时心软救人呢?” “不是、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南羽白并不傻,可叶昕故技重施,再次提起救命之恩,不由得让他想起方才自己也质疑过她并非正人君子的事。 ——救命之恩,乃是天大的恩情,他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救命恩人生出警惕和隔阂之心? 而且此番情况,竟好像比早上还要糟糕。 女君看起来对他失望极了。 “女君,对不起,我......是我的错。”南羽白急得直接站起来,手足无措。他想说他只是想知道恩人名字,免得日后回忆起来不至于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可直觉告诉他,女君是个聪明人,他的小聪明好像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你若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问我。”叶昕见好就收,她此刻并不想放他走。她刻意引导,一字一顿道,“公子看上去便是个有文化有学识的大家公子,我相信,公子不会做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事情来,对吗?” “......嗯。” 南羽白被说得耳根都羞红了,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好让自己钻进去。 他甚至想要道歉后马上离开这个让他出糗的地方。 ——可女君刚刚就说了,若是当她从未救过他,等会吃完饭离去,她绝不拦着。 他要是此时离开,女君不仅不理解,反而坐实了他的“小人之心”。 叶昕又替他盛了一碗鸡丝粥,语气缓和了些,“好了。别傻站着了,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南羽白闻言如蒙大赦。他立刻坐下乖乖喝粥,连低垂的眉眼都透着股温顺。 叶昕看着他,唇角微扬,缓缓道:“我姓夜,单名一个昕。” “叶昕......” 叶是国姓! 南羽白忽的瞪大眼睛,嘴里含着一口粥,双颊鼓鼓,像只受惊的仓鼠似的,但他还是决定冷静下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解释。 他默默告诉自己,女君是个好人,他不该再质疑女君的。 南羽白的眼神太过真诚。 叶昕眸光微闪,“我姓夜,夜晚的夜。至于名字,和当今五皇女的名字一样。” 她想了想,又道:“进京赶考,家中贫寒,幸得五皇女赏识,成她入幕之宾。得知我无处栖身,她便借我这处落脚之地,下人全听我使唤。也供我好吃好喝。” 南羽白却越听越觉得恍惚。他觉得自己如同做梦一般。虽说这番解释足以打消他方才所有疑虑,但这个解释离谱得不行。 东凰朝五皇女叶昕,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胸无点墨,空有一身蛮力,最爱的事就是喝酒打架上青楼。偏偏当今圣皇最宠她,即便犯错了也不罚她。满京城的人没有不厌恶她的,但更多的是害怕。 “夜女君,你有听过一些关于五皇女的传闻吗?”南羽白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提示。 叶昕:“......” “初来乍到,并不知晓。” 南羽白赶紧提醒她,“五皇女不是什么好人,女君最好离她远点。” 叶昕罕见的沉默了一瞬。 她试图挣扎,“......我观她谈吐不凡,有爱才之心,出手大方,见我有几分才华,不忍见我流落街头,便将我招为幕客,供我吃住。此番恩德,我铭记于心。” 南羽白放下吃干净的碗,温暖的饱腹感让他对女君心生感激,他下定决心要拯救女君。 他看着叶昕,表情严肃又认真:“你被五皇女骗了!” 11、第 11 章 直到吃完早饭出了大门,叶昕的心情还是相当复杂。 她竟不知,自己在南羽白心里居然是这样混蛋的女人。 “江太府的小儿子江星元去如意斋买衣裳时,被路过的五皇女瞧见了,那时五皇女刚从青楼出来,喝得醉醺醺,瞧见江星元长得好看,张口便问他是不是新来的小倌、为何没在青楼里看见他,生生把人给气哭了。” “平安郡主赏湖游玩时偶遇另一条船上喝花酒的五皇女,被五皇女扛在肩上掳去花船陪酒,据说二人还有了肌肤之亲......后来平安郡主整整一年没出门,据说是没脸见人,自.杀.未.遂......” “还有京兆府牧之子、大都督之子、文林郎之子、校书郎之子......” 听南羽白讲完这桩桩件件,她合理怀疑,朝廷上下,所有官家的公子就没有一个她没祸害过的。 虽说她这形骸放浪的名声是叶晚鹰有意宣传的,故意抹黑她无才无德,坐不得太女之位,但原主属实不争气,见到男子就走不动道。 走不动道就走不动道吧,可原主又不懂情爱,脾气还不好,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没人敢跟她过分亲近,故而......迄今为止,她对男子做过最过分的事就是拉拉人家小手,亲亲对方小脸,或者搂一把小细腰,叫人给她斟个酒,以及数不清的浑话。 连床都没跟人上过。 玩了个寂寞。 叶昕无语凝咽。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抬手一招,房顶便飞下来一个带刀女侍。 湘云跪在她面前;“殿下。” 叶昕看着这个自己从边疆带回来的贴身暗卫,“那个叫青萍的,如何了?” “死了。” 不出所料。 叶昕问道:“被那个侧室邱巧灵连夜打杀了?” 女侍:“是。” “南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女侍垂着脑袋想了想,“南家乱了。邱巧灵将青萍打杀后,连夜到白公子的院子里拿人,结果发现白公子不在庭院,急忙去告知南收帆。今天南收帆早早入了宫,将白公子失踪之事告知了太女。” “太女该急坏了。”叶昕轻轻转动套在拇指上的玉扳指,她悠悠地道,“许静文来了吗?” 女侍道:“来了,就在府中,说是来给殿下送酒。周管事请她在正厅等候。” 该是给她递宫中的消息来了。 “回府。” 想起那群醉鬼朋友,醉了这么久,差不多要醒酒了。 她还需要这群人给她作证她哪都没去,老老实实在府中禁足呢。 * 南羽白吃完早饭,跟叶昕聊了一会五皇女的事,就听见她说有事要出门一趟,临出门前又面带笑意地请他在府中暂住一段时间养病。 南羽白怕耽搁她出门办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 可他总莫名觉得自己被套路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同意或不同意,只能目送她出门。 问题是母亲大人会不会发现他不在府中了,会不会报官,官府会不会把叶昕抓起来...... 南羽白甚至没意识到,他没考虑到自己夜不归家有损男子清誉的问题,反倒担忧起叶昕的安危了。 正当他为此发愁时,耳畔响起小侍的声音,“公子,大夫来给您复诊了,正在门外等候。” 南羽白回过神,转头看向小侍绿云,“复诊?” 绿云笑着说:“是的,女郎昨夜特意叫大夫今日再来给您看看,看您还有哪里不舒服。” 南羽白怔了怔,连忙道:“那快请大夫进来吧。” 说完,他想起自己最好不要被外人发现,又赶紧补充道:“帮我拿块面纱来,我......” 他要是被人告发,说他在叶昕家里,叶昕就要被官府抓走了! “......我身子弱,不能见风。” 绿云不疑有他,从梳妆台上取来一块素白面纱,“公子,这个款式和颜色可好?” “都可以。”随着另一个小侍红菱将大夫领进屋,南羽白背着人匆忙将面纱系好才转过身来。 来者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妇人,走路四平八稳,身后有个小少年提着药箱亦步亦趋,她见到南羽白便深深弯腰行礼,“老妇谢氏携孙子谢宝容见过公子。” 南羽白连忙请她起身。 “那老妇便先帮公子把脉。”谢蕴之走到他身边,示意谢宝容拿出垫手婉的软垫和一块薄纱,待到南羽白将手搁在软垫上,才仔细地隔着薄纱探他脉象。 南羽白本就有些紧张,抬眼便见妇人的眉头慢慢皱起,不免更加害怕,“大夫,我的病还没好吗?” 不等谢蕴之开口,身旁的谢宝容忽的呛声:“祖母还没帮你看完,你着什么急?” “住口!”一声厉喝,同时从老妇人和红菱里吐出来。 谢蕴之脸色大变,不等红菱说话,转身抬手便给了谢宝容一巴掌,同时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还不快给公子道歉!” 谢宝容从未见过谢蕴之如此愤怒的样子。 印象里从小到大祖母对他很是疼爱,一句重话也舍不得对他讲。他又震惊又害怕,嘴巴张张合合,捂着脸流下两行清泪。 小少年长得清秀,眼里透着惹人怜惜的泪光,他小声叫道:“祖母......” 谢蕴之却没像从前那样轻声细语地哄他,而是脸色更难看了,喝道:“还不快道歉!” 红菱面无表情地看着祖孙二人,冷声说:“我家女郎亲自请上门的人,由不得你个毛头小子不敬。来人,将谢宝容拉下去。” 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两个人高马大的女侍,伸手就去抓谢宝容。 谢宝容被谢蕴之眼疾手快地一把拽到身前。 谢蕴之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哀求道:“菱哥儿,您行行好,老妇就这么一个孙子......我不能失去他,是我教孙无方......” 红菱冷笑了一声:“放了他,那我要如何跟我家女郎交代?” 谢宝容已经被吓得愣在原地,六神无主,他看着在京郊受人敬重、接受乡民磕头谢恩的祖母,在这里却要向别人磕头,越发震惊和害怕。 他不过是像从前一样教训一下那些七嘴八舌的病人,让他们不要干扰祖母号脉而已,怎么会这样...... 愣神之间,谢宝容被谢蕴之拉着一同跪下。 她警告地看了谢宝容一眼,随即向南羽白哭着求饶:“公子,求您原谅我跟我孙子大不敬之罪。是我的错,我没教好他,叫他今日得罪了您和殿......和夜女君。求您原谅我们吧......” 愣住的不只有谢宝容,还有南羽白。 他不明白,自己不过是问了一句话,怎么眨眼间祖孙二人就给他下跪磕头了。 12、第 12 章 “我没怪你们。”南羽白从未受人跪拜,他只觉得惶恐。 可红菱的态度也让他为难,红菱是叶昕的人,他只是暂住在叶昕府中的外人,哪有替她做主的权利。 南羽白不敢起身去扶老妇人,又没法做主叫她们起来,话刚说完就住了嘴。一时之间,室内除了老妇人的苦苦哀求声和谢宝容的哭声,再没了其他声响。 绿云见状率先打破僵局,他轻快地叫了声:“公子。” 南羽白抬眼就瞧见他调皮地冲自己眨了眨眼睛,“公子心善,若想饶了她们,直说就好。我家女郎不会怪罪公子的。” 南羽白还有些纠结,绿云又继续宽慰他,“女郎让奴和红菱留下来照顾您,便是让我们二人听您的吩咐行事。”他娇俏地瞪了红菱一眼,“是吧,菱哥儿。” 红菱对绿云的行为很是无语。但他还是对南羽白毕恭毕敬地道:“但凭公子做主。” 南羽白松了一口气。 他让绿云把老妇人和长相清秀的小少年请到身边坐下,又亲自为两人倒了茶水。 红菱无声地命令两个伙夫退下。 “受惊了吧,”南羽白冲惊魂未定满脸泪水的谢宝容歉意地弯了弯眼睛,嗓音轻柔地安抚道,“要不要喝口茶,还是想吃糕点?” 谢宝容看上去似乎比他还小几岁,这让南羽白起了怜爱之心。 谢宝容觑了一眼表情冷酷的红菱,对方没再叫人抓他,他发现这里是由南羽白说了算,也不敢得罪南羽白,赶紧拿起茶喝了一口,本能地巴结道:“谢谢哥哥。” 谢蕴之千恩万谢,说了一堆感激的话,什么“公子貌美心善、菩萨心肠”,说着说着又忽然夸他性格好品性佳,夜女君的眼光果然很好云云,把南羽白一个深闺男子说得面红耳赤。 想起叶昕,南羽白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但他的心跳却忽的咚咚直跳,震得他胸腔酸软。他不敢细想。谢蕴之越说他就越羞得厉害,只好赶紧转移话题,“大夫,您还是先替我把脉吧。” 谢蕴之这才乐呵呵的搭上南羽白的手腕。 南羽白这回识趣地不再开腔,静静等待谢蕴之探他的脉象。 一旁的谢宝容却忽的开口喊他,“哥哥。” 南羽白羞意未褪,眉眼间还泛着盈盈秋水,即便脸覆面纱,依旧美得令人心惊。他闻声望向谢宝容,“何事?” 谢宝容不自觉捏紧了茶杯,眼底妒意一闪而逝,“哥哥长得那么好看,为什么还要戴面纱呢?” 他自认长相秀美,不输城里大多数官家公子。可仅比起南羽白露出的一双艳丽眉眼,却显得精致不足,寡淡有余了。 “你昨夜有看到我的脸?”南羽白心下一惊。 谢宝容摇了摇头:“没。”昨夜他陪同祖母谢蕴之过来给南羽白看病,但南羽白躺在床上,厚厚的帘帐层层叠叠地垂下,遮掩住了他。只从里头伸出一只手搭在床沿处,让祖母把脉诊断病情。 南羽白心中稍安,他笑了笑,好奇地说,“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好看?”他明明都没见过自己下半张脸。 谢宝容道:“因为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南羽白又道:“说不准面纱后面,我长得很丑呢?” 谢宝容脱口而出:“因为女君昨夜说你是个漂亮的小可怜。” 南羽白闻言睫毛轻颤,慌里慌张地移开了视线。他不自在地侧过脸去,弱弱地道,“......不要胡说。” 谢宝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昨夜的一幕。 俊美得如同谪仙的女君坐在床边,小侍就跪在她身旁端着水盆。她按照祖母的要求,一次又一次地将巾帕浸湿、拧干,探身进入帘帐替南羽白擦脸擦手,以图降温退烧。 昏黄的烛光影影幢幢,通透的白色帘帐上映出女君挽袖倾身的高挑身影,挺直的脊背如同参天大树般坚实可靠,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气息。 偶尔帘帐里传出男子痛苦的低吟,女君还会压低声音回应,轻柔得过分,深夜里莫名透着股缠绵的味道,叫谢宝容听得面红耳热,回家后一夜没睡,满心满眼都是女君的模样。 她的一举一动仿佛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天知道他听到女君要祖母再过来诊病有多高兴,他早早便起床梳妆打扮,期冀着今日还能见到她。 可是...... 看着南羽白慌张的羞涩模样,谢宝容觉得异常刺眼。 “公子年岁几何?” 南羽白轻轻“啊”了一声,不知道谢宝容为什么问他这个,但还是如实道:“我十八了。” 谢宝容眼神忽的一亮:“那我确实该唤你一声哥哥。”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看上去有些骄傲,“你比我大三岁。” 南羽白心里觉得有点不适,男子的年龄是大忌,尤其年龄大的一方更加不喜谈论这个话题。谢宝容只是问一问,他不计较,可对方怎么能明目张胆地说他年纪大? 这无疑带了几分攻击的意味。 男子不比女子,若是过了二十还未成家,便成了老男人,这辈子很可能嫁不出去了。 不等南羽白问话,谢蕴之叫了他一声,唤回了他心神。 南羽白听见她问道:“公子是否落水过?” 南羽白闻言瞳孔倏地睁大。 “有。” “何时?” “三年前,”南羽白艰难地回忆那段不愿回想的日子,简略地说:“我......我弟弟趁我不备将我推入湖里,我差点溺死。被小侍救起来后,昏迷发烧了一个月,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 “那便是了,”谢蕴之说,“您落水后身体很虚弱,且应当没有及时得到医治和调理,病体沉疴,时至今日再次发烧,就会病得比常人严重。加上你病后还是没有及时看病,才会如此危险。” 南羽白喃喃地重复说:“危险?” 谢蕴之点了点头,“幸亏昨晚女君守了您一夜,及时用沾湿的巾帕一遍遍帮您擦拭额头降温,且连夜喂您喝了两遍药,您今早才能醒过来。若不然,”她叹了口气,“您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时日无多,且会落下头疼心衰的毛病,此后要缠绵病榻,常饮苦药。此外,就算以补药吊命,最多也活不过十年。” 南羽白整个人晃了晃,他莫名感觉喉咙滞涩,喉结微微抖动,仿佛连头发丝也无力地跟肩膀一同垂下。 绿云连忙扶了一下南羽白,担忧地看着他:“公子,您没事吧。” 南羽白强忍住眼泪,白纱挡住了他惨白的脸色,他装的很好,轻颤的声音却出卖了他,“没事。” 他压住哭腔,“谢谢大夫,若非您连夜上门帮我诊治,我定然......”却再说不下去了。 谢蕴之连忙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实则心里叫苦不迭。 五殿下叫她,她哪敢不应。 她一把年纪了,夜里其实是不出诊的,身体受不住啊。 谢蕴之想到什么,又赶紧说,“对了,公子,您现在基本退烧了,已无大碍,只是身体亏空,虚不受补,还需慢慢调理,切不可吃人参鹿茸大补之物。” 南羽白点点头。 “还有......”谢蕴之靠近他,低声说,“公子此生很难孕育子嗣。” * 不敢去看南羽白的脸色,谢蕴之匆匆带谢宝容离开了。 男子若是不能生育,便是灭顶之灾,比死还难受千百倍。一个不能为妻家生育子嗣的男子,轻则被休弃重则被打杀。 可谢蕴之无心再管南羽白的事。 一路无话地将孙子带回家后,她让谢宝容在连接堂屋和大门的天井处等待,而后冷静地去柴房寻了根擀面杖。 谢宝容怔怔地看着谢蕴之拿着擀面杖朝自己走来。 他刚喊了一声“祖母”,下一秒就被谢蕴之一棍子重重打在小腿上。 “啊!”谢宝容痛得泪水当场就飙了出来。 他想问为什么,却从未见过神色如此凝重的谢蕴之,实在不敢讲话,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呜呜地先哭起来。 “你个混不吝的东西,”谢蕴之骂道:“你对女君动了心思是不是?!” “让你教训那些七嘴八舌的病人不要影响我号脉,那是在医馆病人很多的情况下,病人把我团团围住,让我分心了,影响我帮他们诊脉开药。刚才女君府中只有小公子一人,我给他看病,他问便问了,你故意呛他干什么?” “我......”谢宝容支支吾吾。 “还有,你问他好不好看,又问他年纪,拿他跟你自己作比较,你什么心思我这个当祖母的会猜不到吗?”谢蕴之怒道,“我警告你,那位女君不是你有资格肖想的,趁现在死了你那条心!” 谢宝容看着手拿擀面杖怒气冲冲的祖母,害怕的不行,可他想起叶昕,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不甘心,他咬紧下唇,委屈巴巴地望着谢蕴之,“祖母,为何肖想不得。那女君生的年轻好看,温柔又体贴,且她住着那样好的府邸,一看便是富家子女......她那样优秀,孙儿怎能不心悦于她?” 谢蕴之痛心疾首:“她非良人!” “那公子覆着面纱,他不一定有我生的好看;而且,我还比他年轻。而且,”迎着谢蕴之震怒惊怕的目光,谢宝容咬牙倔强道,“他不能生育!我、我可以,我可以给女君生一个大胖闺女,为女君延续香火!” 谢蕴之被谢宝容的话震得连连后退。她腿软地瘫坐到椅子上,手中的擀面杖掉落在地,失神地喃喃道:“不知羞耻,不知羞耻。” “疯了,宝容啊......你真是疯了......” 13、第 13 章 皇府正厅。 叶昕一个飞身落在厅前布置华丽的庭廊。 她依旧穿着那身靛青色衣袍,只是长发散落满肩,胸口衣襟不整,一侧的衣服滑落下去,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她微微眯着凤眼,像是醉了一样,一手拿着靛青发带,一手提着坛开了封的酒,跟许静文四目相对的瞬间,叶昕嘴边轻轻勾起一个笑,“许中监,有何贵干啊?” 她行为堪称放.荡,没有半分贵女的规矩,甚至跟青楼里那些男子的行为一模一样,奈何姿容极佳,守在正厅伺候的小侍都瞧得满脸通红,差点忘记跪下行礼。 许静文嘴角几不可闻地抽搐了两下。她亲眼看见叶昕在禁足期间从外面回来,这算怎么回事。 “五殿下,您这是......”许静文起身行礼,她恭敬地笑,“您这是在府中练武吗?” 练武嘛,刀剑无眼,练到兴头上,肯定就很容易飞出去了。 叶昕懒洋洋地歪在椅子里,“这个理由不错。” 许静文心中腹诽,知道这是在帮您开脱就行。然而她面上不显,甚至加深了笑意,“下官今日除了来送酒,还有一件喜事要告知五殿下。” “圣皇恩准了您和南家的婚事,今日便会去南家下旨。” 叶昕挥手示意小侍全部退下。她凤眸轻抬,眼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本殿和......南家?” 许静文心领神会,继续说:“正是。当年圣皇不满太女看上一介小官之子,当时下旨跟今日一样简单,旨上仅写了“太女和南家联姻”几个字,既无说清名字也无说清所赐位分,”反正这是圣皇的意思,她对叶昕说的再明白些也无妨,“您和太女的婚事会在同一天举办。” “只有一事,”许静文敛了笑,换上一副认真的神色,“圣皇让下官告知您——务必保密,直到......一切成了定局。” 叶昕垂下眸子,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她忽的轻笑出声:“母皇待我真好。” 这下,叶依澜会更加敌视她。她肯定会成为叶依澜最好的磨刀石。 “太女殿下的正君之位想必已经有人选了吧?”叶昕看着许静文,戏谑道,“不知母皇为太女挑了哪一位贵人之子?” 许静文惊诧于叶昕的机敏,她不知该不该说:“这......” 这事圣皇可没说能不能跟五殿下讲啊...... “母皇不满太女娶南家这种小门小户的公子,定然不会让这种公子当正君,”叶昕慢吞吞地解释给许静文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许静文讷讷道:“也是。”难道不是叶昕变聪明了,而是问题出在她身上?怪她话太多,才让五殿下抓住了把柄? “五殿下,”她连忙找补:“圣皇没有把配不上太女的人送给您的意思。是您先求圣皇赐婚,圣皇才勉为其难,冒着事情败露、被大臣参奏的骂名给您想了这招偷梁换柱。” 叶昕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淡声说:“本殿知晓她的心思。”说着,她忽然打了个弯,“所以,作为她最疼爱的女儿,我当然要为母分忧。母皇看上的是哪家的公子,告诉我,我绝对不会去祸害他、调戏他。” 她带着几分自嘲的戏谑,强调说:“我保证离他远远的。” 许静文:“......”该说不说,还真有几分道理。 虽说女子成婚后,心就该收了,可五殿下这个混不吝的模样,今早怕不是刚从青楼回来的。 换句话说,婚后还是一个样的概率极大。 许静文苦哈哈地上前替叶昕斟茶。别说是朝中大臣,就是到了君后、太后宫里,她都只有喝茶的份。 这辈子,她就伺候过圣皇和五殿下这两位了。 许静文边斟茶边说,“太女主君的人选是副将元山年的遗子,元玉书。” 叶昕沉默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是他啊......” 许静文几乎要怀疑她连元玉书都祸害过的时候,叶昕淡声补充说:“那我没碰过他。” 许静文:“......” 那您倒是早点说啊!吓死人了! 好容易从叶昕府里出来,许静文一路赶回宫中,到侧殿复命。 可还没进殿,就听见叶依澜在里头焦急的声音:“母皇,羽白半夜失踪,至今毫无消息,且根据南收帆南主事的回话,他可能还在生病。女儿实在怕他出事,您就让女儿在宫中禁军里调用一些人马吧!” “荒谬!一个毫无世家背景的小公子,竟值得你在侧殿跪求我这么久,还妄图调用禁军!”叶晚鹰从案几上抄起几本折子,转身就朝叶依澜头上砸,嗓音里夹杂压也压不住的怒火,“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也认清他南羽白的身份。” 天家私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许静文无声屏退门口站岗的宫人,安静地进入侧殿,绕过屏风,给叶晚鹰行礼。 “母皇,南羽白的身份就是女儿的夫郎,也是我的主君,女儿怎能不担心他。”叶依澜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身为太女,她很少凭着本心坚持去做任何事,更是很少向叶晚鹰乞求任何事。向来都是叶晚鹰叫她做什么、太傅教她该怎样做、大臣劝诫她做的哪里不足......她就去做去改。 “一周后就是女儿和他的大婚,若是羽白他出什么事,丢失的不仅仅是南家的颜面,还有皇家的颜面。”叶依澜苦苦劝说,“如今举国上下都在关注女儿的终身大事,紧要关头,女儿的大事不可出错啊,母皇!” 叶晚鹰目光锐利地俯视她,等她把话说完,冷声呵笑,嘴里只吐出了两个字:“借口。” “母皇......” “叶依澜,孤给你和南家赐过婚,此事不假,”叶晚鹰打断她的话,冷冷道,“可孤没说让他南羽白给你当主君。就算是真进了门,他充其量也就是个侍君,连个侧君的位分都够不着。” 叶依澜道:“可是女儿喜欢他......” “若真想升个侧君,他还必须为你诞下皇女,且必须是长女,这个侧君之位他才能坐的稳当,”叶晚鹰一字字道,“孤告诉你这些,就是想提醒你,秩序如此,等级如此,他南羽白这种人跃不得,你亦是如此。身为太女,你的喜恶不该表现的这么明显,更不该偏爱一个人或一件物品到如此地步。” 叶晚鹰甚至几乎算得上是明示,听得许静文后背泛起凉意,“一个男人根本不算什么,等你真有了本事,以后,你要多少就有多少。” 许静文莫名其妙想起叶昕那吊儿郎当歪在椅子上、眼神却叫人捉摸不透的样子,只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又好像没有不对劲。 但即便排除叶昕,皇女也还有那么多个...... 今日圣皇这句话要是传出去,真能掀起前朝后宫一阵大风浪来! 许静文安静地跪下,低首垂目地收拾被皇帝扔到地上的折子。 ——不论如何,她是圣皇的人,她没得选,也不能选。 叶依澜却没品出叶晚鹰的意思,她只觉得难过和不堪。 “母皇,从小到大,女儿都没求过您什么,可您的每个要求,女儿都会尽力去做好,”她闭上眼,朝叶晚鹰重重磕了一个头,保持这样近乎虔诚和臣服的姿势,一动不动,“我是第一次如此喜欢一个男子。是南羽白,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心动的感觉,也是他,让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有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拥有一个人的一面......” “母皇,就当他是我的执念吧,”叶依澜几乎哽咽,“他是女儿这辈子最喜欢的人。求母皇成全!” 叶晚鹰越听越是怒火中烧,“简直荒唐!”她失望又痛心地望着眼前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女儿,“冥顽不灵!谈什么喜欢不喜欢,身为太女,你以后怕是还会有无数个最喜欢的人,到时后院佳丽三千,你玩都玩不过来。” “现在就给孤滚出去!”叶晚鹰咬牙道,“回去你府中,不准去找南羽白,也不准你让人去找南羽白,禁足......直到大婚那天!” 叶依澜失魂落魄地起身,像个鬼魂一般荡了出去。 许静文将折子重新放回案几上,就听见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圣皇问话:“见到叶昕没有?” “见到了,”许静文赶紧回话,“那些在五殿下府中饮酒作乐的官家女君,还有奴,都能给五殿下作证,五殿下老实呆在府中禁足呢。” “老实?”叶晚鹰嗤笑一声,“南羽白恐怕就是她带走的。要是让禁军去搜,不到半日她就要露馅。” 许静文:“......奴还以为五殿下是去风月之地了。” “前脚才跟孤说,要孤操办她的婚姻大事,后脚就闯人家小公子的闺房,”叶晚鹰拍了拍自己脑袋,轻声骂道,“真是个任性妄为的混蛋。” 许静文见状连忙走到她身后,帮她揉揉额头,“那五殿下那边......可需要奴再上门一趟去劝告劝告?” “不必了,”叶晚鹰想了想,叹气说,“随她去吧。” 许静文应“是”。 只是,不知为何,她莫名觉得,相比起太女,五殿下竟活得舒服多了。 有人求而不得。 有人却所求皆所得。 14、第 14 章 五皇女刚定下的婚事,半日内满京城便传得沸沸扬扬。 令人称奇的是,五皇女从塞北回京不到半月,婚事竟如此之赶,一周后就要娶夫。 更令人称奇的是,五皇女和太女娶的居然都是南家的公子。 一时间,靠着俩儿子一跃升级成为皇亲国戚的南收帆出尽了风头,登门送礼的人快要把南府的门槛踩烂。 南收帆在前厅接待络绎不绝前来祝贺她的官员,笑得脸都僵了,南羽璃却在后厅抱着邱巧灵嚎啕大哭。 “爹亲,该怎么办啊,我不想嫁给五皇女,”南羽璃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想到叶昕,他怕得浑身发抖,“她粗俗,花心,还杀.过不少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孩儿嫁给她,要是被她打死......没人会替孩儿做主的,爹亲!” 此事邱巧灵自然知道。 当今那位不知为何格外偏袒五皇女,连五皇女当街调戏男子、公然打杀朝廷命官都视若无睹。 “璃儿别怕,”邱巧灵心疼地抱着他,“爹亲一定替你想办法,不会让你有事的。” “没办法了,没办法了......”南羽璃哭得几乎要晕过去,“澜姐姐那么喜欢南羽白那个贱.人,嫁给五殿下的人就只能是我了。” 邱巧灵看他哭成这样,心里疼得像在滴血,可眼下不论如何着急也没用,圣旨如山,不可能再收回。 他从没这么后悔过,当初骗尤以莲打掉了未出世的孩儿。 当初他和尤以莲一同被抬进南府,又同时坐上侧室的位子,凭借的就是肚子里有种。 南明那个老家伙渴望南家能延续血脉,正室莫里尸骨未寒的时候,就放话了:谁先产下女婴,谁就升为南府主君。 当时他和尤以莲先后怀孕,均不知道肚子里是女孩男孩。可为了以防万一,待到双双入府,他假意交好,想方设法骗尤以莲喝下了红花水。 那样强烈的药性,尤以莲饮下的当天就见了红。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他辛苦怀胎十月,又费尽心机,最后只生下了一个赔钱货。 如今邱巧灵心里只剩后悔。 当年若是尤以莲也生下一个男孩,他的赔钱货、也是他的心肝儿——他的璃儿就可以不嫁给五殿下那个疯子了。 ——该让尤以莲的儿子嫁过去才是! “璃儿,当初那尤氏见红后,他才告诉我,他暗中寻了名医,早已知道自己肚子里是男孩,”邱巧灵附在南羽璃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只是尤氏为了进南府,瞒下了这个秘密。” “那个贱.人,他要是早点告知,我何必徒增杀孽,”邱巧灵恨声说,“今日他也能膝下有子,而我也正好能让他的孩子替嫁,两全其美。” 南羽璃气急败坏地推开邱巧灵,“怪你,都怪你!”仿佛一腔怒气找到了发泄口,他甚至抬手去捶打邱巧灵,“都是你的错!” 邱巧灵没防备,被这么一推搡,整个人没站稳,直接摔倒在地。 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南羽璃,直到南羽璃慌里慌张地来扶自己,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屁股好像都摔成八瓣了,疼得他哎呦哎呦直叫唤。 一旁的青柳也赶紧上前,跟南羽璃一同将邱巧灵扶起来。 “爹亲,对不起,”南羽璃连忙道歉,“我刚刚是急疯了,我......” “罢了。”邱巧灵叹了口气。 “好孩子,我们先回屋,”邱巧灵说,“我们回去再好好想办法。” 如今前来拜谒的宾客众多,又各怀心思。南府人来人往,若是被哪个瞎了眼胡乱走动的官员瞧见南羽璃这幅样子,传出不愿嫁的流言去,指不定要惹恼皇室。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少惹祸事为好。 南羽璃却松开扶着邱巧灵的手,直接坐下了,“我不,”他倔强道,“我要在这里等母亲大人,等她从前厅过来,我可以第一时间见到她。” 说着,他又开始哭泣:“从小到大,母亲大人最疼我了。我要求她救我。” “好了,不要在这里闹了,”邱巧灵示意青柳过去请南羽璃起身,他想了想,劝道,“你瞧你,哭得妆都花了,等会吓到你母亲就不好了。” “我们先回去洗个脸,化好妆,再来见你母亲好不好?” 南羽璃撇开青柳伸过来搀他的手,气道:“我长得没有南羽白那个贱.人好看,妆花了就花了吧!反正太女姐姐也不喜欢我!” 邱巧灵:“你......!” 父子两人僵持不下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乍然传来。 “求人不如求己,横竖圣旨上没有写明太女和五殿下分别娶的是南家哪位公子,换一下又有何妨?” 邱巧灵和南羽璃被这番话震住,两人齐齐转头望去,看见了一位熟人—— 舒芳。 一介商人之女,长相一般,毫无文采,只知道继承家业做买卖。为了讨好南羽璃,前些日子才送了他一只金镯子。 邱巧灵警惕地看着她,“舒姑娘,话万万不能乱说,若被人听了去,你是要负责任的。” 舒芳心里噎了噎。若不是她母亲吩咐的,她才不会冒着砍头的风险到这里多嘴。但她面上还是笑嘻嘻的,眼睛笑起来几乎要眯成一条缝,微圆的脸毫无攻击性,看上去很是和善,“邱叔,我没胡说。那圣旨上没写清楚,怪罪不了任何人。再说了,当今皇上圣明得很,那懿旨却下的不清不楚,其中意思,叫人费解啊。” “当今皇上的心思,我等小民不懂,”邱巧灵瞪了一眼满脸希冀地朝自己看来的南羽璃,说,“反倒是舒姑娘,怎么敢揣度圣意,还到南府来说这些话?” 舒芳笑眯眯地将拎在手里的礼盒放在桌上,“邱叔,实话实说,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您也知道,我喜欢璃儿很久了,如今看来......只能算我和璃儿有缘无分。方才只是碰巧路过后厅,实非有意偷听,不过我听到璃儿在哭,又想起五殿下此人......”她顿了顿,转而说,“想来璃儿定然不愿。我心悦璃儿,实在不忍见他难受,更不忍见他所托非人,一时情急,才斗胆揣度了圣意。” “现在冷静下来,确实觉得不妥,”舒芳把话说圆了,“还望邱叔和璃儿海涵,就当我没有说过方才的话,也当我没来过吧。” 看着桌上用红丝带系紧、叠起来的五个大红礼盒,想来定是和从前一样,都是燕窝、人参、鱼翅一类的贵重东西,加上对方一席话说得确有道理,邱巧灵一大早糟糕的心情好了不少,脸色也缓和下来,“舒姑娘,你每次来都带东西,我们父子受之有愧。” “若不是因着此事,说不准你和璃儿也能成就一段缘分。不瞒你说,邱叔对你的印象一直不错,可惜啊......” 舒芳知道邱巧灵是在说好听话,平日里就把她当冤大头,如今还假惺惺的演给她看。可她也不逞多让,亲切地笑着说,“邱叔言重了。” “舒姐姐,”南羽璃眼神也黏黏糊糊地望着舒芳,“谢谢你。” 舒芳忍着恶心笑眯眯应道:“不妨事。”要不是她母亲想要她娶一个官家公子,她不至于死皮赖脸地在这对父子跟前卖笑讨好;要不是南羽白被太女跟五殿下齐齐看上,她早就倾家荡产来下聘了。 “对了,”想起南羽白,舒芳心里止不住发痒,她像是顺口提一句,装模作样问道,“羽白公子近日可安好?这样的大喜日子,怎的还躲在后院不出来?” 邱巧灵眼睛闪了闪,“毕竟是男子,害羞实属正常。” 南羽白失踪的事不能外传,今早南收帆才进宫面见了太女,为了皇家和南家的颜面,就算再急也只能私底下寻人。 何况太女进宫一趟就被禁足了,其中意思令人费解,谁也不敢声张。 舒芳心下失落,但面上还是笑眯眯地跟邱巧灵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好一会儿才礼貌请辞。 甫一踏出后厅门槛,便遇见了宁氏女。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行过礼,分道离开。 * 叶昕本就一夜没睡,送走许静文后又跟着那群醉鬼朋友酒过三巡,等到把所有人再次喝趴下,自己也真有了醉意。 她大婚的消息传出后,沈言立刻便派人来王府打探消息,顾知棠更是亲自来了,但全被她拒之门外。 管事周桐给叶昕端来醒酒汤,就见她躺在花圃里,满头青丝如缎披散,衣衫凌乱,那一侧肩头的衣衫依旧是滑落的,黑发白肤,透出无边的秾丽,她抬手遮眼,挡住了刺眼的日光,像是在小憩。 周桐不敢多看,也不敢靠近,只站在花圃外,轻声唤她:“殿下。” 叶昕没动弹,只问了一句:“东西都买好了?” 周桐还未回话,她身侧的男子立刻抢话道,“回殿下的话,奴都买好了。” 周桐想阻止已是来不及,她赶紧跪下,解释道,“殿下,这是我的儿子周兰儿。我心想,既是要买些男子喜欢的甜食,这方面愚子懂得肯定比我多,所以便让他替殿下您跑腿儿了。” 叶昕没说好与不好,只是问:“近日京中流行的甜食是什么?” 周兰儿声音娇柔,“最流行的是华环阁新出的糕点,茉莉白芝鲜花饼,城里的公子们都爱极。加之华环阁每日限量供应,不仅价钱日渐上涨,而且去晚了,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到。” 他将买来的东西都放到叶昕身边,“另外,奴还买了些枣泥糕、蜜饯、枫糖、龙须酥和茯苓饼,都是味道不错、且广受京中公子喜爱的零嘴。” 叶昕从花丛里坐起来,被压碎的红粉花瓣零碎地沾住她因起身而垂落胸前的发丝,凤眼微抬,因醉酒而迷离的眼神褪下锐利,水泠泠的,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她长相极佳,平日本就周身世家贵气,此刻被花围绕周身,满花圃的花,红的粉的紫的蓝的,明明是争奇斗艳的色彩,却将她衬得人比花娇,贵气中多了点儿娇气,直勾得移不开眼。 周兰儿眼中满是惊艳,瞧得满脸通红,心跳如雷,连腿都情不自禁发软。他舍不得移开目光,却又羞得不行,眼睛一会儿看叶昕,一会儿又移开,反反复复,不受控制似的,眼部肌肉几乎都快抽筋了。 叶昕瞧也没瞧他一眼,此刻她只想着南羽白的病情如何。因醉意带来的晕眩感让她终于满足了酒瘾,却也让她无法思考和顾及太多事。接过周桐手中的醒酒汤,她一饮而尽后,便抬手示意周家母子退下。 周兰儿却动也不动,忽的说:“殿下买这么多男儿家喜爱的零嘴,是要做什么吗?”他羞答答、娇滴滴地望着叶昕,“奴是男子,若是关于男子的事,奴应当能为殿下出一份力。” 叶昕头还晕着,心里有点不受控制的躁意,听他捏着嗓子说话愈发烦躁,张口就想喊他滚出去。 可她倏地想到了南羽白,喉咙里正欲吐出的字眼就又咽了回去,“确实是你们男人的事,”她罕见的跟旁人多说了点话,想了想,说,“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周桐担忧地看了周兰儿一眼,却又不敢阻拦叶昕问话,只能先行离开。 与周桐的担忧不同,周兰儿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按捺住兴奋到几近发抖的声音,“奴平时喜欢绣花、裁衣、做菜......” 叶昕听得微微蹙起眉,“有没有其他的?”这些事都不能为她跟南羽白创造相处空间。 暂且不论别的,身为妻主,她有责任陪她的夫郎一起去做对方喜欢做的事。 何况她现在也需要同南羽白的关系再亲近些。 她说:“比如出门,你们喜欢出去做什么?” “身为男子是不能独自出门的,”周兰儿说,“所以娘亲会带奴去街上买奴喜欢的胭脂水粉、布匹、发饰,偶尔有一些活动,像逛庙会、拜神之类,娘亲也会带上我。还有......” 他声音越来越小,羞得完全不敢去看叶昕,“还有一些节日,比如花灯节......” 花灯节。 叶昕从记忆深处找出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一年一度的花灯节,专为年轻的未婚男女准备。节日当晚女人男人均可独自出门。 男子需随身携带绣有自己名字的手帕、荷包等体现自己绣工精湛的小物品,女子也需携带刻有独特记号的玉佩、发簪等物,如果两人看对眼,就可以互相赠送物品,逛街聊天,而最重要的事就是相约到东凰湖边放花灯。如果写有两人名字的花灯飘到湖中央后还没沉没,就意味着河神认可了这段有情人的姻缘。 等节日结束后,双方长辈互相登门。然后合八字,定婚期。 这确实是个好节日。 问题是花灯节要在五个月后才举办。 叶昕:“......” 醒酒汤还是有点作用的,她懒洋洋地起身,拎起身边各式各样的甜品盒子,对周兰儿道,“你先下去吧。” 周兰儿深觉见好就收,喜不自禁地退下了。 府中从未有小侍敢跟五殿下搭话,也从未有小侍能跟五殿下搭上话,他却做到了。 从前周桐只让他在厨房角落打杂,不肯让他接近府中任何人任何事,出入都是走王府侧门,吃住都是在府外。 今日是他偶然第一次见到五殿下,本来十分害怕,却没想到五殿下是这样好看又好说话的人。 ...... 周兰儿退下后,花园便空无一人了。叶昕放话自己要在花园休息,任何人不能进来打扰,转身就朝京郊的府邸飞去。 昨夜虽是喂南羽白喝了两遍药,但谢蕴之一共给南羽白开了三剂药,每剂各熬两遍,早晚各服一次。 昏迷的时候灌药当然方便,可如今人已经清醒了,那样苦的药,南羽白怕是喝不下去的。 * 叶昕本就在王府花园里躺了好一会儿,加上等周桐外出买甜食,一路紧赶慢赶,来到京郊时已是晌午。 日头高悬,天空青蓝。 叶昕进了院子,将甜食全部交到红菱手上,听对方汇报完上午的情况,她没进屋见南羽白,反而从院子后门出去,去了位于府邸后方的水榭。 此处府邸建在郊区,也在山脚,山脚有一方由山上溪流汇聚而成的湖泊,原主依着那群幕客所言,在湖上简单修建了一处水榭。 水榭里,早有小侍守在小火炉旁,烹茶焚香。林木参差,花木扶疏,湖面波光粼粼。 主座空悬,微风拂过,垂落座前的蚕丝帘幕也轻轻摇晃。 一帘之隔,帘外两侧分设四个位子,此刻坐着三女一男。 这四人便是叶昕招揽的幕客。其中宁氏女和男子是原主招揽的人,另外两位女子,王荔和湘云,是叶昕回京后带来的下属,也是幕客。 宁诗身着月白儒袍,面容姣好,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才女气质舒缓宁和,赫然就是班师回朝那日倚在酒楼窗口、夸赞五殿下神勇的女人。她安静地品茶,对王荔和湘云两个陌生人毫不好奇,没有丝毫打探的意思。 文有宁氏女,武有五皇女,举京皆知。 坐在同侧的年轻男子见她如此淡然,讥笑了一声:“宁姑娘真会装,明面上是个正人君子,暗地里却是个阴险小人。” 湘云身为暗卫,成功化身一根沉默的木头,面无表情地端坐着。王荔差点在塞北被叶昕弄死,来到叶昕的地盘本就战战兢兢,见两人吵架,吓得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出去。 宁诗闻言轻轻笑了起来,手中绢扇轻摇,转头看他,施施然说,“云公子怎么这般诽谤我?” 云殊身穿干净利落的窄袖长衫,脸上未施脂粉,束了低马尾,看上去清清爽爽,“我说的不对?”他轻哼了声,泛着冷意,“正人君子今天去南府做什么了?以大义凛然救南羽璃脱离水火之名,行偷梁换柱之实?” “这是殿下吩咐的,我听命照做就是。” “你不是谋士吗,不会劝谏吗?任由叶......”云殊顿了顿,“任由殿下胡闹?” “殿下哪是在胡闹,分明是在和太女对抗。朝中上了年纪的老臣知道殿下和太女同娶南家子的时候,可是炸开了锅。” 虽说叶昕和叶依澜两人本就不对付,但叶昕从来都是外赢内输,会的招数就是骂脏话和打架,实际对叶依澜在朝中的地位完全不构成威胁。有趣的是叶昕越是表现得这样粗鲁无礼,就越衬得叶依澜有礼有德,太女地位反而更加稳固。 久而久之,宁诗也看出来了:叶昕压根不稀罕太女之位,只是稀罕圣皇的关注罢了。 “可是叶......殿下从前不会做这样的事。”云殊低头看着杯底的茶根沉沉浮浮,眼底幽暗,手指不自觉在桌下攥紧。 宁诗当然知道。今日收到命令的时候她就开始好奇了。 否则这种例行公事一样每周一次的聚会,她每次都装病在家,根本不会来。 “将王家人收作幕客,这事殿下从前也不会做,”宁诗看了一眼王荔,笑容温和,说,“毕竟君后王氏,正是太女生父。” 王荔是个粗人,不懂这些文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但她不是愚人,清楚叶昕想对付王家和太女很久了,急忙解释说,“我虽姓王,却是王家旁支,往上数三代,从曾祖母那一辈便和京中亲戚老死不相往来了。我与君后、太女根本不认识。” 宁诗点头表示了解。见云殊沉默,调侃道,“你要我劝谏,自己怎么不去?” 云殊瞪了她一眼:带着压抑的怒气,“我前段时间生病,一直昏迷不醒,今天才醒过来,你让我怎么劝谏?”若是他早点醒来,他一定不会让叶昕这么做。 宁诗不应他的话,却忽然笑了一声,叹道:“怪哉。” “我记得你从前经常穿颜色鲜艳的衣服,也不爱跟人说话,今日你却穿了女子才会穿的窄袖衣衫,也不捯饬自己了,还一个劲儿地呛人。” 她绢扇一合,忽的朝云殊的方向倾下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殿下从塞北回来后,就变了。你病好以后,也变了。” 15、第 15 章 无视对方探寻的视线,云殊猛地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将茶杯重重搁在案几上,他嗓音冷冽,“管得着吗你?” 举止做派全然不似男子。 连湘云都看了他好几眼。 蚕丝帘幕后,忽的响起一道慵懒的女音。 “管什么?” 云殊浑身一震,骤然转头看向主座的方向,眼睛紧紧追随帘幕后那抹高挑身影,他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一时间竟沉默下来。 “没什么,”宁诗重新坐直身子,拿起一块糕点,咬了口,“刚才闲聊,聊到云殊病了一场的事。他说我管不着。” 叶昕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懒洋洋地将手撑在案几上,拄着额头,身侧小侍躬身端上来刚冲好的新茶,上等的信阳毛尖。 “有事就说,”她屈指叩了叩桌面,“没事就都散了吧。” 好酒醇香秀雅,饮后甘爽味长,叶晚鹰送给她的全是珍藏多年、精心酿制的佳酿,看似温香醇厚,后劲却不小,跟烈酒有的一拼。 刚才喝了醒酒汤,暂且解了点醉意,如今后劲又上来了。 宁诗说:“殿下让我做的事我做好了,不过是让舒母交由舒芳出面去说。如今我也算与舒母交了个朋友,”她笑了笑,“还拿了她不少人参燕窝这类好东西。” 叶昕也笑了一声,“你张口讨要,她敢不给么?” “知我者殿下也,”宁诗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遥遥朝帘幕后的叶昕举了举,复饮了一口,“说起来,班师回朝那日,殿下命我带人四散到酒楼茶馆大街小巷各处,散播您在塞北孤身闯敌营,取得敌将首级,勇冠三军的消息,如今京城民间虽对您私德有亏还颇有微词,但也对您有所改观。” “嗯。”叶昕像是对此早有预料,语气很是平静,“既是我做的,该宣扬就宣扬,否则世人只记得顾知棠的功劳,却忘了我,委实不公平。” 宁诗心中腹诽:这也不是您要我添油加醋宣扬您退敌之功比起顾知棠有过之无不及的理由啊。 顾知棠是主帅,统率三军有多辛苦是有目共睹的,叶昕一个副将哪会比顾知棠辛苦。更别提叶昕在军中时而闹着要美人、时而闹着要听小曲儿,还打伤了好几个官家女子...... 宁诗面不改色,赞同地说:“确实。” ——身为王储,在民间有一个好声望,身上又确有退敌之功,夺嫡也便有了机会。 烹茶的小火炉轻轻烧着,小侍跪在炉边小幅度地扇着扇子。 水榭内氛围极好,除了水壶咕嘟咕嘟沸腾,壶盖轻轻被壶中热气顶起又落下的声音,所有人都在品茶吃糕点,静谧舒适。 水波不兴,清风徐徐。 叶昕闻着茶香,也跟着试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帘幕外有一道很强烈的视线在注视自己,正是那名叫云殊的男子所在的方向。 云殊。 心里念着这两个字,叶昕老神在在地又抿了一口茶。 云殊,东凰人士,自小父母双亡,流浪街头,后来偶然被西辽人捡去培养后又送了回来,成了外朝奸细。话少,爱美,性格谨小慎微。 前几日因倒春寒大病一场,今日才醒,就强撑病体过来了。 “殿下。” 叶昕循着声抬眼望去,听见云殊问道:“我有一事不明。” 见叶昕不应声,他自顾自继续说,“既然是为了跟太女对抗,您就抢她的未婚夫南羽白,要跟南羽白成婚。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像从前一样,直接把人掳走,毁了他名节就行?” 叶昕轻“啊”了一声,意有所指,说,“原来我的名声还是这么差吗?”她慢声喊道,“宁诗?” 上一秒才说民间百姓对叶昕有所改观的宁某人:“......” “殿下,我冤枉,我真的亲耳听到街上许多人都有说您的好话,”宁诗无语地看了云殊一眼,脸上的从容之色都没了,赶紧跟叶昕解释道,“至于您调戏男子败坏男子名节的话,自从您回京以来,就少有人说了。您从塞北回来后,连青楼也没有去过,他们要说,也无从说起啊。” 云殊又说:“那殿下把南羽白娶进门后,会不会休了他?”他嘴唇还带着病未痊愈的苍白之色,轻轻咳嗽了一声,“到时随意找个由头把人休弃就好。这样您既不会落个坏名声,也能再气一回太女。她视若珍宝的人,您娶了又休,岂不更令她恼火?” 话语间像是在为叶昕着想,却无端对南羽白充满了恶毒的恶意。 宁诗对此不作评价。 反倒是王荔颤巍巍地举起了爪子,小声道:“那个,这样是不是对男子太无情了一点?” 云殊怒瞪了她一眼,王荔又赶紧把爪子放下了。 叶昕屈指叩了叩桌面,一下子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我婚娶之事,是我家事,也是私事,”她嗓音极冷,不容置喙道,“用不着你云殊来对我说教。” 叶昕肉眼可见的生气了。 一时间,没人敢再说话。云殊也本能地被震住,等到反应过来,已然错过开口的好时机,只能也跟着沉默下来。 静寂的氛围中,只剩微风在徐徐吹拂。 也正因此,水榭外渐渐走近的脚步声显得很清晰。 叶昕听得微微蹙起眉头,没说话,但烦躁得换了个姿势歪靠在椅背里。 待到水榭外脚步声止,宁诗望过去,见到了绿云和一个站在后方戴了面纱的男子。她笑了笑,说:“原来是绿云啊。”既是在告诉叶昕来者是谁,也顺势跟对方打了个招呼,“绿云啊,怎么带着人过来这边了?” 她好意提醒道:“殿下有令,没有许可,水榭这里谁也不能靠近,你怎么忘了?” “奴晓得的,谢谢宁姑娘提醒。”绿云笑嘻嘻地跟所有人行了礼,看向主座的叶昕,欢快道:“夜女君,公子听红菱说您一身酒气,怕您不舒服,特地给您送蜂蜜水来啦。” 说完,他后退一步,让出了一个手脚僵硬、端着个托盘的年轻男子。 叶昕闻言眉头一松,歪斜的身子也坐直起来。 宁诗开口正要替叶昕问问男子姓甚名谁, 下一秒却听见帘幕后的叶昕温声细语地说了两个字:“过来。” 那声音如玉泉击石般,清冽柔和,又刻意放轻了音调,仿佛生怕把人给吓到一样。 自打认识叶昕以来,她从没听见叶昕这样刻意收敛情绪、堪称温柔地跟人说话过。 16、第 16 章 南羽白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僵硬地侧过头去,便瞧见绿云冲他眨了眨眼,语调轻快地对他说,“去吧,公子。”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宁诗霎时别开眼,自顾自示意身后小侍添茶水。 她什么问题也不用问了。这位是五殿下的人,她管不着。 南羽白一身月白长裙,走动时裙尾如流云堆砌,发髻精致,簪上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如一只翩飞的蝶。但他不刻意扭腰摆臂,也不刻意小步挪着走,腰脊挺直,细腰坚韧,整个人显得贵气而不俗气。 顶着四人或好奇或敌意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呼出一口气,白皙如青葱般的手指托着一杯温凉的蜂蜜水,款款绕过帘幕,走到了叶昕身边。 叶昕满头青丝如瀑般散落,墨一样的浓黑,紧贴柔软的绸制锦衣,沿着肩颈一路垂至腰际,衬得她肤白胜雪。她眼尾弥漫着一抹浅而散的薄红,一对漆眸如水般晶莹温润,像是隔着层水汽——说不准是酒气,褪去了日常的攻击性,莫名透着股无害感。 叶昕衣服已经穿的端正,没有丝毫不雅,可她坐在椅子上,小臂搭着把手,而手腕无力地垂落的模样,如同几缕落在她袖口和腕上的青丝一样,显得她慵懒到了有点丧颓的地步。 南羽白看她抬起脑袋仰视自己,向他展示人体最为脆弱的部位——可以一击致命的细长脖颈,醉眼朦胧、眼尾潋滟泛红的模样,心里荒唐地生出一种对方好像在勾引他的错觉。 想到这里,南羽白心里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 他赶紧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深呼吸了两下,在案几侧面落座。 叶昕眼也不眨地盯着南羽白的一举一动,太过强烈的注视感让南羽白仅仅是放下托盘这个动作就做的无比艰难。 直到把放了小勺子的蜂蜜水放到叶昕面前,他才如释重负般地放松了挺直的肩膀和背脊,连手心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叶昕垂眼看着蜂蜜水,轻轻笑了笑:“谢谢。” 南羽白双手端正地放在膝上,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叶昕没问他为何而来,那样说话会带有某种质问的压迫感。她想了想,说:“用完早饭,有没有再去休息一会?” 南羽白摇了摇头。 “你刚大病一场,身体肯定比较虚弱,”叶昕将桌上放了糕点的碟子推到他面前,她一块未动,“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有两件,多休息,还有多吃东西。”她眉眼带着笑意,温声道,“公子赏脸,试试这糕点味道如何。” 她没吃,是因为一眼认出了案上的糕点是茉莉白芝鲜花饼。 ——正是周兰儿口中所说,如今京城里最流行的甜食。 南羽白为难道:“可是我还带着面纱......”怎么吃啊...... “那便摘了吃。” “不能摘......” “为什么不能摘?”叶昕语气温和又关切,“是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若是不舒服,让红菱去请谢蕴之再来给你看看。” “没有,”南羽白连忙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是怕暴露自己,会害你被官府抓去。” “噗嗤——咳咳咳——” 宁诗当场把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了。她近乎失态地接过小侍递过来的帕子,一会儿擦擦案几一会儿擦擦衣襟,察觉叶昕转过头看自己,她语气诚恳,却笑得有些欠,“女君恕罪,我刚刚喝的太快,不小心呛到了。” 叶昕声音温和,意有所指地提醒:“小心点。” 宁诗忙不迭应道:“是。” 被宁诗这么一打岔,南羽白才发现自己跟叶昕的对话有点过分亲近了,他耳朵微微发热,连忙说,“方才红菱拿来好多甜食,说是你买给我的。我吃那些就足够了。” 叶昕见状也不再坚持,只说:“也好。” “红菱说,这些甜食,是让我服药后再吃的。”南羽白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帘幕外的人听见。 “嗯,”叶昕将放在蜂蜜水中的小勺子拿开,直接拿起杯子饮了一口,“药有些苦,你喝完以后可以吃点甜的,压一压嘴里的苦涩味道。” “不过,也不是非要服药后才能吃,”叶昕侧头看他,“你想吃的时候也可以吃。吃完告诉我,我再去买。” 南羽白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带了面纱,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热发烫,肯定是变红了。 他悄悄觑了一眼叶昕的眼角,心想,说不定比女君喝酒后的眼角还要红。 帘幕外,云殊听得目眦欲裂,他手中捏着所谓京中最流行的糕点,低头咬了一口,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面色阴沉地看向主座,看着两人挨近的身影,用力地将剩下的糕点捏的粉碎。 宁诗注意到了云殊的异常。想到刚才对方害得她被五殿下委婉提点,说她办事不力、没派人好好去改善王女的名声,差点受到责罚。她微笑地对云殊说:“我记得你也是病了一场,好像病的也挺严重,”宁诗在提及“也”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就故意加重一点,“云公子,你也要多休息,多吃东西啊。” 云殊浑身的怨气几乎都快凝成实质,他咬牙切齿道:“闭嘴。” 宁诗哪里会听他的,她冲主座一拱手,按照绿云称呼叶昕的叫法,也跟着喊了一声“叶女君,”她面色诚恳:“若是这位戴面纱的公子不吃,可否将糕点给云殊吃,他也刚病愈,需要多吃东西。” 云殊在宁诗出声的那一刻就想弄死她了,可真等到她跟叶昕提到他也刚病愈的时候,又忍不住将眼神重新放到叶昕身上,眼里带着自己也没发现的期冀。 叶昕闻言看着南羽白:“给他吗?” 简单三个字,就将云殊眼里的期冀踩得粉碎。 南羽白不明白自己怎么卷入了他们的聊天里,他被叶昕的美色和温柔蛊惑得晕晕乎乎云里雾里,怔怔地看着叶昕,脑子还有点迷糊,脸也红红的热热的。他想说他不要、给谁都好,可要说的话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嘴却本能地先去回答叶昕。南羽白脱口而出:“给。” 叶昕朝身后的小侍摆了摆手,衣袖便落下,露出白皙如玉的手臂,又惹得南羽白眼神躲闪,她自然的说:“那便给吧。” 小侍立刻上前将糕点端下去,放到了云殊的案几上。 云殊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攥紧,指甲将手心刺得血淋淋。 他嗓音嘶哑:“谢殿......谢女君。” 叶昕仿佛没听出他的异常,轻飘飘地补充:“谢错人了,是我身边的公子说给你的。” 云殊痛苦地闭上眼:“谢谢公子。” 南羽白受宠若惊,可话说也说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不客气。”想了想,他贴心地说,“女君还给我买了很多,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一些。” 南羽白只是简单地认为,东西全是女君买给他的,他受之有愧,要是女君的同僚有需要,他能给就给。而且女君的这个同僚也是生病,还跟他一样是个男子,喝药后肯定也需要吃点甜的。 再者,他第一句话就贴心地指出这些东西都是女君给买的,特地让对方承女君的情,也算他小小的报答一下女君了。 宁诗忽的哈哈大笑,笑完,她这回真的带上了几分真诚,说:“公子真真少年心性,天真无邪。” 南羽白莫名其妙挨了一顿夸,脸热热的,耳朵也跟着热起来,他有点懵懵的,求救似的看向叶昕。 叶昕弯了弯眉眼,安抚道:“不必理她。” 为了转移话题“拯救”少年,也为了给少年一个主动讲明自己过来水榭的缘由的机会——叶昕并不想以质问的口吻吓到他,于是她慢慢地委婉地将话题绕回最开始的时候, “所以,这就是你过来给我送蜂蜜水的原因?”她作出一副恍然的模样,“我给你买了甜食,作为交换,你就给我送水。” “不是交换,”南羽白听叶昕这么说,急得一下子都忘了方才挨夸的羞窘情绪,他认真地强调,“是报答。” “原来如此,”叶昕将杯中剩下的蜂蜜水一饮而尽,垂下眸子,浓密的睫毛像两排小扇子,顺着眼睑垂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叫人看不清她眼中的真实情绪,“我还以为绿云说的是真的。” 南羽白轻轻“啊”了一声,试图回忆绿云刚刚说了什么。 南羽白:“......” 回忆不起来,他刚到水榭的时候太紧张了,根本不知道什么人跟他说了什么话,只记得叶昕温声细语、语气特别轻特别轻地对他说,“过来”。 ——就像是知道他紧张,所以故意哄他似的。 看南羽白一副不自在的样子,叶昕故作语气失落,提醒说:“我误以为你是担心我,才会过来看看我,顺便给我送水。” 这句如此直白的话一下子戳中了南羽白故意隐藏着的最隐秘的心事。 ——当他听红菱说女君是从王府回来的,还喝的醉醺醺,回来后还无法回房休息,还要为五皇女效力,到水榭去跟同僚议事,他确实是担心女君的。 他讨厌五皇女贪图享乐: 自己爱喝酒自己去喝就是了,还要强迫女君一大早陪她喝,喝完还要女君马上替她办事,丁点不把女君当人看。 但讨厌五皇女的同时,他......更担心女君的身体。 他悄悄抬眼去看叶昕,望见她轮廓清晰俊冷的侧脸,此刻不再有笑意,眼角那抹勾人的薄红竟活像是被泪逼出来的, 就像是一个生性清冷的人被生生逼哭了一样,脆弱又坚强。 南羽白:“!” 女君竟是如此委屈,都要被他气哭了! 他真的好没良心。 女君这样关心他,关心他身体好没好,关心他喝药苦不苦,关心他糕点吃不吃,连糕点给别人都要过问他的意见。 ——可那是女君买的,是女君的东西啊。 南羽白意识到,他又伤女君的心了。 望着女君黯然神伤的侧脸,南羽白又急又悔,一向明事理识时务的他第一次怪自己这么不懂事。 南羽白秀气的手指揪着袖襟,他不知从哪说起,但还是艰难又纠结地开了口:“......是红菱告诉我,您回府的时候一身酒气,没回房休息,还要到水榭议事。” 叶昕声音淡淡,“红菱多嘴。该罚。” 南羽白:“......”他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了红菱。 “......是绿云跟我说,您不擅饮酒,醉的厉害会晕倒还会吐,需要及时喝点解酒的东西才行。他还说五殿下今日没来,只有幕客们在水榭品茗闲聊,不会聊正事的,所以我过来也没事。” 叶昕:“绿云多嘴,该罚。” 南羽白:“......”他也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了绿云。 “......是我自己觉得,带了面纱就不会轻易暴露身份了,不会害得你被官府抓去坐牢,所以我可以放心地过来给你送水。” 叶昕:“......” 南羽白鼓起勇气,“所以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跟红菱和绿云没关系。他们只是跟我说了些事实,但最终来水榭找你,是我自己的决定。” 叶昕抬眼看他,“所以?” “所以我戴面纱,是因为担心你被官府抓走。我来水榭给你送水,也是因为担心你。” 南羽白几乎是在对叶昕剖心,简直像是一只兔子躺下敞开最脆弱最致命的肚皮,这里不再有任何雪白的皮毛保护他,肆意地向眼前的猎人交付了生死。他从没对任何一个女子说过这样出格的话,以至于连声音都在可怜地颤抖,“想报答你的恩情是真的,担心你也是真的。” 他确实就是因为担心叶昕才专程来水榭看她,什么绿豆汤蜂蜜水之类的解酒东西,他只是顺便带的。带什么过来都好。 如果只是为了报答,他只要乖乖地待在屋里,吩咐红菱还是绿云要记得送解酒汤就好,何必要在此时此刻,亲自过来一趟? 他喝了药,药性上来了,他真的很困,脑袋很晕,很想上床睡觉。 他病刚好,他不想出门,不想见到太阳,也不喜欢水榭,只想一个人静静待在屋子里。 结果她还逼他。 逼他将那一丁点理不清道不明的男子心事即刻就要掰开揉碎了,全部讲出来,还要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外人见证他的全部心意,再反悔不得…… 逃不开,躲不去…… 南羽白越想越委屈, 他忽然“呜”了一声,珍珠那么大的眼泪瞬间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叶昕猝不及防地怔住。 看他哭得那么凶,没一会儿身前的衣服就都湿透了,脸上全是湿哒哒的泪痕。 她缓缓朝南羽白倾身过去,从衣袖里探出手指,轻轻揉过他湿润的眼角。 满头青丝跟着前倾,垂落在她身前,轻轻扫过南羽白揪紧衣袖的手背。 “怎么能哭的那么可怜,”叶昕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自己说话,无奈地叹息。 南羽白脑袋本就晕乎,哭得眼前都要发黑了,见她还说风凉话,抬手恶狠狠地扯了一下她垂落的几缕头发。带着哭音,声音小小的:“都怪你。” 叶昕却轻轻笑了起来, 不觉得疼似的,纵容地将更多头发塞进他手里,让他揪着,“嗯,都怪我。” 17、第 17 章 南羽白喝了药后昏昏欲睡,又哭了一会,最后连坐都坐不稳了,被叶昕低声哄着抱回了屋。 窝在叶昕怀里的时候,他挣扎了两下,还是没扛住汹涌的睡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云殊站在原地,看着叶昕离开的背影,眼神阴沉,像凝着一团黑雾,黑雾之下还有杀机弥漫。 王荔早已先行离开。 宁诗转身也正要走,云殊却骤然开口,嗓音冷冽:“殿下性子大变,你怎么看?” 宁诗闻言脚步一顿,知晓对方是在跟她说话。她转过头,觑了他一眼,笑了声:“不怎么看”。 云殊却像是被激怒了般。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压低声音,咬牙道:“哪怕她不是原来的叶昕呢?” 宁诗笑容不变,绢扇一合,以扇柄挑开云殊的手,意有所指道:“哪怕公子你不是原来的云殊,也与我无关。”她一字字道,“我宁家只求从龙之功。殿下如今既有想法,我定当全力辅佐。” “至于你……” 云殊说:“我怎么?” “你要是有其他的什么想法,”宁诗姿态优雅地往府外走,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到时不用我动手,殿下也会亲自解决你。” * 南羽白一觉醒来已是深夜。 得知叶昕在隔壁房间歇息了,他莫名松了一口气,独自起来草草吃了晚饭,喝了第二遍苦药,又回到了床上。 他嘴里还含着一颗蜜饯,甜丝丝的,却不舍得咀嚼。 莫里死了以后,他已经很久没吃到这样甜的东西了。甜味像是沿着他的心脏方向蔓延,一路淌到了心底深处。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他惊诧于自己竟有如此放肆的一面,又对自己的心意感到茫然和不安。 不安中,还有一份难以启齿的莫名悸动。 许是白天睡多了,又许是心思太重,这一夜南羽白睡得并不踏实。 这份不踏实感一直持续到隔天早上。 他怀着想见到叶昕又不想见到叶昕的矛盾心情,梳洗打扮时总是走神,惹得进来帮忙梳洗的绿云都忍不住发笑。 直到绿云告诉他叶昕一大早出门了,南羽白才舒了一口气。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叶昕这一出门,便整整三天不见人影。 到了第三天晚上,谢宝容来到府上,说是来送调理身体的药。可把药送到红菱手上还不够,偏说还要面见叶昕和南羽白。 顾虑到上次南羽白的态度,红菱到底没直接把谢宝容轰走,将人带到了南羽白屋里。 谢宝容今夜穿了件鹅黄色衣裳,手臂上挽了条色泽稍深的黄色披帛,与眉间的钿花是同样颜色,衬得他清秀的小脸更加精致可爱,杏眼微睁,像个不谙世事的小童子。 他进屋的时候特意瞄了一眼座上的人,没看到叶昕,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 他半蹲下身给南羽白行礼,乖乖巧巧地喊了声:“见过白公子。” 语气娇滴滴,行礼姿态也分外娇柔,南羽白不自觉蹙起了眉头。 为什么夜间才来送药,又为什么要专门打扮一番才来。 他心里觉得有点奇怪,索性不让绿云给谢宝容送茶了,也不叫他坐下,径直问道:“听红菱说你要见我跟女君,是有什么话要亲自说与我们听吗?” 谢宝容却不答反问。一双杏眼滴溜溜的转,直往屏风后瞧:“女君现在不在吗?” 南羽白显得很有耐心:“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毕竟这是他自己的身体,如今病愈,只差一些调理,他也不好意思总让叶昕替他操心。 而在谢宝容看来,他就是被南羽白针对了。 他想见女君,却被对方拦下,可见对方想独占女君的小人心思。 抬头看着座上脸带面纱、眉眼温柔似水的南羽白,谢宝容只觉得这人特别会装。 装得这般温柔小意,实则也不过是个小肚鸡肠的小男人,不过是让他见女君一面而已,竟也要害怕到这种程度。甚至连杯茶水也不舍得给他喝,恨不得登时就把他赶走。 “公子又不是女君的什么人,”谢宝容倏然开口,“我说了,您能代她做主吗?” 南羽白没想到谢宝容会这样呛声,一时间怔了怔。 出于谨慎,他特意问道:“你今晚过来,是有事要找女君吗?” 如果是给他送药,何至于要叶昕也到场? 如果是找叶昕…… 见谢宝容嘟着嘴巴,一副不配合不开口的样子,南羽白顿了顿,抱着一种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心情,继续说:“如果是找女君有什么事,女君现在不在府中。你可以告诉我,我回头再告诉她。”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女君此刻不在府中,自己只是代为传话,并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谢宝容却被南羽白的这番话噎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向南羽白,不敢相信对方竟然敢这么大喇喇地揽过府中大权。 不过是几天前才被带到府上的人,连药钱都是女君给的,只差一点就要病死了。命都快没的人,不仅不思报答,今日还妄想替代女君在府中管事? 实在胆大包天! 谢宝容心中替女君不平, 心里怎么想索性就怎么说,“白公子,你以为你是女君的什么人,能替她做主?还是说你把自己当作是个传话的小侍,我怎么说你就怎么代为传达?” “你这般替她管府中事务,她知道吗?她知道了,又会如何看你?” “你确实很可怜,病的那么惨,又没钱看病。但你再惨,关女君什么事?女君心善,她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要来祸害她,痴心妄想攀高枝,公子,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究竟是女君的什么人?” 南羽白怔怔地听他训斥自己,仿佛对方才是府中主人,而自己不过是个被训斥的下人,心中一紧,不自觉便想起了从前的事—— 那时,邱巧灵和尤以莲两人被抬进南府后,南明便要求他搬到南府最破烂的院落居住,吃穿用度全按照最低标准去采买。 彼时莫里脾气越发怪异,对他非打即骂。母亲南收帆一心扑在两个侧室身上,没心思顾得上他。 直到南羽璃出生,邱巧灵逐步掌握后院大权后,他过的越发艰难,吃的东西越来越差,衣服布匹越来越少,有一年冬天甚至连炭火都没给他。大雪纷飞的冬夜,他独自挨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夜晚,几乎不是睡着的,而是冻晕过去的。后来他才知道,那些采买他院中炭火的钱全被采购的小厮私吞了。 上行下效,邱巧灵怎么做,下人们全看见了,自然跟着克扣南羽白的东西。 从那时起,南羽白便知道,自己不再是南府的嫡子,更不再是南家的主人。即便名义上他是,他依然活的连一个下人都不如。 所以南羽璃故意推他落水的时候无人救他。直到他快溺死,生怕太女那边交不了差,邱巧灵才勉强让两个下人把他从冰冷的湖底捞起来。 他就像一个被精心包装在礼盒里的礼物。 莫里觉得这个礼物肮脏不堪,南收帆只想拿这个礼物去换得一官半职,邱巧灵和南羽璃想毁了这个礼物,而太女只想拿到这个礼物——因为她想要,所以他必须被她握在掌中。. 无人在意他的想法,无人将他视作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太女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南家嫡子一定生活的很好,只知道他不慎落水被邱巧灵救起,只知道他天生身体病弱。每次她来南府看他,什么也不关心他,只会自说自话,自顾自地说想他、爱他、喜欢他! 他不肯让太女牵手,太女便不满地指责他,说他要慢慢习惯。他不肯被太女搂腰,太女就会强行压制他,硬是将他扣在怀里,自顾自地高兴,全然看不见他脸上的难堪和不安。 谢宝容说得对。 他不是叶昕身边的什么人,不是这府中的主人,没权利去管叶昕的事。 从一开始,他就活的连个下人都不如,如今倒妄想、妄想…… 更别提,他跟太女的婚期就要到了。 他不是女君的人,他是太女的……夫郎。 南羽白安静地、征愣地看着身前如同斗胜的公鸡一般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谢宝容,意识到了谢宝容对叶昕的心意。 不知为何,他不想跟谢宝容辩驳,也无力辩驳。 想起叶昕,他忽的鼻子发酸,悄无声息地落下泪来。 18、第 18 章 红菱和绿云守在门外垂首不语。 房间里谢宝容高声质问的声音,外面也能隐约听到。 叶昕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身量极高,一只锦靴踩着石凳,另一只脚稳稳踩着地面,姿态风流,露出华贵锦袍下的修长双腿。 她蓬松微卷的长发披散肩头,几缕编好的小辫子落在精致侧脸,银色流苏耳坠和缀在辫子上的发饰一同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蔼蔼夜色下她美得雌雄莫辩,活像是只蛊惑人心的妖魅。 叶昕有武功傍身,房间里传出的声息她听得一清二楚。 可她半阖着眼,神情淡淡,叫人看不清在想什么。 见主子没有动作,绿云和红菱也只能在屋外守着不动,没人敢擅自进屋,也没人敢管谢宝容。 今晚的主子打扮的很是好看, 但府里所有下人都没胆子细瞧,院内外所有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窥视叶昕半分。 平日里性格活泼的绿云此刻也神色肃然,面无表情地静候叶昕的吩咐。 事实上,谢宝容前脚进府,叶昕后脚也跟着来了。 叶昕花了三天的时间去布置场地。 她盘下整条东街,购置许多做灯笼的店铺,甚至让湘云带人将整个东凰湖围了起来。又仔细询问了周桐和周兰儿母子诸多细节,试图为南羽白举办一次花灯节。 叶昕甚至今晚在王府精心打扮了一番。任由一群小侍给她卷头发、编辫子、选衣裳、涂脂抹粉…… 一群人往她脸上涂涂抹抹半个时辰,叶昕差点等得不耐烦。 但为了南羽白,她忍了下来。 王府里的小侍被她吓得手脚发抖暂且不提。 她确信自己真的做出了很大牺牲。 * 倏地,屋里传来南羽白轻轻的啜泣声。 谢宝容轻蔑的哼笑声紧随其后:“对了,女君是不是还不知道你难以孕育子嗣?”声音没有压低,反而故意提高了音量。“你故意不说,究竟是藏的什么心思,你自己最清楚。” 叶昕一顿,眼睫慢慢抬起。 这个她确实不知道。 谢蕴之倒是挺有医德,只将此事告诉了南羽白,连她都敢瞒着。 难怪对方不肯待在太医院,活了一大把年纪,最后还是自请出宫了。 跟后宫那群勾心斗角的男子周旋久了,不仅生死难料,对德行高的人更是一种折磨。 只是谢蕴之养出的这个孙子…… 叶昕从石桌上下来,抬袖捋了一把自己额前的那条小辫子,扎在辫尾的金色流苏带子轻轻晃动。她淡声吩咐:“红菱,送客。” 叶昕不想搭理谢宝容,又不能在南羽白面前把人怎么样。 索性让红菱把人赶走。 红菱听出了叶昕话中的冷意,点头应是,转身直接把门推开。 南羽白听见开门的声音,被吓得浑身一颤,他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小模样可怜兮兮。 红菱知道不能吓到南羽白,他示意南羽白转移视线,“白公子,打扰。女君在外面等你。” 南羽白果然看向了屋外。 今晚的叶昕格外漂亮,美得让人心惊,南羽白和站在院里的叶昕对视了一眼,自惭形秽地低下头去,狼狈地擦着眼泪。 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若不是男子,什么才貌双绝、冠绝京都,他担不起这个名声了。 如今的叶昕才应当算京城里顶顶漂亮的人,是种不分雌雄的漂亮。 “女君姐姐!”一旁的谢宝容惊喜地叫了声。 可他还没靠近叶昕,手臂便被红菱抓住。 谢宝容来不及反应,只听见自己肩骨处传来“喀拉”一声,他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他清秀的小脸发愣,又后知后觉的感知到巨大痛楚。 谢宝容惊恐地张嘴,正要叫出声,就被身后的红菱眼疾手快地捂住嘴拖了出去。 南羽白抬头就没见到谢宝容了,只瞧见了站在院中慢慢朝他伸出手的叶昕。 院中月光如同洒了一片银色水光,映着叶昕的漂亮眉眼,仿佛她的声音也透着月色般的温柔。 她看着眼圈湿红的南羽白,说:“过来。” * 月上柳梢,花市灯明。 东街的人群熙熙攘攘,货郎吆喝声不断,街边许多小贩卖力地招呼客人,锅里是热腾腾的小汤圆、小推车上摆着各种可爱的动物样式的灯笼、老奶奶手上糖丝翻飞,不一会儿就做出个精致的糖人……微凉的初春,东街却是热气滚滚,灯火如昼,热闹非凡。 南羽白被叶昕牵着手,眼底是掩藏不住的震惊神色, 他步伐矜持,素色面纱随风轻轻飘动,眼睛却是好奇又欣喜地看看左边、瞧瞧右边,像是看得眼花缭乱,却又舍不得挪开目光,连自己的手被叶昕牵着这事都忘了。 他只听见好友给自己介绍过花灯节的盛况,却从未亲眼见过。 太女每年都约他一同出来逛,邱巧灵每次都借口说他生病了,不让他与太女出门。 根据好友的描述,他认得出来,这确实是花灯节的活动。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周遭热闹极了。 两人走了一段,叶昕给他买了个兔子花灯,见他多看了几眼卖糖人的那处摊子,便又带他过去买了一个,收获了南羽白一声矜持的谢谢。 “这里很多都是我的人,不用担心,”叶昕示意他吃糖人儿,“把面纱摘了吧。” 南羽白捏紧了手上的糖人,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固执地摇头,“不行。” “为什么,”叶昕笑了笑,“难道是害怕被别人发现,南家公子跟一个无钱无势的秀才娘子同游,坏了名声?” 南羽白无意识“啊”了一声。 他好像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他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一直忽略了自己的身份。 南家嫡子,这个名称对他的要求,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往大了说,他会给南家丢脸,让他的母亲大人不能在工部抬起头,往小了说,他这个南家嫡子的个人名声,会被京城的贵族公子哥们编排取笑,说他没有礼教、没有男德。 再者,抛开南家嫡子这个身份不提,他是个男子,还是个未婚男子,怎能在父母没同意的情况下,跟一个女人外出私会? 没错,正是私会。 若说不是私会,孤男寡女独处,谁会相信?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沉.塘、活.埋、鞭.刑...... 南羽白霎时回忆起了无数刑罚,他唇色苍白,“我没想到这个,”但相比起这些可怕的刑罚,他更怕...... 他嗫嚅道:“我只是怕你被官府抓走......” 被叶昕欺负了许久,他已经学会了对叶昕诚实。 叶昕闻言唇角扬起,“原来公子比起自己更关心我。” 叶昕适时地帮南羽白挑明他对她的心意,简直像要手把手教对方如何喜欢自己一样,她一字字说,“我受宠若惊。” 南羽白听着女君宛若勾搭良家公子、耍流.氓一般的话语,没有太大的反应, 令他震碎心神的是,女君说的好像是实情。 回想起谢宝容一句句的质问,他心里隐隐预知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危险地失控了。 像站在无底悬崖前,脚下是叠嶂浓雾,万丈深渊。 他急促地喘息,额头都急得隐隐出了点汗。手中的糖人无意识捏的更紧,心绪如丛生野草般杂乱慌张,慌张里却还带着几分令他感到惶恐的隐秘的期待。 ......期待着一份不能控制、不想控制的失重感。 南羽白一时理不清自己的心绪,羞怯地试图离叶昕远一点,他故意走慢了些,绞尽脑汁地转移话题,“......女君,今年花灯节是提前了吗?” “不是,”叶昕越发握紧他的手,不容拒绝的强势,“是我求五皇女给我们办的。” 南羽白并非愚钝之人,他自小聪明伶俐,紧张得手一抖,却还是挣不开叶昕的掌心,只能重复道,“……我们?” 花灯节,是未婚男女互诉心意的节日吧...... “嗯,”叶昕连此刻都没忘记洗白自己的形象,“五皇女心善,知晓我有心悦之人,她给了我一个表白心迹的机会。” 南羽白心中不自觉泛起酸涩。 想起自己是太女的未婚夫郎,只感觉连呼吸都疼得发紧。 明明以前一直能忍受的,忍受太女,忍受母亲大人,忍受南羽璃,忍受自己身为嫡子却活得不如下人......如今怎么会疼到如此难以忍受的地步。 他听见身边同他并行的高挑女君嗓音含笑:“只是不知道我心悦的人愿不愿意也给我一个机会?” 这话无疑是将两人的关系彻底摊开来讲了。 叶昕单刀直入,不肯给南羽白一丝回避或后退的机会。 望着眼前的璀璨灯火、洁白皓月,南羽白失神的美眸微微睁大。 心脏被这番直白的表白心迹的话语惊得扑通直跳,他面纱后的双颊已然绯红,手心传来略微潮湿的暖意,委婉地述说着两人如今的姿态有多亲密。 人潮拥簇,花灯锦绣,酒楼满座。 近处光影重叠,远处月色无边。 呢喃的情语落进热闹的人流,如滴水入江,很快便销声匿迹。落入南羽白耳中,却如投湖的石块般,搅得他平静无波的心绪骤然泛起涟漪,深深浅浅地一圈一圈漾开,久久不能平息。 危险的失控感再度袭来。 “我,我是......”他声音滞涩,“我是太女的......” 叶昕打断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着他下巴,让他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只能看着她,“你不是任何人的,你是属于你自己的,”她秾丽的眉眼倒映在南羽白眼底,像个蛊惑人心的妖精,红唇轻启,呵气如兰,“但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妻主。 拨开浓雾,南羽白仿佛看到,那万丈深的崖底有一池春水。水潭幽深青绿,一道又一道涟漪由里向外向外不停扩散,久久不息。 他神色怔然地回望叶昕,苍白的唇轻颤,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手里的糖人倏地掉落在地,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水潭幽深不见底,仿佛比悬崖还危险,一旦在崖边踏出一步,结局是他要失控地溺毙潭里。 他听见叶昕带着气音的说话声,求他似的:“可以吗?” 南羽白眉心一跳。他没注意到自己跟叶昕身边此刻诡异地空出了一个巨大的空地,所有人都自觉绕开他们走,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相处空间。 他只要后退一步,就能避开叶昕。可南羽白只是眨了眨眼睛,嘴一瘪,低低地“呜”了一声。 眼泪跟一串串珍珠似的唰唰落下,黑色瞳孔被洗得水光潋滟,雪肤细腻,鼻尖哭的粉红,像被人欺负狠了,又躲不开,只能认命地委屈巴巴地哭。 即使。 哭也没用。 叶昕盯着南羽白紧咬的唇,许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扔掉脑子里那点同对方亲近的念头,转而将人拥进了怀里。 她知道南羽白是个怎样的人。 聪慧、保守、听话、温顺。 如果她没有强势地将人从南府掳走,南羽白会听话地嫁给叶依澜。 他会温顺地跟叶依澜上.床、为叶依澜生孩子、老老实实地被叶依澜后院的其他男人磋磨欺负......然后像个正常的普通男子一样,正常地过完一生。 即使莫里厌弃他、南收帆卖他求荣、南羽璃推他落水、邱巧灵欲置他于死地、如谢宝容这类男人蹬鼻子上脸欺.辱他......即使没有人爱他,也不妨碍他安静而温驯地活一辈子。 即使,他不爱叶依澜。 这是身为男子、也是身为南家嫡子的最优解。 他没得选,也不必选。 嫁给当今太女,这是多大的荣耀,世间万千男子都没他这样好的福分。 南羽白太聪明了。 他找到了这个世界的最优解,所以个人的感受根本微不足道。他不喜欢、害怕、甚至是厌恶叶依澜,可那又如何。 嫁给太女前,反抗只会让邱巧灵更早地想弄死他,他活不到如今的十八岁; 嫁给太女后,反抗只会让太女厌恶,鄙夷他故作清高,争宠只会让太女反感,对后院的男子只会勾心斗角感到失望。 南羽白安静而温顺的性格,是他最好的自.卫武器。 也可以说,是他自己,选择了自己如今的这副模样。 他只会像刚才一样,对着自己、对着他人无助地落泪,却毫不反抗。 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能。 可南羽白却不知,他哭的越惨,表现的越乖越无助,就越容易激起别人的凌.虐心理,让人恨不得将他狠狠欺负了才好。 直到哭不动、喊不出、起不来为止。 叶昕看着眼前落泪的南羽白,一时竟想不起自从遇见他开始,他在她这里哭了多少次,也想不起对方因为冲着她哭,用眼泪骗她心软了多少回。 好在叶昕这人,她心软归心软,不放过归不放过。 所谓一码归一码。 “就这一次,”失去一个吻,作为交换,叶昕低头轻咬了一下怀中人的耳垂。 感受到南羽白轻颤的身体,她克制地厮磨了一阵,在对方粉嫩的耳垂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没咬出血,却能给他带来轻微疼意,“下次不要再拒绝我了。” 南羽白埋在她怀里,声音含糊:“是你强迫我的。” 他声音小小的,“我什么都没答应你。”不论是给她一个吻,还是让她咬耳朵。 行啊。 叶昕没忍住笑出了声。 怀里这生性温顺的小公子。 被她惯得,如今都敢顶撞她了。 叶昕附在他耳边,热气轻轻呼入他耳朵,逗得怀里的人耳根发红,身体发颤,她轻声问道,“那你离我远些?” 南羽白闻言顿了顿。 下一秒却像只兔子似的的越发往叶昕的怀里钻。 揪着她衣襟的动作越发用力,头都抵到她胸前的柔软了,像是恨不得钻到她身体里去,被叶昕的温暖与柔软悉数庇护才好。 南羽白埋着头,叶昕看不到他的脸,只瞧见他露出的两只羞红的耳朵。 他无声地否决了叶昕的问题。 叶昕神色纵容地笑了笑,“那就离我近些,”她说,“我想你离我近些。公子垂爱,成全了我罢。” 19、第 19 章 南羽白这回主动窝在她怀里,可等会儿对方冷静下来,该害羞的时候肯定照羞不误。 叶昕这样一说,便替南羽白揽了责任,意味着是她想亲近对方,而不是对方想亲近她。 南羽白何尝听不出叶昕的意思,他红着脸从叶昕怀里出来,心如鹿撞,纤细白皙的手指还抓着她衣襟,一双含情眼水光粼粼。 “你、你,”他神色似是羞恼,唇瓣张张合合,最后只嗫嚅着说,“你不要这样说。” 叶昕明面上帮他解围,话却说的有点儿轻浮。 哪个端正有礼、满腹诗书的秀才娘子会问一个闺中公子:公子垂爱,想离我远些还是近些? 如今仔细回想,他才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 哪个进京赶考的秀才娘子会在等公子梳妆时戏言“等你多久都无妨”,在拿到解酒的蜂蜜水时逼人承认“原来你在担心我”,在得知他替她着想时又说,“公子竟然比起自己更关心我”…… 方才更是连装都不装了,她直接坦言,说什么“我想离你近些”。 什么十里八乡人人夸赞的好女子,什么自幼饱读圣贤书,分明……分明是个登徒女! 两人的关系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从头到尾明明一切都不太对劲,南羽白却说不出是哪儿不对劲。 可他完全没办法指责叶昕。 至今为止的桩桩件件,他都应该感激叶昕。 如果硬要指责叶昕,反倒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毕竟叶昕好像也没真的对他做什么。 ——非要指责的话...... 南羽白想,难道他要指责叶昕不去喜欢那个谢宝容,却来喜欢他吗? 叶昕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南羽白只能微微仰着头去看她,欲说还休的眼神水润润,黑长的睫毛颤得像纷飞的蝶,即使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也足以让人想象到面纱后此刻的小脸绯红得有多靡丽诱人。 叶昕眼底挟着清浅笑意,将南羽白的手从衣襟上拉下来,被她提着的兔子灯重新塞回对方手里,“不说便不说,”转而搂住南羽白的腰,温热的掌心贴着他腰侧,叶昕带着他往街边的酒楼走,“还没用晚膳吧,和我一起吃点?” 像是明晰了自己的心意,南羽白也没挣扎。他顺着叶昕手劲儿,依偎在她肩头,嗓音侬侬,“……我的糖人掉了。” “等会儿吃完饭,我把街上所有糖人都买下来送你。” 南羽白没被人如此偏爱过,忍不住用眼角偷瞧叶昕,被她耳朵上的银色流苏耳坠晃花了眼。 卷发衬着她精致的侧脸。凤眼,翘鼻,下颔轮廓清晰。 “全买下来……太多了。”他小声提醒道。 叶昕越发像个满嘴花言巧语的富家女,她毫不在意地说,“只要能讨心上人的欢心,怎么样都不嫌多。” “你,你不要……” 不要脸三个字到底说不出口。 南羽白面色通红,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憋出话来,“你不要这样说。” 叶昕大方应下:“好好好,不说便不说。” 南羽白:“……” ——这个对话,听起来好生熟悉。 * 叶昕没有亲自露面,而是以宁诗的名义盘下了整条东街和东凰湖一夜。 宁家也算是世族大家,乃是前.朝重臣,太.祖还未入关时便对宁家的投.诚十分重视。 彼时跟随宁家的前朝臣子不在少数,其实力不可小觑。若不是宁家带头认了东凰,太.祖想坐稳当今这个位子也没那么容易。 也正因此,自立朝以来,每任天子无一不对宁家加以安抚。这既是叶氏皇朝对宁家的赏识和感谢,也是对其他前朝旧臣的提点和安抚。 只不过,叶晚鹰登基后,便开始着手削弱宁家势力。 ——只因为宁承玉在朝堂上向叶晚鹰谏言,指出叶依澜生性保守,做事如履薄冰畏首畏尾,不堪大任,叶晚鹰大怒,当即贬了宁承玉的官。 宁承玉被连降三级,又身负前朝旧臣的名号,一时间众人对宁氏避之不及。 宁家式微,难以避免。 20、第 20 章 宁诗名望满京都,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女,此次盘下东街和东凰湖、举办花灯节一事,足以让宁家出尽风头。 至于风头是好是坏,便说不准了。 酒楼共三层,一层不设桌椅,临时搭了个台,台上有人咿咿呀呀唱着戏,二楼呈开放格局,仅以数道屏风分隔出小隔间,客人堂食时可以倚栏听曲,三楼则是厢房,私密性更强,客人如果想听曲看舞,可以让店家把人叫到厢房里来表演。 南羽白贴着叶昕身侧走,眼神晶亮地瞧向戏台的方向。 台侧锣鼓声响,曲笛、三弦声悠悠响起,台上穿了戏服、化粉墨妆的男男女女跟着节奏咿咿呀呀地唱和,行腔婉转,高低音真假音轮换自如,如黄鹂啼鸣,珠玉落盘,悠扬悦耳。 今儿个晚上唱的是《牡丹亭》,讲的是闺中公子一日在花园中睡着,与一名年轻的秀才娘子在梦中相爱故事。那唱戏的男子与女子互相对视一眼,伴随台侧节奏渐渐放慢的鼓点和悠扬的曲笛声,两人羞答答地移开眼转过身,以水袖掩面,轻扭身姿,将闺中公子与秀才娘子之间的暧昧情意尽数表现了出来,演的惟妙惟肖。 南羽白看得走不动道,连脚步都不自觉变慢了,叶昕看他这样,索性带人站在最后排。 前排椅子坐了不少人,已经没有座位,加上南羽白总是警惕地不愿往人堆里凑,连面纱都时时戴着,叶昕便只能带他站在最后一排看戏。 南羽白的心情似乎一下子明亮起来,竟然转头冲叶昕露出了一个羞赧的笑容,惹得叶昕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 尽管落脚的地方离戏台有一段距离,并不能很清楚地看清伶人的表情和动作,连戏腔都带着一点儿嘈杂的回音,南羽白还是看的十分认真专注。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南羽白第一次给她这样好的脸色。 不过是一场戏,值当他这么高兴? 叶歆思忖了一会,示意前台掌柜的到她身边来。掌柜的自然不敢不应,她赶紧躬身上前,附耳过去。 叶昕吩咐完,掌柜的立刻往戏台后台走去。 此时台上演到了小公子梦醒的桥段。 小公子在花园中急得转来转去,焦急又失落地寻找梦中与他同游的秀才娘子。 他迈着专业的小碎步,天青色水袖在身后曳地,一双化了浓妆的眼睛往台下逡巡,眼中的急切与泪水让台下的男子们看得也跟着一同急了起来,渐渐的,台下有人开始拿出手帕擦眼睛,人群里甚至还出现了隐约的抽噎声。 第一场戏就此落幕。秀才娘子估摸着是第二场戏才上。 二楼凭栏的不少公子也眼巴巴地望着,期望第二场戏赶紧开场。 与此同时二楼也有一些小公子注意到了站在人群最后排的叶昕。她身姿颀长,一身红衣似火,满身贵气,轻易便吸引了旁人的目光。 最引人注意的是,叶昕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戏台的方向,大部分时候她都低着头,视线一直停留在身边蒙着面纱的男子身上,她强势地搂住男子的腰,秾丽冷冽的眉眼极富攻击性,落到男子身上时却尽数收敛,侧脸泄出了一点隐约的温柔,与她身上的高冷气质相互冲突却又奇异地相融,织就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偏爱,让人为之心颤。 距离第二场戏开场还有十分钟时间,伶人在这个时间里可以稍作休息。 南羽白为了看戏,让叶昕也跟着他站了好一会儿,此时反应过来,便开始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轻声说:“我们先去吃饭吧。” 叶昕问他:“去二楼还是三楼?” 南羽白摸了摸脸上的面纱,谨慎地说:“三楼吧。” 叶昕唇角轻轻扬起:“听你的。” 显而易见,叶昕看出了他对她的关心和担忧。 南羽白不自在地捏紧手上的兔子灯,又有些羞了,不敢去看叶昕的表情,他几不可闻地“唔”了一声,随叶昕一同上了楼梯。 可两人刚到二楼,就有数十个年轻好看的小公子朝他们走了过来。他们有的是跟随父母出来逛街的,有的是将身边今夜的女伴扔在一旁、过来搭讪的。 一个个都正值青春年少,肌肤如破壳的鸡蛋般白皙嫩滑,浑身上下都展现出年轻的朝气。今夜出门他们在穿衣打扮上花了心思,瞧着一水儿的干净可人,又透着股青涩的味道,正是出闺阁、寻妻主的好年纪。 为首是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看上去家境不错,他率先给叶昕行礼,身后其他男子也立刻跟着照做。 衣着华贵的男子看着叶昕那张脸,眼里闪过惊艳。方才只是远远望一眼,他便觉得叶昕长得好看,如今走近了看,才发现对方容貌精致到了惊人的地步,卷发垂在身前,勾勒出她清晰流畅的下颔线。 他羞答答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绣花手帕,掐着娇柔的嗓音自我介绍,“我叫陈念生,是京中陈家最小的儿子。我母亲是三大皇商之一,女君应当是知晓的。” 今日并非真正的花灯节,他只是听说东街这边不知为何复刻了花灯节,便跟随母亲过来看个热闹,所以没有机会亲手绣个荷包或手帕赠予女君,只能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希望女君能收下。 花灯节一年只举办一次,男男女女并非只能在这个日子才能互赠东西。 在东凰,只要一个女子收了男子的手帕,即便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算合法合理地结了缘。后续只待双方父母上门交谈、合八.字、纳吉……男女双方顺便趁着这段时间相处,若是相处的也不错,就顺理成章地拜堂成亲了。 陈仁,陈家家主,有一子一女,负责给宫廷供应丝织品和采办各种御用物品,多次被叶晚鹰亲自召见。想起陈仁的身份,叶昕不禁多看了陈念生两眼。 意识到对方在看着自己,陈念生害羞得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拿着手帕的手僵在了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怕自己控制不住失态,下一秒就要在女君面前出糗。 陈念生度秒如年,眼巴巴地等叶昕回应他。 好在叶昕迅速地对他点了头,算作是回应。 陈念生刻意挺直的背脊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但右手还是坚持在半空中举着。他满眼都是叶昕,眼底的爱慕没有半分掩饰:“女君,这是我随身的帕子,希望您能收下。” 叶昕没应声。 陈念生话音刚落,她感受到掌心触碰的那截柳腰僵了一瞬。 21、第 21 章 叶昕垂眼望向身边的少年,猛不丁地竟和对方对上了视线。 她讶异一瞬,随即心情愉悦起来。 偷看叶昕的反应的小动作被抓包,南羽白羞得快没边儿了。他慌里慌张地移开眼睛,下一秒就听见了叶昕的轻笑声。 南羽白登时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让自己钻进去。 他臊得想往叶昕身后躲,此刻不想让她再盯着自己瞧,奈何腰还被人牢牢箍住,对方还恰巧在这个时候用了点力气,他寸步难移。 南羽白不得已,只能将兔子灯往自己身前提,提高了些、悬空在自己正前方,好让宽大袖面掩护他,方便他另一只手去够叶昕放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 他想把叶昕的手掰开。 可当他指尖刚碰上叶昕手背时,叶昕的手腕却忽的使劲,掐得他腰侧的软肉都有点儿疼了。 南羽白来不及反应,下一秒身体就被迫朝叶昕的方向靠近。 他踉跄了几步,站到了叶昕的侧前方,比起方才并肩站立的姿势,此刻他与叶昕拉开了一点距离,可也不过是一拳之隔,只要他稍微往后倾斜一下身体,肩膀就能触碰到叶昕胸前的柔软。 两人小动作不断,这么一打闹,一瞬间公子们的目光接连落到了南羽白身上。 他们好像是刚反应过来女君身边还带了一个男伴似的,脸上羞赧的情意终于褪去一些,包括陈念生在内,他们注意到南羽白的瞬间神色各异,脸上的笑容都不自然起来。 南羽白登时又慌又羞,他长年在深闺,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偶尔去过几回,还是作为背景板存在的,这么多视线一口气落到他身上,他实在受不住。 而且有的还带着隐约的敌意,跟他的弟弟南羽璃的眼神一模一样。每当南羽璃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时,南羽璃就肯定要针对他了。 这种难以反抗的敌意让南羽白的心神越发慌乱,他眼角一瞥,注意到已经有人跃跃欲试想跟他搭话了。 可这种情况下肯定来者不善, 南羽白六神无主之时,倏地感觉到搭在自己腰侧的手松开了。 还搭在对方手背上的手指取而代之地落入了对方温热的掌中。 南羽白愕然抬头,叶昕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她不说话,只眼底狭着清浅笑意。 在周遭这样的环境下,叶昕是唯一对他释放善意的人,他不由自主地想亲近她。南羽白嗫嚅了一下,“女君......” 叶昕应了他一声,声音温柔的不像话:“我在。” 而南羽白抬头跟叶对视的这个动作,两人之间的一拳的距离随之不见。他的发顶触碰到了叶昕胸前的柔软,后背也随之贴到对方身体。 在旁人眼里,两人的关系便显得极其亲密,他像是整个人都靠在了叶昕怀里一样。 陈念生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艰难地将手帕收了回去,另一个小公子却忽的开口:“女君,这个男子是谁啊,他怎么主动对你投怀送抱的?” 在这群小公子眼中,他们看到的是陈念生在跟女君说话,结果不等女君跟陈念生交谈,半个字都没说呢,南羽白便忽然往女君身前走,众目睽睽之下姿态扭捏地倒在女君怀里,把女君的所有注意力都吸引走了,让女君将陈念生遗忘在一旁。 端的是好一番狐媚子手段! 这样的无视,比直接拒绝人家还要更令人难堪。 腰侧没了禁锢的力量,南羽白本想赶紧逃开,但男子带刺的话语又让他定住了脚步。 原本他便想着远离纷争,可还是被那群小心眼的男子给注意到了,此刻就算躲到叶昕身后去也无济于事。 果不其然,身为皇商之子,陈念生也不是个吃素的,他接着那开口的小公子的话头,道:“是啊,这位戴面纱的公子,大庭广众之下对女君投怀送抱,是否不太妥当?” 南羽白想说他没有,掌心传来的酥麻感却让他失了语。 叶昕的指尖极轻地挠了一下他的掌心,掌心的肌肤泛起了一点痒意。 紧接着,南羽白整只手被叶昕捏在掌中仔细把玩起来,不似牵手游东街时那般规矩克制,像在把玩一件珍贵的玉器,她的手法轻柔又老道,指尖、手指、指缝、手心、手背、腕骨......每一寸肌理,没一会儿就尽数被她盘个了遍。盘着盘着,对方掌心的温热还渐渐地从他的腕骨往小臂上蔓延,像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的蛇在慢慢绞紧鲜活的猎物,掌心所过之处都被燎起一阵经久难消的燥热。 被抚摸的感觉,尤其是这样慢吞吞的动作,在公众场合还特意隐蔽起来,南羽白看不到宽大衣袖遮掩下是一副怎样的生艳场景,视觉上的盲区无形中放大了敏.感的触觉,衣物摩擦的轻微声响窸窸窣窣,证明了叶昕的手掌正一遍又一遍地、上上下下地抚摸他的手臂。 常年手握红缨枪导致她的虎口有点薄茧,擦过他保养的极好的细腻肌肤时总能迫使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战栗。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南羽白控制不住地想,叶昕那只手如果不停止,一定会摸到他的肩、他的锁骨,然后是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审核大大,这里只是想想,没有真的摸,男女主的手只是握在一起了) 南羽白身体有点发软(因为他紧张),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都有点儿迷离起来。(要哭了) 他的眼角有点发红,像是要哭出来,却又不像是被泪水逼出来的。 更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紧张得浑身有些发热,一点热气也跟着熏红了他的眼尾,泻出一点娇媚的水光。(审核大大,这里是男主发现自己有点喜欢女主,两人牵手,男主紧张的有点想哭) 可南羽白还没忘记自己要反驳陈念生,可一张嘴就发现自己的声音软乎得不可思议,“我没有......” 话没说完,他先面红耳赤地自行抿了嘴。 陈念生见状脸色沉了沉,但他很快重新换上一副得体的笑面,笑容里没有面对叶昕的羞赧之意,看上去如同亲生的哥哥弟弟一般慈祥亲切,却亲切得让南羽白快要炸毛, “公子是否读过男戒男训这等正经男子应有的读物?书中云,矜持守礼,为妻守身,不可孟浪轻浮、不可抛却廉耻,不可引.诱欺辱正经女子,不可对正经女子投怀送抱,不可如青楼男子一般媚俗作态……不知公子是否有些印象?” 南羽白不知不觉已然倒靠在叶昕身上。 闻言他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克制地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下来:“我没有主动投怀送抱,是女君摸......” 是女君摸我的手...... 可叶昕不给南羽白把话说完的机会。 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她把玩着他的手的力气故意大了点,惹得他不得不分神,又凭借两人贴近的距离,她装作不经意地低头看人,恶作剧般贴近他的侧脸—— 轻忽的温热气息送入耳朵。 是叶昕浅浅的呼吸声。 南羽白活了十八年,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耳朵如此敏感。 剩下的反驳的话语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念生和一众小公子看见的却是南羽白仗着自己声音动听,公然对着女君呻.吟撒娇。 身为男子,勾引女君竟是勾引得如此明目张胆,这般的不知廉耻! 另一名小公子满脸通红,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他故意大声地重复陈念生的话,试图引惹叶昕的注意力,“公子,您这般举止,究竟是否读过男戒男训?” 男儿家总是这样,阴阳怪气地嘴碎,一点话不能明明白白地讲清楚,非要绕着弯地耍心机,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说话让人听了的确难受,其中的意思也最能欺辱一个闺中男子的名节。 南羽白艰难地思考,幸亏自己还戴着面纱,他们看不到他的样子,不知道他是谁。 这话他反正是接不下去。说读过,就是他明知故犯,说没读过,就证明他不是正经人家的男子。 南羽白仗着自己戴面纱,又想到叶昕默默看热闹,也不帮他说话,只知道各种小动作逗他玩儿,惹得他这般姿态......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气性上了心头,他心一横,脚步一转,大庭广众之下,整个人转过身彻底投入叶昕怀里,细细的手指抓住她腰带,脸完全埋了进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跟叶昕抱在一起了,南羽白自暴自弃地想。 他什么话也不应,把这个问题丢给叶昕。 反正叶昕不推开他,就算……就算是共犯。 叶昕被南羽白近距离撞得一顿。 无视陈念生一群人精彩复杂的脸色,她稍微倾身,像是和南羽白抱得更紧,下一秒一手托住他的腰,一手穿过他腿弯,将人抱了起来。 压低了声音,附在他耳边说话的动作更加暧昧,“故意拖我下水?”身为始作俑者,她毫不羞愧地把责任全推给怀里尚且不解情.事的少年。 少年不知自己为何会起反应,只会懵懂地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南羽白在她怀里闭眼装死,只有抓着对方衣领的泛白指尖暴露他紧张的心绪。 可隔着衣襟,他很快又听见了从叶昕胸腔传出来的沉闷笑意。 “我乐意之至。” 见此情景,又有个小公子语气急切,“女君,您要谨慎理性一点,不能被这种狐狸胚子毁了心性。” 其他男子纷纷开口:“是啊,女君,他这样放.荡的勾引女人的行径证明他不是什么好人家的男子,无才无德,您千万不要被他蒙骗!” “是啊是啊,他不值当您的喜欢……” “我爹亲说轻易在外头抛头露面,还主动勾引女子,和女子有肌肤之亲的未婚男子,品行低劣,不堪为夫,等娶进门定会祸害门楣……” “女君您要小心他……” 身后的小公子叽叽喳喳,陈念生却没再开口,只是定定地看着被叶昕以一种完全保护的姿态抱在怀中的人。 女君的注意力全在南羽白身上。不管他说什么,女君都是不会应他的。 一楼戏台还没开场,二楼的戏目就已经到了沸沸扬扬的阶段。甚至还有不少围观看热闹的男男女女围了上来,乌泱泱一堆人,三言两语的,比起坐在戏台前的看客竟然还要多一些,场面闹哄哄。 “这位女君,我观你样貌不俗,衣着不菲,想来也是高门大户名门大族出来的女子,切莫误入歧途。” “是啊,这般失礼的事不能做。想来是因为年轻,还没见过什么世面,又有这种不正经的男子勾引正经女子,一时被蒙蔽心智……” “是啊是啊,现在的世道,现在的女子跟男子,一个个都......唉......” 眼瞧着还有身穿儒袍样貌板正的女子加入说教行列,叶昕终于出声:“说够了吗?” 沸腾的人群猝不及防地征愣,眨眼间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声责骂。 叶昕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人群,嗓音淡淡,将剩下的责骂声一并压了下去,“还有谁敢辱骂我的心肝儿,我立刻割了他的舌头。” 她的视线有如实质,透着霜雪似的冷意,方才散漫无害的神色像是一场错觉,凤眸微微眯起,转瞬间杀机弥漫,与之对视的人都禁不住住了嘴。 扑面而来的杀意震得人心颤颤,后背发凉。 那身穿儒袍样貌板正的书生还是不服气,见陈念生一群小公子被吓得如同雏鸡般瑟瑟发抖,更是想在男子面前逞威风,“喂!”她冲叶昕喊了一声,“纵然你是高门大户之女,休得这般狂妄!” 叶昕抬眼看向她一人,冷冽的眼神让她硬生生噎了一下,她本能地后退一步,想隐匿进人群里,没什么气势地说:“你看什么看,难不成还真敢割我舌头不成?我天.朝自有律例在此,你要是敢胡来,当心被官府抓去。” 叶昕极轻地哼笑了一声,“是吗?” 掌柜的已经白着一张老脸在一旁求情了。 听到叶昕嘲弄的语气,她膝盖一软,顿时就要跪下去。 叶昕一句轻飘飘的“站好”,叫她不得不动作滑稽地将两条劈叉的腿又拉了回来。 “女君,不劳您亲自动手,”掌柜的见求情不成,只好说道,“我等会就吩咐下人将那女人押送官府,治她一个藐视皇族的罪名。”藐视皇族罪名极重,若不是皇族中人有犯下什么大错,藐视的人最轻要挨五十大板,最重则要诛九族。 可五十大板下去,人不死也得残。 掌柜的也心累,若是在她的酒楼见了血腥,日后还要如何经营? 那女人听完掌柜的话,人都傻了,什么皇族,什么押送官府......到头来要送官的人居然是她自己?! 人群这回鸦雀无声,所有人甚至都不敢直视叶昕,一个个垂着头低眉顺眼。 女人扑通一声登时跪下。她伏地重重地磕了个头,面露惊恐地求饶:“女君,我......草民不知您身份尊贵,草民该死,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 叶昕嗓音淡淡:“谁跟你说我大人有大量?” 女人闻言面色迅速灰暗下去。 可她只能不停地磕头求饶。“咚咚咚”,一声又一声,脑门撞着木地板的沉重声音令人听了心底发寒。 瞧着其他人都安静如鸡的低眉顺眼模样,叶昕也不再计较其中那些对她口出狂言的男男女女。她只想杀鸡儆猴,还没原主那么狠戾,能一口气将整个酒楼的人全宰了。只怪那女人太跳脱,非要跳出来逞威风。 耳边的小辫子被怀里的人轻轻扯了一下。 叶昕眸光低垂,便瞧见南羽白朝他小幅度地摇了摇脑袋。少年嗓音仍然软糯:“你不要那么凶。” 身为幕僚,就算有五皇女做靠山也不能太嚣张,否则会跟五皇女一起被记恨的。 叶昕轻哂一声,“小没良心的,我这是为了谁。” 看着那女人还在咚咚咚地磕头,南羽白声音越说越小:“我知道的。可我也是担心你......”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承认自己在担心叶昕了。 南羽白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 叶昕眼尾挑了一下,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像碎冰悄无声息地融化在春日里,叫人难以察觉, “......但愿你能记得自己都对我说过什么话。” 南羽白莫名觉得自己仿佛是被肉食者盯上了的猎物。 从后背升起的危机感让他禁不住瑟缩了一下,他不敢回应叶昕的话,又重新躲回了叶昕怀里,闭眼装死。 对方撩完她就跑,叶昕也不计较。 她心情不错地对面色发白的掌柜的说:“就依你说的办吧。” 说完她径自抱着人穿过人群,人群中自发为她让出一条通往楼梯的通道。叶昕目不斜视,脚步沉稳从容地踏上楼梯,往三楼走去。 脚步声渐远,直至完全消失,人群中才三三两两地小声嘀咕起来。还有人跑到掌柜面前询问那是谁,是哪位皇族中人? 掌柜的叫两个身强体壮的伙夫将磕头的女人从地上拖起来,迅速将人送往官府,才松了口气,慎重地回话说:“那位是当今的爱女,五殿下。” 众人一时哗然。 有小公子心有余悸地说道:“难怪......她看起来脾气就不怎么好的样子,原来真是那位五殿下。” 不过看她这样,怎么像是那么喜欢那个男子似的...... “不是说五殿下就要和南家公子结亲了吗,怎么今夜还带人出来玩儿......” “看五殿下对那男子的重视态度,南家公子过门后算是有了劲敌啊。” 陈念生身边的小侍低低说道:“公子,看来五殿下不是良人。” 陈念生看了一眼侍奉在自家母亲身边、今夜专程伴他出行的老人,嗤笑了一声,“错了,她是真正的良人。” 纵使他话术再高,品性再好,仍旧不敌毫不解释、攀在女人身上的南羽白。 他伤不到南羽白分毫。 因为叶昕愿意纵容他、偏心他。 一个男人品德再高,千好万好,都比不上妻主私心觉得他好。 “什么男德男训,我从来不信这些,”陈念生看着通往三楼的楼梯,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深意,“你且看着,我身后这些男子,一个个都在说五殿下脾气不好,实则心里冒着酸呢。” “倘若他们也被五殿下这样偏心地抱在怀里温柔相对,他们早就高兴的找不着北了。哪还管的上五殿下对旁人脾气不好?” 22、第 22 章 三楼。 一处厢房里。 南羽白跟叶昕正一块用晚饭。 掌柜的前脚吩咐下人去报官,后脚便急匆匆赶到厨房叫人给叶昕上菜,不敢耽搁分毫。 此间是三楼空间最大、地理位置最好的一间厢房,叶昕让宁诗早早替她定下。 其面积实有两间普通厢房那般大,内部又以屏风分隔出两个大小不一的空间。一处是宴客大堂,一处是锦被红帐;它的地理位置也极佳,远离热闹街流,静谧舒适,往窗外眺望时还能看到不远处波光粼粼的东凰湖。再远些,便是红墙深宫万重门的紫禁城,壮观瑰丽,金碧辉煌。 南羽白吃的心不在焉,率先搁下筷子。 帮女君躲过与五皇女共担骂名的祸事,原本他该松一口气的。 ——女君借五皇女狼藉的名声替他们两人解了围,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意思,实应点到为止,可女君却…… 叶昕见南羽白吃的不多,眼睫一抬,“有心事?” 南羽白不自觉蹙起眉头,叶昕的直觉太敏锐了。 “为什么您不觉得,兴许是我吃不惯这里的饭菜呢?” 她常常让他觉得,她是个心思极重的人。 叶昕慢条斯理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笋子烧牛肉。 竹笋清甜,由刀功极佳的师傅切成均匀细丝,精瘦的牛肉按逆纹切成薄片提前腌制好,先后下锅翻炒,辅以斜切成片的青红辣椒和姜丝。 这道菜足可见炒菜师傅的功底, 翻炒的火候掌控的极好,牛肉鲜嫩不柴,裹着一点清甜鲜香的汤汁,牛肉味和竹笋味互不冲突,谁也没掩盖住谁,反而香气一同被激发出来了,入口便知美味。 “绿云说你爱吃竹笋炒牛肉,”叶昕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况且一品居是京城最好的酒楼,高官贵族都爱来这里吃,”她的神色散漫而无害,觑了南羽白一眼,没有半分不屑的意思,反倒显出几分调.情的味道在里面, “莫非我的心肝儿对吃食这么挑剔,非要宫中御膳才行?” 再一次听见这个称呼,南羽白如玉莹般的脸庞漫上几分红晕, 摘下面纱后露出的整张脸,让人能完全看到他软惜娇羞的面容,五官俊秀到极致,恍如明珠生晕。 叶昕捏着筷子的手一顿,她忽的笑了一声。 南羽白不解地望向她,脸上的红晕褪了一些:“女君为何发笑?” 叶昕轻轻摇了摇头,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酒,“没什么,只是今日才知道,秀色可餐四个字,诚不我欺。” 南羽白忽的意识到了什么。 只见叶昕薄唇一张,还要再说什么,他涨红了脸,朝叶昕的方向躬身,伸手就去捂对方的嘴, 可还是晚了一步,他听见对方正气凛然、语气真诚的一句感慨:“刚才惊鸿一瞥,我居然觉得满桌的菜品不过如此,嘴里的美食也味如嚼蜡。我觉得还不如把你放到这桌上来……唔……” “你、你不要……!”南羽白急得差点咬破自己的舌头,但他总算捂住了叶昕的嘴。 叶昕任由他捂着,手还捏着酒壶的壶柄,安静地冲他眨了一下眼睛。从一开始她就能制住南羽白,但她不想这么做。 “你不要……这么说我。”南羽白小脸发红,像个熟透软烂的桃子,咬一口就能流出汁水来。 叶昕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手心,异常的温暖让他无端生出痒意,从掌心的血脉延伸到那截细白的手腕,最后好似连整条手臂都不对劲起来,生出一股不自在的酥麻感。 南羽白骤然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像被刺蛰了一下似的,惊慌失措地把手拿走了。 叶昕又对他眨了一下眼,继续给自己倒还未倒完的酒,“这么多次了,就真的骂不出那句不要脸吗?”她红衣如火,说出的话也如火一般赤忱灼热,要把人心烧伤、亦或是,生生烧出一颗真心来似的,“还是,你舍不得骂我?” 往叶昕方向倾斜的身体重新坐直,南羽白听着断断续续的倒酒声,嘴唇翕动:“……女君,我有时候觉得,您是个很可怕的人。”像个洞察人心、玩弄人心的恶魔。 叶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单手撑在桌面拄着额头,另一只手拿着刚装满酒的、精致小巧的银制酒杯。 黄金制品只有皇族才能用。 皇城之中,天子脚下。一品居不敢僭越。 她嗓音温和:“为什么这么说?” “比如,我刚刚一放下筷子,您就猜到我有心事。”南羽白说,“我问您,兴许是我吃不惯这里的菜呢?” 叶昕笑了笑,“因为心肝儿嘴挑,想吃御膳了。” 南羽白强压住被挑逗的羞意,“我再问您,兴许是我今天胃口不好呢?” “为什么胃口不好?” “没有为什么,就是胃口不好。”南羽白大胆了一回,“为什么您就猜的那么准,知道我有心事。” 叶昕说:“我运气好?” 见南羽白紧张地瞪了她一眼,像极了蓄力想用后腿蹬饲主的白兔子,饲主不痛不痒,他却害怕被受罚,于是紧张地蓄力、害怕地蹬腿。 没什么攻击性,反而可爱得紧。 叶昕觉得有点好笑,事实上她也确实笑出来了,“好好好,我不开玩笑。”她想了想,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因为我聪明。” 南羽白轻轻“嗯”了一声,“我也觉得女君很聪明。” “可是聪明的您,为什么敢借五皇女的权势,对付陈念生和那个女人呢?” “您只是个进京赶考的秀才娘子,有幸入了五皇女麾下、暂时受到她的庇护,可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您心里应该清楚。她阴晴不定,狠戾无常,您狐假虎威,借她权势,与她有同流合污之嫌,毁的是您的名声,跟她走太近甚至可能还会丢了命。您还要治那个女人一个“藐视皇族”的罪名,可您又不是五皇女,这罪名谈何成立?掌柜的该是看在五皇女的面上,才这样讨好您吧。” “而且,我如今跟您在一起,您将阵仗闹得这么大,不怕惹官府的注意、被官差抓走吗?” “女君,您很聪明,可为什么要做这样不聪明的事?” 南羽白抿了抿嘴,“您甘心把自己的命交给五殿下吗?” 叶昕没有丝毫不悦,她将酒一饮而尽,仔细品了品,味道一般。 看了一眼在她面前炸毛的南羽白,清秀小脸,眸光明亮,竟也觉得他这副罕见的顶撞她的小模样生机勃勃、活色生香。 “所以,你觉得我这么聪明,不该做出这么愚蠢的举动来?” 南羽白很用力、很用力地点头。他还重重地“嗯”了一声。 叶昕:…… 行。 她惯出来的,她负责。 舌头顶了顶上颚发痒的尖牙。唇齿还留有酒香,却比不上眼前的活色生香。她声音轻缓又温吞,像个耐心十足的猎人,“我觉得,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南羽白怔了一瞬,就又听见叶昕说:“你的想法很正确,问的问题也很好。所以,其实答案你已经想到了。” 其实,少年其实很聪明,早该猜到她就是五皇女了。 但她把少年从南府掳出来后,一遍又一遍地利用救命之恩打消他的疑虑,又故意让他学会对她诚实,到最后,甚至连她说出与五皇女同名的谎言,他也没有质疑她。 准确来说,与五皇女同名这个谎言,是叶昕对南羽白的最终测试。 而这个如此拙劣的谎言,一旦南羽白选择了相信,日后便更加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如同现在这般,他已经猜到了,也讲出来了,只是自己潜意识里选择了否认。 只不过,等到南羽白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一定会觉得她是个可怕的人。 * 不等南羽白想清楚问明白,门外骤然响起了敲门声。 叶昕看了一眼将椅子搬到自己身边,近距离坐在她跟前的南羽白,唇角噙着清浅笑意,“心肝儿,别想了,不久后你会想明白的。” 大婚那日,掀开他盖头的那一刻,他会知道她是谁的。 南羽白轻轻“啊”了一声。此刻他觉得叶昕还是个好人,愿意靠近叶昕,因为对于他提出的这个问题,叶昕没有逃避或否认,而是愿意为他解答。 只是他好像有一点点笨,猜不太出来,南羽白苦恼地想。 结果还没等他想好,门外的敲门声便打断了他的思路。 “不要这么叫我,”南羽白轻轻瞪了叶昕一眼。 饶是脾气再好的人,也受不住对方不听劝。他都对叶昕说了很多次不要了,叶昕每回都当耳旁风,又或者口头答应但事实上还恶趣味地多做了好几次。 他有一双略长而上翘的眼尾,眉睫一压,平日的清澈鹿眼偶一流盼,水波盈盈的目光顺着上翘的弧度攀爬,眸光流转间,因着对叶昕还有本能的亲近,这么脆生生的瞪人,无端生出几分亲昵撒娇,露出几分自然的勾人味道,叫人被瞪得心肠都软了。 叶昕拉过南羽白搁放在膝上的手,牵住了,拇指自然地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他手背,“乖,不要闹,”她一双剔透的浅色琉璃眸子里倒映出他的模样,像是直直映到她心里去,又像浮于水面的假象。 是干净又澄澈的浅色,干净到白茫茫一片,仿佛什么也容不下、放不进去。 就好像,她的心是空的。 她对门外的人说了一声“进”,转而对南羽白继续温声说,“也许我们只剩一点时间能共处了。” 她思忖了一会,“最后的时间里,让我带你去东凰湖边,放个花灯吧。” 门开了,是宁诗。 南羽白晕晕乎乎没怎么听明白,就看见宁诗向他跟叶昕大步走来,对叶昕说:“女君,太女的人正从东街往一品居赶来,兴许是方才二楼看热闹的人里有跟太女相识的人,方才趁乱去太女的府中通风报信了。” 南羽白急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您方才将阵仗闹得那么大,我就说您会闯祸的。”他总算明白叶昕的话是什么意思了,着急地看向宁诗:“来的是太女殿下的什么人?” 叶昕还拉着南羽白的手,对方忽然站起身,顺势扯得她身体跟着晃动了一下。 南羽白对她的关心和担忧如此明目张胆,让她觉得心情很好。她笑了一下,牵着南羽白的手忽的用力一拉,不等对方惊呼出声,另一只手趁势搂住他的腰,将人塞入了自己怀里,抱了个满满当当。 宁诗权当自己看不见,面色不动如山, “来的人是太女的贴身小侍墨画,此人有武功傍身,对太女忠心耿耿,想来应是奉了太女的命令而来。他还带了十几个本事上等的护卫。” 南羽白被困在叶昕怀里,一只手还被对方把玩着,只能用另一只手小猫挠人似的捶打她心口,“您叫我不要闹,可您才是真的在闹。” “墨画认得我。而且他眼力很好,在南府时,有一回我故意躲着不见太女,装扮成一个小侍,缩在后院角落打扫,仅仅一个背影,他就把我认出来了。他神色认真,“如果让他见到我,我们就逃不掉了。” 叶昕示意他看一眼窗外,“那我们就现在跑,”她毫无压力地说,“我功夫虽一般,却也应该能带你跑一段时间。” 宁诗低下头,掩盖略微抽搐的嘴角: 五殿下的武功不叫还可以,那叫厉害到变.态的地步,论一对一,整个东凰还真没有打得过她的。 “我们能跑到哪里去?”南羽白墨玉般明亮的眸子垂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不掉的。” 他跟女君的路,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 即使他有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却也没料到他俩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这段缘分。 “女君,您把我交给太女吧,”南羽白依偎在叶昕怀里,软乎的脸颊依恋般的蹭了蹭她胸口,“我会跟她说,我是被歹人掳出府的,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从歹人手中救了我,如果没有您,我早就死了。”被叶昕握住的那只手也大胆地回握住了叶昕,“这样,太女不仅不会对付您,还要感激您。” 南羽白忽然话变得有些多,絮絮叨叨的,什么都讲,叶昕也不打断他,反而面露从容地听着他说,仿佛东街上没有那群不断逼近的太女的追兵一样, “您是进京赶考的秀才,盘缠肯定不多,吃穿用住全是五皇女给的。可她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您可以借着对我的救命恩情,向太女讨要一些银钱傍身。或者,您还可以让她想办法举荐您,这样您入朝为官就会容易些,还能得到太女的人的庇护,仕途能走的顺些……” 叶昕好笑地望着怀里的人, 对方语气里隐隐的失落和难过藏也不藏,对她的关心更是明目张胆,在她面前将太女卖了个彻底。若她真是个秀才娘子,她还真该好好感谢他,这份恩德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走上堪称祖坟冒青烟的地步的仕途之路。 但看到南羽白这样难过的小模样,她只能忍下笑意,免得挨打。 叶昕清了清嗓子,“万一太女不赏赐我,还想要我的命呢?” 南羽白立刻说道:“我不许!”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激动了,他顿了顿,让情绪恢复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太女为什么会要您的命?” 叶昕不置可否,带他走到窗边,一如将他从南府带出来的那一夜。 夜色阑珊,明月高悬。 她也是用这样的姿势这样抱着他,到了南羽白的院子的窗边,然后—— 叶昕侧头看了一眼宁诗,淡声吩咐:“拦住太女的人,我暂时不与她起冲突,能拖多久拖多久。” 宁诗应下:“是,”这就是要她以宁家的名义跟太女起冲突了,“我今夜没看到女君。” “还有,今夜太女让贴身小侍出来找人的事,明天要传到宫里头去,让那位知道。”叶依澜越想找到南羽白,就越是将南羽白推到她怀里。 叶晚鹰看不上叶依澜为了一个男子失智的模样,支持叶依澜登基的大臣会对叶依澜感到失望,南羽白也会对叶依澜越恐惧和不满。 “踏、踏……”门外楼梯处传来纷杂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木制楼梯上的轻微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宁诗开门出去,又迅速将门合上,朝太女的人迎了上去。 厢房外,一门之隔,宁诗的声音不再恭谨,轻佻又风流的笑声若隐若现:“哟,这不是太女殿下的人吗?被圣上禁足的太女殿下莫非也来了?是来参加在下举办的花灯节的吗……” 叶昕看着怀里的南羽白,说:“还记得这样的夜晚吗?” 南羽白仰着如玉的脸庞,鼻尖有些红,轻轻耸动了一下。他低低地应声,“嗯。” 叶昕屈起食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鼻尖,几乎是用气音念了他的名,“羽白啊......” 南羽白又乖乖地“嗯”了一声。 “乖,不哭。” “那晚我将你带了出来,今晚,我将你送回去,好吗?”她弯了弯眉眼,柔声说,“毕竟,你从一开始,就一直想从我身边离开,回到南家,不是吗?” 南羽白眼角也漫上了湿润的红意,他哽咽了一声,又强行压下。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刚才话不是挺多的吗,现在倒成小哑巴了?” 叶昕调笑了一声,立刻被恼羞成怒的南羽白扯住小辫子。 她轻轻“哎”了一声,尾音上扬,轻轻快快的,“扯吧扯吧,反正以后你扯不着了。” 南羽白手一顿,默默地看着叶昕,对方生的花容月貌,他却只觉得这个人坏透了。 这个时候,他在难过,她却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亏得她还说什么、什么心悦他。 就知道诓骗他。 定然是诓骗他的! 骗子!! 大骗子!!! 委屈的感觉在心间游走,一口闷气堵在喉咙,哽得他呼吸有点困难。南羽白嘴一撇,鼻尖几不可闻地耸动了一下,登时就要哭。 叶昕见状,唤了他一声:“羽白。” 南羽白怔了一下,几点晶莹在眼睛里游浮,黑曜石般的一对眼珠子水润润的,水洗过似的泛着光亮。 “回南府之前,跟我一起去放个花灯吧。”叶昕说,“你不是问太女为什么要杀我吗?” 南羽白像是想到了什么,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浑身血液直冲头顶,顷刻间难以置信地回望叶昕,他唇瓣张张合合好一会儿,颤了又颤,嘴唇翕动,“你、你想……” 叶昕抱紧怀里的少年,足尖轻点窗沿,纵身一跃。 圆月,黑夜,风声猎猎。 南羽白用力地搂着叶昕的脖子,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他浑身都没了知觉,轻飘飘像一张无知无觉的纸在天上飘。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酒楼。 身前是一望无垠的天际。 身侧是叶昕,体温通过衣物传递过来,清风拂过她的衣袖和及腰卷发,月色仿佛在她侧脸渡了一层柔和的银光。强势和散漫的神色在此刻消失,尽管她此刻没什么表情,明艳的脸庞依旧在月色下流露出一丝令人心颤的温柔。 23、第 23 章 东凰湖不大,被宁诗找人围起来,没有外人进来时很安静。此刻湖边的栅栏挂满彩色的花灯,各式各样的都有。 除了走路踩在草丛里的沙沙声响,鸟叫和虫鸣声都没有,静谧夜色下,唯一无声地流动着的是波光粼粼的东凰湖。 叶昕替他拎着那盏拎了一路的兔子灯笼,示意他绕着湖边走,“去选一盏花灯。想要什么样式的,什么颜色的,自己拿。” 南羽白选了好一会儿,拿了一盏莲花形状的花灯,粉色花瓣层层叠叠、依次向外绽开,花心放着一根点亮的雕了花纹的蜡烛,忽明忽暗地闪着光。 他拿到湖边的亭子里,亭子里的石桌上放置了笔墨纸砚。 南羽白轻巧地提着右手的袖子,指尖夹着一根沾了墨汁的毛笔,想了想,在纸条上慢慢写字。 叶昕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走。她跟着南羽白,静静地看他选了一盏心水的花灯、看他小心翼翼用手护着燃烧的灯芯、看她绕到亭子里写字条、看他珍而重之地将纸条折起来放进花灯的底座。 她慢腾腾地踏着亭子的楼梯,拾级而上,“写了什么?” 南羽白小心翼翼地把花灯捧在手里,目光亮亮地盯着它,转身面向叶昕,对她摇了摇头,“不能说,”他严肃又认真的小模样,叶昕觉得异常可爱,“说了就不灵了。” 叶昕来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那我能不能问问,你写的,是我跟你,还是太女跟你?” 南羽白不敢看她,眼神躲闪。 靠的太近了…… 连叶昕身上芳香的酒气都闻得到。 他耳朵热热的,心口也紧巴巴:“……是我跟您。” 叶昕点了点头:“帮我把名字写上去了吗?” “没有.,…..”南羽白眼睛微微睁大,他第一次听见这种替人写名字的,“女君,您该自己写上去。” 别说写上去,旁人都恨不得一笔一划像把自己名字刻石头上一样刻上去,免得字迹被水沾湿,洗没了墨迹。 女君倒好,只要求他帮她写上去。 好像很不重视似的。 南羽白抿了抿唇,说:“您要自己写。”顿了顿,又说,“不然……” 叶昕用指腹蹭蹭他软乎的小脸,眼底沉沉。 接下他的话头,“不然......就写上叶依澜的名字?” 南羽白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写她的名字?” 怎么突然提到太女殿下了? 他只是想说,不然,不符合大多数人的做法而已。 叶昕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唇边勾起一抹笑:“没事。我瞎说的。” 她来到桌边,提笔、沾墨、落笔、收尾一气呵成,字体笔走龙蛇,刚劲有力。 她仅仅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别的什么祈愿的话都没写。快速利落将字条折起来,让南羽白一并放进花灯。 南羽白隐约只瞧见叶昕动笔写了两个字,其他什么都没写,可烛火昏暗,他又站得离远了些,连她写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一边觉得叶昕对他敷衍极了,一边又觉得她的性格也许就是这样的,她已经在为他做出改变了。 “放好了吗?” 南羽白还在走神,叶昕的声音骤然在他耳边响起。 他连忙点头:“好了。” 叶昕狭长微眯的眸光里星星似的闪了闪,“是不是第一次放花灯?” 南羽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认真地回答:“是。” “那我教你一个新的放花灯的方式。” 叶昕意味深长的秾丽笑颜让他的心脏不自觉快速地跳动起来,“什么方式?” * 一叶小舟在湖上飘飘荡荡,浮在平静的水面,一路晃晃悠悠到了湖心。 南羽白:“……” 他无言地看了叶昕一眼,听见对方轻描淡写的声音:“好了,就在这里放灯吧。” 南羽白:“…………” 他不理解,叶昕为什么能表现的这么理直气壮。 别人都是在蹲在湖边放灯,看花灯慢慢飘啊飘,飘到湖中.央去。她却不知在哪租了一条小船,硬是跑到湖心放。 撑船的船夫候在船尾。 南羽白看她提着他那盏兔子花灯,身姿笔挺站在他身边。 看了许久,久到叶昕觉得他安静的太过分,才分神来看他,“怎么了?” 她的视线在岸边徘徊,估算着墨画何时会追过来。 南羽白跟她对视的瞬间,福至心灵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眉眼弯弯,笑声清脆,如珠玉落盘,黄莺鸣翠,像在湖上奏了一曲动听的歌谣,把叶昕的注意力全拉回来了。 叶昕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什么事让我的心肝儿这么高兴?” 南羽白摇了摇头,不肯说。 他把手里的花灯拿给叶昕,“女君,您帮我把花灯放了吧。” 叶昕挑了挑眉。 就这点事? “好。” * 叶昕撩开衣袍,单膝下蹲放花灯的背影直挺如松,卷发满肩,似初春的漫天飞絮,占满了南羽白的视线。 对方的手掌缓缓浸入水中,将花灯送到水面,轻轻一推,花灯便摇摇晃晃地飘开,幽暗的湖心处,一处明亮的烛火一闪一闪,成了夜色下的东凰湖的唯一的光,也成了南羽白心中的光。 他笑眼弯弯地看着她的背影,没看见她的表情,却听见了她调笑的嗓音:“羽白,你瞧,这灯在湖心没沉,我们合该在一起。” 这一幕直到他与叶昕一同老去,南羽白依旧记忆犹新。 后来每每回想,都令他心口怦然。 也许,南羽白不受控制地想,他真的喜欢上叶昕了。 她大胆、热烈、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与保守的自己形成最鲜明的反差。 男女有别,她却罔顾纲常将他带出府;花灯节未到,她便自行举办一场;就连放个花灯,她都要跟旁人不一样。 这样的脾气,这样的性格,也许,这就是女君被放荡不羁的五皇女看上、收作幕僚的原因。 某种方面来说,她们的性格竟然诡异的不谋而和。 “女君,”南羽白唤了她一声,“您真的……想跟我在一起吗?” 叶昕闻言,施施然起身。 船身随之微微晃动了几下,她转身,朝南羽白伸出放花灯的那只手,湿漉漉的,掌心还洇着水痕,一眼可见。 “有没有手帕,我想擦一下手。”叶昕说。 南羽白哪还顾得上刚才的问题,连忙将随身携带的天蓝色帕子递给叶昕:“给您。” 叶昕唇角轻扬,她伸出另一只干净、没有半点水渍的手拿走了帕子。 然后她动作自然地将帕子收进袖口,当着南羽白微微睁大的眼,明显震惊的表情,她又利索地解下腰间的莹绿玉佩,放到了南羽白掌心。 看着怔怔的南羽白,眼中笑意加深:“花灯节,我们还有什么流程没走吗?” 南羽白的秀气小脸一下就红了。 他软了声音,嗫嚅着说:“没了吧……” “不,还有。” 叶昕拉着他的手,手把手教他把玉佩放进衣襟。 可等到教人把玉佩贴身放好在心口的位置以后,她的手却不肯离开了,顺着交叉的衣襟,自下往上,指尖一路轻轻擦过南羽白小巧的喉结,然后是下巴,最后落在形状姣好的唇上。 她说的话是请求式的,她的动作是强势的。 “……可以吗?” 南羽白没应。 叶昕的手指便重重地碾过他的唇角。 另一只手早已不知不觉间地搭在南羽白白皙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叶昕低下头,额头抵着南羽白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强势地、不容拒绝地闯入他的鼻息,这是一个圈占所有物的动作, 她再一次问道:“可以吗?” 南羽白嘴唇动了动,叶昕摁在他唇角的手指便阴差阳错地被小幅度含住。指尖的温热感让叶昕眼眸一沉。 南羽白一惊,挣扎着就要往后退。可小舟的空间本就不大,他一退,船体便晃动,脚后跟踢到船板的霎那,整个人就要往后倒去。 叶昕按在南羽白后颈的手迅速用力,另一只手也赶紧从他嘴角抽出,眼疾手快地去搂他的腰。 可形势还是太过危急,等到叶昕摸到南羽白的腰,南羽白身子倾斜的角度已经过大,下一秒就要倒入水中。 眨眼之间,叶昕当机立断,泄了点力气,让自己被南羽白拉过去,与此同时转了个身,从南羽白面前绕到了他身后。她的后背代替他的后背,率先触碰到水面。 同时她手掌用力向前一推,让南羽白借助她的力气站直身体,跌回到小舟上。 而这向前推的一掌,相互作用的力也让她往后摔落水中摔的更重。 哗啦一声,湖面瞬间水花四溅。 “夜昕!”顾不得狼狈,南羽白赶紧跪爬到船边,手扒着船板,着急地喊叶昕的名字。 湖面上一圈圈漾开的涟漪昭示着这个位置有人落水。 可落水的人却没浮出水面。 南羽白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他大声地喊:“船家!船家!!”喊得撕心裂肺,南家嫡公子的矜贵仪态不复存在,“有人落水,快救人!!” 船家长年使船,肯定深谙水性。 那船尾的船夫听见呼唤后,正准备赶过来,就听见一个女人清冷的声音:“不用过来了。” 再度哗啦一声,水面上忽的出现一道高挑人影,破水而出似的,女人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在水上沉沉浮浮了一会儿,才朝小舟的方向游过来。 南羽白泪水涟涟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叶昕。 直到她将手搭在小舟上,身子还在水中沉浮。南羽白的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哽咽地说:“冷不冷?你快上来。” 叶昕满头青丝都沾了水,发尾处不再卷曲,湿嗒嗒披在肩上,紧贴的衣物勾勒出她的窈窕身材。漂亮的一张脸带着带着点点水滴,宛若出水芙蓉,月色下春光荡漾。 她游刃有余地在水里沉浮,湿漉漉的手臂搭着船沿,嘴里却吐出有气无力的话语:“我差点就没命了。” 南羽白眼泪簌簌地掉,他给叶昕不停地暖手背,“对不起,对不起......” 叶昕逼近他,因为在水里的缘故,她稍稍仰头才能看见南羽白的脸。 此刻她带水的眉眼清丽,唇红齿白,南羽白心神不禁一晃。他听见她说,“那作为补偿,你亲我一口,好不好?” 南羽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他晃了心神,乱了分寸,垂眼看着叶昕,浓密的睫毛抖了抖。 叶昕挣开他的手,带着湖水的凉意的手掌重新攀附到他后颈。 南羽白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听到自己的心跳震如擂鼓,耳膜也被震得发疼。 叶昕放在后颈的手没有用力,南羽白却像着了魔似的,慢慢的、主动的向叶昕靠近。 保持跪地的姿势,他双手抓紧搭在船沿的叶昕的另一只手,后颈被叶昕捏着,而后低头,闭眼,小心翼翼地吻上了她的唇。 唇瓣短暂地相贴。 即将相离的那一刻,叶昕倏地用力捏住了南羽白的后颈肉,让他无法后退分毫。 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24、第 24 章 “知道太女为什么要杀我吗?” 一吻结束,南羽白隐隐知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趁着夜色转深,墨画一行人还没追过来,叶昕连夜送南羽白回了南府。 她照旧没有惊动任何护卫,悄无声息地把人送了回来。 仅仅离开了几天,南羽白的院子里和房间里的东西与他离开时一般无二。 许是南收帆发现他失踪后,连带着对他住的地方也重视起来,吩咐了下人日日前来打扫,院内屋内都被打扫的异常干净整洁。连盆中烧完的炭火都倒掉了,换上了新的精贵炭火。 只是炭盆依旧摆放在他床前,跟南羽白被叶昕带走那晚摆放的位置一模一样,不敢偏移半分。 院中的那棵大树也依旧枝繁叶茂,风一拂过,便发出绿叶交相摩擦的簌簌声响。 一切都没变。 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叶昕抱了南羽白一路,直到进了里间才把人放下来。 “赶紧去换身干燥的衣裳,”屋里没有烛火,黑漆漆一片,叶昕怕人磕到碰到,特意把人带到了衣柜边,“我掉进湖里,浑身都湿透了,你却不肯让湘云送你回来,非要我送你。” “现在可倒好,你身上的衣服也被我染湿了,”她语气平缓温和,没有半分抱怨南羽白的意思,“你身子本就弱,当心着凉。” 南羽白也知道自己有点任性。 他害的叶昕落水,又害得她不能及时回府换衣服。 ——要她穿着一身湿透的衣服,顶着初春深夜的寒凉,先陪他回来…… 南羽白满脸愧色。 可他只是想再多一点跟叶昕在一起的时间……仅此而已…… 屋子里没什么光线,叶昕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纱窗,让月光得以照进来,微弱的光亮勉强映出了两人模糊的轮廓。 南羽白站着没动,他看向叶昕,还是忍不住道歉:“......对不起。” 叶昕身姿随意地倚在窗边,她双眼看着窗外,给对方留出一个换衣服的空间。听见这一声道歉,她轻笑了一声,打趣道,“对我这么疏离客气,是不想跟我好了?” 南羽白急得朝她的方向走了一步,“没有。” 她为了跟他在一起,愿意拼着生命危险跟太女作对。 不管怎么说,他都顶着太女夫郎的名头。他、他甚至要在两天后出嫁! 叶昕此举无异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可是,”南羽白小心翼翼地说,“女君,您想好怎么做了吗?” 莫非是抢亲? 可除了当今圣皇,谁能抢了太女的夫郎。 私奔? 可她都将他送回来了。 再者,太女那边已经注意到她们了,跑也跑不远的。 亦或是别的什么…… 不等叶昕说话,南羽白害怕得喉结一滚,他干巴巴地说:“女君,您不会是想……想殉情吧?” 不会是要他跟她一起死吧?! 叶昕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她笑的委实有点开怀,连肩膀都有点轻微抖动。 但她依旧没回头看南羽白,贴心地给他留出一个自我消化情绪的空间。想想都知道,此刻少年的脸色该有多羞赧和懊恼。 叶昕手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了一声,堪堪止住笑意,“我的心肝儿怕死,我知道的。”凭借这样强烈的求生意志,南羽白才能在身负重病时顽强地活下来。 “我不会让你死的,”叶昕思忖片刻,像是做出某种保证,她一字字道,“也不再让你受苦,行吗?” 南羽白喉间一梗,感觉自己不争气地又想流眼泪了。 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也从没有人像叶昕一样,知道他在想什么,理解他在想什么,支持他在想什么。 “快换衣服吧,我不看你,”叶昕听得到他有点压抑的哭音,故意逗他,“说来奇怪,从我跟你认识的那天起,你就经常对着我哭。这样看来,我真像一个只会惹你难过的坏人。” 南羽白狼狈地转过身去,和叶昕背对着背。 他窸窸窣窣地换衣服。试图反驳叶昕,声音却小得像在呢喃自语:“……其实,我很少哭的。” 自从莫里死后,他就再没掉过眼泪。 只是那夜身负重病,整个人发烧得厉害,南羽白甚至感觉自己要病死了;而邱巧灵又诬陷他偷镯子,欲置他于死地。 那时好像所有人都想要他去死,连上天也想收了他。 他这么些年别无所求,所求不过一样:活着。 那个时候他误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实在撑不住,才哭了一场。 谁知他才哭没一会儿,就被叶昕逮了个正着。 叶昕耳尖地听到南羽白的反驳,语气挪揄,“所以?” 南羽白声音小小的:“所以你不是坏人。” 叶昕一怔,笑了,“所以......不对着别人哭,只对着我哭?” 南羽白不应声了。 叶昕知他羞赧, 她轻笑了一声:“这样看来,倒是我占便宜了。我的心肝儿只对我哭,应该是我的荣幸。” 在南羽白听来,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竟然还不知感恩,得寸进尺,拿这事来戏弄你。抱歉。” 南羽白许久都没说话。 黑暗的夜色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有隐约的月光照亮模糊的人影轮廓。 没一会儿,叶昕听见急促的朝她而来的细碎脚步声。 少年像是飞蛾扑火一般直冲窗边而来,叶昕连忙转身,看见一个坚定的小身影不顾一切地要撞入她怀里。 叶昕没躲开。她怕自己躲开,少年要撞到窗沿。 南羽白用力搂着她的腰,侧脸贴着她心口的位置,恨不得就这样一直黏在她身上似的。他浑身轻颤,连脊背也在可怜地发抖,软声软气地、低低地“呜”了一声。 叶昕无奈地轻抚他背脊,“心肝儿,我衣服还湿着,你这衣服算是白换了。” 南羽白越“呜”越来劲儿,慢慢地竟是哭得一喘一喘,气息急促,他的声音哽咽得快要连话都说不完整,哭声呜咽:“现在、现在不关衣服的事,是我在哭......在哭的事。” 叶昕好笑地望着他,听这意思,就是他掉眼泪这件事比衣服重要,她应该更关心他掉眼泪而不是关心衣服。 可她关心衣服也是因为关心他,怕他着凉生病罢了。 但叶昕勇于承担错误,“你说得对,”叶昕温声细语地回应,“那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呢?” 南羽白手越发抓紧她腰带。 他想起自己在酒楼主动投入叶昕的怀抱,想起自己主动承认担心叶昕出事,想起自己跟叶昕在东凰湖一起放了一盏没有沉底的花灯,想起自己劝叶昕把他送回来,拿他跟太女换个官爵...... 他想起叶昕说:“但愿你能记得自己都对我说过什么话。” 南羽白想,他记得的。 他都记得的。 他记得叶昕对他的好。 也记起了他对叶昕的.....心意。 南羽白眼泪簌簌地掉,脸上湿润的水痕不知是自己的泪水,还是叶昕衣襟上沾湿的湖水,“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他一只手扯住叶昕的早已在湖水中散开了辫子的几缕长发,轻轻扯着,不舍得放开。 叶昕想到了自己说的那句“以后你再也扯不着了”的戏言,唇角微扬,放任他拽她的头发。抚摸他背脊的动作也越发温柔,一下一下帮他顺气、调整呼吸。她红唇轻启,尾音上扬:“来……做什么?” “来……”南羽白哭的浑身发软,整个人都要站不住,被叶昕一把托住,掐住了腰, “羽白,”她将更多的头发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一同扯住,无声地推翻自己说过的戏言。垂首吻了一下他敏感的耳朵,刺激得他浑身一颤,循循诱哄,“我的心肝儿,说出来。” 南羽白:“呜。” “娶、娶我,”像是怕自己说不清楚,他努力地压住哭腔,试图让自己的发音能变得清晰,重复了一遍,“你来娶我……” 叶昕低低地笑了一声,“好。” ——她如愿以偿。 “两日后,你只管上花轿。剩下的一切交给我。” * 回到王府,宁诗早已在正厅等候复命。 叶昕回屋洗了个澡,只穿了件松散的雪白里衣,腰间带子都没系紧就过来见宁诗。 长腿细腰,胸口裸.露的大片肌肤雪白,轻易便能惹人无限遐想。 她懒洋洋地歪靠在椅子上,抬手一招,就有小侍红着脸站到她身后,用巾帕小心细致地帮她擦拭刚洗好的长发。 宁诗站到她面前,恭谨地复命:“殿下,太女和墨画怀疑是您带走了南公子。墨画在酒楼找不到人,但不知您会去东凰湖,直接去了您京郊的府邸。” 叶昕凤眸微微眯起,声音泛着懒意,“去就去吧。” 绿云和红菱不会放任他们进府。 她忽然哼笑了一声,觑了宁诗一眼,“打起来了?” 宁诗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清朗,摇了摇手上的绢扇:“是。” 她继续说,“太女先是派人到臣的地盘大肆搜捕,在酒楼闹事,在场所有客人都亲眼所见,后又无故去了您的府邸,与您的手下打了一架…...我宁家断然不会同意息事宁人,殿下您也不会轻易原谅太女,此事决计压不住,明日定能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届时,叶晚鹰会气得对叶依澜的态度更加严苛,母女之间的关系会更加恶化;支持叶依澜的大臣会因叶依澜如此不理智而大失所望;南羽白也会对步步紧逼的叶依澜越来越抗拒…… “殿下,您借着会被太女发现的借口,制造和南公子分开的机会,连夜将人送回去,好让他等您上门迎娶……”宁诗叹了一口气,笑道,“这个时机把握的真好啊。” 世人都知道相遇需要一个好的机会,正所谓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殊不知,分别也需要一个好的时机。 平淡的告别只会被时间长河毫不费力地冲散,什么记忆也无法留下;只有迫不得已的离别才会令人印象深刻。 而初尝情.爱滋味的、又迫不得已的离别不仅仅令人印象深刻,而是刻骨铭心。 “殿下,南公子对您……” 回想起叶昕在酒楼二楼时,明明是她自己想拥少年入怀,却不主动,反激得少年心甘情愿地主动投怀送抱,还能将责任全推给对方,暗戳戳地责怪对方“故意拖她下水”,又不要脸地说什么“乐意之至”,非要把少年撩拨得个彻底才停手。 “南公子对您敞开心扉了吗?” 宁诗的语气是带着疑问的,脸上悠然自得的含笑神情却是笃定的。 叶昕眉尾一挑,意味深长地问,“你还知道什么?” 宁诗上前替她斟茶,大胆地回话:“臣不是很清楚,但臣猜测,您是故意在酒楼放任事情闹大的。殿下故意显摆身份在现场撒气,是要确保太女的人知道您带着一个疑似太女夫郎的男子出现在酒楼,然后放任对方通知太女前来闹事,如此一来……是也不是?” ——如此一来,引起太女的怒气、拉近和南羽白的关系、又顺势把人送回府中待嫁,一切便都顺理成章地发生。 叶昕接过宁诗递过来的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不闪不避,一副请教问题的好学生模样。她突兀的笑了一声,从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短促的气音:“是又如何。” “臣不敢如何,”宁诗叹道:“只是忽然觉得殿下变得比以前聪明多了。” 叶昕呻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就听见宁诗急声补充道:“也变得和善多了。” 叶昕懒得搭理她。 宁诗的后背冷汗都下来了,刚才她就跟被死神盯上了一样,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要被压下去斩立决。见叶昕没有追究,整个人无声地松懈下来。 紧接着她听见了叶昕的吩咐:“交给你一件重要的事。” 宁诗连忙恢复正经神色,“殿下。” “东街还剩下多少糖人儿?” 宁诗:? “……这个臣不知道。” 叶昕想了想,说,“剩下的全都送到王府。” 宁诗:?? 叶昕自顾自“啧”了一声:“算了,做糖人儿的也留下。回头把人带到周桐那里,让他安排就是。” 宁诗:??? 25、第 25 章 南羽白回来的消息当夜就被南家所有人知悉。 叶昕临走前替他点亮了屋里的烛火。 火光很快被巡逻的侍卫发现,迅速报告给因为遍寻不到人而急出了满嘴燎泡的南收帆。 南府彻夜烛火通明。 除了南羽白,南府上下都激动得一夜无眠。 南收帆本想着隔天早朝后就去东宫跟太女说这个好消息,谁知道在朝堂上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大臣上奏,昨夜太女命人带兵对东街的一品居大肆搜捕,疑似是要找什么人,结果和宁侍郎之女宁诗起了冲突;后又同样以找人的名义,试图闯进五皇女的府邸,又和五皇女的人打在一起,闹得沸沸扬扬,半夜三更的,连百姓都专门爬起来围观。 “至于太女究竟在找什么人,百姓口口相传,传的五花八门,不尽相同。有人说太女是在找五皇女,两人因为政事不和,太女想找她当面对峙;有人说太女是在找失踪的贴身小侍墨画,因为昨晚太女的人马离开的时候,有眼尖的人看到队伍里带着个受伤的墨画;有人说,太女在找未过门的南家夫郎,据说他失踪了;有人说,太女看上一个侍奉五皇女的青楼戏子;还有人说,太女根本没找什么人,就是随便找个借口上门欺负五皇女,虽说五皇女嚣张跋扈,但太女实在没有容人的雅量,连姐妹兄弟都要对付……” 礼部尚书严琮从官员队伍里走出来,只身站在大殿之中,一字不漏地上报给叶晚鹰。 叶晚鹰高坐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冕服势重,玄衣上的金龙横眉怒目,张牙舞爪, 她垂眼看着下方左右分列而站的官员,从里面精准地捉出宁承玉来,面露怒色,威压更甚:“宁爱卿,你自己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叶依澜如今还在禁足期间,还算知晓分寸,没有违逆她的命令亲自出府。但叶晚鹰不明白,这人怎么就这么执拗,区区一个男子而已,还要瞒着她派人出去寻人? 事到如今,她还要想法子帮叶依澜解决问题,免得对方落下一个不容姐妹兄弟的糟糕名声。 宁承玉慢吞吞站到大殿中,“臣不知。” 不等叶晚鹰发火,她表情一凛,继续说:“臣女近来有些贪玩,可能是觉得花灯节有趣,便想玩玩罢了。谁知太女连我宁家无心政事、玩乐一阵也看不惯,与臣女起了冲突,言语欺辱了臣女。此事臣本不想再提。但既是陛下过问,臣便斗胆将太女欺辱我宁家的事告知陛下。” 叶晚鹰暗骂一声老狐狸,自己不想提,倒是让严琮在朝上帮她提了。 王青王尚书见状连忙也站了出来:“陛下,太女还在禁足,怎会让人出去挑事?定是太女那些手下遭人挑衅,为了保护太女清誉,才不得已反击。” 身为叶依澜的舅母、君后王氏的亲姐姐,她跟叶依澜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能眼睁睁看着叶依澜背负骂名。 “遭谁的挑衅?”宁承玉觑了王青一眼,冷笑一声:“臣被连降三级,旁人不来看宁家的笑话已是万幸,臣及臣的家人哪还敢主动挑衅太女?” 这话说的就很有意思。 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个个低头不语。 宁承玉就是因为指出叶依澜不堪大任才被连降三级,若是还敢头铁地上前挑衅,岂不是得了失心疯? 王青暗中观察叶晚鹰的脸色,见她神色不变,没有要为宁家出头的意思,索性开口骂道:“宁承玉你个老匹妇!你宁家倚仗前朝旧臣的名头、祖宗三代的投名之功,对降职之事不服气,对太女怀恨在心,挑衅太女也很正常。” “前朝旧臣又何止臣一个,”宁承玉此话一出,便有大臣蠢蠢欲动地往宁承玉的方向看来,“有投名之功就是有投名之功,臣相信陛下不会因为我等是前朝旧臣,就卸磨杀驴,亏待我们。” 满朝文武顿时哗然。 自太.祖而立,到了叶晚鹰这一任君主,不知不觉已是过了三代。 这个时候,前朝的人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有不少前朝臣子的子孙渐渐认可了东凰人的身份,但老一辈的老家伙终究还没死.绝,影响力仍旧不小。 何况如今还有前朝余孽在境外苟活。 那余孽说自己是前朝皇帝的表妹的第十八个私生女,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血脉,但耐不住有些人想光复前.朝想疯了。 “何况,就算我宁家真的记恨太女,”宁承玉在大殿上言语张狂,仿佛不准备给自己留退路,不再像从前因着身份保守行事,“太女的人出现在东街,才会有机会与臣女起冲突。臣实不知,太女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臣女盘下的用作玩乐的地方?” 王青吞吞吐吐:“这、这……” 她口风一松:“可这也不是太女亲自到场闹事,是她手下的人……” 宁承玉眯起狐狸眼:“哦?那是太女亲自命人前往东街闹事呢,还是太女手段不够厉害,管不住手底下的人呢?” 不管是哪一种,都指向“太女不堪大任”的问题上来。 ——也就是害得她宁承玉被贬三极的缘由。 王青气得直瞪眼:“宁承玉,你休要在朝堂上胡说八道!” 可她也毫无办法。 叶依澜就是无缘无故跑到别人的场子闹事去了。这事不管怎么说,都是叶依澜理亏。 “太女的为人众位大臣都是有目共睹的,她善良仁慈,谦虚谨慎,闻过则喜,不耻下问,这一点,身为太女的老师,江太傅更是清楚。” 江太傅颔首应是。 严琮顿首,终于老神在在地和稀泥:“太女确实还是有些年轻气盛,做人做事方面还有不足之处。但,臣认为,年轻人嘛,还有些活力、朝气在身上,实属正常,不然也不算年轻人了。年纪轻轻就老气沉沉的,这哪行呢?臣相信,假以时日,太女一定能不断地完善自身,成为一个当之无愧的太女。” 这话不仅让王青满意、让宁承玉住了嘴,还让叶晚鹰龙心大悦。 “依爱卿所言,此事如何解决?” 严琮收到宁承玉瞥过来的充满凉意的眼神,她也不想搅进这趟浑水。 又是前朝又是继任者的,乱七八糟。 这事要是无声无息地平息下去,前朝的臣子不会乐意——太女说来闹事就闹事,不受任何惩罚,前朝的臣子如今莫非已到了穷途末路,如今天下太平。就都不容他们了? 这事要是解决的太过严苛,叶晚鹰第一个不会放过她严琮,简直是忤逆圣心第一人。更别说叶依澜和君后背后的娘家人王氏大族。她无意对上这么多敌人。 但严琮依旧老神在在,她看向禁足期已过的叶昕:“臣忽然想起来,太女从酒楼出来后,又去找了五皇女……” “而且,有人说,五殿下昨日晚上也出现在酒楼……” 再拖一个人下水,就不会有她什么事了。 叶昕今日专门上朝看热闹来了。 她一身皇女贵服穿得端正妥帖,却不挽头发,任由三千青丝垂落腰间,一派闲适懒散的模样。 严琮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落到了叶昕身上。 叶晚鹰也望向了叶昕,本就庄严的面容,此时沉下脸,更显威严,“小五,怎么回事?” 叶昕站姿随意,也不上前行礼,只是眉头轻轻蹙起,“女儿也不知道。” “昨日我已过了禁足时间,出门也很合理啊。女儿只是带人到一品居吃个饭而已,吃完就走了,”叶晚鹰肯定知道她带的是谁,叶昕索性也不做隐瞒,“昨夜我连叶依澜的面都没见到。” “谁知道她发什么疯,让人包围了女儿的府邸,说要找人。我那时身在王府,不在京郊,等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她的人已经离开了。” 叶昕也不怕乱了朝纲,不顾礼法仰头望向高坐上方的叶晚鹰,眯着笑眼,语气嚣张,“所以今日,女儿特意上朝,让母亲给我做主来了。” 叶晚鹰不禁又是一阵头疼。 宁承玉也适时开口,当场下跪:“望陛下给臣女做主。” 不多时,朝堂上又哗啦啦跪下一片,举目望去皆是前朝遗臣:“望陛下做主。” 平日和王青不对付的大臣也跟着跪下。 王青脸色大变。她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什么,叶昕轻飘飘扫过来一眼,却被吓得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叶昕说的话,除了叶晚鹰,任何人都别想反驳。 对方腰间所佩的长剑不长眼。 一年前,叶昕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朝斩.杀了王青的同僚,一剑毙命。 只因那人对叶晚鹰说五皇女比之太女,如鱼目比珍珠。 那个同僚的血,溅到王青脸上时,还是温热的。 叶晚鹰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叶昕个混不吝的,不知道用什么本事哄到了南家嫡子,然后嚣张地带他去逛街吃饭,被太女的人发现,但溜得及时,没正面对上。 叶晚鹰简直要气笑了。 他南羽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能惹得她的两个女儿都想要得到他,平白闹出今日这场祸事来。 * 下朝后。 殿外天光大亮。 南收帆走出大殿的时候,脑袋还在发晕,连走路都差点摔倒。 王青快步走到他身边,搀了她一把,“南大人,没事吧?” 南收帆赶紧回过神,冲王青躬身行礼:“王大人,折煞我了。” “陛下延长了太女的禁足时间,禁足整整一个月,竟是连迎亲那日都不能亲自去迎,”王青叹了口气,“不过好在没有多余的其他惩罚,也算皇恩浩荡了。” 这惩罚,除了对嫁过来的男子的名声有所亏损,对叶依澜本人却是不痛不痒。 可这也间接证明了叶晚鹰对此番联姻的不满。 哪个男子出嫁时没有妻主来上门接亲呢?这意味着对男子及男子一家不重视到了极点。 南收帆紧张地吞了口口水,“陛下刚刚下朝前,只是简单地下口谕,说”元山年之子元玉书为太女正君,南家二子,一人为太女侍君,一人为五皇女正君”,这……” 王青心中轻蔑,面上还是和蔼地笑:“无妨无妨,口谕也是圣意。贵子即便只做侍君,也是和我侄女有缘分。他人想做太女侍君,还没这个机会呢。况且,来日方长,待到生下女儿……侧君、甚至是正君……来日的事谁说得准呢?” 若不是叶依澜铁了心地要南羽白,她王家那边有头有脸的年轻公子多不胜数,哪轮得着区区一个靠吃软饭上位的南家来当皇亲国戚? 南收帆面露感激之色,“多谢王大人开导。只是,”想起叶晚鹰对自己的敲打,她还是惶惶不安,“陛下说,有传闻说太女是为了找我家羽白才惹出这样的祸,所以连带着罚了我三年俸禄和禁足一月。我现在没法去找太女了……” 王青暗骂她多事,面上却笑得连眼角褶皱都起来了,和蔼可亲得跟个邻家老太一样:“你找太女有何事?我可代你转告。” 南收帆也不敢实话实说, 叶晚鹰摆明了就是不重视南家,对方有很大可能是知道南羽白失踪的,只是无动于衷罢了。她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说:“……劳烦您告诉太女,如果思念羽白,可以写信到南家,羽白他会看的。” 王青眼中的轻蔑和无语一闪而逝。 卖子求荣的无耻妇人,都到这个时候了,两天的时间都等不起,还要让儿子对太女勾勾搭搭,见不到面就上赶着写封信再说几句情话,非要勾的太女茶饭不思才行,真真比青楼的小倌还要低.贱。 但她还是笑眯眯地对南收帆说:“包在我身上。” * 南羽白所需的婚服和一应的婚嫁饰品都备齐了,全是叶依澜早早差人送来的。 聘礼一箱接着一箱如流水般送进南府,不要钱似的,珠宝华服,人参燕窝,古董玉器……连金子银子都是成箱地抬进府,抬箱的侍女一个个被压得弯腰抖腿。 虽无正君之名,却是实打实的正君的配置。 如果不是邱巧灵三推四就,叶依澜甚至还想送个喜公来帮南羽白化妆穿衣,再派墨画亲自将人背到喜轿上。 简而言之,南羽白的一切她都想亲力亲为。 反观叶昕,送来南府的东西可谓少的可怜,比起叶依澜送的聘礼,她不过是给了最基础的皇女正君所需的配置——一箱金玉珠宝,一箱锦衣华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规规矩矩,全然按标准行事。但比起叶依澜的大手笔,却显得格外寒酸。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还让绣娘做出了一件和叶依澜送去南府的婚服极其相似的嫁衣,用料、针线都相差无几,不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哪里不同。 南收帆只当叶昕是为了挑衅叶依澜。 如同娶夫也要跟叶依澜一样,要娶她南家的儿子,都是为了挑衅叶依澜。 南羽璃丢金镯的事石沉大海,像从没发生过一样,所有下人都守口如瓶,南明和南收帆也都被瞒得死紧,谁也不知道。所有人都默认青萍这个人没了,但没了就没了,仅此而已,谁也不好奇他是怎么没的、去哪里了。 同样,也没人关注南羽白究竟是不是生过病,病好了没有。 邱巧灵连夜指了一个新的小侍来服侍南羽白。 南羽白也不推辞,他确实需要有人帮他做些事情,比如挽发髻、去厨房取饭菜等等。 这些事从前是青萍帮他做的。 新来的小侍名唤青荷,南羽白跟南收帆说他要到外面走走,南明不同意,但南收帆罕见的帮他扛下南明的怒火,同意他出门去玩。 可一般未婚男子不能独自出门,尤以莲在这个时候自告奋勇地说可以跟他一起,南收帆想了想,索性就让青荷和尤以莲一同陪南羽白出门了。 南羽白推脱不得,只得同意。 尤以莲的身段很好,他原来是个唱戏的伶人,举手投足间比普通男子多一分优雅的余韵,如今年过三十,未生一子,身材倒是保持的很好,风韵犹存。他虽长相只有中等,但等到化完戏装、穿上戏服,整个人便美得熠熠生辉,唱起戏时歌喉优美,一颦一笑更是美得能勾人摄魄似的。 也正因此,南收帆一次做生意时,才被戏台上的尤以莲勾住了,后来更是为他赎了身,给他买了个两进两出的宅子养胎。 可惜的是,入府后他的孩子被邱巧灵害死了。 街上熙熙攘攘,卖货郎吆喝声不断,白天的时候京城越发热闹,来来往往的大部分都是有钱有势的人。 尤以莲带着他到一个小摊贩跟前,仔细挑选胭脂和唇脂的颜色。 “出来走走,就该有个好心情才是,”尤以莲用尾指勾起一点胭脂,在自己的手背上涂抹试色,他瞥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南羽白,笑眯眯地说,“你母亲好不容易放你我出府一趟,就该好好享受。” 说着,他将手上那盒胭脂递给南羽白,大方地说,“喏,这是我最心水的一盒脂粉,颜色浅但细腻,抹上脸显得肌肤透亮,水嫩得像出水的芙蓉,送你了。” 少年垂下那截白皙细长的天鹅脖颈,如蝶翅般的睫毛遮住温润的眼,他肤色冷白,眉眼俊秀漂亮,回话时显得乖顺又有礼貌,“谢谢小爹。” “不必跟我客气,”尤以莲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大方地给了小贩一锭银子,“以后小爹啊,估计要靠你了。” 南羽白不解地眨了一下眼睛,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尤以莲转头就支使青荷去华环阁买糕点,“你去慢慢排队,随便买几样会来就好。” 青荷自然不敢不应,“是,”他的声音透着股无措,眼珠子却活泛地咕噜噜地转了一圈,“那......等奴买完糕点,到哪里找二位主子?” 尤以莲冷笑一声,“等你买到了再说。你要是现在还不去排队,说不准等会儿你的两个主子还要亲自去华环阁等你!” 青荷无法,只能低声应“是”,转身赶紧去了。 南羽白怔了怔,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尤以莲似的,“你……” “以为我跟青荷一样,都是来监视你的?”尤以莲挑眉一笑,眉眼间都是成熟的昳丽风韵。 南羽白谨慎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么谨慎,”尤以莲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人流拥挤,拉着他的时候像坚定的一道牵引力,正确引导他的方向,尽管不知要带他去往何处,“你仔细想想,从小到大,我除了对你冷淡点,可曾害过你?那些害你的手段,哪一件不是邱巧灵和南羽璃做的?” 南羽白不置可否。 尤以莲确实没害过他,但他跟尤以莲之间也没什么交集,他没道理帮他支开青荷。 ……可他实在太想见到女君了。 湘云告诉他,只要想办法出府就有可能见到女君。 南羽白不愿再沉默下去。 沉默能谨慎地自保,却不能让他见到女君。 他想了想,索性主动出击,他试探性地问:“你为什么帮我支开青荷?”总归,尤以莲自己都坦言青莲是邱巧灵派来监视他的了。“……你呢,你是不是也是来监视我的?” 尤以莲瞥了他一眼,风情万千,“我要是监视你的,你连南府的大门都出不去。我但凡有点坏心眼,再说点什么坏话,南收帆她就不会让你出门。”他顿了顿,仔细解释道,“既是帮你支开青荷,我就不可能是来监视你的。放心吧,我被你家女君收买了。” 他笑眯眯的,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专门帮你俩这对小情人儿见面的。” “……啊?”南羽白微微睁大眼睛,清澈的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看上去有点儿傻傻的。但傻的很可爱,是个很干净很漂亮的年轻小夫郎。 尤以莲忍俊不禁,看着看着他笑出了声:“你啊,倒是比南羽璃那小孩要讨喜多了。” 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笑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在你小的时候,我一直都有偷偷看你。” 南羽白没说话。从小喜欢看他的人有很多。邻家的姐姐,母亲的生意人,出门玩时遇见的同龄的男孩女孩,爹亲那边的祖父母......无一例外都说他长得很好看,长得很讨人喜欢。 “那时我的肚子见了红,失去了一个和我没机会见面的儿子……每次远远地看你,便时常在想,若是我的儿子能够出生,应该也是个像你一样粉雕玉琢的小公子。” “......我会好好地保护他,照顾他,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他只要做个天真又快乐的孩子就好,剩下的路我会帮他铺好。” 许是说到动情处,尤以莲的眼眶红了红,“你大概不知道,我是伶人出生,从小就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凄苦日子,赚不到钱的时候不仅没有饭吃,还要挨打......因为教我们唱曲儿的嬷嬷会打我们出气……我还亲眼见过一个伶人被醉酒后的嬷嬷活活打死在床上……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费尽心思勾搭有钱的商人,我不想死,更不想让以后的孩子过上我这样的日子。” “所以我努力怀上你母亲的孩子。我不是想父凭女贵,因为我怀的是个漂亮的小儿子,”他擦了一下红红的眼睛,“我是想子凭父贵,我可以通过南收帆让我的儿子有一个实力不错的娘家,让他生来就有底气,还可以通过南收帆认识性情、家境都不错的女子,让我的儿子嫁给这样的女子,过上普普通通但又幸福快乐的小日子……” “但是我承认,我对不起你爹亲,对不起你,我做了个见不得人又破坏你们家庭的侧室,”尤以莲的笑容泛着苦涩,“所以,也许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让我没了我唯一的念想、我最珍视的孩子。” 南羽白安静地听他讲完。 他抿了抿唇,“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他会觉得尤以莲可怜,但他也绝不会去帮一个伤害过他的爹亲、伤害过他的人。 尤以莲深呼吸了一口气,姿态随性地耸了耸肩,说:“谁知道呢?也许是看到你十八岁的样子,你干干净净的样子,让我想起自己对孩子的期盼,仿佛我的念想成为了现实……然而你是莫里的孩子……” “也许是,想博得你的同情,想让你的女君看在你的份上,对我更好一点,收买我的诚意能更多一点。” 南羽白看着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与他说的话截然相反,“女君她……答应了你什么?作为交换,你要为她做什么?” “瞧你这一副不值钱的小男儿模样,”尤以莲白了他一眼,羞得南羽白软软的耳根通红,“还怕你家亲亲女君吃亏不成?你小爹我哪敢占她的便宜,她没弄.死我,我就该感恩戴德了。” 说着,他还忽然真的担忧地看了一眼南羽白。 他倏地开口:“你这还没嫁出去呢,心就先跟着那女人走了,这怎么行?” “回头她要是把你卖了,你怕不是还在帮她数钱。” 南羽白脸上飞起两朵霞云,嗫嚅着说:“女君不会卖了我的。”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你要是被卖了,肯定还在帮你的亲亲女君数钱呢!”尤以莲一副看自家便宜儿子的无奈表情, 他莫名有种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被猪拱的心痛感觉。 就算这颗小白菜不是自己亲生的,好歹这颗小白菜还喊他小爹呢。 那话怎么说来着,小爹也是半个爹。 “小爹教你,不能对女人爱的太满,要反过来让女人爱你,”尤以莲一直以来的育儿理念就是把小孩养的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小富即安就行,不要奢求太多;等小孩长大后就和一个品性不错的女子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一生都无忧无虑,不要受任何伤害,这便是最好的一生。 南羽白恰巧就是这样干净的孩子。 ——可惜的是要被五皇女那样的坏种拱走了。 尤以莲叹惋。 “小爹教你,比如说,身为男子,你不要过于温柔小意,要学会适当地作,让女君为你降低底线;不要什么家事都亲力亲为,太复杂的、太困难的事要主动说出来,让女君跟你一起承担;还要想办法掌握后院的大权……若是小门小户,身为男子,我们可以想办法掌握家中的经济大权,可惜你要嫁的是女君……既是如此,那你就要掌握后院的大权……” 南羽白:“……” 尤以莲好像真的很担心他遭女君的欺骗一样。 可是,可是…… 可是女君就是对他很好啊,南羽白不受控制地想。 ——女君对他好,他也想对女君好。就这么简单。 至于什么“若是小门小户”、“可惜你要嫁的是女君”、“既是如此,你要掌握后院的大权……”,南羽白便一句也听不懂了。 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看了尤以莲一眼,“小爹,你别说了。”在对方心痛且斥责的目光中,南羽白心底竟荒唐地生出一种“逆子爱上浪□□,无情伤透慈爹心”的错觉。 南羽白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晃掉脑中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女君她在哪儿?我……我想见她。” 尤以莲轻轻哼了一声:“把”见”字去掉。” 南羽白的耳根又红了。 * 再次来到一品居,南羽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尤以莲带他到一品居的门前,就放开了他的手,笑了一声,很显然,他从那种丧子的莫名情绪中走出来了:“进去吧,她说你知道去哪儿找她。” 南羽白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尤以莲指了指对面的那家说书的,笑眯眯的,“我去那边听会儿戏,等你出来,我跟你一块回南府。” “好,”南羽白还是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个礼,“谢谢小爹。” 尤以莲点了点头,神色感慨:“去吧。” * 南羽白进了一品居便直奔三楼而去。 他的脚步轻快,像一阵微风亟不可待地掠过,眼底带着几乎满溢出来的期待。身边热闹的嘈杂声被他自动忽略,此刻他的脑袋里、心里全是叶昕的影子。 南羽白软乎的面颊红扑扑的,不知是跑的累了,还是羞的。 到了最大的那间厢房门口,他双手贴在门上,用力地一把推进去。许是推得过于猛了,他还往前踉跄了一下。 但他一双鹿眼迅速望进房间,亮晶晶的、着急地找寻心上人的身影。 日光微熏,人也好似微醺。 人越是慌乱,越容易头晕眼花,跟喝醉了酒似的,越是难以寻到心中想寻的人或物。 “嘟、嘟——”轻轻的敲击木制家具的声音,迅速吸引了南羽白的所有心神。 他朝声音响起的方向望去,一下子便撞进叶昕那双剔透玲珑的浅色眼睛里面。 她漂亮的凤眼向上一挑,流露出恣意风流的笑意,白日里,周身仿佛都泛着光,洋溢着令人心动的气息。叶昕坐在窗边,一只脚屈起踏在窗沿,一只脚懒懒地耷拉在外面。 见到南羽白眼神亮晶晶地瞧着自己,她朝他伸出手,红唇轻启:“过来。” 南羽白不受控制地朝她走过去。 厢房很大,从门口到窗边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 南羽白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改成了小跑,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叶昕的身边。 叶昕规规矩矩地牵住他的手,没像以前一样耍流.氓似的直接把人抱个满怀。她垂眼看向系在南羽白腰间的莹色玉佩,语气中透着愉悦,“不错,这玉佩很衬你。” 这是皇家贵女独有的玉佩,雕制了栩栩如生的凤凰花,花纹繁复,工艺精巧,不同贵女身上的玉佩还刻有不同的标记。譬如叶昕这一块,玉佩下方的红色绳坠便用金丝纹了一个“昕”字。 如同一块显眼的标记标记了眼前的少年,大肆地告诉所有人,这个漂亮的小少年,是属于她的。 南羽白心里很想跟叶昕疯狂贴贴,但叶昕没有抱他,他也不敢直说。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叶昕,安静地看,不发出任何其他的声响。 叶昕对上他湛亮的眼眸,慵懒地靠坐在窗沿,指腹轻轻摩挲他手背,半眯着眼勾着笑,“怎么了?” 南羽白不满地轻声哼哼,跟小动物娇娇气气地哼叫似的,“没有。” 叶昕低低笑了一声,长脚利落一跨,轻巧地从窗边踏到结结实实的地板上,边牵着南羽白走,边跟他说话:“谁同意你出府的?谁跟你一块出府的?” 南羽白乖乖地答道:“是母亲放我出府的。母亲让青荷和尤以莲跟我一起出来。” “南收帆放你出府?”叶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看来她真的对你很上心。”估计是上午被叶晚鹰不重视的态度吓坏了,不敢对叶晚鹰寄予希望,便只能寄希望南羽白和太女能恩恩爱爱在一起,这样才能牢牢地抓住成为皇亲国戚的机会。 所以南收帆近来会对南羽白纵容许多。 这样也好,在南府的这两天,小家伙起码能过上不错的日子。 南羽白脸色却是微微发白:“可......母亲对我上心,肯定是希望我嫁给太女......” 他猛地看向叶昕:“女君,我,还有我的弟弟南羽璃,我们两个一个要嫁给太女,一个要嫁给五皇女,这事您知道吗?” 叶昕带他一同坐下,将人抱入怀中,轻轻“嗯”了一声。 南羽白仿佛就有了巨大的倚仗。他依偎在叶昕怀里,叶昕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温和又不容拒绝地朝他涌来,慢慢裹住他全身,叫他整个人都沾满叶昕的气味,安抚他急躁的心绪。 他慢慢在叶昕身上平复心情,慢慢地回抱住叶昕,“女君。” 叶昕轻轻“嗯”了一声。 南羽白忽的说道:“尤以莲带我过来的时候,我其实有些害怕。” 叶昕笑了笑:“怪我,忘了跟你说他的事。” “没事的,”南羽白摇了摇头,“当他说他被你收买了以后,我忽然就不害怕了,还觉得心里很安定。” 尤以莲牵着他的手时,他觉得很安心,像是一道坚定的牵引力。 而牵引力的尽头,就是叶昕。 “只要是你,我就觉得很安心。”南羽白的声音很轻,他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相信你。我会上花轿的。” ——我会上花轿,等你来娶我。 26-30 第26章 第 26 章 须作一生拚(双更)…… 叶昕微微怔住, 一时哑然。 南羽白给予她的信任几乎是无条件的、毫无保留的。 尽管他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带他逃出生天——亦或可能她没有办法,但他没有疑问,也没有焦虑, 就这么全身心地、无条件地信任她。 哪怕对方是地位显赫的太女, 而她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秀才娘子。 二者有如天堑般的社会地位, 证明这是一场螳臂当车的对抗, 失败似乎是命定的结局。 …… 叶昕一直认为世上任何的东西都是需要等价交换的,不论是金钱, 还是人际交往、情绪价值……本质上都是一种拥有可供交换的价值的商品。 一个人付出劳动力,必然是想换取金钱;一个人向另一个人分享秘密,必然是想对方回馈以同等价值的秘密;一个人提供积极的情绪, 必然是想换取同样积极的情绪…… 而是否交换价值,如何交换价值,便是成功交换价值的前提和伊始。 这个前提和伊始,则是一场你来我往的谈判——更准确地说, 是场博弈。 每个人都小心谨慎地试探人性、处心积虑地谈判博弈, 只是为了找到一个暂时性的合作伙伴,交换各自所需的价值。 就算是云殊这个贴身助理, 她手把手教他走到人上人的位置, 哪怕她对他恩重如山, 哪怕他们共处整整五年, 关系亲密得身边所有人都说他们是一对地下恋人……他们之间的价值交换也一直是等价的。 有一回她戏弄云殊:“你我同进、同出、同吃、只差同住, 但你租住在我对门, 不过只差一道门的距离……所有人都说, 这样的关系跟恋人没什么区别……实在不行,我们就真在一起得了。” 云殊平静地问她:“那你喜欢我吗?” 叶昕说:“不喜欢。” 云殊就跟她说:“那等你喜欢我,我再喜欢你。等价交换, 谁也不吃亏。那时我们再在一起。” …… 她知道南羽白胆小、谨慎、温顺。 像只毛绒绒的兔子,一提溜后颈就乖乖躺倒,露出雪白的肚皮,任人宰割。 她知道南羽白怕死。 为了活下去,能忍受所有的不公平。 却不知道南羽白愿意为他抛却南家嫡子的矜贵身份、抛却天生的胆小本性、抛却男德男训的伦理纲常、抛却最奢求的性命,不计后果地孤注一掷。 直到这一刻,直到南羽白又一次躲在她怀中,又一次给予她保证——上次说等她来娶他、这次说要上她的花轿。 穷尽羞耻词,不说喜欢,胜似喜欢。 直到这一刻,回望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叶昕才恍然发觉,南羽白为她做出了许多改变。 哪怕其中他的一些改变,是她故意诱导、一力促成;但有一些改变,她也始料未及。 ——她没料到在一品居,南羽白会说出那句担心她,怕她借了五皇女的势,日后要跟五皇女共背黑锅。 没料到南羽白对着她三番五次骂不出那句“你不要脸”。 没料到南羽白会叫她拿他去换官爵之位。 没料到他不责怪她没有告知尤以莲被收买,反而说感觉很安心。 没料到他生性保守,却热衷于跟她抱抱贴贴,主动地一遍遍地向她保证他的情意。 叶昕倏地有些怔然。 今日她让湘云把南羽白叫出来,不过是想用那些黏糊糊、丑巴巴的糖人儿诱哄南羽白,换取他给她保证,在南府待嫁的这两天要乖乖地想她、乖乖地等她。 仅此而已。 叶昕眸光低垂,怀里的少年眉眼温顺,气息干净,对她总是真诚。 掌心轻抚过少年的单薄背脊,感受着少年面对她时的放松气息,纵然历经两世,清醒如叶昕,眼底也闪过片刻的茫然。 仅此而已……吗? 那她为什么还要让宁诗留下那些做糖人儿的手艺人? 南羽白几乎要沉溺在叶昕温暖的体温里,浑身软绵绵地窝在她怀里。 叶昕抚摸他背脊的力道温柔又恰到好处,摸得他通体舒适,涌起呼噜噜的困意,鼻子蹭了蹭叶昕的脖颈,不自觉发出一声软软的呓语:“唔……” 房间里氤氲着丝丝缕缕的温存气息,微弱的灰尘在温润日光下无声飘舞。 叶昕狭长眼尾勾起柔和的弧度,嗓音低低的、轻轻的,“睡吧,睡一会儿,” 她一只手轻拍少年脊背,一只手绕过他肩颈,轻轻捂住少年将将睁开的眼睛,温声细语地哄他,“不要看我。我此刻……心有点乱,只想与你安静地待在一起。” 她不想自己此刻表露的真实情绪被任何人看到。 至少,在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前。 …… …… 这些日子舒芳经常去找邱巧灵和南羽璃,见天儿地往南府跑,一边告诉父子俩偷梁换柱之计多么完美多么可行,一边帮他们仔细谋划,完善计策。仅凭一张嘴就成功骗取邱巧灵父子俩的信任,当上了狗头军师。 舒母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宁诗,再次顺便送了她不少人参燕窝。 宁诗笑眯眯地收下燕窝人参,随后两手空空地到王府告诉叶昕这个消息。 叶昕单手支颔,看了宁诗一眼,神情颇有些一言难尽,“免费的东西……你连借花献佛都不舍得?” 好端端一个远近闻名的文人雅士,总是厚着脸皮跟商人讨要东西。自己没个一官半爵,就借着她皇女的名头招摇撞骗,搞得她俩一块收受贿.赂似的。 结果她还一根毛都没见着,全让宁诗给薅走了。 “殿下见谅,”宁诗笑眯眯地朝她行礼,“臣跟着您,总要有点好处吧。” 叶昕让南羽白在她身边休息了半个钟头,尤以莲要带人回府的时候他还晕乎乎地要往她身上蹭,叶昕哄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离开。此刻她心情不错,“那你的意思是,我该给你涨薪水了?” 宁诗喜不自胜:“知我者,殿下也。” “见钱眼开,”叶昕笑骂了一声,“回头去找周桐,这个月开始薪水翻倍,行了吧?” “谢谢殿下,”宁诗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个礼,堂堂宁侍郎的女儿,一副八辈子没见过钱的兴奋样子,叶昕都没眼看,“臣定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行了,”叶昕勾了勾唇,吩咐说,“舒芳那边你继续盯着。还有尤以莲,叫他没事多去邱巧灵跟前转转,就说他……孩子当时没落红,如今嫁给五皇女也迟早是个死,还不如让南羽璃拿根绳子,趁早吊死算了。” 后天南家双子出嫁,她要舒芳和尤以莲都在南府后院,跟湘云一同配合,确保南羽白能上她的花轿。 “告诉舒芳和尤以莲,要是出了岔子,”叶昕顿了顿,明明是含笑的眉眼,语气却阴森森,“我就让湘云把他们都宰了,再扔上太女的花轿,让他们当一回太女的侍君,死后还要名声尽毁。” 宁诗嘴角抽了抽。 这……这画面也太炸裂了。 如果是真的,太女撩开轿帘时会是怎样的情景,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殿下,”宁诗试探地开口,“从塞北回来后,您的名声因为军功勉强变好了一点。要是闹出这档子事,您……” 她倒也不觉得叶昕做出这样的事有多残忍。 不论多逆天的事对方都干过,跟条疯狗似的,脾气一上来,谁靠近都得被咬一口。 除了叶晚鹰,谁也控制不住她。 宁诗是担心她的名声会毁于一旦。 如今太女终于落得个“肚量颇小,容不下姐妹兄弟”的骂名,要是叶昕的名声比她更坏,反而重新将太女的品行拔高一大截。 有对比便有差距。 叶昕的自我定位还挺清晰,她毫不在意道:“名声差就差吧,也不是头一回了。”顿了顿,她忽的笑了一声,“还真别说,我要是真的这么做,叶晚鹰该高兴坏了。” 她恨不得赶紧帮叶依澜洗刷恶名呢。 宁诗点头:“是。而且圣皇不会苛责殿下的。”不仅不会,可能还会觉得她的举动甚得帝心。 她不担心任何人,担心的不过是叶昕的名声。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其实你说的也对,名声易坏难好,”叶昕懒洋洋地出声,“身为幕僚,尤其是刚涨薪水的幕僚,舒芳那边,你就给我就盯紧点,尽力保全我的名声。否则我也要治你的罪。”她悠悠道,“宁大人,薪水可不能白涨。” 宁诗终于深刻体会到什么叫钱难赚屎难吃。 但她是个文人雅士,这样的话断然不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宁诗深吸一口气,慨然道:“殿下,臣觉得云殊比臣更适合去盯梢舒芳,他是个男子,进出后院比臣更为方便。” 叶昕眉梢一挑:“薪水再涨一倍。” 宁诗:! 宁诗:“殿下,云殊此人不如臣忠心耿耿,还是让臣去吧。臣愿女扮男装,为殿下分忧解难。” * 南羽白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一个礼盒,礼盒里装的全是甜丝丝的糖人儿,一根根整齐叠放。 叶昕为了哄他跟尤以莲回府,把糖人儿全送他了。 南羽白清秀的小脸双颊泛红,眼如秋水,尽显男儿家娇羞模样,连路都不看了,总是垂眼看着盒子——即便隔着盒子,连半根糖人儿也看不到,他唇侧的弧度也一直没放下过。 若不是腰间系挂的玉佩太过贵重,周围早有不少满眼惊艳的女君盯着他的脸瞧,蠢蠢欲动地想上前跟他搭讪。奈何玉佩水色太好,碧莹莹的,泛着光泽,红绳垂落,金丝交相盘绕其间,一看就知道,这个漂亮的少年归属于一位家世显赫的女子。 无人敢上前挑衅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君。 瞧着南羽白一副不值钱的小男儿模样,软乎乎的脸蛋笑得傻里傻气,恨不得即刻倒贴给叶昕似的。 尤以莲越看越心痛,强忍着别开眼,没好气地说:“别老盯着那破盒子看,多看路,等会儿来个平地摔,摔伤了脚,别指望我会背你回去。”可他的手依旧紧紧地拉着南羽白的手,护着他走在内侧,还不时观察南羽白脚下的路,生怕他踩到小石子。 南羽白现在特别开心,又知道尤以莲是叶昕的人,羞赧的笑颜顿时多了几分真诚,一副卖乖讨巧的小模样,“谢谢小爹。” 尤以莲噎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叹了口气:“…,.等会儿不用搭理青荷,只管回你的房间,你母亲和邱巧灵那边我帮你应付。” 南羽白点了点头,话甜声也甜,“谢谢小爹。” 回了南府,南羽白径直抱着一盒子糖人儿往后院走,谁也不搭理。 他刚走没几步,前院很快便传来尤以莲和邱巧灵斗嘴的声音。 “去哪儿?小孩儿心情不好,我带他买胭脂水粉、糕点甜食去了,这点小事你也要过问吗?” “我出门做什么?收帆同意我跟着一起出门。你要是也想出去逛逛,晚上记得多吹她的耳边风。” “……哈,我忘了,收帆说今晚要去我那儿吃饭,哥哥还是等下次再说吧。” “哥哥别气,等您的宝贝儿子嫁过去被五皇女一个不留神给……你到时候再气也不迟,要是能气哭那就更好了,弟弟到时亲自安慰你……” 紧接着是霹雳啪啪一阵乱砸东西的声音。 南羽白一边走,一边勉强从糖人儿上边分出点心神, 想着邱巧灵和尤以莲应该是在互砸东西。 俩人一见面就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隔三差五地砸来砸去,连南收帆和南明都遭不住,最后只能当作没看见。 ——只要不当着她的面砸,她就能当作没发生过。 准确来说,她也不想管。按她的原话来说,就是“没一个肚子争气的,让她南家断了血脉”。 回到自己的房间,南羽白小心翼翼地将满盒糖人儿放到桌上,越看越开心,整颗心都像被泡在蜜水里,甜得发腻,连带心肠也被泡软了似的,脚底轻飘飘的像踩着一朵云,整个人都洋溢着满足和小得意的气息。 叶依澜让人送来的红色婚服和一整套的赤金珊瑚发簪被放在角落,他看也不看。 只围着桌子慢慢地走来走去,即便傻兮兮地手脚同步也乐此不疲;只是想挑个糖人儿咬着吃,竟还挑花了眼。 不止糖人儿,叶昕还送过他不少东西。反观他自己,只给过叶昕一条手帕。 ——还是叶昕从他手里骗走的。 南羽白小口咬着糖人儿,也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心情忽上忽下、忽高忽低。 一会儿想到叶昕跟自己的点点滴滴,一会儿想到后天充满未知的婚礼,一会儿想到自己就这么抛却父母之命、没名没分地跟叶昕好…… 活了十八年,南羽白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这样离经叛道。 可他本来也不想这样…… 南羽白神色懊恼,一只手拿着糖人儿,一只手紧紧攥着叶昕送给他的玉佩,整个人趴到桌子上,耷拉着脑袋,骆驼埋沙子似的把脑袋埋进臂弯。 四下无人,南羽白悄悄地“呜”了一声。 ——他的心情好奇怪。 好烦,真的好烦。 ——也好想见到叶昕。 他自暴自弃地想,自己真的好没出息。 才和叶昕分开没一会儿,就又眼巴巴地想她了。 “呜。” 南羽白还沉浸在懊恼的情绪当中,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他匆忙起身,第一反应就是把玉佩收进袖里。 门外走进来一个熟人。 墨画看了一眼桌上堆成小山一样的糖人,又定定地看向南羽白,半晌,将一封信扔到他桌上:“太女殿下写给您的信。” 南羽白有些怕墨画。 对方是太女的贴身小侍,也是太女的侍君之一。 侍君是最低等的位分,只比青楼小倌的名声好一些,主要是用来帮助及笄的女郎明白男女之事的。 说的难听点,就是女人们首次开荤的玩物。 普通百姓一般没有侍君,商人和秀才娘子身边会准备一两个,至于高官显贵、皇族世家,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在众贵女当中,叶依澜算得上是洁身自好,身边的侍君只有墨画一个。 南羽白知道墨画有个很厉害的本事——对一切事物有异常敏锐的观察力。也正因此,对方曾经仅靠一个背影就认出了他。 在墨画淡漠的目光中,南羽白虽心有疑虑,不知道太女为何在这个时候写信给他,但还是小心地拆开信封,仔细读信。 ——信上清楚写明,是南收帆将他回府的消息告知了太女。 洋洋洒洒数十页纸,一半在说想他,一半在质问他。 质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见了何人,做了何事……要他迅速回信一一告知。 南羽白浓密的睫毛抖了抖,嘴唇也紧紧抿着。 他可以想象出叶依澜写这封信时的表情是怎样的。 ——怒火中烧,眼神阴沉,恨不得生吃了他一般。 南羽白不想回信。 他再也不想被叶依澜强迫着回信了。 他看了一眼墨画,嘴唇翕动:“我……我累了,能不能……” 墨画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写。”语气带着隐隐的胁迫,“公子什么时候写好,我什么时候走。” 南羽白只能沉默地摊开宣纸,研磨提笔。 按照叶依澜对他的要求,他回信时必须回以叶依澜相同的字数,只能多不能少。 按照叶依澜的要求,他要学很多情诗和艳词,见面时要说出口,回信时要写进去。她写多少,自己就要跟着写多少。 按照叶依澜的要求,他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可以欺瞒她。 ——这一点,叶依澜竟出奇地跟叶昕相像。 南羽白迟疑了一瞬,神色沉默地在宣纸上落笔。 平静无波的眉眼和笔下的艳词墨彩自相矛盾,却熟练得像是练习过千百遍。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轱辘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轻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 叶依澜所有的质问南羽白一概不回,只在信上给她抄满情诗艳词。 接到回信,墨画便迅速转身离开。 南羽白看着大开的房门,墨画的身影已经不知所踪。 桌上的糖人儿被墨画全部拿出去扔了。 墨画警告他,不是太女送的,一概不准收。 “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南羽白攥紧藏在袖里的玉佩,如落水者抓到一块救命的浮板。望着空荡荡的桌面,低声呢喃。 ——笔锋落到这一句时,他想到的是叶昕。 ——他真的好想、好想她。 第27章 第 27 章 尽君今日欢(一)…… 三月二十, 诸事皆宜。 南家双子同日嫁入帝王家,史无前例,举京沸腾。 原因无它, 他们要嫁的人皆是声名显赫的王女。 一个是未来帝王、当朝太女叶依澜;另一个则是最得圣宠、惯与叶依澜作对的五皇女叶昕。 王公大臣的宝马香车辘辘而行, 香味满路芬芳, 不是去王府的, 就是去东宫的。 王府和东宫今日都张灯结彩,红毯铺地, 宾客满座,路过的人只要道声喜就能分到喜钱,一时间门庭若市, 拥簇的人群中道喜声阵阵,好听话跟倒豆子似的哗啦啦直往外冒。叶昕和叶依澜俩人就跟心有灵犀似的,先后决定往人堆里撒钱以作感谢。 俩人连娶夫的排面都要斗,为了给夫郎争面子, 先是撒了铜板, 然后撒了白银,最后连黄金都拿出来抛了不少。 还有秀才娘子大着胆子来到叶昕身边竞相作诗, 诗里诗外都在祝福他们妻夫百年好合, 叶昕身着婚服坐在高头大马上, 大手一挥, 直接送了对方一枚玉扳指。 满京城的文人骤然炸开了锅, 人人都在拼命写出新婚佳句, 一时间洛阳纸贵, 凤采鸾章如流水般送到周桐周官家的手上。 路过见到这一幕的官员先是震惊,紧接着在苦想如何奉承叶昕那未过门的夫郎…… 皇家贵女成亲,钟鼓馔玉, 骄奢纵逸。 小侍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门前鞭炮声、道喜声不绝于耳。 元玉书作为未来的太女主君,需另择良日再过门。 因此今日是属于南家双子的大喜之日。一个要当五皇女正君,一个要当太女侍君。两相对比,竟不知哪种抉择更好一些。 ——侍君地位实在太过低.贱,跟外室没名没分的那些男子没差别,远远不如皇家正君的身份。 那可是正儿八经要被记入皇家名册,是能造福身后的子子孙孙的。 成为皇家正君,意味着从正君本人这一代人开始,到他死后的子孙后代,将永远成为皇族中人。 门外嘈杂的道喜声和接连不断炸响的鞭炮声,隔着院门也能听得很清楚。 南羽白今天穿了一身繁复热烈的大红喜服,琼鼻粉腮,眸光盈盈,水灵的眉眼今日多了几分缱绻的羞涩。 涂脂抹粉的小脸今日显得更加亮眼白皙,双颊胭脂色,朱唇桃花殷,如一颗挂在枝头的汁水饱满的粉红蜜桃。是稍显青涩的万千春光,不落风尘、不可方物。 尤以莲帮他挽了个精致漂亮的发髻,成套的赤金珊瑚发簪发饰妥帖地戴在头上,金玉相衬,愈显矜贵。 南羽白整夜没睡好,他紧张得连脚底都有点发软。 不安又期待的神色,泛起或困倦或激动的水光的双眸,是即将出嫁的小夫郎独有的最漂亮动人的模样。 尤以莲接过身侧青荷的木梳,动作轻柔地帮坐在镜子前的南羽白行三梳之礼。 屋外头的热闹声息不止,屋子里却被衬得出奇的安静。 大部分声音都来自屋外,带着沉闷的隔音,充斥着明显的钝感。和屋内发出的声音有着很明显的分界。 “一梳梳到尾,举案有齐眉。 二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三梳梳到尾,无病无灾,一生富贵……” 尤以莲笑眼温和,眼眶微红,看着镜子里面容尚且稚嫩、神色紧张又羞怯的少年。 他的眉眼灵动干净,秀发及腰,模样温顺。 “等出了这道门,到女君家里去,以后你就是女君家的人了。要懂得孝顺长辈,体贴妻主,爱护小辈。” 尤以莲顿了顿,继续说:“家里不论大事小事,要问过妻主的意见再定夺。其一,她是你的妻,是你的天,你应当事事以她为先;其二,问过她的意见,日后就算出了什么岔子,也能让她跟你一同承担问题,不必独自承受不好的后果。” 南羽白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模样乖巧,“谢谢小爹教诲。羽白记住了。” 尤以莲递给他一颗糖丸——是舒芳让青荷送过来的。 “以后你就再也不是小孩子了,万事不可任性。”尤以莲感慨道,“不论遇到何事,第一重要的事永远都是和你的妻主保持良好关系。既要得到妻主的爱,也要得到妻主的敬重,这样就算日子再苦,也苦不到哪里去。” 南羽白认真地点头:“嗯嗯。” “好了,把这个吃了吧,”尤以莲说,“一大早就坐在镜子前打扮,现在都到正午了,吃点糖垫垫肚子。” 南羽白不疑有他。 他害怕把口脂弄花,捣鼓了好一会儿,终于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动作笨拙地把糖放在舌底含住。 喜庆的唢呐声倏地嘀嗒吹响,划破正午躁闷的热气,像是撕开了一个口子,欢快的音符与流动的人群一起流进南府后院。 鞭炮声噼里啪啦,混合不断靠近的脚步声、逐渐清晰的说话声……像越来越激烈的鼓点,躁得人心浮动。 宁诗在外面敲门,高声喊话:“侧君,公子准备好了吗?”她今日还不至于真的丧心病狂到女扮男装,否则今日的风头就要被她全抢走了,只往脸上戴了个面具,装成舒芳的朋友,“太女和五殿下的花轿都到了,请公子尽快出来。” 至于南羽璃那边,则是舒芳去通知。 尤以莲不敢造次,宁诗的地位比他这种戏子高的太多,他半分迟疑也无,冲门外的宁诗汇报:“好了。” 南羽白现在只要再盖个红盖头,就可以出去了。 南羽白也很主动,一双鹿眼弯弯,他对尤以莲说:“小爹,送我出去吧。” 尤以莲将红盖头轻轻放到南羽白头顶。柔软的纱制材料轻盈透气,隐私性却极好,轻易能把光线隔绝。 他亲眼看到盖头自上而下,一点点遮掩住少年的漂亮容颜。每遮掩一分,暗色便延长一分。 直到最后盖头将少年最后一点精巧的下巴也盖住,少年的面容终于彻底藏匿于阴影之中,再也看不到少年鹿眼弯弯的可爱模样。 ——少年要出嫁了。 尤以莲看着少年,感慨地落下泪来。 如果他的孩子还活着 如果南羽白是他的孩子 如果,如果 到头来,他竟是对自己的情敌莫里的孩子,生了几分亲近的糊涂念想。 尤以莲无声地流着泪,装作语气如常,有点闷的鼻音却出卖了他,“好孩子,小爹代你的亲爹爹说句话:愿你一生健康、顺遂、幸福——得妻主庇护之幸,享儿孙绕膝之福。” 南羽白也有一点点想哭,但想到辛苦一个上午才画好的妆面,他努力忍住了。 ——他希望女君能看到今天的他有多漂亮,永远记得他今天的模样。 尤以莲牵着他的手走出房间,装作看不到青荷和舒芳俩人互相挤眉弄眼。 舒芳如今是邱巧灵和南羽璃父子俩的狗头军师,青荷自然也听舒芳的命令行事。 舒芳那边,南羽璃也披着盖头出来了。 尤以莲示意青荷蹲下身子,让青荷背南羽白上花轿。 他和宁诗对视一眼,示意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便迅速转身离开。 宁诗佯装成一个状况外但十分热心的普通女君,拉着青荷来到舒芳身边,“舒女君,羽白公子待会儿是上哪边的花轿?” 舒芳的态度异常恭敬,“那高头大马上坐着人的,就是羽白公子要上的花轿。”这说的就是叶昕了。 太女还被禁足着呢,人都没法亲自来,没有高头大马;况且只是娶个侍君,太女给的聘礼再贵重,给的婚服再华丽,也不能越过祖制,硬是将娶侍君的排场办得像正君一样。 否则违抗的不仅仅是圣命,还是整个东凰几百年来的立身根本——祖制法例。 宁诗“哦”了一声,“那我跟青荷一起送他过去吧。” 舒芳也乐得当个甩手掌柜:“好。那就辛苦女君了。” 人安安全全地让宁诗带走了,五殿下就没有借口把她宰了还要把她扔在太女的花轿里最后搞出一个磨镜殉.情的丑闻让她遗臭万年了。 * 两人之间的对话还挺愉快。 南羽白却有点慌了。 他发现自己的四肢慢慢没了力气,渐渐地,甚至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是那颗糖丸! 南羽白试图从青荷背上下去,却只剩一点微弱的力气,轻微的挣扎对青荷不痛不痒,脚步沉稳地把南羽白背到了南府正门门口。 舒芳让青荷听宁诗的话,青荷就头也不抬地按宁诗的吩咐行事。 正门口,左边是前来帮忙接亲的墨画,右边是高坐大马之上的叶昕。 宁诗让青荷走在前面,自己挡在后面,不让墨画看到南羽白的背影。 墨画眼尖地认出了宁诗。他刚抬起脚,想靠近她问个底细,却敏锐地察觉到有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顺着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叶昕身穿一袭红色华贵婚袍,头戴玉冠,脚踩锦靴,身姿挺直坐在马上,满身华贵之气。 她对他勾了勾唇,眼底却是森寒的凌厉之色。 警告的意思不言而喻。 墨画定了定神,还是住了脚。 太女肯定不愿在大喜之日跟叶昕起冲突。他只管接到南羽白上轿就好。 直到叶昕迎亲的队伍走远了,青荷才回后院背着同样穿嫁衣盖盖头的南羽璃出来,这回是青荷走在前面,邱巧灵和舒芳分别挡在侧面和后面,阻隔墨画的视线。 墨画看着花轿的轿帘抬起又落下,皱了皱眉:“邱侧君您怎么来了?” 邱巧灵方才怎么不送南羽璃这个亲儿子上花轿? 还有这个曾经追求南羽璃的姓舒的女人,还有这个不断来回跑的青荷…… 墨画心里顿时涌起许多疑问。 他想问个明白,顺便问问青荷为何宁诗会在这里,却被邱巧灵打断了思绪。“大人莫怪。” “我如今管理南府后院大小事宜,送嫡长子出嫁,是我该做的事,”邱巧灵眼圈哭得发红,笑容却有些僵硬,“大人快出发吧,莫要误了吉时。” 墨画盯着邱巧灵看了好一会儿。 南府的人如何安排出嫁的事,是南府的家事,太女出于对南羽白的疼爱,也愿意尊重南家的人自行安排出嫁事宜。 再者,南收帆感念太女提拔之恩,面对太女时比狗都忠心,对这门亲事是一百个愿意。就算南羽白想拒婚,南收帆都会帮她把人盯死了,再想办法帮她把人给劝回来。 故而太女一直没有把手伸到南家后院去。 可今日的情况委实有点奇怪…… 邱巧灵被墨画盯得后背直发毛,险些露了怯, 幸好舒芳及时站到他跟前,把墨画的视线给引走了。 “大人,”舒芳笑容和善,圆滑的脸蛋毫无攻击性,“莫要误了吉时,让太女好等。” 提及太女,墨画的脸色终于有所松动。 他翻身上马,临行前瞥了舒芳和邱巧灵一眼,冷声哼道,“好自为之。” 邱巧灵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他脸色发白,被舒芳掐着手臂扶着站好,耳边是舒芳压得极低的警告声音:“邱叔,想想您的亲儿子。您想看他死在暴戾成性的五皇女手里吗?” “……不。”邱巧灵牙关直颤,神色却异常坚定,“我就是死,也要护住我的儿子。” 舒芳眼眸幽深,笑容却越发和善,夸赞道:“为父则刚,对璃儿来说,您一定是个好父亲。” ——只要今日一切成了定局,她舒家就能抱上五皇女的大腿,不日还能弄个皇商来做。 只要今日能安抚住邱巧灵的情绪,不让他泄密出去就好,只要今日…… 舒芳顿了顿。 她眼睛微微眯起,忽然握住邱巧灵的手,哑声喊道:“邱叔……” 除了今日不要泄密之外,等明日事情败露,得想办法让他不要把她招供出去。 ——虽说叶昕会保她性命,但不一定会保她名声。 邱巧灵还没从事情败露的惊怕情绪中走出来,转眼间就被舒芳出格的动作震住了。 他眼珠子艰难地挪到对方脸上,好一会儿才震惊地瞪大了眼:“舒女君,你……!” 舒芳毫无攻击性的笑脸上洋溢着少女的年轻神韵, 她假借扶人的动作,和邱巧灵的身体靠得极近,久久不离,“邱叔,其实……我喜欢璃儿,是因为他跟您长得有三分相像……” 她贴近他,哑着声,带了点暧昧的意味,“所以,我喜欢的,其实是……” 南收帆夜夜都去尤以莲房里,邱巧灵独守空闺,定然有寂寞的时候。 邱巧灵惊得当即要离她远些,却猝不及防被舒芳在唇边偷了个香,他吓得都结巴了:“你、你、你……”你了半天,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舒芳继续诱惑道:“邱叔,我还年轻,肯定比您的妻主更加能让你开心……那么多漆黑的夜晚,一个人一定很孤单吧……” 邱巧灵现在对偷偷换亲的事还是有些惧怕,他是瞒着南收帆和南明,和舒芳一块密谋做的事。他对舒芳还留有一点奇怪的类似共犯的亲近之意,对舒芳不可能没好脸色。 而舒芳忽然翻起他的伤心事,让他想起那些被南收帆忘记的无数夜晚心里骤然泛起孤苦的凉意。 “我担心的不是璃儿的婚事,我是担心您……这些天您为了璃儿操碎了心,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胡扯瞎咧的谎言信口拈来,舒芳是个商人,无奸不商,利益永远是她心里待考虑的第一顺位,“喏,您的眼角又长了点皱纹……” 邱巧灵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眼角,“女君,你还年轻,我已经老了” “可是我不嫌弃!”舒芳神色急切,“邱叔……不,邱哥哥,好哥哥,我就是喜欢您……” “您也知道,我年轻,我能给您的,比南收帆更多、更紧、也更温暖”舒芳眼眸幽深。 男人,尤其是开过荤的男人,除了要靠几句小情小爱哄一哄,更需要在床.上被满足,直到服气为止。 横竖她不吃亏,还没玩过三十几岁的老男人呢,舒芳恶劣地想,有何不可? 第28章 第 28 章 尽君今日欢(二)…… 南羽白浑身无力地倚坐在花轿里, 连伸手去够头上的红盖头的力气都没有。 外头的声音很嘈杂,鞭炮声、道喜声、唢呐声、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他知道外面很热闹,却很难听清那些人在七嘴八舌地说什么, 唯一不断重复的、勉强能听清的字眼只有“恭喜”二字。 直到迎亲队伍走遍整个京城。 直到花轿安稳落地。 直到他被人搀扶着, 出花轿、跨火盆、拜堂、送入洞房…… 该走的婚嫁流程都正式地走了一遍。 南羽白被小心扶着坐到床边的时候, 终于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 借着盖头下的一点视野, 他看见了身下纹着一对呈祥龙凤的大红床单被褥,还有洒落床上的好多形状饱满的桂圆、红枣、花生南羽白的手指顿时紧张地纠缠在一起。 ——此处, 是婚房。 可是这是谁的婚房? 和他拜了堂的人是谁? 女君呢,女君此刻又在哪里? 刚刚的整个婚嫁流程,是依照正君的规制走的, 太女娶侍君的规制没有这般繁琐复杂。 而被小侍搀扶着拜堂时,他身边的女人还语气懒散地冲高堂喊了一声 “母皇”,那声音听起来也不是太女的声音。 今日成婚的除了太女,就只剩下 南羽白瞳孔一震。 ——此处莫非是五皇女的府邸?! 想起对方是个手段狠辣, 暴戾成性的疯子, 南羽白霎时如坐针毡,整个人不禁心慌意乱起来。 他不自觉攥紧交叠的衣领, 衣领里面、紧贴他心口的是女君赠予他的那枚玉佩。 仅仅这样隔着婚服触碰, 仿佛也能予他几分抚慰。 “主君, 已是晌午, ”屏风外, 传来小侍恭敬的声音, “是否要先用些饭菜?” 南羽白怔了一瞬, 仅凭声音立刻认出了对方,“……红菱?” 红菱在外头笑了笑:“主君好耳力。”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南羽白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期冀,“女君呢, 女君她在哪里?” 红菱恭敬道:“主君,奴不能说。” “那我等会能见到女君吗?”南羽白着急地换了个问法,旁敲侧击地问,“我……和我拜堂的是女君吗?” 红菱失笑道:“主君怎的这般为难奴?”顿了顿,他还是开了口,“请您安心稍等,女君等会就到……”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南羽白竖起耳朵,正想听红菱怎么回答后一个问题,却听见屏风外哗啦啦跪了一地的声音,齐刷刷喊了声:“殿下。” 叶昕看也没看,径自绕过屏风,走进了偏室。 红菱的话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向他房间走来的脚步声, 南羽白霎时浑身一抖,过了药劲的手脚仿佛再次中了药似的,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软。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被红菱称作殿下的,就是女君的主子,当朝五皇女叶昕。 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正朝他的方向而来。明明是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南羽白听来却如同一道催命的音符。 他脑海里瞬间跟回放走马灯似的,回放着关于五皇女的那些传闻,半点没漏。 什么“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状若恶鬼,形态疯癫”,“生啖人.肉,活.剥人.皮”…… 南羽白越想越怕,本来还算好用的脑子现在彻底卡壳了。 叶昕进入偏室后,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南羽白。 对方一身大红婚服,盖着红盖头,正襟危坐、一动不动的模样特别乖巧。但她每走近一步,对方放在膝上的双手就会握紧一分。 南羽白的肤色本就白皙,细长的手指搭在鲜红的衣裳上、互相纠缠在一起时,白得像是在发光,让人只想上去牵一牵揉一揉,看看那双柔夷握起来的感觉到底有多滑有多香软。 这样一双吸睛的手,随着叶昕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却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叶昕停下脚步。 显而易见,小家伙在害怕。 而且害怕的对象是她。 叶昕顿了顿,脚尖一转,径自走到桌边坐下。 她现在才想起来,自己面临一个不小的危机: 她要如何在南羽白不生气的前提下,让他知道并接受“她就是五皇女,五皇女就是她”的事实? 原本她并不在意两人的婚后关系,只要把人娶进府,好吃好喝地养着也就是了,哪还管他对她什么态度? 可如今她潜意识里并不想跟南羽白的关系闹得太僵。 而且,她还给人下.药了,害的南羽白无力反抗,只能被搀扶着乖乖跟她拜堂完婚 这事情要真想处理的话,也很棘手啊。 叶昕垂眼,视线落在桌上的合卺酒,心念一转,决定先发制人。 她故意换掉装成秀才娘子时的清稳声线,音域扩开了些,凉薄而低柔,带了点散漫的味道, 叶昕先声夺人,骤然问话:“你是谁?” 南羽白傻乎乎地怔了怔,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叶昕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又反应过来自己没给叶昕行礼,急忙要站起来,一只脚刚踩到床下的脚踏——那处脚踏原本是让守夜的小侍爬着睡的,面积很宽,南羽白踩的很稳,没踩空,结果小腿刚要使劲儿,就听见叶昕加重的语气:“坐好,别乱动。” 南羽白吓得腿上好不容易积蓄的力气一泄,整个人跌坐回去。 他不仅手在颤抖,连声音也在可怜地发抖:“殿下恕罪。” 叶昕默默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她只是担心南羽白盖着盖头视线不好,怕他踩空摔伤,正好自己在捏着嗓子装凶,一不留神脱口而出的语气就急了点,没想到又把人给吓到了。 “……你还没回答问题,”要装就装到底,叶昕冷声道,“你是谁?” 南羽白慌得六神无主,连忙应声:“回殿下的话,我是南家的嫡子,南羽白。” “嗯?”叶昕尾音轻轻扬起,“本殿要娶的人……是你?” “不是!”南羽白求生的意志忽然迸发,他忽然想起叶昕是个“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大坏蛋,一个不高兴就能取他的小命,他急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结结巴巴道,“殿下,我、我可能上错花轿了。” 叶昕看着少年急切否认的小模样,一眼就看出对方在想什么。 ——胆子怎么会那么小…… 她明明一句狠话都还没放。 叶昕实在没忍住,想逗他玩儿:“既然错了,不如将错就错?” 南羽白:! “……不行!” 叶昕哼笑一声,骤然发难:“你嫌弃本殿?” 南羽白脑袋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根本经不起吓,他委屈巴巴地说:“我、我没有。” “那为何不行?”叶昕说,“本殿没嫌弃你,你倒好,敢反过来嫌弃本殿,你可知罪?” 南羽白忽然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心里也凉飕飕,冻的他浑身一哆嗦,连话也哽在了喉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哪还敢否认说没有,叶昕不管说什么他都得有。 不敢再忤逆,盖着盖头的小脑袋只能用力地点头,他努力地挤出一点声音:“嗯嗯。” 叶昕欺负人很是得心应手,继续说:“知罪,就要受罚,知不知道?” 南羽白小脑袋胡乱地点:“嗯嗯。” “那就罚你一个星期不准吃饭。” “嗯嗯。” “一个星期不许喝水。” “……嗯嗯。” “一个星期不许睡觉。” “……嗯嗯。” “一个星期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嗯嗯。” “一个星期不许……”叶昕顿了顿,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别的惩罚来,“一个星期不许吃糖人儿。” 坐在床边的人安静了一瞬。 叶昕望着他,好奇地问:“怎么不”嗯嗯”了?” 南羽白嘴一瘪:“……呜。” 叶昕惊得登时就站了起来, 她抬脚想走过去,怔了怔,又强忍着硬生生停住脚步,坐了回去。 叶昕知道南羽白现在看不到自己,对方视线都被盖头阻隔,所以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落在南羽白身上,像一条逡巡的蛇,紧紧绞住属于自己的所有物,“怎么,最后这个惩罚不喜欢?” 南羽白正在想办法憋住泪意,根本没听清叶昕在说什么,他延续刚才的本能,小脑袋继续胡乱地点:“嗯嗯。” 叶昕的声音依旧装得冷冰冰,却又明晃晃的松了口,“那就不要了。” 南羽白:“嗯嗯。” 刚从太女扔了他所有糖人儿的悲伤里走出来,南羽白怔住了:“啊?” “啊什么啊?” 叶昕继续恐吓南羽白,以此转移他的注意力,免得他起疑心,“你忤逆我这件事,我可以暂时不计较,但你我之间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南羽白心有戚戚,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叶昕金口一开,说她和他之间有问题,那就必须有问题,没有也得有。 “殿下请说。” “是这样的,”叶昕思忖了一会儿,“本殿有个幕僚,与本殿异姓同名,发音相同。她胆大包天,偷偷找人调换了本殿和太女的夫郎,设计让本殿娶了你。然后她求本殿将你赐给她,让你跟她远走高飞。” 叶昕勾唇一笑,“南公子,你说,如此胆大包天、犯上作乱之人,本殿该不该取了她的性命?” 第29章 第 29 章 尽君今日欢(三)…… 暂且不论这是圣皇亲自赐的婚, 结婚当天把自家正君送给下属,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做不出这等事来;且区区一个秀才娘子,无权无势, 竟能将五皇女和太女耍的团团转, 只要细心一点, 就会发现这番话实在于理不合。 然而在南羽白眼里, 五皇女不算正常人。 尤其是现在,五皇女不仅不同意放他跟女君走, 还想取了女君的性命。 “不、不该!”南羽白几乎是立刻出声,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不敬,又软下声音, 他声线微微发抖,像轻颤残翼的濒死的蝶。 一如他倾颓的身子,透着无助的破碎感,“殿下……求殿下饶了女君性命。” 叶昕意有所指地说:“这是你第二次忤逆本殿。” 第一次是他犯了“嫌弃”之罪, 然后被罚了一个星期不许吃饭、喝水、睡觉、跟别人说话…… 这些是玩笑话, 叶昕提了一嘴也就没再提了。但南羽白却只觉得这些惩罚异常怪异和可怕,觉得自己接下来还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他这回认罪也认得很快, “忤逆殿下之事, 我认罪, ”但他执拗道, “……也还请殿下饶恕女君。” 叶昕莫名笑了:“南公子, 你自身都难保, 还有心思去保旁人?” 南羽白双手紧紧按在身下柔软的床褥, 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垂着脑袋,软着声, 语气却异常认真:“不是旁人。” 叶昕把玩酒杯的手一顿,听见对方执拗而颤抖的声音:“……女君于我,是心上人。” 叶昕心里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片。 她恨不得立刻上前把少年抱个满怀,然后好声好气地安抚他、亲吻他,向他道歉。 但有的事不解决不行。 他们的相遇始于谎言,感情始于欺骗。 就连他们当下的妻夫关系,也是她强夺来的。 ——若是不给少年吃那颗糖丸,少年半道儿就能跑路,哪还会上她的花轿,跟她拜堂成亲? 叶昕强忍着挪开眼,克制地开口:“既然如此,本殿给你两个选择。” “一,始作俑者是你的女君,本殿只杀她,不杀你,明日就放你离开,”叶昕顿了顿,说,“二,你留下当主君,本殿将错就错,放她一条生路。你选哪个?” 房间里一片死寂,安静得落针可闻。 但仅仅是一瞬间的死寂。 叶昕听见少年毫不犹豫的声音:“我选二。” 叶昕放下酒杯,从红菱手上接过用来挑开红盖头的玉如意。 她愉悦地轻笑了一声,起身往床边走去。 可这样的笑声在南羽白听来却像是五皇女这个疯子发现了好玩的事情,热衷于看他和女君互相挣扎求生,觉得愉悦才笑了起来。 他浑身都在可怜地哆嗦,单薄的身形仅靠细瘦的双臂勉强撑起,在叶昕眼中像只淋了雨的、毛发变得湿湿嗒嗒的可怜兔子,正冷的瑟瑟发抖。 弱小、无助、但叛逆。 叛逆得敢同她偷情,想同她私奔。 叛逆得愿意为了她,委身于暴戾成性的五皇女。 玉如意轻轻撩开红盖头的一角,露出少年精巧白皙的下巴。 南羽白手指猛地抓紧床沿,紧得连指尖都泛白。 叶昕手一顿, 她保持撩开盖头一角的动作,动作极稳,“最后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南公子,选一还是选二。” 南羽白早就因为叶昕的靠近而害怕得脑子一片空白。他听见叶昕的话,颤着声儿,百灵鸟一般动听的声喉多了几分难听的嘶哑,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答道:“我选二。” 叶昕手腕一动,彻底挑开了红盖头。 少年精致漂亮的容颜终于褪开暗色,见了光。 如果少年此刻不是双眼紧闭,垂首敛眉的模样,想来应该更好看。 叶昕用冰凉的玉如意轻挑南羽白的下巴,迫使他慢慢抬头。 她薄唇轻启,下了最后一剂猛药,“南公子,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其实,我从没想过给你选择的机会。”她俯身,附在他耳边,予他一阵晴天霹雳,“你的女君……已经死了。” 南羽白猛地睁开了眼。 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 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眶奔涌而出,顺着他发白的小脸,翻滚着坠落。 南羽白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即使此刻他被迫仰头看向叶昕,泪水也完全模糊了他的视线。身体也终于支撑不住,摇摇欲坠快要倒下。 叶昕眼疾手快地扶住南羽白的双肩。 可他却已经坐不稳了,身体左摇右晃,往哪边都能倒。 叶昕顺势坐下,一把将人抱进了怀里。 南羽白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在她怀里剧烈挣扎开来。 他伸手去推叶昕,脸上满是洇湿的泪痕,呜呜咽咽地喊:“你走开、你走开!” 叶昕强硬地困住他,不让他挣脱,眸光低垂,上扬的眼尾如弯月,如银勾,挑起她满心的欢欣和酸软,“就这么喜欢她么?” 南羽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珍珠似的接连不断地滚落,“喜欢、喜欢的……” 叶昕似是而非地说:“可是她做了错事。” 南羽白一夜没睡,早早就起来梳妆打扮,期期艾艾地等出嫁;中途被尤以莲一颗糖丸弄得神经紧绷,不安地被送到这里,被五皇女又是恐吓又是威胁;方才红菱问他吃点东西,他也来不及吃……他整个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结果还听见女君死了的噩耗—— 南羽白此刻满脑子都是女君的秾丽面容,一颦一笑。 ——初见时对方温和有礼的样子、体贴地为他夹菜盛汤时的样子、温柔地揽他入怀时的样子、偶尔对他使坏时故作散漫的样子…… 他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喜欢她,没来得及送她新绣好的巾帕,没来得及跟她告状,说太女扔了他全部的糖人儿,要她重新再买好多糖人儿补偿他…… 不,不用买好多,南羽白想,再买一根就好。 或者不用重新买了。他不要了。 他不要什么糖人儿了,那天他就应该什么都不要,他才不要因为一盒甜不啦叽的东西就被叶昕轻易哄着离开她身边、回了南府。 那天,他该任性地将那盒糖人儿打翻才对。 或者更早、更早的时候…… 他不要回南府,他不想回南府了。 南羽白不顾章法地拉开自己的衣襟,把挂在脖子上的玉佩紧握手心,哭得撕心裂肺。 他来不及告诉女君,他哪儿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要——什么明媒正娶、规制礼法,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都可以不在乎,都可以不要。 他只想留在她身边。 一辈子留在她身边。 叶昕的话言犹在耳,“她做了错事,她骗了你……” 南羽白顾不上忤逆之罪了,边哭边打断她的话,“她没错,女君没错。” “她骗了你。” “她没有!” 叶昕用指腹拭去南羽白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她有。” “我不在乎,我什么不在乎……”南羽白抓着玉佩,像头狼狈的可怜小兽,就知道哭,连挣扎反抗都忘了,“我只在乎她……” 叶昕终于把人从怀里放了出来。 她扶着少年的肩膀,将少年的身子掰过来,让他和她面对面坐着。 “坐好,”她轻声说,“不许哭了。” 南羽白本能地听话。前一秒还在大哭,后一秒就硬生生地收住哭声,小模样有点滑稽,又有点乖。 从小到大,不论是南收帆、莫里还是太女,只要用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都会听。 收的太急,还打了个哭嗝。 叶昕轻捏他下巴,不许他垂下脑袋,从袖里拿出那条从对方身上骗来的巾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满脸的泪水。 但南羽白只一味地抓紧挂在脖子上的玉佩,低垂眼皮,双眸失神,不知在看何处。 眼泪却止不住地无声往下淌,越擦越多。 叶昕手一顿,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温柔地唤了声:“心肝儿。” 南羽白浑身一震。 他止住眼泪,慢慢抬眼,视线慢慢地移到正对着自己的、面对面的女人脸上。 南羽白眨巴眨巴眼睛,将眼前残留的水雾眨落成泪痕,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看清叶昕的模样的时候,他眼中的震惊之色毫不掩饰,倏然睁大双眸。 “你!夜昕叶昕?” 叶昕:“嗯。” 南羽白看见叶昕在他的视野中不断变大,一张他熟悉的长相秾丽的脸不断朝自己靠近—— 他在一双蕴满温柔的漂亮凤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唇瓣有片刻的柔软掠过,一触即分。 南羽白看着叶昕如此近的秾丽眉眼,嘴唇颤了又颤,张张合合。一动就和对方的唇产生轻微触碰。 两人的呼吸暧昧地交混在一起。 良久,南羽白终于颤颤巍巍地出了声:“你没有死?” 叶昕又吻了他一下:“嗯,没死。” 南羽白“呜”了一声。 是一如既往的在叶昕面前才会发出的撒娇似的哭音。 “你没有死。” 叶昕继续亲他、以实际行动安抚他。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少年的额头、眉眼、眼角、鼻尖、脸颊、下巴…… 亲的少年脑子晕晕乎乎,双手不自觉攀上她的肩。 “我没死。”细密的吻最后回到唇瓣。轻咬他的唇,没咬出血,看见少年轻蹙的眉,叶昕用舌尖从善如流地舔了一下,“心肝儿,我还要活着娶你呢,怎么舍得去死。” 被舔过的唇瓣泛起些微痒意,南羽白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嘴巴。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叶昕,水洗过的眼珠又黑又亮,带着期冀的光,他仿佛要一点一点确认她真的还活着,看得异常仔细。 叶昕放任他盯着自己。 “心肝儿,对不起,”她细细舔.弄南羽白紧闭的唇,用柔软的舌尖耐心地一点点描摹,直到紧闭的蚌壳小小地张开一点软软的内里,“我骗了你……我该死。” “……不!”南羽白瞳孔猛地放大, “死”这个字眼再次动摇他紊乱起伏的情绪,南羽白近乎急切地主动索取叶昕的吻,试图堵住她的声音,不肯让她说不好听的话, “不要说死这个字,”他急得又要落泪,“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叶昕眉眼间是缱绻的笑意。 少年罕见又青涩地主动一回,她自然不会拒绝,舌尖勾着他舌尖,与他慢慢地厮磨交吻。“好,我答应你,我不死。” 没滋没味地活了两世,还被唯一一个亲近的人弄死过一回,叶昕早就不怕死,也没有再亲近任何人的心思。 某种方面而言,也可以说,她不是个很有安全感的人。 她的助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教会了她一个道理——交付自己的亲近和信任,就是在给对方递一把能亲手杀.死自己的刀。 “呜。” 少年又在不知不觉的撒娇。 “不哭,”叶昕闭上眼,搂住少年的腰,带着人慢慢往后倒,一同陷落在柔软的温柔乡里, “我留着这条命给心肝儿,陪你长长久久,护你一辈子。” 亲吻的声音暧昧又涩情地在空旷的偏室里响起。 帘帐层层叠叠地垂下。 床上,是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一对人影。 第30章 第 30 章 入宫 王府这边一片和谐, 喜气洋洋,东宫那边却是闹翻了天,彻夜无眠。 叶昕加强了王府的守卫, 甚至专门跟顾知棠借调了数十个精兵, 严防死守一天一夜, 连只鸟儿都飞不进去。 太女尚在禁足, 叶昕断定她不敢违抗圣意,亲自杀过来。但皇女皆能豢养一定数量的暗卫, 叶昕不想自己的大婚之日被这些小喽啰打扰,干脆找了顾知棠帮忙。 顾知棠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翌日。 日上三竿时,南羽白才悠悠转醒。 身侧的位置还留有余温, 证明叶昕刚起不久,只是此时不知去了哪里。 他怔怔地看着头顶纱白的帘帐,好一会儿才坐起来,左右打量, 发现这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偏室。 因着起身的动作, 身下传来的不适感让他脸上倏地浮起了红晕。 原来一.夜.欢愉过后,会浑身酸疼, 腰肢酸软。 原来那里, 被女君温暖地紧紧包裹住的时候, 是那样的舒服……就连初始时的轻微疼意, 都会尽数转化成灭顶的愉悦。 而他只能无力地伏在她怀里, 泪眼迷蒙地讨饶…… 屏风外, 红菱和绿云小跑着进来, “主君醒了吗?” 南羽白抓起被子一股脑地蒙住脑袋,整个人都要重新缩进被子里去了,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熟透的大虾, 浑身从头红到尾,他要羞死了。 红菱准备上前服侍南羽白洗漱,却被绿云拦了下来。 他指了指床上,又指了指门外,模样机灵,小声说:“主君害羞,我们不要吓到主君,还是让殿下来吧。”他露出一个调皮的笑,“我现在去叫殿下过来。” 红菱接过他手上的托盘,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叶昕就来了。 南羽白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顿时一僵,整个人往柔软的被子里埋的更深。 叶昕刚才去处理叶依澜派来的暗卫,吩咐宁诗把人装马车里全拉到东宫还给叶依澜,结果绿云就来找她了。 怕身上的衣物沾染血腥气,叶昕一边进入偏殿一边脱掉外袍。尾音勾着笑意,随性又温柔,“羽白,起床了吗?”她把外袍扔到地上,立刻就有小侍蹲下收拾。 绿云手脚利落地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素色长裳,颜色浅淡温柔,能柔和叶昕极具攻击性的秾丽五官。 南羽白躲在被窝里,不出声。 叶昕站在床尾,平伸双臂,手心朝上,绿云立刻上前服侍她穿好衣物。 叶昕利落地一抖手腕,荡平袖口的褶皱,看了一眼大红被褥里缩成柔软一团的某人,像个巨大的包子,她就着床沿坐下,笑了一声:“羽白?” 还是不应声。 叶昕从袖中探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被褥上,拍了拍,换了个叫法:“心肝儿?” 里头传来闷声闷气的声音:“……嗯。” 叶昕轻轻笑了一声。 她掀开被子,把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一把抱在怀里。 少年清俊的小脸被闷得红扑扑,发丝散乱,头上还有几根被压得变了形翘起的毛毛,唇色也艳红靡丽,叶昕没忍住,低头轻吻他唇尖,才转头从红菱手里接过沾湿的帕子,替他擦手擦脸,“想不想洗澡?饿不饿?想吃什么?” 南羽白窝在她怀里,贪恋地蹭了蹭,结果又把自己闹羞了。 他乖乖地闭上眼睛任由叶昕擦脸,白皙圆润的脚趾却控制不住蜷缩起来。 “不想洗……饿……” 昨夜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有感知到叶昕帮她擦洗了身子,还帮他换了崭新的睡衣。 “好,那我们待会直接去膳厅,”叶昕帮他穿衣服,“乖,把手抬一抬。” …… 一番梳洗打扮,叶昕终于把人抱出了房间,穿过花红柳绿的回廊,来到膳厅。 她特意给南羽选了一袭金丝绣蝶月白长裙,穿的与她像是情侣装,又替他简单扎了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高马尾,凤冠高束,两侧垂坠的金色流苏落到耳垂边,轻轻晃动时,贵气又雅致。 “我自己能走,”南羽白细瘦的胳膊攀着叶昕脖子,涨红了一张脸,“不要你抱。” 一路上遇见的小侍都脑袋低垂,不敢多看,欲盖弥彰的样子让南羽白更加羞窘。 就连现在吃个饭,她都要让他坐在腿上,亲手给他喂饭。 “可是你刚才下床的时候险些摔倒,”皇府连早膳也全是山珍海味,炉鸭炖白菜、羊肉墩豆腐、青笋炒牛肉、两熟煎鲜鱼……荤素俱全摆了满桌,但叶昕还是先给南羽白盛了碗清淡的薏米粥,“是不是昨晚伤到了?等会让太医来看看?” “没有!”这种事怎么还要让太医来、来……! 南羽白拒绝得飞快,“我就是起的太快,没注意到腿有点软……但是我现在已经好了!” 叶昕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嗯。” 南羽白涨红了脸,轻轻拍开她的手,“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叶昕只好答应他:“好,不看太医,”但今日少年还是吃点清淡的、好克化的食物比较好,“喝完这碗粥,我就放你下去。” 少年本就体虚,昨夜又那般放纵,她怕他会出什么问题。 见叶昕松了口,南羽白也不敢再得寸进尺。叶昕向来说一不二,这样好说话,已经是在纵着他了。 他乖乖地坐在叶昕怀里,任由叶昕一勺一勺地喂。直到喝完最后一口,对方还伸手轻轻摁了摁他的肚子,确认他吃了个半饱,才把他放开。 像摁着小兔子袒.露的柔软肚皮一样,放开他之前还轻佻地摸了一把。 南羽白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开。 他坐到距离叶昕最远的位置,捂住自己的肚子,一双顾盼撩人的鹿眼不满地瞪她,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叶昕却只觉得少年的小模样骄纵得可爱。递给他一双筷子,嗓音温润:“吃些别的吧,想吃什么就夹什么。” 见他精神头不错,她勉强放下心。 少年此刻只剩半个肚子,再怎么吃也吃不下太多荤腥的。 南羽白心里也清楚,叶昕是因为担心他才帮他控制饮食。 ……但他还是、还是有点气! ——女君根本不是斯文有礼的秀才娘子,而是个会对他动手动脚的凑牛氓! 接过筷子,南羽白化悲愤为食欲,认真地享用起了早膳。 叶昕看他吃得挺欢,轻轻咳了一声。 南羽白不看她,“我知道啦”,他闷闷地说:“我不会吃太多的。” 好乖。叶昕想。 她忍住把小兔子捉回怀里继续蹂.躏的冲动,唇角轻扬:“嗯。” * 一顿早饭用完,已近晌午。 这导致了叶昕和南羽白的入宫时间一再推迟。 按祖制,皇女大婚隔天应当进宫拜见圣皇君后。 马车里,南羽白神色紧张,向叶昕投去求助的眼神,“我……我等会应该怎么做啊?” 他的生父死得早,邱巧灵更是恨不得他出丑,出嫁前什么都没教他。 就连昨晚……做那档子事,他也一窍不通,只能按照叶昕的节奏,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反应。 叶昕老神在在地抱着少年,温声说:“敬茶,收红包。” 少年需要她的时候,就会主动钻进她的怀抱卖乖。 譬如现在,少年正拉着她的手,要她的手放在他腰上,愿意让她抱着。叶昕自然乐得接受。 “还有别的吗,”南羽白忧心忡忡,“我怕出错……你能不能把整个流程都给我讲一讲?” 在当今天子面前出丑,轻则丢脸,重则丧命,他不可能不害怕。 叶昕本人其实也不知道流程。她没在意过这些虚礼,一个是她不在意,一个是叶晚鹰不需要她在意。 她唯一在意过的虚礼,就是昨日的正君之礼。 南羽白希望自己是被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地抬进府的,他很在乎这些,叶昕不想让他失望。 而她自己也想正正式式地把人娶进来,予他王府主君的荣光,不让他遭到旁人轻视。 叶昕掐住他细腰,手感和昨晚一模一样,即使隔了一层衣物,熟悉的体温仍旧唤起她昨晚的记忆,“别怕。” 她眉眼微弯,轻轻抚摸他后背,安抚道,“你是我的夫郎,谁也没资格为难你。就连她叶晚鹰,现在也得卖我几分面子。” 叶晚鹰还要她帮她背锅杀.人呢。 明明是她叶晚鹰想杀的人,却总借她的刀。 不。 叶昕凤眼微眯。 谈不上借刀。 她本就是叶晚鹰手上的刀。 在南羽白听来,这话实在太过狂妄放肆。 他慌忙伸手捂住叶昕的嘴,“不可乱说,要是被有心人听去,你会出事的。” 叶昕就喜欢看南羽白关心她的样子,语气愉悦,“我只说给你听。” “不过我说的也是事实,”她说,“你只管与我一起敬茶,然后大胆地收红包,别的什么也不用怕。” 南羽白嗫嚅道,“……可我还是怕。” “那就站我身后,”叶昕对少年有罕见的耐心,“一切有我。” ——今日很有可能不是她和南羽白的主场,而是叶依澜的主场。 叶依澜昨夜肯定不好过,有可能趁着新婚妻夫进宫觐见的这个机会找叶晚鹰做主。 虽说还是禁足时期,但禁叶依澜足的人是叶晚鹰,只要叶晚鹰不计较,她就不会受罚。 对于这种进宫觐见的孝女行为,尤其是叶依澜这个大孝女,叶晚鹰哪会不高兴呢? 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矛盾(一) 南羽白一路上本来在担心觐见的事, 结果在正阳宫门口下马车时看见了墨画,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己原本应该是太女的人。 而叶昕来了一招偷梁换柱,让他自此成了五皇夫。 南羽白愈发惴惴不安, 觐见的事他不怎么担心了, 眼下更紧要的是叶昕。 “殿下, 今日陛下她会不会治你的罪, ” 双双走进正阳宫宫门,前方由杨依淮引路, 他的手与叶昕握在一起,紧蹙的眉昭示他的不安,“太女可能来告状了……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叶昕揽过他的腰, 把距离拉近,“告诉你一个秘密。” 南羽白脸皮薄,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刚要拒绝叶昕的靠近, 却被她的话转移了注意力。他微红着一张脸, 小声说,“什么秘密?” 叶昕试图讨价还价, “告诉你, 你便让我这样抱着, 好不好?” “你……”南羽白不知道叶昕遇事时就摆出这样散漫的态度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难道真的是因为圣皇的宠爱, 叶昕才能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吗? “我是在担心你, ”南羽白拿叶昕没辙, 只能嗫嚅着小声控诉她,“可你就知道欺负我。” 人却乖乖让叶昕搂着,没挣扎。 叶昕旁若无人般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笑了一声,“心肝儿对我好,我都知道。” 作为俩人贴贴的交换,叶昕把叶晚鹰主导偷梁换柱之策的事情告诉了南羽白。 南羽白难以置信。 直到杨依淮带他们到了麟德殿门口,他还是难以消化这个秘密。 叶昕搂着他,低声唤道:“回神了,心肝儿。” 南羽白连忙伸出爪子揉揉自己的脸,把震惊的脸色揉搓掉。 又检查自己是否衣着端庄,甚至还分神替叶昕理了理衣裳,轻轻帮她抚平衣褶。 叶昕安静地等他动作,直到南羽白停了手,才搂着他进了殿。 她边走边亲昵地附在他耳边,温声道谢:“让夫郎费心了。” 温热的气息轻呼过耳际,南羽白睫羽轻颤,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俩人亲昵的肢体动作落在众人眼中,一时形色各异,方才三三两两的说话声,渐渐陷入沉寂。 殿内,叶依澜和南羽璃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叶昕搂着人上前,不去瞧周围其他落座的人,只对着位于座首的叶晚鹰笑了一下:“母皇。” 不等叶晚鹰说话,她冲许静文道:“姓许的,拿茶来。本殿要和夫郎一同给母皇敬茶。” 言行举止很是猖狂。 一旁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对此番场景见怪不怪。 叶晚鹰笑得很是和善,从善如流地夸她:“小五有心了。” “母皇,不可!羽白是女儿的夫郎!” 身旁骤然传来叶依澜愤怒的声音。 叶昕侧头一瞧,眉梢轻挑,故意挑衅道:“太女怎么跪在地上?要是不出声,我都没瞧见你。” 叶依澜怒瞪了她一眼,不与她做口舌之争,朝叶晚鹰道:“求母皇做主!” 那厢,许静文不敢怠慢,迅速把两杯茶送到了叶昕身边:“五殿下。” 叶昕从托盘里拿起一杯,南羽白怔了怔,也跟着拿了另一杯,跟着叶昕走到叶晚鹰跟前。叶昕脸上的笑意加深许多,她眼带濡慕,拉着南羽白一同跪下,“母皇请用茶。” 叶晚鹰笑骂道:“胡闹,敬茶是你夫郎来敬,怎的你也来?” “女儿就想给您敬茶,”叶昕无视坐在叶晚鹰身边的君后王氏,笑道,“母皇别恼,快给女儿和女儿的夫郎红包吧。” 叶晚鹰面露无奈地接过茶,正要饮上一口,王屏锦忽然开口:“怎可如此胡闹?自古以来都是新婚夫郎给母父敬茶。想来羽白不给我敬茶,是不愿认我这个父君了。” 南羽白脸色倏地一白,正要开口认罪,却听见叶昕语气轻蔑,“自古以来妇唱夫随、妻为夫纲,本殿怎么做,本殿的夫郎自然就跟着怎么做。君后这是对我不满么?” 说完,她快速换了一副濡慕的面孔,对叶晚鹰的语气轻快又蛮横:“母皇,您说女儿说的可对?” 末了,她还补充道:“女儿知道,君后一向看不惯女儿,谁知就连今日他也要找女儿的麻烦”,叶昕倒打一耙,“母皇一定要给女儿做主。” 王屏锦被叶昕气得脑仁发疼。 他本也不想搭理叶昕这个疯子,区区一杯茶,爱敬不敬,他不稀罕吃。 奈何他的女儿正跪在地上面露哀求地求助他。 也不知道南羽白给他的依澜灌了什么迷.魂汤,偏要同叶昕争南羽白。 事已至此,明眼人看到叶晚鹰这幅态度,都该知晓事情已经木已成舟,无可转圜了。 偏偏叶依澜还要争。 叶晚鹰把叶昕递过来的茶饮了一口,又接过南羽白手上的茶,再饮一口,才淡淡开口:“君后,这俩孩子的茶,孤替你喝了。” 王屏锦:“可是……” 叶晚鹰瞥了他一眼,眼含威压,王屏锦难以抑制地生出一股惧意,只得熄了一颗爱女的心思:“……是。” 叶晚鹰示意许静文端上百两黄金,对南羽白亲切道:“好孩子,这是孤与君后赏你的。” 话里话外,到底还是全了君后的面子。 南羽白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小心地从许静文手里接过黄金,和叶昕一起站起身,嗓音动听如莺啼:“儿臣多谢母皇,多谢君后。” 因着这声音,叶晚鹰多看了他一眼。 平心而论,南羽白长得确实好看,但美人叶晚鹰见多了,她对美色早就不感冒了。唯独这把嗓音,确实是少见的好听。 人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又颇有才华,难怪叶依澜会那么喜欢南羽白。 “母皇!”叶依澜声音稍显凄厉,她红着眼,重重地磕了个头,“您不能这样!羽白他是我的夫郎啊母皇!”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还想怎么样?” 叶晚鹰从一早忍到现在,她还以为叶依澜是个有孝心的,结果刚进来就跪在她面前,求她把南家双子换回去,“身为太女,难道你要弃皇室颜面于不顾吗?!” 叶晚鹰终是忍不住,当着后宫众人的面凶了叶依澜一顿。 她冷声道:“念在你是太女的份上,孤从刚才就一直在容忍你,可你把孤的忍让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你胡作非为的资本吗?!” 这世上哪有皇女换夫的道理?隔了一夜,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同睡一夫算哪门子的荒唐事情?!传出去怕是要被旁人笑话千世万世。 更让叶晚鹰愤怒的是,为了南羽白,叶依澜竟心甘情愿在这里长跪不起;为了南羽白,她竟要置皇室颜面于不顾! 叶昕假装没听见叶依澜挨骂,悠哉悠哉地带着南羽白依次走到众人面前讨要红包,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按顺序讨要。所有人都不敢让叶昕敬茶,见她过来便连忙掏出红封荷包,干脆利索地塞到南羽白手里。 一圈下来,南羽白手里都快拿不动了。 其中就属沈言给的红封荷包最大最重。 叶昕索性招呼杨依淮上前帮忙拿着,自己则是拉着南羽白的手到一旁落座。 她一边给南羽白揉被红封荷包压红的小手,一边对叶依澜继续展开光明正大的嘲讽:“太女,做人不能给脸不要脸啊。”她以关心叶晚鹰的名义,扯虎皮做大旗,“万一把母皇气出个好歹来,你对得起母皇吗?” 第32章 第 32 章 矛盾(二) 听见叶昕的声音, 叶依澜骤然回头, 就看见对方正当着她的面抚摸南羽白的一双小手,跟把玩玉器似的细细揉.捏。 她一双眼睛顿时红得像是要滴血, “叶昕, 明明是你设计夺走我的人,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装好人?” 她辛辛苦苦养了那么多年、苦等至今的夫郎, 穿着她亲手设计的婚服、戴着她置办的赤金珊瑚发簪,到头来嫁给了她的死敌! 叶昕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设计的?” 叶晚鹰听得眉头一跳, 就听见叶昕继续挑衅道:“你有什么证据?” 叶依澜眼底的恨意几乎满溢出来,她恨得几乎要呕血。 她还在这里跪着苦苦相求,得到的却是叶晚鹰的责骂。 而叶昕这个罪魁祸首, 却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看她笑话,肆无忌惮地取笑她、挑衅她!凭什么?! “墨画昨天看见宁诗从南府里出来,”叶依澜咬牙切齿道,“你想作何解释?!” 叶昕拉长了音调, 显得格外漫不经心, “墨画是你的人,你要他怎么说他便怎么说……别说是我, 在座的各位谁会相信你的话?” “众目睽睽, 那么多双眼睛, 除了墨画, 肯定还有别人看到宁诗!” 叶昕忍不住笑了:“是吗?”她轻佻的语气在旁人眼里显得格外欠揍, 简直顽劣到了极点, “你仔细想想, 宁诗她露脸了吗?” 叶依澜噎了一下, 她本就怒火中烧,被叶昕一番挑衅, 残存的理智早就被怒火吞噬了个干净。 她不自觉顺着叶昕的话思考,惊觉宁诗昨天竟是戴着面具! “……南府里定然有人知道她是谁,你肯定还笼络了南府的其他人,你的计谋才能成功!” 叶依澜怔愣一瞬,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她抓住这个把柄试图借此痛击叶昕,“而且你知道宁诗没露脸,你承认了!人是你派去的!” 叶昕暗自欣慰,叶依澜还不算太蠢。 这偷梁换柱的锅可不能由她自己全背了。 此刻仗着叶晚鹰这座靠山,她将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我只是随口胡说的,怎可作数?” 在叶依澜震怒的目光里,她语气轻佻,“再说了,就算她真的去了……” 叶昕向后歪坐在椅子里,俯视跪在地上的叶依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眼底赤.裸裸的不屑让叶依澜深感耻辱:“她爱去哪去哪,我是绑了她的脚吗,哪能管得住她?” 叶依澜:“你!” 这话简直是无耻到了极点! 更加无耻的是叶昕这种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她的态度,连个谎话都不肯花心思编,就这样正大光明地……鄙夷她。 鄙夷,是的,就是鄙夷。 对方把本该属于她的夫郎搂在怀里的、高高在上的模样,让叶依澜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摧毁了她愤怒下仅剩的思考能力。 她倏地从地上站起身,神色发狞地快步朝叶昕走来。 在南羽白惊怕的眼神中,叶依澜伸手就要去抓他的手臂。 看着少年面对自己露出的惊恐和防备的表情,心中又痛又怒,她近乎低声地嘶吼,“羽白,你是我的,你是属于我的!” 叶依澜不明白,昔日那个面对自己温顺听话的少年为什么不见了。 她明明那么宠他,那么喜欢他,那么亲近他…… 她也在教少年如何喜欢她,教他如何回馈她同样的感情,而少年也在认真地听话地学。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明明她跟少年成婚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明明昨晚该是她跟少年的洞房花烛夜! 这一切,都是叶昕的错,都被叶昕毁了! “叶昕!”叶依澜当着叶晚鹰和后宫众人的面,神色狼狈而狰狞,昔日得体风雅的太女形象一朝覆灭。 叶昕轻搭在南羽白腰间的手挑衅地搂紧:“怎么?” 叶依澜一把抓住南羽白的细瘦的手腕,无视他微弱的挣扎力道,把人从叶昕怀里拉出来, 她没注意到叶昕故意放开了手,让南羽白远离了她们之间的战场。叶依澜被妒火冲昏头脑,手握成拳瞬间朝叶昕挥去,“我要杀了你!” 不远处的沈言猛地站起身,失声叫道:“昕儿!” 人群里骤然一阵慌乱。 叶昕大马金刀地歪坐在椅子里。 原本搂着南羽白、如今空荡荡的手搭在椅背,眯眼看着叶依澜的拳头朝自己越来越近。 能把堂堂太女逼得在他人面前狼狈到这个地步,远在她的算计之外。 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因为一个男人就闹到几乎失心疯的地步,也不知道叶晚鹰现在对叶依澜有多失望。 想到这里,叶昕忍不住勾唇。 叶依澜却被她的笑容激得跳脚:“你笑什么?!” 拳风呼啸而至,即将挥到脸上之时,叶昕迅速偏过头。 轻细的鬓边发丝被拳风带的微微扬起。 叶依澜扑了个空,有些收不住力气,朝叶昕的方向向前踉跄了两步。 她慌了一瞬,听见叶昕随之而来的一声嘲笑:“我笑你蠢,笑你可怜,笑你不如我,得不到母皇的爱。” 叶依澜顺着叶昕的话,不自觉想到自己跪了一上午却得不到叶晚鹰一丝回应,至今膝盖还隐隐作痛。她咬紧牙关,再度想朝叶昕脸上挥拳。 叶昕却不给她出手的机会了。 她趁着叶依澜踉跄得双脚依旧飘浮之际,撩开裙摆猛地一个抬腿,精准利落地踹向叶依澜的心窝。 “小五住手!” “澜儿!” 随着首座上叶晚鹰和王屏锦的声音响起,叶依澜的身体几乎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 她双脚几乎离地,身体朝后拱起,竟是在众人面前被硬生生地一脚踹飞出去。 坐在对面一侧的后宫男子们见状接连尖叫起来,纷纷逃离自己所在的位置,生怕自己被飞过来的叶依澜撞到。 “哗啦啦——” 随着叶依澜摔倒在地,对面接二连三传来桌椅被她带倒撞翻的声音。 叶依澜捂住钝痛的心口,竟是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顾不上扑在自己身侧泪涟涟的父君王屏锦,她一双怒红的眼睛像是被踹出了几许清明,直勾勾望向叶昕。 “妻主!”南羽白惊慌失措地扑进叶昕的怀抱,主动而迫切得犹如倦鸟归巢一般。这一声呼唤让叶依澜心口绞痛,喉间猛地泛起腥甜,又吐出了一口血。 周遭纷杂吵闹的声音被她屏蔽,只剩下南羽白着急无措的声音如银针般扎得她千疮百孔。 “你没事吧妻主?” “我好害怕,我好怕,妻主……” “太女刚刚抓我的手,呜……她刚刚欺负我……” 语无伦次,话里却是对叶昕满心满眼的依赖和对她的害怕。 叶依澜眼睁睁地看着南羽白拉起叶昕搁置在椅背的手,重新贴到自己腰侧,主动地让叶昕抱住自己。 那是她刚刚拽南羽白离开时,叶昕的手搂着他的地方。 她看着叶昕被动地再次触摸到她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原本空荡荡的手心覆上了她心上人的那截柳腰。 第33章 第 33 章 矛盾(三) 场面一阵兵荒马乱。 有小侍匆忙上前把倒落的桌椅扶正, 也有小侍帮王屏锦一同把叶依澜从地上扶起来。 许静文急匆匆地找了太医过来。 沈言来不及察看叶昕有没有受伤,就被叶晚鹰呵斥着与后宫一众哥哥弟弟们一块离开了麟德殿。 叶晚鹰气得猛饮了一杯茶败火。 她看了眼左侧好声好气地安慰怀里掉珍珠的夫郎的叶昕,又看了看右侧正让太医把脉的叶依澜和守在一旁抹泪的王屏锦, 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殿内霎时变得安静起来, 就连王屏锦的哭声也止住了, 只剩下因呼吸不稳而发出的倒抽气的声音。 叶晚鹰顶着同时朝她望过来的目光,语气生硬地问太医, 仿佛公事公办一般:“太女怎么样了?” 叶昕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叶晚鹰到底还是偏爱叶依澜。 众目睽睽之下,先动手的人是叶依澜,先放狠话要她命的也是叶依澜, 结果叶晚鹰除了叫她住手,再没一句别的关心。 叶依澜能打她,她却不能还手,甚至差点只能老实地坐着挨打。 太医悄悄觑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叶昕, 叶昕忽的一个眼刀剜过来, 让她禁不住后背冒出冷汗。 不管哪一方自己都得罪不起,太医仔细斟酌语言, 才慢慢开口道:“想来五殿下收了力道, 太女殿下伤的不是很重……且太女殿下似乎郁结于心, 此番吐出血来, 从脉象上看, 郁气也消散了些……待臣开几副药, 再仔细静养三五个月, 不日便能恢复。” 叶依澜坐在椅子上,冷笑道:“伤得不重?还要我静养半年之久?”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叶晚鹰的视线明显也放到了自己身上:“这……太女殿下的身体本就不如常年习武的五殿下, 且近日有郁结于心之象……此番又挨了一脚,确实伤到了肺腑,恢复起来就会慢一些……各人体质不同,痊愈的时间也不尽相同,”她绞尽脑汁地找补,“且臣说的并非半年,而是三到五月……” 叶依澜咬牙看着对面当着她的面暧昧地凑在一块的叶昕和南羽白:“胡说八道。” 叶晚鹰自然注意到了叶依澜的视线, 一句“郁结于心”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怒道:“肖想妹夫,叶依澜,你该适可而止了!” 屏退了后宫的人,避开悠悠众口,叶晚鹰此刻恨不得骂叶依澜一个狗血淋头。 “我适可而止?到底是谁该适可而止?!” 事到如今,叶依澜稍微冷静下来后,心里早就门儿清了。 叶昕从进殿起就敢不断挑衅她,即便落了口舌也敢翻脸不认,还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踹倒在地,让她狼狈至此,这一切究竟是谁纵容的,此刻她心里一清二楚。 叶昕刚才挑衅她的字字句句,如今回想起来,何尝没有几分道理。 “是,我是蠢,我是多么可笑,多么可怜,”叶依澜气得眼眶发红,“我一直知道,在您心里我不如叶昕,什么好东西您都想给叶昕……可我还是蠢到不敢去探查一个真相……我不敢相信您真的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母皇,陛下,我也是您的女儿啊!” 叶晚鹰怔了怔,“你……” 她有想过偷梁换柱之事有被叶依澜发现的一天,却没想到叶依澜会不敢去发现和相信。 而叶昕方才的挑衅便是在无情地掀开那块遮羞布,逼迫叶依澜直面血淋淋的真相。 王屏锦直接跑到殿中跪下,着急地替自己女儿求情:“陛下,看在澜儿受伤的份上,请您原谅她的冲撞和不敬吧。” “天底下有几个敢冲撞母皇,”叶昕打断三人莫名情感升温的场面,拿叶晚鹰最在乎的天子威仪说事,“冲撞了当今天子,这是藐视皇权的大罪,若是随随便便就能原谅,天子威仪何在,母皇颜面何存?” 叶昕把对叶晚鹰的濡慕和忠心演了个十成十,“太女殿下,母亲怎么做自然有母亲的道理,不需要你来质疑。” “一大早你就来宫中惹母亲生气,若不是母亲叫我住手,我定然一脚便送你归西,”叶昕把自己挑衅和踹伤叶依澜的行为合理化,把原主被叶晚鹰调.教出来的性格贯彻到底,凤眼微眯,秾丽锋锐的眼尾如刀剑般剜过叶依澜和王屏锦,“不论是谁,敢伤害母亲、惹母亲生气的人,就是在与我为敌。” 叶晚鹰的心情莫名被叶昕给抚得熨帖舒适了不少。 被叶依澜顶嘴,她确实隐约生出了丢脸的感觉,本想借着王屏锦的求情,就此一笔带过,却没想到被叶昕给硬生生摆到了台面上来,让她再忽视不得。 可叶昕也没说错什么。 天子威仪就是天子威仪,哪能被轻易冲撞? 这并非仅仅她个人被冲撞的面子问题,而是属于历朝历代天子该有的威仪和颜面的问题。 她身下的这个位子,天生就该被世人所敬畏。 王屏锦对出手捣乱的叶昕恨得不行,但他知道叶晚鹰才是唯一拥有拍板权力的人,“陛下,”他泪涟涟地看着叶晚鹰,“念在澜儿尚且年轻稚嫩,情绪容易激动,您给她一个机会,就原谅她这一次吧。而且,此时此处没有旁人,这是家事,并非朝堂的公事……” 叶昕高坐一旁,看了看捂着心口一脸脆弱之色、状若西子捧心的叶依澜,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屏锦,脸带戏谑:“为什么总是要给太女机会?我记得几天前上朝时,严琮就说给她机会,结果现在还要给?” 她朝叶晚鹰笑道:“母亲,太女怎么总是犯错,她是不是还不如我啊?” “再说了,这怎么会是家事呢,”叶昕慢悠悠地扫视了一圈,“那个什么许静文、杨依淮,还有这个太医,还有刚才才离开的那群后宫男子……他们都看见太女发疯了,说要杀了我呢。” 王屏锦脸色骤变,“姐妹之间闹点小矛盾实属正常,还请五殿下宽宏大量,原谅澜儿。” “别,您可千万别,”对方的捧杀意味太过明显,叶昕哼笑一声,“我没资格谈原不原谅的事儿,我只知道万事都要听母亲的,不能像太女一样只会惹母亲生气。” 叶昕继续扮演二十四孝好女儿,说的比做的还好听,仿佛之前叶晚鹰喊她住手但她还是不听话地把人踹飞出去的事不曾发生过一样。 她本来能把脚收回去的。 只不过那样做的话,她的脸就要硬挨叶依澜一个拳头了。 “而且,我说凤后啊,你求我,还不如求我的母亲。”叶昕意味深长地朝上座的叶晚鹰瞄了一眼,“你难道觉得我的话比母亲的话还好使吗?我母亲可还活生生的、好端端的坐在这大殿里,就被你这么无视了?” 王屏锦几乎要咬碎满口银牙。 他竟不知叶昕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 要不是叶昕在一边总是插嘴,搅得他向叶晚鹰求情不成,他哪会张口求她?! “我没有这个意思,”王屏锦朝叶晚鹰盈盈一拜,虽已到中年,仍是弱柳扶风的身姿,一举一动赏心悦目,“请陛下明察。” 叶晚鹰被叶昕一句“她还活生生、好端端坐在大殿里”惹得眉心一跳。 这话说的实在难听,好像她被王屏锦当成死.人了一样。 “……小五,慎言,”叶晚鹰知道叶昕没看过什么书,胡言乱语惯了,但还是头一次听到对方把胡言乱语用到了她身上。 叶昕沉默了一阵,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垂下眼,好一会儿才冷冷地应了一声:“嗯。” 叶晚鹰却从她的沉默里听出了一丝委屈。连叶昕第一次用这么大不敬的语气试探自己的底线也顾不上。 ——以往,原主都是紧张兮兮地爬到叶晚鹰跟前跪着认错的。 “孤知道,小五是在维护孤,”许是今日叶依澜和叶昕两个女儿在她面前做了个太过鲜明的对比,叶昕的表现太过亮眼,这让叶晚鹰对叶昕多了几分真正的和颜悦色,“这样,孤再赏你和你夫郎百金,作为你们的敬茶礼,可好?” 叶昕示意南羽白起身行礼。 她状似不经意地觑了叶依澜一眼,懒洋洋地歪坐着,挑衅地勾唇:“羽白,赶快谢谢母亲。” 南羽白依言乖乖地从叶昕身上起来。 他来到殿中,举止端庄地对叶晚鹰蹲身,柔柔地行过一礼,声音温软:“臣夫和殿下谢过母皇。” 叶依澜看得目眦欲裂。 南羽白朝叶晚鹰拜谢时行使的礼仪,是她专程从宫里找有经验的年长宫侍到南府教了南羽白数年才让南羽白学会的皇家主君礼仪。 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少年,竟在把学会的东西一点点用到叶昕身上…… 气急攻心,叶依澜“呜哇——”一声,竟是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地上一滩四溅开去的血迹鲜红得让人心惊肉跳,王屏锦失声尖叫,“澜儿!”他对候在一旁的太医吼道,“太医,太医你快给她看看!” 南羽白顺着嘈杂的声音望去,猛不丁地对上叶依澜那双幽深暗沉的黑眸,如同漩涡一般,其中透露出来的强烈的占有欲吓得他心头一跳。 他往旁边挪开一步,叶依澜的视线就跟着他移动一分,死死黏在他身上似的。 “殿、殿下,”南羽白强撑着控制不住发软的双脚,慢慢走近叶昕,颤着声向她求救。 叶昕一把伸手把人拽过来。 大手一揽,把南羽白重新抱入怀中,她嗓音冷冽,“叶依澜,再敢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盯着我的人看,当心我挖了你那双眼睛。” 第34章 第 34 章 矛盾(四) 叶依澜重重喘着气, 呼吸声又沉又急,像是破风箱似的,“嗬嗬”直喘。听到叶昕的警告, 她目光慢慢游移到叶昕身上, 眼底忽的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她张嘴想说什么, 喉头一堵, 却只发出了血沫翻滚的轻微咕噜声。 “够了!”叶晚鹰脸色拉了下来,对这个负了自己期望的长女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心,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叶依澜,你闹够了没有?小五说得对, 你当真是越来越不如她了!” 她竟不知,叶依澜竟比叶昕还要叛逆、浮躁、不明事理。 单看今日闹出来的事,叶依澜不仅耽溺于小情小爱,还不如叶昕对她孝顺贴心, 只知道跟她顶嘴, 伤她的心。 “我不如叶昕?”叶依澜难以置信,“分明是她样样不如我!”论学识, 她自小跟随名师江太傅学习, 功课次次第一;论品行, 见过她的人都夸她目清耳明, 谦虚聪慧, 有仁德之心;论朝堂之上, 人心所向, 高官老臣们都认可她来当太女;论草野之外,百姓都说她将来必定是个明君。 就连如今与王家作对、与她作对的宁承玉,当年也曾支持过她! “母皇, 您说的话要让我信服,起码要有逻辑,有条理,您不能您不能因为她是叶昕,而我不是,就说我不如她!” 叶晚鹰冷冷地看着胆敢反过来教训她的叶依澜:“你这个太女要是不想当了,大可在我面前继续发疯,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叶依澜惨白着一张脸,凄笑了一声:“既然在您心里,叶昕事事都比我强,比我好,那您当初为什么不直接让她当太女?!您是在玩儿我吗母皇?好玩吗,母皇?!” “她抢我的人,您默许了;她把我踹伤了,您不罚她,反倒来责骂我;她扬言要挖我的眼,您只字不提,反而要我让出太女之位……”叶依澜哽咽道,“这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好一句为什么,”叶晚鹰怒道,“你一大早就来宫中长跪不起,到孤面前闹事,还对小五出言不逊甚至动手,这些你心里没有数吗?!” 她只带过叶依澜一人在身边亲自教导,放任叶昕野蛮生长,养成了叶昕脾气不好说话冲的秉性,却也让叶依澜在旁人眼里更适合坐上这个太女之位。 何况叶昕态度再如何不好,说话再如何难听,她也从没让叶昕伤了叶依澜的性命,若非刚才叶依澜主动上前要打人,叶昕是不会有动手的机会的。 拴在叶昕脖子上的绳子一直由叶晚鹰牢牢把控,只等叶依澜历练好,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她不介意把绳子交给叶依澜。届时叶依澜对叶昕要杀要剐,她都不会过问。 令叶晚鹰失望的是,叶依澜实在太过心浮气躁了,还是学不会忍字当头。 耽溺于小情小爱也就罢了,耽溺于区区一个男人也就罢了! 可纵使耽溺于乱七八糟的情情爱爱,叶依澜也交不出一份令她满意的答卷。 在认不清形势的情况下——在误以为她只疼爱小五的情况下,在明知打不过小五的情况下,在痛失南羽白的情况下,叶依澜还是学不会忍字当头,学不会静待时机,学不会卧薪尝胆,日后再想办法予以叶昕迎头痛击。 叶晚鹰越思忖越愤怒,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朝叶依澜扔了过去,精准地砸到了她头上。 听到叶依澜痛得叫了一声,她愤怒地斥责:“你自己有没有资格做这个太女,你心里真的没数吗?做太女的人,该有怎样的心性,怎样的品德,怎样的处事态度?你觉得你有吗?你觉得你自己真的配得上这个位子吗?” “你以为太女这个位子是个区区玩物吗,不是扔给你就是扔给小五,”她精心培养的长女的思想怎会如此狭隘,“孤扔着玩儿?还说孤拿这个玩物耍你玩儿?”叶晚鹰破口大骂,“你个混账东西!” 还跪在地上的王屏锦闻言脸色煞白,当即示意身边的小侍赶紧把叶依澜死死按回椅子里。 看着被迫撞上椅背、发出一声闷哼的叶依澜,他不忍地别开眼,咬牙道:“柳絮,掌嘴!”这个时候,他不能再让叶依澜开口说话,不能再让她激怒叶晚鹰了。 柳絮一顿,但还是照命令行事:“是。” 他在叶依澜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低声说了句“殿下恕罪,”随即猛地抬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朝对方脸上重重地扇了两个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大殿。 叶依澜被打得头无力地偏向一边,侧脸很快高高肿起。太医吓得搭在叶依澜手腕上的诊脉的手一滑,无果,只能重头再来,重新帮叶依澜诊一回脉。 叶晚鹰扫了一眼王屏锦,神色冰冷,“君后这是在做什么?” 王屏锦朝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磕出沉闷的撞击声响,“澜儿养成今日这个性子,臣夫这个当爹的也有过错。自古道,慈父多败女,惯女多不孝。” 王屏锦嗓音发涩,“刚才那一巴掌,是臣夫作为生父,在教训自己的亲生女儿,”当着叶晚鹰的面,他忽的也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而这一巴掌,是我愧为父亲,愧为君后……我赏给自己的。我没有教育好澜儿,让澜儿在这里丢人现眼,还连累陛下这个做母亲的也跟着出丑,跟着受累。”他竭力替叶依澜分担责任和刑罚,“……臣夫请陛下降罪。” 叶昕见状挑了挑眉。 王屏锦先下手为强,不等叶晚鹰动手,自己就先对叶依澜动手,明面上是在打醒叶依澜,实则也是在赌着打醒盛怒的叶晚鹰,寄希望于叶依澜惨兮兮的模样能引起叶晚鹰的恻隐之心。 可不得不说,相比起殿中衣着整洁、面容干净的每一个人,叶依澜此刻看上去确实很惨。 被踩出脚印的胸口、高高肿起的半边脸、泼了茶水的额头、染血的衣领、沾了地上灰尘的皱巴衣服和歪斜的发冠……不管怎么看,堂堂太女这幅模样,已是狼狈到了极点。 看着看着,叶昕饶有兴味地笑出了声。 叶依澜和王屏锦不约而同地脸色铁青,却一个赛一个安静,跟闷葫芦似的,只能任由叶昕光明正大地看笑话,连个屁都不敢放。 “小五,住嘴,”叶晚鹰沉声命令。 叶昕也不在意叶晚鹰对自己态度大变。明明上一秒还在对自己和颜悦色,下一秒就喊人住嘴,她拉长音调应了一声:“知道了。” 叶晚鹰审视了叶依澜半晌,指着在角落跪了一个上午的南羽璃,问道,“太女,他是你的夫郎吗?” 叶依澜凄笑一声。 事到如今,那道含糊其辞的口谕就像个天大的笑话,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自己有多么愚钝不堪,今日还要来宫里自取其辱。 她涩声应道:“是。” 叶晚鹰又指向叶昕怀里惴惴不安的少年,“南羽白是你的妹夫吗?” 叶依澜艰难地看过去,目光停顿不过几秒,立刻感觉到自己被一道强烈的饱含杀意的视线盯上了。 这是一种关于危险的直觉,不等大脑反应,叶依澜自己的身体就已经本能地想要动作。她身体本能地绷紧,方才挨了一脚的胸口骤然被拉扯出剧烈的疼痛,喉咙漫上血腥味,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叶晚鹰冷声重复:“是或不是?” “……是。”叶依澜哑声道。 “自今日起,南羽白身为五皇女主君的身份会正式记入玉牒。” 叶晚鹰决意彻底灭了叶依澜的心思,她眯起眼,再度警告道,“按我朝律法,犯皇室乱.伦之罪,处极刑。” 叶依澜身为太女,自是对东凰的律法无比熟悉,她知道叶晚鹰是什么意思。 ——放弃南羽白,太女之位就还是她的。 手握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叶依澜沉默片刻,涩声应下:“……是。” * 王屏锦声称自己愧为君后,叶晚鹰便顺坡下驴,让叶依澜继续回府关禁闭。但为了以正视听,也为了让叶依澜警醒,她把王屏锦掌管后宫的大权暂时交给了沈言。 剥夺父族在后宫所拥有的权势和地位,这是一个相当严重的惩罚。 尤其是这样的权势和地位还落入了敌人手中。 叶昕带南羽白离开麟德殿到长乐宫面见沈言时,叶晚鹰的口谕也到了。 沈言忽然接下这么大的权力,一时间喜忧参半。 “昕儿,你闹出这么大一件事情,就是为了对付太女吗?” 他忧心忡忡,虽说叶昕的手段相较以往高明了不少,但为人母父,终究只希望孩子能够平平安安,不要卷入任何你死我活的斗争里去,“你这样做,君后和太女要记恨上你了。” 叶昕无声地扬了扬唇角,“不只是我,他们记恨的还有你。” “本君是你的生父,自然也逃不过他们的记恨。可本君不怕他们,更不怕死,”沈言一颗心全挂在自己女儿身上,“本君只怕你会出事。” 叶昕说:“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只记恨你,不记恨我;只对付你,不对付我?” 沈言愣了愣:“我我不是我只是” 沈言到底只是个男子,空有一腔保护自己女儿的孤勇,却还是怀着小男子简单的侥幸心理,以为叶昕不去主动招惹太女和凤后,太女和凤后也就不会对叶昕动手。 沈言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想的太简单了。他颇有些委屈:“我只是觉得我可以为了保护你而死。” “要真有那么一天,我们父女俩谁也没活路,只能一块死,”叶昕直截了当地说出难听的真相,戳破沈言无脑的一腔孤勇,“你就算用掉自己的命,也保护不了我。” 正如叶依澜和王屏锦一样。王屏锦刚才拼命保住叶依澜,叶依澜被柳絮扇了一巴掌也清醒过来,努力保住自身的太女之位,就是因为他们心知肚明,一方出了事,另一方也绝对没活路。 ——一个失去子嗣的君后,或者一个没有强大的父族助力的皇女,都没有未来可言。 沈言暗自神伤之际,叶昕话锋一转,又说:“其实你还是能保护我的。”她强调说,“但不必以死为代价。” 她当初跟叶依澜做了交易,保下沈言这条命,不是为了让沈言能够在她面前轻易地无脑地寻死觅活。 她当初想保住的人,如今反倒在她面前把死说的那么自然,那么无所谓。 这让她心里非常不痛快。 沈言精神一振,眼睛都亮起来了:“你说。” 看着对方一副真心替自己出力的模样,叶昕到底还是承了他那份情:“你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管理后宫,拖延交还大权的时间,把后宫事务都揽到自己手上来。如果有本事不交还,当然更好。可如果到时交还了,你仍然能分掉王屏锦的权力甚至把王屏锦架空,你不仅能让自己在后宫里活得更好,而且还能帮到我,让我在这后宫能横着走。这是双赢的局面,比起你为我去送死却还是救不了我,这是更好的选择。” 沈言被说的有些受伤,但还是认可了叶昕的话:“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说:“你母皇宠我的那几年,我也学过一些管理后宫的东西。如今上手应该不难。” 叶昕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从桌上捻起一块糕点,递给一旁的南羽白,换了语气,温声细语地说:“这是御膳房做的,你试试看好不好吃。” 沈言知道叶昕这是不想搭理自己。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积极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转而看向正襟危坐、不敢去接叶昕手上的糕点的少年。 既是自家女儿看上的人,沈言也没有二话。 他招呼小侍给南羽白看茶,尽量放轻声音,顺着叶昕的话语跟南羽白搭话:“试试吧,若是觉得好吃,等会再打包带走一些也无妨。” 刚才他一心担忧叶昕的安危,却是忘了跟自己的女婿打招呼了。 “你就是南家嫡子吗?” 南羽白闻言紧张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应声:“是的,父君。儿臣名唤羽白。” 沈言温柔地笑了笑, “既是也跟着昕儿唤我一声父君,便不必这么紧张。” 他不以“本君”自称,让南羽白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是。” 自古以来翁婿矛盾便很难解决,何况他进门前没被沈言考查过,也没被认可过。刚才沈言把他晾在一旁好久,没跟他说话,他快紧张坏了。 南羽白本来还在想着要如何亲近沈言,却没想到沈言还反过来主动亲近他。 “你过来。” 听到沈言的声音,南羽白赶紧走过去,“父君?” 沈言从自己的手腕上拿下一只玉镯,然后牵起南羽白的手,小心地帮他戴上。 南羽白受宠若惊,“父君,这是……?” “这是我入宫前我爹娘送给我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沈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也许它不如其他名贵的镯子那么贵重,却是我的一片心意,希望你能照顾好昕儿,和昕儿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南羽白心中感激,这代表沈言认可和接纳了他女婿的身份。他认真地点头:“谢谢父君,儿臣一定会照顾好殿下的。” 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儿臣也会谨记自己女婿的身份,从今往后好好孝敬您。” “你是个好孩子。” 沈言露出一个欣慰的笑,“人长得好,话也说得好。”他看南羽白一双眼睛澄澈干净,就知道南羽白是个秉性极佳的男子,不会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坏心思,也干不出那些挑拨母女关系、糟践门楣的龌龊事来。 但有些事还是要提前说清楚, 沈言神色严肃了几分,刻意提点南羽白:“我知你原本是太女未过门的夫郎,可如今你已和昕儿拜堂成亲,也上了玉牒,从今往后便该谨慎安分些。切不可留恋旧情,让我和昕儿在外人面前丢脸。” 这种事可大可小,后果也是难以预料的。 南羽白脸色白了一瞬,连忙保证道:“儿臣明白。自古以来男子出嫁后便是妻主家的人,万事都要以妻主为先。如今儿臣就是殿下的人,自当谨言慎行,谦恭行事,断不会做出让父君和殿下丢脸的事来。” 哪怕不是对叶昕负责,南羽白也是个生性保守的闺中男子,做不出那等有悖人伦的事情,他嫁给谁就会认定谁,“若真有那一天儿臣愿以死谢罪。”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沈言脸色放松下来,他不吝夸赞,“京中一直传闻南家嫡子是个才貌双绝的小公子,如今看来所言不虚。你能有这等守身如玉的念头,便知你平日男德男训学得很好。” 他忽然想起来,“在同文馆举办的男训考核,你是不是每年都位居榜首?” 南羽白脸颊泛起红意,低低应声:“儿臣记忆力比别人好些。” “不必这般谦虚,”那些考核也是注重考核笔者个人想法的,既考验文风文笔,也考验思想深度,“我记得你每年都是满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沈言连连夸赞,“你是个好的。” 如此看来,自家女儿冒着被记恨的风险从太女手上抢人,也并非坏事。 南羽白抿唇轻轻地笑,露出颊边浅浅的酒窝,模样又甜又乖。 “不过要是真想孝顺父君,就趁早为昕儿生个大胖闺女,”沈言眼底流露出期待的神色,对南羽白的态度越发温和,“只盼你肚子争气些,好让父君早早抱得孙女。这样,也能让昕儿在旁人面前抬得起头,免得让前朝后宫的人看了笑话。” 南羽白脸上飞起两朵红霞,羞得耳朵都红了。 他知道自己一旦嫁入帝王家,势必要肩负起为皇家开枝散叶的使命。 “儿臣知道的,”他眼睫直颤,羞得都快不敢见人了,但沈言跟他说话,他必须回话,“……儿臣一定争气。” 说到后面,尾音都颤得有些发飘。 叶昕自己把手上的糕点吃了,看着两个男子在她面前没一会儿就亲密起来,不知怎么的,还说到生孩子的事情上面去了。 她笑了笑,用食指点了一下茶杯,示意身边的小侍倒茶, “这种事急不得。” 沈言道:“你若想争上一争,就要尽快有子嗣才行。”他看了南羽白一眼,“再者说,你自己不急,也该替羽白想想。要是他嫁进皇府两年却无所出,你要旁人怎么看他?” 男子若是不能生育,便是灭顶之灾。一个不能为妻家生育子嗣的男子,轻则被休弃,重则还可能会被打杀。 若是敢死乞白赖地留在妻主后院,男子及男子那边的家族登时便要臭名远扬了。 “我没说不要孩子。”叶昕唇角微弯,替她的心肝儿解围,“但这种事也要看缘分,强求不来。”按谢蕴之的说法,南羽白的身子还需要调养,短期内最好不要受孕。 叶昕声音透着股随性慵懒,调笑意味渐浓,“再说了,只他一个人着急、一个人争气也不行啊,我也得争气才行。” 第35章 第 35 章 欺负 正阳宫门口, 湘云正候在马车边等叶昕和南羽白出来。 时至春末,转眼便要到四月,天气日渐回暖, 明媚的日光里多了几分湿润的潮意。 细密如丝, 飘浮着, 氤氲着。似落非落, 似雨非雨。 南羽璃孤零零地缩在宫门的拱柱旁躲雨,发尾被雨水粘成一束, 落在大红衣裙上的雨水痕迹将颜色浸染成一片片暗红。 他寻到衣袖上一处暂且干燥的地方,小心地提起来,擦掉脸上和脖子上的水珠。 转眼间, 衣服上再无一处干燥的地方。 不比湘云这等习武之人,这样冷热不均的天气很容易让人感冒。 况且南羽璃是个闺中男子。 男子的身子比女子要弱些,且还要肩负孕育子嗣的重任,素日便要精心保养, 委实不适宜在这种天气外出乃至久留。 但叶依澜带他离开麟德殿后就将他远远抛在身后, 也不让他一同上马车,只冷漠地叫他自己走回去。 暂且不提他今日是头一回入宫, 不认得回去的路;也不提他一个男子独自在街上行走有多逾矩…… 他今日也跟着叶依澜跪了一个上午, 膝盖都跪出血来了, 疼痛难忍, 此刻根本无法行走。 中途叶依澜还能坐着让太医把脉, 他跪的时间远比叶依澜要长。 可是没人注意到他, 没人喊他起来。甚至没人来质问他。 他就像一个透明人一样, 彻底被人无视。 南羽璃看着雾蒙蒙湿漉漉的天色,看着空旷安静的正阳宫门口,心里涌起无限的嫉恨和不甘。他从小到大便活在众星捧月之中, 诸多贵女跟在他身后追捧送礼,母亲和爹爹也极其宠爱他,他要什么便有什么。 ——却唯独败在了他同母异父的好哥哥手中。 本以为苦尽甘来,只待和叶依澜生米煮成熟饭,叶依澜便会与他日久生情,忘了南羽白。 可谁知…… 他独守空闺到天明,一早还被叶依澜强行拖到宫中,受尽耻辱 “殿下,主君。” 湘云恭敬的声音拉回了南羽璃发散的思绪。 他回过头,看见叶昕和南羽白远远的并肩身影,正缓缓朝宫门走来。 叶昕一手揽着南羽白的肩,一手撑开水墨作涂的油纸伞,伞面有一大半都朝南羽白一边倾斜,几乎替他挡掉了所有雨水。 她宽大的袖面披落在南羽白朝外的一侧肩膀,袖口直直垂落到他腰际,周遭飘浮在半空的雨丝连他穿在身上的衣物也休想沾湿半分。 南羽白提起过长的衣角,小心地避开积水的地方,小碎步迈得矜持又可爱,叶昕便纵着他,放慢了脚步跟他一起慢慢走。 南羽璃目光骤然变得阴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歹毒之色。 不是说五皇女性情暴戾,嗜杀成性吗? 不是说五皇女和太女不对付,同娶南家子只是为了挑衅太女吗? 为什么五皇女没有杀了南羽白,反而还对他动了真心似的,举止间透露出令他感到错愕的温柔体贴。 他想起今早叶昕警告叶依澜时说的那句,再敢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盯着她的人看,她就要挖了叶依澜的眼睛。 ——原来那不是为了挑衅叶依澜才大放厥词的吗? 南羽璃心里恨得直滴血。 南羽白凭什么能得到叶依澜的喜欢,还能得到叶昕的喜欢?! 凭借的难道是那张狐媚子一样的脸吗?! 如果视线能够化作一柄利刃,此刻南羽璃已经把南羽白的脸划得鲜血淋漓了。 叶昕对他人的视线很敏锐,她一边护着身边的少年慢慢走,一边抬眼,锐利冰冷的目光精准地落在站在拱柱边的南羽璃身上,只一个眼神,就将南羽璃整个人冻在原地。 他来不及收回的凶狠表情被抓个正着,现出慌张的模样,两种表情滑稽地僵在脸上,像个五彩缤纷的调色盘。 南羽白听见叶昕忽然轻嗤了一声,仰起精巧的下巴,漂亮灵动的鹿眼眨了眨,温顺地把她装进了眼底,“殿下,怎么了?” 叶昕耷拉着眉眼,声音松松懒懒的,“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南羽白的语气一下子急了起来,“那我们马上回府休息。”他的妻主累了,他居然都没有发觉,还听话地被沈言留在宫里一齐用了午膳才走,实在是他的过失。 沈言虽是他要孝顺的父君,但叶昕更是他的妻主,即便仅仅是为了叶昕,他也该婉拒沈言,先服侍叶昕回去休息,改日再进宫向沈言赔罪。 叶昕笑了笑:“无妨。” “都是我不好,”南羽白神色认真地对叶昕进行自我忏悔,小模样真诚极了,“只顾着和父君说话,却没早点发现你累了,需要休息。” 叶昕失笑:“我又没说,你怎么发现?” 南羽白认真地回忆那个老宫侍教给他的东西:“作为殿下的夫郎,我应该自己想办法了解殿下的喜好,配合殿下的作息时间,及时观察殿下的脸色,时刻服侍好殿下。” 那都是叶依澜硬逼着他学的,他若是不想学,或是学不会,就会被那个老宫侍拿戒尺打手心。 “这都是谁教你的?”叶昕搭在南羽白肩上的手指微微屈起,指节勾过他细腻白皙的脸颊肌肤,如嫩水豆腐似的,又滑又软。 南羽白抿了抿唇,“……是太女给我请的宫侍。” 叶昕手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不变:“都学了什么?” “学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室主君,”南羽白难以启齿,但叶昕是他的妻主,叶昕问他话,他不能有丝毫隐瞒,“除了床笫之事,其他的……一个主君该如何侍奉妻主的事,都学了。” 叶昕懒洋洋地哼笑了一声。 除了床笫之事…… 叶依澜这是想自己亲手调.教啊。 “那她都不教你如何管理后院,如何操持家事?” “没教过,”南羽白温吞地说,“她说不用学,我只要学会……侍奉她的那些事就好。” “可以不学吗?” “不学就要打手心,”南羽白说,“可疼了。还好我学东西向来很快,所以挨打的次数也很少。” “学的很快,还要挨打?” “有一阵子,我不想学,就学不进去,”他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以就挨打了。” 叶昕屈指继续蹭弄他脸上的肌肤,动作温柔,带着安抚的力道,“她是把你当金丝雀来豢养……什么事都不用做,只需要供她取乐就好了。” 南羽白没躲开,甚至乖乖地把自己的脸贴近叶昕的手,依恋似的轻轻蹭了回去,“我没得选,我……我怎样都行的。” 叶昕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但她还是故意逗他,慢悠悠地开口:“都行?那我也把你关进后院,当我一人的金丝雀。” 南羽白怔怔地看着她,不确定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叶昕想了想,语气散漫,“嗯你什么事都不用做,什么人也别想见,每天只能见到我,只能跟我说话,只能躺在床上夜夜与我欢.好……” 她看着他纤长卷翘的睫毛轻颤,在眼睑处落下一片小扇子似的漂亮阴影,“我会用黄金为你造一座屋子,为你打造细细的金锁链,锁住你的脚踝和手腕,箍住你这截细腰,叫你哪儿也跑不出去。要是惹我生气了,我就在床上罚你,让你自己动作……这样……” 她手不知何时滑落到了他腰际,掌心忽然贴紧,她用力一掐,掐得南羽白浑身一颤,双腿发软,“你这里的锁链……晃动时……就会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 南羽白双颊红得几乎要滴出汁水,跟溢汁的水蜜桃似的,又粉又嫩。 他认真地听着叶昕说话,仿佛也跟着想象出了那样的画面。 “……呜。” “殿、殿下,”他几乎要软倒在叶昕身上,浑身仿若无骨似的,像攀附在叶昕身上的漂亮小妖精,只能被叶昕掐着腰才勉强站稳,“不要……不要再说了。” 软软的气音,求人时带着欲拒还迎的惑人味道。 “换个称呼,”叶昕说,“早上在麟德殿,你曾喊过我别的什么……我很喜欢。” 她话音一转,低沉的带笑的声音隐隐带着一点不满,“你昨晚也没这么喊过我。” 南羽白在脑子里艰难地扒开那些香.艳的画面,努力回忆早上的事情:“我……我喊你殿下呀……” “不乖,”叶昕附在他耳边,声音温柔得没有任何威胁意味地“威胁”他,“今晚回去我真去给你造金链子了?” “不、不要,”南羽白可怜兮兮地拽住她腰带,“让我再想想。” 他语气真诚,努力地强调,“我、我真的已经在想了……” “在想什么,”叶昕揽着少年,不知不觉停在原地,没再往前走,笑道,“在想金链子,还是金屋子……” 南羽白好不容易扒拉到一边的香.艳画面卷土重来, 他羞得满脸通红,圆润白皙的脚趾都要如昨晚一样蜷缩起来了,“不要、不要……” 不要再说了…… 叶昕体贴地帮他不断完善想象中的画面: “那金子造的床的周围,全是一人高的镜子,把我们一块围起来……” “我拿一个枕头,垫在你腰后边儿” “用的是最珍贵的翠羽制作的软枕,这样会舒服些……” “再给我粉粉嫩嫩的小羽白系一个世界上最漂亮的蝴蝶结……” “妻主,妻主!”南羽白软着声儿,带着撒娇的哭音如一片轻柔的羽毛,拂过叶昕的心尖尖,泛起难以言喻的痒意。 “饶了我吧,妻主” 叶昕似是遗憾又似是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好乖。” 第36章 第 36 章 小兔子难过了 叶昕看南羽白那副无措又迷糊的可怜模样, 就知道对方被她调.戏坏了。估摸着小脑袋还在发昏。 她把伞塞进南羽白手里,拢住对方白皙纤瘦的腿,另一只手扶在他后腰, 轻轻一抬便把人抱了起来, 随即脚步稳当地往前走, 跨过宫门, 朝湘云靠近。 南羽白温顺地窝在她怀里,动作仔细地替她撑伞, 反应过来后羞愤得不肯抬眼看她。躲躲闪闪的小眼神含着细碎的水光,软乎乎的小脸红晕未散,看上去漂亮极了。 叶昕爱极了南羽白这副模样, 像是一只躺倒在地白毛兔子,冲她摊开毛绒绒的爪垫,露出白皙柔软的肚皮,不吵也不闹, 安静乖巧地任她蹂.躏。 事后还愿意给她抱。 叶昕没忍住, 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我的小兔子。” 南羽白眼睫轻颤,温顺地闭上眼, 任由对方在自己眼睑上落下一个温温热热的吻。 “妻主, ”他小声地反驳, “……我才不是兔子。” 叶昕见他学乖了, 不肯再叫她殿下了, 轻笑一声, “那你是什么?” “玉牒上有注明我的身份呀, 我是五皇女的主君,”他的语气没有半分炫耀,只是一本正经地在做陈述, 声音小小的,带着一股可爱的认真劲儿,“所以我是您的主君,是您的夫郎。” 叶昕笑着又亲了他一口。 “不准反驳我。”不知为何,叶昕生出了欺负他的坏心思,她假意威胁,“作为你的妻主,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难道你忘了吗?” 南羽白果然委委屈屈地垂眼,“哦。” 他认真地在脑袋里记下自己又一重身份,“我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叶昕一时没跟上他的脑回路:“记住什么?” “记住……”他踌躇了一会儿,难为情地开口,“记住我是妻主养的兔子。” 叶昕乐了。 “行,”她说,“就这么记。” 叶昕单方面调戏少年,调戏得正欢,身后宫门口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 “五殿下……” 叶昕感受到南羽白身体不自然地僵住,便停下了脚步。 南羽璃还以为是自己把叶昕给喊住了,心里顿时生出一点窃喜。 旁人总说叶昕是个暴戾的疯子,可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事实与那坊间传闻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南羽璃面对这个原本应该是自己妻主的女人,望着对方高挑的背影,委屈娇柔的声调九转十八弯,“璃儿见过五殿下。” 南羽白显然也想起了换夫这个事情。 他抿紧唇,脸上的红晕瞬间褪了个干净。 南羽白视线越过叶昕肩膀,看见对方一张刻意装得单纯天真的笑脸,跟从前与他争抢太女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南羽白紧张地看了一眼叶昕,却发现叶昕没注意到自己,反而站定了一会儿,脚步一转,居然慢慢转过身去看南羽璃。 南羽璃喜不自禁,连忙又亲昵地叫了一声“殿下”。 那语调比他今早称呼叶昕的时候还要腻歪数倍。 听见叶昕回应似的轻“嗯”了一声,南羽白原本还算松弛的神情也跟着身体一块僵住了。 他听见叶昕的声音:“你怎么在这?” 南羽璃神色哀戚:“太女殿下把我扔在这里,让我自己走回去,可我不识路,且我一个男子,不敢在路上独行故而,故而逗留此处” 叶昕看见南羽璃,不由得想起对方在原书中的结局。 书中,南羽璃最后也嫁给了叶依澜,兄弟共侍一妻,只等南羽白死后,便成了后宫位分最高的皇贵君。 倒是一辈子也没能越过南羽白去,到死都没能成为君后。 但叶昕并不能确定如今叶依澜对南羽璃还有着什么样的感情。 她从南羽璃身上下手,又能从他手里拿到东宫的什么消息 “叶依澜昨晚碰你了吗?”叶昕想了想,没什么心理障碍地问出了口。 南羽璃一个男子要不要脸,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可这在南羽璃耳朵里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他期期艾艾地说:“没有。” 叶昕的问题直白得可怕:“叶依澜现在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 南羽璃想起昨晚叶依澜几欲喷火的眼睛,心中又恨又怕,“她讨厌我” “有多讨厌?” 南羽璃误以为叶昕是在关心自己,满眼委屈,坦言道:“太女殿下恨不得杀了我。”他话匣子打开,恨不得诉尽委屈,“君后鄙夷我,母皇无视我,太女殿下更是恨不得我去.死只想用我把哥哥换回去” “妻主,”他猜不透叶昕在想什么,心里焦急,漂亮的小脸却紧绷着,不敢泄露自己丝毫情绪,生怕惹得叶昕不快,“您不是说困了吗?我们赶紧回去休息吧。” 不等叶昕说话,站在宫门口的南羽璃便柔柔弱弱地开口:“哥哥是因为我们不慎互换了妻主所以对我不满吗?你觉得是我害得你没能嫁给太女殿下吗?” 他在跟南羽白说话,眼睛却频频望向叶昕,“可我也是无辜的呀,等到太女殿下掀开我盖头的时候,我才知道事情出错了……哥哥,对不起呀。” 南羽白心头一紧,“你不要胡说八道,”俨然一副兔子急了还咬人的模样,“我不喜欢太女。” 他知道是叶昕从中周旋才把他变成了五皇夫,所以她不会因为互换了妻主一事而觉得受到羞辱,从而对他不满。 但南羽璃故意暗示他和太女之间…… 这事就难以解释了。 南羽白也跟南羽璃一样,目光不安地落在叶昕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南羽璃忽然啜泣了一声,“哥哥,你瞒不了我的,你和太女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鹣鲽情深,她给你送了多少好东西,你也次次给她回礼,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说完,他又泪蒙蒙地道歉,“哥哥对我有多不满,我对哥哥就有多愧疚。只求哥哥原谅了我吧。” 南羽白不是没见过南羽璃装出来的样子,他从没在意过。 在母亲大人面前也好,在南明祖母面前也好,在太女面前也好,出席宴会时在旁人面前也好,他都任由对方装个尽兴,浑不在意。 可他却是第一次如此讨厌对方这幅扮柔弱的小白莲模样。 简直是到了面目可憎的地步。 “妻主,我没有,”南羽白顾不上指责南羽璃,一心只想赶紧跟叶昕解释,生怕叶昕误会自己,“我没有跟太女鹣鲽情深,我真的不喜欢她。” 南羽璃见叶昕一直沉默,便大着胆子打断他的话,“你敢说你不想嫁给太女吗?” “我……”南羽白急得小脸煞白,“那都是母亲大人和祖母让我嫁的……” “可是哥哥也同意了不是吗?”南羽璃压抑心中的嫉恨,捏紧了被雨丝浸湿的袖口,继续挑拨道,“这么多年来,哥哥一心想嫁给太女,人尽皆知。” 南羽白嘴唇翕动,张张合合,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说他想嫁给太女,却不喜欢太女,这样便能显得他很清高吗? 恰恰相反,世人只会认为他是个勾搭未婚女子多年、浪费女子大好年华的犹如青楼小倌一般的贱夫。 他甚至还在大婚前一天,给太女写了那样一封信! 若是太女拿出来的话,他百口莫辩,怕是这辈子都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南羽白咬住没有一丝血色的唇,手上的伞几乎要拿不住,摇摇欲坠,把叶昕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 “怎么了?”叶昕见他忽然脸色变得难看,不确定地询问,“身体哪里不舒服吗?”一瞬间,她甚至想重新进宫找太医给南羽白看看。 可她又想到自己带着南羽白,赶过去的时间太久,索性沉声吩咐,“湘云,速去宫中抓个太医过来。” 湘云领命,“是。” 南羽白却赶紧喊住了她,“不用。”他看向叶昕,发现对方对自己的担忧,心下稍安,“我没事。” 他仿佛找到了对付南羽璃挑拨自己和叶昕关系的秘诀,又轻轻蹙起眉头,尝试学着南羽璃从前装柔弱的模样,心虚地嗫嚅:“我只是觉得有点累了,想回府休息一会儿。” 叶昕关心则乱,此刻没什么心情搭理南羽璃那条线,有点担心昨夜的放纵让南羽白亏空了身子,今早对方下床时还差点摔了,“真的没事?” 南羽白放任自己软下身子,倚在叶昕怀中,鼻尖轻蹭她侧颈的肌肤,漂亮的脸蛋显出几分令人心疼的脆弱,无师自通,开始学当一个小绿茶,“嗯,没事的。” 他悄悄地用眼角觑了一眼被叶昕无视后面色阴狠的南羽璃,有些明白什么叫“妻主是夫郎的天”了。 只要他想办法让妻主宠他,就谁也欺负不了他。 “我想回府休息。”他声音轻的像要飘碎在空气里。 叶昕皱了皱眉:“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吧?” “不、不用,”南羽白语气变得有点急,这样会露馅的,“我就是跟妻主一样,有点困了而已。” 叶昕怔了怔,渐渐松了眉头。 方才她说自己困,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看着少年躲闪中透出几分心虚的眼神,她似乎有些反应过来了。 第37章 第 37 章 小兔子顺毛了 叶昕当然知道南羽白在遇到她之前一心想嫁给叶依澜, 所以在听到南羽璃小嘴叭叭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的时候就自动屏蔽了。 少年如今与她成了婚,亲也亲过,睡也睡.过, 已经渐渐学会适应她, 成为她的人了。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叶昕不是个拎不清的人。 “行吧,”叶昕纵容地笑了笑, “一同回府再睡会儿去。” 南羽白轻呼了一口气,按捺住砰砰直跳的小心脏,“嗯嗯。” 南羽璃不甘地又喊了一声:“五殿下。” 仔细逡巡少年的眉眼, 发现对方因为一句“回府”脸色就慢慢恢复红润,她终于舍得挪开眼,对南羽璃说,“本殿会让湘云送你回府。”顿了顿, 特意补充了一句, “是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 事实上,她是想把人送回去再气一气叶依澜, 最好能把对方再气吐血一回。 叶昕想了想, 南羽璃这条线还是不太好用, 他终究还是成了叶依澜的夫郎, 指不定叶依澜对他好一点, 他就能屁颠屁颠地滚回叶依澜身边。 南羽璃这个人……要么不用他, 要么只用一次。 心念电转间, 叶昕侧头吩咐湘云,“送主君的弟弟回东宫。”她补充说,“一定要告诉太女, 是本殿和主君让你把人送回去的。叫她千万把人照顾好了,这可是主君的弟弟,本殿和主君见不得弟弟受苦。” 湘云点头:“是。” 南羽璃惊疑不定地看着叶昕。 要是湘云跟叶依澜这么说,叶依澜以后估计更难给他好脸色了。 但他又不舍得失去叶昕这根金大.腿。 就算叶昕口头上说是因为南羽白才帮他的,但叶昕还亲口问叶依澜有没有碰过他呢! “谢谢五殿下和哥哥,”南羽璃说,“送我回去就好了。剩下的话……我会亲自跟太女殿下说的。就不劳烦湘云了。” “不必客气,”叶昕不容他拒绝,抱着南羽白转身朝马车走去, 她还有事要跟怀里的少年好好谈谈,“以后若是太女欺负你了,就直接来皇府找本殿和主君。本殿即刻让人去东宫打断她的腿,给你出气。” 南羽璃从没见过这样霸道得近乎无理取闹的女人,他惊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叶昕这句像是要保护他的话,莫名让他品出了点令男子心颤的动容来。 马车辘辘而行。 红菱代替湘云坐在前室操纵缰绳,马车后方有两列并行的士兵紧紧随行。 进了车厢,把车门阖上,叶昕把南羽白放了下来,“自己坐好。” 南羽白见她语气有点冷淡,小心脏抖了抖,赶紧在她身边正襟危坐。 “坐到我对面去。”叶昕又说。 南羽白一怵,快速地挪了过去。 车厢里沉默了好一阵子,叶昕大马金刀地坐着,凤眼微阖,气势不怒自威。 “妻主喝茶吗?”南羽白小心翼翼地地伸出兔爪子,从车壁暗格里拿出一个小茶罐,“我……我给您泡茶好不好?” 叶昕眼也不抬,“随便。” 南羽白立刻动作麻利地将倒扣在案几上的茶杯翻过来。 他细长漂亮的手指翻飞,轻巧地打开竹制的青色茶罐,把罐口倾斜到打开的茶壶边,食指轻点罐身,控制茶叶一点点落入壶底,一举一动赏心悦目。 “妻主喜欢喝浓一些的还是淡一些的?” 叶昕说:“都行。” 南羽白紧张得手腕一抖,茶叶一不小心倒多了。 他隐约感知到叶昕不高兴,而且很大概率是因为自己,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件事惹她不快了。 但他不敢问,只能边给叶昕冲茶边努力回想自己今天做错了什么。 热水沏入茶壶的一瞬间,清幽的茶香便溢散开来。 叶昕一直在安静地等待。 她听见盖上壶盖的瓷器碰撞声,茶水倒出时的清脆水声,壶底轻轻磕碰案几而发出的“嘟”的一声—— 紧接着,是南羽白温柔小意的声音:“妻主,请喝茶。” “不用喝了,”叶昕闭着眼,屈起的手肘搭在窗边,以手支额,“这茶味,没你正宗,我不爱喝。” 南羽白托在杯底的手指一僵,另只虚扶在杯壁的手赶紧扶稳杯身,指腹猛地传来一阵滚烫的热意,疼得他低低嘶了一声。 但他依旧维持将茶杯举在半空的动作,举到闭着眼的叶昕面前,“妻主,我脑子笨,您能不能把话再说的明白点。” 叶昕嗓音淡淡:“你不笨。” “好,我不笨,”仿佛不论叶昕说什么都能全盘接受,南羽白声线还很稳,尾音却有点颤,“只求妻主不要因为我的事跟自己怄气。惹您不高兴的是我,不是这杯茶。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骂我一顿,就不要不高兴了好不好?” 叶昕本来还想再说点不太好听的,南羽白这个主动服软的态度却让她说不出口了。 她睁开眼,“我没不高兴。” 南羽白便冲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托着茶杯的手往叶昕跟前伸,“妻主,喝茶。” 叶昕接过,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坐过来。”她说。 南羽白这个时候非常庆幸自己认真学了老宫侍教的东西,叶昕果然肉眼可见的对他发不起脾气来。 他坐到叶昕身边,眨了眨眼,“来了。” 叶昕捏起他的兔爪子,看他的手指被热气烫的通红,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大碍才放开。 “刚才,你对我撒谎了。”她声音淡淡,没有半分发怒的意思,“我不喜欢有人对我撒谎。” 面对叶昕坦诚以待的态度,南羽白回想了一下,发现对方是说他装困骗她离开的事。 他神色颇有些不自然地垂下脑袋。 自己也是第一次那样做,没想到被叶昕看透了。 “我不喜欢羽璃,”南羽白纠结了一会,很快对叶昕说出了真心话,“从小他就什么都要跟我抢。” “母亲在我生日时曾送给我一支金钗,后来被他借走了,再也没还我;太女送我的衣服和首饰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拿走;有时母亲做生意后带回家的西洋小玩意,也会被他全部霸.占;我原本住的那处翠湘居,因为他喜欢,母亲就叫我让给他,而房中的书籍、胭脂、镜台、还有我爹爹生前留给我的嫁妆……全都归了他和邱巧灵。”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很多,我都记不清了。” “但他最喜欢、最想抢走的就是太女。那时陛下给太女举办了选夫宴,通知京中所有尚未婚配的官家男子都可参加,原本南家是不够格参加的,可我每年在同文馆的考核中总能取得头名的好成绩,邱巧灵便以此作为突破口,成功将我和羽璃一同带去了。结果……结果太女就……” 提及过往,他有点难为情,又有点害怕,“从那以后,邱巧灵便三不五时地要对付我,克扣我的吃穿用度,换掉我身边忠心的小侍,指使下人偷偷打翻我的饭菜,往我床上泼水、变卖我所有值钱的东西。他还拿我死去的爹爹的灵位要挟我,不准我向母亲和太女求救,否则再也不让我去祠堂祭拜,还说要把我爹爹挫骨扬灰……” 叶昕顿了顿,问:“为何不向太女求救?如果有她介入,邱巧灵不敢胡来。” “我一直都很害怕她,她每次看见我都像要吃了我一样。不要说跟她求救,我每次都只想离她远一点。”说完,南羽白小心地看了叶昕一眼,保证道,“妻主,我真的不喜欢太女,真的。” 叶昕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南羽白轻舒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叶昕为何这样快就信任他的说辞,但叶昕说了信他,他就很安心,“其实我从小身体不差,有一次在寒冬腊月时,南羽璃把我推下了水,我久烧不退,后续也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才慢慢拖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我一直不喜欢南羽璃。不,准确来说,除了我死去的爹爹和已经归乡的奶爹,我不喜欢南家所有人。” 他手指互相纠缠在一起,水盈盈的眼睛眨巴眨巴,珍珠般大的眼泪忽然啪嗒啪嗒无声滚落,“但是刚才我对南羽璃不止是不喜欢,我还很讨厌很讨厌他。他跟您说话,您还回应了他,那个时候我心里好疼好疼,好像要不能呼吸了一样。” “我第一次这么讨厌一个人,恨不得他消失……”南羽白转过头看向叶昕,沾满泪痕的小脸看上去可怜又无助,“妻主,我是不是成了妒夫,我该怎么办……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不是故意撒谎的,对不起,对不起……” 叶昕被他的眼泪震住,委实没料到对方会掉金豆子。 没凶少年,少年居然还能自己把自己给说哭了。 叶昕叹了一口气,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看在心肝儿这么可怜的份上,我不计较了。” “你不是妒夫,你那是喜欢我,”叶昕声音放得很轻,不再对他冷淡,失而复得的温柔让南羽白止住了泪水,怔怔的坐着不敢乱动,生怕这份温柔无声溜走,“我很高兴你喜欢我。” 南羽白抽噎了一下:“真的吗?” 叶昕失笑:“真的。” 看对方傻愣愣瞧着自己的模样,她打趣说,“怎么,不信你妻主?” 南羽白湿润的泪眼终于慢慢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下一瞬,他倏地扑进叶昕怀里,撞得叶昕身子晃了晃。“妻主!” 叶昕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满怀,下意识抱紧南羽白,后背猛地磕了一下车厢,疼得她发出一声闷哼。 南羽白听见声音,赶紧又坐直起来,他着急地看着叶昕:“妻主你没事吧?伤到了吗?” 叶昕无奈地重新把人抱回怀里,“没事。” “下次讨厌谁,就直接告诉我,”叶昕轻轻抚摸他的脑袋,“我替你做主。” 南羽白反抱住叶昕,带着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恰好父君这段时间掌管后宫,”叶昕说,“你白日便进宫去,好好跟他学习如何管理后院。你是主君,以后府里的事都要归你管。包括今日碰见你弟弟,也就是太女的家眷,你不能只会傻傻地挂在我身上,而是要替我出面应付,知道吗?” 叶昕笑道:“这样,你也可以避免他和我说话了。” 南羽白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连声应下:“好。我一定认真学。” 他再也不想发生今日这样的事了。 假如以后由他出面来应付这些心怀不轨想接近叶昕的男子们,也名正言顺了,而且也不会再惹恼叶昕。 叶昕看他整个人开始斗志昂扬起来,笑了笑:“乖。” 交给南羽白管理后院的权力,能让他慢慢成长起来,不会再轻易患得患失。 甚至于,倚仗皇家主君手上的权力,兴许能让他渐渐地不再害怕叶依澜,南收帆等人。 她不可能时时都能护在南羽白身边,但她手上的权力可以。 把自己手上的权力分出去一点点,就足够让她培养出一个矜贵而高雅的皇家主君。 “妻主。”怀里的人小心地喊了她一句。 叶昕垂眼看他:“嗯?” “您您有没有小侍啊?”南羽白想起了墨画,心里止不住泛酸水,“您后院还有别的男子吗?”他知道自己这样的情绪很不对,这是男训男戒里所写的妒夫才会有的想法,可面对叶昕时,他真的什么都控制不住。 好像整个人、整个心情都在失控,随着叶昕的举动和言语而起伏跌宕,可他却又甘之如饴。 “没有。” 迎着对方期待的眼神,她说,“就你一个枕边人。” 南羽白心里咕嘟咕嘟的酸水一下子全变成了蜜糖水。 “高兴了?不哭了?”叶昕轻捏他鼻尖。 “高兴。”南羽白仰头冲叶昕弯起眉眼,他本想努力保持男子该有的矜持模样,心里高兴又甜蜜的情绪却出卖了他,明明抿着唇,却笑得一对乌黑明亮的鹿眼都弯成漂亮的月牙状,唇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 在叶昕眼中,就像一只素日乖巧的兔子想朝主人撒欢,却又不敢胡乱蹦跶,于是乖乖趴伏着。只是身后短短的兔尾,却在兴奋地朝叶昕不停抖动。 叶昕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不觉跟着笑了起来:“怎么笑得这么明艳啊。” 故意压低声音,垂首慢慢靠近他,夸道,“我的心肝儿怎么长的这么好看啊,好看的跟朵花儿一样。” 南羽白脸上泛起红晕,“妻主也好看。” 叶昕讶异一瞬,没想到对方都敢调戏回来了:“你以前可是想骂我不要脸的。”全然不提自己故意嘴.贱,明着暗着撩拨少年的过往。 少年记吃不记打,软着声,“我错了。” 也不知在道哪门子的歉,看上去就傻乎乎的。 顿了顿,他难为情地向叶昕示好,“妻主最好了,” 叶昕失笑,“有多好。” “所有人都不好,你最好,”少年忍着羞,不遗余力地认真地夸奖自己的妻主,“在羽白眼中,全天下只有妻主最最最最好。” 第38章 第 38 章 平安郡主封子安 京城车水马龙。 马车外人来人往, 喧闹声不绝于耳。 叶昕支使红菱驾车停在一家头面铺门前,在南羽白不解的眼神中,原本抚摸他后背的手轻佻地一路向下, 拍了一下他挺翘的臀部, 激得南羽白几乎是从她怀中跳出来的, 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 “不是说好多首饰都被你弟弟和后爹抢走了吗, ”叶昕从容地松手让他远离自己,“此处是京中最有名的头面铺, 进去挑些喜欢的,” 她笑了笑,“妻主给你买。” 南羽白受惊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听叶昕这么说,心里涌起雀跃的欢喜。他想说谢谢妻主,话未出口却想起自己刚才逃也似的离开叶昕,对叶昕的态度并不算好。 ……这行为跟道谢的言语似乎不搭边。 可是她摸他那、那里! 可是他又纠结地想, 她是他的妻主, 她想摸哪儿,当然就能摸哪儿, 这很正常的啊。 于是叶昕垂眸瞧着少年, 看他时而开心时而纠结, 不断变换着脸色,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一会儿, 最后终于面露坚定, 主动拉住她的手。 叶昕任由他拉着,好笑地问:“做什么。” 南羽白窘迫地不敢看她,漂亮的脸漫上一层诱人的粉红, 动作却大胆得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羞涩。 他动作青涩地引导叶昕的手来到自己后腰往下一处地方,那是他身上最敏感的地带。只要叶昕摊开掌心,手指便可以轻易揉.捏到他的挺翘的臀。 叶昕顺从地把手搭上去,便听见南羽白低喘了一声,“嗯唔” 叶昕挑眉看他,眼中多了一点不清不楚的深意,她重复道:“做什么。” 南羽白的言语羞涩却又直白,“……给、给妻主摸。” 叶昕被南羽白的这份热辣所感染,眼神一霎时就变了。 要不是这地方不合时宜,要不是她知道对方没学过那些蓄意勾.引人的技巧,她几乎要以为南羽白是故意的了。 “你刚刚不是躲开了么”叶昕艰难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我错了。”又是傻乎乎地软着声儿跟她道歉。 叶昕迅速而克制地抽回自己的手。 她清了清嗓,伪装自己本能地开始喑哑的嗓音,“行了,快下车去挑买东西吧。” “哦。” 南羽白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失落,他疑心是自己刚才拒绝了叶昕,这回她生气了,所以不肯再碰他。 但他又不敢违背叶昕的话,只能磨磨蹭蹭地往车门方向挪动身子。 挪着挪着,他还是没忍住,回头委屈地小声问了一句:“妻主是不是……不喜欢摸我了?” 叶昕几乎要被撩疯了。 她偏过头去,“不是,”她甚至狼狈地动用了借口,“……我只是困了,想尽快回府休息。” 南羽白显然是信了。但他还是不确定地嗫嚅道:“……那妻主以后还摸我吗?”他不想要叶昕生气,再也不想了。 叶昕艰难地说:“……摸。” 她说的话简直像个下.流.地.痞,南羽白却听得重新高兴起来,要是真有兔尾巴,估计又在兴奋地朝她抖个不停,“以后还摸。” 南羽白天真地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下了马车,徒留叶昕一个人在马车里调整过分急促的呼吸频率。 不多时,红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殿下,宁女君求见。” 叶昕就这么大喇喇地让马车停在云水阁这处京中顶好的头面铺的店门前,随行的两列人马分守在店门两侧,整齐肃杀的气势,路人见了都忌惮地避开,一时间没人敢再踏进云水阁一步。 只剩停留在云水阁中购置胭脂的年轻公子们被这阵仗吓得脸色煞白。 绿云跟在南羽白身侧,很快就被认出是五皇女府的小侍。 店家陈慕桂连忙迎上来,冲南羽白下跪行礼:“不知五殿君大驾光临,草民不胜惶恐。顺代问殿下安。” 南羽白一瞬间有些拘谨,但他记得自己如今的身份,不愿意给叶昕丢脸,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不自然地点点头,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 陈慕桂全副精神都放在南羽白这个贵人身上,自然及时捕捉到了他的回应,便赶紧起身,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殿君想置办些什么,草民可为您掌眼。” 全然没有平日高高在上的做派,一众小公子看得目瞪口呆。 陈家是皇商,云水阁是陈家宝贵的资产之一。如今的家主陈仁是陈慕桂的远房表姐,这才让陈慕桂有了在京中横着走的底气。 据说只有帝后二人和太女才有资格得到陈家的跪拜之礼。 不曾想竟还多了个五皇女…… 南羽白不习惯有人跟着自己,“不用了。我自己看看就好。” 陈慕桂笑道:“那殿君是想购置胭脂水粉、当季流行衣裳、还是发簪玉镯等物?” 周边已有小公子偷瞄自己,窃窃私语,南羽白颇有些不自在:“发簪。” “发簪、玉镯都在二楼,”陈慕桂在前面带路,“殿君请随我来。” 南羽白安静地跟上,绿云便也准备跟着南羽白一同上楼梯。 “绿云哥哥。”身后骤然响起一道舒缓温柔的男子声音。 南羽白停住了脚步,疑惑地望向绿云,发现绿云也在望着自己。 “主君,怎么不走了?”绿云头也没回,只调皮地冲南羽白眨眼,笑着问道。 南羽白说:“有人叫你。” “身为五皇府的人,奴有不理旁人的权利,”绿云虽是带着笑意,声音却透出恭敬,“且殿下吩咐,万事以伺候主君为先,奴无暇顾及他人。” 男子的脚步不断靠近,对方声音含笑,好似十分大度,赞同道:“既是五殿下的吩咐,绿云哥哥职责在身,我晓得的。” 南羽白脑中的警戒线一瞬间竖起,他转过身,看向和绿云搭话却故意忽略自己的年轻公子。 身上是叶昕亲手帮他穿上的华丽衣裙,头上是叶昕亲手替他戴好的主君凤冠,南羽白自认生得好看,他美而自知,满京城的贵公子就数他长得最漂亮。如今满身华贵,更显花容月貌之色,欺霜赛雪之姿。 他有意保持沉默,因着自己踩上了几阶楼梯,此刻无声地垂眼看人,便多了几分一府之君的高傲。 年轻公子的脸色不自然地僵了一瞬,又很快调整,一张笑脸温柔得让人舒心,虽长得不如南羽白好看,如玉一般莹润的脸庞也颇显大气,锦衣华服,一看便是大家公子。 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想来便是如此。 “子安见过南哥哥。” 对方开口,宛如平地乍起一声惊雷。 南羽白心中一惊,手指在宽袖中握紧,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刻意保持主君的威仪,“原来是平安郡主。” 如此,封子安和绿云认识就不足为奇了。 可平安郡主不该对五皇府的人都避之不及吗,怎么还主动上前打招呼…… 封子安笑意温润:“哥哥竟认得我?” 南羽白含混地“唔”了一声。 满京城谁不知道平安郡主当年被五皇女扛去陪喝花酒的事。 一想到这里,南羽白心里便生出些小小的难过。 封子安继续主动搭话:“可是五殿下同你说的?” 他的态度如同对待一位地位平等的友人,没跟南羽白行礼,“难为五殿下还记得她与我当年那点事……”说着,他忽然止住话,面带羞涩地移开了目光。 颇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仿佛他和叶昕那时独处,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私密之事。 南羽白心里酸涩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却还是强忍发颤的嗓音,冷静地反驳:“是我跟妻主说的。” 封子安怔了怔,好一会儿才从南羽白那声“妻主”中回过神来。 那声妻主,南羽白唤的如此光明正大,让他痛得快要不能呼吸,搅乱了他满池心绪。 本以为叶昕是为了和太女争斗,才娶了太女的未婚夫。可如今看来,也许叶昕对南羽白……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整个皇城里,谁也不敢给叶昕起外号,顶多隐晦地称呼她“那个女人”,更不敢吃了雄心豹子胆地跟她攀关系。 若非叶昕同意,南羽白决计不敢这么唤她。 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落寞,他重新和南羽白对上目光,言行完全不露下风,他含笑问:“怎的是你同殿下讲?” 南羽白这时也反应过来,封子安对他一口一个“哥哥”的喊,既是不承认他的主君位分,也是在暗中提点他年龄大了、老了。 南羽白隐瞒叶昕隐藏身份的事,只捡自己那时候傻傻地劝叶昕远离五皇女的事说给封子安听。只不过他说的也是事实:“妻主说记不得自己做过多少这类的事,我便一件件说给她听了。” ——毕竟那时叶昕还处心积虑的想在他面前替五皇女洗白名声,她不承认五皇女做过多少坏事,总是说不记得,他又怕对方被五皇女蒙骗,于是只能将自己听到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讲给叶昕听。 仔细想想,这算不算在正主面前说正主的坏话? 忽的回忆起那时叶昕沉默地低头扒饭然后匆匆离开京郊府邸的模样,南羽白无声地笑弯了眼睛。 她用巾帕轻轻掩住唇角,努力遮掩自己不合时宜却又实在忍不住的笑意。 见封子安还在盯着他看,不想让对方误会自己是在嘲笑,他只是被叶昕逗乐而已,便赶紧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妻主听完,就沉默地吃饭,不肯说话了。” 封子安却越听越难受。但他笑容不变,“有劳哥哥帮殿下想起我的事。子安在此谢过哥哥。” 一声哥哥叫的亲亲切切,好像同拥一个妻主、同在一个后院的哥哥弟弟们在互相称呼似的。 周围的小公子纷纷歇了购置水粉的心思,围观这一出有情郎与已婚女君的经典戏码。但主人公是凶神恶煞的五皇女,他们又不敢围观的太明显,只能欲盖弥彰地在手上拿点什么东西,半侧着身子,眼睛却不时往南羽白和封子安身上瞟。 南羽白被对方绵里藏针的说话方式激起了厌恶的心理,深觉封子安跟南羽璃一样招人讨厌。 想起叶昕交给自己的管理后院的权利,是她给了他自信和从容的底气,南羽白胆子也不自觉大了一些, “不必道谢,”他的声音如莺鸟般清脆动听,此刻开始学会用喙啄人血肉,有种喋血的惑人味道,“是我的错,让妻主记起一些不该记也不必记起的往事。” “既然我妻主忘了,便证明这些事对她而言并不重要,”为了叶昕,南羽白用尽毕生勇气对上封子安的眼睛,字句清晰地反问,“你说对吗,郡主?” 第39章 第 39 章 。 宁诗进了马车, 目光在叶昕脸上逗留一瞬又赶紧挪开,“殿下。”对方瞧着面红气喘的,仿佛在马车里经历了一场不可描述的兴事。 “嗯, ”叶昕啜了口茶降火, “找我什么事?” 宁诗有点儿后悔自己不该这个时候来扰了叶昕的兴致, 但叶昕的态度不咸不淡, 她也不清楚叶昕有没有在生气,“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改日再议,”她试探道,“殿下今日是否佳人有约?” 至于约着做什么, 是在车上做,还是带人逛街去购置衣裳首饰,就模棱两可了。 被下属看破这档子事,隐约有几分难以形容的丢脸, 叶昕的手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无事,”她把话题往别处引, “这么急着来见我, 不算大事, 应该也不是小事, 说吧。” 宁诗见她没发火, 胆子便大起来, 夸赞地笑道:“殿下果真非沉迷酒色之人, 微臣拜服。” 叶昕也跟着扬了扬唇角,低声笑骂:“不知死活。” 话里却没几分责怪的意思。 “全赖殿下纵容微臣,”宁诗又笑眯眯地拍叶昕马屁, 才微微收敛神色,说起正事,“我母亲在朝堂上针对太女,想来是被陛下记恨了,特吩咐微臣和家母一同操持临华宫修缮一事。按理说此事该由王青负责,但陛下说我母亲如今也是在户部做事,由她负责也是可以的。” 叶昕思忖片刻,道:“临华宫一年前失火后就不住人了,如今荒草丛生,为什么要重新修缮?” 宁诗道:“据我母亲说,陛下是想等修好了,让您搬回宫里住。” 叶昕挑眉:“我?” “是的,”宁诗正经神色,“您回京后又是抢太女夫郎,又是害得太女名声大跌虽说您把自己从中摘出去了,陛下从未怀疑过您,但陛下觉得您太过任性,容易惹事生非,还是将您留在宫中比较好。” “而我绝对不会违背母皇的任何命令,”叶昕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他人而非自己的事一样,“所以我一定会留在她身边。” 宁诗不知道叶昕会戴着这个面具在叶晚鹰面前演多久,只能提醒道:“您一旦进宫,日后所有事情便都很难施展。” “而且陛下明显是想借修缮一事降罪于宁家,将宁家贬出京城。而微臣一家是前朝臣子,为免微臣一家勾.结前朝作.乱,陛下很可能半道派人截杀微臣一家。王青作为家母的顶头上司,定会从中阻挠,害家母不能及时完工。” 叶昕定定地看了宁诗一眼,忽的玩味一笑:“这就是你说的不算大事?是指你宁家退出朝堂,回归乡野不算大事,还是指本殿进宫不算大事?” 宁诗替她斟茶赔罪,全然不提自己已是着急忙慌地赶来见她了,毫不犹豫地低头:“微臣错了。微臣知罪。” 很明显,叶昕想抓她落下的话柄。 可能是在“报复”她刚才狗胆包天,敢谈到叶昕和南羽白在马车里做兴事去了。 也可能是,想有意地找她的茬,想借口定她的罪…… 强行按下心中不好的预感,不等叶昕开口,宁诗率先开口表衷心:“我宁家以后定然唯殿下马首是瞻,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猜到我的想法了?”叶昕忽而一笑,“不错,还挺聪明,是个合格的谋士。” 宁诗装傻充愣:“微臣不知。” 叶昕老神在在:“来,把你认罪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宁诗哽了一下,只得老实重复:“……您一旦进宫,日后所有事情便都很难施展。而且陛下很明显是想借修缮一事降罪于我宁家,将我宁家贬出京城。王青作为我母亲的顶头上司,定会从中阻挠,害我母亲不能及时完工。” “对,”叶昕说,“所以,我不能进宫。那如何才能让我不入宫?很简单,只要你们宁家无法及时完工甚至永远不能完工即可。既然如此,我为何不放任王青掰倒你宁家,再由叶晚鹰顺理成章地将宁家贬出京城?这样,我,王青,叶晚鹰,都会满意。” “本殿记得,从前宁家效忠的是太女,而非本殿。只不过你母亲宁承玉争不过江太傅,当不了太女之师,眼见从龙之功在眼前溜走,才转而扶持本殿,反过去抨击太女不堪大任,”叶昕说,“左右摇摆的墙头草,有什么大用呢?” 听完叶昕的话,宁诗的神色反而愈发平静。 要是叶昕真想把宁家一脚踢开,不可能留她在这里,还跟她讲这么久的废话,“殿下说的是,我宁家确实一心追求从龙之功。但也并非什么人都值得宁家追随。况且如今两相对比,家母和微臣都认为殿下比太女更具有荣登大宝的资质。” 宁诗认错认得十分坦荡,“从前是家母眼瞎。好在微臣眼神比家母好使,还没彻底瞎掉,才得以辅佐殿下。家母是家母,微臣是微臣,家母支持谁,与微臣无关,故而微臣不算墙头草。且家母已是日暮西山之年,不足为虑,殿下不必因此担忧宁家的忠心。不日微臣做了家主,定然带领宁家誓死追随殿下。” 叶昕打趣道:“既然誓死追随我,早.死跟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不如现在就先为我离开京城,先死在叶晚鹰手里好了。” 宁诗如实回话:“因为微臣一家不想死。至少不想死的这么窝囊。”她脸上露出一个斯文有礼的笑,端的是一介无害的书生模样,“再者,殿下此刻保下宁家,宁家愿意做殿下的手中刀,辅佐您,追随您,为您万死不辞。只等殿下在朝堂上获得更多助力,乃至荣登大宝,我宁家便算死得其所,纵是九死也不悔。” “届时,全天下人都该感激我们宁家,因为微臣一家扶持了一个明君、一位能人上.位,这是在为天下人造福。” 这一点宁诗没说谎。她拍马屁归拍马屁,却从未对叶昕说谎。 叶依澜性情谦和,人也确实挺聪明,却远够不上叶昕的魄力和聪慧。即便叶昕的手段阴狠下.作,却也不得不承认,在这紫禁城中,这样的手段真的很好用。 叶晚鹰的子女中,只有叶昕的性格、手段跟叶晚鹰特别像,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只能说不愧是母女。 “又在不知死活地拍我马屁。” 叶昕轻笑了一声,慢腾腾道,“不过我喜欢。” 没人不喜欢被下属恭维。 即便是一个忠臣,说话太难听,也是会遭人讨厌的。 总算为宁家搏得一个前程,宁诗舒了一口气:“谢殿下。” 叶昕知道她为什么道谢,“不必客气,”她慢悠悠地说,“很快就要用到你们宁家了。” “殿下请讲。” “修缮临华宫,王青势必刁难你们母女。一个字,忍。” 宁诗说:“到时肯定被王青搅得一团糟,物料、人力必然都短缺。” “王青那边,先想办法收集证据就行。|”叶昕说,“过些日子,若是缺人手,就以我的名义去京郊兵营找顾知棠借人;缺材料,就去找南收帆,她是工部主事,提供材料的事本就由工部负责,工部尚书不肯帮忙没关系,你拿着我的口谕,逮着南收帆一个人尽情薅就行了。” 宁诗看着叶昕:“殿下这是准备……进宫?” “除非临华宫建不成,否则我就得去。”叶昕说。 宁诗垂首下跪,郑重地朝叶昕磕了个头:“微臣代宁家共一十三口人跪谢殿下。微臣保证,从今往后,宁家誓死追随殿下。” “好。”叶昕啜了一口茶,一字一顿道,“你今日的话,本殿记住了。” “回去准备修理宫殿的事宜吧。”她顿了顿,“只不过……” 听出叶昕未尽的话语,宁诗膝盖跪在衣袍上,朝她的方向挪去,沉默地倾身靠近。 叶昕压低了声音:“顺便修出一条地下通道,通往我府中后院。” 宁诗震了震心神,好一会儿才回话:“会超出预算的。” “有王青从中阻挠,预算本来就会超出,也不差地下通道这一点儿了。”叶昕说,“怕被叶晚鹰怪罪?” “那倒不是,”宁诗摇了摇头,“陛下只说修缮宫殿,没说能不能超预算。” “微臣是觉得,风险有些大,怕是还没完工,就会被君后或其他皇子皇女发现。” “那倒不至于,”叶昕笑了笑:“有什么事就去找本殿父君。如今他在后宫掌权,叫他多罩着你点儿,出不了事。” 宁诗惊道:“雅贵君居然……” 叶昕道:“就今早的事。想来明日朝中大臣就都知道了。” 宁诗震惊之色未褪去,嘴唇张合片刻,又莫名其妙地笑了出声。她叹道:“不愧是殿下。” 就这般手段,叶依澜哪里能是叶昕的对手。 “马屁该拍,事也该做,”叶昕抬手就要赶人,“本殿不养闲人。” 宁诗起身应是。 离开马车前,她脑袋探过开合的车门,不知死活地笑问了叶昕一句:“那殿君算不算殿下养的闲人?” 不等叶昕回答,她迅速闪身离去。 身后是追着她背影、投掷而来的茶杯,哗啦一声砸在脚边,却没砸到她身上。 准头很好。 宁诗大笑着离开。 叶昕懒得搭理她这个说皮就皮的性子。若是连这等打趣的闲话都要跟宁诗计较,她能被宁诗扰得天天发火。从袖中拿出从南羽白手里哄骗来的巾帕,细细擦拭被茶水沾.湿的手指。 擦着擦着,她手一顿,问等候在车外的红菱:“殿君怎么还没回?” 红菱想了想,恭谨地回话:“有绿云陪着,想来殿君不会出事。兴许是男儿家置办首饰的兴头上来,殿君一时挑花了眼。可否要奴前去催促殿君回来?” 叶昕想象了一下南羽白挑花眼的雀跃的小模样,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不必。他高兴就好。” 重新将巾帕放回袖中暗袋,叶昕下了马车,“横竖无事,我陪他一起逛逛。” 今日本就空手入宫觐见。若是南羽白这两日要入宫跟沈言一道学习,须得给沈言带些礼物。由她帮他挑一挑,届时礼物不合沈言心意,沈言也能看在她面上,对南羽白多些宽容。 第40章 第 40 章 云水阁 叶昕一脚踏进云水阁, 却发现气氛不大对劲。 一群男子围成了一个圈,围住了阁内正中.央通往楼梯的一处空地,每个人都面带好奇, 纷纷噤声观望。 仗着身量高, 叶昕的视线轻易越过一众年轻公子头顶, 一眼便看到了身处空白的范围圈里的南羽白。 只不过圈里还有另一个男子。 两人好似在说些什么, 又好像是在对峙。 似乎是心有灵犀,叶昕向南羽白投去目光的一瞬间, 对方也倏然朝她的方向回望过来。 紧接着,叶昕看见南羽白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小家伙急匆匆提拉着裙摆走下楼梯,挤开人群, 如归巢的倦鸟般朝她奔来。 叶昕张开手,接住了迎面朝自己跑来的南羽白。 陈慕桂也很快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叶昕,心中突地一跳,没想到叶昕会亲自过来。她连忙小跑着迎上来, 正正经经地行礼, 谄笑得眼角都生出了褶子:“草民见过五殿下。” 她本来还在不知如何应对封子安跟南羽白之间的事,没成想叶昕来了。 男子之间互抢首饰的事多了去了。换做平常, 她谁也不管, 只需要借由她表姐的声望, 高高在上地做个甩手掌柜就好。如此, 地位又高, 也不必介入到一群贵公子的矛盾中去, 不会得罪任何官员或商人。 叶昕没应声, 也没叫陈慕桂起来,而是垂眼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南羽白,他的手也紧紧揪着她腰带, 几乎要把她腰带给扯下来, 叶昕无奈地任他扯着,刻意把声音放轻,语气含笑:“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南羽白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妻主。” 一股撒娇的劲儿,唤的黏黏腻腻,叶昕听得浑身舒坦,笑了起来。 这是在跟她告状呢,瞧着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在呢,心肝儿。”叶昕一放松下来,说话便带了点儿懒散的味道,声音轻飘飘又懒洋洋,勾的人莫名心痒。 她看着埋在自己怀里,只露出泛起粉色的粉嫩耳垂的南羽白,“与本殿说说,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的心肝儿?” 云水阁里所有男子包括朝叶昕走来的封子安的脸上无一不露出震惊愕然的表情。 罔论叶昕没有把南羽白从怀里扔出去,甚至还有替他出头的意思。 封子安不确定叶昕会怎么对待自己。 他从没见过叶昕这么温柔的模样,更没见过叶昕这么宠着一个男子的模样。 对方调戏过京中无数男子,要么言语放肆,侮.辱清白男子是青楼小倌;要么行为放.荡,强行搂着人拉小手亲小脸,结果又嫌恶心,手上没轻没重地,跟扔垃圾似的把人给扔飞出去。 即便是他被叶昕扛在肩上抢去花船上陪酒,那时叶昕也没给过他几分好脸色。 封子安还记得自己被掳走时的恐惧感,也记得自己被带进船里、被叶昕要求陪酒时的羞辱感。 他是个清清白白的良家男子,又不是那青楼里的下.等小馆,无端受此羞辱,当时他跳船自.尽的心都有了。 可当他被叶昕搂在怀里、感受到叶昕炙热的体温与酒气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他发现醉酒后褪去了平日的凶狠和痞气的叶昕有一张绝世的容颜,看得他失了神。对方那沾着酒水的红唇凑近了同他说话,如同一汪艳酒,她叼住他手中的酒杯醉眼迷蒙时的漂亮模样,叫他心跳如擂。 酒不醉人人自醉,那时候,封子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着了魔似的吻了一下叶昕的侧脸,紧接着自己就被扔了出去。直到自己撞到船门发出巨大的砰的声响,他试了很多次也爬不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后背传来的阵阵钝痛。在痛昏过去之前,封子安看到了对方满是厌恶的眼神。 …… 世人都说他后来一年没出门是因为没脸见人,自.杀.未.遂,却不知他是荒唐地动了心、留了情。 可他的母亲却不同意,甚至将他关在府中整整一年,让他闭门思过。 封子安至今还记得母亲对自己说的话:“五皇女绝非良人,她性格狠戾,不晓人心,皇帝也不会允许她有任何人性。你别妄想她能学会爱你,宠你,呵护你。若是嫁给她,你迟早被她欺凌至死。” 可今日看来,母亲说的话也许是错的。 叶昕怎么学不会呢? 封子安看着眼前的叶昕。 她褪去了凶狠和戾气,周身矜贵之气游浮,身姿挺拔如玉如竹,衣衫下摆及地,将南羽白拢在怀里眉眼温柔的俊美模样,轻易便能拨动一个闺中男子的心弦。 怀揣一丝侥幸,封子安在众人的目光中款步走到叶昕面前,举止温文有礼,柔声唤道:“五殿下。” 叶昕只看了一眼封子安,就知道南羽白为什么唤她唤得那么委屈了。 但她不免惊异,原主究竟有哪点好,封子安竟然会看上原主? 封子安见她不说话,却没有露出疑惑陌生的神色,心绪便开始起伏,他强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继续柔着声说话:“许久不见,殿下可还记得我?” 即便许久未见,再次看到对方那张脸,他的心依旧悸动。 南羽白从叶昕怀里探出脑袋来,眼巴巴地望着叶昕,凤冠下的一张漂亮小脸写满小心翼翼的期盼色彩。 叶昕自然不会在此刻拂了小家伙的意。她也有意断了原主从前种种孽缘。 按理说不该有什么人会喜欢原主那种性子,在叶昕眼中,封子安不过是色.欲熏.心。 “记得,还是不记得,重要吗?”叶昕此刻的声音不像跟南羽白说话时那么温柔,她没精力也不愿意去给所有人好脸色,语气带了点儿漫不经心的距离感,“本殿只想知道一件事,是你欺负了本殿的心肝儿吗?” 南羽白一听见叶昕喊自己心肝儿,便又羞羞嗒嗒地重新把脑袋埋进叶昕怀里去,不肯再出来,只留给叶昕一个白嫩嫩粉生生的小耳朵。 叶昕用指尖轻轻一捻,南羽白就被逗得哼哼唧唧地拿脑袋蹭她。 封子安被这一幕刺得眼睛隐隐生疼,一颗心更是被叶昕那句“心肝儿”刺得鲜血淋漓。 他知道自己从未得到叶昕的好脸相待,又或者根本没有人能到过叶昕的好脸。面对对方的恶言相向,他也早有心理准备去接受。 可他无法接受的是,叶昕其实是能爱人的,甚至她已经把爱给了别人。 封子安唇色逐渐变得苍白,脸上却还固执地噙着得体温润的笑意,“殿下何出此言?” 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尊严让他无法屈尊认错,他脊背挺得很直,尽管瘦弱的身躯已经在隐隐发抖。 “不是你,那是谁?” 叶昕凤眸微眯,眼尾骤然勾起一个凌厉的弧度。 封子安强撑着,话里却带着自己也不知道的赌气成分:“我不知道。” 叶昕觉得他脑子有病。 跟她赌气,难道是指望她过去安抚他吗? 叶昕嗤笑一声,慢幽幽地扫视一圈站在周围的男子,和她对视的年轻公子们还来不及为她那副秾丽的容颜倾倒,就先被她的凌冽气势吓得跟扎堆的小鸡崽一样瑟瑟发抖。 她修长的手指随便一指,指到一个年轻男子:“是你吗?” 男子颤抖着摇头。 又是随便一指,“还是你?” “不、不是我……”男子都要哭出来了。 叶昕忽然指向跪着的陈慕桂,似笑非笑道:“那……是你?” 陈慕桂头皮发麻:“殿下明鉴,不是草民啊。” “那是谁?”叶昕抬手朝门外一招,门口两列兵马立刻小跑进云水阁,将所有人围了起来,围得水泄不通。 一副不给说法就要见血的架势。 陈慕桂哪里见过这阵仗,脸色都变了:“是……是平安郡主,”顾不上得罪汉凌王,她如实道,“草民正要带殿君到二楼看些饰物,郡主忽然喊住绿云,殿君便与郡主交谈起来。言语中,郡主颇有几分爱慕殿下的意思,殿君便同郡主理论起来。” “爱慕我?”叶昕戏谑的眼神落到封子安脸上,看他暗自强撑,却连笑容也难以掩饰不甘和羞辱的表情,她开始反击,“你配吗?” 封子安脸色骤然变白,可他不甘地望着叶昕:“我为何不配?” 要不是自己被母亲关了一年,要不是母亲反对他和皇室联姻,他早就嫁给叶昕了。 “我的母亲是先帝亲封的汉凌王,不比有的人高攀,与你可算门当户对。” 封子安知道叶昕不喜欢自己,但他不信叶昕一个想争太女之位的皇女看不上王侯的助力,更不信自己比不上南羽白,不能教叶昕爱上自己。 他是家里按照主君的身份和要求精心培养出来的,懂得如何管理后院、照顾妻主、孝顺母父,不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空有姿色的南羽白,假以时日,细水长流,她定然会发现他的好。 他只是少了一个机会。 少了一个与叶昕接触的机会。 叶昕听出了封子安的言外之意,眼中戏谑之色更甚,“本殿缺你家那点助力吗?不过是个异姓王,姓封不姓叶,真把自己当人人争抢的香饽饽了?” 她要是真跟汉凌王联姻,叶晚鹰第一个不同意。叶晚鹰绝不会放任她在眼皮底下壮大势力。 再者,凭那点子势力就想拿捏她和拿捏她的后院,她最厌烦这种男人,早早就认定王府主君的位置合该是他的,自大又无趣。 “封子安,你家是不是香饽饽暂且不提,”叶昕把话说绝,不给封子安留一丝薄面,“更重要的是本殿不喜欢你。” “你以为你是谁?你喜欢本殿,本殿就必须喜欢你;你想要主君之位,本殿就必须给你;你想掌管后院,本殿就必须交给你这份权利?”叶昕讥讽道,“郡主是否太自信了一点?” 叶昕知道封子安想要什么——他想要她的人,她的爱,连她身上的权力也要分他一半。 “从来只有本殿愿意给,没人能理所应当地站在本殿面前,振振有词地要求本殿必须给。”叶昕冷声道,“不管本殿给的是什么,是好是坏,也都只能受着。本殿就是这么个性子。” “所以,你今日来针对羽白,就是在针对本殿,在对本殿不满。” 那点不能见光的小心思被如此直白地揭露,封子安深觉难堪:“我没有!”他试图更加靠近叶昕一点,眼中泪光闪烁,脆弱得如同一株风中摇曳的白莲,痴痴乞求叶昕几分怜惜,“我没有对殿下不满,恰恰相反,我是喜……” “来人!”叶昕不容他继续开口,什么情啊爱啊,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的,她不缺这点爱,也看不上封子安这种单方面强求于她的爱意。 坦荡地搂住南羽白的腰,另一只手护在他后脑处,把人按在怀里,呈现一个圈占所有物的强势姿态,“把平安郡主拉出去,”和封子安两相对望,叶昕神情冷漠,薄唇轻启,“杀了。” “是。”身后走上来两个士兵,语气铿锵。 被士兵分别架住双手的时候,封子安还在怔怔地看着叶昕。他如坠冰窖,终于知道叶昕说要杀他,不是在恐吓他,而是真的要杀了他。心里最后一丝希冀破灭,被托拽离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原来叶昕没有变,还是跟从前一样。 她只是为了南羽白,收敛了很多,仅此而已。 “还有陈慕桂,看殿君被欺负,只知道冷眼旁观,不知道帮忙护着点儿。”叶昕冷着脸,“也一并杀了。” 陈慕桂惊慌失措,当场被吓得涕泗横流,她求饶道:“殿下,饶了草民吧。这都是郡主的错,不是草民的错啊!”她慌不择路,一下子将陈仁说了出来,“您就看在陈氏的面子上,饶了我吧!” 南羽白在叶昕怀里窝着,不敢出来,像是也被吓到了,身体轻微地发着抖。 但他不敢也不愿去质疑叶昕的任何决定和行径。 叶昕忽然开口:“害怕了吗?” 封子安和陈慕桂以为叶昕是在问自己,还未张口,却听到了南羽白的声音。 南羽白闷闷的声音从她胸口传来,他老实地回答,“怕。”他知道叶昕是在问他。 封子安神情落寞而受伤。 叶昕却连看也没看他,轻抚着南羽白的乌黑发尾,语气带了点无奈:“那可怎么办?” “我没事的,”南羽白的声音小而坚定:“我都听妻主的,妻主这么做一定有妻主的道理。” 叶昕笑了,“乖。” 她侧头问陈慕桂:“陈仁是你什么人?” 陈慕桂一看有机会,连忙道:“陈仁是我表姐。” 叶昕状似沉吟了一会儿,说,“看在她同本殿母皇认识的份上,本殿可以饶了你。”不等陈慕桂松口气,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们要把云水阁当作赔礼,交给殿君。这里的东西,如今都归殿君所有。” 陈慕桂愣住了:“这……”她苦着一张脸,“殿下,这是我表姐的产业,我须得去问问她……” 被架在一旁的封子安见状也跟着开口,声音尚且带着哭后的沙哑:“殿下,我愿高价买下云水阁,赠予……赠予殿君。”为了求生,他不能再浪费时间继续流泪。 他想活。 叶昕精致锋锐的眉眼耷拉下来,在白皙的肌肤上落下淡淡的阴影,她没搭理封子安:“既然如此,本殿就先取了你的性命,再强.抢了这云水阁。” 无视陈慕桂震惊到接近失语的模样,她的态度很是嚣张,哼笑道:“本殿倒要看看,届时她敢如何?” 皇商就那么几个,很难再多出一个来。要想给到舒芳一些切到实际的好处,就得从原来的皇商手里割肉,才能分给舒芳一点儿。 叶昕有意将云水阁交由舒芳打理。 陈慕桂一听叶昕这话,哪还敢说不行,连忙使唤伙计去后边隔间里拿来了地契和账本,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得不先瞒着陈仁,把云水阁交到了叶昕手里。 “殿下。”陈慕桂战战兢兢地把地契和账本双手奉上。 叶昕接过手,“行了,滚吧。” 话音刚落,陈慕桂如蒙大赦,着急忙慌地磕了个头便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云水阁。 叶昕继而让士兵空出条路,放其他小公子离开,直到阁内剩下她这边的人和一个封子安。 她放开了南羽白,来到封子安跟前。 叶昕躬身看他,一张美艳如海棠的脸缓缓逼近封子安,极具攻击性的长相,是一种带有杀伤力的美艳。她与封子安几乎是近距离地对视,迫得封子安神色忪然,连呼吸也不自觉放轻。 叶昕恶劣地继续靠近,封子安被压迫得几乎不能呼吸,仿佛连身边的空气也滞住了。 直到封子安发觉自己因为憋着气息,缺氧得头晕眼花时,叶昕才缓缓站直身体,冲他勾起一抹笑:“恨我吗?” “还是说”她微微扬眉,轻声地笑:“你还爱我?”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争斗 封子安还被两个士兵架着手, 动弹不得。 他是常年深居闺中的世家公子,向来洁身自好,除了跟叶昕有肌肤之亲外, 再没接触过任何女子。 可偏偏就是那次花船相遇, 让他失了清白, 也失了自己的心。 封子安眼中不受控制地蓄起眼泪。 他是惧怕叶昕的。 自那时被叶昕扔出去撞到后腰, 他的腰部便留下了长久的伤痛,每逢阴雨天都要疼上一阵子。 可他又是喜欢叶昕的。 叶昕没有变, 脾气还是那般不讨人喜的暴躁阴郁。可她却愿意为了南羽白成为一个温柔的妻主。如果说他从前是对叶昕见色起意,现在他就是真真切切地爱上了叶昕这个人。 “殿下,为什么……”两相对望, 叶昕一双含笑的凤眼轻佻上扬,扬起的弧度如一把寸寸碎裂的刀,残忍而美丽,割伤了封子安的双眸, 他忍不住掉泪, 声色哀戚地质问叶昕,“明明是您先欺负我, 是您让我对您心生爱意!为何您今日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欺辱我?” 叶昕怔了一瞬, 反问道:“莫非是我的错不成?” 封子安倔强地咬紧下唇, 眼中的控诉不言而喻, 叶昕却只觉得无端的荒谬, “我让你对我心生爱意?” 她轻笑出声, 笑意反让封子安脸上的倔强显得可笑至极, 像小丑用作伪装的面具被她无情地摘下,“你对一个强迫你陪酒、害你失去男子贞洁的女人心生爱意,脑子有问题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得体温润的模样消失不见, 封子安此刻连眼泪都显得如此可笑,这么多年的遮羞布被叶昕无情扯下,对叶昕长久的情意和哀怨全是他在自作多情,封子安神色狼狈,不敢面对这样的自己,慌乱中和南羽白的目光隔空相撞,心中却又生出无端的痛楚与恨意,“那殿下为何不肯爱我?” 明明是他先遇见叶昕。 先遇见叶昕的不是南羽白,明明是他! “我不知道,我比南公子差在哪儿,竟无法入殿下的眼,”封子安不甘地看着南羽白,“论家世,论才华,我并不输他!” 叶昕笑道:“那论姿色呢?” 封子安喉咙哽了一下:“……我姿容也不差。” “论姿色,羽白是京中皆认的第一美人;论才华,在同文馆的考核中他每年都位居榜首;论家世么……” 叶昕勾了勾唇,抬手朝南羽白那么轻轻一招,南羽白立时朝她走来,又乖顺地把手放在她掌心,任她牵住,殊色的面容如同雪中红梅,色若春晓,抿唇一笑便美得不可方物,他神色羞赧,乖乖地喊:“妻主。” 自己的妻主当着他情敌的面夸自己,公然维护他,南羽白高兴又害羞,方才心中的难受很快一扫而空。 叶昕爱极他这副软乎乎的漂亮模样,抬手摸了摸他脑袋。 她忽然发觉少年很好养活,给点什么东西就能轻易满足——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一点儿褒奖,他也能兀自高兴起来。 “心肝儿,想让封子安当你哥哥还是弟弟?”大庭广众之下,叶昕毫不避讳与自家夫郎勾勾搭搭,拉拉扯扯,惹得南羽白小脸红扑扑,“他说你家世不好,比不上他,你便与他攀个关系,认汉凌王当干娘,与封子安做个干兄弟,如何?” 封子安一下子错愕地瞪大了眼。 “不,不……”他语无伦次,难以置信叶昕会为了南羽白争取到这个地步,下意识反驳,“我不同意,我母亲也不会同意的!” 南羽白当即意识到叶昕是想帮他拔高身份。 他心里如明镜一般,深知仅凭自己的家世是没有资格成为王家主君的。 叶昕是在认可他,鼓舞他。 “谢谢妻主,”南羽白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接着,他声音轻轻柔柔,亲昵地对叶昕说,“我年岁比郡主大些,我当哥哥吧。” “年岁的事,也是没办法的事,”眼中黯淡一闪而过,他回握叶昕的手,纤纤素指如上好的羊脂玉般细腻凉滑,很快对叶昕露出一个温柔好看的笑,“只求妻主不要嫌弃我,便是我一生幸事。” 南羽白知道叶昕除了喜欢把玩他的腰,就是他的手。 果不其然,叶昕又开始揉.捏他的手了。 跟盘着古玩似的,叶昕每每都不禁感叹南羽白的手怎能生的如此之好,许是保养的也好,又白又软,连青葱的指尖都透着粉色,跟一件上好的艺术品似的。 “不嫌弃你年纪大,你就要感恩庆幸一辈子?”叶昕替他把话说得直白。 南羽白拘谨地应声:“嗯。” 叶昕唇角扬了扬,只觉得有趣,“行,那你便好好报答我。” 南羽白闻言双眼晶亮,连忙说:“我会的。”叶昕对他有多好,他都知道的。 两侧的士兵都恭恭敬敬地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封子安看着南羽白纯粹的笑容,只觉得异常刺眼。 在他看来,叶昕那一句“好好报答”,分明是把南羽白划进了她身边的范围圈,承认了南羽白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不说与她并肩而立,多少人连俯在她身边摇尾乞怜的机会都没有。 就连他也…… 封子安握紧了拳头,嫉妒像一簇旺盛燃烧的火焰,将他的理智几乎烧毁,“我说了,我封家不同意!南羽白,我不会认你当哥哥的!你不配!”他嘶吼着,第一次直呼南羽白的名字,和南羽白面上平和的关系再也装不下去。 叶昕眉梢一挑:“是你不同意,你母亲可不会不同意。” “不可能,”封子安目眦欲裂,脱口而出道,“我母亲不同意我与你结亲,就是不想让我与你扯上关系,如今怎么还会上赶着……” 见叶昕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封子安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连忙住了嘴。 但叶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嘴角仍是上扬的弧度,眼中却不带半分笑意,“看样子汉凌王看不起我这个五皇女,不愿意和我扯上关系?” 封子安听她这么一说,一时心急,火急火燎地冲叶昕解释:“不是的!母亲只是担心我所嫁非人,但如果殿下愿意要我,我可以劝说母亲同意、同意……” 南羽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中再次浮现出熟悉的厌恶感,与见到南羽璃之时一般无二。 ——总有人想抢他的妻主。 南羽璃也是,封子安也是。 实在是、实在是……面目可憎,不知廉耻! 南羽白蓦地想起《男训》中这四个字,描述的正是“男子勾引他人妻主”之罪。 明明他的妻主都已经拒绝封子安了,也给了对方冷脸,偏偏封子安还要眼巴巴地贴上来。 从前他还觉得书中所讲的罪名太过严苛,该给男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可一锤定音似的这样定了罪。一旦传扬出去坏了名声,男子这辈子再也嫁不出去了。 可如今,他开始觉得书里的内容是对的。 正经人家的男子,哪里会自甘堕落地扒着别人的妻主不放,还痴心妄想主动献身? 这般想着,南羽白压下心中火气,他迅速打断封子安的话,轻声喊道:“妻主。” 叶昕的注意力马上从封子安身上转回到南羽白身上,没有丝毫犹豫,“怎么了?” 封子安的眼神霎时黯淡了下去。 “我不喜欢子安弟弟,您切不可娶他过门,”南羽白轻声细语,认真地对叶昕解释,“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赤裸.裸的浪词荡语,书上说,这是生性放荡的男子。他配不上妻主。” 叶昕怔了一瞬,轻笑道:“这样啊……我还没听过这种说法呢。” 南羽白替她辩解:“这是男子该知晓和遵从的道理,妻主是大女子,不知道也很正常。” 见南羽白时刻都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和颜面,叶昕心中熨帖。 她索性道:“既然是男子的事,那我不插手了。你是主君,要如何处置封子安,由你决定。我在马车上等你。” 南羽白眉眼弯弯地点头:“谢谢妻主。” 叶昕笑着松开他的手,“你是主君,自然有权力管这样的事,不必谢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云水阁。 目视叶昕的背影,直到看不见叶昕,南羽白才回头望向封子安。 不等南羽白说话,封子安冷笑出声:“你可真能装。明明是你心眼小,不肯让我进府,反倒说是我生性放荡,不配进府。” “书中便是这样写的,我记得很清楚。你素日不看书,不去提升身为男子的修养,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与我何关?”南羽白来到他面前,缓声道。 封子安意识到对方是在暗戳戳地指责他品行不端,气得咬牙道:“你休要污蔑我,我当然有看。” “那就是明知故犯,”南羽白道,“此罪更大。” “你少胡说八道!都什么年代了!谁跟你一样保守?”封子安气急败坏,“如今的花灯节都允许男子和女子一同出门了,也允许男子与女子搭话,向女子表露情意。我与殿下是旧识,也曾亲密过,如今故人偶遇,不过和殿下说了几句话,哪里有你说的这般严重?!” 南羽白示意绿云上前:“殿下早就表明态度,她与你不熟。” “既然如此,你方才怎么不敢当着殿下的面行使你身为主君的权力直接指责我?反而只敢畏畏缩缩地对殿下说我的坏话。”封子安瞪着他,刚见面时装出来的大度与得体不复存在,他咄咄逼人,“你怕殿下怜惜我,怕殿下觉得你狠毒,不是吗?” 南羽白顿了顿,道:“殿下在,万事就都由殿下做主。无视殿下,自顾自说话做事是逾矩行为,我不会这么做。” 封子安闻言怔了怔,“你……”随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身为主君,不想方设法掌权,日后年老色衰,你轻易就能被妻主抛弃。你真是个傻子。按我看,就你这样的榆木脑袋,你才不配做主君。” 主君内要料理府中事务,照顾妻主饮食起居,外要结识官家夫郎,参加宴会替妻主笼络人情,忙里又忙外,没有一个精明的脑子是做不好的。 南羽白垂下眼眸:“不管殿下日后会如何对我,我都无条件接受。至于我是否适合当主君,殿下说我能,我便能,你说了不算。” 封子安眼神闪了闪,冷哼了一声。 “但你对殿下不敬,对我不敬,甚至言语放荡地勾引我妻主。身为五殿君,我有资格教训你;身为你哥哥,我要负担教育你的责任,所以,”南羽白的语气平稳而淡然,“绿云,掌嘴二十。” 封子安大惊失色,挣扎起来,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架住,“南羽白,你敢?!” 见南羽白不说话,而绿云朝自己越来越近,他又着急地朝绿云道:“绿云哥哥,你千万不要听他的……还记得那时候吗?是你背我去看大夫,又将我送回王府的,那时候我们还交谈了很多……啊!” “啪”的一声,巴掌声响亮而清脆。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巴掌落在封子安脸上。 仿佛听不到封子安的惨叫一般,绿云面不改色地动手,直到二十个巴掌结束,他才开口:“那是殿下怕你死在花船里,脏了船身,影响殿下喝酒的心情,才命令我送你去看大夫,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说完他来到南羽白身边,语气轻快:“殿君,任务完成。” 南羽白吩咐封子安身后驾着他的两个士兵送他回府。看着他红肿的半边脸,他说:“今日只是让你长个记性,回去好好涂药就会恢复的。但以后你还敢再犯,我一定不饶你。” 封子安疼得呜呜直哭,要不是身后还有人架着自己,整个人都要瘫坐地上了。 “妻夫共一体”,南羽白淡淡地说出诛心之论,“既然当日殿下送你回府,今日我也会送你回府。” 封子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下一瞬却痛得龇牙咧嘴,只能闭上了嘴。 好一会儿,他垂下眼,泪水簌簌而下。像是很难过一样,抽噎着哭得厉害。 南羽白便不再等待他的回答,让人把他送离云水阁。 封子安被士兵架着身子往门外走,经过南羽白身边时,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又格外倔强: “是殿下给了你打我的权力。你赢了,殿君。” 第42章 第 42 章 。 叶昕前脚踏出云水阁, 后脚就碰上了汉凌王。 汉凌王行色匆匆,身旁有个侍女替她引路,叶昕定睛一看, 那侍女是跟在封子安身边的下人, 想来刚才是偷溜回府报信去了。 一架繁复贵丽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恰好与叶昕的马车分停在阁前两侧, 大批人马紧随其后,亭亭华盖, 紫檀辕轮,尽显皇室威严。 汉凌王人到中年,又是个闲散的异性王, 整日除了吃喝享乐再无其他,眼下青黑一片,身材略显臃肿,此番动身前来, 许是有些急, 满头都是汗水,只能用袖子不停擦着额头。 尤其是看到叶昕慢悠悠地朝自己的方向溜达而来, 她额头的汗水流的更多了, 连袖口也被汗水糊得汗津津皱巴巴。 封谦快步迎上去, 忙不迭冲叶昕露出一个笑:“殿下日安。” 叶昕老神在在地应了一声。 封谦迅速偷瞄她脸上流露的表情, 又赶紧收回眼神。 瞧着这纨绔没生气, 封谦定了定心, 开门见山道, “殿下,听说我的儿子不慎冲撞了您和殿君,特来替他向您赔个不是。还望殿下海涵。” 这话说的漂亮又利索。 叶昕抬了抬眉, 看着封谦俯首的恭敬姿态,悠悠地拉长音调,“若本殿不海涵,你能怎么样?” 封谦被她噎得一时讷然无话。 从前的叶昕能动手就不吵吵。 虽说都是同样的任性做派,封谦却觉得叶昕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殿下,我儿知错,”封谦硬着头皮讨饶,“还望殿下告知,如何才能原谅愚子,我愿与我儿一同承担责罚。” 叶昕哼笑了一声:“你那好儿子公然放话说要嫁给我,还敢说殿君比他差远了,只有他才配得上我。”她把问题扔了回去,“还望王嫂告知,我该如何罚他才好?” 封谦哭丧着一张脸。 此刻她宁愿叶昕像从前一样把她按在街上暴打一顿,出完气就没什么事了。 哪像现在这样阴阳怪气的叶昕,叫她难以应付。 封谦连声称“不敢”。 “我无权替殿下做主,一切听从殿下吩咐。” “只是这个逆子,他怎么敢这样冒犯您……无知犬子,实在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提到封子安,封谦声音也变得冷硬,听上去相当生气,仿佛她是站在叶昕这一边的,对封子安全然一副讨伐的态度,“等回了府,我定然打断他两条腿,让他再也不能出门,给殿下一个交代!” 叶昕却不给她半分薄面,直接戳破她的心思:“你倒是好算计,已经打算将人活生生地带回府了。”叶昕声音阴测测的,“看样子,你心里也清楚,我是想弄死封子安的。” 封谦双膝一曲,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殿下饶命!殿下恕罪!” 叶昕假模假势地上前走了一步,朝封谦伸出骨节分明的一只手,作势要扶她起来,“王嫂这是做什么,”拇指上的玉扳指流动着碧莹莹的光泽,衬得她的手指越发白皙修长,“你与我母皇自小以姐妹相称。你是长辈,我是晚辈,怎可跪我?” 封谦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更别说去搭叶昕的手。 她不敢去回应那声充满戏谑的王嫂,叶昕分明是来者不善,“殿下金尊玉贵,不可屈尊扶我。而且我儿冒犯了殿下,身为人母,是我没教好他,叫他惹恼了殿下,我也有错,我也该跪、该罚。” 再怎么说,异姓王就是异姓王。 ……封家,终归还是与叶家生分了。 哪怕她成日招猫逗狗,吃喝玩乐,有意远离朝政,奈何、奈何这王侯之位…… 堂堂一个王侯大庭广众屈辱下跪,这般争闹得丢脸面的事,历朝历代从未发生过。 民间百姓都知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更何况是天家! 可双方居然都接受度良好。 “王嫂倒是有自知之明,”叶昕施施然收回手,眸光半敛,“看在你这么上道的份上,你们母子死罪可免,但……” 叶昕话锋忽转,笑道:“你的好儿子亲口告诉我,你封家看不起我,不愿与我攀亲。” “所谓上行下效……你冒犯我,你儿子耳濡目染,自然也跟你一样,学会冒犯我。” “这件事……总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如同千斤担一样直直往封谦身上砸。 封谦心里惊愕于叶昕咄咄逼人的态势,心思千回百转,脸上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不过瞬息之间,她毫不顾及自己的脸面,俯首贴地,竟然朝叶昕磕了个头,“天大的误会啊殿下!天大的误会!”她高声疾呼,“封家从未看不起殿下!” “可你的好儿子就是这么说的,”叶昕忽的抬脚,皂靴轻轻落在她后脑,“王嫂如此理直气壮地骗我,不怕我生气?” 虽言称王嫂,举止却放肆。 封谦满口咬死不承认,“绝无此事!那是我的无知小儿,为了骗得殿下青睐,胡编乱造的疯话!” “在家时,我便常常跟他说,殿下天人之姿,人中龙凤,仅凭我等家世,是绝配不上殿下的!奈何他痴心妄想,成日想攀高枝,自从那年被殿下请去花船上同观歌舞,他便思慕于您,终日茶饭不思。我实在无法,只得将他关在府中,不让他出来打扰殿下。谁知今日他……” 封谦三言两语便将藐视皇女之罪描绘成无伤大雅的情爱之事。 顺借踩低自己儿子的名声,来捧高叶昕的颜面。 叶昕自认是个俗人,自是乐得被人捧着颂着。 封谦此话一出,叶昕还未说什么,周围围观的人群中便开始躁动着窃窃私语起来。 ——真相竟是如此。 ——五殿下只是请人去观歌舞而已,并非强掳! …… 后来此事还成了文人志士用以自省、用以歌颂登基后的叶昕具有高尚品格的优秀事例。 “都说三人成虎,果真人言可畏啊!” “我等俱要以此为镜,身为君子,切不可乱嚼舌根,以讹传讹。若是那等颠覆天下的谣言经由我等口中传播,我等岂不成了罄竹难书的罪人?!” “五殿下果真品性高尚,洁白如莲,面对中伤自己的谣言,不反驳,不承认,只清清白白做自己,果真谣言止于智者,清者自清,我等自愧弗如!” 至于封子安? 身为男子,是他自己孤身答应皇女邀约,前往花船,也是他不要脸地攀附皇女,自荐枕席,真真令天下男子所不耻! …… 而如今的叶昕对此并不知晓,她不知道后来的文人志士对她有这么深的滤镜,否则她一定会当场表演一个嘴角抽搐,然后掩面逃走。 她现在只是想从封家那儿挖出点自己想要的利益罢了。 眼瞅着封谦拿损毁封子安的贞洁与名声作交换,只求换得封子安能够活命,叶昕保持着脚踩在封谦头上的动作不变,笑了笑。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的动作真真极尽侮辱。 可双方接受度依旧良好。 “王嫂果真爱子如命。也罢,我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不近人情之人。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叶昕想也不想就知道南羽白会怎么做,“稍后殿君会把人送回去。” 封谦闭了闭眼,“殿下大恩,我感激不尽。” “今日我给王嫂一个面子,”叶昕调笑道,“那王嫂也给我一个面子可好?” 封谦便知,叶昕这是有事相求了。 但她没有拒绝的权利,“殿下请讲。我必鼎力相助。” 叶昕收回脚,转而躬身握住封谦的手臂,将人请了起来,“我有心让殿君与封子安结拜,以殿君为兄长,子安则为弟,我便与封家化干戈为玉帛,过往不咎。自此,你亦是我的义母,受我敬重,如何?”态度之亲切,话语之温和,仿佛刚才拿脚踩乱她头发的纨绔不是叶昕一样。 封谦震惊地抬头,对上叶昕充斥勃勃野心的含笑眉眼。 她听见叶昕贴心地为这个提议补充一个听上去相当合理的理由,“子安说,我的殿君出生不好,配不上我。我听之,实在不忍,心疼于殿君,只好为他寻一个好义母。” ——借口,赤.裸裸的借口。 封谦心里如明镜一般。 叶昕分明是想拉拢封家,让自己在朝堂上多一份助力。 ——叶昕,是要封家为她所用。 两人皆站定不语。 一人含笑,一人愕然。 两相对望。 半柱香后。 封谦后退一步,轻推开叶昕搀扶的手,跪地再拜。 面对这个可让封家再起的机会,她珍而重之,“全凭殿下安排。” * 当日,舒芳接掌云水阁,凭借叶昕的扶持,扶摇直上,在一众皇商里声名远扬。 太女党羽得知消息后,煽.动陈仁与陈慕桂,连夜一同进宫上书,斥责叶昕欺辱封家与陈家,无视天威,罔顾天恩。 巍巍烛火下,叶晚鹰正与美人对弈搏趣,闻言下棋的手一顿。 她神色怪异,问身侧的许静文:“封家小儿可有眼疾?” 许静文:“……” 她也想知道。 这个封子安,看上谁不好,看上一个疯子。 “贵君与陛下姿容无双,五殿下也跟着长得好。”许静文顺势拍了拍马屁。 叶晚鹰落下一子,笑了起来:“也是。”她心不在焉吩咐道:“让宫门外跪着的,都回去罢。” 要是叶昕转了性子,不欺辱人了,那她才要提防了。 “陈家与封家,你去库里取两件东西送去,当作孤替小五给的赔礼就是了。” 一个商人,一个异姓王而已。 何况还是他们先招惹叶昕那个疯子,也不看看这个疯子是谁养出来的,是那么好惹的么? 这般想着,叶晚鹰调侃着出声道:“简直不知死活。” 许静文面色不变,心底愈发觉得五殿下的地位稳如磐石、高不可攀。 “陛下说的是。” 第43章 第 43 章 亲密 认义母义父是件大事。 若是普通百姓, 小辈需得挑个好日子,宰杀鸡鸭鱼豚等物做成熟食,先上示祖先, 再带熟食到长辈家行跪拜之礼, 礼毕要住在义母家三天三夜, 以行孝道。 往后逢年过节需得上门拜访, 生病时小辈更需亲自照料,每年必须抽空去长辈那住一段时间……个中繁琐可见一斑。 普通百姓尚且要行如此麻烦的流程, 更别说是皇家的人。 但叶昕说要一切从简,封谦只能连声答应。 于是,免去登门跪拜, 免去鱼豚之食,又免去孝道小住之礼…… 免来免去,最后全免了个干净。 侍卫把狼狈的封子安从云水阁拖出去,正好与跨进门槛的封谦和叶昕正面相遇。 封子安眼睛唰的亮起来, 哀哀地唤道:“母亲……” 封谦眉心一跳, 没有应话,她脚步不停, 与亲身儿子擦身而过, 仿佛只是见到一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在看见南羽白后脸上露出一个自然又和蔼的笑容, 径直走了过去。 边走还边亲切地说:“羽白我儿, 为母现在过来见见你, 可会打扰到你?” 南羽白和封子安都怔住了。 封子安来不及再说话就被带了出去。 南羽白不知如何反应, 连忙朝叶昕看去, 叶昕眉眼柔和下来,褪去周身冷冽,同他解释道:“这位是汉凌王封谦, 从今往后便是你的义母。” 南羽白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境况,好在很快就反应过来,也跟着封谦和叶昕一起无视了封子安,便道:“原是如此。”他作势要行礼,“儿臣见过母亲大人。” 封谦不敢受南羽白的礼,叶昕这尊大佛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她呢。 她急忙扶住南羽白的手,义正言辞道,“你我母子之间,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这话一出,南羽白便知,叶昕替他把那些礼数全免去了。 他露出一个讨巧的笑,小脸清艳明丽,叫叶昕看得直想上手摩挲他小巧的下巴、再亲亲他红润的唇珠。 “谢谢母亲,谢谢殿下。” 叶昕眸色一深,用含着笑的眼神仔细地,一寸寸地描摹他的如画眉眼,侵略意味极强,直把南羽白看得羞了,忍不住侧过脸去,不肯与她对视。 叶昕笑了起来,语气是与眼神截然相反的温和:“不谢。” 被叶昕抢了话头的封谦:“……” 她看着身前两位眉来眼去的贵人,觉得自己在这里实在太碍事了,“殿下说得对。我也是这个意思。” 可叶昕非要她在这里把认亲仪式应付掉,说是择日不如撞日,她只能答应下来。 结果现在这个情况…… 封谦暗中腹诽:她应该是整个东凰最憋屈的义母,没有之一。 叶昕闻言抽空觑了封谦一眼,随后光明正大地走到南羽白身侧,手掌贴在南羽白腰际,摩挲了好一阵,才慢慢握住那截细细的腰身,惹的南羽白面红耳赤。 她唇角扬了扬,“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吧。” 封谦:“……”原来这就算认完亲了吗。 但封谦此刻求之不得,她应了声“是”,拔腿就要跑,便听见南羽白温温柔柔地对她说,“母亲大人再见,路上小心。” 封谦惨遭叶昕恐吓的小心脏被这温声细语一安抚,如同潺潺水流一般淌过心间,竟让她意外多了一个儿子的心情好了些许,对南羽白也少了点排斥,“谢谢殿君。” 叶昕见状挑了挑眉,也跟着道,“王嫂再见,路上小心。” 封谦:“……”感情他们三个各论各的? “……谢殿下。” *** 封谦离开后,叶昕立刻把南羽白抱上了二楼。 年轻男子们早早就被轰出了云水阁,封谦离开后,一楼只剩叶昕的一众侍卫。 二楼更是静寂无声。 “妻主!”南羽白小小地惊呼一声,他被叶昕放在二楼一侧特制的巨大的红檀桌柜上。 比起一楼,二楼越发显得珠光宝气,富丽堂皇。两只特制的巨大桌柜上边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名贵发簪,桌柜下面,各个分隔开来的柜子里则是各类金银制成的耳饰、链子与玉镯。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琳琅珠宝,珠箔银屏。 为了供客人试戴饰品,有一整面墙甚至放置了一块巨大的镜子。二楼整个空间都被映入其中,视觉感无声扩大。 静谧的阁楼里,只剩衣摆互相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南羽白被迫坐在桌沿窄窄一处地方,脚尖碰不到地面,双手还保持着被公主抱时搂着叶昕脖子的姿势。 周围都是各类名贵的发簪,他不敢乱动身子,只能努力倚仗叶昕单方面的支撑力,身子不住地往叶昕胸前贴近。 南羽白不知道叶昕想干什么,只觉得他们之间这个姿势太靠近、太亲密了,害的他呼吸都好像都不怎么顺畅了。他小声地冲叶昕告饶:“妻主快放我下去,这里的东西都很贵,我们……” “不怕,”叶昕看着南羽白慌张躲闪的眸光,轻轻笑了起来,越发抱紧他的腰,从桌上随手拿起一只簪子,缎金色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在明亮的日光下晃出一道流光,“现在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的。” 南羽白的眼睛落在那只簪子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瞧见南羽白这番反应,叶昕便问他,“好看吗?” 南羽白点头,诚实道:“好看。” 叶昕笑了笑,帮他将发簪插在头上。 南羽白伸手就想去拿小镜子,他紧张地问:“怎么样,好看吗?” 叶昕按住他的手,“别动,让我好好看看。”南羽白就不敢乱动了,乖乖保持着坐姿给叶昕看。 叶昕便佯装认真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她爱极了南羽白这副躲躲闪闪的青涩模样,越看越喜欢。 南羽白实在受不住叶昕这样充满侵略性的目光。 就像仅凭眼神就把他的衣服剥得一件不剩一样,一直看到了他最干净赤.裸的模样,让他轻易回忆起昨夜的种种欢愉。 被对方搂住的腰肢慢慢软塌下来,连手脚都开始有点无力感,南羽白心里又慌又燥,他忍不住低声唤着眼前的女人,“妻主,看好了没有?” 叶昕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故意捏了捏他腰侧敏感的软肉,本就没什么着力点的南羽白惊喘一声,倒入了她怀中。 “不肯让我多看会儿?” 叶昕低头亲了亲他的耳垂,又顺着耳朵轻吻他带着细小绒毛的白皙脸颊,“夫郎怎么这么霸道,让我多看几眼都不肯?” “没有不肯,”南羽白觉得自己被扣了好大一口锅,他才不是那种差劲强势的妒夫,侧脸不断传来的温热触感。 他不知道叶昕为什么这么喜欢亲亲,却任她施为,“……妻主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是他的妻主,是他的天,他的一切。 叶昕的手附在他腰上,掌心摊开。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手心又暖又热。触及腰窝时,得到了理想的敏感的回应。 南羽白一惊,身体忽的轻轻颤抖起来。 叶昕愉悦的心情溢于言表。 她忽然想起少年下马车前,委屈巴巴的拉着她的手的模样。 小心翼翼又充满不安,生怕惹得她不高兴。 ——“妻主是不是……不喜欢摸我了?” 他这样问道。 叶昕忽然开口:“为妻觉得……不能让夫郎产生这样天大的误会。” 南羽白轻轻“啊?”了一声。 叶昕附在他耳边,手也不老实。 她悄声说道,“我不仅喜欢……我还喜欢亲你……” 南羽白白嫩的耳朵瞬息之间就红了个彻底。 他急急推开叶昕,身体扭了扭,试图远离叶昕的桎梏,小模样羞得狠了,结结巴巴地试图转移话题,“妻主,你刚才还说你困了,我们……我们赶紧回府休息吧。” 叶昕十分不要脸,坦然承认:“那是骗你的。” 她宽袖一挥,一把将桌上的发簪扫落下去大半,簪子掉到地上发出接二连三的清脆声响,叮呤当啷响个不停。 南羽白急道:“妻主,这些东西很值钱的……” 不等南羽白说完,她一把将南羽白推倒在桌柜上。 “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叶昕一句话让南羽白红着一张脸嗫嚅着说不出半句话来,“它们都没你珍贵。” 叶昕对他的情与欲都表现的太直接、太热烈、太清晰,让他招架不住。 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 叶昕从来不加掩饰。 南羽白的心脏扑通直跳,越来越快,他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发烫的温度,烧出水色的眸光盛着悄然的欢喜,“……真的吗?” “真的。”叶昕倾下身去,蓦地勾唇一笑,近距离的美色冲击让南羽白脑子产生一瞬间的晕乎,美的他几近失语,“心肝儿,就在这儿……好不好……” “就当是,感谢为妻今日为你打那封家的脸,也为你的家世操碎了心。” 叶昕要他深刻地记得,她今日为他所做的一切。 做好事不留名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她要留,要狠狠地留,要她每一个来过的痕迹都留在他身上,留在他心底。 对于克己守正的少年来说,越是出格的事,越是能让他印象深刻。 “妻主……” 南羽白顺从地看向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眼角洇出细碎的泪光。 叶昕轻声:“嗯?” 他软着声,颤巍巍地道谢:“谢谢你……” 可此时此刻,却多出另一种不太一样的含义来。 就像是在谢谢她……弄着他。 叶昕愉悦地用实际动作回应南羽白,低着声哄他:“不客气,我的心肝儿……” 第44章 第 44 章 顾大将军好生聪明(一)…… 南羽白最后是被叶昕抱出云水阁的。 他实在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宛如那田地里累坏的牛儿,连手指都再没力气动弹。 叶昕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明显这会儿心情不错。才踏出云水阁, 却瞧见一圈士兵外围着许多人, 正窸窸窣窣地讲话, 在看见她之后, 一圈人慌慌张张地下跪,息了声响。 叶昕瞧着怀里累得昏昏欲睡的南羽白, 将披在他身上的她的王女外袍往上拉了拉,借此掩住脖子上那些暧昧的痕迹,才出声道:“这么多人?都候着本殿做什么?” 四下无声。 有胆子大的男子抬眼偷偷看她, 马上就被身边陪同出门的女性一脸惊恐地按下脑袋。 叶昕瞬间了然,周围的百姓肯定是以为她和汉凌王打起来了,都来看皇家的八卦了。 “胆子挺大啊,”她轻笑了一声, “连皇家的热闹都敢看了?” “不是的!”人群里面, 方才那名抬头偷看叶昕的年轻男子脸色通红,颤着声开口, “我和我的朋友是为一睹殿下和殿君的风采而来。” 舒芳已经到了好一会儿。 被绿云留在阁外候着, 见叶昕完事了, 从云水阁里出来以后, 才敢带着手下进去打理一应事务。 绿云接过舒芳递过来的乌木盒子, 打开一看, 金灿灿数十件首饰, 都是昂贵且稀有的、今年流行的款式,才又满意地盖上盒子——这些首饰想必足够殿君拿去讨雅贵君欢心了。 “殿下有所不知,”绿云声音清朗, 恭敬中带着一丝淘气的笑意,“如今京中都在传,殿下曾在一品居为殿君出头,为了殿君拒绝陈家公子的示爱;今早在宫里更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出手伤了太女;方才又因为平安郡主瞧不起殿君身世,特意替殿君出气,逼平安郡主的母亲认殿君为义子,让郡主不得不尊称殿君一声哥哥……” “对了对了,还有,自从您回京成亲以后,就再也不逛青楼了。大家都在说,殿下成亲后就收心了,是个好女人呐。现在这些人都是来看传闻是真是假。”绿云大着胆子,快速把话说完,立刻跪了下去。 “原来不是看汉凌王和本殿的八卦,而是只看本殿一人的热闹,”叶昕无奈地笑了笑,对绿云道:“没说要罚你,起来吧。” 绿云高兴地从地上起来,又道:“果真如此。只要讲到殿君的事,您就连脾气也好了不少呢,都不罚人了。” 叶昕眼中闪过一抹深意,没搭理绿云的话,她看向那位跪在地上的年轻男子,脸上是难得的温和神色,与从前恶名在外的五皇女判若两人,“殿君的风采你今日是看不到了。他……睡着了,不便与诸位见面。” 年轻男子面颊羞红,连同周围的男子们眼中均充满艳羡,连声道:“无碍的,无碍的,” 他顿了顿,忍不住道出了在场其他男子的共同心声,“……殿君好福气,能得到殿下的青睐。” 仿佛果真如同绿云所说的那样——只要讲到关于殿君的事,叶昕脾气就会变好。 从前凶神恶煞的外表消失不再,露出了五皇女真实的美艳容貌。叶昕闻言唇边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刹那间连那倾城的热烈盛放的牡丹花也要失了颜色,“殿君他很好……是本殿好福气,能入他的眼。” 一番自降身价的言语,在狂妄的五皇女身上委实少见。接二连三地有人蠢蠢欲动地抬起头偷看叶昕。 叶昕见状,顺势道:“都起来吧。” “本殿也知晓自己脾气不好,惹得诸位对本殿不满已久。”她温声解释,“可殿君与本殿不同,他是个很善良,很温柔,很好的男子,还请诸位不要对他有不好的印象。” 在场众人皆目录震惊之色,仿佛五皇女被人夺舍了一般。 可不等他们心中的疑虑成形,叶昕的声调忽的散漫下来。 她唇边还勾着浅浅的笑,慢吞吞的声音里却带上幽幽的冷冽,与从前别无二致:“要是让本殿听见谁说殿君的坏话,本殿就割了他的舌头,挖了他的眼珠,碾碎他的手指,把他活活剐了——” “叫他生、不、如、死——” 一番话又把站立的人群吓得跪趴在地,乱哄哄一片,一连声的“不敢”此起彼伏。 叶昕没说信还是不信,鼻音轻轻哼了一声,又吓得众人禁了声。 ——这阴晴不定的脾性,倒是与从前一致的吓人。 叶昕扫了一眼跟着跪在地上的侍卫,凭借身高腿长的优势,三两步便到了马车旁。 车夫连忙打开车门,为她扶稳轿凳。 叶昕径自抱着南羽白上了马车,见他睡得沉,没因换了地方而扰了睡眠,才沉声吩咐:“回府。” 绿云忙抱着首饰盒一路小跑,紧赶慢赶跟着车夫一起坐到车前。伴随侍卫起身整列的动作,铠甲与兵器相撞的清冽声响在耳边缭绕不绝,直到马车远去,那凛冽的兵戈之声仿佛还不曾离去。 众人方才惊觉,五皇女从前不过一个吃喝玩乐、四处打架的纨绔,如今已是上过战场,满手鲜血的煞神了。 * 叶昕前脚刚抱着人进府,后脚周桐就急匆匆跑来跟她禀报,“殿下,顾知棠顾将军来了,正在前厅等您。” 叶昕脚步不停地往寝房走,“她来干什么?” 周桐抹了抹额头上急出来的汗,“她说她要亲自找你讨个说法。适才在前厅发了好大的火,还砸碎了两个茶杯。” 叶昕笑了一声:“知道了。” “殿下,她如今是皇上跟前的重臣,我不敢怠慢,只能让小侍好声好气待她,可她越发生气,说您在故意躲着她,不见她,怎么劝也不听” 身边伺候的小侍脚步声踢踢踏踏,南羽白忽的皱了皱眉,似是被打扰了,不适地“唔”了一声。 叶昕忽的停下脚步,身边的小侍也跟着不明所以地住了脚。 周桐察言观色,立即住了声,扬手示意小侍都站远些。 南羽白用脸颊蹭了蹭叶昕胸前的里衣,眼皮颤了颤,似是要睁开,嘟囔着喊她:“妻主……” 叶昕安抚地拍了拍他后背,轻声哄他:“妻主在,睡吧。” 听到了熟悉的枕边人的声音,南羽白于是安心地闭上眼,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叶昕示意绿云过来,把怀里的南羽白稳稳交到绿云怀中,“送主君回寝房,”她补充道,“动作稳些,别吵醒他。” “是。” 绿云郑重应下,抱着人大步离开。 周桐连忙从小侍手里拿过外袍,又亲自替叶昕披上,“春寒料峭,殿下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叶昕手臂一伸穿过衣袖,肩膀伸展一瞬,两臂利落一抖便穿好,周桐立即替她围好腰封。 她微一拂开衣袖,从另一小侍手里接过茶水润了润喉咙,转身朝前厅走去,吩咐道:“去再准备些茶杯,端到前厅来,越多越好。” “是。”周桐迅速下去准备。 * “叶昕怎么还不来?她是不是心虚了,在故意躲我……?!”闹哄哄的前方传来顾知棠的怒声与小侍低声劝解安抚的声音。 叶昕脚步一顿,很快再度抬脚向前。 绕过花团锦簇的回廊,她身着皇制大红外袍来到前厅,一副身姿矜贵的皇女模样,跟发着火的又砸了一个茶杯的顾知棠来了个巧合的对视。 顾知棠话还没说完,生生噎在喉咙处,吐也不快,不吐也不快。面对叶昕笑意晏晏的如花似月的面容,她僵硬地转过头不去看她,重重哼了一声。 “顾将军这是怎么了,在本殿府里发好大的脾气?”叶昕脚步悠闲,她坐到上位,状似不解地问。 顾知棠怒瞪了她一眼,像是真的气昏头了,居然忘了尊卑,仿佛仅是在跟友人吵架一般,怒道:“你还好意思问?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叶昕反而笑了起来。 也不计较尊卑之事,墨玉般的眼底透着清朗的光:“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顾将军,且对着我这张笑脸,给我几分好脸色呗。” “……”叶昕一番调笑之语,顾知棠这回连哼也哼不出来了。 她又瞪了叶昕一眼,还是不想搭理她。作势要喝茶,手刚伸出去,才想起来桌上的热茶刚刚被她砸了。 气氛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顾知棠强忍尴尬,面无表情地准备收回手,就听见叶昕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顾知棠额角青筋都快跳舞了:“有什么好笑的!”她气急败坏地拍了拍桌子,“叶昕你给我停下!不许再笑了!你还有脸笑!” 见她火气又上一层,叶昕这才收敛了一点。 她手撑着额头,招手示意下人继续上茶,忍着笑开口:“谁让你砸我的茶杯砸的那么勤快,害得下人都来不及给你上新茶。” 顾知棠恼得脸色都红了,几乎要站起来,又听见叶昕说:“哎哎哎~不就一杯茶的事吗,至于把自己气成这样吗?” 顾知棠顿了顿,一时间没能站得起来,“你……!” 她气道,“分明是你故意取笑我,故意惹我生气。” “好好好,是我的错,”叶昕从善如流,“我不该取笑顾大将军,还请顾大将军原谅则个。” 道了歉,她迅速招呼周桐上来。 周桐立刻领着十个小侍上前,每人手上的托盘里都放着数十杯茶。每人轮流上前行礼和摆放热茶,不一会儿顾知棠面前就出现了近百杯热茶都给她一人喝的奇观。 “……”顾知棠沉默下来,向叶昕投去质问的目光。 叶昕手支着额头,嗓音慵懒:“为表诚意,这些茶,不论顾大将军是想喝还是想砸,还是想边喝边砸,我都无二话。如果不够,你就再让周管家继续上茶。” 她拉长音调,轻声问道:“今日就让你喝到高兴、砸到高兴为止,如何?” 顾知棠咬了咬牙,被叶昕这么一通胡乱折腾,心中一腔愤懑早就散了大半。 她端起一杯,想砸却又砸不下去了,只能憋闷地饮了一口,“你心里清楚,我根本不是因为几杯热茶生气。” 叶昕调笑说:“哦?你敢说,我刚才笑话你伸手想拿茶却扑了个空,你没真的羞恼?” “我……!”顾知棠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那是另外一回事!但是我只是气了一小阵,就一小阵!谁让你忽然嘲笑我,还笑得那么大声。” “哦——”叶昕看着她别扭的神情,忍俊不禁,“那顾大将军气性还真大。动不动就爱生气。”她顺势关心道:“顾将军千万注意肝火过旺,伤身。”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顾知棠心软一瞬:“我肝火过旺,那都是被你气的。” 叶昕完全放下皇女身份,笑道:“不敢,不敢。” 顾知棠忍着心中还算压得住的火气,被叶昕这么一闹,终于肯坐下来好好说话:“别跟我东扯西扯的,我有问题要问你。” 叶昕态度坦率:“你说。” 顾知棠倒豆子似的追问叶昕,“你与我借几个下属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要成亲,为了防止在你那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里出现意外,所以要跟我借几个厉害的帮忙守着王府。我好心好意专门借了你数十个精兵,结果……结果你居然让他们杀了太女的暗卫!你这是借我的手杀太女的人!你是想害我顾家与太女、与皇上作对吗?你难道想害了我顾家?!” 叶昕缓缓敛起脸上的笑,“我并无此意。” “那你又是何意?!” “与我成亲的人是南羽白,他原是太女的未婚夫,所以我早有预料,太女会派暗卫来我府中抢人。”叶昕示意周桐带人退下,一时间前厅只剩她和顾知棠两人,“可我没想到,她派来的不仅是暗卫,还是死侍,除了斗个你死我活,没有别的法子。你借我的那些精兵比我府中养的那些酒囊饭袋要厉害,见那些酒囊饭袋被打得节节败退,情急之下才出手帮我解决了太女那些死侍。” “我不曾想过害你们顾家。实在是事出有因。”叶昕道,“但今早母皇已经训斥了太女的所作所为。这一切全是太女的错。母皇圣明,想来她是不会怪罪你的。” 顾知棠沉默下来。“原是如此” 但她忽然抬头直视叶昕,“不对!”她锐利的目光如刀似箭,“问题不在太女身上,而是在你身上。” 叶昕神色不变,放下支着脑袋的手,大马金刀地靠坐着,“哦?” “你为何要夺太女的夫郎?!” 顾知棠捋顺逻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若你不做此事,太女就不会针对你,你就更加不用跟我借人,我的人自然不用跟太女的人动手。” 叶昕迎上顾知棠锐利的目光,不闪不避,面色坦然。 她忽的低声笑了起来,“人人都说顾大将军是个只知道打仗的大老粗,大字不识一个,只知动手而不知动脑今日一见,才知都是谣言。” 她的语气似是嘲讽又似是感叹:“我的顾大将军,好生聪明啊——” 望着叶昕神色淡淡的模样,顾知棠的后背无端惊出一身冷汗。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认识叶昕这个人。 第45章 第 45 章 顾大将军不太聪明(二)…… 顾知棠强压下心中的惊惧,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叶昕给她下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一同奔赴战场、初次相遇之时,还是回京以后? 叶昕想要干什么?她不是个纨绔吗, 不是还在说要去青楼找小红小青小紫吗?她们不是朋友吗? 她们做朋友, 不是比做敌人要更好吗? 是要害她吗?为什么?她得罪过她吗…… 顾知棠越是想要想个明白, 思绪越是一团乱麻, 有关叶昕的一切越发不得要领。 火气一上来,顾知棠咬了咬牙, 索性直言不讳,她厉声质问:“叶昕,你到底想干什么?” 身为五皇女, 叶昕的脾气不好,可她顾知棠的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也是个直率暴躁的性子,凭什么要忍让着叶昕?! 她才不要忍! 她才不要让! 顾知棠怒视着叶昕, 她今时今日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可出乎顾知棠的意料的是, 叶昕听到她质问的一刹那,低笑声戛然而止, 甚至敛起了脸上的笑, 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顾知棠看不懂叶昕的眼神, 忍不住道:“你什么意思?!” 她实在没忍住, 拿起一个茶杯狠狠朝叶昕脚边砸去, “当啷”一声清脆声响, 瓷杯四分五裂地炸开, 热茶溅落一地,泼溅些许水渍在衣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可这对于叶昕来说无伤大雅。 又不是照着她脑袋砸, 顾知棠没想伤她。 顾知棠即使是质问她,也是直呼她名字质问的。她还拿她当朋友。她不过是在质问一个朋友对自己的欺骗而已。 顾知棠还在冲她持续发火,像是要一股脑把心中的愤懑冲她发泄出来,“叶昕,我知道我脑子笨,你到底什么意思,有本事你就直接讲出来,不要遮遮掩掩,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的像个男人一样!你要点脸行吗?!” “你嘲笑我也好,看不起我也好,可是你要把话说清楚,算是让我死个明白行不行?你个孬种!别让我看不起你!” “叶昕你个混蛋,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大孬种!你就是个畜/生!……” 叶昕静静地等待顾知棠发泄怒火,望向她的眸光宽容而温和,听她一句接一句的指责与辱骂,毫无怨言。 直到对方越骂越脏,越骂越脏…… 叶昕眉心跳了跳,她抬手轻轻揉了揉。 眼瞅着对方已经把她连同她亲妈叶晚鹰还有叶晚鹰十八辈祖宗全骂了个遍,已经无人可骂。骂人的词汇也开始重复,骂人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明显是在搜肠刮肚地想些骂人的新词,毕竟骂人也是需要新意的。 估摸着自己已经让对方骂了个爽,叶昕忍不住叹了口气,总算出声制止道,“顾知棠你够了啊。我知道我混蛋,但你骂我混蛋已经骂了三遍,毫无新意,给我适可而止。” 顾知棠一下子就骂不下去了,“你……你!”叶昕这个狗东西就知道用话来噎她,半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她干脆囫囵饮了一杯茶,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不骂就不骂,正好我骂得口渴,先润润嗓子再说。” 叶昕沉默地看她一杯接一杯地豪饮,直到喝了十杯才把自己哄好。 就在顾知棠放下杯子的一瞬间,叶昕突地开口问:“喝够了?你的面子回来了?不觉得尴尬了吧?” “叶昕你……!” 顾知棠猛地抬头,又要发火,抬眼却瞧见了叶昕脸上淡淡的笑意。 没有嘲笑,没有讥讽。 ——叶昕只是在逗她而已。就像是朋友间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浮现的一瞬间,顾知棠眼眶忽然红了。 她匆忙别过头去,咬牙狠狠地骂:“叶昕,你就是个混蛋。” 叶昕道:“第四遍。” 顾知棠又道:“可是你本来就是个混蛋。” 叶昕无奈道:“第五遍。” “你……!” 眼看顾知棠终于肯回过头来,叶昕笑了笑,连声宽慰她,“好了好了,别气了,太伤身了。待会儿我让府中的太医开点补品给你补补。” 顾知棠重重哼了一声:“你别再气我就够了。” 叶昕一怔,随即垂眸笑了笑:“可我真的没想害你们顾家。” 顾知棠简单扔下两个字:“解释。” 叶昕道:“解释什么?” 顾知棠道:“我问你答。” 叶昕扬起唇角,果断应下:“好。” 顾知棠咬了咬牙:“自打我进了你府邸,你是不是就已经在算计我了?” 叶昕顿了顿,道:“算计这个词,是不是太难听了?” “少废话,”顾知棠问道,“第一个问题,你故意叫周桐送一大堆热茶给我砸个痛快,东扯西扯的,诱导我转移怒火,是也不是?” “是。” “为什么?” “因为你在气头上,根本不是来找我问话的,而是来找我打架的。我要是不消一消的火气,你绝对会先找我打一架。” 被看破心思的顾知棠:“……” “那也是因为你欠揍!”她气急败坏道,“难道你怕被我打死?” 叶昕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跟你打。” “你……!”顾知棠讨厌极了叶昕随时随地打感情牌的招式,可偏偏她每次都被吃得死死的,“闭嘴!” 叶昕又道:“你别气,生气伤身体。我不说就是了。” 顾知棠:“……” “别贫嘴,第二个问题,”顾知棠迅速调整好心态,“你借我的精兵杀太女的暗卫,又让宁诗借我的人说要去修缮临华宫,有没有别的阴谋,是不是想让我跟皇上和太女作对?” 叶昕摇头:“我从没想让母皇和太女发现你和我的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借人?” “因为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缺人手,恰好你有人手,我就想着跟你借。是我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了,对不住了。” 顾知棠:“……” 顾知棠拍了拍桌子,“你别说些有的没的!我有说不借么吗?人我已经借给宁诗了,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叶昕不自觉蜷了蜷手指,笑了一声:“谢谢。” 顾知棠不自在地挥了挥手,“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我们日后还是朋友,同生共死,福祸共依。”顾知棠道,“天底下那么多男子,你为什么非娶南羽白不可?” 叶昕站了起来,她走到顾知棠身前,眸光低垂,笑容有些意味深长,“知棠,这个问题的答案,你非知道不可吗?” “看在你我曾是朋友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叶昕控制住心中汹涌的欲念,扬了扬唇,“现在就离开王府。我会求母皇赐一个恩典,让你远离京城,驻守边/疆,这是你们顾家上下都能保住性命的唯一办法。” 顾知棠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叶昕,你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吗?那我再说一次好了。我在保你们顾家的命。”叶昕笑了一声,“顾知棠,我的真心不多。不管你信不信,只这一次,我是真心的。” 电光火石之间,顾知棠也像是猝然想到了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叶昕:“你一个纨绔……” 顾知棠脸上渐渐浮现惊疑不定的脸色,她拔高了声调,“你和太女……你想争……?!” “我想怎么样不关你的事。”叶昕打断她的话,双手背在身后,依旧散漫地笑,说话也轻声慢语,“你走吧。” 顾知棠神色几乎呆滞,脸色也有点苍白。 她呆愣愣地转过身,一双眼滞涩地转了转,望向远处为她大开的王府大门,慢腾腾地抬脚,步伐却重得如同拖着两块沉甸甸的巨石,几乎沉重得走不动道。 太女,圣上,叶昕,还有其他的一众王女…… 是了,是了。 她怎么忘了,京城表面平静,实则波云诡谲,怕是比边疆还要危险千倍万倍。 如今她还升了职,成了圣上重视的武官,纵使顾家无意站队,也逃不过卷入政/治漩涡的斗/争当中。 顾知棠心情沉重,看着王府大开的大门,明明前路就在眼前,只要她走出去,走出去就好了。 置身花团锦簇的回廊之中,明明是无比清晰的前路,脚下却忽然像是起了雾,摆开了阵法,将她围困于阵眼之中,让她忽然迷茫了起来。 逃得过吗? 不。 逃不过的,逃不过的—— 不仅顾家逃不过,就连叶昕也—— * 只差临门一脚,就要出了王府大门。 顾知棠倏地瞪大了眼睛。 她仿佛奋不顾身一般转过身去,朝着本该离开的路不顾一切地往回狂奔。 像是要逆着风,又像是要逆着天,逆着命。 ——逆着天命。 “叶昕!” 撞开前厅高耸直立的大门,重重地嘭地一声,好似连照在门上的阳光都要撞碎,被门缝切割开去,碎裂的暖光扬起一阵小小的灰尘,在阳光下欢快地起舞,一如顾知棠兴奋得近乎致命的心情。 那是一种因为豪赌而引起的、心脏快速跳动得近乎崩裂的致命兴奋感。 败者绝命,赢家通吃,只看一个人有没有胆量上桌。 去了边疆,避开了危险,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不论何时回到京城,只要回来,势必会再度被卷入漩涡当中,到那时,还要祈祷有另一个叶昕愿意放顾家离开吗? 逃不过的,走到这一步,顾家逃不过的。 叶昕也逃不过,她是皇女,于她而言,这是一场从出生起就是你死我活的皇室斗争。 在京城——在这片最繁华的中原之地,在这个最集中的政/治中心,谁也逃不过。 “叶昕,你出来!” 顾知棠高声喊着她的名字,“不要躲着我!” 她无头苍蝇一般在前厅里绕来绕去。 王府的路她不熟,没有小侍引路,她很快就会迷路,“我不走了,你出来!你就算不再见我,我也不会就此离开!” 听到前厅发出的声响,很快就有两三个小侍出现在顾知棠面前。他们惊讶于顾知棠还没离开王府,又不知她为何回来把他们刚收拾好的前厅再度打开。 顾知棠好不容易见到活人,不等小侍说话,迅速上前拽紧一个小侍的衣领,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沉声道:“带我去见叶昕。” 小侍吓得两股战战,“殿下,殿下说她不见客,将军还是请回吧。” 顾知棠气极,抬手想给他一拳,又怕把叶昕府里的人给打死,一松手将他扔了出去,吓得其他人迅速作鸟兽散。 “她说不见就不见,凭什么?我偏要见。” 小侍摔得龇牙咧嘴,哀嚎出声,正要起身却又被顾知棠一脚踩了回去,趴在地上凄凄惨惨地叫唤,不敢动弹了。 顾知棠环顾空荡荡的四周,除了脚下一个小侍再无他人。 实在气急,她忍不住对着空气痛骂出声,“叶昕,你给我出来!” “你个孬种,是不是不敢出来见我!” “你个蠢货,你自作聪明,以为独自一人就能应对一切吗!” “你个混蛋,你……” “笃笃——” 门外忽的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分明极轻的声音,却让顾知棠大喇喇的、骂起人来堪比噪音的嗓门迅速闭上,再也骂不出一星半点。 她迅速抬眼望去,瞧见正含笑看着她的叶昕,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叶昕收回敲着门的扇柄,轻声笑道:“第六遍。” 顾知棠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抹湿润的眼睛,哽咽道:“可你本来就是个混蛋。” 叶昕无奈地看着她:“第七遍。” 她斜倚在门框旁,一副懒散的模样,笑意也慵懒,“说吧,回来见我做什么?” 她想了想,“还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顾知棠走到她面前,紧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叶昕不明所以,才伸手抱住了她,“不,你不需要再为我做什么了。” 叶昕垂下眼,了然地轻笑。用扇子点了点她轻颤的后背,示意她冷静下来,“那你回来做什么?” “明知故问,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不等叶昕开口,顾知棠又道,“不用你说,我知道,第八遍。叶昕,要想让我别再骂你,你就不要再骗我。否则,我会骂你百遍,千遍,万遍,就算你死了,我也会天天到你坟前骂你,从早骂到晚。” 叶昕被逗乐了,“我有那么招人恨吗?” “你有多可恨,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知棠把她放开,作势给她一拳,叶昕眼疾手快地展开扇面挡了回去,直直把顾知棠震得接连后退几步。 面对顾知棠震惊的目光,叶昕笑了起来,毫无愧疚之心地道歉:“对不住了顾大将军,我以为你是想偷袭我。” 顾知棠撇了撇嘴,道:“我又想骂你了。” “行了,别在这里跟我耍嘴皮子了。” 叶昕扬了扬唇,又合起扇子,虚空点了点顾知棠的心脏,问道,“真的决定留下了?不后悔?” 顾知棠闻言行步如风。 她上前一把抓住扇子,与叶昕相视一笑,朗声道:“舍命陪君子。” 第46章 第 46 章 凭什么 叶依澜被叶昕一记窝心脚踹得咳血不止, 跪在地上一副狼狈吐/血的模样,叶晚鹰实在看不下去,当即责令她回府休养。 叶依澜被王屏锦扶着起身时, 莫名恍惚了一瞬。 为了迎娶南羽白, 她才特地请求叶晚鹰允她出宫开府。 本是为了喜结连理而准备的住所, 如今却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人。 简直可笑之极。 这般想着, 叶依澜竟真的笑了出来。 叶晚鹰见她这般凄惨的神态,不忍再责骂于她。 可对于叶依澜因为一个男人就摆出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也窝火得很,实在说不出半句关心的话来。 眼瞅着叶昕已经离开好一会儿,她索性屏退了一众宫人, 这才怒冲冲地对王屏锦发火,张口便骂:“瞧瞧你养的好女儿,都是你惯出来的!” “孤千方百计成全你的面子,你的好女儿、也是这个皇朝尊贵的皇太女, 却千方百计地让孤丢面子!”叶晚鹰语气多了几分莫名的深沉, “反倒是小五,无时无刻不在维护孤的颜面。君后你说, 你说!可不可笑?!” 王屏锦也委屈得很。 他也不同意南羽白这门亲事, 奈何自己的亲女儿偏要强求。若不是因为南羽白, 他的女儿才不会不要他这个父君, 一门心思出宫开府。 都是南羽白害得他女儿不再承欢膝下, 更害得他们父女离心! “臣知罪, ”王屏锦泪眼涟涟, 顺着叶晚鹰的话认下罪来,“可臣认为,那个南羽白也不是个好的。古人道娶夫要娶贤, 但南羽白及南家妄图高攀皇室,先前蓄意在宴会上勾引太女,未过门时又勾引五皇女。若不是他,我皇家两个大好女子怎会因他反目,今日又怎会发生这样惹您生气的事?”他撇清叶澜依身上一干责任,将问题全推在南羽白身上,“想来那个南羽白接下来还会生出许多事端,搅得京城不得安宁。” “父君!”叶依澜急得连忙叫住他,却惹得上座的叶晚鹰越发不快。她表现得越急切,越是在坐实王屏锦的指控。 叶依澜只好怏怏地住了嘴。可她不赞同地抓住王屏锦扶着她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叶晚鹰自然也觉得南羽白不是个好的,可叶昕目前对南羽白很感兴趣,她无意在明面上当坏人。 “小五的兴致来得快也去得快,”叶晚鹰盯着叶依澜的反应,忽的意有所指地开口,“等小五对那个南羽白失去兴趣后,他只会死在小五手上。” 叶依澜急道:“母皇,您也知道五皇妹是个残暴之人,可您怎么……?!” 叶晚鹰冷哼一声,避而不答:“你以后就知道了。” 叶依澜还要追问,却被王屏锦强拽着离开了。 为防意外,他决计亲自送叶依澜回府,生怕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事端。 可在看到太女府前拉了一车盖着白布的死侍,还有瑟缩着站在一旁的南羽璃和一位陌生的女子时,他还是觉得事情的糟糕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你派了人去杀五皇女?”王屏锦难以置信道。 叶依澜冷冷看着眼前的一车死/人,手心攥的死紧,面上却很是平静:“是。” “你疯了?!”王屏锦瞪着她,叱责出声,“她深得你母皇的欢心,你不知道吗?你竟敢派人去杀她?!” “我已经杀过她一次了,我有什么不敢的!”叶依澜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语气平静得发冷,“只是可惜她没能死在战场上。她要是死了,我就什么威胁都没了。” 王屏锦闻言慌忙捂住她的嘴,“慎言!为父知道,你是气疯了,在胡说八道。” 他转头去瞪跟个木头人似的呆呆站着的南羽璃,迅速转移话题,“还不赶紧过来伺候太女,要你个废物有什么用!” “是。”南羽璃被骂得胆战心惊,慌忙上前要扶叶依澜,可手刚碰到叶依澜的衣袖,就被对方躲避瘟神似的狠狠甩开。 南羽璃昨夜一晚没睡,早上又受了点寒气,一路上湘云送他回来也不过是把他扛在肩上扛回来的,他已是筋疲力尽,被叶依澜这么一甩,一下子有些站不稳,差点就要跌倒。 “啊!”他惊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踉跄之际,湘云迅速上前将他扶稳。 王屏锦本就攒了一肚子的怒火,对着自家女儿发火又不舍得,见状立刻找到了发泄口,怒道:“好你个水性杨花的淫夫,新婚头日就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的妻主?!” “我没有!”南羽璃急声否认,他慌张地推开身边的湘云,跪了下去,脸色苍白如纸,“父君明察!妻主明察!” 任何一个男子被妻家冠上水性杨花的名声,就只剩下自/尽以证清白一条路可走了。 王屏锦瞥了叶依澜一眼,见自家女儿无动于衷,便没了顾忌,继续冲南羽璃发火:“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还敢矢口否认,真是欠管教了!” 南羽璃哀哀地啜泣,颤着声告饶:“儿臣没有,真的没有!求父君与妻主给儿臣一个机会,儿臣再也不敢擅自接触旁人了。” “不要再说了,在府外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真是给太女丢脸,”王屏锦扶着叶依澜进门,冲着跪在地上的南羽璃冷声道,“太女仁慈,不忍责备于你,日后就由我这个做父君的好好教你礼数。” 父君要磋磨他这个刚过门的女婿,妻主冷眼旁观,南羽璃预感到自己的苦日子来了。他强忍住哭声,不敢再惹王屏锦生气。可还没等他回话,湘云忽的用力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南羽璃神色震惊而慌张,急忙想撇开湘云的手,却被湘云死死抓着手臂不放。 叶依澜瞬间冷下脸,“我知道你是叶昕的人。你还不滚,究竟想干什么?” 她的视线落到湘云抓着南羽璃的手,忽的道:“怎么,莫非你看上他了?好说,”她紧紧盯着湘云,一字一句道,“你想要他,就叫叶昕拿南羽白来换。” 湘云冷声道:“我不想要。” 她一板一眼地复述叶昕交代的话,“五殿下有令,南羽璃是殿下和殿君的弟弟,殿下和殿君见不得南羽璃受苦,若是太女您敢欺负他,五殿下会来打断您的腿,给他出气。” 话音刚落,叶依澜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她敢?!”强撑平静的神色瞬间变得分外狰狞,“她叶昕什么时候有本事给我下命令了?!你给我滚!” 湘云嗓音冰冷,“殿下的口令我已带到,太女自己掂量吧。”说完,她将南羽璃推了过去,飞身离开。 南羽璃瞬间头晕眼花,浑身冰凉,只觉得自己大限已至。他脚一软又跪了下去。 叶依澜像在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他:“你真是好样的,处心积虑嫁给我,又帮着叶昕来对付我。” “我没有,妻主,我没有!这都是五皇女诬陷我的!”南羽璃连声求饶,“五皇女跟您不对付,自然也跟我不对付,她是想害我啊!” 叶依澜冷笑道:“怎么,你拒绝她送你回府了?” 南羽璃一噎,又继续哭哭啼啼:“我拒绝了的。可她非要送我。” “这么说,你的魅力还挺大。”叶依澜笑意不达眼底,“既然你的魅力这么大,那你怎么没拢住她的心,怎么没叫她娶了你,怎么没叫她把南羽白还给我?三心二意,欲拒还迎的狗/东西。” 南羽璃打小娇生惯养,头一次被人这么羞辱,而羞辱他的人还是他爱慕许久的女人,南羽璃只觉得一颗心冷了个彻底,他从来不知太女是如此凶狠的人,昔日太女对待南羽白时的温柔体贴仿佛从未存在,眼前的女人好像换了个人一样,他又惧又怕,只能战战兢兢地哭泣求饶,“求殿下饶恕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叶依澜骂道:“你还敢找我的死对头当靠山!真是不知死活!”她忽然从身旁的门卫身上抽刀而出,架在南羽璃脖子上,“夫违妻命,我今天就算杀了你,也是天经地义,你又能如何?!” 脖颈传来刺骨的凉意,伴随叶依澜的责骂声,南羽璃被吓得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半句求饶的话,倏地,他两眼一翻,竟然在府外活生生地被吓晕了过去。 叶依澜手腕一翻,竟是真的想直接刺死南羽璃,王屏锦连忙拦下她,“女儿不可!” “他要是死了,你让你母皇怎么看你?前脚才保证不再肖想妹夫,后脚就宰了你妹夫的弟弟,你想让你母皇对你更加失望吗!” “何况,叶昕那个疯子说他要是出事,就要打断你的腿,”王屏锦道,“以防万一……” “她敢?!”叶依澜暴喝出声。 王屏锦露出了屈辱的神色,闭了闭眼,“……她敢。” “所以,我的好女儿,你更要学会忍耐,别计较一时之气,”王屏锦连声劝解,“等将来你荣登大宝,到时你想怎么样,全由你说了算!” “她叶昕不过是想将你拉到跟她一样低/贱的层次,再用她擅长的招式对付你。她擅长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就想把你也变成那样,让你变得同她一样野蛮,让你的母皇和支持你的众大臣失望。你千万不能中了她的计!” 叶依澜握紧了手中的剑,却再也刺不下去。 可她的眼中满是不甘,“可是叶昕她……她凭什么,凭什么……” 王屏锦握紧剑柄,防止她一时失手杀了南羽璃,一时无法分心去听叶依澜说话,“我儿,你说什么?” 叶依澜恨声道:“我说,叶昕她如此野蛮,凭什么还能得到母皇的宠爱!”她把剑往地上一扔,一时气血上涌,竟是踉跄着跪倒在地,又吐了一大口血,吓得王屏锦尖声喊人。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他赶紧把叶依澜抱在怀里,尖声叫道:“快来人啊!!!” 叶依澜没有挣开。她哽咽着,眼泪混着鲜血滴落在地,溅开淡色的血花。 她像在问别人,又像在问自己,“她究竟……凭什么……” 第47章 第 47 章 回门(一) 许是真的被折腾狠了, 南羽白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已近夕阳。 头脑晕乎地从床上起身,看到靠坐在榻上看书的叶昕时, 他还莫名生出几分时光倒置的错觉来。 橘红的夕阳透过窗棂洒在榻上, 映照在叶昕的侧脸, 像是造物主的画笔, 才能如此细致地描摹出这张勾人心魄的完美面容。 一如初见时令他动容。 南羽白怔怔地看了叶昕一会儿,看她头也不抬, 闲适悠然地阅过一页书卷。 倒错的时光忽的就在这一刻停滞下来,叫他的心底生出了几分安定来,定在了叶昕身上。 “醒了?” 温柔的询问声, 忽然打破了一室静谧。 南羽白倏然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就见叶昕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书卷,换了个姿势倚靠在榻侧, 正眼含笑意地看着自己。 南羽白下意识点了点头。 “过来, ”叶昕朝他伸出手,温着声哄人, “让妻主抱抱。” 南羽白闻言听话地下了床, 朝叶昕走过去。甫一靠近, 他便被叶昕勾住腰抱上了塌。 南羽白惊呼一声, 还在发懵的脑袋立刻被吓得清醒了。 他本能地抓住叶昕胸前的衣襟, 软着声喊她:“妻主, 我胆子小, 别吓我。” “没吓你,”叶昕笑道,“是你睡太久, 睡懵了。换做平日,你哪里会被吓到?” “那妻主怎么不喊我起来?”南羽白一下子从她怀里起身,着急忙慌地问,“妻主吃午饭了吗?都怪我……” “不怪你,”叶昕重新把他抱回怀里揉了揉,“我已经用饭了。跟顾知棠一块吃的。” “顾将军?” “嗯,”叶昕微微眯了眯眼,笑道,“是为妻专程请她到府上议事。顺便请她吃了顿饭。” “原来如此,”南羽白道,“妻主议事,那我还是回避比较好。” “对啊,”叶昕笑道,“所以你睡你的,不打紧。” 南羽白这才心安了些。 “对了,”叶昕轻轻抚摸着他后背,“明日你就进宫吧,去跟父君学学如何管理后院。礼物我已经帮你备好了,是云水阁的饰品。” “云水阁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好的,没有哪件比哪件更好的说法。要是有喜欢的,你就拿去戴着玩儿,剩下的,再拿去给父君。” “嗯,”南羽白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趴在叶昕胸口,忍不住仰头轻啄了一下她的下巴,又害羞地垂下脑袋,“谢谢妻主。” 叶昕纵容他的小动作,依然安抚着他的后背,叫南羽白害羞的情绪能够慢慢淡下来。 她继续温声嘱咐:“接下来的时日,你要跟父君好好相处,要好好地跟着他学。” “从前府中事务都是周桐在管。我已经吩咐她要听从你的命令,你可以从她那里了解府中的安排,慢慢接手” “府内要是有不长眼的下人敢冲撞你,不需告诉我,要打要罚,你做主就好。” “平时没事可以抽空去父君那儿住几天,那里安全,没人敢去打扰” “还有,无论何时,谨记你还有王夫这一层身份,你不需要看旁人脸色,该发火就发火,该立威就立威。” “湘云,顾知棠,宁诗,王荔,还有父君,都是我的人,你都可以信任。除她们以外,不要相信任何人” “还有……” 南羽白认真地听叶昕说话,可他越听越觉得有点奇怪,“妻主为何忽然同我讲这么多?” 叶昕被他打断,一时间顿住,可她很快又轻笑一声,嗓音带着些许慵懒,让人听了无意间也跟着一块松懈下来:“只是忽然想起来,就顺便同你讲一讲而已。”她捏了捏南羽白腰侧的软肉,转移他的注意力,“刚才我讲的,都记住了没有?” 南羽白一下子就红了脸,“记住了。妻主,别捏那儿……” 叶昕没放过他,“重复一遍,我听听。” 南羽白只好强忍着羞涩,将所剩不多的注意力集中到叶昕刚才说的话上面。 他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拥有还算不错的记忆能力。那时同文馆的夫子夸他才情不输女子,他只觉得无趣。背得多记得多了,自然融会贯通,长此以往,记东西自然也会记得愈快,记得愈牢。 凭借这样好的记忆力,他也甚少被叶依澜请来的教事嬷嬷打掌心。 可过往无趣的种种,都比不过此刻。此刻的庆幸和羞赧,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一字不落地复述完的一瞬间,南羽白总算松了口气。 叶昕也满意地“嗯”了一声,“不错。” 南羽白被叶昕这么一夸,心里霎时雀跃起来,他忍不住说,“妻主再说些什么,我也都能记得住。” 叶昕好笑地垂眸看他:“这么不经夸?”她故作调戏,轻点了点他的腰窝,“某人的小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南羽白小脸虽通红,却满是认真的神色,“妻主,我真的什么都记得住。不仅记得住,而且记得牢,很多年都不会忘。昔日夫子次次都会夸我,不信您可以去同文馆问夫子。” “是吗?”叶昕尾音上扬, “可我觉得,不必去问旁人。” 她倏地翻身,眨眼间便颠倒了两人的位置,一手护着南羽白的脑袋,一手扶着他腰把人压到榻上。 南羽白还没反应过来,手还紧抓着叶昕的衣襟,耳边就听到了她调笑的声音:“记得牢,而且很多年都不会忘?那你跟我说说,今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 …… …… 妻夫成婚第三日是回门日。 叶昕却没打算让南羽白回去。 一来南羽璃和叶澜依都会去南家,她不知道叶澜依还会发什么疯,索性不让南羽白出现在她面前;二来南羽白对南家的人都没什么感情,如果不是受限于礼法,他自己也不想去;三来,她此番去南家,是带着事儿的。 这样一想,叶昕索性直接把南羽白送到雅贵君宫里去,她再孤身一人带着回门礼去往南家。 一路上,湘云不断向叶昕传达宁诗与王荔那边的消息。 “……宁大人说,修缮临华宫的材料,王青只给够了五分之一的量,剩下的便拖延着不给,说是江南近日多雨,水灾泛滥,导致运送木材的船只无法及时到达京城。宁大人希望主子尽快让南收帆把材料送过去。” “这样的消息,截至今日,宁大人一共传来三次。” “……”叶昕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你告诉她,我今日会安排好这件事,叫她不许再催了。” “是。”湘云骑马与叶昕并行,“宁大人还传来消息,说她早知道殿下会今日去南家解决此事。因为殿下您不能直接插手此事,否则会招惹圣上忌惮,所以您很可能巧立名目到南家搞事情。而回门日正是您上门搞事的最佳由头。” 叶昕气笑了,“那她还敢催本殿整整三次?” “宁大人说她这也只是猜测,”湘云道,“但宁大人说,如果您今日真的这么做了,那么她有一个消息要告诉您。” “什么消息?” 湘云道:“宁大人说她今晚会给您来信。” 叶昕懒得搭理她,“随她去。” “是。”湘云继续汇报,“另外,荔女君传来消息,王家受太女指使,准备在朝堂上参顾知棠一本。” 叶昕估摸着是送去太女府前的那一车死/人刺激到叶依澜了。 毕竟那一车的死侍,都是顾知棠的手下杀的。 “也随她去,”叶昕嗤笑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能编造个什么罪名出来。” 第48章 第 48 章 回门(二) 回门日是个重要的日子。 一般来说, 妻主亲自携带男子回门,且备礼丰厚,意味着女方及女方家人对男方很满意。 这是在抬高男子母父的地位, 是对他们“教子有方”的认同与赞赏。 但叶昕无意收买南收帆这个墙头草, 这个人只会对太女摇尾表忠心。 叶昕翻身下马之时, 南府门口已经闹哄哄一团乱了。 南收帆跟一个老妇人不顾脸面地跪在府门外, 两人分别死死拽着叶依澜的衣角不肯让她离开,哭天抢地的模样异常滑稽。 尤以莲和邱巧灵两人倒是没跪, 双双站在大门边,只不过一个漫不经心,一个满脸死灰。 叶昕刻意收敛气息, 将马匹缰绳递给湘云,默默地看着这场好戏。 叶依澜在叶晚鹰那儿受了气,肯定要在南收帆这里讨回来。 叶依澜也没让叶昕失望,一脚就把南收帆踢开了, 又作势要踢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老妇人见势不妙, 腿脚还挺利落,不等叶依澜动作, 自己已经在地上滚了半圈, 离远了点就开始哎呦哎呦地叫唤, 然后颤巍巍地扶着自己的膝盖骨站起了身, 害得叶依澜又是踢不着, 又是不敢落下一个太女欺负老人的名声, 不敢再踢人, 她的脸色越发难看。 叶昕忍俊不禁。 她大约能猜到老妇人是谁了。 ——这股商人的狡猾劲儿,不是南收帆的老娘南明又会是谁。 “殿下,这都是邱巧灵这个贱.人自作主张惹的祸, 我和收帆都不知情,”南明一个劲儿地表忠心,“他已经跟收帆认罪了,是他嫉妒羽白比亲儿子羽璃嫁得好,故意让两人上错花轿。这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您想怎么处罚邱巧灵都可以,只求您不要误会南家对您的一片忠心啊!” “闭嘴!吵死了!” 叶依澜不需要南家的什么狗屁忠心,南家在京城无权无势,对她毫无助力。 要不是为了南羽白,她根本不会扶持南收帆坐到工部主事这个位置上。 现在她对南收帆和南明说话当然不会像以往一样客气,“邱巧灵肯定罪无可恕。可你们呢,都是吃干饭的吗?南家是你们的,还是他姓邱的?他偷偷换人,南府上下没一个人发现?!通通都是废物!” “说得好。”叶昕忽的拊掌而笑,她一出声,吵吵嚷嚷的人群静寂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发现是五皇女叶昕的时候脸色全变了,除了叶依澜,其他人都齐刷刷跪了下去。 叶依澜警惕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叶昕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当然是来感谢南大人的。多亏他对你的亲事不上心,才给了我钻空子的机会。” “今天是回门日,”她抬手一招,下人就开始从马车上搬东西,贵重的礼品一件接一件往南府里送,“我特地来感谢他,为我养大了那么好的一个夫郎,”她笑道,“太女也是来特地感谢南大人的吗?” 南明和南收帆闻言脸色煞白。 叶依澜本就对他们不满,叶昕这般火上浇油,这……这是要害死他们啊! 叶依澜一听这话,什么警惕不警惕的想法都没了,心中只剩熊熊怒火,她冷笑道:“是啊,我当然是特地来“感谢”南大人的。” “那感情好,”叶昕笑得愈发畅快,她抬脚就往南府里头走,仿佛自己才是南府的主人,径直招呼道,“都别跪了,一起进来坐坐吧。” 又伸手作势要扶邱巧灵起身,高声道,“邱主君更是功臣中的功臣呐” 她话刚说完,一道剑光便隔空擦过身侧,刺透了跪在门边的邱巧灵的脖子,鲜血霎时如井水般喷涌而出。 叶昕展扇利落一挡,血迹便在扇面溅开了大片不规则的血花。 邱巧灵死得悄无声息。 叶昕看着被染红的扇面,话却是对着叶依澜说的,“可惜了,我还没来得及感谢邱主君呢。”她忽的侧头看向南收帆,笑道,“算了,邱主君是南大人的人。我想,感谢南大人也是一样的。” 叶依澜的视线也跟着落到了南收帆身上。 南收帆顿时大叫:“别杀我!”说完两眼一翻,居然当场撅了过去。 姿态滑稽至极。 叶昕霎时大笑起来。 她忽然扬声问:“皇姐,还要杀吗?” “呵,”叶依澜讥讽一笑:“我想,便能吗?” “谁知道呢?”叶昕笑得肆意,她抬手让湘云把吓晕过去的南收帆扛进府里,“不如皇姐去问问母皇?” “你想保南收帆?” “你想保的人,我就想杀。你想杀的人,我就想保。” 南明闻言也顾不得叶昕从前的名声有多可怕了。 叶昕虽然很恐怖,但此刻的叶依澜显然更可怕更危险!邱巧灵还躺在地上死不瞑目呢! 她一下子爬到叶昕身边,高声跪呼:“求五殿下救救南家!求五殿下救救南家!” 叶依澜见状额角青筋瞬间暴凸:“南明你是疯了吗?你求她还不如求我!她才是真正想杀了你们的人!” 南明战战兢兢地看着她,“可是您刚刚……您刚刚说……” “我刚刚……!” 叶依澜倏地顿住,她眼中迸发强烈的杀意,咬牙道,“叶昕,你算计我!” 是,她是痛恨南收帆和南明。 可她再怎么痛恨南收帆和南明,看在南羽白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份上,她就不可能宰了南收帆和南明! “南明你个蠢货!”叶依澜大骂出声,“我刚刚是在讽刺叶昕!我在讽刺她想杀谁就能杀谁,而我不行!我何时说过我要杀你们!” “可是您……收帆都被您吓晕了……”南明心里腹诽,瞧叶依澜方才那一系列的行为和言语,哪里不像是气极了要弄死他们南家?! “那是她自己晕过去的,又不是我打晕的!”叶依澜气得都快失语了,“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一步步,都是叶昕在诱导她!诱导她表现出一系列惹人误会的行为和话语! 她只觉得无法再跟南明沟通。 叶依澜眼神锐利,如刀似箭射向叶昕,厉声质问:“叶昕,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叶昕大笑出声,“我还能干什么?” 她眼神戏谑,“我在看戏啊。” 叶依澜急于证明自己无心害南家,又立刻转头去问南明:“蠢货,你听到了叶昕说的话了吗!” 南明被骂得心有戚戚。她看了看叶昕,又看了看叶依澜,开始有些茫然起来。 一旁的尤以莲忽然上前扶起南明,开口道: “太女殿下,实在不是我们不信您。但是……就在回门日这天,您杀气腾腾地上门,一大早便把南府搅得鸡犬不宁,您杀了我的哥哥邱巧灵,吓晕了我的妻主,口口声声骂我的母亲南明是蠢货,又逼我母亲向您下跪;反观五殿下,却是喜气洋洋地带着礼物上门来的,她没有骂人,更没有杀人,还说是特地来感谢南家的……” “两相对比之下,我的母亲更相信五殿下,不是合情合理吗。” “恕我直言,”尤以莲轻声细语,笑晏晏地说,“旁人都说五殿下残暴不仁,可今日此情此景,在以莲看来,其实太女殿下才是真正残暴不仁的人呢。” 叶依澜顿觉气血翻涌,她指着叶昕:“我被换了夫郎,我才是受害者,我生气不应该吗?!她是受益者,她当然喜气洋洋了!” “太女殿下折煞我了!我从没说过您不该生气呀,我只是求您消消气,求您别杀我南家人。” 尤以莲顿了顿,又可怜兮兮地补充说,“求求您了,放过我全家吧!” 叶依澜张口正准备反驳,就听见叶昕当机立断地吩咐,“湘云,立刻替我进宫觐见母皇,就说,太女殿下准备杀了南收帆全家。” 叶依澜几乎是飞速地难以置信地朝叶昕看去。 下一瞬,她猛地拔刀,刀尖直指叶昕面门,当场暴怒,“你胡说八道!” 叶昕毫无惧色,她慢慢踱步到了南明和尤以莲身后,心满意足地看着叶依澜的刀尖随着她的步伐挪动方向,最终定在了南明和尤以莲身上。 “湘云,还不快去!”叶昕声音染上愉悦,“记得跟母皇说,太女殿下已经冲南明拔刀了!” 第49章 第 49 章 如何拢住妻主的心(一)…… 南羽白陪同雅贵君在宫中用午膳时, 便听到了叶晚鹰派人去南府抓叶依澜的消息。 前朝与后宫距离近,一旦发生什么事,轻易便能传进耳朵里。 小侍正向沈言详细地禀报消息:“据传是太女对亲事不满, 专门去南府闹事, 结果与五殿下吵起来打起来了。” “什么?”南羽白急得差点站起来。 沈言轻轻按住他的手, 宽慰道:“莫急, 论打架一事,昕儿从未输过, ”又转头看向小侍,“继续说。莫让殿君着急。” “是。”南羽白只能重新端正好坐姿,但他立刻把视线放到小侍身上。 小侍顶着南羽白急切的眼神, 当即挑着重点讲:“是太女先动的手,但五殿下武艺高强,没有受伤。反倒是太女伤得厉害。圣上的人去抓太女的时候,太女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南羽白总算松了一口气, “妻主没事就好。” 小侍又道:“坊间都在传, 太女此次去南府,不仅杀了邱主君, 还差点要对南家所有人动手, 此事在南府门口围观的百姓都亲耳所听亲眼所见。” “如今邱主君已死, 南大人被吓昏过去至今未醒, 南明南老夫人也被太女逼得跪伤了双腿, 已无法行走。南家此刻一团乱, 只剩尤公子一个人在管事了。” 乍然听得这个消息, 南羽白愣了好一会儿。 “不过殿君不必过分忧心,”小侍见他这幅表情,语气讨巧地安慰他, “殿下也知晓一个男子独自打点家事很艰难,如今还留在南府帮着尤公子主持大局呢。” 沈言示意小侍退下,亲自给南羽白夹了一筷子菜,笑道:“昕儿是个知道疼人的。看在你的面子上,她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南府被人欺负了去的。” 南羽白生怕沈言在暗示他胳膊肘往外拐,忙解释道:“父君误会儿臣了。既已嫁给殿下,儿臣定然事事以殿下和父君为先。” 说着,他作势要下跪,“儿臣家中之事皆因儿臣母亲自作自受,儿臣心中明澈。” 沈言扶住他的手,满意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他声音柔婉,含着笑意,“但我也知道,毕竟是你出嫁前的家,有感情也属应当。我只是想告诉你,昕儿她又是帮你认义母,又是帮你主持南家的,她对你,显然是真心的。” 妻夫之间的情意被旁人点破,便让人分外羞窘。 “儿臣知道的,”南羽白脸颊透着粉意,“儿臣……对殿下的心意也一样。” 沈言闻言对南羽白更满意了,他感慨道:“你们小辈能好好儿地在一块过日子,我就心安了。” 沈言尽心地教,南羽白也跟着学得认真。不知沈言出于什么想法,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甚至将后宫账务交到南羽白手里,叫他也学着打理。 南羽白原本是不敢碰的,沈言非说偌大的一个后宫,自己实在忙不过来,强行安排他跟在身边帮忙。 于是,南羽白白天去长乐宫跟着沈言学习如何管理后院乃至后宫,晚上回府跟着周桐熟悉府内的事务,有条不紊地过上了两点一线的“艰苦”生活。 叶昕见他天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深夜还要在烛火下研读账本,有时候忙得一整天都跟她说不上一句话,也不舍得打扰他。 叶依澜不知是被她气病的还是打伤的,据说病得厉害,一直没出来闹事,加上平日里没什么大事,叶昕索性去了京郊军营找顾知棠切磋武艺。 顾知棠带回京城的下属都是以一当十的精兵,更是顾知棠同生共死的战友。叶昕天天都过去找人打架,打赢了打输了都请人出去喝酒吃饭,时间一长,不仅混了个脸熟,还跟这群人混出了些情谊。 顾知棠见叶昕一副混子模样,到了她的军营,见天儿的不是跟人打架,就是找人喝酒,满心满眼的无奈。 “还说要争帝位呢,瞧你这幅模样,跟以前那个花天酒地的纨绔有什么区别?”放班后,顾知棠被叶昕拉着到酒楼吃晚饭,因着包了一间厢房、没有旁人的缘故,两人说起话来也没有遮掩。 叶昕给自己倒了酒,凤眼微抬,含着慵懒的笑:“从前你还说我不是纨绔,说什么相信我不是那种人,甚至劝我人非圣贤,年轻时犯错很正常……” 不等叶昕把话说完,顾知棠立刻摆了摆手:“全怪我从前识人不清,有眼无珠,才发现你原来真是个地痞无赖。” 叶昕笑了起来:“为了骂我,你连自己都骂了。下血本了啊你。” 顾知棠鼻音重重哼了一声:“原以为你成亲后就会收心,结果呢?你自己说说,你有多久没回府了?在我的军营这儿蹭吃蹭喝还蹭住个把月,半分钱不出,还拉拢我一堆下属成天说我坏话……怎么,我还不能骂你了?” 叶昕仔细一想,自己确实是许久没回府了。 不知不觉的,自己竟是在京畿待了快一个月。 可她要是不这么做,那些士兵能认识她么,能对她这个五皇女改观么? 拉拢人,是需要时间的。 “什么叫讲你坏话,那叫事实,”叶昕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你成天叫他们天不亮就起来训练,连告假几天都不同意,还不许她们去外头乱玩儿……” 顾知棠打断她:“难道要她们跟你一样去逛青楼喝花酒?” “我可没这么说,”叶昕觑她一眼,笑道,“我是想说,你的命令她们都照做了,只不过是私底下抱怨几句,何苦不饶人呢?就由她们去吧。” “再说了,我现在哪里有去逛青楼?”叶昕拉长了声调,慢幽幽道,“要是你这话传到我夫郎耳朵里,惹他不高兴了,我定不饶你。” “也是,”顾知棠自顾自斟酒,“可你这副成天乱跑的混账样……以前是天天去青楼玩美人,现在是天天到军营里打架,朝廷里的人哪里会认可你做储君?”说着,她指了指叶昕脸上的擦伤,一看就是跟人打架打出来的,“一对一还不够,非要让我的下属一块上,你是真不怕死啊。” 叶昕摸了摸了脸上的伤,轻叹了一声,“不打不行啊,没这个伤,我交不了差。”叶晚鹰没看到她这个杀人机器到处动手到处发泄,哪里饶得了她? 顾知棠不解:“交什么差?” 叶昕轻笑一声,“你猜。” 顾知棠咬牙道:“你就不能直接说?”每次都跟她玩这些花花肠子,她一个打仗的人哪里晓得这些弯弯绕绕? 叶昕无言地摇了摇头。 她想起宁诗那晚给她送来的信。 信中写道,云殊说,她不是原来的五皇女。 紧接着,宁诗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豪言壮语向她表达忠心,还告诉她已经在密切盯着云殊的一切行动了。 “有的人,不用我说就知道该怎么做,”叶昕看了一眼顾知棠,意有所指地调侃她,“而有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一直不知道比较好。她只要知道怎么做就好了。” 顾知棠瞪了她一眼,“你不就是在拐着弯地在骂我笨吗?” 叶昕唇角微扬,记仇道:“你刚才骂我可以,现在我骂你就不可以了?” “好,好,你骂我,你……”顾知棠气得转身就走,“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照你说的做了!” 顾知棠一边示意小二打包饭菜,一边冲顾知棠的背影高声打趣道:“顾将军,以后有人到你面前说我坏话,千万要相信呐。” 顾知棠头也不回,气得说话也不过脑子了:“我偏不信!” 等她反应过来,立刻回头朝叶昕狠狠瞪去。 叶昕开怀地笑了起来。 她朝顾知棠走过去,郑重道:“那我就提前谢过顾将军了。”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正在打包饭菜的掌柜和小二,“饭菜她们已经在打包了,等会就送去军营。既然顾将军不想在酒楼用饭,那就回去再用吧。” 顾知棠这才想起自己还一口晚饭都没吃:“……都是被你气的!” 叶昕无奈地笑:“生气归生气,可是气得饭都不吃了,就得不偿失了。” 顾知棠闻言,没好气地说:“好赖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叶昕大笑起来,她坦然承认,“是,全是我的错。” “走吧,回军营。我跟掌柜的要了一坛好酒,”叶昕全然没有架子,豪爽道,“等回去了我亲自给你斟酒赔罪。” 顾知棠被她这么一通折腾,脾气都消了大半。 “还需要别人说你坏话吗?”顾知棠忍不住吐槽,“你有多恶劣,我早就知道了,已经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了。” 叶昕眸光一深,笑道:“那是最好不过了。” 鬼神之说虽不足以彻底打击她,但在一定程度上仍然会使她招人猜忌。 ——云殊啊云殊,两世都欲置我于死地,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 南羽白最近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他白天要进宫,只剩晚上的时间可以与周桐交接府里的事务。 他白天跟着沈言学,晚上跟着周桐学,回府时从绿云嘴里得知叶昕去了军营,心知那是女子聚集的军事重地,他一个男子也不便过问,而且妻主想去哪儿都是妻主的自由,南羽白就没有细问。 再加上他如今手上的事情繁杂得紧,实在分不出多余心神。而且这些事情都是叶昕信任他才交给他去打理的,他便想着自己努力点、再努力点,以便尽早接手全部事务,如此才能对得起叶昕对自己的期望。 但仅仅了解账面上的东西还不够。 叶昕名下有几个商铺,账面上记录的数据是否与实际相符,南羽白只能亲自走一趟才能知晓。 男子出门需要有女子陪同在侧,平时都是由红菱陪着他。 马车平稳前行,望着窗外的无边灯火与月色,南羽白才恍然发觉,叶昕似乎已经很久没回府了。 膝上还放着摊开的账本,南羽白却忽然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他问车外的绿云,“绿云,殿下有多久没回来了?” “大约二十余天了。”绿云说。 南羽白心里瞬间空落落的。他问了一个日复一日的相同问题:“殿下今日还是在军营吗?” “是,”绿云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对南羽白露出一个讨巧的笑,“殿君是思念殿下了吗?” 南羽白垂眸,低低“嗯”了一声。 绿云笑道:“殿下肯定是有事要忙,等事情忙完了,一定会回来见殿君的。” “可是……”南羽白想起从前听到的叶昕爱逛青楼的传闻,他还是心慌意乱了起来,“殿下真的一直在军营吗?” 绿云说:“湘云每天都会回府送口信,她今天也是这么说的。” 南羽白此刻再也无心赶赴商铺核对账目,他满脑子都在想叶昕。 他一会儿想叶昕会不会觉得他无趣了?一会儿又觉得她是不是对他厌烦了,所以才不回府了? “我……”南羽白忽然开口问道,“我能不能去军营找殿下?” 绿云说:“殿君想即刻就去吗?可是李老板现在正在店里候着您呢。”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也没关系的,奴让人跑一趟,知会她一声就行了。” 南羽白手指不自觉用力,捏皱了账页一角,“不行,万一殿下在忙正事,我这样过去,打扰到她,让她不高兴了怎么办?而且那是军营,不是我一个男子该去的地方。” 绿云见他如此纠结,笑着宽慰他说:“殿君大可放心。殿下很喜爱您,绝对不会对您发脾气的。”说着,他看向红菱,“不信您问红菱,她跟了殿下那么久,再清楚不过了。” 红菱板着脸:“……是。” “但军营确实不适合男子前往,”她补充道,“那里的女人太多,成天赤着膊,光着腿儿地训练……您不宜看到这些。” “你说的也对。”南羽白心里又想见到叶昕,又怕打扰到她,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绿云见状,示意车夫停车,请示道:“殿君,接下来如何安排?”. “……还是先去见李老板吧。” 南羽白轻轻叹了口气,他强打起精神,“我要尽快把府内事务接过手……我不能让殿下失望。” 第50章 第 50 章 如何拢住妻主的心(二)…… “主君, 主君?” 耳边的呼唤声逐渐大了起来。 大到南羽白难以忽略的地步,才勉强唤回了他的心神。 神思渐渐回笼,亭子里的凉风拂过水面, 带来几缕湿润的凉爽, 减少了几分初夏的热意。 “主君, 您近日发呆走神太频繁了, ”绿云面露担忧,一边替他整理石桌上的账本, 一边询问,“可是天气太热,或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南羽白眸光微闪, 心中有些羞赧:“……没事。” 自从前几天开始思念叶昕,他就越来越频繁的渴望见到她,以至于日日走神。 愈是渴望,心情就愈是不安焦虑, 也愈是开始胡思乱想。 “那是为何?”绿云小心地替他扇着风, “殿君如果有心事,可以跟绿云说说, 也许奴能给您出出主意, 替您分忧解难。” 南羽白垂下眼睫, 秀美的眉眼染上不知名的淡淡愁绪, 头上的流苏也仿佛不安地微微颤动, “……只是心情有点不太好。” 绿云看着他, 隐约猜出了什么, 可主君不肯直说,他也不好直接点破。 他转了转灵动的眼珠,笑道:“想必是今日不必进宫见雅贵君, 主君忽然闲下来,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事了吧?” 南羽白望着午后的日光在湖面泛起的微微粼光,“……不是。” 沈言能教他的已经教的差不多了。 恰逢今日沈言要礼佛,就命他不必进宫了,还戏言说放他一天假,好让他跟叶昕两人有机会好好相处。 绿云又说:“既然主君心情不好,那主君想不想看看戏呢?” 南羽白勉强来了点兴趣,但他有点不解:“看戏?” “是的,”绿云笑说,“主君可还记得一品居?” 南羽白脸色一红,“自然记得。”那是叶昕同他表白心意、和他互诉情衷的地方。 绿云又说:“主君可还记得当日那出没看完的《牡丹亭》?” 南羽白想起戏台上那个从梦中惊醒的“小公子”,泪眼涟涟地在院子里寻找梦中与自己春风一度的美丽女子。 “记得。” “主君有所不知,殿下为了您,当日就把整个戏班子都买到府里来了。” 南羽白讶异一瞬,随即克制地抿住微微上扬的唇角,脸上的愁绪却是肉眼可见的消散了:“那我现在来看看吧。” 绿云马上吩咐下去。 不多时,当日那个唱戏的令人眼熟的年轻小公子来到了南羽白面前。 简单的戏台迅速在亭子里搭了起来。年轻小生们都化好妆,随着锣鼓敲打声开始咿呀呀地唱戏。 南羽白心里高兴,待到一曲唱完,忍不住就说要赏。 绿云见南羽白高兴,也跟着高兴起来。他应了声是,大气地从身上掏出二十两纹银赏了整个戏班子,两位年轻的小公子和小娘子立刻跪下道谢。 南羽白见状张了张口,绿云猜到他要说什么,立刻笑着说:“只要他们能哄得主君开心,多少银子都是应得的。” 平日在打点这方面都是由绿云和红菱负责。南羽白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唇角噙着清浅的笑意,唇侧的两个漂亮小酒窝也跟着显露出来,忍不住反驳绿云:“我哪里是因为戏曲好听而高兴?我是因为……” “是因为殿下喜爱您而高兴。”绿云抢着他的话抢先开口。 南羽白少见的流露出一个年轻的公子与生俱来的小脾气,他羞恼道:“不许你说了。” 绿云见他愿意主动承认自己的情绪了,笑着向他讨饶:“是,还请主君原谅则个。” 他说,“不止这个,殿下还为主君请了专门做糖人儿的呢。如今人就在府里,只要您想吃,随时都能做出来。” “自打您进府以来,一直都忙里忙外的,奴也跟着您一块忙,总是没时间与您说一说这些事。” 南羽白一双杏眼水洗似的晶亮,奶白小脸上的喜意再也掩饰不住,他账本也不看了,一门心思都在糖人儿上面,“那……我现在就想吃。” 说着,他又想到了叶昕。 “也不知道殿下现在在做什么,”南羽白禁不住轻揪了揪自己的衣袖,他轻声对绿云说,“绿云,我想殿下了。” “殿下肯定也想您。”绿云笑道。 主仆俩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戏曲一段唱过一段,日头渐渐西斜之时,周桐忽的前来通报:“殿君,南府尤主君前来拜谒。” 南羽白怔了一瞬,一时间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如今妻主不在家,他不能瞒着妻主做一些妻主不喜欢的事。 但想起尤以莲是被叶昕收买的人,他不该把人拒之门外,“尤主君有说他是为了什么事而来的吗?” 周桐道:“尤主君说他奉殿下之命,特地前来补送当日您出嫁时没能带走的嫁妆。” 提到叶昕,南羽白一口咬下手中的糖人儿,甜滋滋的,仿佛顺着敏感的味蕾直达心脏,糖分带来的力量让心脏也跟着更加雀跃跳动起来,“既然是妻主的命令,那请他过来吧。” 周桐应声:“是。”随后退了下去,去替尤以莲引路。 * 尤以莲带着莫里生前留给南羽白的嫁妆,恭恭敬敬地跟在周桐身后来到了凉亭。 看到一袭锦衣的南羽白一边咬着糖人儿一边双眼晶亮地赏着戏曲的模样,唇侧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去过,他便知道南羽白在这里过得很好。 听到脚步声,南羽白的视线朝他看过来。尤以莲冲他挑眉一笑,恭敬地朝他行礼。 “小爹来了。”南羽白也回了他一个笑脸,“快坐吧。” 尤以莲抬手让身后抬着一箱又一箱东西的小侍上前,当着南羽白的面,亲手把箱子打开,笑道:“殿君请看,这都是您的生父生前留给您的、却被邱巧灵霸占了多年的嫁妆。如今邱巧灵已死,我这几日费尽辛苦,好不容易才帮您整理收拾好,便赶紧给您送过来了。您要上前检查一下吗?” 南羽白依照他的话上前看了看,发现箱子里不只是嫁妆,还有一些他从前被邱巧灵和南羽璃父子抢走的簪子、镯子、玉枕等贵重物品。他拿起一件小玩意,眸子里流露出璀璨的笑意,澄澈明亮,直达眼底:“是,这都是爹亲留给我的东西。谢谢小爹。” “不仅这些,”尤以莲又打开了最后一个箱子,“这最后一箱,是我作为小爹,补给您的嫁妆。” 南羽白受宠若惊:“不,小爹,这实在太贵重……” “我知晓您在想什么,您是怕我以小爹的名义,表面给您送嫁妆,实则是为了求五殿下帮我办事才送的礼,”尤以莲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仿佛在看自家的一株胳膊肘往外拐的水灵灵小白菜,小白菜正不要钱地把自己白送和倒贴给坏女人,“您就放心吧,这些是我仅以小爹的身份自居,代替南家补送给您的嫁妆。” 南羽白讷讷地看着他:“小爹,您不必如此……”除了殿君这个身份,他如今身上还有什么是能让尤以莲惦记的呢? “托我家殿下的福,您如今已经是南家的主君了,也是南家的实际掌权人,更是我明面上的娘家亲族……您活得恣意又洒脱,再无拘束。而我也已经是殿下的人了 ,自当事事替她着想,”南羽白拉着他的手坐下,软下声儿解释,“所以你这样送东西,我真的不敢收……” 尤以莲耸肩一笑,以手帕掩着上扬的嘴角:“是啊,您说得对,托殿下的福,我现在过得确实很好。” 那日借叶依澜挑事为由头,叶昕让湘云把晕过去的南收帆背进房间后趁机给人喂了无解的毒药,只能依靠每月一颗的解药才能活命,又将解药交到了尤以莲手上,让他好好控制南收帆的行动,确保南收帆能听话做事。 然后又借叶依澜害得南明跪坏双腿的由头,让湘云敲断了南明双腿,把南明关在了后院角落的祠堂永久“休养”。 ——南家母女之间互相牵制,彼此都不敢轻举妄动,叶依澜又气得彻底和南家分道扬镳,如今整个南家真正的掌权人是他尤以莲。 “可是殿君呐,您真的误会我一片好心了。”尤以莲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我曾跟您说过,对于破坏了您的家庭,我很愧疚。我也是看着您长大的,更是您名义上的小爹,怎会对您没有半分感情呢?” “当然了,如果您实在不信我,您就权当是我为了报答殿下的提携之恩吧。”他笑得坦然又自在,“南明母女害死了我当初的孩儿,邱巧灵在府中时又处处压我一头,如今殿下帮我报了大仇,又让我过上了好日子,我自然是万分感激她的。从今往后,她要南府怎么做,我就让南府怎么做。” 南羽白听他这么说了,索性点了头,收下了他的东西。 “那我就谢谢小爹了。” 说着,他软下了态度,神色认真又乖顺,“小爹既是我和殿下的长辈,又对我和殿下这般好,以后我和殿下一定好好孝敬您。” 尤以莲笑眯眯地捏了捏他软乎的脸颊软肉,满意地说:“你啊,通透又聪明,真是个好孩子。” 知道叶昕还需要他尤以莲在手下做事以后,立刻态度软乎乎地跟他拉近关系。 一边说他是叶昕的长辈,暗示大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边又说要孝敬他,给他养老,软刀子跟硬刀子轮着来扎他的心窝子,叫他怎么抵抗得了?他感慨地说:“殿下真是有福气,娶到了你这样的好夫郎。” 南羽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爹别这样说。”他声音轻缓而坚定地替叶昕正名,“是我有福气,才能有幸被殿下看上……” “好了好了,”尤以莲忍不住轻捏了一下他的鼻尖,亲昵地打趣说,“我就知道,在你眼中,你家殿下就是这世上最棒最优秀的人。” “你啊,这辈子算是被她吃得死死的了,”尤以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明显的担忧,“好孩子,万一哪一天她对你没感情了,不要你了,你可怎么办哟。到那时,你还不得寻死觅活的啊?” 南羽白抿了抿唇:“我……我也不知道。” 他不愿也不敢去想这个问题。 “好孩子,你真的有那么喜欢她吗?”尤以莲担忧地看着他。 一个男子将全部的爱都付诸在一个女人身上,无异于是将自己完全置身在危险之中。 “我离不开殿下,”南羽白脸上露出分外难过的神色,“如果殿下不喜欢我,不要我了,我……我也不想活了。” “罢了。”尤以莲无奈地看着他,继而认真道,“既然你那么喜欢她,那你就要想办法拢住她的心才是。” 南羽白倏地想起来,这方面,尤以莲似乎是个中老手。 “当初小爹我还在戏园唱戏时,就能勾得许多女人为我茶饭不思,为爱发狂。就连你的母亲也”尤以莲正说得骄傲,一时兴起嘴巴比脑子动得还快,回过神才尴尬地住了嘴。他轻咳了两声,“都是往事了,莫提莫提。” 南羽白也知道往事休提的道理。 他断然没有因为自己那个滥情的母亲就要毁了叶昕和尤以莲之间合作的道理。 他满心满眼都是叶昕,此刻只想向尤以莲取取经:“小爹教我。” 眼瞅着南羽白对于感情方面的经验几乎为零,单纯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般,尤以莲也很无奈。 他也不想教坏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可又怕小白菜有朝一日会受到伤害。 思前想后,尤以莲斟酌着说:“你想拢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让她对你的两个方面感兴趣。” “哪两个方面?”南羽白竖起耳朵求知若渴。 尤以莲:“你的灵魂和你的身体。” 南羽白咬着唇面红耳赤,小脸白里透红,越发衬得肌肤似雪一般白皙诱人。 “别害羞,这是正常的事情,”尤以莲笑得蔫坏,继续说:“比如说,她喜欢性格安静的,你就要学着文静一点;她喜欢会跳舞会唱曲儿的,你就要去学一学来讨她的欢心” “而更重要的是,你要在身体上与她契合” “总的来说,你要让她不舍得离开你,时刻都想留在你的身边。这样,她就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去勾搭外头的莺莺燕燕了。” 南羽白耷拉着脑袋,难过地说:“可是妻主她已经许久没回府了。” 尤以莲大惊失色:“什么?!” 小两口不是刚成亲不久吗,这还了得?!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如何拢住妻主的心(三)…… 大致了解南羽白最近在忙活什么事情后, 尤以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呀,忙着管理府里的事务是好事。殿下愿意放权给你,你呢也接得住, 这当然很好。” “但是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舍弃殿下对你的感情啊。一干起活儿来就忘记自己身边还有个需要照顾的妻主啦?皇室之人不比寻常人家, 今日她喜欢你, 能放权给你, 明日她喜欢别人,自然也能放权给别人。瞧瞧君后和沈贵君, 后宫那点权力如今还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不带消停的呢。” “如今正是新婚燕尔,这个时候肯定是她最喜欢你的时候,你不加把劲儿勾住她, 还想什么时候勾住她?”尤以莲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严肃地说,“等她不愿意再见到你的时候吗?那时就晚了。” 南羽白睁大了眼睛,他瞳眸里满是震惊与紧张的神色。震惊于尤以莲说的话如此有道理, 又紧张于妻主是不是真的开始不喜欢他, “那小爹觉得,妻主现在是故意不回来见我了吗……” “这很难说, 她这个人心思深沉, ”尤以莲摇了摇头, “谁能把握得准呢?” “不过么, 既然是不知道的事, ”尤以莲轻笑着说, “不如你就亲自去问问她?” 南羽白为难地说:“可是殿下现在在军营, 我一个男子,不便去那种地方。” “傻孩子,”尤以莲冲他勾了勾手指, 无奈地笑道,“附耳过来,我同你讲——” * 南羽白只觉得自己又学到了全新的知识。 亲自送尤以莲离开后,他迫不及待把红菱和绿云叫到跟前,询问道:“你们知道殿下平时爱吃什么吗?” 红菱和绿云一齐摇了摇头。 绿云说:“殿下在饮食方面没有特别的喜好,非要说的话……殿下特别喜欢喝酒?” 南羽白仔细回忆自己和叶昕一块用膳时的场景,失望地发现叶昕几乎每一道菜都会夹一筷子,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偏好。 绿云道:“不如等殿下回来,主君亲自问问就知道啦。殿下肯定非常乐意告诉您的。” 南羽白贝齿轻咬住红润的唇瓣,他心里生了几分委屈的心思,低低道:“何时能等到她回来呢?我怕她就此不回来了……” 绿云笑说:“这里是殿下的府邸,殿下怎会不回来?” “就算回来了,殿下要是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南羽白担忧地说:“要是这段时间她在外头认识了其他男子怎么办?” 一番拈酸吃醋的话惹得红菱和绿云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主君怎会如此想?”绿云笑道,“殿下喜欢您还来不及呢。” “你们个个都说得好听”,南羽白委屈得都快落泪了,“那殿下为何不回府看我?” “主君您千万别哭啊。要是殿下知道我们把您弄哭了,我们会死的!”绿云吓得魂都快飞了,他笑不出来了,连带着红菱的脸色也十分萧肃,沉沉的不怎么好看。 南羽白摆明了不信他的话,不肯应声。 绿云真真是有口难言,心里跟吞了黄连一样苦,“主君,奴说的全是真的!” 他绞尽脑汁地想主意,赶紧道:“殿下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且殿下日日在军营,那里个个都是女子,殿下哪里有机会见到别的男子呢?认识别的男子、移情别恋是子虚乌有的事。” 南羽白依着他的话,认真地思忖了一番,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绿云暗暗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继续劝慰道:“殿下给您把戏班子请到府中,为了您把整条东街的糖人儿全买了,还为您寻了汉凌王做义母,让她做您的倚仗……更重要的是,殿下将府内事务全权交到了您手里,主君,您如此怀疑殿下对您的真心,要是让殿下知道了,岂不是伤了殿下的心?” 南羽白发现绿云说的话和尤以莲说的话虽然截然不同,却都很有道理。 他越听越觉得羞愧,却也越发觉得茫然,只能默默在心里唾弃自己,“是啊……我不应该的。” “可是绿云,我该怎么办,我只是太想妻主了,”南羽白声音里多了几分涩然,说话声也越来越低、越来越小,“我太想见她了……” 绿云失笑道:“主君,您一直是个聪明的人,连雅贵君都夸您学东西很快,怎么一旦遇着殿下,您就犯傻了呢?” 他附到南羽白的耳边,故作神秘地说:“您可以写几句情诗让红菱送去啊。” “保管殿下看了,恨不得连夜飞回您身边。” 南羽白听完讷讷地说不出话,一时间只觉得绿云和尤以莲的主意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多。 他怎么就想不到这些呢。 果然学无止境,自己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南羽白捂着羞得发热的脸颊,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 * 于是叶昕接下来每日都能收到府里送来的东西。 这天,她看着湘云手里提着的食盒,无奈地问:“今日又是什么糕点?” 湘云每回一次府,回军营时手里总要再拿点东西回来。 湘云绷着一张木头脸:“是主君亲手做的桂花糕。” “昨日是他亲手做的绿豆糕,前日是他亲手做的芙蓉酥,大前日是他亲手做的水晶饺”叶昕觑了她一眼,“我不是说不必送了吗?你没把我的话告诉殿君?” “说了,”湘云垂下脑袋,“主君每次都点头应下,紧接着又把东西塞给属下,不容属下拒绝。” 叶昕哑然失笑:“这是做什么?” 整日在厨房里学做这些东西,难道不累吗? “明日回府时,就跟殿君说,我不爱吃糕点,叫他别送了。” 第52章 第 52 章 如何拢住妻主的心(四)…… 于是叶昕没再收到糕点。 她开始收到各种贴身衣物。 譬如换季的衣物, 南羽白亲手做的袜子,夜里可披在肩上的防寒外衫,京城当下流行的漂亮皂靴…… 叶昕看着湘云捧着的一个小盒子, 轻轻叹了口气。 她掂了掂肩上的衣服, 放下手中的兵书, “今日又送了什么过来?” “可以驱赶蚊虫的小香囊, ”湘云一板一眼地复述: “主君说,不知道殿下喜欢哪种味道的香料、哪样款式的香包, 所以叫我全部带过来,供您挑选。” 叶昕打开盒子,盒里堆叠着二三十几个小香囊。 每一个香囊的颜色都是浅色系的, 香味也都很清淡柔和,并不过分刺激,都是她喜欢的基本款式,跟前几天送来的衣服的颜色也都很搭。 叶昕挑了挑眉, 她隐隐约约地反应过来了。 “主君没什么话带给我吗?” 湘云摇头:“没有。” 叶昕浅浅勾起唇角, “罢了,随他吧。” 她转而问道:“临华宫修缮的怎么样了?” “南主事送去的材料很充足, 顾将军派去的人手也足够, 宁诗大人说再过三五天就能修好。” “母皇那边怎么说?” “宁大人说, 宁家能及时完工, 圣上虽有不满, 却拿她没办法。” 长夜漫漫, 叶昕弯腰将烛台上的灯火又挑亮一些, “南收帆从前一直巴结太女,又是王青的直系下属,母皇绝对不会怀疑她是我的人。至于顾知棠, 母皇应该会找个机会敲打她,不让她和我走太近。” “什么样的机会呢……”叶昕低声地自言自语,湘云沉默地站立,垂着脑袋,如同一座死气沉沉的雕塑,她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叶昕直起腰,轻轻“啊”了一声,笑了起来,“我怎么忘了,王家受太女指使,正准备在朝堂上参顾知棠一本。” 她对湘云吩咐道:“去告诉宁诗,让她老娘这两天随便找点证据,在朝堂上参王家和太女一本。” “参奏的事情要足够严重,最好比太女参奏顾知棠的事情更加严重,”叶昕慢悠悠地说,“告诉宁诗,她宁家效忠的机会来了。” “是!” 湘云得了命令,迅速退出营帐,连夜往宁家赶去。 * 南羽白卯足了心思送东西去军营,发现叶昕不再拒绝,便送的越发勤快。 除了让湘云每日代送东西之外,他开始让红菱帮忙送晚饭。不管是什么好吃的他都要再备一份,每次都把整个食盒装得满满当当。 红菱每天见到叶昕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主君说这个菜味道不错,希望能和殿下一同品尝。” 没过几日,军营里的女人们就开始对叶昕和南羽白公然秀恩爱的无耻行径“怨声载道”了。 大家都还是单身女子,夜里个个都孤枕难眠,就叶昕一个有夫郎的,本来就惹人艳羡。结果她的夫郎还那般温柔体贴,成天不是送吃的送穿的,生怕她冷了饿了,每日送来的衣服和伙食都不带重样的,让她们看得又是眼红又是牙酸,恨不得立刻飞回家也娶一个知冷知热、温柔体贴的好夫郎。 叶昕想找人对练都没人愿意搭理她,与她说话时也酸里酸气,“你在这里呆那么久做什么?练什么练!再这么冷落你家夫郎,他就要跑了!” 叶昕哭笑不得,酒过三巡跟顾知棠随口说了一下这件趣事,没成想也遭到了对方的阴阳怪气。 “我说你要不还是快走吧。红菱和湘云天天来回跑,就为了给你送东西,”顾知棠语气里满是郁闷,“别说我那些手底下那些人了,连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你是成家了,我们这些长年待在边疆的人,别说成家了,我们连男子的手都没拉过!” “我们也不是嫉妒你,我们是羡慕啊,羡慕得牙都快咬碎了!” 叶昕唇角难以抑制地上扬。 她的夫郎小脑袋瓜还挺聪明,一边让她形成习惯,每天都要收到他送来的东西,一边让军营这一大群单身女子都以为她是在秀恩爱,从而看不惯她,不愿跟她靠近。 “好了好了,”叶昕忍不住笑道,“我也无意长久待在这里。这样,给我两天时间收拾东西,两天后我就离开。” 只不过,她不准备提前告诉南羽白这个消息。 恰恰相反,她还要让湘云去跟他说,她在军营住的很舒服,准备长住下去。 她真的好奇,南羽白还有什么小手段来引诱她回家。 顾知棠捏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一顿,又迅速恢复正常,她轻哼了一声,眼睛不去看叶昕,只道:“随便你。” 叶昕见她别扭地连几句告别的话都说不出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也不再言语,只笑着同她碰了一杯清酒。 翌日,湘云从南府回到叶昕的营帐时,又带来了一样东西。 叶昕从她手里接过薄薄的一纸信封,问道:“今日没有衣服,也没有吃食了?” 湘云绷着一张脸:“是。” 叶昕并不急着打开信封,只夹在两指之间,一双含笑凤眼看向湘云,“主君有没有说什么?” 湘云:“主君说他最近在练字,但碍于没有良师教授,无法知晓自己是否有长进。特送信一封,希望殿下能把信看完,再回信指点一番。” 叶昕慢条斯理地撕开信封、取出信纸,好笑道:“怕不是接下来日日都要给我写信了。” 待她摊开纸张细细一看,果不其然—— 哪里是什么练字需要她指点,分明是找借口给她写情诗。 她像是饶有趣味似的,如同发现有趣的事一样,故意低声地一字一字地念给自己听。 仿佛仅仅透过纸上的清隽小字也能看到她的小夫郎落笔时的羞赧模样。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知。” ——倒也不是一首向她倾诉闺怨的诗词。 没有怨气,没有哭诉,只有跃然纸上的思念。 叶昕眉眼渐渐浮现温柔的神色,手指在纸张上往返流连,声音也不知不觉低软下去。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她低低地笑出了声。 两世。 整整两世,她从未有过心情如此愉悦的时刻。 ——罢了,罢了。 就随心而行吧。 “湘云,收拾东西,今夜就回家。” 第53章 第 53 章 如何拢住妻主的心(五)…… 南羽白没能收到回信, 他暗自失落了一瞬,又立刻打起精神,准备明天再写一封送去。 他先用食物和衣服让妻主习惯自己的存在, 让她每天都会想到他, 然后断掉食物和衣服, 把这些东西都变成信, 让她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与他互相写信的习惯。 等到习惯养成了,他就可以在信里委婉地请求妻主过来见他啦! 南羽白默默地在心里复盘自己定下的整个计划, 给自己打气完毕,他捏紧了盘在自己一双手臂上的用以舞蹈的一道素色轻纱,安静地等待绿云替自己打理身上被汗水稍微打湿的舞裙和擦干他额上的汗水。 “主君, 您休息一会儿吧,”绿云心疼地说,“您练舞都练了一个时辰了。” 南羽白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我得赶紧学会。” 等妻主答应和他见面的时候, 他必须要有一点才艺来讨妻主欢心才行。 正如尤以莲所说, 妻主喜欢什么,他就该学点儿什么。 “可是奴从未听说过, 殿下有欣赏戏曲和舞蹈的爱好啊, ”绿云说, “万一殿下不喜欢, 主君这些日子不是白学了吗?” 如今南羽白除了处理府内日常事务, 进宫陪雅贵君聊天以外, 还要花大把的时间跟着宫里头那位鹊哥儿学唱曲儿与跳舞。 鹊哥儿是雅贵君听说南羽白想学歌舞, 专门给他推荐的。因为这事儿还特地吩咐他不必频繁进宫看望,只管花时间尽情练习。 “可是我也不知道妻主有什么爱好,”南羽白就着绿云的手, 低头抿了一口茶解渴,才轻声开口道,“我都学一学,总有一样是妻主喜欢的吧……” 其实就算绿云不说,南羽白心中也知晓叶昕从前的爱好是什么。 ——是美酒和美人。 去逛青楼还要夸她一句循规蹈矩哩。 偶尔大街上看上谁了就直接掳走,还没人敢说上半个不字。 想起封子安被掳去花船、两人还肌肤相贴地喝酒那件事儿,他心里就隐隐觉得难过。 他的妻主从前可风流了,以后真的能收心吗? 这个问题他也私底下求教过尤以莲,尤以莲支支吾吾,最后只是叫他不要太过相信女人的情话……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南羽白强打起精神,重整旗鼓,继续跟着鹊哥儿练了起来。 * 叶昕快马加鞭回到府邸时,已是月上柳梢。 门口的小厮来不及通报,她已经直奔后院而去。 已是到了就寝的时间,后院早就熄了灯,除了守夜的小侍,周遭只剩一片静寂,唯有幽幽的蝉鸣声在夏夜里偶尔响上几声,衬得偌大的后院越发空旷孤寂。 上半夜是绿云值守,他正候在外室浅眠。敏锐地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匆忙起身到外头看看。 “殿……!” 绿云惊讶一瞬,正要下跪行礼就被叶昕抬脚轻轻抵了一下膝盖。 叶昕见他站直了待命,低声吩咐:“去书房。” 南羽白睡得正香,她不想吵醒他。 红菱也跟着绿云一块去了书房。 整个府邸都因为叶昕的回归再次变得庄严肃穆,小厮的脸色也全都变得战战兢兢。沉闷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只剩下不知情的某个人此刻还沉浸在香甜的睡梦里。 书房里,红菱和绿云接连向她汇报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叶昕沉吟了一会儿,两人俱都屏息不语,直到她屈指敲了敲桌面,两人才悄摸儿地松了一口气。 红菱得了令,立刻上前为她斟茶。 叶昕的语气分外慵懒:“听起来也没什么大事。”她笑了笑,“不过,主君为何独独钟情于学跳舞和唱曲儿?你们跟他说什么了?” “殿下明鉴,奴什么都没说。”仿佛想到了什么,绿云顿了顿,他仔细措辞,开口道,“想来是殿下曾经去过青楼,而青楼的小公子们个个唱跳俱佳,所以主君觉得殿下应该会喜欢歌舞。” 叶昕想起从前那些混账事,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这事儿她一时半会还真没法怎么解释。 难道要直接说她不是人而是鬼,从前的事都不是她做的? 原主以前就跟个疯子没两样,她一直故意模仿原主发疯,如果她说自己是鬼,南羽白大概率只会觉得她又犯病了吧…… 万一南羽白真的相信她是鬼…… 本来胆子就小,到时只怕是要被她吓坏了。 “算了,他这么猜测也没错,”叶昕说,“就让他这么认为吧。” 她只要表现出只是因为喜欢歌舞才去的青楼,南羽白应当能安心不少。 绿云点头应是。 “殿下今晚要在书房休息?” 叶昕嗯了一声,“不要打扰主君了。”她吩咐道,“你回去继续守夜吧。” 待屏退两人以后,她起身走到一堵墙前面。 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锦绣山河图,浓墨重彩的颜色勾勒出波澜壮阔的壮美河山。 美则美矣,却不知勾勒其间的是鲜艳的颜料还是艳色的鲜血。 ——这是她听从叶晚鹰的命令,在战场上杀了元山年并伪装她死于匈奴之手而得到的奖赏之一。 这幅画当时就挂在侧殿里。她向叶晚鹰讨要,叶晚鹰便大方地送给她。 至于另一个奖赏,就是南羽白了。 要说元山年犯了什么大罪,倒也没有。只是因为元山年久驻边疆,手上掌控的兵马太多,遭到了叶晚鹰的忌惮。 这才安排顾知棠前去顶替元山年,让顾知棠当元帅,反让元山年当副将。 然后让她趁乱杀了元山年。 叶昕当然知道元山年绝无二心。奈何君心难测,作为昔日的托孤重臣,元山年年纪比叶晚鹰还要大上数十岁,叶晚鹰不免怀疑她拥兵自重,甚至想架空皇权。 班师回朝以后还要对元家时刻盯梢,还不如在边疆把人就地解决。 如今把她的小儿子元玉书赐婚给太女,既拉拢了人心与军心,又给太女提高了声望,可谓一举两得。 叶昕想起元山年被她背刺、回头看她时的那一抹绝望又震惊的目光,闭了闭眼。 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手下留情,就轮到她被叶晚鹰赐死了。 再度睁开眼,她的眼中平静无波无澜。 叶昕伸手揭下画布,暴露在眼前的,是一条漆黑而狭窄的地道。 这条地道,不偏不倚,直通临华宫。 叶昕无声地扬唇。 自己向叶晚鹰讨要的,何止是一幅画那么简单。 她讨要的,分明是画里的东西! 第54章 第 54 章 如何拢住妻主的心(六)…… 直到大清早枝头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地鸣啼, 尚带几分凉意的朝阳照亮了整个后院,南羽白才在绿云的伺候下起身洗漱。 穿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的时候,他还带着几分睡意, 迷迷糊糊地任由绿云帮自己梳发。 “主君今日想梳什么样式的发髻?”绿云笑着问他。 南羽白睡眼惺忪, “就跟昨日一样吧。”扎一个高高的马尾就好, 不要影响到他练舞。 绿云忍不住笑着说:“可是殿下昨晚刚回来啊。主君还是打扮一下再去见殿下比较好吧?” “你说什么?!” 南羽白纤长的睫毛剧烈一颤, 墨玉般的黑眸睁大,澄澈而明亮, 他倏然回头望向绿云,睡意一扫而空。满头青丝如绿波荡漾,落在颊边衬得他的肌肤更为白皙透明, 平添一丝脆弱的惑人美感。 南羽白急切地抓住绿云的手,说话间竟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哽咽,“妻主……妻主她回来了?是何时的事!” 绿云连忙扶着他重新坐下,“主君别急, 听奴给您解释, ”他安抚说,“殿下人现在在书房休息。等梳好头发, 奴带您过去找殿下。” 南羽白闻言立即端端正正地坐好, 带着鼻音的声音显得软声软气, 他催促着绿云:“那你快点。” 绿云憋着笑, 正准备应声, 隔着珠帘, 外室的门倏然被人推开了。 他转头望去, 瞧见来人,神色一肃。 绿云忽然放下了手上的梳子,南羽白正不知所以, 便听到对方朝外边喊了一声“殿下”。 南羽白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匆匆转身,和一双含笑的凤眼恰好四目相对。 南羽白眼眶瞬间就红了。 叶昕还保持着撩开珠帘的动作,不等她将手放下,南羽白就如同一阵风一般向她跑过来,猛地扎进她怀里。 叶昕堪堪稳住脚步,见对方冲着自己莽撞而来的力道如此之大,另一只手连忙顺势揽住南羽白,扶着他一同站稳。 “跑这么急,当心摔了。”叶昕声音慢悠悠地调侃他。 南羽白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脑袋也埋在她怀里。 不肯抬头看她,也不肯说话,就那么死死地倔强地抱着。 叶昕垂眸只能瞧见他的发顶。 未束的如缎青丝倾泻而下,轻轻拂过她手背,顺滑而柔软,仿佛每一根发丝都在小心翼翼地无声诉说对她的思念。 叶昕抬手勾起他下巴,果不其然,对方眼眶红红,盈盈如水的眼睛湿漉漉,憋着泪花的小模样好不可怜。 南羽白没有反抗,纤细的柳腰随着他仰头的动作弯出一道漂亮柔韧的弧线,如画的眉眼噙着泪光,他倔强地咬着下唇,连一丝哭音也不肯发出来,叫叶昕看得心头忍不住一软。 “哭什么?”她从绿云手里接过帕子,替南羽白轻轻擦拭他红得生出了几分艳丽的眼角,要掉不掉的几颗眼泪实在惹人怜惜,叶昕低声哄着他,“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南羽白眼也不眨地看着叶昕的脸,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一样, 他呜咽着说,“我……我还以为妻主不要我了。” 叶昕哑然失笑:“不会不要你的。” 南羽白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可是您好久都没回来……” 叶昕调笑道:“看到你给我写的信,我不就连夜赶回来了吗?” 南羽白被这句话噎得脸颊漫上浅浅的绯色,“可是您昨晚回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叶昕低低一叹:“见你睡得香,不舍得吵醒你。” 南羽白:“可是……” “嘘——”叶昕轻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索性把人抱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才把人放到凳子上,“坐好,我帮你绾发。” 南羽白软软地“嗯”了一声,乖顺地任她动作。 坐在镜子前,他蓦地想起尤以莲告诫过自己:不要太过相信女人的情话。 但他还是忍不住,眼巴巴地看着镜子里站在他身后帮他梳理头发的叶昕。 她长身玉立,蟒袍玉带,帮他梳发的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格外清冷的贵气,叫人看了便难以移开眼睛。 这样的人一旦温柔起来,轻易便能让人不知不觉地沦陷。 “妻主。”他小声地唤道。 叶昕眼也不抬,细心地替他绾着发:“怎么了?” “您出去的这段时间,真的不是因为厌烦我、不想见到我吗?” 叶昕看了他一眼方才憋着泪花憋得粉红的鼻尖,出奇的耐心:“不是。” 南羽白于是肉眼可见的开心了起来。 他克制地抿着唇,再唤:“妻主。” 叶昕懒懒地“嗯”了一声。 “我最近刚学会了一首曲子,是跟宫里的鹊哥儿学的,”南羽白期期艾艾地看着镜子里的叶昕的身影,“我待会儿唱给您听好不好?” 叶昕应声:“好。” “我还在学跳舞,就快学成出师了。您给我一点时间,过几天我一定跳给您看。” “好。” “父君教我的我已经都学会了,父君还夸我聪明。府内的事情我也能料理得井井有条了。” “好。” “我近来还新学了几样糕点和菜品,等会儿做给您尝尝。” “好。” …… 室内的气氛逐渐变得温情而融洽。 绿云识趣地悄声儿离开,为他的两个主子留下了相处的空间。 待到出了门,他整个人总算松懈下来。红菱倚在门口问他:“殿下呢?” 绿云瞥了她一眼,开心地说:“正和主君温存呢。” “这下好了,殿下顾忌着主君,脾气也会收敛许多,我们的日子以后会好过很多的。” 红菱也跟着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主君是个有本事的。” 不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绿云顿时好奇起来:“大清早的,戏班子的小公子就在吊嗓子啦?” 红菱摇头:“平时也没见他吊嗓子。”她说,“听这个声音的方向,应该是亭子那边传来的。” 绿云脑子转得快。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不要脸的贱.蹄子。要不是主君这几日喜欢听曲儿,哪里会留他们待在府里?哼,知道殿下回来了,就想来勾引殿下了。” 红菱看着他:“这方面你经验多,你说怎么办。” “别让他坏了殿下和主君的心情。殿下和主君不高兴了,我们也没好日子过。”绿云抬脚就往亭子走,“要是这小浪蹄子连累了我们,我一定要他好看!” * 开开心心地亲自给叶昕做了一顿早膳后,南羽白便匆忙去书房收拾叶昕的行李。尽管行李只有一个包袱,南羽白依然重视得紧,俨然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 可等他看见包袱里全是自己寄过去的衣物,香囊,皂靴如今又尽数带回来了,他不敢去看叶昕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南羽白还亲自带着小侍重新布置了一番后院,这才期期艾艾地来到叶昕面前问她今晚可不可以搬回后院睡觉。 叶昕就安静地坐着看南羽白高高兴兴地忙里忙外。 看他跑到自己跟前这么问,叶昕眉梢轻挑,伸手捏了捏他脸颊边的软肉,故意问道:“后院都收拾好了没有?有准备我的被褥与枕头吗?” 南羽白坐在她跟前,闻言着急地握住她捏着自己的脸的手,“当然有的。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妻主搬回去一块住了。” 叶昕嘴角挑起轻佻散漫的弧度,看着南羽白可怜兮兮的包子脸模样:“可是,我最近喜欢睡前洗 脚” “洗脚盆我已经备好了,热水等晚膳后我也会准备的,”南羽白连忙说,“以后每天睡前我都会帮妻主洗脚的。” “我还喜欢睡前看书” “妻主想看什么书,只管告诉我,我去书房替您取来。” “我还喜欢睡前对弈一局” “围棋我也略懂一二,我可以陪妻主对弈,”南羽白抓着叶昕的手,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只求妻主给我一点时间,我从现在开始一定好好学。” 叶昕逗他逗得正欢,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可是你学这么多,学的过来吗?” “我都可以的,”南羽白语气焦急且坚定,“妻主喜欢的,我都可以学。” 叶昕讶然一瞬,随即凤眼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她反握住南羽白的手,慢慢把玩了一阵才笑着说:“既然如此,那就听夫郎的安排吧。” 南羽白别提有多高兴了,眸子里全是闪烁的星星,方才的焦急与委屈一扫而空。 蓦地,他大着胆子坐到叶昕腿上,软着声说:“妻主真好。” 叶昕瞧着他:“去哪儿学的?” “没有去哪里学。”南羽白想起自己曾问尤以莲,青楼的男子都是如何伺候女人的,尤以莲就说过这一招。 他岔开的修长紧致的小腿下意识瑟缩,小脸艳红如海棠,嗫嚅着,“就是想要妻主抱。” 叶昕看着他不停躲闪又充满期冀的一双星眸,笑了一声,如他所愿。 她抓着南羽白的手抚摸到自己衣襟处,哑着声儿,陪他演了起来:“那就请小郎君帮忙揉揉胸口吧。” “许久不见小郎君,本殿想你想得心口疼” 第55章 第 55 章 。 “娇莺欲语, 眼见春如许……” “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 “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未面,则道来生出现, 乍便今生梦见……” 亭子里, 戏班子里的珍哥儿身着戏装, 素色水袖舞得雅致, 嘴里哼唱着最近在府中日日唱给南羽白听的《牡丹亭》。 他忐忑地看了一眼守在亭外长廊的周兰儿,正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 “兰公子, 我这样唱,真的能让殿下注意到我吗?” 周兰儿白了他一眼,“我娘亲就是这里的管家, 我说的你不信,你还想信谁?”他双手环在胸前,不耐烦地说,“要是不敢勾引殿下, 你现在就走, 现在就回你的房间去,从今往后老实待在戏班子里唱戏。等到南羽白听倦了《牡丹亭》, 把你们通通赶出府去。” “对不起兰公子!我只是不知道殿下是否跟殿君一样爱听《牡丹亭》, 这才想着换一曲来唱, ”珍哥儿面色惊慌地道歉, “我这就继续……” 周兰儿不屑地嗤了一声, “不过是殿下爱听, 南羽白为了投其所好, 也跟着假装喜欢听罢了。他南羽白算老几?” 他私心里就不信自家殿下会为那个蓬门荜户的南羽白做到这个地步。 “可是,那晚……” 珍哥儿想起那晚在一品居叶昕为南羽白出头的一幕,叶昕的举止让他忍不住为之心动。 一个女人, 为了自己的夫郎竟能做到如此地步。甚至敢不顾礼法,公然抱着自己的夫郎离开当时的是非争议之地。 连皇商之家的陈念生都为之心折,他又怎会不心动? 幸而上天垂怜,他一介平民男子,这辈子竟也能有一个接近叶昕的机会! “你又在瞎嘀咕什么呢?” 周兰儿不耐烦地说,“不是你求到我母亲面前,求她给你一个面见殿下的机会吗?我母亲不同意,而我如今偷偷给你一个机会,你怎么又一副扭扭捏捏、畏畏缩缩的小男子模样了?!” “没……没,”珍哥儿连忙回过神,“兰公子,我是想说,殿下为了殿君,不仅愿意得罪太女,还在云水阁为殿君找了汉凌王做靠山,这……这份宠爱是实打实的啊……” 周兰儿闻言面色狰狞一瞬,又迅速强压下去,“女子成亲后都会收心的,殿下自然也是如此。关南羽白什么事,换一个男子结果也是一样的!” 若是和殿下成亲的人是他…… 不,本来应该是他! 他的母亲周桐把控着府内的事务,他又有经常见到殿下的机会,他本该跟殿下有一段日久生情的时光! 连南羽白这种家世差劲的人都能做皇府主君,他如何做不得?! 珍哥儿被周兰儿癫狂的神色吓了一跳,他不敢再说话,只能继续吊着嗓子反复唱着《牡丹亭》那几句词曲。 婉转承合,凄楚哀望。 如同曲中所唱的一般,一个男子从美梦中惊醒,想在现实里找到在梦中与自己春风一度的、那位多情又深情的女君…… 绿云和红菱前后脚来到亭子里时,一眼就看到了周兰儿和珍珠两人。 一个踮着脚尖看湖里嬉游的金色鱼群,一个勾着指尖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绿云和红菱对视了一眼,他率先扯起一个不带温度的笑意,出言嘲讽道:“看来,有人脑子坏了,痴心妄想想当主君呢。” 珍珠听到绿云的声音,急急忙忙冲他行礼,周兰儿明显知道他来了,却继续不疾不徐地喂鱼。 绿云冷笑着看着他们:“怎么?大清早的,二位这么有精力,都跑到亭子里闹腾来了?”他轻飘飘地开口,“既然如此,都跟我去厨房帮忙生火做饭去?” 珍哥儿霎时跪了下去:“绿云公子见谅,奴只是过来吊嗓子而已……奴也是为了能更好地为殿君献艺。” “哦?是么?”绿云走到他跟前,俯视着他,闻言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平日里不吊嗓子,昨夜殿下才回府,今天一大早你就吊起来了?” 珍哥儿头一回被大户人家的小厮刁难,一时间有些顶不住, 他视线频频往周兰儿的方向看去,“奴……奴……只是碰巧而已,兰公子可以为奴作证的!” 不等周兰儿开口,绿云轻轻“啊呀”一声,笑了起来:“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被叫公子了?” “有的人呐,他老娘做管家,那是他老娘有本事,关他本人什么事?可惜在府里时,连个最低等的小厮都算不上,跟个隐形人似的。珍哥儿啊,你眼睛怎么这么不好使,搭上了他周兰儿这根屁.用没有的线呢?” “绿云,你平白辱我是什么意思!” 周兰儿还在栏杆边悠闲地摆着姿势,半句话没讲就被绿云骂得狗血淋头,当即怒火中烧,气急败坏地朝绿云骂道:“我母亲可是皇府的管家,我怎么就连个小厮都算不上了?!你说话放客气点!” 绿云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说的不过是实话而已,怎么就辱你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兰儿,“怎么?你这么脆弱啊,听不得实话吗?” “平日里你爱挤在管家身边,仗着管家的权势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我不与你计较。可如今你是狐假虎威太久,得了失心疯了,连找人勾引殿下的下三滥路子都敢使,”绿云小嘴一张,伶牙俐齿,“周兰儿,你是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府里上上下下都由得你安排了?” “若是扰了殿下休息,信不信殿下把你俩的脑袋都摘下来当球踢?!” 周兰儿站直了身子:“我没想打扰殿下休息,休要无端污蔑我!” 绿云不接他的话,“再说了,殿下爱的是美人,美人你们知不知道?”挑剔的视线往两人身上一扫,“你们两个……最好要有点自知之明,别玷污了殿下的眼睛!” “你!” 周兰儿气极,张牙舞爪地往绿云扑过来,伸手就要打他,“你就是个低.贱的小侍,有什么资格跟我这么说话?!” 绿云身手利落地往红菱身后一躲。红菱立刻出手。 周兰儿没反应过来就被红菱一巴掌扇得头脑嗡鸣,脚步虚浮着失去平衡,瘫倒在地。 红菱冷着一张脸,“休得动手。” 周兰儿反应过来几乎气疯了。他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被扇肿的脸不停地凄惨地叫,“你们两个贱.人!我要见殿下!我要向殿下告发你们,让殿下把你们都杀了!” 红菱脸色更冷了,绿云也冷笑着看着他撒泼打滚,“殿下在为主君梳头呢,没那个闲工夫来看你耍猴戏。” 周兰儿神色一怔:“殿下、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他脸色忽的一变,狰狞着神色冲绿云说,“你休想骗我!殿下对南羽白根本没有男女之情,她只是为了气太女,才故意抢了太女的夫郎!” “我可不像你一样不怕死,敢拿殿下当挡箭牌,”绿云轻嗤了一声,“殿下压根不认识你,你还想让殿下替你做主?真是天大的笑话。” 珍哥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在他身边撒泼的周兰儿,“兰公子,你骗我?!”他没有大户人家那些繁复心机,一听没了见到叶昕的机会立刻反水,“你明明说殿下认识你、对您有好感,又说殿下喜欢听曲儿,你可以引荐我当侍君……” “闭嘴!”周兰儿急声呵斥。 绿云听着先是一愣,紧接着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姓周的,你是真的失心疯了,殿下对你有好感?哈哈哈哈……” 被人当面耻笑,周兰儿气得唇瓣直哆嗦。 他瘦弱的小身板从地上爬起来,心底却自信于当日叶昕与他开口交流的一幕,这一幕在他心中日夜念想,经时累月,叶昕的眉眼早已在他心中熠熠生光, 周兰儿自信地挺直了腰,他咬紧了牙,忍着怒气,说话也振振有词:“那时殿下喝醉了酒,就躺在花丛里,还专门让我留下,把我母亲赶走,跟我说了好些话呢!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殿下!” 红菱皱了皱眉,出于谨慎的心理,她看了绿云一眼。 绿云却毫不畏惧,他故意拿手帕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是么?那你说说,殿下专程把你留下,都跟你说了什么话啊?” “殿下见了我便好声好气。不仅没有丝毫坏脾气,还问我平日喜欢做什么!” 绿云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呢?” 周兰儿瞪了他一眼:“什么然后?” 绿云笑眯眯道:“就这么一句,你就敢夸口殿下跟你说了好些话?真是不要脸。” 周兰儿闻言脱口而出:“殿下还跟我聊了好些家常事。问我京中流行什么甜食、吩咐我出门跑腿去华环阁买零嘴儿。还问我除了出门买零嘴,喜欢外出玩什么呢!” 绿云脑子转得飞快,他心里通透,一下子便明白了。 “原来主君那时吃的鲜芝饼是你买的。” 绿云最是懂得杀人诛心,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那时殿下为了哄主君喝药,专程送了主君好多京中流行的甜点。原来,竟是你买的。” “既是如此,”绿云假模假式地给他行了个礼,“我与红云便替主君先行谢过。” “你胡说八道!”周兰儿几乎是尖叫着喊出了声。 倏地,他转身离开亭子,“我不信,你一定是骗我的!”他絮絮叨叨的说,“我要亲自去找殿下……对、对,我要殿下为我做主……” 周兰儿的眼中充满憎恨,他倏地侧头对绿云恶狠狠道,“我要殿下将你赐死!” 说着,忽然往后院的方向小跑而去。 “红菱,抓住他!”绿云冷声道,“别让他打扰了殿下与主君!” 珍哥儿早已被眼前针锋相对的一幕吓得两股战战。他眼睁睁看着周兰儿被红菱单手拎着脖子像抓小鸡仔一样抓回亭子里,然后掏出绳子把人捆在了柱子上。他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周兰儿被这么一绑,脑子没有清醒,反而越发癫狂起来,“哈……你们怕了?怕了就赶紧放开我,不然我让殿下杀了你们!” 绿云白了他一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好好在这里待着吧。”他对红菱说,“你在这里看好他们,我现在就去请示主君。” 红菱道:“可是殿下和主君相处正欢。” 绿云想了想,“也是。” 他招手示意其他小厮上前,从小厮手里拿了两碟碎干饵,一碟塞到红菱手里,“那我们先喂鱼喂着玩儿吧!” 红菱给了正不停喊着赶紧解绑的周兰儿一个平静的眼神,问绿云说:“要不要我把人打晕?吵死了。” 鬼哭狼嚎的声音戛然而止。 绿云偷笑了一声,“别管他。”他嘲讽道,“这个胆小鬼。” 周兰儿敢怒不敢言。 他知道红菱是真敢这么做的。 绿云还想再嘲讽周兰儿几句,视线一抬,忽的在一角回廊顿住。 红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周桐的身影。 周桐也在看他们。 她惨白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菱和绿云起身,给了她一个面子:“周姨。” 周兰儿一看见周桐,立刻又激动起来:“母亲,母亲救我!” “你闭嘴!”周桐痛心地看着他,“你跟一个戏子想耍什么把戏,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费尽心思把自家儿子调离皇府,不肯让他往叶昕跟前凑。谁知他找不到面见叶昕的机会,竟把主意打到了一个戏子头上! “你想让戏子用歌喉吸引殿下的注意力,再让戏子把你往殿下的跟前引荐,这样就有机会跟殿下见到面了?”周桐又是生气又是悲哀,“然后呢?” “就因为你曾经跟殿下说过两句话,你就觉得殿下对你有男女之情了?” 周兰儿不甘心地说:“母亲,您根本不知道当时殿下跟我说的话是什么。难道您敢说,依照殿下以往的脾性,会去问一个陌生男子喜欢吃什么甜食吗?母亲,那个时候殿下的情绪很平和啊,不是吗?” 周桐也隐约觉得叶昕似乎有哪里变了。 但叶昕的脾气本就反复无常,她爱问什么就问什么,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谁都管不着,也都不敢管。而且她本来就喜欢美丽的事物,看上南羽白那副好看的皮囊才对南羽白那么好也不是没可能。 非要说最明显的变化的话,就是叶昕回京后杀的人少了。 可……叶昕杀人的心思少了,她一个贴身管家有什么不满的?难道天天把脑袋拴在裤腰带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吗?! 周兰儿见周桐一时之间沉默下来,以为周桐是被他说服了,连忙说:“母亲,快去找殿下来为我们母子做主!殿下肯定还记得我的,只要您愿意在她面前提起我的名字!她一定记得我!” 周桐再也听不下去了,扬手便朝周兰儿的脸上扇了一个巴掌:“你住嘴!混账东西!” 身为五皇府的管家,她的地位在京中也深受旁人敬重甚至是到了敬畏的地步。原本倚着她这样的身份,足以给自己的儿子谋求一个不错的亲事。 可谁知—— “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蠢货,殿下岂是你这身份低.贱的小厮能肖想的?!你也不想想自己的家世,你老娘我在京中什么官职都没有,给不了殿下半分助力,更没法儿给你准备那么多嫁妆,让你带过门,咱家没权没钱的,殿下乃堂堂皇室之女,凭什么会看得上穷人家的男子,又凭什么娶你过门?” 周桐怒道,“更何况,你的容貌比主君差了多少,你丝毫没有自知之明吗?主君是京城第一美人,你呢?!” 周桐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哀恸,“若是此事教殿下知晓,你我母子二人的性命都要不保了!” 别说什么好亲事,也别说还有什么管家身份了,能活命就不错了! 周兰儿的内心被骂的有点儿动摇了,可心中熊熊燃烧的嫉妒之火不断地蚕食他的理智。 归根结底,是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他的身世不好,南羽白的身世又好到哪里去呢?!若非殿下愿意扶持南家,就凭太女和南家决裂之事,南家早就该滚出京城了! 那些想讨好太女的人自然会寻些由头把南家给活活折腾死! 他一个守着贞节、清清白白的男子又不是那些一双玉臂万人枕的青楼公子,他攀高枝怎么了?那个南羽白不也是攀高枝的货色吗?! “母亲,像殿下这般愿意因为夫郎而照拂夫郎的家人到这个地步的女子,这世上能有几个?”周兰儿眼中噙着泪,颤着声,语气里满是不甘心,“世上的女子,要么家境不错,只娶门当户对的或能给自己带来助力的夫郎,要么是穷酸文人,一朝发达又要另寻新欢。至于剩下的那些,又穷又翻身无望,儿子一旦嫁过去,就是吃苦的命!” “母亲,你告诉我,像我这样的人,若是不能嫁给殿下,我能嫁给什么良人呢?!” 周桐气得几乎浑身颤抖,“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像你这样,若非我能给你安排,你早该嫁一个乡下人吃苦去了!至少为娘能为你谋一个商户的正室,只要你争气点生个女儿,你就能一辈子享清福!” “你怎么敢,怎么敢妄想一步登天,肖想着进了皇室?!” 周兰儿咬紧了唇,哽咽着哀求:“母亲,求您了,就给我一个机会吧至少,至少让我见到殿下一面,兴许殿下真的记得我呢?如果殿下真的不喜欢我,我也能死心母亲,求您了” 哀莫大于心死,周桐见自己的儿子是真的没救了,她如此相劝、如此痛骂都骂不醒周兰儿的心,便只能另寻他法。 周桐看向一旁沉默许久的红菱和绿云,忽然对着他们跪了下去,她弃自己管家的身份于不顾,拉下脸哀声恳求:“二位都看到了也听到了,此事皆因我这个不孝子而起,非我所意。奈何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我儿真是失心疯了,一门心思要去打扰殿下。” “此事若让殿下知晓,会坏了殿下与主君的心情。也请二位能谅解我这个老母亲的心情,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说着,情到深处,周桐竟朝红菱和绿云磕了一个头,“求求你们,容我将这个混账带回去关起来好好管教……我保证,一定不让他再在府中出现!” 字字恳切,情理得兼。 绿云这只小狐狸却丝毫没有被她的话术打动。 “管家莫要折煞我们,还是快起来吧。您一个管家,就这么跪我与红菱,不合适。”他嗓音平静,“原本我是不会与旁人解释那么多的,看在您是管家的份上,我就多说一句。” “若是人人都像您一样,只要跪下求我们办事,我们便答应,现如今,我与红菱还有命活着吗?” 绿云看着周桐被怼后迅速变得灰败的神色,客客气气地把人扶了起来,话里话外却全是拒绝的意思,“还请管家不要为难我们了。” 说着,他让腿脚快的红菱迅速去后院向殿下与主君禀报。 事关管家,要遣要留,应由殿下来安排。 不多时,红菱回来了,素来冷冰冰的脸色却透出几分不自在的神采。 绿云见她这副模样,心下虽感到奇怪,仍问道:“告知殿下或主君了吗?” 红菱点了点头,“告知了。” “殿下和主君怎么说?” “我刚汇报完,殿下还没说话,主君……主君忽然发出奇怪的“嗯”的一声,然后不停地喊殿下“妻主”,还说了几句以前青楼的小公子对殿下说过的话……” 绿云:? 红菱赶紧解释得更清楚了些,“他们在房间里,靴子和外袍都丢在门槛外。” 她脸上泛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红,“主君……闹完以后,殿下就说,别拿这种小事烦她,让我们滚远点。” 第56章 第 56 章 …… 南羽白垂眸看着躺在自己腿上小憩的叶昕, 动作轻柔地替她按摩脑袋。每每拂过叶昕昳丽的眉眼,他的指尖总是流连忘返,仿佛总是摸不够、也永远看不够似的。 两人才折腾过一番, 叶昕闭眼枕在南羽白腿上, 她衣襟大敞, 神色慵懒, 几缕乌黑长发落在因着呼吸而微微起伏的白皙胸口,黑白分明的美色愈发勾勒诱人的曲线, 她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漂亮妖精,大发慈悲地在南羽白身侧逗留,叫他有幸能得到片刻的欢心。 南羽白看得心跳加速, 连按摩的指尖也不自觉微微发颤,却依然强制自己保持轻柔的力道,好服侍叶昕睡个舒心的回笼觉。 然而他这点轻微的情绪起伏依然被叶昕敏锐地捕捉。她从长袖里探出修长的手指,抓住南羽白颤抖的圆润指尖轻轻摩挲, 带着温暖的安抚的味道, “怎么了?” “没事,”南羽白反握住她的手, 像是怕惊扰到她, 轻声地应话, “妻主没睡着吗?” “差点儿, ”叶昕微微睁开眼睛, 在他脸上停驻一瞬, 确信他真的没事, 又缓缓阖上,“昨夜睡得晚,刚才又陪你闹了一阵, 还真有些困了。” 南羽白被叶昕那双多情的凤眼看得心头怦然。 他最喜欢叶昕这样看着自己,眼底流露出的那份关心与在意,就像是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心里去了一样,“那我再替妻主按一按,妻主快睡吧。等用午膳时我再叫醒您。” 叶昕笑了笑,“不用按了,我自己再躺会儿就能睡着。”南羽白还没来得及失落,又被她一句话哄得高兴起来,“你先去处理周桐的事吧。” 这就是默认周桐和周兰儿的事由他管了。 身为皇府的主君,有权管理后院已是莫大的荣宠,前院的事不可干涉。管家管着前院,是对一家之主负责的,轮不到主君来管。 就拿太女身边的墨画来说,即便他只是太女身边的一个贴身小侍,他甚至连管家都不是。可他入了太女的眼,只需对一家之主的太女负责,日后即使是太女的主君也管不了他。 “可是我还想再跟妻主待一会儿,”南羽白又是开心又是不舍,“我想一直陪着妻主。” 叶昕手长脚长,伸手轻易便从旁边抓过一个枕头,脑袋一歪便从他腿上离开。 她歪着脑袋躺到了枕头上,衣衫再度散开了些,裸.露一侧肩头的雪白和隐约的胸口,搭着一张慵懒的艳丽面容,是一种堪称放荡的漂亮,惹得人挪不开眼,她闭着眼,故意逗南羽白道:“快去吧。你再不去,我就自己去处理了。” “不要!”南羽白一点儿都不想让那个周兰儿跟叶昕碰面, 他连忙爬到了叶昕身上,抱住了叶昕的腰,红着脸贴在她白皙的肩头蹭了蹭,小声地抗议,“妻主说好了这事让我处理的。” 他的妻主一看他哭就会说软话哄他,万一那个周兰儿也学他这样掉眼泪,引起了叶昕的怜惜怎么办? 周兰儿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就跟封子安和南羽璃一样,他们都想引起妻主的注意,然后抢走他的妻主! 叶昕任由南羽白趴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一只手摸摸她的腰,一只手碰碰她的脸,肩头散开的衣服还不断被他蹭着往下掉。小动作不断,俨然一副要跟她一起睡觉的淘气劲儿。 叶昕纵容着他悄悄使坏的小动作,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闭着眼哄他:“乖一点,快去吧。”说着,她忽的用气音笑着说,“今晚我再让你摸个够。” 南羽白听得脸颊一热,手上的动作僵了一瞬,羞得像条滑溜的泥鳅似的,立刻从叶昕怀里爬了起来。 他掀开垂落的纱帐,羞答答地下了床,好半晌才憋了一句,“坏妻主。” 隔着层层叠叠的轻薄纱帐,叶昕低低笑了一声,又惹得南羽白面红耳赤,她问道:“不要?” 正被小侍伺候着穿衣的南羽白急得差点咬到舌尖:“要的!” 说完他反应过来,一时间又羞又恼,自己扯着衣带掀开珠帘快步走到外室,欲盖弥彰地对小侍吩咐道:“我……我自己穿,你出来给我梳发吧。” 小侍低着脑袋。主子在玩闹,他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看。听到南羽白的吩咐他如蒙大赦,赶紧跟着南羽白离开了寝室,“是!” * 南羽白来到亭内时,珍哥儿已经醒了过来,跟周兰儿一块被红菱押在地上跪着。 绿云上前扶着南羽白在亭子里坐下,“主君,”他很是机灵,看殿下没过来,就知道殿下此番放权,是要助主君在府中立威了。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讲了一遍,“主君,您看该怎么处理?” 周桐也跟着跪在一旁,看到只有南羽白一个人过来时,眼睛一亮,不等南羽白说话,立刻磕头讨饶,高声恳求:“求主君饶我们母子一命!” 南羽白生性善良,决计不会像殿下一样嗜杀。周桐不一会儿就泪流满面,他哀伤地望着南羽白,“主君,看在我兢兢业业为皇府操劳数十年的份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看在我前些日子毫无保留地教会了您许多事务的份上,求您饶了我们性命吧!” 绿云立刻呵斥道:“住嘴!主君还没允许你说话,你怎可如此不敬?!” 他回头对南羽白说,“主君莫要搭理她,您是心善之人,她是故意拿捏您的。依着府内的规矩,该怎么处理全听您的安排。” 南羽白垂眼看了看周兰儿,又看了看珍哥儿,“你们两个呢,有什么话想说的?” 珍哥儿是个唱戏的,哭起来我见犹怜,隐约有几分年轻时的尤以莲的影子,“求殿君饶了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唱戏,再也不敢动歪心思了!” 周兰儿却冷笑了一声,对珍哥儿说,“你求饶又有什么用,他不会放过你我的。” 南羽白闻言一双杏眼无波无澜,他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不顾周桐使劲对自己使眼色,周兰儿仰头倔强地同南羽白对视,“因为珍哥儿像极了你那个抢走你母亲的小爹。而我曾和殿下说过话,你嫉妒我,肯定不会让我再见到殿下,肯定要报复我。都是男子,我怎会不知你的那点心思?” 南羽白笑了一下,脸上没有丝毫被挑衅的愤怒之色,反而坦诚地夸赞他:“你说得对。” 周兰儿脸色一变:“你……” “我怎么了?”南羽白看着他。 “你承认得这么快,不怕殿下觉得你是个妒夫?” “不怕,”南羽白语气平静地说,“殿下不会知道的。因为殿下把你们三个交由我全权处理,我怎么处理,她都不会过问。所以,殿下什么都不会知道。” 周兰儿心中一惊,南羽白不是个唯唯诺诺的小男子吗,怎么……怎么变得这么…… “枉你自诩是个善良之人,如今我们三人的性命都在你手里,你若是处死我们,”周兰儿咬牙道,“你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之辈!” 绿云登时就要上前揍他,南羽白却把绿云拦住了,“我善良,就合该被你们爬到头上作威作福吗?你这幅同我说话的态度,可还记得我主君的身份?” 南羽白杏眼微弯,笑容干净,不怒自威的模样依稀跟雅贵君有三分像,“我处死你们还是不处死你们,不由我说了算,由这府中的规矩说了算,如此,你可满意?” 周兰儿沉默了一瞬,还是忍不住说:“如今你是主君,规矩还不是由你信口胡诌?” 一旁的珍哥儿却一个劲地求饶,一直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南羽白无奈地叹了口气,“兴许你一直觉得我好欺负,可我劝你,还是好好说话吧。”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论你如何激怒我,我也不可能放你见到殿下。” 说完,他侧头吩咐绿云:“周兰儿出言不逊,掌嘴二十吧。” 周兰儿突地慌张起来,他本能地想躲,身后的红菱却死死抓住他双手,把他摁在地上,叫他无处可跑。 绿云刚抬手,南羽白又说:“逃避处罚,可见其知错不改,再加二十。” “是。” 绿云从前充当叶昕的打手时,别说打人了,杀.人的事他也干过。 他暗暗用了狠劲,抬手扇人时手风干净利落。直把周兰儿扇得头昏耳鸣、口鼻流血,连哭喊的力气也没有。 不等周桐替自己的儿子求饶,南羽白便将目光投向她,率先开口:“求情之前,你要先明白一件事:如果你的儿子不犯错,我也不会这么对他。”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周桐无端后背发寒。 南羽白,这个皇府的主君,从唯唯诺诺、一无所知的闺中男子,到熟知后宫打.杀下人的腌臜手段的皇室中人,在叶昕的放养下、在沈言的调.教下,这个男子正在快速成长。 温文尔雅,处事得体。表面如沐春风,内里不怒自威。 毫无疑问,他表现得相当出色。 “周桐,你曾经是管家,对府上的规矩是最了解的。”南羽白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她,平和的目光里却带着刺骨的审视,“你来说说,依照规矩,你们三个都要怎么处理?” 周桐声音颤抖:“我、我……” “既然你儿子说,府中的规矩是我信口胡诌的,那我就听听你嘴里的规矩,”南羽白说,“也好让你的儿子听一听。” 周桐垂下头,“主君见谅,我……我忘了……” “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敢说?” 南羽白站起身,绣了牡丹花的衣摆轻轻摆动,如盛放的层叠花瓣,漾起优雅而高贵的摇曳姿态,“不说也可以。身为管家却记不清府中的规矩,乃是疏忽职守之罪。按罪名,该重责十五大板。你想先试试这个刑罚吗?” “我……”周桐心神动摇。 “换做年轻人,还能挨得住,”南羽白平静地述说着事实,“您一把年纪了,十五大板,就能先要你半条命。” 周桐脸色灰败,她嘴唇抖了抖,终是开了口,“按照规矩,以下犯上,掌嘴二十;疏忽职守,十五大板;不守贞节,处.死;冒犯主子,处.死;不忠不敬,处.死。” 那厢绿云已经停手了。 他骄傲地向南羽白上报:“主君,四十巴掌我打完了。” 周兰儿已经满脸是血,双颊肿胀,他倒在地上,哀哀地小声哼叫。 周桐连忙挪过去抱住他,心疼地流泪,她哀声地向南羽白恳求:“主君,我一条老命,死不足惜!只求您能饶过我儿性命……” “他若是不冒犯我、不冒犯殿下,何至于此?”南羽白杏眼琼鼻,温声轻语,倾城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动人心弦,说出的话却不似往日那般怯弱。 他心中百般思量,想起尤以莲和沈言教给他的诸多道理。 不论是打着杀鸡儆猴的心思,还是依照规矩办事的原则,他都没有理由放这些人一马。 他…… 他是雅贵君的女婿,是五皇女的一府主君,更是上了玉牒的皇室中人。 他的一言一行,都会招致旁人的注意。 轻则立威失败,他将被京城的公子们看一辈子笑话;重则害得叶昕和雅贵君也跟着他一起丢脸,譬如,雅贵君教婿无能,叶昕管家无方…… 南羽白垂眸看着他们三人,纤长的睫羽在眼底落下浅浅的阴影,“谁叫你们觊觎我的妻主呢……就凭这点,我也不能轻易放过你们。否则,日后谁都模仿你们,又教我如何自处呢?” “你们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考虑,为了自己的性命考虑。何曾为了我这个主君考虑过分毫?” 周桐自知有罪,可她依然祈求道:“但您是高高在上的主君,而我们只是下人,您有权决定我们死,或者生。” 南羽白闭了闭眼,他转过身去,自己抓住自己轻颤的手,强行克制发抖的身体,“按规矩,你们都要死。” “不过你说得对,我是一府之君,有权力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周桐的眼睛倏地一亮,下一瞬,南羽白的话却有如晴天霹雳:“所以,两个选择。要么,你们三个一起死;要么,你们三个一块去人市。” 珍哥儿顿时哭得死去活来:“主君,求您饶了我吧! 全是周兰儿怂恿我的,我再也不敢了!” 那种地方、那种地方! 是女子当做仆从发卖,男子当做罪奴发卖,永世不得翻身的地方! 女子还好点,只消一辈子给人干活,直到干不动为止;男子却连小侍都没资格做,别说去青楼卖艺了,顶天了也只能去勾栏那种地方卖.身,死了也只能去乱葬岗做个孤魂野鬼。 周兰儿也知道怕了,他哑着声想求饶,张嘴却又吐出一口血沫来,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桐难以置信地看着南羽白纤瘦如柳的倩影,“主君,这分明是生不如死的选择!您……好狠的心呐……” 南羽白强压下心头的恶心感,“我说过了,你们若是不冒犯我与殿下,何至于此?” “半柱香的时间,选吧。”他轻声开口,“半柱香后,就由我来替你们选。” 毫无疑问,把人发.卖出去的影响力更大,京城里知道此事的人也会越多,自然能震慑更多的怀揣歪心思的年轻公子。 而且,人的求生欲在死亡关头是极为强烈的。 当镊亮的铡刀悬在头顶时,没有人会坦然赴死;当刀锋缓缓落下时,哪怕只能求得一时的活路,人也往往会选择…… 即使三人都沉默不语,南羽白心中也已然明晰他们最终的选择。 可当半柱香燃尽后、三人跪谢他的不杀之恩时,南羽白心中还是莫名生出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绿云见他神色怏怏,立刻示意红菱把三人带出亭子, 他对南羽白说:“主君,我和红菱现在就把他们送出府,免得您看了心情不好。” 南羽白沉默着点了点头。 绿云想了想,又笑嘻嘻地安慰南羽白,“若是殿下知道您方才的表现,一定会夸您做得好的。” 南羽白看着湖底翻腾游玩的金色鱼群,心底的烦闷散开些许:“真的吗?” “当然!”绿云肯定地说,“殿下最担心主君吃亏了。只要您不吃亏,不论您做什么,殿下都会夸您做得好的。” 南羽白被哄得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他对绿云说,“不用留在我身边,你去帮红菱吧。” 绿云望着他,小心地问道:“那您?” 南羽白抿着唇,无声地笑了一下。此时此刻,他恨不得马上回到叶昕温暖的怀里。 他想要她抱着他、亲着他、哄着他。 只要待在叶昕怀里,他就什么也不怕了,什么也不难过了。 可他不舍得吵醒叶昕。 “我去厨房亲自为殿下做午膳吧。”南羽白低声说,“只是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菜色,我只能尽量多做一些了。” 绿云总算放下心来,“那您赶紧去厨房吧,我现在要叫人打扫一下亭子里的血迹,不能留您在这儿赏鱼了!” 他故意推搡南羽白上了步辇,笑道,“主君只管放心。只要是您亲手做的,殿下都喜欢!” 第57章 第 57 章 元玉书(一) 南羽白过门不久就匆匆立威, 将皇府的管家母子送去人市之事,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一时间惹得贵府名门的诸多公子又是惊诧又是艳羡。 惊的是南羽白手段委实强悍,羡的是叶昕对枕边人的无上宠爱。 落在南羽白身上这份实打实的宠爱, 便是这世上身份与地位最高的男子——也就是宫里头的君后王氏屏锦, 也比不上他南羽白半分。 无论府外传的多么沸沸扬扬, 府里的叶昕都置若罔闻。 她睡了一个饱满的回笼觉, 枕着柔软的红香绫罗枕头、盖着贴肤的江南蚕丝被衾,不比京畿清苦吵闹的日子, 皇府里清静舒适,令她一觉醒来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蒙之感,连骨子里都觉得无比松泛。 在花园里一边用膳一边听戏子唱曲儿时, 叶昕还懒洋洋地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落筷子,没什么胃口似的。 南羽白也跟着吃不下饭,生怕是自己的手艺不好, 讨了叶昕的嫌。他紧张地看着叶昕:“妻主, 中午的饭菜……不合您的胃口吗?” 叶昕单手撑着额头,姿态懒散地半倚着石桌, 闻言放下了筷子, “倒也不是。”她望向身侧的南羽白, 扬了扬唇, 慢腾腾地措词, “我只是有些……睡懵了, 现在还没醒过神儿。” 说完, 她又看向眼前唱戏的年轻男子,语气轻松地调侃自己,“瞧, 我脑子都有点糊涂了。记得之前唱牡丹亭的小公子好像不是这位……也好像是这位……反正记不清了。” 南羽白身子不自然地一顿,他起身来到叶昕旁边,为她轻轻捏着肩膀,小心地观察叶昕的神色,“记不清,就证明不重要。妻主何必耗费心神去想这种小事?” 叶昕见状不再倚着石桌,她仰起弧度修长的脖颈,往身后一靠,自然地仰倒在南羽白怀中,“你说的对。” 她舒适地喟叹了一声,懒得再思考些什么,这番信赖的放松姿态让南羽白又惊又喜,他连忙把腰挺得更直了些,好让叶昕能靠得更舒服点。 “反正这个戏班子是为了你才请到府上的。”叶昕拉长了音调,语气懒散,“你喜欢与否最重要。” 南羽白克制不住嘴角上扬,尽管他内心知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我不喜欢了、听倦了,也可以随我处置吗?” “这是自然,”叶昕捉了他一只手到跟前细细把玩,轻笑了一声,“心肝儿何须多此一问?” 唱戏的公子吓得抛着水袖的手一抖,身侧的女伴没接住,赶紧主动上前缠住他的胳膊,暗中用力把他捏疼了,把他硬生生疼得清醒了,小公子才勉强白着脸掐着嗓子继续唱了下去。 叶昕听出了一点猫腻,但她不甚在意。 身后南羽白同她说着话,一把嗓音倏然端得温柔似水、清脆灵动,听起来竟是比眼前几个唱戏的还要抓人耳朵,“妻主,您多少吃一点儿吧,别饿着肚子。” 他轻声建议道,“不如这样,我们也别让下人布菜,妻主也不必动筷子,您想吃哪一样就告诉我,我亲手喂您。” 叶昕轻飘飘地“嗯”了一声,散漫地调笑:“心肝儿疼我。” 南羽白脸上慢慢泛起红晕,眼尾也跟着漾起缱绻的笑意,“妻主高兴便好。” 他不舍地松开叶昕,远离了叶昕温热的体温,又转瞬坐到叶昕身前,顺势截住她看向戏子的目光。 南羽白拾起筷子,依照叶昕抬手指向的菜品,开始享受起投喂的乐趣。 他每喂一口,都要一边观察叶昕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询问她:“好吃吗?” 叶昕“嗯”了一声又一声,实在应得过于频繁,最后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笑道:“你亲手做的,都好吃。” 南羽白惊得睁大了双眼,连手中夹着菜也忘记喂给叶昕,只堪堪停在自己身前。 “妻主怎么知道,都是我做的?” 叶昕主动倾身凑上前,一口咬上去。 含笑的凤眼也跟着凑到他眼前,浅色的琉璃眸子里深深地倒映着他的模样,看得他脸红心跳,“因为心肝儿对自己的手艺太不自信了。明明很好吃,却总要多问我一句。” 南羽白被夸得笑弯了眼睛,他声音里透着满足的雀跃和欣喜,“妻主喜欢就好。” 叶昕看了他好一会儿,也跟着笑。 她忽然轻声说:“喜欢。” 南羽白怔了一瞬,脸颊忽然变得有些烫。他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羞涩又澄澈,忍不住胆怯地别过眼去,又很快地鼓起勇气转过头来,对上叶昕温柔含笑的目光。 “我……”他嗓音轻颤,“我也喜欢……”- “殿下,主君!” 绿云匆忙从回廊向花园跑来,把南羽白吓了一跳,还未说出口的话就这么硬生生被截住了。 他又羞又恼,悄悄瞪了绿云一眼。 绿云被瞪得不知所以,他眼神茫然,“主君,我做错了什么吗?” 南羽白被抓包了,一下子更害羞了。 叶昕也回过神来,她回头看向绿云,笑了一声:“先说正事。回头你再去跟主君领罚。” 绿云又是茫然又是委屈地应了一声,这才开口禀报,“杨依淮领着元玉书登府拜谒,如今两人都在门外候着。” 叶昕眼睛微微一眯,“他们怎么会一块过来?” 绿云恭敬道:“杨依淮说她是带着陛下的口谕来的。陛下有令,要殿下即刻入住临华宫,以陪伴陛下身侧,尽享母女天伦之乐。恰逢元小公子进宫拜见君后,元小公子知道杨依淮要来殿下这里后,就请求君后让他一同过来见一见殿下与主君。” 不等叶昕说话,南羽白倏地眼睛一亮,赶紧道:“玉书定是专门过来见我的。” 叶昕看向南羽白:“为何?” “妻主有所不知,”南羽白笑意宴宴,开心地说,“玉书是我唯一的闺中好友。” 叶昕闻言挑了挑眉,“怎么说?” “我和玉书是在同文馆相识的,那时我与他尚且年幼,”南羽白回忆起从前,忍不住轻声感慨,“因为我总是在考核中拿第一,而他总是位列第二,他便对我产生了好奇,主动同我攀谈起来。我们便渐渐互相认识,成了朋友。” “得知我在家中的艰难处境后,他十分可怜我,就趁着在同文馆见面的间隙偷偷给我塞银子,好让我去打点府中下人。我不愿收,他便说那些都是他闲暇攒下的一点零花钱,不影响他的日常开销,还说我若是觉得愧疚,日后记得如数奉还就好。” “我至今还记得欠他的银钱的数目。与殿下成亲前,我身无分文;与殿下成亲后,尤以莲把我的嫁妆还给我了,我如今有钱了,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把钱还给他。” 叶昕沉吟了一瞬,突然道:“那等会就把银钱加倍还给他。五倍,十倍,二十倍都行,一定记得还给他。” 南羽白不知叶昕为什么给出这样的反应,但他也觉得自己还钱是理所应当的,便讷讷地点了点头。 叶昕又问:“还有呢?你跟他之间还有什么事?” “那时,我被小爹困在家中,不能出门玩,见面时玉书便会同我讲外边的趣事。花灯节是什么样的,有多好玩,他都会同我细细讲述。”说着说着,南羽白不安地看了叶昕一眼,又立刻收回眼神,“还有妻主您……您强抢街上男子的桩桩件件,也是他跟我讲的。” 叶昕听了却没多大反应,南羽白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偷偷松了一口气。 她问道:“还有呢?” “还有……”南羽白想了想,说,“其实也没什么了。都是我跟他之间相处的一些小事了。” 叶昕刨根究底,问他:“比如?” “比如,玉书经常说我太死板了,他说我太守男训男戒里的教条,总考第一名也不一定是好事。”南羽白笑着说,“可我也经常劝他不可太过离经叛道,免得惹祸上身。他虽能位列第二,却总是不认同那些教条,都是靠死记硬背拿的分。而夫子看在他将军府的背景,总是偷偷给他放水,这才让他拿了高分。” “可谁知玉书的母亲会……死在了边关,”南羽白不禁为自己的好友难过起来,“从前他的日子过得比我好,府里府外都会被人用好话架着捧着。却没想到,如今我有幸嫁给了殿下,日子渐渐好过起来了,他却不好过了……” “从前仗着元老将军的名头,纵使玉书如何离经叛道、口出不逊,也无人敢招惹他。可如今……”南羽白轻叹了一口气,“我知他一定过得不好。母亲逝去,门府败落,玉书的爹亲又只是一个小侍,他肯定很难得到从前一样的优待。从前那些被他得罪过的公子也一定会反过来踩他一脚。” 叶昕安慰道:“他已经被母皇赐婚给了太女,仗着太女主君的身份,不会有人敢过分欺凌他。”她示意绿云把戏班子带下去,这才继续开口,“正如你与我成婚一样。倚仗皇府主君的身份,再也没人敢看低了你。” 南羽白忽然起身主动坐到了叶昕腿上,叶昕也跟着伸手拥他入怀,动作自然又温柔,两个人默契得仿佛水到渠成一样。 南羽白温顺地抱住叶昕的腰,眉睫低垂,不叫叶昕瞧见他湿润的眼眶,“是。我很感谢殿下。因为殿下,我不仅没被人看低了去,殿下还为我找了汉凌王当义母、为我扶持南家、为我找来父君教我如何驭人谢谢殿下” 叶昕扬了扬唇:“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而且夫郎持家有道,管家有方,我在外也能不被旁人看笑话,”叶昕变着法儿地夸他,“归根到底,还是我的好夫郎聪明又通透,什么事都能做的尽善尽美。” 南羽白很快又被叶昕三言两语哄得脑袋昏昏,他开心得连脚底都有些飘飘然,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可是玉书和我不同。”南羽白很快就没了眼泪,可他还是忍不住替多年的好友担忧起来,“太女她” 叶昕打断他的话,低声提醒道:“心肝儿,你要知道,若非他被赐婚给太女,日子只会更加不好过。成为太女的主君,是他唯一也是最好的出路。” “我知道的,”南羽白点了点头,“可是太女先前为了和我的婚事,和您闹得那么厉害,甚至闹得举京皆知。我知道外头的人都说太女还喜欢我。那些讨厌玉书的公子为了攻击玉书,更加喜欢拿这件事欺辱玉书。” “一个男子还未过门就不得妻主的喜欢,意味着在妻家站不住脚、直不起腰,传出去确实沦为了天大的笑柄。” “所以,我心有愧疚,实在不敢见玉书。” “却没想到,他愿意主动来见我……” 叶昕不以为意:“总之这也是他最好的出路了。” 南羽白没法儿反驳,可他还是忍不住替好友说话:“但太女真的不是玉书的好归宿。” 叶依澜对不喜欢的人有多绝情,看他的好弟弟南羽璃他就知道了。至于君后,他绝对不比雅贵君好相处。 叶昕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太女已是除了母皇以外的至高之位,若是连太女都无法成为他元玉书的好归宿,谁又能成为他的归宿呢?”她垂首附在南羽白白嫩的耳廓边,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落在南羽白耳朵里却似是一道炸雷一般,“难不成是我吗?” 早不拜访晚不拜访,就在她放手让南羽白处理了前院的管家后,元玉书就急不可耐地要跟随杨依淮登门拜访了? 南羽白脑子都快不会转了,他怔怔地抱着叶昕,嘴唇翕动半晌,一句“不可能”却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叶昕轻轻吻了一下南羽白软乎的脸颊,她似是猜到了南羽白要说什么,轻笑了一声:“我说的是如果。” 想到元山年,她微微眯起了眼睛,杀意在眼底无声涌动,“心肝儿,我是说如果我和元玉书之间只能选一个,你会选谁?” 第58章 第 58 章 元玉书(二) 望着眼前气派非凡的巍巍皇府, 元玉书一双小腿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紧张地朝身侧的侍女靠近了些。 五皇女是当今的爱女,因此开府时便拿了京城最好的地段,修建时更是极尽豪奢, 远远超过了太女府邸所制规格。从外边望去, 整个五皇府堂皇富丽、金碧辉煌, 成片的耀眼的金色无所顾忌地迷人目光, 外边奢侈而靡丽,里子却隐隐显出空旷而肃杀的冷意。 而更令人觉得心底发冷的是, 这里面住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鬼。 察觉元玉书的靠近,侍女嫌弃地瞥了元玉书一眼:语带轻蔑:“公子,您要是害怕, 就不该上赶着来五皇府。” 她冲元玉书抱怨:“您说您一个未婚男子,奉命进宫后就该赶紧回府,老实呆在您自个儿的闺房准备嫁人,而不是巴巴地跟着杨大人来见五殿君。” 元玉书瞪了侍女一眼, 反驳道:“我只是见昔日好友一面而已, 又没有在外头瞎逛,”看到对方冲自己翻了个白眼, 他的气势又弱了下去, “君后也是同意了的就算你向大爹爹告知此事, 大爹爹也不会责怪我的。” 话虽如此, 侍女仍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总之小的奉劝您一句, 今时不同往日, 您别再在外头惹是生非,否则谁也保不住您,主君也不会饶了您的。” 想到那个对自己非打即骂的大爹爹, 元玉书浑身打了个寒颤,连忙说:“我知晓的。” 侍女又教训他说:“您昔日的好友现在是高高在上的五殿君。别像从前一样没大没小的,说话做事没个分寸。”说到府里的那位,她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惧意,“要是惹了五殿下不快,当心您和我都小命不保!” 看着对方脸上不加掩饰的恐惧,元玉书心里生出了几分压抑了许久的痛快,“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何止是我?”说到这位,侍女赶紧压低了声音,“全京城谁不怕五殿下?连太女都被五殿下气得病了个把月,差点活活气死过去。”她再次教训元玉书,“所以您待会儿必须规规矩矩的,少说话,别惹事。” 元玉书在心中暗暗将太女和五殿下做了个对比,他看着前头带路的绿云,心里大致有了计较。 在侍女惊惧的目光中,他忽然向前快走了几步,来到绿云身边, 元玉书脸上现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绿云公子,请问殿下对殿君真如传闻中那么好吗?”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悄悄往绿云手里塞,“公子见谅。作为朋友,我只是担心殿君过得不好……若能告知详情,我感激不尽。” 绿云早就听到身后断断续续的动静了。 杨依淮被红菱领去议事厅。他是个男子,出入后院方便,就被叶昕吩咐前来接待元玉书。 主仆二人面和心不合,听两人话里头的意思,元家的主君是不怎么待见元玉书的,所以连一个侍女都能踩到元玉书头上作威作福。 可元玉书不收买自己的贴身侍女,反过来收买他,还想从他口中打听殿君的消息…… 绿云不动声色地接过银子,也跟着笑了,“你想知道什么样的详情?” 元玉书见他接了,脸上止不住地激动,他压低了声音,“劳烦公子告知,殿下成亲后,是否真的转了性子,对殿君宠爱有加?” 绿云点了点头。 元玉书更加激动了。 人人都说女子成婚后就会收心,变得顾家和疼爱夫郎起来,原以为是句胡话,没成想果真如此! 元玉书忙问:“那传闻中殿下为了替殿君出气,先后把欺负殿君的平安郡主和君后痛扁了一顿,揍得他们差点一命呜呼,是真的吗?” “据说殿下在殿君面前下跪痛哭,发誓再也不去青楼,一生一世只守着殿君一人,也是真的?” “据说在府中,殿君说让往东,殿下就不敢往西,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十分惧内。被殿君发卖了贴身的管家,一句话都不敢说,也是真的?” 绿云:“……”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再这么传下去,殿下的形象就要从一个凶残的煞神变成一个……惧内的煞神了! 绿云嘴角微微抽搐,“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元玉书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京城的年轻公子们内部都是这么传的。”说罢,他又赶紧抬头看向绿云,眼底亮晶晶的,“所以殿下真的惧内吗?” 绿云对此不敢评价。 为了殿君,殿下连“惧内”这种丢大女人脸的不齿名声都默默认下了。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宠,放眼整个京城,只怕也就殿下独此一家了。 他委婉地承认,“……殿下确实很喜欢殿君。” 元玉书肉眼可见的十分高兴,口中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 绿云多看了他一眼,笑道:“听你这意思……你更像是关心殿下,而不是关心殿君吧?” 元玉书见他收了自己的银子,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他又多塞了一块银子过去,这是他背着元家的人偷偷攒下的最后一点积蓄了。 “绿云公子,实不相瞒,我确是为了殿下而来。”他情真意切地说,“还请公子告诉我殿下的性情、喜恶、日常作息,近来兴趣……一来为了保命,免得我与我的下人惹得殿下不快,二来也是为了给殿下留个好印象。” 元玉书一边动之以情一边晓之以理,“我与殿君是好友,更是殿君昔日的恩人,您帮我,也相当于是在帮殿君。而且,事成之后,我一定会给您更多的金银珠宝,也会在殿下与殿君面前替您多多美言几句。” 绿云随意地抛了抛手里的两锭银子。若是给了普通人家,已经足够一家五口吃穿不愁二三十年。 “公子出手好生阔绰,” 他语气轻快,顶着一张笑脸,像是因为银子而变得态度亲切起来,“可这种事您亲自去问殿君不是更好吗?我只是一介下人,没有资格见到殿下;而殿君是殿下日日相见的枕边人……他才是最了解殿下的人呐。” “这……”元玉书一听,当即后悔给了绿云那么多钱。 他就剩这么一点积蓄了,难不成半点消息都买不到吗? 元玉书不死心地问道:“公子,就算您不如殿君了解殿下,可您身在府中,多少也该知道一丁点儿关于殿下的消息吧?” 绿云一口咬死,“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他笑眯眯地继续撺掇元玉书,“这些事,您去问殿君不就什么都知晓了吗?” 元玉书正懊恼着,一听这话越发恼了,当即脱口而出,“说得轻巧!他要是不肯告诉我怎么办!” 绿云闻言状似恍然,“原是如此。” 见元玉书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捂住自己的嘴,他不屑地将银子抛飞了出去,眼露鄙夷之色:“本以为你是来和殿君叙旧的,没成想你是来跟殿君争宠的。” 元玉书见状瞪大了眼,像是震惊于绿云变脸如此之快,“你、你不是收了吗?又为何……?” 他的爹爹告诉他,他给了别人好处,别人又愿意收他给的好处,自然就要替他办事的。 以往不管他给了什么,旁人都是感恩戴德地收下,甚至就算他什么都不给,也会有人主动请缨替他做事,眼前这种情况他还是头一次遇见…… “我是收了,”绿云嗤笑了一声,“可我又反悔了,不行吗?” 不去看元玉书一瞬苍白的脸色,他自顾自快步走在前头带路,不再搭理对方,“行了,快跟上吧。别让殿君久等了。”- 被绿云领到园外拱门时,元玉书的思绪还是一团乱麻。他心慌腿又软,一路上不敢再跟绿云甚至是回廊两侧对自己行礼的小侍搭话。 “……元公子,别发呆了,”绿云一连声儿地唤他,将元玉书移游的神思勉强给唤了回来。 绿云笑容显得单纯又俏皮,可在元玉书看来却显得十分诡谲莫测。这般面善心狠之人,令他后背阴测得直发毛。 “元公子来得不巧,殿下正和殿君在花园里一同用膳呢,”绿云拐着弯儿地暗示元玉书皇府不欢迎他,他温声警告道,“您进去后记得规矩些,别扰了殿下与殿君的雅兴。殿下是个性情如何的人,想必您也有所耳闻……我就不再多嘴了。” 元玉书讷讷点头。 绿云扔掉了他的银子,不肯接受被他收买,他也后知后觉地对绿云所说的话存了疑虑。 叶昕疼爱南羽白应该不假,但他是否对南羽白千依百顺,就不得而知了。 “知道规矩就行,”绿云笑道:“那您就快进去吧。” “那个……”元玉书这才发现自己的贴身侍女不见了,他支支吾吾半晌,“我的侍女呢……” 男子出门时都需要有女子陪同。这个侍女正是元家主君,也就是他的大爹爹派到他身边的眼线,对他进行严格看守,以确保他出嫁前不会再惹事生非。 而且这个侍女方才还瞧见绿云将他的银子扔了出去!这事要是让大爹爹知道了,大爹爹肯定能弄死他! “我先帮您把人关起来了,”绿云笑道,“您是太女的钦定夫郎,您的下人却瞧见您贿赂我这个皇府的下人。这要是传出去,我家殿下怕是又要跟太女起纠纷了。” “事关重大,您的人须得暂时扣留。”绿云脑筋一转,又问道,“若是我家殿下同意放人,我再让您把人带回去,可好?” “不用了!”元玉书恨不得那个侍女死了才好。 可他一对上绿云那双仿佛能看透他的心事一样的笑眼,委实叫他心底发慌,“我、我的意思是说……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被绿云先后恐吓了两次,元玉书此时心里远不如来时那般自信。 一边小碎步步入花园,他一边仔细回忆前些日子被大爹爹强迫着刚学完不久的所有礼节,生怕出错一星半点,左思右想间,元玉书四肢却越发僵硬,他不得不刻意拿捏着动作、极为缓慢地给叶昕行了个下跪的大礼。 按理说叶昕是个没什么耐心的贵女,最烦那些行事拖拉、只讲虚礼的人。 许静文便是因此讨了叶昕的嫌。 也正因此,元玉书行礼未毕便心道要糟。 他手脚一瞬冰凉,喉咙不由自主发紧,死活挤不出丁点声响,最后竟是连一句问安的话都挤不出口。 元玉书低垂着脑袋,跪姿僵硬,一时间只觉得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就在元玉书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了叶昕一声轻笑。 她的语气轻且淡然,全然没有发怒的迹象,“久闻元家小公子生性活泼、无所拘束,比起那些循规蹈矩的公子,多了一分有趣,少了一分呆板,举手投足间别有一番洒脱动人之处——”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听到叶昕这番突如其来的夸赞,南羽白和元玉书同时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第59章 第 59 章 元玉书(三) 南羽白原本还在疑惑为什么叶昕要问自己那样的问题。 他想不明白妻主和好友之间有什么冲突, 非要让他只能选一个。 即便只选一个,南羽白一时之间也很为难,不知该作何抉择。 可叶昕这番突如其来的对元玉书的夸奖, 让他一下子懵了头。 他看了一眼和自己同样怔住的元玉书, 又马上抬眼看向松松搂着自己的叶昕, 却发现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元玉书身上, 眼里似乎还带着几分兴味的光彩。 方才提及元玉书的归宿之事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南羽白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妻主……”他连忙轻拉了一下叶昕的手指, 惹得叶昕又吻了一下他的脸,视线却依旧在元玉书身上徘徊。 南羽白急得心似火燎,燎得他对元玉书生出了几分恼意。 纵然他不舍好友嫁给太女, 也不代表他愿意将自己的妻主拱手让给元玉书啊! “还跪着做什么?” 叶昕对傻愣愣地盯着自己瞧的元玉书扬了扬唇,语调懒懒散散的,“既是洒脱之人,就不必遵守这些无趣的规矩了。这一点, 你跟我倒是有几分相似。” 元玉书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脸连着耳朵都烫得厉害。 他听着自己分外鼓噪的心跳声, 沉闷的咚咚声,敲得他耳膜不停震颤。 从前他竟不知叶昕生得如此好看, 对上她那双含笑多情的凤眼时, 他几乎被晃花了心神。 若说一开始的征愣是因为叶昕对他莫名的夸奖, 后来的征愣便是被她分外明艳的容貌所惊扰了心智。 “谢殿下, ”元玉书含羞带怯地起了身, 见叶昕欣赏无所拘束的性子的人, 他立刻见势而为地展现自己, “其实我自小便不喜去同文馆,那些所谓的男训我更没怎么翻阅。” 叶昕饶有兴味地开口:“这么说你也不喜欢那些虚礼?” “是的!我跟殿下一样,”元玉书赶忙应下,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讨好叶昕,“我也很不喜欢。” “京城的男子学那些虚礼学得说话做事都是规规矩矩的,呆板极了,”元玉书道,“原以为只有我自己这么想,没成想京城的女子们也是这么想的,甚至还说我性子是独一份的洒脱有趣……”他悄摸儿地偷看了叶昕一眼,又小脸通红地移开了眼,“这般夸我,不过是诸位娘子们对我的厚爱了。” 南羽白闻言瞪大了眼睛。 元玉书为了夸奖自己竟是把全京城规矩懂事的年轻公子们全贬了一通,而自己这个同文馆年年拔得头筹的男子更是首当其冲,被他贬得一文不值。 而且他不敢自己夸自己,还要借女子的嘴来夸自己才好。 这这哪里是真的洒脱之人,分明是故作清高罢了! 叶昕垂眸扫了一眼怀里气得不轻的南羽白,唇边的笑容隐隐又上扬了一点。 谁叫她的小夫郎在她和好友之间左右为难、难以抉择呢?既然如此,她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帮她的小夫郎做一做选择了。 叶昕“嗯”了一声,薄唇轻启:“不错。” 南羽白听到叶昕又夸了元玉书一次,再也坐不住了。 他忽然站了起来,如柳腰肢轻轻一摆,挡在叶昕跟前,霎时便截断了叶昕的视线,“妻主,京中并非所有的女子都觉得玉书性子有趣。” 他的嗓音水亮脆净却又不失婉转舒和、小意温柔,勾得叶昕回想起他今早模仿青楼公子引诱自己时的青涩动情模样,“不怕妻主笑话,曾有不少满腹经纶的秀才娘子们夸我才情兼备、品学兼优。” 叶昕眸光暗了一瞬,又立刻掩饰如常。 她笑道:“我回京后,确实也听说过你的名声,”自家夫郎不惜借美色勾引她,就为了也能得到她的一句夸奖,她自然不吝于此,“你的声名远扬,有人说你才情兼备,也有人说你才貌双绝……” 叶昕捉着南羽白的纤白玉指反复摩挲,好听话张口就来:“依我看,你是才华、情趣、美貌三者皆有的小公子,冠绝京都的美名非你莫属。” 三言两语就把南羽白哄得眉眼弯弯,笑颜殊色更胜海棠三分。 他轻声嗫嚅:“妻主怎么夸得比旁人还要夸张……” “怎会夸张?”叶昕继续使劲儿夸夸,“而且,即便你没有才华、没有情趣,可你是京城第一漂亮的小公子,许多人都会因此喜欢你的。” 南羽白期期艾艾地问道:“那妻主呢,妻主也喜欢吗?” 元玉书被彻底无视,心中忿忿不平。他不过是说自己性情有趣而已,南羽白马上就要反驳说有趣和才华是可以二者兼备的,那股子严防死守的劲儿,丁点儿不肯让他在叶昕跟前表现自己。 见两人之间的氛围仿佛越来越升温,蜜里调油似的,元玉书忍不住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所谓各花入各眼,娘子们欣赏的男子也各不相同,”他试图替自己挽回一点颜面,对南羽白道,“殿君也难以代表京城所有娘子们的想法吧?” 听到元玉书的声音,叶昕便不再回答南羽白了,她甚至伸手要把南羽白拨到一旁。 南羽白急得立刻回捉叶昕的手,然后蓄意引着她将手落到自己腰侧。 叶昕不争气地被引了过去。 可她面上装的淡定极了,一边顺着南羽白的动作,一边故作不解地问,“夫郎这是做什么?” 南羽白神色羞赧,小声地同她咬耳朵:“妻主帮我揉揉好不好,早上我……我腰有点酸……” 酸是有点酸,但也不至于到了酸疼难忍的地步。 可南羽白就是不想让叶昕跟元玉书说话。 元玉书分明是来者不善。 叶昕依言开始装模作样地动手动脚,也懒得再搭理元玉书。 南羽白一边忍着羞意,默认叶昕在自己身上肆意动作的手,一边出声回应元玉书:“你我只是男子,如何能代表诸多娘子们的想法,又如何知道娘子们的想法呢?你这样的说法从一开始就不对。” 元玉书阴阳怪气道,“许久未见,殿君变得如此巧言令色,我自是不及。” 被元玉书在叶昕面前处处贬低,南羽白也很生气,“比不上你装模作样,故作清高。” 叶昕手一顿,觉得自己仿佛被指桑骂槐了一般。 她轻咳了一声,略微不自在地放下了手。 南羽白也顾不上生气了,生怕是叶昕不喜他这样的说话方式,慌里慌张地唤她:“妻主。” 叶昕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没事,我只是手酸了。”说完,她示意南羽白,“你先坐下吧。腰不舒服,就别一直站着。” 南羽白忽然有种搬起椅子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他想说自己腰不酸了,可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叶昕似笑非笑的审视神情,他就害怕得紧。 无法,他只得乖乖回到石桌另一侧坐好。 元玉书再次对上叶昕的昳丽面容,心跳声情不自禁地又变得剧烈起来。 他痴痴呢喃:“殿下……” “行了,”叶昕打断他的话。 戏已经演够了,叶昕站起身,准备去见杨依淮,“既然你是来找羽白的,你们就好好聊吧。我就不留在这儿打扰你们了。” “殿下!” 南羽白和元玉书的呼唤声双双响起。 南羽白才跟着叶昕的动作站起身,元玉书已经迅速上前,极其大胆地扯住了叶昕的袖子。 他的行为让南羽白和叶昕都始料不及。 叶昕从未想过有人敢这么冒犯自己。 且元玉书没武功傍身,没法儿伤害她,她也就没怎么对元玉书设防。 不等叶昕和南羽白反应,元玉书扑通一声跪在了叶昕脚下,泪水夺眶而出:“殿下!求殿下救我!” 南羽白蹙着眉头想要上前,却被叶昕抬手制止了。 她几乎是被元玉书这种不知死活的愚蠢行径气笑了。不过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绿茶男人,还真想顺杆爬了。 可在南羽白眼中,叶昕不但没有生气地惩罚元玉书,反倒好像还有点高兴,说不准真的对元玉书起了什么兴致。 南羽白神色逐渐苍白,一颗心透彻冰凉,好似要直直掉进谷底,此刻他只恨不得赶紧把元玉书赶出府去,再也不让他来了。 可他却不敢扰到叶昕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昕状似“关心”地询问元玉书:“你什么意思?” 元玉书暗喜于叶昕没有惩罚他。不枉费自己这番试探,看样子叶昕对他不算无情。 可表面上他还是惺惺作态,佯装认错:“我方才一时情急碰了殿下,忘了礼法,还请殿下恕罪。” “虽说这只是虚礼而已,殿下也不爱这个,可终归是我僭越了。”元玉书仰起头,小脸白皙,泪水从发亮的黑瞳里颗颗滚落,修长秀美的身形在衣裙下若隐若现,无力地跪坐在地上的柔弱姿态别有一份脆弱之美,令人望而生怜。 他眉型秀气,眼尾下垂,这番落泪之姿显得他如同一朵风雨中的小白花,看上去单纯而无辜。 若换做旁人,只怕恨不得赶紧把这样单纯柔弱的男子抱进怀里好一番怜惜。 可惜叶昕没搭理他,她不说饶恕、也不说不饶恕。 “你想说的只有这个?” 元玉书明显征愣一瞬,无辜的神态差点没能维持住。他连忙低下头去,假装是为了擦眼泪,“不是……” 叶昕不再言语,放任他跪在自己脚边嘤嘤啜泣。 元玉书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叶昕搭话,心中惊疑不定。 他有些捉摸不透叶昕的想法。一会儿夸他夸得像是对他深感兴趣,一会儿却又对他的示弱无动于衷 这样的性情也太反复了。 “我是想……” 反正自己已经跪在这儿,也没什么退路了,元玉书心一横,高声道,“我想求殿下救我!我不想嫁给太女!” 第60章 第 60 章 元玉书(四) “我母亲战死, 大爹爹心思狭隘狠毒,将母亲生前所有小侍都赶去寺庙苦守青灯。若非圣上要我嫁给太女,我爹亲也要一并被赶出府。” 为了让叶昕能更理解自己如今的落魄地位, 元玉书补充道, “就跟南府一样, 我的大爹爹比那个邱巧灵还要恶毒千百倍。我现在在元家受的苦比起那时的殿君有过之无不及。” “可我还未过门, 太女却突然生了重病……” 元玉书啜泣道,“外头的风言风语越发甚嚣尘上, 有的说太女真正喜欢的人不是我,我是自讨没趣,腆着脸攀高枝, 有的说我克妻,还未进门便害得太女卧床不起,若是真的过了门,怕是要害得太女英年早逝……总之 , 都是无端指责我种种不堪与错处的言论……” 叶昕面无表情, 指尖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叶依澜当然要死。 她必须死。 “原本想着,即便元家对我如何不好, 我去讨好君后与太女才是最重要的, ”元玉书擦了擦眼泪, 道, “可谁知, 君后也听了那些风言风语, 也认为我命不好, 先是克死了母亲,如今又要来克死太女,对我没有好脸色。” “我多次求见太女, 太女却差墨画命令大爹爹将我看好,不许我去扰她养病。” “殿君出嫁后至少苦尽甘来,可我还未出嫁,却提前预知了所有苦楚,”情至深处,元玉书越发泣不成声,他眼泪仿佛流不尽似的,满脸都是泪水,“我别无他法,只能来求殿下与殿君救我逃出生天。” “元公子真是说笑了,”叶昕嗓音淡淡,“左右不过是你和太女之间的婚娶之事,与本殿一个外人没什么干系吧?” “而且这婚是圣上亲口所赐,你是想拉着本殿跟你一起违抗皇命?”叶昕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你好大的胆子。” “不敢!我绝不敢违抗皇命!”元玉书连声否定,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他慌了神,“殿下明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昕:“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因我不敢违抗皇命,所以我只能求到殿下这儿来,”元玉书赶紧道,“此前殿君一样是被指婚给太女,但殿君却能平安无事地嫁给您,可见殿下有大本事。” 叶昕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元玉书忽然开始害羞起来,说话声音也弱了下去,“我想……” 叶昕朝南羽白的方向觑了一眼,发现他气得眼尾都红了,连嘴唇也咬得泛白,“你想?” “我想跟殿君一样,成为殿下的夫郎,”元玉书红着脸,眼中满是期冀,“即使只能做小侍,我也心甘情愿!” 堂堂将门之子嫁作小侍,传出去当真丢份。 叶昕对此有所了解,将门之家同那些文臣豪绅都不太一样,对结亲之人的家境并不讲究,而是更为看重结亲之人的品德,不慕名利、洁身自好、谦和有礼更是重点加分项。 以她的条件来看哪一项都不过关。 而且元玉书如果真的不顾一切嫁给了她这个纨绔,就败坏了他整个家族的名声。 从前他因着将门之子的身份高高地被人捧起,如今他也要被将门之子的身份缚住手脚不得自由。 不同于南羽白的母亲南收帆,一个四处游走的商人而已,南羽白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所谓的好身份。 叶昕侧头看向南羽白,果不其然,他脸上显而易见地写满了对昔日好友的失望与愤怒。 “心肝儿,”叶昕只唤了一声,他微微含泪的眸光立刻紧紧落回了她身上。 南羽白心底对元玉书的失望顿时一扫而空,只剩下自己或许要帮叶昕纳小侍的不安之感。 可他不敢插话,不敢干涉叶昕娶小侍的决定,更不敢上前,因为她方才制止了自己的靠近。南羽白就站在原地,嫩白的手心还撑在石桌旁,只敢咬紧唇瓣、用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睛回望叶昕。 看上去又乖又可怜。 比元玉书装出来的可怜模样多了几分真正引人怜惜的、小意温柔的隐忍。 叶昕掌心朝上,手指朝南羽白轻轻勾了勾,只见他泪盈盈的眸子倏然一亮,随即像只能蹦能跳的雪白兔子似的朝她而来。 看他那么容易就被自己调动得开心起来,简直一副不值钱的小模样,叶昕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慢点儿,”她动作自然地扶住南羽白的腰,帮他稳住差点没刹住的脚步,“外人面前,要有点主君的样子。” 元玉书眼底期冀的光彩骤然消失。 他怔怔地抬头仰视叶昕,叶昕的视线却没再落到他身上。 “你是主君,后院能不能添人要经过你的同意,此事就交由你做主吧,”她嗓音温润,“宫里来了人,我得去见见。” 这话给足了南羽白面子。 虽说后院添人须得经过主君同意,可只要一家之主点头,主君基本也只能走个流程跟着点头而已,否则善妒、专横、无德的恶名届时通通安到主君头上去了。 南羽白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月牙,“妻主去吧,”他软着声同叶昕说,“我已经……知道该怎么选了。” 叶昕故意逗他:“都选?” “不可以!”南羽白脱口而出。 都选就等于放任元玉书彻底抢走叶昕和他的主君之位,只要稍稍把从前他和叶昕相处的种种都换成元玉书和叶昕共处的画面,他就觉得自己难过得快要窒息,甚至觉得生不如死,比从前在南府时所受的痛苦还要再痛上千倍万倍,是他再也无法承受的烈烈煎熬。 叶昕扬了扬唇,安抚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她低声叹道:“我的好夫郎。”- 目送叶昕离开后,元玉书还保持着跪坐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动弹。 绿云依照叶昕的吩咐,把元玉书的侍女带到花园里,听凭南羽白处置。 南羽白听完绿云一五一十的禀报后,让绿云去库房取了三百两银子,放到了元玉书身边。 “昔日我借你不到三十两,今日我还你三百两,”南羽白敛眉而坐,“你走吧,今后就当你我素不相识。” “看我落魄,你很得意?” 元玉书沉了一瞬,忽然出声。 “我无此意。”南羽白轻声道。 “那你为何不帮我?!”元玉书眼神一瞬阴毒,他恨声道,“我曾帮过你,你却恩将仇报,眼睁睁看我陷入困境!你真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要我如何帮你?!”南羽白亦是忍着自己的怒火,可昔日好友一朝翻脸,甚至颠倒黑白地先来指责他,纵使他脾气再好,他也忍不住了,“玉书,平心而论,你如今的困境是我造成的吗?旨意是圣上下的,婚事是元府点头认下的,我怎么帮你?” “你可以劝殿下纳我过门,不就可以救我了吗?!”元玉书道,“而且我若过了门,你我都是好友,我又是你的人,我还可以帮你固宠,帮你一起守住殿下的后院,防住外边那些莺莺燕燕。” “你不仅是个自私的人,还是个自私的妒夫!你这般性子,总有一天,殿下一定会厌弃你的!” “若真按你所说,你帮我固宠,阻止旁人接触殿下,你我就不算妒夫了吗?” 南羽白道,“身为将军府之子,你满身傲骨,若真过了门,难道甘心永远当个小侍吗,你不会肖想主君的位置吗?你真的有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吗?” 元玉书呼吸一滞,瞥过头去哼了一声。 “玉书,是我自私,还是你自私?”南羽白语气里满是失望,“你背着我收买绿云,伺机接近殿下,又公然当着殿下的面贬低我来衬托你自己,桩桩件件,你真的有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吗?”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嫁给殿下当小侍,是在打你那死去的母亲的脸?元老将军一生正直磊落、最是看重名声,她的女儿哪个不是只娶一夫,她的儿子哪个不是外嫁作主君?即便是你狠毒的大爹爹,也没把你嫁给旁人当小侍!” “你母亲不疼你吗,你就不能为你死去的母亲想想,为你的姐妹兄弟们想想吗?元府的好名声难道要毁在你身上吗?” 元玉书也红了眼眶,但他倔强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与我何干?!” “再说了,谁说小侍就不能当主君?等我嫁给殿下后” 话没说完,元玉书忽然慌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南羽白看着他,怅然地笑了一声。 “玉书,你从前自在惯了,更是自私惯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个坏习惯是时候改改了。言多必失,你迟早栽在自己手上。” “从前你仗着自己是元老将军最疼爱的孩子,云水阁会专门为你留下最好的饰品,云锦阁会专门为你送去时下最流行的布匹锦缎,同文馆的老师要给元府几分薄面,即使考核时你一字不答,也会把你提到第二名的位置,京城的公子们更是把你高高捧起” “所有人都要给你一个面子,那是看在元家的份上。”南羽白道,“元家与你何干?元家保你十几年高高在上,到头来,你却连你母亲死后的名声都要弃之不顾了。玉书,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不自私吗?” 一番话精准点中了元玉书内心的死穴,元玉书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再也控制不住地痛哭出声:“那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已经没有活路了啊” 南羽白垂下眼眸,藏在袖中的青葱手指轻轻蜷起,每一根手指仿佛还带着被叶昕摩挲过的体温,他的整只手,或者说他整个人,他的身体,每一个角落都沾染了叶昕的气息。 “我有个主意,你想不想听?” 元玉书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求生的稻草一样,急切地跪到南羽白身边,“你说!” “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你救救我!” “不论如何,你都得嫁。”南羽白声音放得极轻,只有他和元玉书之间能听到,“但是,为了稳固主君的位置,你要保证太女的后院干干净净,即使后院有人,也要对你服服帖帖。” 元玉书擦了擦眼泪,他点了点头:“有道理。太女的后院,如今有一个南羽璃,还有一个贴身的墨画” “如果不能听话,都要想办法处理掉。”南羽白嗓音放得更轻了。 元玉书为难道:“可太女不会同意的。” “那你就想办法,暗中解决,”南羽白道,“你的爹亲,你的大爹爹你见过的后院的腌臜事也不少,你自己想办法。” “至于君后和太女,她们已经明示不喜欢你了,难道你还要忍气吞声任由他们欺负吗?”南羽白道,“看在元府的面上,更看在死去的元老将军面上,你绝不能让她把元家看贬了、把你看贬了、欺负死了去。” “对,我绝不能败坏元家的名声,败坏我母亲的名声,”元玉书眼神动容,闪过一抹坚定,“她不给我面子,我这个将军之子也不是好惹的!我才不信那些什么男德男训,我从小就不学!她敢欺负我,我也不让她好过!” 南羽白本就长得漂亮无害,眉眼柔和下来越发显得与人亲近,他嗓音也清雅含翠,“那你打算怎么做?” 元玉书想了想,哼声道:“我就折腾她的后院,折腾她的小侍!那个什么南羽璃,还有墨画,我天天打天天骂,实在不行我就到大街上去哭去骂,我给她丢人现眼!既然她不给元府面子,那我也豁出脸面去,我也去败坏她的名声,叫全京城的人都来看君后和太女的笑话!” 届时他已经嫁出去了,只要他不干那些伤风败俗的外边找人的腌臜事,他在妻家如何蛮横不讲理,那也是他个人的品德问题,与元家毫无干系。 不仅与元家毫无干系,而且还能让太女和君后丢尽颜面,叫人笑话他们皇家的人竟也管教不好自家的夫郎,实在是管家无方。 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届时,元玉书能让太女的脸丢到叶晚鹰面前,丢到前朝众大臣面前去。 看着正在构想如何折腾太女、一脸得意的元玉书,南羽白捏紧了袖口,他神色挣扎地闭了闭眼, 很快睁开,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借元玉书的手,他能让南羽璃吃尽苦头,能替自己报仇,还能对付一下与妻主素来不睦的太女。 一举两得,已是极好。 元玉书高高兴兴地拿着三百两银被送走后,绿云拿着湿帕走到南羽白身侧。他缓缓跪下,给一直保持静默的南羽白轻轻擦了擦脸。 他心疼地劝慰道:“主君,别哭了。” “我哭了吗?” 南羽白茫然地伸手去碰自己的脸,果然沾染到了满指的湿意。 “主君,您如果不舍得那个元玉书被太女害死,会为他流泪,刚才不要叫他去折腾太女的后院就行了,”绿云不解地说,“您这是何苦” “他已经想害我了,我哪还能放过他?”南羽白唇瓣轻咬,哑声说,“而且,我总要为妻主着想着想。若他跟太女在一条船上,元府的人、还有敬仰元老将军的那些将士们,就都会帮着太女一起欺负妻主。” 绿云点了点头,“那元玉书那个侍女呢?如何处理?” 南羽白:“还关着吗?” 绿云:“还关着。” “放回去吧。”南羽白轻声开口。 夺去他人性命这种事,他做起来还是有些难受,“不论那个侍女如何告状,元玉书是要出嫁之人,他不会死的,顶多受点皮肉之苦。” 事情很快便经由绿云传到叶昕耳朵里。 彼时叶昕正在听杨依淮向她禀报宫里的状况。 附耳听了绿云的汇报,她目光不觉一漾。 “那个侍女,就依主君的话,放了。” 杨依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元玉书是她带来的,对方说是要来见殿君,可此刻看来,对方的侍女似乎和叶昕起了什么问题。 “殿下,”杨依淮试探地说,“不合心意的人,杀了便是。不过一个侍女,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叶昕坐在高位上,她慢腾腾地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这是今早南羽白替她亲手戴上的。 她的夫郎细心又熨贴,她身上的衣袍、脚上的皂靴、头上的发冠与流苏银簪,应该说她身上的每一处,都是南羽白亲力亲为地帮她打理妥帖的。 闻言她觑了杨依淮一眼,“我当然不介意动手。可我的夫郎心善,见不得血。” 杀了自然最好,元玉书是以见好友的名义来五皇府的,叶依澜怪罪不到她头上。 不杀,侍女把事情传了出去,说太女的夫郎其实是为了来见她,叶依澜和叶晚鹰都要对她有意见了。 不过问题不大,横竖她已经要进宫了。 爱怎么传就怎么传吧。 杨依淮见她一谈到南羽白,整个人的锋锐都收敛不少,连眼神都变得柔和起来,她心中一动,连忙夸赞道:“殿君果真是蕙心纨质、淑人君子。” 叶昕轻笑了一声:“你这是夸他的话,对着我说做什么?回头记得当着殿君的面再夸一遍。” 杨依淮连忙保证道:“我一定记得。”她跟着笑道,“但是我也一定得当着您的面多说说殿君的好。我一夸殿君,殿下您就笑。您心情好,大家的心情也会跟着好。” 叶昕眼尾轻挑,“有那么明显吗?” 杨依淮信誓旦旦地点头:“有。” 叶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玉扳指贴到侧脸时,冰凉的触感让她又想到了南羽白握着她的手替她戴上的模样、又一遍一遍地细密亲吻她掌心的模样。 叶昕忍不住又垂眼低笑了一声。 “就是这么笑的!”杨依淮立刻出声,一惊一乍地把叶昕的神识叫了回来,“殿下您刚刚提到殿君时,也这么笑!” 叶昕抄起桌上的宣铜镇纸就往杨依淮身上砸,杨依淮不敢躲,被直直砸到肚子时偷偷松了口气,还好肚子上肉多,这样一砸只是轻轻疼一阵,要是砸到肋骨脑袋什么的,怕是要砸死她了。 可她吃不准叶昕的心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不敢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好。 杨依淮故意装作受到巨大重击似的,像是疼痛万分一样,一手拿开镇纸握在掌心,又赶紧垂着眼悄悄观察,一手捂着肚子,配合地哎哟哎哟叫唤起来。 叶昕无视她的叫唤声,“别看了,镇纸是风磨铜的,千金难买。” 她一句话就让杨依淮倏然坐直,乐得找不着北:“赏你了。” 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怀疑 南羽白好不容易把叶昕盼回了府, 还没机会跟她好好温存,却又跟她分开了。 纵然心中如何不舍,可叶晚鹰要召叶昕进宫伴驾, 他也不敢对叶晚鹰有分毫怨怼。 一开始南羽白也没多想, 以为二人母女情深, 叶晚鹰只是想多见见叶昕、多与叶昕共处一段时间而已。 可叶昕进宫好几天后, 南羽白才发现叶晚鹰的举动似乎有点不对劲。 叶昕进宫得太匆忙,连换洗的衣裳、常用的首饰、用惯的杯盏都没来得及带, 当天下午就跟着杨依淮走了。 南羽白想借送东西的由头进宫见叶昕,却被许静文以“五殿下正忙”、“五殿下在午休”、“五殿下还未起床”种种借口婉拒。 实在无法,他只得借着面见雅贵君的由头进宫。却没想到, 自己进得了雅贵君的长乐宫,可还是到不了叶昕所在的临华宫。 沈言看着南羽白难过的神情,心中也很是不忍。 这两个孩子成婚才两个月不到,正是新婚燕尔时, 感情黏糊得紧, 便是半刻钟见不到面都觉得如隔三秋。如今已经整整一周无法见到自己的妻主,一个新婚夫郎怎么忍受得了? “好孩子, 别难过了, ”沈言温声宽慰道, “不要说你了, 便是连我这个做父亲的, 也没资格到临华宫去。除非圣上同意, 否则谁也无法见到昕儿的。” “父君, 这究竟是为什么?” 南羽白深感不解,将自己很早就埋藏在心底的疑问向沈言倾诉,“圣上不是很疼爱殿下吗?为什么打着母女情深的名义, 却对殿下行软禁之实呢?” “慎言!” 沈言脸色骤变,他柳眉轻蹙,轻声斥道,“幸好下人们早早都出去了。若是这话叫下人听见,传了出去,你我都要受罚!” 南羽白冲沈言跪了下去,语气轻柔却不失坚定,“儿臣明白。这话儿臣也只对父君您一个人说过,不敢在外胡诌。” 沈言暗叹南羽白聪明得很。 没人告诉这孩子叶晚鹰和叶昕之间母女情深是假,叶晚鹰又伪装得极好,连朝野都对二人情深之事深信不疑。 没想到除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之外,还有人能看得出这一点。 沈言神色和悦下来,冲南羽白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可否告诉父君,你为何会作此想法?” “不敢欺瞒父君,”南羽白如蒙大赦,起身坐到沈言身侧,“殿下领我进宫敬茶那日私下告知我,她与太女调换夫郎之事,并非偶然事故,而是圣上同意了,暗中操作的。” 他实在没办法了。 仿佛所有人都认为叶晚鹰和叶昕母女情深,就连绿云和红菱也是这么对他说的;叶昕也对圣上很是濡慕,圣上叫她进宫她当天就立刻进宫,他无权左右妻主的任何想法;尤以莲更是劝他说这是好事,说叶昕越得到叶晚鹰的重视,他身为叶昕的主君才越能跟着过上好日子…… 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说得他都快跟着信了,说得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才会这般胡思乱想、胡乱猜疑。 心里憋着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南羽白不敢说,不能说,更不知该向谁说。 他实在走投无路了。若是连身边最亲的父君都不信他,他也没任何法子了。 “那时我十分震惊,也没多想,只觉得圣上待殿下真好,殿下想要什么,圣上都会满足殿下。” 看着沈言露出和他当时如出一辙的震惊神情,南羽白顿了顿,继续道,“可直到现在,圣上不准任何人见殿下,一直把殿下带在身边,连住处都安排在离自己寝宫最近的临华宫……我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父君,您仔细想想,”南羽白着急地说,“如果圣上真的那么疼爱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殿下喜欢在外面玩乐,喜欢在练武场舞刀弄枪,如今只能被囚在宫中不得自由,圣上真的替殿下着想过吗?” 沈言敛了敛自己震惊的情绪,他确实是刚知晓调换夫郎之事并非偶然。 可木已成舟,他也无甚可说。 沈言回过神,回答道:“……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昕儿只要能待在圣上身边,连自由都可以不要。” 南羽白又问:“圣上真的疼爱殿下的话,为什么当初舍得把殿下送到刀剑无眼的战场?” 沈言闻言亦是满腹辛酸:“满朝文武都知道,是昕儿见不得圣上烦忧,自愿请缨。” 南羽白:“那圣上为什么不把家世比我更好的元玉书赐给殿下,让殿下能获得元家的助力?” 沈言叹了口气:“其实宫里头的人都认为,只要昕儿开口,圣上定会将元玉书赐给昕儿的。只是昕儿对元玉书无意,才让太女捡漏罢了。” “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南羽白的疑问被一点点地否定,他却不觉气馁,反而语气越发坚定地追问,“为什么圣上不成全殿下当太女的心愿,反而让叶依澜当了太女?” “……”沈言嘴唇颤了颤,仿佛终于有人明晰了他多年的心酸和痛楚, 他竟是忍不住哽咽了,“因为,旁人都说,圣上迟早会把太女之位给昕儿的。” 南羽白忽然在沈言脚边跪下,眼中同样含泪:“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让殿下当太女呢,为什么要先让叶依澜当太女?” 沈言弯腰抱住了南羽白,同他一起哭了起来,不住地说道:“好孩子,好孩子……父君原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此事,没想到你也能看出来……父君再也不会孤独了……” “每次听到有人说圣上对昕儿有多么好的话,我都难受极了,可我不能反驳,也无力反驳,圣上是我的妻主,更是天下之主,我无权左右她的想法和做法。而昕儿也一直不肯亲近我。她从小就被圣上带在身边,被圣上亲手养成了这幅性子,除了圣上,她谁的话都不听,谁的话都不信。” 仿佛找到知音一般,他絮絮叨叨地说,“她甚至听信了圣上的话,对我这个做父亲的越来越疏远,越来越猜忌,后来更是连一声父君也不愿喊了……” “我整日以泪洗面也唤不回昕儿的心,”沈言哭着道,“原以为这辈子我再也无法跟昕儿亲近半分了,却没想到她从边疆回来以后,居然主动牵了我的手,还主动唤了我一声父君……” 南羽白乖顺地充当一个合格的听众。 他忍泪一边听沈言哭诉,一边替沈言擦拭泪水,“父君,所以殿下也回过神来,对圣上有所怀疑了吗?” 沈言含泪笑了笑,“我猜多少是有一点的。” 南羽白心中不甚欣喜。 叶昕自己能想明白是最好的,否则他身为夫郎也无法强行要求她去做什么。即使他有劝谏的机会,也是要看时机的,不然既会惹了叶昕不喜,又容易传出去主君蛮横无德的名声,届时教他如何自处? “父君,既然如此,我得想办法见到殿下,”南羽白目露祈求之色,“我得去劝劝她,以防她被圣上算计得一干二净。求您帮帮我,替我想想办法。” 叶昕被囚在深宫,独木难支。 身为主君,他一定可以帮到她许多。 沈言扶他起来: “别着急,父君一定帮你想办法。” 他想了想,说,“下个月初,西辽会派人前来议和,宫中会大摆筵席,朝廷重臣以及皇子皇女都必须携家眷赴宴。届时我便带你一起赴宴。” 南羽白想了想,“就是殿下去岁北征的西辽?” 那时殿下还取了他们将领的首级,使得军威凛凛、军心大振。 “正是,”谈及女儿的英勇,沈言也是深感自豪,笑道:“听圣上说,西辽退兵后,内部大乱。此次西辽主动求和来了,据说除了前来中原进贡,还要将他们草原上最尊贵的小王子送来和亲。” 南羽白听着也高兴,他嗯了一声:“殿下真厉害。” 沈言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次宴会昕儿肯定也会在场的。届时你放机灵些,寻个机会去和昕儿说话,可好?” 南羽白连忙点头,悬着的心终于安稳片刻,“都听父君的。”- 另一边。 叶昕倒是老老实实地在临华宫里待着,每天吃喝玩乐好不快哉。 临华宫里都是叶晚鹰的眼线,她不能太过急切地把人全换掉,便只能演了起来。 顶着叶晚鹰忌惮的目光,她日日睡到日上三竿,睡醒就喝美酒赏歌舞,丝竹声歌舞声时时传到宫外,扰得叶晚鹰批阅奏折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叶晚鹰被吵得不胜其烦,赶到临华宫时,一眼就看见叶昕衣衫不整地卧在榻上,手上还拎着个金丝笼子,里头的黄鹂叽叽喳喳地叫唤。她一会儿伸手逗逗鸟儿,一会儿侧头看一眼美人跳舞,好不浪荡快活。 叶晚鹰脸上牵强地扯出一个笑,“看到小五在宫里过得这么自在开心,孤就放心了。” 叶昕觑了她一眼,才慢腾腾地坐起身,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母皇见谅,儿臣躺得有些久,没什么力气,站不起来。” “说什么见谅不见谅,小五这是与孤生分了?” 叶晚鹰故作随性地坐到一旁,笑道,“想躺着就躺着吧,孤不会怪你的。” 叶昕的语气这才和缓了些,“谢母皇。” 叶晚鹰面上带笑意,眼底却极具厉色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小五怎么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叶昕暗道真是一只千年狐狸。 可她也不太明白,这几天她装的与从前的纨绔形象一般无二,为什么自己还是引起了叶晚鹰的猜忌? 叶昕面色不变,“儿臣和从前不一样,是因为儿臣生气了。” 叶晚鹰“哦?”了一声,故意顺着她的话问道:“那小五是因何生气啊?” “母皇既不让南羽白来陪我,也不亲自来陪我,我一个人很无聊,”叶昕道,“明明母皇就在我隔壁,我想过去找您,外头的侍卫却都不让我出去。”说到这里,她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真想把她们一个个都杀了。” 叶晚鹰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她走到叶昕跟前,如往常一般伸手想摸叶昕的脑袋以示安抚,叶昕却忽然偏过头去,让她手心一空。 叶晚鹰也不甚在意,她从容地放下手,笑着叹了一声,“看来小五真的很生气啊。”她解释道,“前朝事情太多,孤实在忙得很,今日才勉强抽出一小点时间,就特地赶过来见你了。没想到孤却被你这么误会,小五真是让母皇好生伤心啊。” 叶昕不接她的话,适时提出条件:“那母皇打算如何补偿我?” 横竖叶晚鹰预备把她关在这宫里,又不提何时放她离开,心里还对她生了疑心,那她不论怎么演都没用了。 演戏这种事,一个愿意演,另一个也要愿意看。 唱独角戏就没意思了。 叶晚鹰眸色一深,她盯着叶昕扫视了片刻,忽而一笑:“过两日孤带你去占星台吧,那里是天底下最高的地方,也是看星星最近的地方。”她停顿片刻,继续道,“不知小五可还记得小时候孤带你一起看星星的事?” “你说想看星星,孤就带你上去,陪你看了整整一夜。” 叶昕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母皇记性怎么这么差?” 叶晚鹰眸光一闪,“怎么说?” 叶昕仔细搜索了一番原身久远的记忆。 原身从来就没有去过占星台,更没有去占星台看过什么狗.屁的星星。 谨慎起见,叶昕似是而非地开口:“看来母皇是真的不爱儿臣了,不仅忘了来看儿臣,还忘了和儿臣小时候在一起的时光。” 她忽的抬头,冷冰冰道:“母皇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赶紧离开吧,儿臣困了,要回房休息了。” 一番冷淡的态度打了叶晚鹰一个措手不及。 面对叶昕这么多年头一次给自己冷脸,叶晚鹰难得地怔了一瞬。 “你……” 从前叶昕面对她的时候,总是竭力渴求她的注意和关心,态度要多卑微有多卑微,只要她给点好脸,对方就会高兴得甚至愿意为她去死。 她一共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其余三个女儿偶尔会冲她发点小脾气,其中太女尤为叛逆。 可她却从未想过,眼前的这个女儿也会有给自己脸色看的时候。 说来也有些可笑,唯有跟叶昕在一起时,叶晚鹰才能短暂地放下身为帝王时的猜忌之心,心底获得片刻的安宁。 “小五,你别生气,”叶晚鹰心中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她头一次对叶昕软了态度,“兴许是孤记错了……” 见叶晚鹰对自己退了一步,叶昕心中蓦然一稳,心知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昔日一直舐犊情深的疯狗忽然变得疏离,只要是个人,一时之间都会难以接受。 对叶晚鹰来说,这还是一只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对自己永远没有伤害意图的、忠诚的——疯狗。 叶昕小心地拿捏住她片刻的不安,继续加码,“母皇有何错,不过是更喜欢太女,不喜欢我罢了。所有人都说,太女比我懂礼数,晓仁义,顾大局,这些话我早已听了无数遍。其实母皇更喜欢太女也无可厚非。” 听到叶昕又是跟叶依澜对着干起来了,她忍不住头疼,却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孤没有。孤还是最喜欢小五。” 叶昕第一次对叶晚鹰提出要求:“那母皇证明给儿臣看吧。” 叶晚鹰好笑道:“要孤如何证明?” 第62章 第 62 章 争斗 “儿臣不求别的, 只求一个公平,”叶昕嗓音淡淡,“如果太女下次又做了错事, 希望母皇不要再包庇她。” 叶晚鹰脸色一沉。 她正欲开口, 叶昕却截住了她的话茬, 继续道:“叶依澜在新婚敬茶之日对您无礼咆哮, 罔顾您的皇威;无视祖宗的礼法,妄夺儿臣的夫郎, 至今贼心不死;在南府门前公然杀人,理智尽失。母皇对她却一再纵容,除了关她禁闭, 连伤她点皮肉也不肯。” “儿臣为了维护自己的夫郎、维护您的尊严,不惜与她正面对上,母皇却怎么总是纵容她挑衅您的皇威,纵容她记恨儿臣、不断地给儿臣使绊子?” 叶晚鹰闻言脸色和缓了些。 说来也是, 这事是她处理得不好, 对叶依澜纵容得太过明显,才导致叶昕看出了点端倪。 “孤确实是罚依澜罚得轻了, ”叶晚鹰心思千回百转, 面上却不显分毫, “可孤也是为了皇家的颜面着想。依澜若是被罚得太重, 传出去会丢了皇家的脸面。” 叶昕将手上的金丝笼子放到案几上, 自个儿重新侧着身子躺了回去, 旁若无人似的用手指逗弄鸟儿, 偶尔喂点粟米,一个眼神都分没给叶晚鹰。 叶晚鹰故作温柔的表情快绷不住时,她才缓缓开口, “儿臣不知什么皇家的颜面,只知道母皇您的颜面,既然您不怕叶依澜藐视您的皇威,儿臣无话可说。” 叶晚鹰被说得哑口无言。 叶昕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既怼了她又怼了叶依澜,让她难以招架。 “小五对孤的忠心,孤都知道。可你和澜儿都是孤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不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不要互相攻讦呢?你们总是互相针对、互相打架,孤也很是为难,只能装作不知道。孤哪个都不舍得罚。” 面对叶昕的御前无礼,叶晚鹰表现出了异常的大度姿态,不仅不怪罪叶昕,说话间还带上了比以往相处时更亲昵的语气,“可不论如何为难,孤最疼爱的女儿也一直是你,孤把好东西都给了你了,就连你抢了澜儿的夫郎,孤也没说半个不字。” 叶晚鹰一反常态,放下素日里皇帝的傲气,仿佛在平等地同叶昕唠家常似的,两个人还说着什么“抢太女夫郎”这样的话,让周遭一圈儿的伶人跟侍从都听得心惊肉跳,他们纷纷屏气噤声,恨不得塞住自己的耳朵,什么也没听见才好。 “……这样吧,看在小五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叶晚鹰承诺道,“孤答应你,若是下次太女真的做错了事,孤一定会公正地处理,不再包庇于她。” 叶昕的脸色这才肉眼可见的好转,她半信半疑地抬眼,看着叶晚鹰,“母皇说话算话?” 叶晚鹰笑着轻拍了拍她的侧脸,叶昕也只能强忍着厌恶感没躲开, 她听见叶晚鹰爽快地答应下来:“母皇说话算话。” * 翌日清晨。 叶晚鹰正被悯贵人伺候着洗漱更衣,许静文便匆匆来报,说是叶昕貌似心情不佳,杀了好几个临华宫内的眼线。 叶晚鹰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住了去教训叶昕的冲动。她摆摆手,示意许静文不必管了。 叶昕这个破性子,被幽禁这么多天的火气无处发泄,能忍到今日已经算她有所长进。 悯贵人听了一耳朵,见叶晚鹰脸色有点不好看,眼睛一转,讨好地说:“圣上,五殿下这也太狂妄了,竟然敢在宫里行凶,” 说着,他脸上配合地露出恐惧的表情,“如若她看谁不顺眼就能夺了谁的性命,万一她看不惯我们这些贵侍,我们可还怎么活呀?” 叶晚鹰亦是想到了这个问题。 可她昨日才在叶昕面前表现出极具慈母心怀的一面,难不成今日就要打脸? 心里越想越不爽快,叶晚鹰没好气地对悯贵人道:“你们这些男子就是事多,没事也要找事。少去她面前晃悠,她也没机会夺你性命。” 悯贵人:“……” 莫名其妙挨了顿责骂,悯贵人讪讪住了嘴,他求救地看了许静文一眼。 好歹对方是个贵人,许静文不得不卖他一个面子, “圣上,”她唤回叶晚鹰的注意力,恭敬道,“已近辰时,您该上早朝了。” 叶晚鹰闻言无暇再和身边这个共眠一夜的小男儿拌嘴。 她无情地拂袖离去,强忍着尚存不爽的心绪上了早朝。原本想趁着上朝的功夫缓和一下心情,可没想到自己又在朝堂上吃了一肚子的火。 叶晚鹰龙椅还没坐热乎,王青忽然哭天嚎地地向她上奏。 “圣上!顾知棠公然在京城里调兵遣将,以修缮临华宫的名义、借着宁家的势力在宫里安插人手,”王青神情悲愤,语气怆然,“如此私相勾结的恶劣行径,顾家与宁家罪不可赦,当诛啊!” 叶晚鹰一听这话当即坐不住了, 她眼神骤然冰冷,饱含审视的目光直直落在顾知棠身上。 可不等她对顾知棠发难,宁承玉也马上失声痛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她哀嚎,语气饱含辛酸: “圣上!臣女宁诗向顾将军借人,实非得已啊!若不是工期将至,王尚书又拖后腿、迟迟不肯送来足够的材料和派遣足够的人手,臣女怕无法及时修缮临华宫会辜负了圣上的信任,故而只能腆着脸去找顾将军帮忙了!” “如今借来的人手已经全部还给顾将军了,圣上不信可以亲自去查,”宁承玉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边哭边说,“圣上明鉴,此次问题的根源全出在王尚书身上啊!” “无耻匹妇,”王青怒骂出声,“你今日敢把士兵偷偷带进宫里,明天就敢带大队人马进宫,日后你要做什么,我都不敢想象!” 宁承玉一个大女子却越发不顾脸面地在朝堂上嚎得更大声了:“圣上明鉴啊圣上!我宁家虽然是前朝的大臣,可我宁家有投名之功啊!” 叶晚鹰眉心一跳,立刻意识到宁承玉又要车轱辘话来回地说起当年的事了。 紧接着,她毫不意外地听见宁承玉哭嚎着说:“若是宁家不忠于东凰、不忠于圣上,当时臣的先祖又何须率领那么多的旧臣一块归顺于太.祖呢?!” 叶晚鹰:“……” 怀不怀疑的已经不重要了,这个老匹妇每次都拿投名之功说事,她已经要被烦死了! 更烦的是,宁承玉说的还真有几分歪理。 有投名之功的人为什么要堂而皇之地带几个有武功的人进宫,只有几个人,打又打不起来,反而容易落人口舌,有什么好处? “你不要总拿从前来说事!”王青怒斥完宁承玉,她满脸真挚地望着叶晚鹰,声音慨然,“圣上,无论如何,宁承玉背着您偷偷把几个士兵带进后宫是不争的事实!” “圣上啊!”宁承玉凄惨地嚎道,“臣冤枉……!” “行了,都住嘴,”叶晚鹰手扶着额头,又恶狠狠地抬手指了一下宁承玉,“尤其是你!” 她压下不断积攒的火气,缓了会儿才开口道:“王爱卿和宁爱卿都是忠心耿耿的大臣,孤向来知晓,此次亦然。” 王青不甘地想说点什么,却被叶晚鹰抬手制止了,“王爱卿敢于参奏重臣,很好;宁爱卿有投名之功,也很好。二人皆赏黄金百两。” “至于顾爱卿……”叶晚鹰语气沉了沉,“无论如何,旁人向你借兵,你应当严词拒绝,可你……” “圣上,臣还有话要说,”得知叶晚鹰不罚自己,宁承玉变脸极快。 她不哭也不嚎了,不怕死地迅速打断叶晚鹰的话。无视叶晚鹰额头暴跳的青筋,义正言辞道,“臣知道王尚书迟迟无法送来足够修缮宫殿的材料和派遣足够的人手的原因。” 叶晚鹰早就不爽宁承玉在朝堂上无所顾忌的态度了,仗着宁家先祖的投名之功,仿佛也不求爬的更高一样,这个老匹妇得罪她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一天不犯上作乱就浑身难受似的。 叶晚鹰心知王青这个工部尚书和南收帆这个工部主事肯定是为了替太女出头,这才故意折腾宁家。但宁承玉提到了这个事,她不得不顺着宁承玉的话。 叶晚鹰:“什么原因,说。” “因为王青要分神处理其他问题,所以无暇顾及运送材料和派遣人手这等小事。”宁承玉道。 叶晚鹰闻言眉梢一挑,来了点兴趣:“哦?” 修缮宫殿的天子口谕竟是小事。 还有什么比天子更大的事? 叶晚鹰道:“说来听听。” 宁承玉语气轻飘飘,说出的话却如同炸地春雷般,轰隆震响,震动了整个朝堂:“因为王家有个亲戚仗着太女的权势买了个南方的小官当当,月初还错判了一桩冤案,当地已经民怨沸腾了。” 王青惊得差点跳起来,卖官鬻爵是叶晚鹰最痛恨的问题。叶晚鹰早就见不惯朝堂官官相护、一潭死水了,官职的买卖更是加剧朝堂拉帮结派的恶劣局面。 “姓宁的,你别胡说八道!”王青深知这是要杀头的大罪,她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分明是你胡乱杜撰,妄图加害于我!” 宁承玉还记着方才王青说要诛了宁家和顾家的话。 她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记仇,“臣哪敢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她把证据双手呈上,对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的叶晚鹰道,“圣上请看,这是沛江村全体村民签署的请愿书,村民们不识字,所以上面全是村民的带血指印。当地百姓都希望圣上替他们做主,替他们翻了这冤假.错案!” 王青眼睁睁看着许静文把所谓的请愿书拿到叶晚鹰的手上,头脑一片空白,她后背浸满了冷汗。 这件事她完全不知情! 王家的旁□□么多,要是真有哪个不怕死的旁支打着太女的名头做这种事,也未可知。 可这等事分明很好识破:只要旁支的亲戚身上没有携带她这个主家的亲笔手书,那么所求之事便是自作主张,做不得数,旁人不必理会。 除非是有心人故意设计! 明知王家旁支买.官没有主家的书信作证,仍然愿意相帮! 王青不可置信地看向宁承玉。 这种事是叶晚鹰最忌讳的,叶晚鹰势必会派出贴身侍卫亲自去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即便王家真有旁支因买.官获罪,那个卖.官的、还有卖.官的人的背后势力也得被挖出来一块问斩。 宁承玉居然敢拿这事来做文章,她是疯了吗?! 为了设计王家,她连命都不要了吗?! 第63章 第 63 章 纪家 太女纵容外戚买.官, 这个传言震惊了整个朝野。 虽然叶晚鹰已经迅速派亲信前往沛江县调查,结果是真是假犹未可知,但调查的这段时间已然足够宁诗在京中煽风点火, 广布谣言了。 叶依澜的病刚好不久, 又尚在禁足期间, 索性一直在府中静养。原本她想给叶晚鹰留下一个安分守己的好印象, 断没想到“勾结外戚、买.官卖.官”这顶大帽子从天而降,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扣到了她的头上。 叶依澜甚至没机会再见到王青一面。 她只能匆匆派人去宫里打探消息, 却只得到王青被叶晚鹰革去工部尚书一职,打入刑部大牢候审的噩耗。 叶依澜又匆忙派墨画去大理寺,期盼大理寺卿能把人捞到自己的地盘, 大理寺卿对此也很无奈,只说大理寺最多能帮王青争取一个复审的机会。如今是刑部初审,只能靠王青独自挨过去。 只有王青忍下种种刑罚,一口咬死自己对买.官之事毫不知情, 才有机会争得日后一线生机。 叶依澜去找王屏锦, 也被王屏锦三令五申地警告,让她老老实实准备迎娶元玉书的事宜即可, 别的事一概不要管。现在叶晚鹰对她十分失望, 甚至在几个重臣面前放话准备剥夺她参政.议政的权力, 王屏锦希望她能明哲保身。 一时间整个京城仿佛笼罩在阴沉沉的乌云之下, 朝堂内外风云涌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叶晚鹰心情不佳, 一连责骂和贬谪了好几个大臣。叶依澜心情更为糟糕,不仅身边缺了王青一大助力,自己也面临受罚之困。 反观叶昕这边, 成日里酣歌恒舞、寻欢作乐,临华宫里丝竹之声从早到晚几乎不曾间断,伶人与歌妓为了博得叶昕一笑更是使尽浑身解数,生怕叶昕一个不高兴就取了他们性命。 叶依澜和叶昕的处境两相对比,京城里达官贵人的心思渐渐地都活泛了起来。 一时间,太女门前寥寥无人,冷落凄清,五皇女的府邸却快被踏破了门槛。 诸多贵人的夫郎们接二连三地登门拜访,南羽白几乎要被他们热情地恭维到天上去,送来的礼物更是一件比一件贵重,南海珍珠、红血珊瑚、紫金暖炉、极品墨宝……这些人送来的东西件件价值连城,若不是杨依淮告诉他叶昕说要全部收下,他一件也不敢拿。 叶昕一改从前什么也不收的行为作风,南羽白也愿意配合她。 尤其面对上门拜访的刑部尚书的夫郎,南羽白不仅收下他送来的罗玉折扇,还专门回了厚礼,这样独一份的对待让对方高兴得不得了。 于是叶昕隔天就听说王青在刑部大牢被严加审问,审得出气多进气少,即使多次晕死过去也没放过她,导致她一醒过来就不顾颜面涕泗横流地求叶依澜和王屏锦救她,还说什么再不救她她就把以前的事情都抖出来,要跟叶依澜和王屏锦一起同归于尽。 刑部尚书一听,马上严刑拷打得更欢快了- 叶昕得知这个消息后心情相当不错。 据她所知,叶依澜多多少少都拉拢过朝堂上的大臣,其间她不能亲自出面,事情便都交由作为中间人的王家人去做,也正因此,王青知道其中许多明里暗里的利益关系。 这些事可大也可小。只要不搬到台面上来,谁都不会指摘什么;可若是搬到明面上来,就显得相当难看了。 如今叶依澜被怀疑包庇王家人买.官卖.官,若是再摊上这些拉拢送礼的丑事,她的名声真的要毁尽了。 临华宫内,叶昕一边听杨依淮向她汇报宫外的消息,一边垂眸把玩手里的金制酒樽。 下边的伶人与歌女卖力地表演,叶昕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们,看上去兴致缺缺。 “现在外面的人都很好奇太女除了买.官卖.官以外还有什么腌臜事呢,”杨依淮把拂尘别在腰上,仔细地半跪在叶昕跟前,把罗玉折扇递给她,“殿下,殿君真的很聪明,即使您没告诉他,他也知道要跟您一起对付太女的人。” 见叶昕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手上,她继续笑道,“这折扇,是殿君嘱咐我带给您的。” 叶昕接过扇子,将扇面徐徐展开,仔细看了一会, “他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吗?” 她的羽白是挺聪明的,给她送来刑部尚书的礼物,暗示她他会和刑部尚书的夫郎打好关系。 “没有,殿君只说,您见到扇子就会知道他想说什么。”杨依淮站起身,摇了摇头,恭敬地说,“不过,殿君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看起来很想殿下。我一提到殿下,殿君的眼睛就会亮起来,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瞧着我,还言辞恳切地求我多说点关于您的事,”说到这里,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我一个下人哪儿受得起殿君的恳求,真真把我吓坏了。” 叶昕觑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扬了扬嘴角:“行了,别总是耍嘴皮子。殿君人那么好,他不会为难人的,哪里有本事吓到你?” 杨依淮心道她哪里是怕南羽白为难自己,她是怕叶昕替南羽白出气,把她吓到的人分明是叶昕! 但这话杨依淮半个字都不敢说。 她是个相当惜命的人。 “对了殿下,”杨依淮转移话题,压低了声音道,“宁诗大人说,圣上已经派人前往沛江村调查了,她问您这事该如何收场?” 叶昕将扇面一合,“派的人是谁?” “宁大人不知道,”杨依淮嘿嘿一笑,“但是我知道。原本这是机密,但我跟在许静文的身边,偷看了她手上准备下发的圣旨……殿下可知圣旨上写的什么?” “少卖关子。” 叶昕手持扇柄,扇骨一挥,倏地往杨依淮的膝头一敲。杨依淮登时疼得龇牙咧嘴,她笑不出来了,小腿瞬间疼得发麻,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杨依淮作势要叫唤,叶昕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她瞬间又把几声喊疼的音节咽回了嗓子里。 “我看上去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吗?”叶昕语气淡淡,脸上也没太大的情绪,“少跟我开玩笑。” 杨依淮:“……” 就在刚才,您刚刚跟我开殿君玩笑的时候看上去明明很开心呢! 杨依淮认命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和小腿。好在叶昕没真的跟她生气,她的小腿只是疼了一阵就缓过来了,“臣知罪。” 叶昕没跟她废话:“说。” “是。”杨依淮也不敢起身,跪着回话道,“圣上派的人是严琮。除此之外,圣上还派了她的两个贴身侍卫作为眼线亲往。” 叶昕想了想,问:“严琮多大年纪了?” 杨依淮道:“严大人快到耳顺之年了。” “快六十了?”叶昕又问,“她有几个孩子,都是什么官职?” “严大人有两个女儿,”杨依淮如实道,“长女严锦如今就任日邱县县令,次女严笙暂无功名。” 叶昕沉吟片刻,“她女儿的官职怎么这么低?” 严琮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也没帮严锦一把? 杨依淮听出了叶昕的话外之意,“严大人向来软硬不吃,想来她对子女的教育也十分严格,所以故意不给自己的子女提供一些帮助吧。” “她软硬不吃?”叶昕闻言轻嗤了一声,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来了,装什么清高人设。 既然严琮无意站队,不想参与到任何一方的势力当中,那她就是想和许静文一样站在叶晚鹰身后了。 调查沛江村需要时间,严琮暂时难以对付,那就……只能先对大牢里的王青下手了。 叶昕把手上的罗玉折扇交到杨依淮手里,“这把扇子拿去给宁诗。她看了就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杨依淮应了声是。 她转身正准备离开,宫外忽然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小侍,他绕过还在不停地唱曲和跳舞的一众伶人,扑通一声跪在杨依淮和叶昕面前,紧张得连声音都在颤抖,“殿下,杨大人,纪小公子过来了,说是……求见殿下。” 叶昕顿觉头疼,她伸手捏了捏眉心,“不见。” 自从进宫那天路过御花园跟纪清瑶有过一面之缘,纪清瑶就莫名其妙地黏上了她,不仅隔三差五的给她送点心、送新鲜花枝、送伶人,而且动不动还到临华宫来求见,被拒绝了多次也不死心。 杨依淮一听就知道叶昕这是又惹上桃花了。 纪清瑶是纪太后的小表弟,前些日子才随同在云水禅寺清修多年的纪太后一同回宫,不曾想竟恰好碰见同样进宫来的叶昕。 看着小侍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回绝纪清瑶,杨依淮思索一阵,对叶昕道:“殿下,要不要臣去跟太后说一说,让太后看好纪小公子。” 这年轻的小公子尚未婚配,满宫里乱跑乱闯,还跑到临华宫这等女子独居的地方,哪有半分斯文守礼的男儿样子? 万一冲撞了其他大臣或者陌生贵女,来日说媒也容易落人口舌。 叶昕凤眼轻抬,看着杨依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你指望那位年轻的太后能看管好他年轻的表弟?他能看管好他自己就不错了。” 确切的说,纪清渺,这个东凰的太后—— 在原著里,他就是个刚进宫没几天,还没来得及侍寝就赶上老皇帝驾崩、新帝叶晚鹰即位的小小才人。他是个被叶晚鹰推到台前表演的傀儡。 叶晚鹰的生父死的早,叶晚鹰本来就无意立太后,奈何前朝大臣谏言须以孝治天下,要求叶晚鹰不论如何都要立个太后来表现她这个做皇帝的孝心,叶晚鹰一气之下才立了纪清渺这么个毫无威胁的傀儡。 纪清渺如今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跟叶昕的年岁差不多。对于一个男子而言,他是老了;但对于一个太后而言,他实在年轻的过分。 杨依淮闻言尴尬地笑了笑:“殿下说的也是。” 整个宫里没人看得起那位太后,那位太后也有自知之明,一直在寺庙里清修,不爱在宫里头待着。 “行了,你走吧,”眼看着小侍跑出去又跑回来,叶昕就知道纪清瑶已经离开了。 她将捏在手里的金樽向还在不停歌舞的伶人掷去,当啷一声,金樽落在众人跟前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舞蹈的动作停滞一瞬,又立刻哗啦啦地跪了下去。 叶昕从案几下拔出长剑,出鞘的剑声铮然,令人胆寒。 她扫视了一圈所有跪着的侍从,薄唇轻启:“今日杨大人来了,你们可曾看见?” 霎时间,侍从们的声音斩钉截铁,齐刷刷道:“奴什么都没看见!” 面对此情此景,杨依淮的表情一言难尽:“……殿下,这里面有圣上的眼线的。他们这么说,您就信吗?” 叶昕“嗯”了一声,“没事,”她提着剑走到其中一个侍从面前,锋利冰凉的白刃轻贴在他脸侧,瞬间吓得对方满脸土色、浑身哆嗦,“要是今天关于你的消息走漏出去一星半点,现在在场的这些人,大不了全杀了。” 她轻飘飘的语气似乎没任何威胁人的意思,话里话外却饱含慑人的胁迫感,“前些天我就杀了好几个,什么事都没有,母皇对我没有丝毫怪罪。现下我再多杀几个、几十个、几百个,也无妨。” 第64章 第 64 章 宫宴(一) 得了扇子后, 宁诗迅速动身去寻刑部尚书李良。 李良见了自家夫郎送给南羽白的扇子,不由得多看了宁诗一眼。只这一眼,她心神一晃, 猛不丁想到了宁诗的母亲——正是前些日子告发太女买卖.官爵的胆大妄为的宁承玉! 仿佛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李良两眼倏然睁大。尽管官袍在身、人在高位, 她仍对一身平民百姓装扮的宁诗行了作揖之礼, 恭敬唤了一声:“宁娘子。” 宁诗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脸上带笑:“李大人折煞我了。您是官我是民, 该我向您行礼才是。” “不敢不敢,”李良试探地开口,“宁娘子不是寄情山水、舞文弄墨之人吗?您怎的……会与五殿下这样的皇室中人有联系呢?” 宁诗面上的笑容斯斯文文, 话语间却带着几许浪荡味道,“李大人怎的忘了?我与殿下皆是风流之人,自然是在逛青楼时偶然相识的啊。” 李良心知这不过是宁诗的表面说辞。 既然是一个寄情山水的风流才女,怎么会替叶昕拿着扇子来见她?怎么会参与进残酷的官场争斗中来? 好一个宁承玉, 特地为自己的女儿造一个无心官场、纵情山水的才女人设, 真是煞费苦心。 作为饱受叶晚鹰忌惮和打压的前朝遗臣,宁承玉一边做出子孙后代远离官场的假象, 保护女儿的性命安全;一边利用女儿自由行走的普通百姓身份, 四处寻找宁家的靠山, 以求有朝一日在朝堂上重掌大权。 如今看来, 整个宁家已然决定站在叶昕这边了。 李良屏退下人, 朗声一笑, “请宁娘子不要与我虚与委蛇了。今日究竟因何来找李某, 有话直说吧。” 她让自家夫郎去讨好南羽白,又何尝不是生了攀附的心思? “好,李大人是个痛快人。”宁诗和她一同坐下, 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实,“我最爱和您这样的人打交道。不像那些酸臭文人,说话做事磨磨唧唧,三竿子都打不出俩枣来。” 看宁诗骂得这么直白,仿佛不记得她自己也是酸臭文人之流,李良心知她是在她面前和自己的表面身份做切割。 李良朝宁诗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宁娘子志存高远,将来势必大有作为。” 宁诗拱手一笑,“绨袍更有赠,犹荷故人怜。我若真有那一天,定然少不了您的相助。宁某在此先行谢过李大人。”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日后有用得到宁家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李良扶住宁诗的手,连说了三声不敢。宁家是何底蕴,她心里有数,能和宁家有联系她就心满意足了。 李良垂首凑近,压低了声音,“要我如何做?” “王青的嘴太严了,慢慢审是审不出让五殿下满意的东西来的,”宁诗放轻了声音,“要严刑逼供,要大做文章,更要无中生有。” “好说,”李良问道,“殿下想要什么样的供词?” “只要是不利于太女的供词,能有多少就要多少,比如”宁诗嘴边挂着浅笑的弧度,直视李良愕然睁大的双眼,“造反的供词也行。” “这、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良吓得身躯一颤,却被宁诗用力拖住手臂,稳住了身形,“就算王青口头承认了,也是后患无穷。一来没有实际证据,二来大理寺一直在找我要人。一旦王青在大理寺翻供,我就死定了!” “那就别让王青活下来!”宁诗语气兀然发狠,“让她死在狱中,随便什么死法都好,突发急病、染上鼠疫、误服霉食、还是畏罪自杀……想必李大人比我懂吧?” 李良佯装镇定,唇色却微微发白。 “李大人,想上五殿下的船,总要先表个忠心、递份投名状吧?” 宁诗的语气缓和下来,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把握住手中的罗玉折扇,“李大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殿下鲜少需要亲信,如今也不过是一时半刻需要几个,日后再没机会得到殿下的看重了。何况,没了您,也有其他人乐意为殿下效劳。大不了,殿下花点心思,换个听话的刑部尚书就行。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良艰难地在脸上扯出一个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殿下……要如何换掉我?” 宁诗和善地说,“也不是很难。只要您出点意外,死了或是残了,这个位置就可以换人了。” “” 李良当机立断道:“请宁娘子禀报殿下,我一定会拿到让殿下满意的供词!”- 时值元玉书被迎进太女府之际,西辽人进京议和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因为叶昕被囚在宫中,太女又在禁足期间,去接西辽的官员和西辽的小王子进京这个重担就落到了二皇女叶律的肩上。 叶律是悯贵人盛悯的女儿,只比叶依澜小一岁,原书里一直被叶晚鹰无视。叶律这个人没什么大才能,也没犯过什么大错,一直普普通通的,在叶依澜登基前后都毫无动静,没有任何动作。像如今前去接洽西辽人士进京受降这样不劳而获的大功劳,放在原书里,断不会落到叶律头上。 不过此次西辽人进京也算是一个脱离了原书的意外剧情。 如果不是叶昕乘胜追击,砍下了阿赤那的首级,夺了匈奴大片的草原和绿洲,也不会逼得西辽人要将他们草原上如珍珠般洁白耀眼的小王子送来和亲。 不出意外的话,西辽人晌午过后就到京城了,今夜皇宫里必定有个盛大的宴会。宫中上上下下也都在为这场宴会仔细地做准备。 叶昕姿态懒散地斜倚在宫门旁,她双手松松环在胸前,没什么表情地俯视数十级白玉阶下的、来来回回行经临华宫门口的一队队宫侍们。 他们个个举止匆促,忙得脚不沾地一般,经过她宫外的空旷殿墀时却还顿首垂耳,敛了说话的声息,生怕扰了她的清静。 门口两边的侍卫不敢抬头直视叶昕,个个脸上都是肉眼可见的紧张,她们右手均握紧腰上的剑柄,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生怕一不留神就让叶昕闯了出去。 叶昕却跟看不见似的杵在那儿,她偶尔起了坏心思,就抬一抬脚,作势要踏出宫门,把侍卫吓得一惊一乍,又施施然放下。 她知道自己不能走出临华宫,可这不代表她不能站在宫门边赏风景。 临华宫外不远处就是御花园,花儿被宫侍精心照顾,开得姹紫嫣红,远远望去,是一大片无畏盛放的夺人眼球的剧烈美感。 既娇且艳,热烈不羁。 这样不受拘束、不被压抑的、畅快地在阳光下舒展自己的每一片花瓣的锦簇美景,叶昕很喜欢。 可惜的是,这些花儿跟她一样,一样受困于这深宫之中。 然而叶昕心里并没有半点不适。 她是主动受困,并非毫无选择。 今日如此,日后也是如此。将来不论何种难处,她也必然不会让自己落入被动的境地。 “殿下,您在做什么呀?” 一道干净又温柔的呼唤声落入耳朵里。 叶昕朝声音的来处望过去,瞧见了笑容有点孩子气的纪清瑶。对方穿着一身浅蓝轻罗烟雨裙,上绣祥云暗纹,步行间衣摆如蝴蝶般轻轻翩飞,整个人都透着清爽纯澈的少年气息。 年轻,孩子气。 这是叶昕对纪清瑶的第一印象。 “没做什么。”叶昕移开目光,隔着一道宫门和他说话。 面对叶昕冷淡的态度,纪清瑶方才还在雀跃的一颗心瞬间被失落填满。但他很快再次鼓起勇气跟叶昕搭话,眼带期冀地询问:“殿下是在看御花园的方向吗?殿下……喜欢赏花?” 叶昕懒懒地“嗯”了一声。 仅仅回应了一个字,却让纪清瑶的心情再次高兴起来,“那殿下喜欢什么花?” 叶昕对花没什么研究,她没怎么动脑子就笼统地开开口:“好看的就行。” 只要是好看的,她都喜欢。 纪清瑶没想到叶昕会给他一个这样的回答。 他怔了会儿,才呆呆地“哦”了一声。 叶昕看他陷入沉默,也跟着不说话。 她没什么心思跟这个格外年轻的小公子交谈。 纪清瑶回过神时,叶昕已经转过身去准备回房。她打算回去睡个回笼觉,备足精神好应对今晚的宫宴。 “殿下!”纪清瑶连忙叫住叶昕,他紧张得几乎是手脚同步地朝叶昕的方向走了两步,试图能跟她拥有更近一点的距离,哪怕只有一点点,“您怎么要走了?” 叶昕顿住脚步,侧过身望向他,只对视的一瞬间,对方的脸颊忽然飞上两朵橙红的霞云,连眼神也透着躲闪的羞赧光彩。 叶昕却只当没看见。 她神色漠然,“和你没关系。” 纪清瑶身为皇室中人,从没被人这么冷漠对待过。 而且叶昕如此直白的态度,表明了是对他没兴趣。 看着叶昕转身离开时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他一颗心再次跌入谷底。 纪清瑶伤心得几乎快哭出来,“殿下!” 可叶昕不再回应他。 纪清瑶再也控制不住猛然倾泻的难过情绪,这么些天他伏低做小,抛开男儿家的自尊和颜面靠近她、求见她、讨好她,暂且不提什么喜欢不喜欢,他怎的连她的一个好脸色都换不来? 纪清瑶越想越崩溃,他用宽大的袖口捂住自己的脸,呜呜地大哭着跑着离开了临华宫。 第65章 第 65 章 宫宴(二) 入夜。 如绸月色取代了白日炽阳, 习习夜风伴着无边月色拂身而过时,让人顿觉清凉与快意。 各处宫殿烛火辉煌,麟德殿尤甚。 火树银花, 笙歌曼舞, 映得黑夜仿若白昼。 红欢焰火腾空嘶鸣, 地上美人舞如花旋, 皇宫贵族和朝廷重臣个个步履轻快、无一不是神色喜悦地走进大殿,她们脚步轻快, 高昂着脑袋,脖子更是骄傲得恨不得梗到天上去。 对于长年在边境搞小动作、害得东凰疲于应付的西辽人,她们恨得牙痒。如今西辽主动求和, 议和的条件理所当然由东凰来提,叫她们怎能不高兴? 此次西辽蛮夷前来受降,还把她们的小王子送来和亲,相当于送了一个人质过来, 同时也在展示求和的真心。 真真是东凰扬眉吐气的好日子。 这样好的场合, 身为主帅的顾知棠肯定会出面,顾家也势必因着这场大捷光耀门楣。 而这样好的场合, 也是叶昕重塑好名声的绝佳时机。 叶昕一遍又一遍地改变所有人对她的不好印象, 打造人设这一步她走的稳稳当当。 她的一身蛮力用在战场上, 便可说是骁勇善战;一股无脑的疯劲儿用在保护叶晚鹰身上, 便是孝顺与忠良的绝佳代名词;从前调戏男子寻花问柳的恶名, 更是在她和南羽白成亲后彻底消失。 在东凰, 女子肯婚后收心便是世人眼中的好女人了。 至于关上门来打骂夫郎, 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即便叶昕把南羽白活活打死,那也算是她的家事, 外人无权过问。 一个女人,只要她肯养家糊口、给夫郎和儿女一口吃的便已足够,罔论叶昕婚后给予南羽白的宠爱,放眼整个东凰已是万中无一。 京城的年轻公子们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一个个都恨不得替了南羽白的位置,成为叶昕的新夫郎才好。 * 身为这场大捷的主角之一,叶昕却还在被窝里睡大觉。 下人全部候在宫门外,没一个敢进去扰了她的清梦,生怕惹她生气。 可叶昕再不醒,等会儿麟德殿那边开了宴,叶昕这个五皇女却还没过去,她们照样要被圣上治个失职的大罪。 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忽的,有一个面生的年轻男子极小声地开口:“要不……我进去服侍殿下起身吧?” 他这一出头的举动,让其他下人感动不已,一时间竟也没人顾得上询问他是哪个宫的侍从,看着为何如此面生。 毕竟当务之急是要找个人进屋送死,赶紧把叶昕唤去赴宴。 尽管他的眼神怯生生的,人也低着头缩着肩膀,叫人看不清他的脸,一看便知是个胆小的,可他口中的话却是如此勇敢和无畏。 有个年纪稍大的宫人慈祥地看着他,问道:“好孩子,你需要多少银子?” 这话便是拿钱买命的意思了。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声音掐的略尖且细,他小声地道谢,让人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谢谢嬷嬷。” 年纪稍大的宫人亲自替他打开宫门,面容慈祥地目送他进去。 可年轻男子的双脚甫一落地,宫人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她毫不留情地关上大门,眼中的仁慈色彩转瞬化为在看死人一般的冷漠。 在这座冷冰冰的皇宫里,无人会为一个小小侍从的死亡感到一丝一毫的悲伤。 而年轻男子本人对自己的性命也好似全然不在意。 他抬起低垂的脑袋,露出一张看似平静的脸,眼睛却透着难以言喻的疯狂。 他慢慢地,一步步地绕过眼前层叠垂落的纯白纱幔,脚步无意带起了轻微的风。 流动的清风无声地在层叠纱幔间穿过,一点点打破滞涩的满室静寂。 他紧紧盯着纱幔后入睡的女人的身影,不肯挪开毫分。越是接近,越是渴望;脚步愈加急切,眼神也愈发疯狂。 等到脚步停落在床前的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住地向女人伸出手,用颤抖的指尖细细描绘叶昕沉睡的面容。 “叶昕……阿昕……我的阿昕……” 他痴声低喃。 “……为什么不回应我呢?” 年轻男子倏然笑了一声,“你分明醒着,不是吗?” 叶昕徐徐睁开双眼,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唇角轻轻勾起了一个讥笑的弧度,“为什么要回应你呢,”她云淡风轻地唤他的名,“……云殊。” 叶昕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前,放任他像从前一样触摸自己的脸,满头青丝如同她放松的心情一样懒散地铺在身下,衬得她极具攻击性的容颜越发妖冶。 “为什么不躲开,”云殊痴迷地望着她的脸,深情得几乎要淌出蜜来,“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对吗?哪怕我伤害过你……” “不,”叶昕嘴角讥笑的弧度加深,“我不躲开,只是因为我觉得,你再也没能力伤害到我了。” “不论是武力,还是,”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这里。” “不,”云殊脸色突变,“叶昕,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就这样把我拒于千里之外!” “是你故意让宁诗抓走我的侍女,害我一个男人无法在东凰独自出门,让我这个西辽的卧底无法孤身前去接应西辽的使臣。”云殊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更是你,在京城大张旗鼓地抓西辽卧底,逼得我无处藏身,只能想方设法躲进宫里。” “你不断地逼我靠近你,逼我出现在你的身边,可你如今又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叶昕,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怎么会?”叶昕状似不解,“我逼你现身,是因为你是西辽的人、是东凰的敌人,我抓你,不是天经地义吗?” “你要是想抓我早就抓了!”云殊怒气冲冲地反驳,可反驳完他又立刻懊恼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的……” 他迅速反握住叶昕的手,面色恳切,“叶昕,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抓我,不杀我,是因为你对我还有感情……你步步紧逼,逼我现身,也是因这个原因……” “我为什么要对一个杀了我的人怀有感情?”叶昕垂下长睫,盯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只觉得对方很可笑,“云殊,你得失心疯了吗?” 她曾经确是对云殊付出过真心。 整整五年,她把他带在身边,亲力亲为地教导他,一路把他带到人上人的位置,她怎会对他没有感情? 她也曾问过云殊要不要跟她在一起试试,可对方拒绝了她。 说什么等价交换,说要等她喜欢他,他们才能在一起。 叶昕对他这样的说法并不理解。她也不想理解。 叶昕只知道,她当时是愿意跟云殊在一起的。是云殊拒绝了在一起的提议,所以错不在她。 甚至……他背叛了她,要了她的命! 明明是他糟蹋了她的真心,糟蹋了她对他的感情! 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完全不理解,也毫无头绪。 云殊急切道:“有!你肯定对我有感情!不然你从前为什么会问我要不要在一起试试?” “就算从前真的有,”叶昕语气淡然,如同她平静无波的眉眼,“现在也没有了。是你亲手杀了我,亲手毁了我对你的真心,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不喜欢我,你对我只有朋友之间的情意,却没有恋人之间的爱意,”云殊痛苦地说,“当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连一点点温柔和怜惜都不存在!你的真心里面,没有对我的爱!” “可你看着南羽白的时候,你眼中对他的怜惜都要溢出来了!” “我只是想要你爱我,我从没想过要杀你!当初你的对手和我达成的协议是设一场车祸的局让你假死,然后我可以抹除你还活在世上的一切痕迹,把你关起来,我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会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培养感情……作为交换,我会把我们的股份全部送给他们。谁知道……谁知道他们是真想要了我们的命!” “叶昕,你死的时候,我不忍独活,所以我抱着浑身鲜血的你,一同死在了那场车祸的大火之中,”云殊满脸痛楚,泪流满面,“我自觉犯下大错。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能给我弥补过错的机会……” 叶昕难得露出恍然的脸色,云殊这话解开了她心中藏了许久的一个疑问。 “所以,你不断散布我不是原来的五皇女的鬼神之说,是想让我被所有人忌惮,然后为我再造一场假死的局?你想让我跟你走,让我跟你慢慢培养感情?” 云殊用力地点头,保证道:“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真的伤害到你了!” 叶昕忍不住被他一番惊天言论逗笑了,她破天荒的感受到无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可真是……” “是什么?”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跟叶昕见面和说话,而且这样的机会还是叶昕主动创造的,他迫切地想跟叶昕重归于好。 “你可真是,”叶昕不轻不重地甩开他的手,慢腾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薄唇轻启,送出一声嘲弄的、极轻的叹息:“恩将仇报第一人呐……” 云殊没对叶昕设防,他是微微俯着身体同她忏悔的,被她突然这么一甩,登时往一旁踉跄了好几步,撞进了一处柔软的纱幔之中,摇碎了地上细碎的日光。 他和叶昕仅是咫尺距离,却在白纱之下隔开了一片模糊而纯粹的阴影。 第66章 第 66 章 宫宴(三) 老宫人做好了替云殊收尸的准备, 早早命人取了担架在门外一直候着。 谁知左等右等,一众下人没等到叶昕发怒,反而眼睁睁地看着云殊跟在叶昕身后走出了大殿。 ——他不仅是活的, 还是浑身齐整的, 没少胳膊少腿儿的, 还……还入了叶昕的眼, 做了叶昕的贴身侍从! 纵然老宫人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被眼前这一幕惊掉了下巴, 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叶昕老神在在地上了轿辇,瞧见云殊竟也跟着自己要坐上来,她迅速抬起一脚把人踹了出去。 云殊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 顾不得后背摔得剧痛,又立刻沉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跟上她的轿辇。 * 麟德殿。 叶昕到的时候,西辽的使臣已经入座了。 叶晚鹰身居高座, 神采熠熠, 俯瞰台下献舞的西辽美人,脸上的笑容挡也挡不住, 平日里的沉闷阴翳一扫而空, 看上去竟是年轻了不少。 叶昕无视紧随其后的气喘吁吁的云殊, 抬手阻止许静文的高声禀报, 一边旁若无人地进殿, 一边好奇地瞧了几眼西域的舞蹈。 还没进殿时, 奇特的胡琴声伴着激烈的鼓点节奏已然很是抓耳, 不时响动的银铃声更是点睛之笔,一下接一下地挠人心尖儿。 此刻一见,原来那清脆的银铃声是许多舞女中央围着的那个漂亮男子发出来的。 他脚踝上环着两串银色铃铛, 赤足踩在红色绒毯上,随着起舞的动作显出几道浅色青筋,脚尖一动便叮铃作响。 男子身上是棕色皮革短衣,头上是一连串儿的玛瑙红珠,赤膊的肤色与脸上的肤色却又是过分的白,深色与浅色两相交辉,越发凸显他深眉高鼻,五官立体。 一时间,东凰的朝臣们难以分辨她们所受到的冲击是来源于男子奇特又美丽的容貌,还是他赤膊赤足、不符礼法的装扮。 叶昕甫一落座,年轻男子的目光立刻敏锐地落到她身上。 叶晚鹰也很快注意到了叶昕,她左侧的位置是太后和君后,右侧是太女,却又费了点心思,专门为叶昕设了一个台下首位的位置,仅此一个。 再往下边儿,才是后宫及皇亲各人的位子。 排在最尾的是朝中重臣,普通臣子没有资格入座 这般操作,叶昕与叶晚鹰的距离看似很近,却又显然分了两个阶位的高低。 叶昕却仿若无睹。 她的桌上已然珍馐琳琅,美酒满杯,叶昕却依然不满足,招呼身后的云殊上前,吩咐道:“去,把太女桌上那盘笋尖炒牛肉给我端来。” 声音不大也不小,恰好能让叶晚鹰和周围的皇亲听见。 叶依澜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她面色阴翳,垂眼怒视身居下位的叶昕,由于位置原因,竟有几分居高临下的胁迫味道,“五妹,莫要欺人太甚。” 叶依澜自觉相当克制,她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抬头看看舞蹈、低头吃吃东西,别的什么也没做,谁成想叶昕竟主动来羞辱她。 不过是一盘菜,叶昕的桌子上也有相同的一盘。 更何况想加菜就让小侍去门外通传一声便是,哪里就只剩她桌上这一盘了呢?! 叶昕对叶依澜的话置之不理,只等着云殊把菜端过来,把她无视了个彻底。 叶依澜转头去喊叶晚鹰:“母皇!” 叶晚鹰看在眼里,却没有丝毫不悦,“罢了罢了,小五吃你一盘菜而已,也是在跟你这个做姐姐的亲近,何苦闹的不愉快?” 叶晚鹰此刻看到叶昕就想到她大破匈奴的事,心情高兴的不行,“小五怎的来这么晚,没赴上开宴,叫西辽人拜你一拜?”她话里话外都带着关心,“是不是那些下人伺候的不尽心?还是身体不适,需要休息?需要孤让几个太医去你那儿守着吗?” “谢母皇,不过不用了,太医还是留给太女吧,”叶昕抬眼看向叶依澜,眼底是肉眼可见的戏谑,“我瞧她脸色不太好看,应该比我更需要太医。” 叶依澜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张口想说什么,被叶晚鹰一声咳嗽给压了回去。 她重重哼了一声,神色隐忍地坐回座位上。 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叶晚鹰连忙让小侍把自己桌上的笋尖炒牛肉也一并拿给叶昕,笑着嗔怪她,“你还是赶紧吃东西吧。连吃的也堵不住你那张不饶人的嘴吗?” 叶昕也跟着笑了一声,很是给面子地没再拿叶依澜逗趣。 她低头抿了一口酒,酒杯刚放下,献舞的年轻男子不知不觉间已然舞步轻挪,来到了她面前。 叶昕对旁人的视线很是敏感,方才她就注意到对方对她的在意了。 她挑了挑眉梢,歪坐在椅子里,好整以暇的看男子表演。 男子深邃漂亮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汪大海,碧蓝色的眼珠里含着靡靡笑意,他的笑颜明媚勾人,却又像一条嘶嘶地吐着信子的艳色小蛇般,蓄势待发要将人缠入其中。 他赤足来到叶昕身侧,慢慢地单膝跪下,一手落在她大腿处,另一只手忽然托住她还握在手里的那只酒杯,轻柔地引导着她将酒杯端到他唇边。 男子的声音温柔动人,“谢殿下赐酒。” 叶昕看对方刻意地魅惑自己,正仰头对她微微张开薄唇,露出舌尖一点红色,她乐得陪他演一演,随着他引导的手把杯中剩下的酒液慢慢喂进他嘴里。 男子像是不会喝酒,脸上过分白皙的肤色很快便漫上绯红。他的白不是东凰人那种白里透粉的粉白,而是透明的珍珠冷白,脸色变红的时候是成片儿的,异常明显。 上脸的酒气仿佛蒸腾了他这颗漂亮的珍珠,虽触手温凉,摩挲一会儿便可变得暖热起来。 他的眼角被酒呛出了脆弱的泪光,喉结却还在惑人地上下滑动,叫人手也发痒心也发痒,恨不得上手去细细摩挲一番…… 叶昕却依旧是一副淡然的神情,见他吞咽的动作渐渐艰难地加快,索性手腕“不小心”一抖,杯身一斜,剩下的酒液全倒在他嘴巴外边,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锁骨其他地方去。 酒渍蜿蜒地残留在光滑细腻的肌肤上,水光迷离,浸湿了一点紧致贴身的皮革,男子轻轻呛咳了一声,随后急促地喘息,呼吸声喘的风情万种,酒气弥漫到不断起伏的胸.部,异域的美人在此刻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不会喝就别喝,”叶昕却是看也不看,她随手一抛,酒杯便当啷一声砸到了桌子上,云殊迅速替她换了个新的,“我没有虐待旁人取乐的喜好。” 男子被她看似责怪实则关心的话弄得怔了怔神,连忙低下头捂着嘴装模作样又呛咳了几声,嘴里说着自轻自贱的话:“是我的错,殿下恕罪。” 叶昕闻言多看了男子一眼,对方自称“我”而不是“奴”,可见是有身份的人。 果不其然,一名西辽使臣离座而跪,对叶晚鹰高声介绍年轻男子,“圣上,这位便是我族最尊贵的珍宝,是我们草原最漂亮的小王子阿云卓。” 叶晚鹰垂眼望去,年轻男子正跪在叶昕脚边,不急不慢地侧过身对她行礼。 举手投足间媚而不俗,妖而不艳,堪称尤物。 叶晚鹰点了点头,点评道:“确实漂亮。”她转头对使臣道,“你们的诚意孤看到了。不过,既然是和亲,你们打算让阿云卓嫁给孤的哪位皇女呢?” 使臣垂首应道:“全凭圣上定夺……” 阿云卓却忽然俯首帖耳对叶晚鹰行了个大礼,打断使臣的话,“圣上圣明,我已有心悦之人,望圣上成全。” “哦?”叶晚鹰好奇道,“你心悦谁?” “我自觉配不上太女,也不配做诸位皇女的正室,”阿云卓一字一句道,“只求能做五皇女的侧室,便心满意足了。” 叶晚鹰惊奇地看了一眼叶昕,料不到他居然会选小五。 叶昕夹菜的手一顿,又很快恢复,不疾不徐地吃了一口菜,眼角余光瞥向不远处跟雅贵君坐在一块的南羽白。 他正可怜巴巴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眼眶通红,红得像只恨不得立刻朝她飞奔过来的小兔子。身前的碗碟干干净净,像是什么也没吃。 等会儿她的夫郎该饿坏了,叶昕想。 她着实没想到南羽白会跟着入宴。 看着眼前南羽白爱吃的笋尖炒牛肉,整整三盘,叶昕想叫云殊都端过去给南羽白,临了却又住了嘴。 她忽然想起云殊说,她对他只有朋友间的情意,对南羽白却有爱人的情意。 他还说:“你看着南羽白的时候,眼中的怜惜都快要溢出来了!” 杨依淮也说,“旁人夸殿君的时候,殿下您就会笑。” ……这就是云殊想要的所谓的爱吗? 或者说,她爱南羽白吗? 毫不客气的讲,她不是一直拿南羽白当作原主性格有所变化的挡箭牌,以及当作对付太女的一柄快刀吗? 叶昕垂下眼睫,没注意到现场有多少男子因着阿云卓求嫁于她而变得万分焦急。 她心里冒出了一点好奇,一点紧张,还有很罕见的一丝茫然的复杂情绪。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叶昕说不出来,她从来都是个理性的人,此时却有些囿困于自己的感性之中。 这是失控的、危险的、从没在云殊身上体会过的东西,可她却莫名有点儿甘之如饴。 叶昕觉着自己大概是跟原主一样不太正常,有点疯了。 第67章 第 67 章 宫宴(四) 阿云卓刚求嫁, 使臣迅速向叶晚鹰告罪:“请圣上原谅他年轻不懂事,心直口快的性子!” “无妨。”叶晚鹰觉得没什么不好,一个和亲的棋子没资格嫁给她的太女, 也容易让元家的人不高兴。嫁给其他皇女也要顾虑两国友谊, 不能伤着他磕着他, 该给的尊重和礼遇都要给, 非常麻烦。 如今对方主动求嫁叶昕,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届时叶昕把人杀了也只能怪他自己识人不清。 叶晚鹰大度地笑着对使臣说:“如果年轻人互相喜欢, 成全了他们也没什么不好。” 俨然一派泱泱大国开明君王的形象。 西辽使臣感激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只是叶昕是我的爱女,”叶晚鹰态度和蔼, “我也得问问她的想法才行。”说着,她看向叶昕,“小五,你可愿……” “圣上, ”太后纪清渺忽然开口截住她的话, 一把嗓音俏生生的,又带着几分颤巍巍的胆怯, “我……哀家觉得, 阿云卓的请求不能答应。” 叶晚鹰没想到纪清渺这个吉祥物居然敢忤逆她, 嘴角的笑意顿时凝滞。 碍于这种场合, 她语气如常, 一双眼睛却暗沉沉的盯着他, “太后此话怎讲?” 叶昕也好奇他一个吉祥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目光直直落到了他身上,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纪清渺不是传闻中没有心机的人,那她也该重视他才是。 结果下一秒, 叶昕就看见纪清渺被叶晚鹰吓得浑身肉眼可见的打了个哆嗦。 叶昕:“……” 她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多看了一眼对方身后满脸焦急的纪清瑶,叶昕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纪清瑶那不安分的小手指还在纪清渺的背后暗戳戳地点来点去呢! “因为……”纪清渺颤着声说,“阿云卓的母亲阿赤那死在了五殿下手里,他为何会喜欢上他的仇人呢?他一定有阴谋,要对五殿下不利。” 身后的纪清瑶立刻不知礼数地插话道:“是啊圣上!说不准他就是来报仇的,殿下身边绝不能存在这样的人!” 此话一出,元玉书也以太女主君的身份站了出来,娇声道:“母皇,儿臣也觉得不可。家母、顾元帅和五殿下都是和西辽结下大梁子的人,按理说,即便是和亲,也不该和元家,顾家与五殿下有任何联系。” 他都没能嫁进五皇府,凭什么一个西域的蛮夷男子就可以?! 元玉书心里忿忿不平,面上却秀眉轻蹙,像朵忧思过虑的小白花。 他偷偷地瞧了叶昕一眼,见她的目光从纪清瑶那边移到了他这儿,正单手支额斜睨过来,立刻摆出一张淡淡愁绪的清纯笑靥。 “五殿下是个怜香惜玉之人,若是看在阿云卓是个漂亮男子的份上便放松了警惕,那就太危险了。”说着,他担心地看着叶昕,和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却控制不住地红了脸,“圣上与五殿下万万不能中了西辽人的阴谋啊。” 南羽璃也迅速跟着帮腔,试图用更大的声音掩过元玉书的声音,好争夺叶昕的注意力:“儿臣觉得主君说得对!” 叶依澜被叶昕气得不好看的脸色此刻黑如锅底。 平日里斗得鸡飞狗跳的后院莫名其妙齐声替叶昕说话,还都目光躲闪,脸色通红,叶依澜只觉得自己的头顶绿的都快发亮了。 她气得说话都哆嗦:“你们两个给我闭嘴!女人们还没说话,本殿也没说话,还轮不到你们开口!” 叶晚鹰心情也不佳。 她当然知道阿云卓跟叶昕有仇,那又如何,等他进了五皇府,找个机会让叶昕把他宰了就是。 现在一个个把事实挑明了,她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阿云卓竟然想对我的小五不利么?”叶晚鹰脸上的愤怒完全不像假的,“岂有此理!” 下座的汉凌王封谦实在受不住封子安的乞求,不得不也站出来跟着说话:“臣认为太后,元公子和南公子言之有理。请圣上和五殿下三思。” 叶昕看了一眼封谦,封谦立刻朝她挤眉弄眼,悄悄地用手指指了指座位上垂着脑袋、鼻子轻轻抽搭的小儿子。 像是在哭。 叶昕:“……” 在云水阁,她都对他那么过分了,这小孩儿怎么回事? 须臾间,坐在最后方的陈仁也站了出来,她脸上是无害的温和笑容:“臣虽一介商人,不懂两国和亲有何重大意义,但臣知道,仇人之子亦是仇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倏地,她话音一转,将自己身边羞答答的儿子拉了出来,“臣的儿子念生,年十五,也是京城里数得上号的美人,自从见过五殿下一面,深觉惊为天人,回家后便茶饭不思,为情所困……微臣斗胆,与其考虑一个仇人之子,不若五殿下看一看微臣的儿子?” 陈仁的话锋转的猝不及防,所有人都被他的话说得愣了愣。 可他话刚说完,其他大臣的家眷立刻肉眼可见的躁动起来,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家里有儿子的主君都在着急地戳着自家妻主的脊骨;参加宴席的年轻男子们都坐不住了,眼神全一个劲儿地往叶昕的方向望去,一个个含情脉脉,含羞带臊,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开始制造点什么动静吸引叶昕的目光,然后对叶昕若有似无地抛媚眼了。 叶晚鹰:“……” 叶昕:“……” 叶昕破天荒地感受到被一群男人包围的威胁感。一个个都像是想要把她扒光了活吃了一样。 她莫名觉得,只要她点头同意选侧室,这场两国和谈的宴会就会变成她一个人的相亲大会。 紧接着,接二连三地有大臣被自家夫郎支使着站出来求婚: “圣上,臣有一子,年十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圣上,臣的小儿子已到出阁之年,淘气可爱……” “圣上,臣的大儿子仰慕五殿下已久……” 南羽璃和元玉书只能在一旁看着干着急,陈念生,封子安,元玉书,纪清瑶这几个叶昕认识的都在眼巴巴地看着她。 至于不认识的,还眼巴巴地看着她的……那就太多了。 虽然个个青春年少,全是京城里家世好又长得好的漂亮贵公子,可叶昕压根不认识,一眼扫过去,她都快脸盲了。 西辽的使臣本来已经瑟瑟发抖地趴倒在地,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乞求叶晚鹰的原谅。没成想这事儿的发展方向如此离奇。 按理说这是给她们接风洗尘的宴席才是。 但现场不能说跟她们有关系,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但使臣对此喜闻乐见。只要不降罪于她们什么都好说。 叶昕也没想到事态会如此发展。她不理解,她一直按原主那个阴戾的性子行事,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想嫁给她? 甚至是…… 她抬眼看向高座上的太后,听见对方向一旁的叶晚鹰期期艾艾地说:“圣上,哀家的表弟清瑶对五殿下一见钟情,一直求哀家帮他提亲……” 蓦地,有一道不大不小但与现场集体求嫁的话音相比、十分与众不同的声音响了起来: “又不是正室,当侧室有什么好的?再说了,五殿下这种性子的人也敢嫁?!” 此话一出,众人说话的话音都小了下去,所有人纷纷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叶昕也被挑了点兴致上来,想看看是哪个清醒的好孩子能看透她的恶劣性格。 循声望去,赫然是江太府的小儿江星元。 ——那个被原主在如意斋调戏过的小公子。 叶昕欣慰地想,这人还行,不像那个傻傻的封子安,越被她欺负还越喜欢她。 可她欣慰不到三秒钟,江星元的脸颊在她的视线下竟然可疑地红了起来。 “我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被一大堆人注视的江星元坐在椅子上,梗着脖子,眼神躲闪,不服气地说:“当时五殿下对我耍流氓,说什么‘如此漂亮,是青楼哪个新来的小馆?’生生把我气哭了。” 说罢,他傲气地瞥了叶昕一眼,“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问五殿下,是否真有此事?” “我儿慎言!”江太府连忙出来向叶晚鹰和叶昕告罪,“稚子年幼无知,口出狂言,恳请圣上和殿下原谅他!” 跪在叶昕身边的阿云卓暧昧地把手搭在她膝上,嗓音带着几分慢吞吞的慵懒,像把挠人心尖的小勾子,“五殿下莫要搭理此人。” 被诸多男子接连打压得说不上话,不让他跟叶昕和亲,阿云卓心里正记恨着,哪里能容忍叶昕用这种赞赏的目光看着一个男子? 他早就注意到叶昕看任何一个男子时都是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没成想这个江星元还有几分本事,能引起叶昕的兴趣。 叶昕被他的手轻轻地揉得大腿根微微发痒,“此话怎讲?” 阿云卓的声音特意拔高,把现场诸多年轻男子的不满心声都说了出来,“这位江公子故意说几句讨厌您的反话,是为了吸引您的注意。他说您当时如何如何调戏他,表面上是指责您,实际上是在向我们这些男子展示他和您独一份的亲近呢。” “他的意思是,不似其他男子需要费尽心思勾引您,您是主动去和他搭讪的呢。还有,您还主动夸他漂亮,长得好呢。” “哪像我与在座的诸位好哥哥与好弟弟们,连您一个垂怜的目光都得不到呢?” 说着,他娇娇柔柔地把头靠在叶昕大腿上自己的手背处,既不会太过亲近让叶昕反感,又与她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亲昵,“殿下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其他的公子们是不是这么想的,是不是对江公子这般出风头的行为感到不满?” 叶昕顿觉恍然,这就是所谓的……傲娇? 她正想随便点一个公子问一问阿云卓的话是不是真的,上座的纪清瑶已经急匆匆地插话了:“就是这样的!江星元你太不要脸了!像你心机这么重的人,殿下是不会喜欢你的!” 模样气鼓鼓,像河豚似的,一点就炸。 纪清渺急的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御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给哀家闭嘴!” 江星元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纪清渺这话也是在提点他方才御前失仪了。 他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臣一时失言,圣上恕罪。但是……”江星元忍不住补充道,“但是五殿下调戏臣,也是事实。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若是换做寻常人家的男子,被调戏了,便没有女人肯要了,最后只能嫁给调戏他的坏人,”江星元委屈地偷瞄叶昕,“殿下污了臣的好名声,臣……臣不高兴也是人之常情啊……” 事态的发展超出了想象,叶晚鹰已经不知道该责怪谁了。她起初只是想吃一吃叶昕的瓜,没想到……她实在想不通叶昕是怎么能如此招蜂引蝶的。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若是让叶昕真有机会和一些手握大权的重臣的儿子联姻了,有了和太女对抗的机会…… 叶晚鹰眯了眯眼睛。 她绝对不允许。 “孤能理解,江家小儿起来吧,”叶晚鹰心不在焉道,“孤原谅你。” “圣上,”阿云卓道,“请允许我问江公子一个问题。” 叶晚鹰:“问吧。” “请问江公子,”阿云卓冲江星元翻了个白眼,娇气地轻哼了一声,“你说了那么多,那你到底是想嫁给五殿下还是不想嫁给五殿下啊?” “你……”江星元双颊绯红,“大庭广众之下你说这些话,羞不羞?” “不羞啊,”阿云卓对叶昕勾唇而笑,笑得明媚又张扬,“我就想嫁给五殿下。哪怕殿下曾经杀了我的母亲,我也不曾记恨殿下分毫。” 叶晚鹰好奇地问道:“为何?” 回圣上,因为我与我的母亲并不亲近,”阿云卓道,“母亲只喜爱我的姐姐,素日里对我非打即骂,待我无半分亲情。我与她除了血缘关系,再无其它。” 说罢,他继续逼问江星元,“江公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我……”江星元别过头去,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我自是不愿!” 在这样的场合下被落了面子,叶昕本人是没什么所谓的,但顾忌到自己的身份地位,她也不能无动于衷。 她想了想,对江星元说:“你没看上本殿,本殿也没看上你,放心吧。” 扯平了。 江星元却忽然看向叶昕,眼里满是受伤的神色,他瘪了瘪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叶昕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睫,淡定地看着阿云卓借着他枕在腿上的脑袋遮挡,小手不安分地在她大腿根处摸来摸去。 她可没心情陪人玩口是心非的无聊把戏。 “你也别摸了。”她也没给阿云卓面子,淡定地直接说了出来。 阿云卓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本想让叶昕感受些公众场合下刺激又隐秘的小小情趣,谁知道叶昕这么不解风情? 这回别说什么情趣不情趣的,当众暴露这种调.情的下.贱手段,他羞得面红耳赤,只觉得自己羞耻得快要死掉了。 “这……”西辽使臣咚的一下又磕了个响头,趴地上了,“圣上恕罪,殿下恕罪啊!阿云卓平时从不这样,绝非水性杨花之人啊!” 叶晚鹰无声地笑了一下,“无妨。阿云卓喜欢小五嘛,情有可原。”她继续道,“既然把话说开了,那孤就给阿云卓和小五赐婚了,如何?” 西辽使臣连声说好,“全听圣上的。” 叶晚鹰又看向叶昕,微微眯了眯眼,笑道,“小五,你呢?是想娶阿云卓,还是其他哪位大臣的公子?” 云殊作势替叶昕倒酒,附在叶昕耳边急声道:“他是来报仇的,不能答应!” 叶昕也压低了声音,只容她跟云殊两人能听见:“那你就帮我看住他。不然要你有什么用?” 云殊沉默了下去。 “小五?”叶晚鹰见她低头喝酒,以为她是不愿,眼神骤然阴沉。 “全听母皇的。”叶昕知道自己现在该让她安心才是。 “您说娶谁,我就娶谁。” 第68章 第 68 章 宫宴(五) 叶昕原本想着等西辽一行人进京以后再让云殊去接触他们, 让云殊当自己的眼线。 可阿云卓想自投罗网,她就成全了他。 正好把他们全留在身边,什么动静她都能一清二楚。 酒过三巡, 歌舞仍酣。 氛围虽不如刚才争前恐后给叶昕当侧室那么火热, 大臣们的情绪倒也依旧高昂快活。 西辽使臣见了谁都卑躬屈膝, 唯唯诺诺的模样, 让多年饱受战争之苦的东凰人深觉扬眉吐气,痛快极了。 叶昕没什么胃口, 只随便用了点膳食就停了筷子。 叶晚鹰敲定了她跟阿云卓的婚事后,宴会上的公子们要多难过就有多难过,一个个愁云惨淡, 郁郁寡欢的模样,差点毁了宴会的热烈气氛,让叶晚鹰脸上挂着的笑容险些绷不住。 阿云卓被她当众落了脸,又羞又愤地说什么他跳舞跳累了、要回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会, 叶昕就顺手把云殊安排到他身边伺候了。 身后的小侍战战兢兢地想替代云殊给她布菜, 被她拒绝了。 宴会渐渐到了高潮,有人起了兴头, 带头举杯相庆。 渐渐地众人起座互相碰杯, 唯独没人敢来跟叶昕敬酒。 叶昕乐得自在。趁着闲下来的空当, 有一搭没一搭地自倒自饮。时不时朝她的小夫郎觑一眼, 越看越觉得手麻心痒, 思念得发狠。 在宫里这段时间, 她说忙不忙, 说闲也闲不到哪儿去,没留存多少时间去想南羽白。 可等到真见着人的时候,她又本能地想把人拉到怀里好好地抱一抱亲一亲了。 叶昕偷摸看人的本事一直不错, 用在南羽白身上更是得心应手。既不会被他发现,却又不落下他任何一丁点小动作。 悄悄观察了一阵,她的夫郎不是在伺候父君用膳,就是在眼巴巴地看着她,别的什么事都没做。 对方连饭菜都没吃,身前的碗碟干干净净,酒樽茶盏里的酒水茶水也全是满的。 不吃不喝,她的好夫郎搁这修仙呢?叶昕都要气笑了。 到时候饿坏了算谁的? 还不是要她为他请太医,要她府里的小厨房为他制作药膳调理身子? 还不是要她去华环阁替他买糕点,压一压嘴里药的苦味? 她几天不在府里看紧点儿,他就能这么糟践自己的身子吗? 叶昕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生了点火气,仰头一连闷灌自己好几杯烈酒,才重重地把酒杯掷回桌上。 杯底撞击木桌时,一声极为沉重又短促的“咚”,把她旁边一圈儿人吓了一跳,一个个交谈声小了下去,手也尴尬地举在半空。 叶昕也回过神来,面色古怪一瞬,她索性站起身,说了句:“本殿喝多了,出去透透气。” 然后快步离开了大殿。 年轻公子望着她远去的瘦削高挑的身影,不禁看得痴了,即使她走远了还依依不舍地往门外眺望。 也不知还能看到什么,叶依澜见状气闷得牙都快咬碎了。 叶律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是出城接洽西辽使臣的功臣,悯贵人还指望她能在叶晚鹰面前露个脸拿点功绩呢,谁知风头全让叶昕出尽了。 叶律眼神阴测测地盯着叶昕离开,看她衣袂翻飞、步态矜贵。仿佛她不止是五官精致,就连那垂落腰际的乌黑发尾,那无风而动的晃动的弧度也晃得精致得恰到好处。 或站或坐,或静或动,叶昕的一举一动都极其自然和漂亮,轻易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简直不像一个人。 像个魅惑人心,雌雄莫辨的妖精。 叶律咬牙切齿地对悯贵人低声道:“父君,叶昕不过仗着一张好脸,便夺走我今日宴上应得的所有荣耀。他日待我即位,定要把她抓来日日跳舞,方解我心头大恨!” “白长那么一张好看的皮囊!”叶律越说越激动,眼底流露兴奋的光,“要我看,比起那个阿云卓,让叶昕穿上白纱或是红裙、逼她脚戴铃铛、赤足献舞……” 叶律的语速越来越急,“她那等美貌、那等身材,简直比世上任何美人都要勾魂夺魄!” 悯贵人听得心惊胆颤,低声呵斥道:“你住口!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他瞪了叶律一眼,“皇女身份高贵,尊严不容践踏!更何况是五殿下!你这般辱没她的话叫她听见,当心她将你大卸八块!” “父君!”叶律被斥得清醒些许,强行压下心里莫名的兴奋感,说,“我说的是事实。你说,叶昕那张脸究竟是怎么长的,比女人好看,还……还比男人好看……” “这跟我们无关!”悯贵人警告道,“总之,五殿下不是我们的敌人。一来她无心皇位,是个空有蛮力的酒鬼,没能力继承大统,二来圣上甚是疼爱她,我们不要跟圣上对着干,那样吃力不讨好。我们只要想办法替代叶依澜成为太女就行了。” 叶律不甘心地说,“可她今日抢了我的风头……” “忍字当头。再嚣张又能如何,圣上护她一时,能护她一世吗?”悯贵人冷声道,“登上宝座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 这厢叶律还在跟悯贵人窃声抱怨,那厢小公子们见叶昕走远了,个个都坐不住了。 纪清瑶迅速起身,着急的说,“太后,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话音刚落,许多年轻男子也纷纷站了起来,向自己的母父请求出去透气: “母亲,我也有些不胜酒力……” “爹亲,这儿有些吵,我想出去静一静……” “爹亲,我觉得这里好闷,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母亲,殿里酒气好重呀,我想出去待一会儿……” 叶晚鹰看着躁动的人群,一时无言。 可宴席上小辈要出去透透气,是很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一次性出去透气的接近三四十个人,还哗啦啦的一涌而出!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王屏锦适时开口,笑容和善,似是而非地说:“圣上,五殿下人缘真好。从前她对大臣们喊打喊杀的,现在跟众大臣的关系都不错呢。” 他想了想,补充道,“现在太女跟大臣的关系都比不上五殿下跟大臣之间的关系了。” 王屏锦把紧了椅子扶手,他就不信,叶晚鹰怎么再疼爱叶昕,会连她拉帮结派这种事都置之不理! 叶晚鹰微笑的神色不变,语速却突然慢了下来,“哦?你的意思是,小五拉帮结派,勾结朝臣?” 王屏锦猜不透他的心思:“臣没有这么说。只是、只是若是大臣们主动塞人进去五殿下的后院,有了密不可分的关系……届时,即使五殿下本人无心拉帮结派,大臣们也会有意……到那时关系已结成,尾大不掉,大臣们一拥而上,一呼百应,人多势众,也轮不到五殿下一人做主了……” “圣上,莫要听凤君胡言乱语。” 沈言站了出来,“臣女自小很听圣上的话。即便连刚才与阿云卓的婚姻,也是您叫她娶,她才娶的。又怎会胡乱接受其他大臣往她后院塞人呢?您不同意的话,她断断不会再纳侧室了。” 见叶晚鹰点了点头,沈言松了一口气,继续奉承她:“再者,昕儿被那么多年轻公子喜欢,也是因为她随了圣上您的长相。圣上风姿斐然,昕儿随了您一二,才侥幸生得这般雪容月貌。” 叶晚鹰心情一下子就从谷底爬升到了高峰,此刻瞧着那些男子接二连三地跑出去找叶昕,觉得心情越发的好。“雅贵君言之有理。” 叶昕长相随了她才被那么多人喜欢,这也是在证明她年轻时候的魅力嘛。 “君后莫要再胡言了,”叶晚鹰道,“心术不正,就回去随太后一同抄五遍佛经,正一正你的心态。” 王屏锦敢怒不敢言:“……是。” * 见叶昕离殿,南羽白也跟其他男子一样,急匆匆跟沈言请辞了一声,就跑出来殿外找她了。 麟德殿不远处就是御花园。 许是最先离殿的男子发现了叶昕前往御花园的身影,紧随其后的其他男子们也是犹如长队一般往御花园的方向而去。 所有人都想跟叶昕来一场浪漫的偶遇—— 月下花影,璧人成双,那是多美的画面啊。届时叶昕又饮了酒,醉眼看人,人更美三分,万一就看上他们了呢? 若是……若是还有那酒后乱性…… 小公子们脸皮薄,个个都是家教甚严,对贞洁异常看重,想到这儿已经面红耳赤了。但一颗颗勇敢追爱的心让他们愿意再主动一点,只要能成为叶昕的枕边人,什么都好。 有私交不错的小公子会一起寻找叶昕,边走边聊天:“……江星元就是前车之鉴,我才不要像江星元一样故作清高……他现在肯定后悔死了!哼,谁让他在殿下面前那么能装……我要主动点才是……” “对啊,他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还好那个阿云卓心直口快,把他的心思点破了,这下好了,让他哑巴吃黄连去吧……” “殿下会在哪儿呢?” “有没有人知道殿下喜欢什么花呀,我们这样漫无目的怎么找得到殿下呀?……” “殿下会不会不在御花园……” …… 南羽白刻意离他们远了一段距离,急切地独自找人。 叶昕不喜吵闹,人越多的地方她只会躲得越远。 但是叶昕喜欢什么花他也不知道,他也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地找。 南羽白艰难地从宽大的袖口中探出白嫩的纤长手指,微微提起过长的牡丹黯红云纹金色衣摆在御花园里穿梭,缚住纤细腰肢的鲜红缎带随风飘动。为了今夜的宴会,他从下午就开始梳洗打扮,花了快两个时辰费尽心思地梳发穿衣选缎带,他把自己从头打扮到脚,从天亮打扮到天黑。 南羽白仔细地把自己洗得香香的,把自己像个礼物一样装扮的漂漂亮亮的,就为了把最美最好的自己献给叶昕。连绿云也夸他一定是宴会上最香最好看最有贵气的小公子,还说叶昕一眼就会看到人群中的自己,还说她肯定会眼睛一亮的。 谁知道叶昕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还……还猝不及防地纳了一个侧室。 想到这里,南羽白的鼻尖微微发酸起来。 他无声地抽噎了一下,强忍住心底的难过,默默告诉自己要先找到叶昕,提醒叶昕提防圣上才是正事。 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的一道花墙边。这里人已经非常少了,比起方才热闹的扎堆的人群,这边显得异常安静。 不远处还有其他小公子走路的沙沙声响。 但这一处宫灯较少,光线比较暗,昏暗的夜色下连人的影子也模糊不清。 尤其是前方的假山,里面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像一团极致的乌黑墨宝。夜风吹不散这样的黑暗,连宫灯的微弱光亮也被寂静的假山吞吃殆尽。 南羽白胆子小,不敢靠的太近,又不想换一条道遇见其他小公子,只能硬着头皮加快脚步尽快穿过假山。 越走近假山,南羽白的小腿肚就越发软。 可他没有别的路能走,这是御花园里最外围的也是最安静的一条小道,叶昕肯定会喜欢这里的。 望着矮矮的假山里头镂空的空阔的地盘,南羽白攥紧拳头,他眼一闭心一横想赶紧冲过去,只要冲过去就好了,只要从这里穿过黑漆漆的假山内部,假山的那一边就是光明的宫灯小道了。 可南羽白刚踏进去一步,黑暗中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猛地把他往里带。 南羽白吓得几乎失声,大脑一片空白,脱力地任由对方把他像是连拖带抱一样地禁锢在怀里,拖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脚尖几乎无法着地,南羽白的腰被对方紧紧地箍着,直到后背抵上带着凉意的山内石墙,他被吓飞的神思才艰难地飘回了身体里。 “你,你放……”南羽白双手无力地抵在对方肩上,想要推开她,却更像是亲近地搭着她肩膀一样。 他嗓音发紧,带着颤抖的破碎音节,“你放开我……我已经嫁人了,不能跟你这么亲近的……” 叶昕听得好笑,故意不把手中的宫灯点亮,问道:“不跟我亲近,你还想跟谁亲近?” 她这回的声音没有故意压低,是她平日里说话的声线。可惜南羽白早就吓坏了,根本没来得及分辨,以为她这个贼人是在恐吓他,吓得整个人腿软得都挂她身上了。 “我有妻主的,我只跟我妻主亲近!”南羽白连声音都哽咽了,明明害怕得紧,却还是凶巴巴地对她说,“你走开!不要碰我!” 叶昕实在乐得忍不住了,笑得连胸腔都微微震动。她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柔和极了,快要掐出水似的,轻声唤道,“心肝儿,分别不过数日,怎么就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还不愿同我亲近了?” 她故作悲伤的语气,“还以为你是出来找我的……你叫我好伤心啊……” 第69章 第 69 章 宫宴(六) “你……”南羽白怔了一瞬, 迅速回过神来,他控制不住抽噎了一声,紧紧搂住叶昕的脖子, “妻主!” “小声点, ”被扑了个满怀, 叶昕只觉得心里也仿佛被填满了一样, “等会儿让其他人发现我们在这里,可怎么才好?” 南羽白连哭也不敢哭了, 生怕自己的哭声把其他人招惹过来,然后他只能眼睁睁看他们对叶昕大献殷勤。 “我一定小声……”一想到世上有那么多男子在觊觎他的好妻主,南羽白忽然变得十分讨厌那些素不相识的小公子。他恨不得把他们通通赶出御花园, 不让任何人打扰他和叶昕短暂的相聚时光。 南羽白几乎是用气音说话,轻喘的呼吸声却又难耐又撩人,“妻主,你抱抱我、亲亲我, 好不好?”他一改方才严词拒绝的姿态, 身体主动放软落入她怀中,声音也软了下去, 撒娇似的唤着她,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黑暗中, 只有两人衣服布料的摩擦声窸窣作响。 还有他们一同变得急促起来的喘息声,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中被悄然放大, 驱散了空气中的凉意, 又沾上几分撩人的难耐的热气。 叶昕被南羽白的主动撩得险些乱了分寸。 他心性胆小怕事, 很少主动表达自己对她的感情,一旦主动起来却轻易让她招架不住。 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呼吸间的温热,叶昕不得不仰起头, 好让南羽白能更舒服地把脑袋埋在她胸口。 “我已经在抱你了。”叶昕艰难地克制自己的情.欲,佯装随性地调侃他,“可你离我这么近,我亲不到你。” 话音刚落,下一瞬,她感受到自己的锁骨在被对方温柔地轻吻着。 两片柔软的唇在她锁骨及附近裸.露的冰凉肌肤上若有似无地缱绻流连,讨好的意味显而易见。 “嗯……” 叶昕忍不住轻哼出声。 她这样的反应,对南羽白来说就像是一种变相的鼓励。 因为叶昕在床上那样的折腾他的时候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南羽白听得双颊腾地热了,可他还是努力又认真地用这样的吻戏来讨好她,越发用了手上的气力,搂紧了叶昕, “妻主亲不到我,那就换我亲妻主吧……” “几日不见,你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 叶昕手上懈了点劲儿。她一边放开南羽白的腰,一边后退了一步,试图躲开他过分的亲近。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忍不住想要跟南羽白幕天席地的发生一点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叶昕几乎是狼狈地转移话题,“……难道你今晚来见我就只是为了这档子事吗?” 南羽白闻言一顿,连忙松开了叶昕。 顾不上尚且害羞的情绪,他思索了不到三秒,立刻开口,“妻主,方才我离开大殿时,听到君后向圣上说您笼络朝臣。圣上脸色并不好看,幸好父君替您辩解,这才免了一场灾祸。” “哦?” 黑暗中,南羽白看不见叶昕的脸色,只听见她莫名笑了一声,“什么叫灾祸?我怎么听不明白?” 南羽白心神一紧,“妻主,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您千万要听进去,”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得生怕惹恼了她,却又近乎哀求,“我和父君都觉得母皇对您并非真心,她可能会伤害你……” 叶昕讶异于南羽白的聪慧机敏,心中却没有生出被看穿的反感,反而很快释然。 她到底也没真正防着南羽白。 不论府里府外,她一直没跟南羽白保持距离。成日随心所欲地跟他近距离相处,能瞒得住才有鬼了。 叶昕彻底松开他,准备将手中的宫灯点亮以后再同他说清缘由。 南羽白却以为是他这番话触到了叶昕的逆鳞。 黑暗之中叶昕温热的怀抱不声不响地远离了他,放任他孤独地迷失在不辨东西的黑夜里。 南羽白心里骤然一空,如坠无底深渊,他劝诫叶昕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觉头脑嗡鸣,思绪乱作一团,控制不住双腿一软跪坐下去。 是了。 他明明知道叶昕最重视的人就是她的母亲叶晚鹰,无条件仰慕和依赖的更是叶晚鹰;而叶晚鹰也是他最该敬重和爱戴的长辈,是他的亲婆婆,哪里轮得到他来嚼舌根? 刚进门的女婿就痴心妄想离间母女之间的感情,这种乱嚼舌根、扰得家宅不宁的长舌夫,便是十里八乡的普通百姓知道了也是要唾骂和鄙夷的。 如叶昕这般仰慕母亲的人,听见他说这样的话,又怎么会不反感他呢? 叶昕手上点灯的动作不停。 她不知道南羽白为什么话说一半就不说了,但她手脚利落,假山里很快就跳跃起了烁烁亮光。 叶昕一手提着宫灯,另一只手抛开失去用处的打火石,视线跟随雀跃的光亮随意一扫,正想同南羽白说话,猛不丁看到了对方跪坐在地的脆弱模样。 他睫毛洇湿,唇瓣紧抿,跳动的灯火下双颊泪痕清晰,仰头看她时如同一只濒死的引颈待戮的白天鹅,落在她面前无声地颤抖,姿态脆弱又华丽。 今夜的南羽白特意盛装出席,他锦衣华服,金笄绾发,红色紞丝垂落白嫩的耳垂两侧,不经意间荡漾着勾人视线。既是嫁作人夫的妆发打扮,又是满身华贵之气,俨然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年轻漂亮的小主君。 而这样高贵漂亮的人儿此刻却乖顺地跪坐在她面前,像低微尘埃里开的一朵花,美则美矣,却无处可逃,只能忍她摆布。他像在无声地聆听她的审判、又像在可怜地乞求她对他降下怜悯。 叶昕眼神幽暗一瞬,忍住欺负自家夫郎的恶劣心思,她半蹲下身,将宫灯放在地上。 “怎么话说一半就开始哭了?母皇有那么可怕么,只是提到她,你就能被吓哭?”叶昕开玩笑似的说,“还是说,其实是我可怕……不对啊,我刚才没凶你吧?” 南羽白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不是……不是……母皇很好,妻主也很好,”他小心地伸出手试探着触碰叶昕的衣摆,“妻主,我再也不敢说母皇的坏话了,求您原谅我……” “为什么不敢说?”叶昕看着他,“说出来,让我听听。”她还真有些好奇沈言和南羽白这对翁婿到底知道了多少。 南羽白却以为叶昕还在生他的气。 他又慌张又害怕,豆大的泪珠不要钱似的簌簌滚落,“妻主,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胡说八道,不该侮辱婆婆。您打我吧!只要能让您出气,我做什么都可以。” 叶昕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明白了过来。 南羽白却被她的沉默吓坏了,他哽咽一瞬,语气卑微地说,“要是您怕脏了手,我……我就自己来!” 说着,他竟然真的抬起手就要对自己的脸动手。 叶昕一把握住他皓白的细腕,“你真打自己巴掌啊?”她好笑道,“别人都是在我面前装装样子,你怎么这么实诚呢?” 南羽白怔怔地看着她,连眼泪也忘了继续掉,乖乖地被她制住动作,没有任何反抗。 只要叶昕还愿意像这样碰他,就什么都够了。 叶昕语气温柔地同他谈话,“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挑拨我和母皇之间的关系的。你是个好夫郎,不会做这种事的,对不对?” 南羽用力地点头。 叶昕笑了笑,“你只是和父君一样,发现母皇并不爱我,对不对?” 南羽白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想劝我小心母皇,不要被她蒙蔽双眼,对不对?” 看着南羽白逐渐讶异的神色,叶昕用指腹替他擦掉眼尾残存的泪水,继续道,“要是我告诉你,我也对叶晚鹰没感情,甚至恨不得杀了她,你会怎么想呢……” 叶昕轻笑了一声:“你会怕我吗?” 南羽白愣了一瞬,飞快摇了摇头,“母皇为什么要假装疼爱您呢?” “因为我是她手里听话的一条疯狗,是她手里锋利的一把快刀,”叶昕语气平静地评价自己非人一般的生存状态,“对她来说,我的价值就是只听她的话,只做她吩咐的事。” “哪怕将来有一天,她要我杀了你,我也应该按她的吩咐行事。”叶昕看着他,“你怕我吗?” “殿下!”南羽白还是摇头,“是圣上要杀我,不是殿下。”他义愤填膺地说,“圣上太坏了,她真是天底下最坏的人!她怎么能这么对您?!” 叶昕无谓地耸了耸肩,笑了一声:“谁知道呢。” 南羽白替她担忧的心情到达了极点,她脑子转的飞快:“那,圣上为什么要您娶那个阿云卓……” “我不太清楚,估计是嫌弃阿云卓配不上皇室的人吧,所以只好把人塞到我后院了。”叶昕顿了顿,道,“就跟你一样,她嫌弃你配不上太女,就同意我把你带走了。” 南羽白恍然,原来叶晚鹰不是因为疼爱叶昕才允许她把他娶进门的。 “不过那个阿云卓,我杀了他的母亲,他是来找我报仇的。他并不喜欢我。”叶昕直言不讳,“我让云殊……也就是刚才宴席上在我身后的那个下人去盯着他了。” 南羽白直觉敏锐地察觉些许异样:“云殊……他是谁?” “那个云殊是阿云卓的人。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他们两个一块宰了。”叶昕说的风轻云淡,仿佛不是在在谈论杀.人这种血腥之事,而是在讨论今日吃了没有的琐碎日常。 南羽白不管不顾地朝叶昕扑过去,重新占据了叶昕温暖的胸口。 “只要妻主不喜欢大殿上其他男子就好,只要妻主还喜欢我就好。我什么都不怕。” 而当他发现叶昕也在大方地向他敞开怀抱,没有推开他,而是放任他亲近她的时候,南羽白眼泪唰的一下又掉了下来。 这是独属于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怀抱。 南羽白依恋地靠在叶昕肩膀,“我就怕您不喜欢我、不要我了。” 一颗心仿佛被人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酸酸涨涨的,又有些发暖、发软。叶昕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人抱起,步态稳健地起身,“宴席上你似乎没怎么吃东西,要不要跟我一块回临华宫用膳?” “要!”南羽白脱口而出,可他很快又为难起来,“但是父君和母皇那边……” 沈言还在大殿等他呢。 而且叶晚鹰还在宴请使臣,他跟叶昕离席不归也太冒犯圣威了。 “无妨,”叶昕提灯抱他走出了假山,压低了声音,“你忘了?叶晚鹰心里再不满,表面上还是要装出疼爱我的样子来。我冒犯她,她也得忍着。” 南羽白忍不住笑弯了眼睛,水洗过的漂亮杏眼像澄澈月牙,闪着崇拜的光,“妻主真是足智多谋,智勇超群。妻主好厉害。” 叶昕听过许多人捧她,夸她,却从未有过此刻这种被捧得飘飘然、甚至生出点儿虚荣的感觉来。 被喜欢的人崇拜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顶着他崇拜的目光,叶昕故意道:“真的吗?” “真的!”南羽白一字一顿地认真地说,“妻主一定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厉害的人,也是世界上最好看、最温柔、最完美的人。” 叶昕觉得自己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哦……”她拉长了音调,故作不在意,“这样啊……” 又不紧不慢地追问道,“还有呢?” “也是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对我最好的人……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南羽白好听的话仿佛有一箩筐,倒出来让叶昕听得通体舒畅,神清气爽。 他垂下目光,四目相对之时,南羽白的双颊立刻红了起来,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我最喜欢妻主啦……” 第70章 第 70 章 宫宴(七) 临华宫门口。 轮流值守的一众侍卫看到叶昕旁若无人地抱着一个男子回来, 没人敢出声阻止,个个眼神飘忽不敢细看。 叶昕走到一个侍卫跟前,随口吩咐:“去跟母皇和我父君回话, 就说我喝醉了, 带夫郎先行回宫歇息。” 侍卫连忙垂首应下:“是!” 看着临华宫宫里宫外步伐匆匆的侍卫和下人们, 南羽白心里明镜一般, 深知这些都不是叶昕的人,而是有心之人派来的诸多眼线。 叶昕悠哉游哉踏入这处深宫囚.笼之时, 南羽白替她紧张得手心都出了黏腻的汗。 却没想到……这群下人表现得貌似比他还紧张—— 一路上他碰见的侍从们个个低着脑袋缩着肩膀,经过叶昕身边时大气不敢喘、行礼时更是恨不得跪倒尘埃里,毫无盯梢囚徒的跋扈气焰。 南羽白温顺地窝在叶昕怀里, 小声地同她咬耳朵:“妻主,那个名唤云殊的下人,也像这些人一样听您的话吗?” 叶昕闻言扬起眉梢,不由得好奇道:“你好像很在意他?” 莫非男子之间真的有所谓的磁场不和? 她没跟南羽白说过自己和云殊的过往, 只说云殊是西辽的人, 怎的南羽白就这么敏.感? 南羽白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是有一点,”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但是只有一点点, 不多。我只是觉得在大殿上时, 他的举止和神情有些不妥, 所以多注意了他一点。” “哪里不妥?”叶昕问。 “他没有身为下人的本分, 一直在您身后偷偷地看着您。”南羽白道, “而且他……他看您的眼神非常奇怪。” “大概是因为他跟阿云卓一样恨我, 都想杀了我吧。”叶昕笑了笑。 南羽白想说不是的。他看得出来,对方的眼神不是恨,反而充满了爱欲。 可一想到自己的情敌此刻都塞满整个御花园了, 如今还要再多一个…… 他心中一酸,忍不住说道:“应该是吧。妻主千万和他保持距离,别让他靠近您。” 叶昕一边含笑答应一边抱南羽白进了殿内。 她命人将饭菜端上来后,才弯下腰小心地把人放在垫了金丝软枕的螭吻雕花紫檀圈椅上。 叶昕的动作又轻又温柔,犹如对待一个琉璃易碎的稀世珍宝,羞得南羽白面颊绯红,心儿直颤,心底就像淌了蜜一样甜丝丝软绵绵。 叶昕一眼看穿他的心绪,忍不住笑了声,又抬手轻勾住他鬓边垂落的红色紞丝,仔细替他别在耳后。 南羽白嗫嚅着小声开口:“谢谢妻主。” “这是为妻应该做的。” 叶昕顺手捏了捏他的白玉耳垂,惹得南羽白眸光泠泠、羞情怯意,却又不敢反抗任她动作,欲说还休的小模样我见犹怜。 可他越是顺从,叶昕就坏心思地越想欺负他,她的指尖顽劣地一路流连,划过南羽白秀气的下颔、嫩白的脖颈、小巧的喉结……最后落到他端正交叉的衣襟处,轻描淡写地拨乱它,随即猝不及防地探入了他的里衣……! 南羽白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羞窘得快把头低到桌子上去时,叶昕却施施然直起腰身,利落地坐到了桌子对面。 身边的灼热温度骤然远去,南羽白倏地愣住,他抬起头,懵懂的水色眸子呆呆地眨了一下。 叶昕愉悦地看着他傻乎乎的模样,从容落座,忍笑开口:“用饭吧。” 南羽白控制自己想要追上去贴近叶昕的羞耻冲动,半晌,才低声呢喃:“……妻主就知道欺负我。” 叶昕倚着身子,“算不得是欺负,顶多算是礼尚往来。” 她唇角轻扬,慢条斯理:“方才有人在假山山洞里对我投怀送抱、亲吻不止,其举止之奔放、态度之积极,我总要投桃报李一番,才不失君子风度吧?” 南羽白轻轻地瞪了她一眼,一对上叶昕的戏谑目光时却又毫无气势地躲了开去。 原来叶昕是在这里等着他! 他的妻主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就连这种事……这种事她也不肯! 好生小心眼的妻主! 可他又哪里掰扯得过叶昕,南羽白羞愤不已,张嘴就要认输,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高挑的纤瘦人影。 侧头看去,是那个叫云殊的下人。 南羽白喉咙一梗,想认输的言语转眼间便换成了暧昧辗转的把戏,他强忍羞意,大起胆子,道,“妻主说要投桃报李,礼尚往来,那我方才亲了妻主,妻主怎么还没亲我呢?” 叶昕闻言诧异一瞬。 顺着南羽白的视线看过去,云殊僵住的身影就定在不远处,她一下了然。 叶昕哭笑不得,觉得自己真是看不太懂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到底在什么地方暴露了、又暴露了什么,能让南羽白对云殊有这么大的敌意。 但叶昕选择了纵容,无视云殊越发难看的脸色,笑道,“这么亲密的事,怎么能让外人观摩呢?” 听到叶昕的话,南羽白眼睛唰的亮了起来。有人给他撑腰,他的胆子也愈发大了,立刻“仗势欺人”起来,偏偏声音温婉动听,勾人耳朵,半点不生厌,“妻主,这个下人是怎么回事?没通报也没行礼,不声不响就闯了进来,太不懂规矩了。” 叶昕顺着他的话:“确实如此,”她问道,“那依你看,该如何处置他才好?” “依照父君教我的宫里规矩,应当……” 南羽白才开口,云殊却高声截了他的话头,他不卑不亢地看向南羽白:“奴是圣上派到殿下跟前伺候的宫人,轮不到南公子管.教。” 说罢,他走到叶昕身边,将托盘里一盘热气腾腾的笋尖炒牛肉放到她身前,“方才在宴上,我注意到殿下似乎很爱吃这道菜,我便留了心。阿云卓叫我去御膳房寻些吃食时,凑巧听见厨娘们说临华宫要传膳,我便特意嘱咐他们多做一份笋尖牛肉,又专程送了过来。殿下快趁热吃吧。” 南羽白忽的被堵了嘴,正准备发火,听见对方说的话,眨眼间火灭了大半。 原来叶昕在宴上也有在注意他、想着他…… 南羽白悄悄去看叶昕的脸色,只见叶昕脸色如常,风雨不动似的,可仔细多看两眼,就会发现她的唇角实则有点紧绷,并没有足够的放松。 偷偷按下心中的欢喜,南羽白把目光放到云殊身上,瞧对方那副冷清高傲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主君呢! “殿下何时吩咐你加菜?你自作主张,妄自揣度殿下心意,分明是想狐媚惑主,哪有一点下人的本分?” 南羽白措辞严厉,“纵然你是宫里的人,那也是被指派到殿下身边服侍的下人。你对殿下不敬,身为殿下正夫,我如何管.教不得?” 说着,南羽白又把目光放到叶昕身上,他探出纤长玉指,轻轻捏住瓷盘边缘,当着云殊的面将那盘尚且散发热气、颜色甚佳的笋尖牛肉慢慢挪到自己面前,边挪边软了声儿问,“殿下知我爱吃这道菜,方才在宴上“忘了”赐我,就请殿下现在赐于我享用吧?” “忘了”二字咬了重音。 被夫郎发现她在宴会上想念夫郎的叶昕:“……” 她沉默少顷,轻咳一声:“可。” “殿下!”云殊骤然愠怒,“你到底……到底心里还有没有我?!” 他气的并非是南羽白对他的挑衅。 他气的是叶昕在宴会上和那么多人逢场作戏,表面上心不在焉,实则在挂念南羽白!气的是现场无数家世好长相好的男人对她趋之若鹜,她却谁也不在乎,只带着南羽白回了宫! 他可以接受叶昕不在乎任何人,也可以接受叶昕在乎许多人,但他不接受叶昕只在乎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他! “我亲爱的殿下,我亲爱的叶昕,”云殊恨声道,“你故意引我到临华宫接近你,逼我跟你见面;你又那么信任我,用我去监视阿云卓;你还跟我说,只要我替你办事,你就会考虑原谅我从前的所作所为……”云殊抬手直直指向南羽白,“可你如今为什么放任他来羞辱我?!” “放肆!” 南羽白噌地站了起来,一双澄澈鹿眼惊怒得骤然睁大,他脸上满是怒色,迅速绕过桌子,分明单薄纤瘦的腰身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株青葱小树般挡在叶昕身前, “这般冒犯殿下,你想死是不是?!就算殿下对你有什么过往情意,又有什么用得到你的地方,也由不得你在殿下面前如此无礼放肆!”他怒喝道,“给我滚出去!” “关你什么事?”云殊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骇人的恨意,“我跟她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沓凉快呢!你们成婚了又怎么样,才认识几天啊,才成婚几天啊,能有我认识她的时间长吗?!” 他的脸色嫉恨到几近扭曲,咬牙切齿地逼近不肯后退的南羽白,“你以为我跟她是什么关系?只是主.仆?她没告诉过你吧?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跟她……” “闹够了吗?” 叶昕忽然出声,截住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云殊和南羽白的脸色却不约而同的变得惨白。 两人双双沉默下来。 叶昕平静地将挡在自己面前的南羽白拉到一旁,目光冷淡地看向云殊,嗓音冷冽,“滚出去。” 云殊神色狼狈地低下头,不敢面对叶昕那双看着他时毫无波动的眼睛。 “我知道了,”他声音艰涩,“那我先回去监视阿云卓……” 叶昕搂住南羽白的腰,自然的让南羽白坐到自己腿上。她不回应云殊,反而看着南羽白道,“吃吧。别让无关紧要的人影响了你的胃口。” 云殊知道叶昕的意思:她现在不想看见他。 可南羽白坐在她身上这一幕太刺眼了,让他嫉妒得快要疯魔了! 他难以抑制地落泪,却又不想让叶昕看见自己掉眼泪的失态模样,胡乱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睛,连忙转身离开了临华宫- 云殊一走,临华宫陷入了过分寂静的诡异氛围。 南羽白沉默地吃菜。叶昕沉默地抱着他,下巴虚虚搁在他柔软的发顶,阖眼不语。 南羽白却感觉味如嚼蜡。 他忍不住回想关于云殊的桩桩件件。 叶昕说云殊是西辽的奸细,说云殊恨她。 可云殊方才说的那些话,叶昕并没有反驳,只是让云殊离开。 南羽白手一抖,筷子掉到了地上。 叶昕一只手虚搂着他,眼也不睁地、另一只手贴心地递给他一双新的。 南羽白没接,他兀然出声:“妻主。” 叶昕嗓音淡淡:“嗯?” 南羽白嘴唇翕动,“……那个人,他离开的时候好像哭了。” 那样爱而不得的悲伤和沉痛不似作假,浓烈如酒深重似渊,让他难以忽略。 叶昕顿了顿,“我知道。” 又说,“你多吃点,一会儿我让湘云送你回府。” 原本她也想让南羽白留宿在宫里,可云殊这么一搅和,她觉得这里不安全了。 她不敢确定云殊头脑发热会做出什么事来。 从前他发疯的时候就要了她的命,何况是南羽白。 叶昕手上的动作紧了紧,南羽白的后背骤然不受控制地撞入她胸膛,把南羽白吓了一跳。 “妻主!”南羽白低呼一声。 叶昕回过神来,松开了手,“嗯。” 南羽白看不到她的神情,他只感觉后背一空,失去了依靠,他小声嗫嚅,“我今夜想……想和您待在一起。” 叶昕没有丝毫犹豫,“不行。” 察觉到南羽白挺直的腰脊明显的僵了一瞬,她顺毛似的轻轻抚摸他后背,解释道,“这里不安全,等我回府再说。” 可南羽白莫名奇妙的异常执着,他软磨硬泡地用发顶蹭着她下巴,仰起头,“我不要……妻主,求您了,让我留下吧……” 叶昕耐心地抱着他:“平时那么乖,今天怎么这么不听话?”她笑了笑,“故意来气我是不是?” 南羽白执着地求她:“让我陪着妻主吧……我可以为您捏肩捶腿,还可以陪您睡前对弈,让您睡个好觉……” “这些事门外的那些下人也会做,”叶昕委婉地拒绝,转而亲手喂他吃了杯烈酒,没一会儿南羽白眼神就开始迷蒙了, 叶昕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哄道:“你参加宫宴也累了,还是早点回府歇息吧。” — 夜色渐深。 宫宴渐散。 南羽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宫回府的。 他浑浑噩噩地落轿,又浑浑噩噩地被护了一路的湘云请出轿子,抬头瞧见皇府的大门、瞧见候在门口的绿云和红菱朝自己走来,双脚忽然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主君这是怎么了?”绿云慌忙扶住他,问道,“是在宫宴上没见到殿下吗?” 南羽白摇了摇头,“我没事。”他侧头问道,“绿云,你认识云殊这个人吗?” “哎呀我的好主君,您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绿云一边指使红菱去准备醒酒茶和人参鸡汤,一边扶着脚步踉跄的南羽白进府,“我认识呀。而且不光我认识他,您也见过他呢。” 南羽白焦急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绿云道:“就在水榭那儿,那时您初来乍到,给殿下送蜜水解酒……您还跟他说过话呢。不过,”他附在南羽白耳边悄悄道,“他表面上是殿下的幕僚,实则是西辽的奸.细,殿下暗中吩咐过我和红菱不让他靠近您呢。” 绿云想了想,眼中多了几分嫌恶之色,“他有好几次说要拜访您,说有话要跟您说,都被我和红菱拦了下来。可他还是死乞白赖地求我和红菱,有一次还想要硬闯皇府,幸好红菱把他踢出去了。” 南羽白喃喃道:“原来是他……” 那会儿他的心思在叶昕身上,且隔着纱色帘幕,隐隐约约的看不太真切。 他看着绿云,“你和红菱有问他有这么话想跟我说吗?” 绿云想到云殊嘴里颠三倒四的鬼神之说,满眼无奈:“他跟疯子一样满口胡言,我跟红菱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一会儿说他家殿下是鬼,一会儿说这里全是鬼。 绿云在心里狠狠唾了一口,也不知云殊放的是甚么狗.屁,整个皇府的人都还活的好好的,怎的就成鬼了? “这样啊……”南羽白垂下眼。 “说不准他是故意胡说八道,想要暗中搞事情,”绿云道,“主君莫要忘了,他是西辽的奸细。” 南羽白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只相信妻主的话,不信旁人的。”他的声音颤抖,“可是……” ——他相信叶昕说留下云殊这个奸细是为了对付西辽,相信叶昕说云殊恨她,相信叶昕让他离宫是为他的安全着想。 ——他不相信云殊说的只言片语。 绿云着急地看着南羽白,“主君,您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是受凉了吗,还是酒饮多了,还是那个云殊气着您了?我扶您回房休息好不好?” “绿云,”南羽白闭了闭眼,无力地开口,“……殿下知道他哭了。” “什么?”绿云问。 南羽白喉咙发苦,“云殊离开的时候,殿下抱着我用膳,没有搭理他。我跟殿下说他哭了,殿下说……” 绿云猜测道:“殿下说,甭搭理外人!”他想了想,“或者说,别让无关紧要的人影响用膳?” 南羽白摇了摇头,嗓音艰涩,“殿下说的第一句话是,她知道。” ——叶昕知道云殊。 ——叶昕知道云殊哭了。 正如她永远会注意到他变化的情绪一样,她也注意到了云殊起伏波动的心。 唯有亲密成就的默契,如此刻骨,如此鲜明。 绿云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您的意思是,殿下曾经对云殊生过情愫?” 南羽白死死咬紧苍白的唇瓣,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接受了绿云所说的这一事实。 许久他终于松开了力气,可嘴唇上血色的伤口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疼痛。 “云殊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我只相信殿下说的话!但细节是骗不了人的。”南羽白缓缓抬起眼睛,声音轻而坚定,“至少,这个事实做不得假。” 有趣的是,这个事实,叶昕和云殊可能都没发觉。 也许是叶昕藏的太深,也许是云殊爱的太急,忘了等待。 叶昕没发觉自己对云殊有特殊的在意。 云殊没发觉自己不是单相思。 南羽白抓住绿云的手,冷静地警告他,“绿云,这个事实,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不想让殿下为过去的事而忧伤烦恼,更不想让殿下有对他旧情复燃的机会!听明白了吗?” 不管曾经都发生过什么,叶昕都已经跟他成亲了,也已经跟他有了肌肤之亲!不管曾经发生了什么,叶昕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云殊和阿云卓了,何苦再回头! 曾经有过情愫又如何?现在通通不重要了。 绿云从未见过自己主君如此冷声厉色,他吓了一跳:“是,主君。” “我知道你和红菱都是殿下派到我身边照看我的人,也是殿下的眼睛,会将府里的一切风吹草动告知殿下。”南羽白一字一顿道,“如此种种,我无意知晓,也放任不管。只此一事,不准告知殿下!” “若是殿下发觉自己在意云殊,作为主君,我自当竭诚迎他入府,日后和他好好相处,”南羽白道,“可若是没有,那就不必将今夜你我之间的谈话告知殿下,烂在肚子里便好。” “若是让我知晓你偷偷告诉了殿下……”南羽白顿了顿,想起沈言为了替宁诗和叶昕遮掩在临华宫修暗道的事,以伺候主子不周的名义大肆杀了一批下人,他深吸一口气,心静如水,语气也随之变得平静和缓,“绿云,你对我很好,我不想做的那么绝情,但你别逼我。” 为了叶昕,他甘愿背叛任何人任何事,哪怕是背叛他自己! 他顾不得其他了!眼睁睁看着叶昕爱上旧人,叫他不争不抢地失去叶昕,还不如让他去死! 绿云从南羽白眼底看到了和叶昕发怒时如出一辙的凛冽杀意,他猛的跪了下去:“主君,可我和您,都不能对殿下说谎啊,不然殿下会生气的!” “这不是说谎。”南羽白弯腰扶住他的手臂站起来,想起方才湘云往叶昕书房的方向走,他就知道湘云打算通过暗道回宫。 “殿下让湘云护送我回府,湘云现在肯定回宫复命了。”南羽白道,“至于回府后的种种小事,何况只是你我主仆间的闲话夜谈,殿下必定不会过问。即使你我乐意说,殿下也不乐意听。” 绿云仔细想了想,也确实如此。 叶昕已经将府里的事务全权交给南羽白处理了,除了月底查一查账本、抓大放小地处理个别问题,别的她一概不过问,全交给南羽白负责。 更何况只是两句不痛不痒的、不影响她做事的后院夜谈。 “是,奴知晓了,”绿云自觉站在南羽白身边,开口掷地有声,“奴今夜什么也没听到,只是主君您赴宴喝了酒,兴许说了几句醉话,奴记不太清了。” “好绿云,”南羽白真心实意地道谢,他浅浅一笑,认真地看着绿云,“谢谢你。” “主君高兴便好,”绿云也跟着笑,“殿下曾吩咐我与红菱,要让主君高兴,她才高兴。” “殿下……”南羽白软了声儿低低呢喃,一颗心甜腻得一塌糊涂,此刻他的精神骤然放松下去,酒劲儿后知后觉地上来,南羽白身体一晃,彻底晕倒在绿云怀里。 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宫宴(八) 临华宫。 湘云护送南羽白安全回府后, 分秒也不敢耽搁来向叶昕复命。 听到南羽白下轿后差点摔倒,叶昕觉得自己的性格可能有点儿蔫坏,她明知他易醉, 却还是一口气灌了他整杯烈酒。 可南羽白显然是察觉了云殊和她曾经的不正常关系, 所以想留下来, 不肯让云殊和她在宫里单独相处。 叶昕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她该如何跟南羽白解释自己和云殊那些纠缠又可笑的过往? 若是深究起来, 她不得不承认,连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说清那五年的光景。 多说无益。 总归, 那场车祸已然拉下她同云殊交往的帷幕,也揭开了她向云殊复仇的序章。 “……属下离府前,还听见绿云吩咐红菱去准备醒酒茶和人参鸡汤。”湘云事无巨细, 如雕塑般立在桌案前继续汇报,“殿君还问绿云是否认识云殊此人,并从绿云口中得知云殊既是西辽奸细,也是您的入幕之宾……” 万籁俱寂, 窗外宫漏声响骤然响起, 一声声入耳,也催燃那兽首香炉里渺渺升起的龙涎香气。 香气丝丝缕缕, 疏离而威重, 云雾缭绕似盘龙, 模糊了桌案后叶昕威仪的面容。 叶昕眼也不抬地听湘云事无巨细的汇报, 手上是宁诗暗中送进宫来的密信。 信上说, 李良对王青严刑拷打, 把人打得不成人形了。王青除了认下拉拢朝臣的罪名外, 还被迫认下了“莫须有”的造反大罪。如今她人在牢里出气多进气少,李良断定她三天内必死。 而王家子弟在沛江村买.官玩乐、错判冤案一事,叶晚鹰派去的人正在紧锣密鼓地抓紧调查。宁诗在信里直言王家子弟买的官位是宁家子弟卖出去的, 并恳求她护住对她忠心耿耿的宁家众人。 “……殿君小声和绿云说话时,属下听不清说了什么。见殿君无甚大事,属下便赶回来复命。”说完,湘云立在原地,垂首听候。 叶昕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对她来说,南羽白安全就好。 也许他会觉得关于云殊她在说谎,但他最终还是会选择相信她的。 就像那时她骗他名字是夜昕,和五皇女的大名只是同音不同字,他也深信不疑。 哪怕南羽白心里清楚,庶民不可取与皇女一样的名字,这是大罪。为了信她的话,他会选择欺骗自己。 叶昕看着手上的信沉吟片刻,对湘云吩咐道:“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告诉宁诗,明日就在朝堂上把王青伙同太女意图谋反告诉皇帝。” “朝堂上,让李良打头阵,让宁承玉旁敲侧击,”叶昕一边说话一边将信纸举到雀跃的烛火上,面容沉静地看火光一点点把信纸吞噬殆尽,“还有,让宁诗想办法在京中把太女勾结外戚、卖官鬻爵、意图谋反的名声宣扬出去,速度要快,做的干净点,别让人抓了把柄。” 湘云语气铿锵:“是!” “从暗道离开吧,”直至手上的信纸彻底烧成了灰,叶昕才从容起身,“事成之后不必来报,回府保护殿君便好。” “是!”- 人一走,叶昕立刻吹灭烛火准备休息。 她刚利落地脱了外袍,仅留一件贴身的雪白里衣,门外忽然传来笃实的扣门声响。 叶昕眸光一暗,她长臂一抬,迅速握住挂在兰锜上的长剑,剑声铮然破空,“谁?”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会,才道:“……是我,云殊。” 这个时辰过来? 叶昕微一挑眉,“进来吧。” 四下无人,云殊提着灯笼进了正门,又仔细把门带上才继续往里走。 月色被合拢在外头,殿内重归于无边的黑。 脚步声似乎要在空旷廖远的漆黑大殿上传出回响,一声声平稳穿过层叠落地的素色纱帘,同夜里的凉风、摇曳的灯火一道,由远及近地来到叶昕床前。 叶昕就近走到床边坐下,她双脚早已褪下罗袜。此刻一只脚屈起踏在床沿,另一只脚踩在沁凉的木质地板上,素色衣摆随着这般散漫的姿态被肆意撩开,愈显她腿型流畅,修长。 玉白的脚背,红润的足尖。 瘦长的小腿,纤细的脚踝,看似漂亮无力,云殊却永远也忘不了他想亲手替她穿鞋时,她一脚踹在他胸腔的剧烈疼痛。 差点将他踹进了医院。 直到现在,他一想起来,还是觉得心口幻痛。 可云殊的视线还是犯.贱一样,不受控制地落在叶昕的脚上。 叶昕仿佛总是这样,她的漂亮是随心散漫的,却轻易就能抓人眼球。 譬如她此刻仅仅是姿态懒散地坐着,握剑的手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只手手掌摊开,纤长的手指轻轻压在柔软的床褥上。 如此傲慢的姿态,也被她做的漂亮至极,云殊想,没有人会不为她折腰。 就连他也…… 哪怕自己曾被她踢伤过…… 云殊不受控制地靠近叶昕,他把灯笼放到地上,慢慢地单膝跪地,视线几乎与她踩在床沿上的足尖平齐。 像狗一样的,仰望着她,渴望着她。 即使头顶正高悬一把锋利的长剑。 云殊不受控制地想,哪怕再被她踢伤一回,他也……甘之如饴- “又在发疯了?” 头顶传来毫不留情的嗤笑声。 云殊骤然梦碎。 他仰起头看叶昕,声音带着尚且回神的喑哑,“入夜有点凉,我只是……想帮你暖脚。” “用你的手帮我暖?”叶昕用剑挑开他差一点就碰到她足尖的手,“我何德何能?” “我知道你生性疏离,不喜欢跟陌生人有肢体触碰,”云殊不甘心地看着她,“可我只是想跟你拉近一点距离而已。而且我自认和你不算是陌生人。那个时候你午睡刚起,闭着眼坐在床边醒神,我只是想替你穿鞋,好让你能再放松一点。可你……” “我不是发疯,我只是想帮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云殊解释道,“以前是这样想,现在也是这样想。我只是怕你脚冷。” 叶昕讥讽道,“收起你那兴奋的眼神,兴许我就信了。” 云殊沉默片刻,“难道我连触碰你的资格也没有吗?我想帮你的想法是真的,我想触碰你的想法也是真的,两者又不冲突。”他无力地笑了一声,“五年了,我不能抱你,吻你,不能牵你的手,就连不小心跟我走的太近,碰到我的胳膊你也避之不及。” “因为我不习惯。”叶昕嗓音淡淡,“再说了,是你拒绝了我的同居邀请,拒绝了我跟你发展恋人关系,保持距离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对南羽白呢?”云殊紧盯着她,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细微情绪,“你怎么就能对他……还能跟他成婚?” “还以为你大晚上的来找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跟我说。结果,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叶昕神情自若,“这点小事你改天再说不是一样吗?专程来打扰我睡觉?” 说着,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我用了心血竟教出了你这么个废物。” “我不是!”云殊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贬低狠狠刺痛了心扉,气急败坏地反驳,“五年的时间,我跟着你学了很多!我什么都学会了!” “那我教了你什么,”叶昕手腕一翻,将剑身抵在他胸口,“是教你意气用事,还是教你废话连篇,半夜找我无病呻吟?” “我知道。”云殊咬了咬牙,忽然一把伸手握住长剑,掌心传来一阵刺痛,随即滴滴答答的流下了淋漓的血滴,“跟你汇报工作的时候要简洁明了;不能意气用事;不需要我说话,要让数据说话。” “可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可有可无的改日再报的小事,不是需要向你汇报的工作,”云殊手掌握紧剑身,缓缓跪下双膝,一点一点向叶昕挪近,单薄衣衫下的心脏也离剑尖愈来愈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看到我的心?难道要我把它挖出来向你证明吗?” “现在说这种话,有什么意义吗?”叶昕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以死相逼,“不觉得太迟了吗?” “不迟、不迟的!”云殊焦急地开口,“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哪怕是我的命,我也愿意给你!只要我能补救我的过错,我什么都可以做!” 叶昕端着一张沉静的脸,她呼吸声沉着,拿剑的手也四平八稳。 唯有琉璃色的眸子悄然一缩。 须臾,她笑了声,“死这个字,你说的可真轻巧。” 她想做的,无非就是复仇,要他以命抵命。 可她还没找他讨要,他倒主动要给了。 ……这算什么? “对我来说,死不可怕。我早已跟着你死过一回了,”长剑岿然不动,云殊就咬牙主动贴上去,冰冷的剑尖逐渐刺破他的里衣,慢慢抵到他温热的胸口,“那时,在火海中,我宁可随你而去也不愿苟活。如今,我又随你一同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这里的一切我都不熟悉,但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就能留下。” 叶昕与他四目相对,“你现在的话比以前多了不少。” 轻轻“呲”的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声响在静谧中诡异的放大,云殊疼得手上差点脱力,但他很快又更加握紧了剑身,掌心的鲜血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往下流,顺着剑尖在他的衣襟浸出一片可怖的红色, “我以前总是憋着不说,总想等你先低头,等你先说你爱我,”云殊疼得声音都在发颤,“可我现在后悔了。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你就不会知道我的心意。” “如果你愿意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向你证明我对你的忠诚和爱。”他忍着疼,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我会向你证明,我比南羽白更加爱你。” “是吗?”叶昕的声音极轻。 刹那间,她手腕陡然发力,长剑微不可查地倾斜了一点角度,却干净利落地破开层层血肉,彻底刺入了云殊胸口。 “啊——!!!” 云殊惨叫一声,浑身脱力地摔倒在地。 “动作磨磨蹭蹭,胸口就蹭破了点皮,一点血都没有。衣领上全是手上的血,装模作样地唬我。”叶昕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他躺在地上疼得直抽搐的惨状,淡淡道,“这样还差不多。” 说着,她落了脚、站起身,赤足走到他面前,抬手准备把剑拔出来。 谁知云殊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忽然重新抓住了剑身,不让叶昕把剑从他的血肉里抽离,他嗓音喑哑,“这样足够你原谅我了吗?不够的话,你大可以刺的更深点。”他一字字道,“或者,就在这里,彻底杀了我。” 叶昕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云殊一副倔强硬挺的模样,不肯放开她的剑。剑上快要凝固的旧红血迹又覆上新鲜的流动的血液。 打量他变白的唇色,叶昕面无表情地又把剑往他胸口深推进一寸。 云殊又是一声惨叫。 掐准他再次疼得脱力的时机,叶昕动作迅疾地把剑拔了出来。 “你自找的。”叶昕对云殊下了逐客令,“滚出去。” “你到底……”云殊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仰着头看她,“到底对我还有没有一丝……” 感情—— 叶昕打断他的话,“做你该做的事,别的一概不需过问。” 云殊落寞地垂下眼。 许久,他说:“阿云卓知晓我是你的贴身侍从,让我过来盯紧你,还有……”他从袖里拿出一小包药粉,小心地拿给叶昕,“他让我找机会把这药下到香炉里。” 叶昕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阿云卓说这是一种熏香,无色无味,”云殊颤着手撕下自己衣袖的布料当作暂时止血的纱布,绕过肩胛骨与腋下,简单地在胸前系成死结,“每隔两日他会给我一包,让我下在香炉里。” 叶昕不懂药理,“什么作用?” “他不肯说,只叫我按他的吩咐行事。”云殊道。 叶昕“嗯”了一声。 云殊脸色是失血过度的惨白,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我今晚……” “自己出去治伤,治完再回来,”不论云殊在装惨还是真惨,叶昕都不打算对他的伤势负责,“既然是他让你过来的……外室有张贵妃塌,借你待一夜,明日一早就回阿云卓那里去。” 得知自己不能待在叶昕身边,云殊的眼神都黯淡了几分,“那他问我为什么不留在你身边,我该怎么回答?” 想起对方在宫宴上蓄意勾引她的种种行迹,她全都视而不见。如今又要给她下用途不明的熏香。 看着手上的小纸包,叶昕一瞬间便有了个隐约的猜想。 她意味不明的哼笑了一声,“就说我担心他不适应宫里的饮食起居,专门派了贴身的侍从前去照顾。” 既然他那么想接近她,她就给他这个机会。 云殊急声道:“他想报仇,你还放任他接近你?” “他不漏点手脚、犯点错误,我怎么有理由动手?”她看向云殊,“要不然,你替我揽下罪名,去杀了他?” 云殊喉咙一梗,“我……” 叶昕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 “我不是不可以,”云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伤口,不带任何期望地问道,“但是,如果我这么做了,我还能活着待在你身边吗?” 叶昕笑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问我?” 云殊闭上酸涩的眼,“我知道了。”他镇定从容地转身,“我先出去包扎伤口,不打扰你了……” 叶昕声音也淡然,“关门时手脚轻点,别吵到我。” “好,”云殊顿了顿,侧过头对她道,“你……夜里寒凉,还是穿一双木屐吧。” 叶昕不说话。 云殊自觉自讨没趣,忍住失血过多的晕眩感,提起灯笼摇摇晃晃地走了。 叶昕眸光低垂,盯着手里染血的长剑。 她想,她合该在刚才杀了他。 第72章 第 72 章 造反(一) 西辽使臣还在京中, 东凰的大臣正昧着良心喜滋滋地想在谈判桌上彻底吞下西辽的草原。 可就在西辽使臣愁眉紧锁,唉声叹气之际,一个震惊朝野的丑闻忽然传进了他们耳朵。 …… 叶晚鹰在朝堂上看到李良上呈给她的王青的供词, 一时间悲怒交加, 竟硬生生在朝臣面前呕出一口血来。 朝堂顿时乱作一团。 一边是李良审问出来的供词, 另一边是宁承玉带来的沛江村全体村民的血手印。 滔天的怒意涌上心头, 震得叶晚鹰眼前阵阵晕眩、手脚发麻,她看向李良:“王青呢?即刻让人把她带上来, 孤要亲自问话!” “禀圣上,”李良吓的浑身一抖,“王青已于昨夜丑时……畏罪自杀。” 叶晚鹰又看向宁承玉, “你呢,你手上那些关于沛江村的状词,有没有交给严琮,方便她去核实?” “禀圣上, ”宁承玉老神在在, “早在严大人出发之前,臣就已经把知道的一切都告知严大人了。” “许静文, 孤让你和严琮对接书信, ”叶晚鹰声色俱厉, “严琮查得怎么样了?几时能回来?” “禀圣上, ”许静文冷静地回应, “严大人信上说, 王家子弟买官玩乐、错判冤案属实。如今严大人正在深究谁在参与买.官卖官, 暂时无法回京。” “勾结外戚,拉拢朝臣,买官鬻爵, 还意图谋反!” 叶晚鹰怒极反笑,一连声道,“好,好,好!” 随便哪一条罪名拉出来都足够砍头了! 素日和太女走得近的大臣哗啦啦跪了一地。 叶晚鹰怒不可遏,忍下喉中腥甜,当即下令,“剥夺叶依澜太女之位,废为庶人,幽禁于太女府邸,”她低沉眉目,一字千钧,“此生非召不得出!”- 风起云涌,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独木难支,太女造反,绝非只她一人作为。 除了君后身后的王氏一族,是否还有其他造反的同伙,叶晚鹰大手一挥,下令严查。 杨依淮喜不自胜地跑到临华宫告诉叶昕这个好消息。 彼时叶昕倚在贵妃塌上,逗弄一只抓紧她手指啾啾唱歌的鹦鹉,闻言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殿下,您这是……?”杨依淮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叶昕眼也不抬地问,“母皇下朝后传唤太医没有?”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传唤到偏殿去了。”杨依淮连忙道,“太医诊断后一致说圣上是怒火攻心导致旧疾复发,情况似乎有点严重。” 叶昕总算分给了她一个眼神,“旧疾?” “是。”杨依淮道,“臣只隐约听到许静文跟圣上说什么中箭、什么余毒未消……具体臣也不知晓。” “居然公然呕血……没想到,母皇还是那么重视太女,”叶昕漫不经心地用指腹轻轻摩挲小鸟的脚丫,惊得小鸟抖动满身毛绒绒的羽毛,宛若一颗蓬松的可爱毛球。 要是换成她造反被捕,叶晚鹰能心如止水地将她五马分尸。 杨依淮不敢回话。 “我原以为,母皇会直接赐死太女,”叶昕继续道,“结果……结果只是废黜和幽禁。母皇到底还是心软了。” “可是殿下,太女已经被废了,”杨依淮不解,“古往今来,臣从没听说过被废的太女能够东山再起的。” 而且幽禁这种刑罚,对普通百姓自然不算什么,可对于皇室贵女来说简直生不如死。 昔日前呼后拥万人敬仰的荣光不再,锦衣玉食穷奢极侈的日子也消失不见。 只剩下毫无尊严的漫长寿命。 也正是如此,被幽禁的皇室中人往往容易因为接受不了如此之大的心理落差而早早的郁郁而终。 叶昕对此不置可否。 可她难道要等叶依澜慢慢的郁郁而终吗? ——不。她等不了,也不能等。 一旦严琮回京,卖.官给王家子弟的宁承玉宁诗母女就要锒铛入狱; 一旦叶晚鹰开始搜捕与太女一同造反的同伙,却发现一无所获,刑部尚书李良也要被捕; 身为幕后主使的她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只有叶依澜这个“造反主谋”死了,人死一场空,一切才能迎刃而解! 届时翻案又如何,死都死了! 难不成把人从地底挖出来摆在朝堂上当皇帝吗? “她活一天,我就不能安睡一天。”叶昕语气慵懒,慢吞吞拉长了的尾音极为散漫,仿似无心之人开一个无心的玩笑,“也不知道为什么,死人总是比活人更能给我安全感。” 杨依淮想了想,确实也是这个理,毕竟太女还活着就会有变数,“可是圣上也没赐死太女,”她面露为难之色,“难道我们要亲自动手?可这风险太大了!” 杨依淮连忙劝叶昕,“殿下,既然圣上那么重视太女,您千万不能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动手啊!” 如今叶晚鹰到底还没动真格。 造反一事,尚有李良在查;买.官一事,尚有严琮在查。若是叶依澜在叶晚鹰眼皮底下忽然没了,叶晚鹰绝对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捉人! “这是自然。”叶昕慢吞吞起身,给了杨依淮一个眼神,杨依淮心领神会,连忙替她取来挂在檐廊下的金丝笼子。 叶昕亲自把手上的鹦鹉放了进去,意有所指地开口,“如今太女被幽禁,我当然不能动手。谁都知道我和太女不对付,一旦她死了,我的嫌疑最大。” 叶昕指尖轻轻一拨,鸟笼子咔哒一声落了锁,“所以,要换别人对太女动手。” 杨依淮问道:“谁?” 叶昕无声地扬了扬唇,连笼子带鸟儿交到杨依淮手上,“去,把这鹦鹉送给我的二姐。就说多日不见,我心中挂念,特意调.教了一只会唱歌会说话的鸟儿予她得趣。” 杨依淮心中一凛,“是。”- 和沸腾慌乱的朝堂相比,太女府的乱相也不逞多让。 叶依澜神色呆滞地坐在大堂,久久缓不过神来。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抄家,看着整个太女府乱作一团。 眨眼间下人哭喊奔走,嘶声求饶,侍卫到处抓人,翻箱倒柜。 叶依澜手上的圣旨重若千钧,压的她在大太阳底下手脚发冷。 她竭力拦住侍卫,冷静地告诉她们她没有造反、她要进宫面圣,却被两个侍卫公然押在一旁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府中的下人被通通抓走,她的金银玉器、古董字画被摔碎撕烂,她门口的镶金匾额被拆下来敲碎了扔在后院柴房,就连她身上的金丝外袍也被强制脱下来,当着她的面一把火烧了……! 偌大一个煌煌府邸,转眼间灰败破烂得如同一个大号乞丐窝。 元玉书和南羽璃跪倒在叶依澜脚边抹眼泪,凄凄惨惨地接连唤她:“妻主这可怎么办呀妻主呜呜呜呜……” “闭嘴,吵死了!”叶依澜怒斥一声,她看着门外整齐列队、将整个皇府团团包围的一众侍卫,恨声道,“本殿出都出不去,连父君的面都见不到,能怎么办?!” “这……” 元玉书不甘道,“难道我们要在这里凄惨地死去吗?”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扫把星!”叶依澜一听他说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没进门前克死你母亲,进门后克妻! 自从你嫁过来就害得本殿家宅不宁,在后院惹是生非,天天和南羽璃斗来斗去,昨日宫宴上还当着我的面勾搭叶昕!今日又害我被母皇冤枉至此!如今看来,外头的流言非虚,你果真是个克妻的不祥之夫!” 元玉书吃痛地捂住自己很快肿起来的半边脸,大声骂道,“你不想娶我,你以为我就想嫁给你么?要不是圣上指婚,我早就嫁给五皇女了!” “混账!”叶依澜难以置信,怒不可遏,“你这是身为夫郎该说的话吗?你比南羽璃还不是东西!” “你以为南羽璃算什么东西?”元玉书冷笑一声,“他比我还想勾搭五皇女呢,昨天他起哄得可厉害了,比起他来,我自愧不如。” 叶依澜怒目圆睁看向南羽璃。 南羽璃却静静地跪着,半句话也不争辩。 换做从前他深爱叶依澜的时候,他肯定要激烈地争吵两句。可现在,他早就失去争辩的力气了。 王屏锦往死里磋磨他的时候,叶依澜不闻不问,叫他慢慢寒了心。 “你为什么不说话?”南羽璃死气沉沉的样子叶依澜越看越觉得碍眼, 她忽的大掌落下,死死钳住南羽璃的下颔,迫使他不得不抬头,“是他说中你的龌龊心思了吗?” 南羽璃疼得狠了,双手巴住她虎口挣扎起来,“妻主,疼……”他用尽所有力气试图掰开叶依澜的手,叶依澜的手却纹丝未动,“我疼……” “你还知道疼?”叶依澜冷笑了一声,“我看你刚才嘴硬得很呢。” 南羽璃疼得当场飙泪,泪眼模糊间,叶依澜那张熟悉的脸正正映入眼底。 昔日仿若仙女的心上人如今阴森狠厉得像择人而噬的鬼魅。 南羽璃心口一室,骤然漫上无边悔意。 他闭紧嘴巴,挣扎得越发厉害,叶依澜见状大为恼火,手上的力道没轻没重的、越发使劲儿地折磨他。 “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她本就因为被王青诬陷谋反而憋着火气,如今南羽璃这副态度更是火上浇油,“亦或是你默认了?默认你真的对叶昕有意思?!” 南羽璃疼得脸色惨白,他用指甲狠狠抓她的虎口,奈何叶依澜有练武的习惯,虎口处生了薄茧,他抓得狠了也不见流血,反倒是自己的指甲盖硬生生被掀开了。 “啊……!” 南羽璃发出带着哭腔的凄厉叫声,如枯枝残鸦,叫人头皮发麻,惊得叶依澜反射性地松了手。 元玉书也吓坏了,呆呆地跪在一旁不敢动弹。 南羽璃看着自己如丝的血液呈条状从指尖流到手心,淋漓得异常吓人,常说十指连心,钻心的疼痛让他连嘴唇都在颤抖。 相比之下,下巴传来的阵阵钝痛感也变得好似微不足道了。 叶依澜看他一副凄惨的模样,冷哼了一声,讥讽道,“别装了。本殿要是真用了力气,能把你下巴卸了!到那时你才会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 南羽璃扶着自己的血手跪坐在地,小声地啜泣,渐渐的哭声慢慢变大,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忽然抬头直视叶依澜,恨声大骂:“我就是后悔嫁给你了,我就是后悔了怎么样,我就是想勾搭五殿下又怎么样!怪我有眼无珠,识人不清!和五殿下成婚的人本该是我,被五殿下捧在手心百般宠爱的人也该是我,汉凌王的义子也本该是我!大好的婚事我不要,偏偏要费尽心机和南羽白调换亲事,才落至今日这般田地!” “到头来,我不仅害死了我的爹亲,还所嫁非人……”谈及邱巧灵,南羽璃哽咽了起来,“最疼爱我的爹亲死了,他还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叶依澜深知此桩婚事主要还是叶昕和叶晚鹰从中作梗,可邱巧灵和南羽璃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以为我就想娶你吗?我想娶的是你的哥哥南羽白。”叶依澜咬牙道,“怪只怪你自己打错算盘,是你自己要嫁给我,是你自作自受!”说着,她看向元玉书,“你们两个都一样,都是贱皮子!” 一个被叶昕利用了却还以为是自己调换了婚事,现在说如何如何后悔了,在宫宴上公然勾搭叶昕; 一个大婚前夕跑去求嫁叶昕,叶昕拒绝了才跑回来成亲,成亲后还敢在宫宴上继续勾搭叶昕。 ——都是被叶昕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蠢货! 要是叶昕愿意,她早就把元玉书和南羽璃这俩蠢货亲自送到叶昕府上,把她的南羽白换回来了! 第73章 第 73 章 造反(二) 太女造反的丑闻迅速传遍了京城, 甚至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东凰。 叶晚鹰觉得这样的情况极为异常,她有心追查却为时太晚,即便把散播消息的人抓出来, 也止不住如今这糟心的后果—— 继太女造反未遂, 王家树倒猢狲散之后, 京中到处追查太女造反的同伙, 朝堂上的大臣们被抓了又放,放了又抓, 朝野上下惶惶不安,隐隐动荡。 借着这个势头,西辽大军再次横兵祁连关外, 京中的使臣如今在谈判桌上也硬气了不少,对于被东凰占据的本属于西辽的草原领土再不肯退让半步,要求归还。 叶晚鹰如今在养病,一旦批折子的时间太长, 就会有太医劝她注意休养。如今她连坐镇朝堂都困难, 实在分不出心神制止京城里的蜚语流言,更加无意在这种时候出兵。 朝外敌军压境, 朝内动荡不安。 朝野上下, 只剩下叶昕好似一个局外人般不愁不虑, 成天吃喝玩乐、沉迷歌舞。 叶晚鹰也顾不得叶昕什么情况了, 横竖她已经把人囚在宫里, 尤其对方这副浪.荡模样, 也大概率翻不出什么浪花, 她只希望能将此次太女造反的罪行查个水落石出,如此才能安心的坐稳身下这个至高宝座。 许静文从门外端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进来,来到叶晚鹰面前, “圣上,到了用药的时间了。” 叶晚鹰接了过来,利落地一饮而尽,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批阅奏折。 看那汤药的颜色和稠度,许静文就知道那药有多难喝,她手捧一小碟雪白糖霜与一支长身金勺,轻声劝道,“圣上,压一压舌上的苦味吧。” “这点子苦算不得什么,”叶晚鹰手持朱笔,眼也不抬,“严琮那里还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暂时没有,”许静文道,“圣上是否想催促她查案速度加快些,或是有其他问题要问她?臣可立刻飞鸽传信。” “不必了,”叶晚鹰道,“催也没用,还是在那里查个彻底再回来吧。” “是。 ”少顷,许静文道,“圣上,君后还在殿外跪着呢。” 叶晚鹰笔锋一顿,“一直跪到现在?” 将太女幽禁以后,她就把王家所有人都送进监牢去,吩咐李良仔细审问,至于王屏锦这个君后,他连掌管后宫的大权都落在了雅贵君手上,毫无威胁,叶晚鹰没有对他动手。 “是,君后昨夜求见未果,便一直跪到了现在,”许静文道,“天气炎热,君后粒米未食、滴水未进,再这么跪下去,恐怕熬不住……” 叶晚鹰停了笔,抬手正要揉一揉额头,许静文眼疾手快地站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按压两鬓额角。 叶晚鹰慢慢松泛下来,整个人向后倚靠。 她低低叹了一声,面对身边这个陪伴多年的老臣,松了点口风,“孤放他进来又能如何呢?他无非是为太女而来,求孤放了太女。” “君后爱女心切,人之常情。”许静文顿了顿,轻声道,“而圣上之心也如同君后一般。臣想,天下为人父母者都会理解圣上的心情的。” 叶晚鹰笑了笑,知道许静文看出来了她其实是真心疼爱太女,并非传言那般只疼爱五皇女叶昕,才会在朝堂上悲怒到公然呕血。 许静文表面在为君后求情,实则是在借君后来点醒她、宽慰她,母亲疼爱自己的孩子是人之常情,劝她不必违心地对太女下死手,这只会导致她的情绪和身体更加不好。 ——到底是多年相伴的老臣,既看出了她真实的心里想法,也真心实意地在担忧她的身体状况。 “自然是人之常情。孤知她犯了弥天大错,可多年的母女情分,孤还是舍不得处死这个长女,”叶晚鹰坦言道,“但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事,此次造反,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也必须公然断案。” 说到这里,她语气骤然多了几分阴冷,“只有人.头落了地,才能杀鸡儆猴。” “臣逾矩一问,”许静文替她担忧道:“如果秉公执法,毫不徇私,您要如何处决太女殿下呢?太医说您切忌心情大起大落,应当修心静养。” “你有心了,”叶晚鹰微微阖眼,轻声警告道,“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下次逾矩,孤定斩不赦。” 许静文知道她说的是真话,“是。” “也不是毫无办法,”事已至此,叶晚鹰也不介意再多说一点了,“孤最是疼爱小五,小五说的话孤都会答应。连太女未过门的夫郎都能指给她,又何况是赦免太女罪行这等小事呢? 只要对外声称是小五求孤赦免太女,孤就能顺理成章地保住太女了。” 反正,五皇女叶昕对外的形象一直是个阴晴不定的纨绔贵女,她的心思谁也猜不准,谁又能知道她为何要保太女呢? 许静文道:“那臣这就出去劝君后回宫?” “去吧,”到底多年的妻夫一场,叶晚鹰轻叹一声,“你暗中告诉他:‘死不了’。” 许静文:“是。”- 两日的光景很快过去。 叶依澜后知后觉地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慌张恐惧。 王青无端深陷买官之祸,又忽然诬陷她谋反,随后畏罪自杀,她脑子尚且发懵,眨眼间就被叶晚鹰囚.禁了起来。 这两日里,她把心中的怒火通通发泄到了南羽璃和元玉书身上。 两个贱皮子不知天高地厚地顶撞了她几句,见她发火就又知道害怕了,畏畏缩缩老老实实地伺候她。 外头青天白日。 室内暖色生香。 叶依澜将从前预备的“欺负”南羽白的种种花样尽数用在了元玉书和南羽璃身上。 呜呜咽咽的哭声破碎又诱人。 叶依澜手上的力气不知轻重,如同那时钳住南羽璃下颔的力道一般叫人难以承受,南羽璃和元玉书先后被折腾得一叠声儿地求饶。 叶依澜心满意足停手的时候,两个小公子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连那物事也已经疼得几近麻木。 “行了,都别装了,”叶依澜半点儿也不怜香惜玉,她不耐烦地催促道,“一个起来给我捏肩,一个滚出去拿饭。” 如今府里的吃食全靠外头的侍卫送进来。许是看在皇女的身份上,每日送来的吃食虽不丰盛也还尚能入口。 不至于是些馊饭剩菜。 但叶依澜心里越来越没底,越来越惊慌。 她的墨画和那些下人一起被抓走了,是生是死无人知晓。她唯一指望的王屏锦却毫无消息。 元玉书溜得快,即使衣衫不整也不管不顾地跑出去拿饭菜,南羽璃只得忍着身下的疼痛,艰难地爬起来替叶依澜捏肩捶背。 “用点力气啊!没吃饭吗?”叶晚鹰抬手就要揍他。 南羽璃本能地惨叫出声,手脚并用地往床脚爬,吓得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别打我我错了!” 他的嗓音刚才在床上哭坏了,此刻惨叫的声音粗糙又尖锐,如同滚石沙砾般嘲哳呕哑。 “闭嘴,难听死了!”叶依澜拽着他的头发把人强行扯回身边,“赶紧给我捏肩!不然我真的打死你!” 南羽璃神色惊惧得如同见了鬼一般,“是,是……” 元玉书手上拿着尚且热乎的食盒,猫着身子躲在门外偷瞄屋里的情况。 等到屋内叶依澜的咒骂声渐渐消停下来,他才轻手轻脚地抱着食盒走了进去。 南羽璃看见他进来,张嘴想喊他,元玉书连忙在嘴边竖起一根食指,他示意他安静下来,随即又指了指门外头,自己率先往外走。 南羽璃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趴在床上刚睡着的叶依澜,蹑手蹑脚地从她身上跨过去,静悄悄地下了床,直奔门外。 元玉书站在门口看他衣衫凌乱、披头散发,没来得及穿鞋就跑了出来,又见他侧脸红肿,嘴角带血,一副被蹂躏惨了的可怜样,忽的释然一笑。 南羽璃走到他跟前,满眼敌意,“你笑什么?”他没有心思穿好身上的衣服,横竖府里头除了他们三个人,再没其他人了,“把我叫出来,就为了嘲笑我?要不是你溜得快,刚才挨打的人应该是你!” 元玉书摇了摇头,道:“我是笑咱俩都一样,一样没穿好衣服就出来乱跑,”说着,他耸了耸自己裸露出来的肩头,又举起攥在手心的一条腰带,展示给南羽璃看,“瞧,我连腰带都没系好。” 南羽璃听出了他自嘲的意味。 这两日,叶依澜的心情阴晴不定,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地同他们欢好,他们无法拒绝,更无力反抗。 精疲力尽也就罢了,她那点入不得眼的爱好还把他们折腾得浑身疼痛。 衣服穿了又脱,脱了又穿,反反复复,还不如不穿。 南羽璃抿了抿唇,也惨然一笑,“你我都一样吗?” 他嗓音嘶哑,“不,我比你还惨。昨夜我给她洗脚时,她说洗脚水太烫了,问我是不是想要烫死她,然后打了我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南羽璃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青紫痕迹的手臂,那都是他为了护住自己的脑袋硬扛下来的伤,哑声道,“那个时候,我整个人缩在墙角,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她打死了。” “就在刚才,她说我捏肩的力气太轻了,又打了我一巴掌。”南羽璃自嘲道,“你有我惨吗?至少她没这般打过你吧?” 元玉书咬了咬牙,“她被废了,现在心里的火大着呢。现在她还存有一线希望,以为君后能救她出去,以为圣上会恢复她太女的身份。时日一长,她发现她出不去,又或者,即使是出去了,也成了庶民,她的精神会更不正常,到时候,她会把我们折腾得更惨。” “你要是被她打死了,就轮到我了……”元玉书的脸色很难看,“我们绝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还能怎么样呢?”南羽璃喃喃道,“她出不去,我们也出不去。” 元玉书恨声道:“如果我们先下手为强,杀了她呢?” “且不说我们打不过她,也没什么好法子杀她,”南羽璃看着他,“就算我们侥幸真能杀了她,我们马上就会被问罪处斩。” “难道……难道死亡就是我们的宿命吗?”元玉书不甘心,“难道我们只能被她活活的折腾死吗?” “也许这真的就是我们的宿命吧。”南羽璃用那只掀了指甲盖儿的血色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破了皮的嘴角,疼得他轻轻吸着气。 “不!我不甘心!”元玉书看着他的惨状,心知这不久的将来他也会变成这样, 他攥紧了手心,“一定有人能救我们,一定有人能帮我们的!” “元家早就不要你了,南家也早就不要我了,”南羽璃道,“还有谁能救我们?” 元玉书沉默良久。 忽的,他眼中精光乍现,“……五殿下,五殿下能救我们!” 南羽璃恍惚一瞬,眼眶红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湘云那时送他回来,叶昕对他说,若是他受了太女欺负,就去告诉她,她见不得他受苦。 还说,会帮他打断太女的腿,给他出气。 第74章 第 74 章 造反(三) 临华宫内。 叶昕刚午休醒来, 正在用些茶水醒神,杨依淮就匆匆闯了进来。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急道:“殿下, 大事不好了!” 叶昕觑了她一眼, 甫一放下茶盏, 立刻有小侍面红耳热地上前替她更衣。 对于近身伺候的小侍来说, 叶昕就算是个煞神,也是个美得惊为天人的煞神。 他们对叶昕惧怕是真, 心生仰慕也是真。 尤其是日日这般近距离地伺候叶昕:为她更换贴身衣物、为她捏肩捶腿、为她褪袜洗脚、为她斟酒倒茶…… 这些事以往都是南羽白亲力亲为,没想到如今有幸落到了他们这些下人头上。 叶昕看了一眼虚虚环抱她腰身的小侍,对方正低垂着脑袋, 动作小心地替她系腰带。 叶昕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却看见了他一对通红的耳朵。 她没什么表情地移开目光,视线自然地逡巡过跪在她脚边的另外两个小侍,一个手捧茶盏, 另一个捧着双木屐。 宛如不敢直视天颜般, 没人敢抬头直视她,却又无一例外的耳廓通红。 叶昕无言片刻, 起了点兴致, 想证实一下自己的想法。 她忽然抬手, 没有任何预兆地挑起眼前小侍的下巴, 小侍吓了一跳, 红扑扑的脸上是明显的惊慌之色。 “殿、殿下?”小侍惊吓过后, 眼中的神采愈发泛起羞涩的光, 红扑扑的脸色一路蔓延到耳根,连成了成片的红。 和她四目相对时,叶昕没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 叶昕:“……” 这些年纪十四五岁的少年居然真是因为她才害羞得耳廓发红。 明明前段时间一见到她就脸色发白、两股战战, 不过贴身伺候她几天,就变得不怕她了? …… 可真有意思。 叶昕从袖子里拿出南羽白新送来的巾帕,仔细擦拭自己碰过对方下巴的指尖,压低了声音,“都滚出去。” 年轻小侍红润的小脸一瞬间变得苍白。 那张满是受伤的脸色,让叶昕差点以为自己是天打雷劈的负心人。 三人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里间, 等他们走远了,叶昕才看向跪在地上的杨依淮。 杨依淮甚少这般失态。 事情越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叶昕为她摒退了下人,“没人了。什么大事,说吧。” 杨依淮整个人伏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不敢去看叶昕的神情,连声音都在发颤:“大事不好了殿下,臣在侧殿门外不小心听到许静文和圣上的打算,说是要借您的口来特赦太女。许静文从侧殿出来时手上还拿了一道明黄圣旨,想必是拟好了旨意、即将交给门下省审核,就要、就要颁发出去了!” “圣上这般迅速的动作实在不寻常,尤其像这般在宫里秘而不宣、又紧急往宫外颁发旨意的举动,明摆着是不想让您知道,却要以您的名义帮助太女,”杨依淮道,“臣认为事态严重,故而不敢耽搁,许静文前脚离开侧殿,臣后脚便赶来临华宫了。” 说完,杨依淮死死地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两厢各自陷入沉默。 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静寂。 杨依淮却像是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似的,身体越发紧贴地面,以伏跪的姿势跪缩成一团,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抬起双手,一把抱住自己的脑袋。 耳边猛然传来轰的一声,一条桌案连笔架带砚台被踹翻在她身侧,哗啦啦掉了满地东西,桌案摔断成两截。 纷纷扬扬的信纸飞洒了她满身满肩,像空中散落的纸钱。 意料之中。 杨依淮绝望地想,叶昕果然会发火。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哪人不晓,叶昕和太女是死对头,叶晚鹰更是深知此事,偏还瞒着叶昕下了这么一道离谱的旨意! “特赦太女?我说赦免就能赦免?”叶昕眉眼间是欺霜赛雪的冷冽,“我是坐上那个位子了吗,我是说一不二的暴君吗,我说的话普天之下莫敢不从?!” 刚才小侍没来得及为叶昕穿上木屐就被赶了出去,叶昕此刻也无心再穿,她赤脚踩地,走路无声,试图用冰凉的地板降低通身的火气, “叶晚鹰此番决定,不仅加深我从前阴晴不定的刻板印象,还要让我再背负一个罔顾法令随性而为的罪名。为了救太女,她倒是不惜一切让我背负所有。” 杨依淮听她人在宫里就敢直呼当今的名姓,心里越发惊恐不安,“殿下慎言……” “慎言什么?叶晚鹰敢这么做,证明她不打算再装了。不再装作只疼爱她的小五,而是光明正大地疼爱她的太女,”叶昕冷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装了。独角戏,我一个人唱不来。” 一番话令杨依淮细思极恐。 那话中意思,仿佛叶晚鹰和叶昕之间的感情是共同装出来的,骗过了全天下的人,唯独身在局中的两个人无比清醒又无情地表演这出荒诞而又不知所云的戏码…… 杨依淮强行止住自己纷乱的思绪。 天家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 轮不到她来掺和,她也不敢掺和。 杨依淮半点不敢深思,她佯装听不懂,小心地附和道:“臣……臣也好奇着呢,圣上一直很疼爱殿下,怎的忽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不疼爱您了,反而去疼爱太女了呢?莫不是圣上病糊涂了?” “她的态度想变就变,拿我开涮玩儿呢?”叶昕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我绝不让她如意。” 前些日子才向她保证,若是太女再犯错,一定公正处理,不再包庇,可一涉及到太女的生死,保证就不算数了。 还想出了这么一个损招来祸害她慢慢变得正向的名声。 最可恨的是,从前叶晚鹰是教唆她犯事,现在是仗着她人在深宫,什么也不知情什么也做不了,干脆以她的名义直接代替她犯事。这样的先例一开,从今往后,叶晚鹰行事就更加方便了。 不仅不必再担心她这个疯子再轻易惹祸,还能继续败坏她的名声,用她的名义大开杀戒。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杨依淮从叶昕极具攻击性的话语里听出了她难以抑制的怒火,“那殿下准备怎么做?”又觉得这问题似乎逾矩了,她赶紧多加了一句,“请殿下吩咐,臣但听差遣!” 叶昕踱步到她面前,道:“以许静文为首的殿中省负责草拟圣旨,后交给门下省审核,最后让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各自负责对应的工作。如今门下省和殿中省都一心对叶晚鹰负责,就从六部下手。 我要叶晚鹰的旨意即使拟好了、审核了,也下达不了。” 杨依淮身躯一震,匆忙仰头,瞪大了眼睛,“殿下,这是抗旨不尊啊!您这是想……” ……想撕破脸皮,正面对抗吗? ——抗旨不尊,按律当斩啊! 叶昕忽的拔剑,手腕一翻剑身直插地面,锵然落地,剑尖一点寒芒正正落在杨依淮眼前,逼退了她未出口的话。 杨依淮怔愣之际,叶昕又忽然毫不留情地抬脚踩在她头顶,把她刚直起来一点的腰重新踩入了尘埃之中,连带着脑袋也撞向地板。 撞向地板时闷沉的“咚——”的一声,把杨依淮撞懵了一瞬。 杨依淮后知后觉的发现额头像是撞肿了。 延迟的钝痛感起初没什么感觉,叶昕脚上一用力,她红肿起包的额头猛不丁地挤压地板,钝痛感便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耳边是叶昕冷冽的声音: “昔日我提拔你至如此高位,让你这无名小卒能在宫里出人头地;叶晚鹰和叶依澜想对你下手,我亦保你不死。如今到你报恩的时候了。” 叶昕居高临下俯视她,眼底是无限的冷冽杀机,“或者,为防泄密,我现在就杀了你。” 感受到头顶叶昕盯着自己那道充满强烈杀意的视线,杨依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顿了顿,主动卸下通身的力气,整个人如同引颈待戮的家禽温顺地趴了下去,身体力行地告诉叶昕自己同她没有对抗之意, 她思索了一会,温声慢语地开口,如同讲故事般娓娓道来,“殿下提拔之恩,臣没齿难忘。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昔日殿下为臣改名,让臣与太女同取“依”字为名,意在让臣羞辱太女。 那时,即使生死难料,臣也二话不说,跪谢殿下赐名。今时今日,臣同样不会拒绝殿下任何命令。只要殿下下令,臣依然只会二话不说地跪谢殿下信任相托!” 话音一落,杨依淮发觉踩着她脑袋的那道力气渐渐变轻了。 一颗高高吊起的心重新安稳落入肚子里,杨依淮深呼出一口气,“不瞒殿下,许静文曾经警告过臣,背叛圣皇,是要付出代价的。” “哦?”叶昕尾音稍稍扬起,嗓音轻而淡,“那你怎么回答许静文的?” “臣回答说,许中监说得对,”杨依淮顿了顿,忽而爽朗一笑,“可臣心中知道,那是许静文的圣皇,不是杨依淮的圣皇。” 她艰难地侧过脸,目光坚定而热忱,一字一顿道,“臣没有背叛臣的圣皇!” 叶昕冷淡的眉眼忽然生了点笑意, 她微微屈膝赤脚踩着杨依淮脑袋,却并不用力。手心拄着剑柄,直挺挺的剑身忽而又在杨依淮眼前刺入地面木板半寸。 叶昕缓缓弯腰,明明是吊儿郎当的姿势,在杨依淮看来却充满了压迫感。那双微微含笑的漂亮凤眼由远及近地审视她, 杨依淮直觉叶昕现在很危险,可她躲不开也跑不掉,只能咬紧牙根,紧张而坚定地直视叶昕的眼睛。 少顷,叶昕终于开口:“不像撒谎。” 杨依淮彻底瘫软下去,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第75章 第 75 章 造反(四) 南羽白突然对外声称自己中了暑气, 需在府里养病,无法外出。 京中不少大臣都名正言顺地带着夫郎登府探望。 就这样,南羽白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在后院接待许多大臣的夫郎, 为她们创造面见叶昕的机会, 帮叶昕打起了掩护。 书房隔间。 叶昕一连几日都沿临华宫的地道回到自己的府邸, 与归顺她的大臣会面。 杨依淮也从初见地道时的震惊变成了此刻的习以为常。 她恭敬地站在叶昕的身侧,紧随叶昕的身影, 一同俯视跪坐在她们面前的朝中重臣,恍惚间竟也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豪情与快意。 不论是当朝重臣顾知棠顾大将军、刑部尚书李良,还是前朝老臣之女宁承玉、开朝元勋异姓王之女封谦, 个顶个都是京城里呼风唤雨的朝中重臣,此刻皆是俯首帖耳的恭顺模样。 ——似这般人才济济的京城里厮杀出来的权臣,若是下放到地方,便是说一不二的王。可放到叶昕面前, 却不够看了, 宛如蝼蚁一般,轻易便能被她捏扁踩死。 杨依淮面无表情地俯视她们, 掩在袖子里的、兴奋到颤抖和发热的手心紧攥得剧痛, 才勉强克制住澎湃而汹涌的心境。 只这一瞬间, 她便明悟为何许静文会死心塌地追随当今—— 至高的地位, 要用舍命的忠心才能侥幸换来! 叶昕高坐其位, 神色淡然地听她们向她逐一汇报。 太女造反, 朝臣怕被牵连, 人心惶惶;太女买.官,百姓与文人鄙夷太女的德行,人心不满。 值此之际, 西辽陈兵边境,西辽使臣要求归还草原之地。 朝外敌军压境,朝内动荡不安。 叶晚鹰惜命得紧,在宫里积极养病,暂时难以坐镇朝堂,京城正是一池搅乱的浑水。对叶昕来说,恰是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 她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桌后方,小臂搭在两边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自然地垂落在身前。 轻轻转动拇指上清白莹润的玉韘,是上好的和田玉,光泽流转,玉质无瑕;套在指上的触感温润细腻,很是舒服。 她这般不疾不徐把玩玉韘的放松姿态,落在顾知棠眼里,却越显几分深不可测的天威。 ——隐约间,她的好友竟也有了七分当今圣上的影子。 “殿下,臣以为,为今之计,还是尽快借他人之手除去太女为好。”耳边是宁承玉果决的声音,“臣和李大人的时间已然不多,不能再等了。您也不愿圣上借用您的口吻特赦太女。故而,太女一死,诸事皆了。” 李良也附声道:“臣亦然。”她提议道,“而且想杀太女的人也不止殿下一个。圣上一共四女二子,除了太女与五殿下,还有二殿下叶律和小殿下叶瑫。可小殿下不过三岁,不过牙牙学语之时,而二殿下这段时间也在朝堂上拉拢大臣,夺嫡之心昭然若揭。我们不妨撺掇二殿下刺杀太女。” 顾知棠看了叶昕半晌,见她没什么表情,纠结地开口:“宁大人和李大人此话有理。可是边疆战事该怎么办?” 同是武将出身的封谦适时插话道:“这都是圣上的过错。圣上不肯及时处死太女以示皇威,如此优柔寡断,才导致朝野上下慌乱不安,给了西辽人趁乱反击的机会。此事并非殿下引起,为何要殿下负责?” “可西辽人不是吃素的,”顾知棠深知叶昕此刻面临的险境,但她无法忽视敌军压境,边境的百姓危在旦夕,“我们总该做点什么。” 叶昕没什么表情地觑了顾知棠一眼,薄唇轻启:“顾将军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会仔细考虑此事。” “这样吧,按原计划,让叶律对太女动手,我们全力举荐叶律上位。”叶昕回想起叶律给她送回来的那只死去的鹦鹉,淡声道,“我已与二姐暗中取得联系,她答应我,今夜子时会派死侍暗杀太女。条件是我要在那个最疼爱我的、对我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的叶晚鹰面前替她美言几句,全力推举她做太女。” 所有人都耳观鼻鼻观心,沉默了下去,她们竭力对“叶晚鹰疼爱叶昕”这个问题避而不谈。 事已至此,她们已然分不清叶晚鹰和叶昕之间到底还有几分母女情深: 到底是叶晚鹰爱叶昕,叶昕不爱叶晚鹰;还是叶晚鹰不爱叶昕,叶昕爱叶晚鹰;亦或两人都是在演戏? 天家无情,真假难说。 也不必说。 古往今来,坐上那个位子的人都会无所不用其极,罔论那点儿不值钱的亲情? 显然,叶律也是像普罗大众一样以为叶晚鹰不重视太女,才敢对太女下手;又以为叶晚鹰疼爱叶昕,只要叶昕推举谁做太女,谁就能做太女。 “等太女一死,叶律自然也到了上路的时候。”叶昕眸光半敛,垂眸把玩着自己的玉韘,语气平静,“到那时,也是我们成事的时候。” …… 另一边。 接连送走登府拜访的大臣和夫郎,南羽白就着急忙慌地独自往书房赶。 等他慌慌张张推开书房的大门,用尽全力推倒屏风跑进隔间,来不及喘口气,就看见叶昕掀开了墙上的字画,正要跟杨依淮一同离开的背影。 南羽白急得高声唤她:“妻主!” 叶昕脚步一顿, 还没回头,就被紧紧实实地抱住了腰。 杨依淮极有眼色地先进了地道,无声地冲她告退。叶昕无法,只得先松开手上的挂轴,落下字画掩住地道。 仔细想想,她近来确实有些忙,忙得忽略了自家夫郎。 对叶昕来说,虽不至于忙得焦头烂额,但宫里宫外两头跑,整日整日的商议计划也并非易事。 “好了,先松开我吧。”叶昕无奈地站定,放任南羽白圈住她、不让她走,驾轻就熟地张口哄人,“你这样站在我背后,害我看不见你的脸,叫我好伤心呐。” “我松了手,妻主就跑了。”南羽白瓮声瓮气地开口。 叶昕闻言哑然失笑,“不跑,”她温声询问,“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南羽白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松开了手,等叶昕一转过身,却又立马埋头抱了上去。 叶昕狭长眼尾勾起柔和的弧度:“这是怎么了?” 南羽白还是闷声闷气地开口,“没有怎么。” “哟,让我瞧瞧,是谁惹我的好夫郎不高兴了?”叶昕调侃道,“我的府里还有这般不知死活的人?” 南羽白紧紧偎在她怀里,极小声道:“是妻主。” 叶昕日日都会回来,却总是没有时间见见他,和他说说话。 她谈完了事,转身就回宫,甚至吝于同他告别。 今日若不是他紧赶慢赶,又故意推翻屏风发出声音绊住她的脚步,只怕也见不到叶昕一面。 叶昕闻言眉梢微挑,作势要后退一步,“那为妻还是离你远一点,免得再惹你不高兴。” “不要、不要!”南羽白连忙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用尽他全身的力气才够,“我错了,我说的是气话。妻主别吓我,我胆子小,不禁吓的。” 叶昕忍住嘴角笑意,南羽白真像极了一只全心全意地扒拉她却又胆小的雪白兔子,只敢没什么力气地冲她蹬蹬腿儿,一吓就怂着耳朵求饶了。 “好不容易见我,就为了跟我说气话?那我还是走吧。” “别走,”南羽白仰起纤细的下颔,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我再也不说气话了,您千万别走。”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叶昕,全然没有方才应付那些主君时的从容得体,软着声儿,“我只是太想见您,太想和您说说话了。” 饶是见惯了自家夫郎松风水月、玉质金相的动人容颜,这京城里独一档的绝色倏然主动凑近她眼前,依然有十足的冲击力,叶昕本能地为之心口一室。 她呼吸声不受控制地变重, 只一瞬间叶昕就选择放弃自身所有的自制力,心甘情愿地低下头颅,与南羽白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一吻结束,瞧着南羽白因为学不会换气、抱着她腰身急促喘息的小模样,叶昕轻声问道,“知晓你是故意来招我。我这样的回应,你满意了吗?” 说着,又故意逗他道,“身为主君这般行径,知不知羞?” 南羽白双颊绯红如云霞,不知道是和叶昕亲得太久缺氧了,还是因为太主动把自己给闹羞了, 他湿漉漉的眸光躲躲闪闪,却又极小声地反驳,“我……我是勾引自己的妻主,并非其他陌生女子,妻夫之间做这等事天经地义、名正言顺,怎的、怎的要知羞?” “而且,是殿下愿者上钩,主动亲我,”南羽白抬起一双墨玉般的水润眸子,眼里盛满了叶昕含笑的倒影,俏生生的小模样顾盼生辉,“并非我一人之过。” 叶昕挪愉道:“还挺硬气。” “那也是殿下宠出来的。”南羽白见她没生气,那截细细的腰杆儿还真越发的挺直,他大着胆子踮起脚,又亲了一口叶昕的下巴,“殿下要负责。” 叶昕没防备,被他亲得猝不及防,她愣神片刻,恍而轻笑,“好,我负责。” 南羽白连忙道:“这可是殿下亲口说的,我记住了!” 说罢,为了示好,他仔细替叶昕抚平被自己蹭乱的衣襟,“所以殿下千万不能出事,”顿了顿,故作轻松地抬眼望着她,“您一定要活着回来对我负责。” 叶昕和他相视,心中一软,也抬手抚上他细瘦的双肩,替他穿好几欲滑落肩头的外衣。 南羽白明明很担心她,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却不敢阻止她,也不敢向她表现他的担忧和害怕,只默默无闻地在她背后帮她做一切能做的事,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不论是要他管理好府里府外大小事务、要他孝顺父君,还是要他对外装病、要他和大臣的夫郎打好交道……她对南羽白的任何要求,他总能做得很好。 两人仿佛晨起的一对普通妻夫,在平淡的日子里做着互相穿衣的寻常小事。没有脱轨的意外和风险,惟有平淡的小意与温柔。 叶昕的语气轻而缓,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散漫,“我能出什么事儿?我命硬,死不了的。” 南羽白却忽然抬手捂住她的嘴,“不要说这个字,我不要听。” 他倔着声儿地强调,“殿下此番行动必定平安无事。” 叶昕眼底挟着清浅笑意,任由对方捂着她的嘴,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温柔地捉住南羽白的手背,不许他逃开。在他不解的目光里,她珍而重之地在他温热的手心落下一吻。 南羽白怔怔地由她动作。 须臾,他猛的扑上去搂紧了叶昕的脖子。 “殿下!”他不肯让叶昕看见他的眼泪,不想让她身处危险的深宫之中还要分心为他担忧,只死死抱着她,咬着牙说,“您只管去。不论您要做什么,我都跟随您!” 叶昕俯身与他相拥,轻笑了声:“好。” 她思索半晌,轻声道,“那……过两日,我让红菱和绿云护送你去云水禅寺养病。 先帝生前有几个宠爱的侍君,都送到了那里修禅礼佛;连太后也喜欢在那里清修。那里清静自在,不会有外人打扰,红菱和绿云也会跟在你身边伺候你,吃穿用度与你在府中别无二致。” 南羽白沉默却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叶昕的脖子。 叶昕感受到了他施加的力度,柔声解释道:“你待在京城,我会因为担忧你而分心,从而影响我做事。而且,如果你去云水禅寺,可以替我祈福,听说那里很灵验,你就帮为妻祈求一下神明,问神明能否庇佑我成事,好不好?” 南羽白一听叶昕要让他帮忙,下意识就答应下来:“好。” 叶昕不给他反悔的机会,立刻冲他道谢,她强行堵住他的嘴:“那我就先谢过夫郎了。” 南羽白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叶昕明摆着是要正面对抗叶晚鹰,一招不慎就是个死。 说得难听点,就是要造反。 她就连死也不让他跟着。 非要把他推得远远的,独自赴险。 原以为他能留在京城里为叶昕多做点什么,可到头来,叶昕还是要他走。 南羽白一时气极,不顾一切地低头去咬叶昕的肩膀。他实在恼得狠了:“坏妻主,坏妻主!” 叶昕头回听到南羽白这么骂她,觉得有几分新奇,却又觉得好笑。怕真把人气坏了,她卸了通身的力气放任他咬,好让他发泄情绪,被咬疼了也不吭声。 叶昕微微侧头 ,方便他咬得更轻松点。只无声地扬了扬唇,“成婚那日,我答应过你,要护你一辈子,不再让你受苦,我说到做到。” 叶昕愿意低下头哄人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吐胆倾心的情意张口即来:“我知道,我的好夫郎从小到大吃的苦太多太多,差一点还要病死在初春的寒夜。一个前半生一直在为了活下去而竭尽全力的小公子,比寻常人要胆小、审慎、怕死,这很正常。 对此我能理解,也很心疼。所以,我不该让我那么怕死的夫郎陪我一起冒险。”叶昕一手搂着南羽白的腰,一手温柔地抚摸他轻颤的身体,“为妻的赤诚心意,还请夫郎多担待。” 南羽白控制不住地哽咽了一声。 他趴在叶昕肩头极力缓和起伏的情绪,许久,终于颤着声问她,“你……你疼吗?” “不疼,”叶昕哄道,“夫郎咬的可轻了,一点都不疼。” 南羽白小心地拨开她肩头的衣服,看见了自己亲口咬出来的一点鲜红的血。 “……殿下,”南羽白闭上眼,眼角的泪无声滑落,“我这条命,本就是您救回来的。即使您想亲手要回去,我也绝无怨言。” 他哑着嗓音道:“即便我不在您身边,若是您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绝不在云水禅寺苟活。” 叶昕没想过他会这么说。 她神色有些动容,开口却是:“真的有这么硬气?” 南羽白用力地点头,直白到不像情话的回答,却轻而易举撞进叶昕的心房:“我怕死不假,可我更怕不能跟您死在一处。只要跟您在一起,我做什么都愿意。” 叶昕抱紧挤在她怀中温热的身体,阖了眼,掩住眼里的潮湿。 她想,这辈子,就他了。 第76章 第 76 章 造反(五) 夜晚降临之前, 悯贵人特意把叶律叫到了宫里。他不安地对自己的女儿说:“律儿,我今早绣花时一直心神不宁,不小心刺到手指见了血。我觉得……我觉得你和五殿下合作是否太过冒险了?” 叶律听见他这般说辞, 一时无语, 自顾自坐下, “父君, 您怎么这般迷.信?不就是刺绣时分心了吗,下回注意点就行。” “您这种时候唤我进宫, 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这点小事值当唤我吗?” “可我的刺绣手艺是从小练到大的,便是自夸一声精湛也不为过,怎的会出这种小差错?”盛悯目光流露担忧, 看着自己的女儿,“银针扎到手之前,我忽然觉得心里很空,没着没落的, 像是往无底洞里投了一颗石子, 却一点儿回响也没有,吓得我手一抖, 把自己给扎着了。” 叶律听完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反而抱怨道:“父君, 您知道我这几天有多忙吗?太女倒了, 她的不少党羽还是有名有望的大臣呢, 我忙着拉拢这些大臣, 费心费力地在朝中积累声望, 今夜还有一场刺杀太女的秘密行动,我真的很累,您别再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我了。” 盛悯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他仔细地询问:“你和那五殿下到底是如何约定的?若是东窗事发你们准备如何应对? 律儿,五殿下绝非良善之辈,你与她合作,父君觉得这是在与虎谋皮啊。” 叶律饮了口茶,仔细地向盛悯解释:“母皇一共四女二子,太女倒了,叶瑫还小,只剩我与叶昕有资格争那个位置。叶昕这个人有勇无谋,嗜杀成性,她空有一身的武力,却完全不懂政.事,按理来说她争不过我。可自打她和顾知棠班师回朝,有战功加身,她的名声就好了不少,且她又得母皇欢心,我真怕母皇宠她宠得愿意把皇位送给她取乐。” “如今她愿意向我抛出橄榄枝,便是我的一个机会,这样的机会来之不易。从前太女和叶昕一并站在朝堂时,我连露脸的机会和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母皇也彻底无视我,我总觉得自己永无出头之日。” “太女卖官鬻爵惹起民愤,又被牵扯出谋反之罪,怪只怪她纵容外戚,又得罪过前朝旧臣宁承玉,才会落到今日这番下场。而她正好又是我与叶昕共同的敌人,我们都想要她的命,我们自然就能合作。” “我虽不知叶昕打的究竟什么算盘,不知她为何不对太女动手,而是让我动手,可她答应我,若我帮她除了太女,她便不与我争,还要在母皇面前替我美言,全力支持我当太女乃至来日登基!这样的机会我怎能放手?” “这……”想到叶律出城接待西辽使臣,却没有丝毫功劳,反而让顾知棠和叶昕出尽风头,盛悯道,“确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叶律压低的眉眼拓下沉沉阴翳,“父君您要知道,母皇早就把太女幽禁了,又将她贬为庶民,早就不重视她了,若是她死了,母皇大概率不会细查。若是母皇脑子抽了,偏要细查,我就把叶昕供出来,说刺杀太女全是叶昕指使的,母皇那么宠爱叶昕,便不会再追究了。” “如果母皇硬是要定罪,那叶昕也跑不掉,她也要陪我一起死!”叶律冷笑了一声,“而母皇因此痛失三女,只剩下一个三岁的叶瑫,母皇就真坐得住吗?” “一次失三女,几乎要绝后,圣上确实坐不住,”盛悯道,“可你这是在赌命啊,我的女儿,我怕你真的会出事。我昨夜做了一夜的噩梦,今早起身时便心神不宁。原本想着做些刺绣安稳心神,却扎到了手指,直觉要出事……” 说着,他眼中蓄泪,无助地说,“父君就你一个女儿,若是你出事,叫父君一个人怎么活呀……” 叶律身负叶家血脉,五官和叶晚鹰有三分相似,比不得叶依澜和叶昕的殊色,却也仪表出众,和她们同属龙章凤姿之相。 她眉眼间充斥压抑多年不得志的野望,低哑着嗓音道:“父君,我必须赌。我只有这么做,才有机会坐上那个宝座;如果放弃,我将和从前一样泯然众人,一无所有。 叶昕主动和我合作,给了我一个向上爬的机会,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机遇,如今竟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我怎么能不心动?” 盛悯:“可是五殿下那种人……” “权当她是个恨透了太女的无脑之人吧,”叶律打断他的话,“叶昕想手刃太女的想法宫里宫外人尽皆知,如今没有亲自动手,想来是忙着关心卧榻养病的母皇,才把刺杀太女的任务扔给我这个皇姐吧。” “这倒也是,”盛悯不置可否,“五殿下不仅没什么脑子,她甚至不是个正常人,只是一个疯子。” 叶律闻言眼神幽暗一瞬,哑声道:“……虽是疯子,却是绝色。” 想起自己的女儿曾在宫宴上说过要让叶昕为她跳舞的疯话,盛悯心下一跳,赶紧道:“事还未成,休要多想。” 幸好叶昕还不知道叶律这种龌龊想法,不然叶昕不会饶过他们父女俩的! 叶律却浑不在意,“父君,我只夸她长得好,又没说别的,您怎的就怕成这样?” 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女儿,盛悯哪能猜不出她心里的想法? 他忍不住白了叶律一眼,却舍不得责怪自己的女儿,只得低头擦一擦泪水,道:“总之,今夜之事,如果要做,就做得干净利落些,不要留痕。” “我知道,”叶律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律儿!” 盛悯忍不住喊住她,看着她高挑的身影,他嘴唇张张合合,想劝她放弃与虎谋皮,却知她多年郁郁不得志,已然压抑得有些疯狂,肯定不会听劝,“总之,今夜万事小心……” “父君,”叶律没有回头看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不试一试,我不甘心。” “我是天家的女儿,我的身上流着天家的血。如果叶依澜继位,我和叶昕有活路吗,如果叶昕继位,我和叶依澜有活路吗?”叶律一字一顿道,“父君,天家的血是冷的。叶家的女儿也没有孬种。” * 叶昕回到临华宫时,杨依淮已经离开多时。 临华宫不许他人随意进出,叶昕又管得严,没有她的命令,没人敢进入内殿。 她脱下回府时穿的的皂靴,换上轻巧凉快的木屐,准备趁着夕阳的余晖,正好到前院放松一下忙碌过度的大脑,顺道摘些花,等下次回府能送给南羽白。 离府时,南羽白很听话地松开了她、原地不动地目送她离开,那不舍的眼神看得她难以招架。 叶昕不由得想,下次自己就带一束花儿去哄他开心吧。 前院景致极好,她不能出去,就命人把御花园里的漂亮花儿移植入景到她宽阔的前院。 就在巍峨奢靡的内殿之外,穿过一道月牙拱门,入目便是奇石清泉、百花争妍的人工造景,造工精细却又不失自然景致。 仿佛将一处野外的自然风光原封不动地、大手笔地搬到了这紫禁城中。 流动的活水自宫外引入,一座凉亭落地而起,生在自然景致之间却毫不突兀,反而巧夺天工,凸显几分幽兰雅致,水雾生烟,泽云生光。 叶昕刚步入凉亭,一个小侍匆匆而来,“殿下,太后前来求见殿下。” 求见? 叶昕挑了挑眉。 哪有太后求见自己的孙女的?如此低声下气,纪清渺想做什么? 但叶昕正好也想见他,便道:“带他过来吧。” 小侍以为叶昕会照旧拒绝任何人求见,听到这个吩咐愣了一愣,又赶紧低下头去,应了声是,急匆匆赶去门口迎接太后。 * 纪清渺带着纪清渺几次三番来见叶昕,无一例外都被拒绝。 他看着小侍越走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的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纪清瑶失望难过的脸色,无奈地叹了口气,安慰道:“为了你,我已经尽力了。这次我不惜求见于她,已是彻底不要脸面了。 好表弟,这次再不成,你就死心吧,我定会为你另寻佳偶。” 纪清瑶沉默半晌,终于艰难地点头。 纪清渺如释重负,脸上刚展开一个舒心的笑容,就听见小侍由远及近气喘吁吁的声音:“太后,殿下有请!快随我进来吧!” 纪清渺怔住了。 此情此景堪称天方夜谭。被拒绝了那么多次,这般场景,他想都不敢想。 纪清瑶灰败的脸色霎时恢复了光彩,他激动地拽着纪清渺的袖子,连声音都兴奋得颤抖,“太后哥哥,殿下终于愿意见我们了!我们……我们快进去吧!” 说着,他看向态度毕恭毕敬的小侍,语气满含感激,“有劳了。” “不敢,”小侍连忙道,“只是求见之人是太后,并非清瑶公子,殿下似乎也并未同意清瑶公子进殿……” “这……,”纪清渺道,“皆因前几次殿下一直不肯见清瑶,本后只能以自己的名义求见殿下。可否将清瑶视作下人,让他与本后同行?” “对,对,”纪清瑶赶紧道,“我是服侍太后哥哥的,只管当我是下人!我一定不乱说话,只做下人该做的事。” “不行,”小侍还是拒绝了,“太后只能一个人进殿。” 纪清瑶嘴一撇,登时委屈得要哭出来。 纪清渺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没事,我不就是你的说客吗?等我进去见到五殿下,就在她面前说你的好话,求她见你一面。” 纪清瑶抽噎了一声,泪眼婆娑地抱着纪清渺手臂,“太后哥哥,我这辈子的幸福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纪清渺无奈地答应道:“我知道了。我一定尽力。” 第77章 第 77 章 造反(六) 在凉亭里见到叶昕时, 她正认真细致地修理花枝,又将修剪好的漂亮花儿插到花瓶里。 纪清渺不敢出声打扰她。他站定脚步,想不声不响地等待她修剪完。 按理说这种精细活儿都是男子做的, 但叶昕愿意动手, 谁也不敢乱嚼舌根。 “太后坐吧, ”叶昕头也不抬, 语气随意,“恕我无礼, 不起身了。” 纪清渺一把嗓音俏生生的,他连忙道:“无事。”顿了顿,又补充道, “是我打扰殿下了。” 这般压低自己的身份同叶昕说话,倒是让叶昕高看了他一眼。 再怎么说,纪清渺这个太后也算身份尊崇,对外便是叶晚鹰的父君, 前朝大臣、后宫佳丽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 看在叶晚鹰的份上, 原主也没主动得罪过他。 “太后言重了,”叶昕道, “您来见我, 是有什么事?” 纪清渺张了张嘴, 未吐一字便又抿紧。 他记得叶昕性格乖戾, 自己也从没跟她单独相处过, 不清楚她何时会暴怒。 若是惹恼了她, 自己怕是性命难保。 想到这里, 纪清渺忽然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 要不是为了纪清瑶这个唯一的表弟,他从没想过和叶昕产生交集。 纪清瑶总跟他描述叶昕如何如何宠爱南羽白,他听得心无波澜, 只觉得纪清瑶太死心眼儿,偏就看上了叶昕。 “我……”纪清渺决定从叶昕感兴趣的事情入手,他目光落到摆满了一桌子鲜艳欲滴的花朵,一看便是刚被折了枝不久,色泽才会这般新鲜,“殿下,修剪花朵也是有技巧的。” 叶昕手上的剪子一顿,问道:“什么技巧?” 纪清渺愣了愣, 他以为对方会直接把花塞给他,命令他帮忙修剪,没想到她还有这般虚心请教的时候。 “请问殿下是要插花还是制成花束?”纪清渺定了定神,竭力把声音放轻放柔,“若是插花,放入瓶中便要讲究一个错落有致:有的花枝长一点,有的剪短一点,插入瓶中时它们仿佛在花瓶里自然地绽放,层层叠叠地遮住瓶口时不显拥挤,而是有层次感,有舒展和轻盈的感觉。” 说着,他伸出宛如羊脂玉般白皙的纤指,一看便是保养得宜才有的细腻与白嫩, 他隔空虚虚指向桌上的一枝花,示意叶昕看过去,“瞧这花的枝干,它本身的弧度便非常优美,若是将其插在细细的瓶口中,再留一两片叶子,便足够优雅美丽。” “可若是制成花束,花枝便要修剪得相对齐整,更要注意花束的配色是否冲突……” 纪清渺轻声细语地讲解,叶昕的视线却不觉落到他浅粉色的指腹和清透白皙的指节上。 视线逐渐往上,这是一双形状优美的手,纤细而不失柔韧,如青葱修竹般莹翠又如和氏美玉般细腻,完美得竟能和南羽白一较高低。 叶昕一边欣赏一边暗自赞叹,同时心中生出了一丝对于自己的惊异。 许是南羽白处处都长得符合她的心意,以至于她习以为常,从没发现自己还有这等癖好。 纪清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有些灼热的视线,烫得他指尖一抖,纪清渺慌乱地把手缩了回去,却又竭力把声音端的平稳轻缓,“……殿下,我的话说完了。” 叶昕从容不迫地挪开目光,如实夸赞道:“太后的手很漂亮,与我夫郎的手不相上下。” 纪清渺长睫轻颤,不禁掐紧了缩在袖中的指尖。虽说对方并非逾矩也并非调戏他,而是在思念自己的夫郎,但这却是他第一次受到他人的夸赞。 先帝选秀时,他能逐级杀出重围、获得进宫侍奉的机会,容貌、身材、体态、德行自不必说,可在这美人如云的深宫之中,他便算不得顶尖了。 他活了二十三年,孤零零一个人长守青灯,还是头一回得到一个女子的夸奖。这样的感觉真是奇异,让纪清渺静寂多年的心灵如同一口枯井咕噜噜忽然冒出了活水般活泛起来。 “……原是如此,”纪清渺觉得自己的耳朵根有些发热起来,却还是敛下眉眼、规规矩矩地说话,“殿下妻夫恩爱、后院和睦,身为长辈,圣上、君后和我就都放心了。” 眼瞧着纪清渺年纪轻轻就装得像中年人似的稳重端庄,他面容尚带青涩的稚嫩,声音不刻意端着的时候也跟纪清瑶一样俏皮,偏要说什么“身为长辈”,“放心了”之类的话, 叶昕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纪清渺不知所以,轻声问道:“殿下笑什么?” “笑你年纪轻轻就端得那么严肃老气,”叶昕见他没有架子,也没什么脑子,性子还算清澈良善,跟她也非敌对关系,开开玩笑也无不可,“你跟我的年龄差不多,应该像我一样吃喝玩乐,而不是压抑自己的性子整天诵经礼佛。” “当然了,我可没说诵经礼佛不好,只是你这个年纪不合适,”叶昕晃了晃手上的剪子,将残留其上的琐碎枝叶甩掉,慢悠悠道,“你跟纪清瑶是表兄弟,又长得那么像,性子应该也大差不差吧?为什么他那么活泼,一看就很有活力,你就死气沉沉的?” 纪清渺神色恍惚一瞬。 原来他是死气沉沉的吗?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在做应该做的事。 小的时候,家里人一心一意送他进宫,他的一言一行都被精心培养,不能逾矩;入宫后,他满怀期望想要见到先帝,想努力伺候好他的妻主,先帝却无视了他;先帝死后,他原本以为自己要殉.葬或是前去守.陵,虽然心中害怕,但他也做好了这个打算。他想,这就是他这辈子的宿命。 没想到的是,叶晚鹰把他推上了太后这个位置。这个位置他坐的战战兢兢,生怕哪里做的不好,便按照以往的太后的做法,长伴青灯古佛,为整个东凰祈福,做好一个太后该做的事。 如今他已二十好几,早就不是年轻的少年郎了。 可叶昕居然说他还年轻,说他和她年岁相当,说他该跟纪清瑶一样活泼有朝气…… 凉风掠过勃勃草木、潺潺流水,带着隐隐的生机吹过凉亭,悄悄拂动他的眉眼。 仿佛枯树逢春般,纪清渺多年平静无波的眉眼突然舒展灵动起来。 他埋下脑袋,不觉搅弄自己纤长漂亮的手指,耳根处羞于启齿的热意越发强烈,“可是我、我年纪比清瑶大,我是该稳重些。” “随你,”叶昕漫不经心道,“我也就是随口说说。” 纪清渺突然心生失落。 他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乱,感觉座下的石凳也不舒服极了,正想起身告退,一朵热烈盛开的深红色月季花忽的横到了他面前。 纪清渺猛的抬头,对上叶昕明艳的璧玉面容,她眼尾微微上挑,一双凤眼透着潋滟的光芒,强势地勾住他的目光,让他无法逃脱,吸引得他挪不开眼,“按照你刚才的建议,我这么剪,剪的好吗?” 纪清渺慌乱地掐紧自己的掌心,靠疼痛感让自己清醒过来。 原来不是送给他的,而是问他剪的如何。 纪清渺慌里慌张地说:“剪的好,剪的好……” “你看都没看一眼,就说我剪的好?”叶昕以为他是在怕她那阴晴不定的性子,便补充道,“说我剪的不好,我也不会生气的。” 纪清渺知她一向容易暴怒,而且她对任何人都一样,这般罕见的说辞让他忍不住多想,是不是只有他才有这般待遇…… 他的语气带着自己也不知道的期冀,轻声询问:“为什么?” 想到南羽白,叶昕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因为我想亲手修剪一束最漂亮的花,送给我的夫郎。” 纪清渺呼吸一滞,舒展的脸色一瞬凝住。 他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酸涩,怔怔地开口,“……南家长公子,南羽白?” 叶昕笑了笑,“嗯。” 她转而道,“过两天他要去云水禅寺养病,可他是第一次去,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他一人独往。我原想陪他一同前往,奈何母皇前些日子呕血,只能先陪在母皇身侧。 不过……太后对云水禅寺很熟悉,不知太后可否相帮,前去照看我夫郎?” 只要太后也在云水禅寺,甚至陪在南羽白身边,即便叶晚鹰想对南羽白动手,也要掂量掂量,免得误伤了自己名义上的老爹,落得个弑父的骂名。 弑母弑父,是无德之人,不可做天下表率,理应退位让贤。 换句话说,如果叶晚鹰真的大费周章去云水禅寺抓南羽白,她就先让红菱绿云杀了纪清渺,对外说是叶晚鹰杀的! 纪清渺艰难地扯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我?可是我还有些事要忙……” “据我所知,你此次回宫,是因着宫里接待西辽使臣,依着惯例,身为太后,你最好也要出席,”叶昕道,“可是宫宴已结束,您还有什么事需要待在宫里?” “这……”纪清渺随机找了个借口,“我需要留下来为清瑶寻找一个好妻主。” “你的意思是,你今日来见我,不是为了纪清瑶而来?”叶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叶昕的目光如芒在背,纪清渺顶不住这般拷问,只得点了点头,又迅疾地摇头。 叶昕问道:“你什么意思?” “一开始,我是为了清瑶和你的婚事而来,”纪清渺道,“但现在不是,我……我觉得你和南公子鹣鲽情深,外人不该再插入其中,所以,所以我要为他另择佳偶。” 叶昕点了点头,“如此最好,你就替我和纪清瑶说清楚吧。”她继续道,“不过,为他另择佳偶,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先去照顾我夫郎吧?” “我……”纪清渺还想再拒绝,就听见叶昕压低了声音。 “太后,我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她缓缓道,“你别给脸不要脸。” 纪清渺心中一突,刚抬起头,“笃”的一声,一把剪子直直插在他身前的石桌上。 纪清渺脸色忽然变得苍白,他抿紧嘴唇,心里骤然浮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说,有本事就让叶昕把他宰了吧,他一点儿也不想去照顾南羽白,只恨不得那南羽白快点病重才好! 可他看着那把剪子,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敢说出这番话,叶昕就真的敢对他动手。 少顷,纪清渺点了点头,涩声答应道:“好,我会去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叶昕的态度便明显和缓下来,不再如刚才一般剑拔弩张,她嗓音淡淡,“谢过太后。” 纪清渺不知该如何应她, 他自暴自弃地从袖子里伸出那只被叶昕夸赞过的手,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想去碰剪子,试图让锋锐的剪子给自己留个伤口。 纪清渺荒唐地想,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再也不要幻想得到这份虚无缥缈的情意。 “你想做什么?” 叶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纪清渺抬眼一看,就看见她面无表情地抓住了他的手,语气略带烦躁地质问他。 “我……”纪清渺苍白的脸色慢慢变红,却不想挣脱,任由她抓住,她炽热的掌心温度紧贴他的肌肤,仿佛要将他融化,也让他变得无力挣脱,“你……” 叶昕一顿,随即松开他的手, 又顺手把剪子拔走,道,“只是用来吓唬你,你碰它做什么?” 纪清渺捧着自己的手,怔怔地看着她,“哦”了一声。 叶昕轻轻“啧”了声, 她自觉自己这是个坏毛病,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只是不愿亲眼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受到伤害。 索性别过眼去,“来人,”她唤来小侍,冷声道,“送客。” 纪清渺还没起身,就被匆匆赶来的两个小侍硬是搀扶而起。 他尚未开口,小侍已然挡在他和叶昕中间,隔绝了他望向叶昕的视线,恭敬而强势地对他道:“太后,请离开吧。” 纪清渺也知道叶昕的举止过火了。 他赧赧地点头,脚步慌乱地离开凉亭:“好的,我、我这就走。” 等人走远,叶昕安静地独坐了好一会儿,略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她也是头一回知道,自己还有这样奇怪的爱好。 第78章 第 78 章 造反(七) 翌日。 卯时未到, 许静文便赶至寝殿伺候叶晚鹰更换朝服。 多日没有上朝,叶晚鹰骤然有点不习惯早起,她眉眼低沉, 嘴角下抿, 周身的低气压让许静文大气也不敢喘。 “圣上, ”叶晚鹰的脸色不大好, 她也不敢多话,“请到外间用膳。” 叶晚鹰却道, “不用了。”她嗓音冷冽,“先上朝。” 许静文想劝阻叶晚鹰爱惜身体,话未出口, 冷不丁被她赏了个冷眼,心里一紧,“是。” 太医院那边还是希望叶晚鹰再休息个把月,尤为注意调养身体, 不可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叶晚鹰是一国之尊, 她不想听,谁也拿她没办法。 许静文紧紧跟上叶晚鹰的步伐, 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如同今日一般, 叶晚鹰不顾病体, 非要在金銮大殿上亲自为太女讨个说法。 无它, 经由殿中省起草、门下省审核的特赦太女的密旨, 俱被六部拒绝执行。 这极为罕见的情况, 自太.祖以来从未有过。 打头阵的还是刑部尚书李良。 她居然从牢房里的王氏子弟身上又审出了一份造反的证词, 还上书表明太女犯法与庶民同罪,甚至闹到要自请辞官的地步! 叶晚鹰属实没料到这般局面,不得不上朝料理此事。 许静文一路上惴惴不安, 直觉告诉她这回事情不简单,奈何多年官海沉浮,竟然发现自己捋不到问题的关键。 是前朝遗老宁家,还是世家大族严家,亦或是青出于蓝的顾家、功高震主的封家……? 这几号人纵然声望不低,却也难有翻天的本事,哪里有胆子掺和皇家之事? 叶依澜被废,叶瑫还是稚子,叶昕是个疯子,莫非这几号人背后的主子……是在朝堂上毫无建树毫无声望的叶律?! 难道说二皇女从前不出风头,是在韬光养晦下大棋? 想到这里,许静文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进了金銮殿,迎着山呼海啸般的声声万岁,她守在阶下,数十年如一日地,如同此刻一样地、目送叶晚鹰登上高位。 许静文小心地观察叶晚鹰的神色,果然见她把目光投在了伏跪行礼的叶律身上。 “孤有一事不解,今日特来问问诸位。”叶晚鹰低沉华丽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愈显赫赫威严,“抗旨不尊,是何罪名?” 这一说辞没有言明何事,在场的朝臣却心知肚明。 “圣上,太女犯法,为何可以逃避罪责?”李良率先站了出来,不怕死地开口:“臣只知秉公执法,不懂徇私枉法,故而王家人不能放,太女府外的官兵也不可撤!” 宁承玉也紧随其后,张口便道,“臣一早便说过,太女生性保守,畏首畏尾,不堪大任。不过如今臣觉得说错了一点,太女并非畏首畏尾,而是志大才疏。”她堪称火力全开,攻讦太女比以往更甚,“太女肖想造反夺位,且敢想敢做,确是算不上畏首畏尾。她只不过是罔顾母女情分,无视我朝律法,造个反罢了,她有什么错呢?臣想,太女错就错在造反失败罢。” “你放肆!”叶晚鹰当即怒斥出声,“宁承玉,你说的是什么话!” “臣知罪,”宁承玉坦然下跪,身体却挺的笔直,“但臣觉得圣上的密旨旨意便是这个意思。圣上特赦太女,即证明了太女罔顾孝道,罔顾律法是正确的、无罪的。” 叶晚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反驳不得,只能从嘴里憋出一句,“王青死了,工部倒是轮到你做主了。” “臣不敢。”宁承玉自认身后的队友是同她先祖一道归顺东凰的前朝遗臣,没了王青这个顶头上司,和南收帆这个工部主事又搭上了线,她也只是暂时性的在工部说得上话罢了。 “臣只是仗义执言,”宁承玉豁出去了,“太女不堪大任,当按律处置,太女之位应当另选他人,这不只是臣的想法,也是其他大人的想法,更是如水载舟不可轻视的民意。” “是吗?”叶晚鹰冷哼一声,她从未被忤逆过,此刻胸口涌上如燎怒火,点燃起浓烈的杀意, 她鹰隼般的凤眼一眯,“还有谁也跟你是一样的想法?” 回头她就让叶昕把这些人都杀了!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工部和刑部的官员跟着宁承玉和李良齐刷刷全跪了下去,一个不落。 兵部有了顾知棠和汉凌王封谦从中周旋,跪了大半。 礼部尚书严琮不在,礼部的人群龙无首,按理说应该都置之事外,没想到却跪了一半,站了一半。 吏部和户部这帮与密旨内容不搭茬的人也零零散散跪了一些。 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为难地站了出来,解释道:“圣上,非我等故意抗旨不尊,实是此道旨意有违孝法仁义。京城里已然民怨沸腾,身为父母官,我等无法坐视不理……” “圣上有所不知,您那道密旨不知怎么的泄露出去,很多百姓知晓了,她们群情激愤,连日在宫外请愿处死太女。顾知棠将军已然带兵与她们对峙多次。打又打不得,劝也劝不听,只能忍受老百姓的谩骂,更有甚者朝顾将军扔烂菜叶和臭鸡蛋……” 叶晚鹰听出了她们两个话里的意思。 两个老匹妇活了大半辈子,爬到顶了,要点脸面了,眼瞧着工部刑部兵部礼部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外边又民怨沸腾,朝里朝外都这般态度,她们不想死后落个不光彩的骂名,又不敢公然抗旨,只能支支吾吾的说什么“民意沸腾”。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是百姓想处死太女不关她们的事,她们也只是听取百姓的意见罢了”。 这般操作,到头来还能落得个劝谏之功。 实在不行,前头还有刑部尚书李良打头顶着,她们也就跪几个人意思意思。 可对于叶晚鹰来说,就是六部同时抗旨,她还能剩下几个可用之人?! 顾不得究竟是谁泄露密旨,叶晚鹰不得不想办法挽回这个不大好看的局面,她强忍怒火,道:“难道你们没告诉请愿的百姓,密旨是小五让孤下的吗?特赦太女是小五的主意,孤也不过是按她的主意行事。 你们看了密旨,难道不知此事吗,为何一个个反过来为难孤?为何你们不告诉百姓,要让百姓对孤不满?” “因为此事根本不是儿臣的主意。” 叶昕身影忽然出现在金銮殿外。 她身着一袭金红皇女朝服,凤眸轻抬,通身气势凌人,龙章凤姿,与平日里慵懒顽劣的模样判若两人,“儿臣拜见母皇。” 乍一看到叶昕,叶晚鹰有点讶异。 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从临华宫出来的,但此时此刻这点惊讶微不足道,觉出对方语气不对,叶晚鹰定定地看向叶昕,“小五,你这是什么意思?” “儿臣能是什么意思?”叶昕动作恣肆地撩开衣袍,一脚跨入大门,浅浅勾了勾唇,“儿臣是来替自己申冤的。” 叶晚鹰见势不妙,敛眉呵斥她,“小五,滚回去,别惹我生气。” “母皇何苦这般惺惺作态,”叶昕笑了笑,恭恭敬敬向她行了个大礼,“儿臣此番前来,只为了两件事。其一,儿臣没想特赦太女,儿臣恨不得她死;其二,儿臣提议另立太女,二皇姐叶律便是最佳人选。” 叶晚鹰原本还在疑惑叶昕为何会变得倒戈相向,叶昕最后一句话倒是迅速提点了她。 莫非是叶律主导了这一切,挑拨了叶昕和她的关系?否则她亲手养大的疯狗怎么会回过头来咬她一口?! 叶晚鹰迅速和许静文对视了一眼,许静文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找人。 为了验证猜想,叶晚鹰看向跪在地上的大臣,问道:“各位的想法也与小五一样吗?孤应当立叶律为太女?” 归顺在叶昕麾下的老臣闭口不答,归顺在叶律麾下的大臣见这阵仗,还以为叶律的支持者居然有这么多,而且能在宫里横行的五皇女也是叶律的支持者,哗啦啦就跟着沉默地跪了下去。 叶晚鹰气极反笑。 她看向满脸惊恐的叶律:“好大的阵仗啊,叶律。孤真是没想到,你手伸的这么长,拉拢朝臣比太女还厉害!” 叶晚鹰咬牙切齿,公然斥道:“怎么,接下来你打算杀了太女,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名正言顺地偕同朝臣逼孤退位让贤吗?!” 纵然叶律看不清楚此刻局势,也知道自己是落入圈套了! 而这个圈套正是叶昕给她下的! 那道密旨、那道密旨,她还以为是人群里散播的假消息,叶晚鹰那么疼爱叶昕,又怎么会写一道如此荒谬的密旨?! 叶律思绪混乱,她猛然伏跪,想到已然被她暗杀的叶依澜,连声音都在颤抖:“母皇,您听我解释!事情绝非您想的那样!” “还有什么好解释?”叶晚鹰冷笑出声。 “母皇,”叶昕慢腾腾地开口,准备给双方上强度,“看在儿臣的面子上,您就立她为太女吧。” “她答应过儿臣,只要儿臣支持她当太女乃至登基,就替儿臣暗杀叶依澜。”叶昕把共同密谋的计划就这么大咧咧地在朝堂上公布出来,仿佛蠢笨得半点不怕引火烧身,“您要是还疼爱儿臣,就赶紧替儿臣圆了愿望,立二皇姐为太女吧。” “什么?!”叶晚鹰猛的站了起来,她面色铁青,怒喝道,“许静文,把叶律抓起来!” 大殿外忽然闯进来一支披甲持戟的兵马,团团将群臣围住,叶昕和叶律也被包围其中。 群臣开始骚动,或站或跪,唏嘘着面面相觑。 许静文手中拂尘变成了一柄利剑,她一声令下,叶律被堵嘴缚手,扣押着出了金銮殿。 叶昕立于原地不动,她眸光一暗,这是一支独属于叶晚鹰的兵马,与宫中巡逻侍卫不同,她们是叶晚鹰的死侍,只听从叶晚鹰的调遣。 叶晚鹰原本有意趁此机会借造反的罪名清除逆臣,甚至还想一并除了叶昕, 但她现在有些乱了分寸,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太女。 “先把叶律关进大牢!”叶晚鹰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急切和慌张,“其余人等留在大殿,谁也不许离开!” 说罢,她吩咐许静文,“你带人速速赶往太女府,查看太女是否安好。” “是!”许静文领了命,正要离开金銮殿,外头忽然不知死活地冲进来一个小侍。 “圣上,许中监,不好了!”小侍伏跪在地,面色煞白,两股战战,“奴奉命前往太女府送早饭,怎料太女府前的侍卫全部人事不省昏倒在地,怎么叫都叫不醒,太女也吊死在一棵树下,像是……像是自尽了!” 许静文登时问道:“元玉书和南羽璃呢?!” “二位公子也人事不省,倒在院中!”小侍浑身颤抖。 叶晚鹰却只听到了叶依澜死亡的消息,旁的再也听不进去,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一根紧绷的弦被骤然的嗡鸣震断,震得她眼前一黑,胸口气血翻涌,她本能的张嘴,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大口血。 “圣上!”许静文赶忙冲上去,却来不及扶住叶晚鹰,眼睁睁看着叶晚鹰昏倒在皇座上- 霎时间场面大乱。 许静文一边叫人去请太医,一边替叶晚鹰调息,试图唤醒叶晚鹰。 叶昕也跟随许静文一同奔至上位, 她面露急色,手足无措地跪在皇座边,几欲哽咽,“母皇,母皇您别吓小五,小五和二皇姐合作,只是想气一气您,不曾想过害您至此啊!” 许静文看了叶昕一眼,意味不明地问:“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本殿骗你做什么?!”叶昕哽咽中带了几分狠厉,反守为攻地冲许静文吼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点替我母皇调息?!” 望着乱哄哄的大殿,许静文深觉无力,独木难支,眼下她要顾及昏倒的叶晚鹰,无法走开,手里只剩绝对听话绝对可信的数十个死侍, 若是把一部分人派往太女府探明情况,金銮殿这边就难以守住——不仅关不住有了造反之心的朝臣,也锁不住叶晚鹰昏迷不醒的消息。 ——好在还有一个信得过的叶昕。 许静文被骂了却不觉得羞辱,反而被叶昕骂得勉强宽了心, 她居然耐着性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仔细地对叶昕道:“殿下,如今我需得等待太医前来,又要照顾圣上,走不开。可我们又不能放任这些朝臣轻易离开,这些人里有部分人藏有忤逆之心,我怕她们离开后会散播圣上昏迷的消息,引起朝野震荡。” “可即便不让朝臣离开,今日上朝时间不正常,群臣久不离宫,照样引起旁人猜疑。” “如今太女已死,圣上定然还是只疼爱您一人的。请您帮帮圣上。” 叶昕断没想到叶晚鹰这般重视叶依澜,硬是能伤心到这种地步, 她克制地压住几欲扬起的嘴角,“我一定帮母皇,可是,”叶昕打探道,“我该怎么帮?” “为今之计,以稳为主。一切等圣上醒来再做定夺。故而我们要在消息泄露之前乃至消息泄露以后,抢先采用武力镇.压乱况。” 叶昕道:“以你我之力,再加这一队死侍,不足以稳住前朝后宫。” “而宫里的寻常侍卫,又怎么保证她们里面没有内鬼?”叶昕循循善诱,“不少名门望族的贵女在里面当差,虽有些本事,却也是为了名利而来,只待来日封个好爵位便会离开,另寻更好的官职。” “这些人为了家族利益而来,如今她们的家族若是意图谋反,那她们如何不会相帮?我们尚且不知哪些大臣参与了叶依澜和叶律的谋反行动,切不可把这些人叫来金銮殿,免得反被她们掌握主动,将母皇与你我包围。” “说的有理,”许静文生出几分警惕,“可殿下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这种事需要遮掩吗,你问问大殿上的所有大臣,”叶昕说得坦荡,“名门贵女进宫镀金,谁人不知哪人不晓?” 许静文难得被噎得哑口无言。 虽是事实,但说得如此坦荡还是让人不敢恭维。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您是如何考虑到这一步的?”许静文道。 有时候,叶昕的脑子也不知道究竟疯没疯,对方偶尔说出来的话异常清醒,清醒得让人害怕。 可这么多年来,她疯起来的时候却也不像个人。 “事关母皇,我自然要事事考虑周全。”叶昕再次光明正大地拉叶晚鹰作挡箭牌。 许静文被她这句话说服了。 要说叶晚鹰身边最听话的一条狗,当属叶昕无疑。 许静文想了想,对叶昕道:“殿下,您轻功极好,一来一回速度很快。请您速速出宫,让顾将军带兵进宫,前来稳住局势。” 顾知棠一家忠烈,顾母更是为国.而死,此番顾知棠回朝,更是继承了顾母的官职,对叶晚鹰势必忠心。 “好。我这就去找顾知棠。不过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等会我让杨依淮过来帮你。”叶昕果断应下,她握住叶晚鹰的掌心,装作和许静文共同为她调息,实则愈加冲乱她本就紊乱不堪的气息,叶晚鹰忽然睁开无神的双眼,倾身又吐出一口血,旋即陷入更深的昏迷。 “母皇!” “圣上!” 许静文和叶昕齐齐出声。 许静文再也顾不得其他,满心满眼都是叶晚鹰,加紧为她仔细调息。 她急得怒骂出声,“太医呢,一群废物!怎么还没到?!” 叶昕也跟着不咸不淡地骂了一嘴太医,旋即飞身离开金銮殿,往京畿军营奔去。 第79章 第 79 章 造反(八) 京畿军营。 顾知棠刚动员完自己的心腹, 遥遥便瞧见叶昕赶赴而来的身影。 “来不及了,”不等顾知棠同她打招呼,叶昕冷静地开口, “突发情况, 叶晚鹰呕血昏迷, 许静文给了我令牌, 让我叫你带兵进宫稳住局势。” “什么?”顾知棠惊诧问道,“圣上为何呕血昏迷?” “时间紧急, 不便解释,总之现在就要行动,”叶昕扫了一眼顾知棠身后的兵马, “有几个愿意与我们起事的?” 顾知棠爽朗一笑,“全部。” 叶昕冲她们俯身拱手,行了个大礼,干脆利落地沉声允诺:“本殿在此谢过各位。若此番事成, 宫里那些个尸位素餐的贵女, 本殿全叫她们滚蛋,让诸位也过一过封.爵升.官的瘾!” 一番话说得相当实在, 丁点儿不带虚的。 话音一落, 群声轰然。 “五殿下!五殿下!五殿下!” 群情激奋, 满腔热血, 所有人几乎眼冒绿光, 像嗷叫待战的群狼。 顾知棠笑道:“这些人都是我手底下的将军, 她们手里的兵个个骁勇善战。知道是你要造反, 她们二话不说都同意了。比起那个劳什子太女,只知道分给外戚好处,拉拢名门望族, 还与你为敌。 大家伙都看不过眼,都知道你是个多好的人,与我们同吃同住,不把我们当外人,如今还要分给我们好处,我们怎会不愿跟你共事。” 叶昕勾了勾唇。 其实顾知棠手底下的这些人也算爬到了比普通百姓高了许多的位置了。 一个个都是小有名气的小将军,手底下也都有些兵马。她们并非穷得叮当响的贫民,而是家境不错、请得起武者亲授武学的各方各地的富家女子。 说白了,地方上的乌衣门第,也想来碰一碰京城里的名门望族了。 譬如那些宫里巡逻的什么爵什么侯,又清闲又有好名声,那都是名门望族的贵女才能得到的好东西。她们一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踩着富贵家族的肩膀做了一个小将军,舍命杀到了边疆,又幸运地跟着顾知棠这个好将领总算一路爬到了京城。她们拼了命,到头来换来的,却只有呆在京郊的权力,叫她们岂能服气?! 更别说这些小将军手底下那些贫苦的小兵,更无出头之日。 如今叶昕正是给了她们乃至她们身后的家族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叶昕几乎要淹没在她们兴奋的起哄声中。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句,“五殿下万岁”,刹那间,所有人都追循这道声音,高呼起来。 “五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昕握紧了手里的令牌,与顾知棠一同翻身上马,并肩行在前头,领着一队甲胄披身的兵马,正大光明地踏入繁华京城、冲过热闹街市。 一路上掠过不明所以的恐慌人群,怀揣猎猎杀意直奔皇宫。 南羽白和纪清渺一大早出了城门,不过半晌,城中便传来发生不明骚乱的消息。 据说是封谦这个异姓王联同顾知棠顾大将军,两个武将一并杀入皇宫,意在清君侧,靖国难。 许静文和叶律二人控制朝堂,威逼文臣,谋害太女和当今圣上,致使太女身亡、当今圣上昏迷不醒。 马车辘辘而行,片刻不停地往云水禅寺的方向飞奔。 南羽白强忍住不顾一切地回城的冲动,眼看自己和叶昕的距离越来越远,死死咬住没有血色的下唇,在心里不停地祈求上苍庇佑叶昕。 他强撑发软的身体,对坐在自己身边的绿云颤声问道:“绿云,有没有替我与殿下准备好等下要捐供的香火钱?” “有的。”绿云替他捂热发凉的手背,连忙应道,“奴准备了三百两纹银,足够再建一个云水禅寺了,漫天神佛定然能见到主君的诚心。” 南羽白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找到了一块暂且求生的浮木, 他不停地呢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绿云见他这般难受,决定给自家主君找点事做,好转移一下注意力,他脑子一转,立刻给南羽白出了个主意,“主君休要着急。云水禅寺素来香火旺盛,百姓也好,朝臣也罢,都说那儿很灵。只要主君心诚,努力帮殿下祈福,定能帮得上殿下。 奴听闻太后常年侍奉青灯古佛,定然知道如何祈福最灵。正巧太后一同前往,主君日后可以多多请教太后。” 南羽白黯淡的眼睛慢慢亮起来,“说得也是。”他忍不住看向绿云,“好绿云,你真聪明。” 受到夸奖的绿云昂起脑袋,骄傲道:“奴跟着主君久了,自然也变得聪明了!” 一番讨趣的话,逗得南羽白展露笑颜- 许静文眼睁睁看着顾知棠带人将整个金銮殿围住,大批兵将二话不说便冲进来与死侍陷入缠斗。她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身侧的杨依淮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 封谦当众“抢了”李良的令牌,率军赶往大牢,将王家众人和叶律全数斩首。 叶昕步履从容跨入大殿,拾级而上,来到叶晚鹰身边。 迎着众位朝臣的如炬目光,又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太医,沉声宣布: “叶律联合许静文假传密旨、欺骗本殿、暗杀太女、拉拢朝臣、威逼母皇,致使母皇呕血昏迷。为了救母皇、救忠臣、救百姓,本殿决意清君侧,靖国难。幸得顾将军、汉凌王相助,本殿才得以还天下一个太平,还百姓一个公道!” 一番话将今日之事一锤定音。 叶昕无视昏倒在皇座上的叶晚鹰,只俯身将掌心贴在到皇座金色的扶手,轻轻抚摸了两下,面露痛心疾首之色: “为了这个位置,大皇姐造反被废,二皇姐意图谋杀大皇姐。皇女之间争斗不休,不仅斗得两败俱伤,还扰得朝堂大乱、逼得百姓请愿、气得母皇呕血,桩桩件件,本殿感触良多,悔不当初。” “本殿过往总与大皇姐作对,为了母皇眼中能只有本殿一个女儿,甚至相信了二皇姐假造密旨游说本殿的谎言,与她达成那般荒谬的交易:她去暗杀大皇姐,本殿则全力支持她当太女乃至登基!此事本殿所言不虚,句句属实,悯贵人便是人证!” “如今想来,本殿仇视皇姐,却是幼稚之举!”叶昕轻阖凤眼,乍然落泪,她哽咽出声,“为此,本殿决意为自己的过错赎罪;身为亲人,亦要替大皇姐与二皇姐的过错赎罪!” “本殿保证,定让诸位大臣毫发无伤地离开金銮殿,安然回府!今日受此惊吓,是无妄之灾,请诸位好生回家休养。” “至于母皇,本殿会广集天下名医为母皇治病,更会一如既往的孝顺母皇,保护母皇。” “本殿会让汉凌王与顾将军坐镇宫中,与本殿一同保护母皇。” “本殿在此向诸位允诺,不管母皇是生是死,本殿都不会肖想皇位,只愿做个闲散贵女,与夫郎平安度日。” 宁承玉率先老泪纵横,跪下哭道:“殿下,可若是圣上……去了,这该如何是好?” “本殿便全力举荐皇妹叶瑫为皇,”叶昕果决开口,“本殿决不再重蹈二位皇姐覆辙!” 立在两旁的兵将齐刷刷持剑下跪。 甲胄撞地的声音铿然刺耳,和着殿中的血腥味,七倒八歪的死侍尸体,整齐利落的呼和声满是扑面而来的摄人威压。 “请五殿下登基!” “请五殿下登基!” “请五殿下登基!” 一众老臣见状也哗啦啦沉默地伏跪下去。 叶昕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宁承玉,口中却作无辜道,“诸位爱卿这是作何?” 宁承玉也看出来了,这是有的大臣迫于形势不得不下跪,却不愿口头承认叶昕继位,沉默对抗。 她率先跪着往前爬了几步,声泪俱下,哭嚎吐诉:“殿下,臣等对您下跪,皆是为了生民、为了东凰、为了圣上,恳求您继位、恳求您登基啊!” 话音刚落,文臣武将俱伏跪于地,偌大的声音在金銮殿里沉沉回荡:“恳请殿下登基!” 第80章【正文完】 第80章 正文完 造反(九) 叶晚鹰醒来的时候, 四下无声。 叶昕正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打湿的帕子,仔细地为她擦拭手臂。 她张嘴想说话, 却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引得叶昕手上动作一顿, 掀起眼皮与她四目相对。 “滚开, ”叶晚鹰哑声斥道,“你太让孤失望了!” “母皇还以为这一招对我有用吗?”叶昕刻意用了力气攥紧她小臂, 叫她甩脱不开,“只要您一凶,我就会乖乖听话?” 叶晚鹰张口便喊:“许静文!” “母皇刚清醒, 什么都不知道吧?” 叶昕慢声同她说话,像是有数不尽的耐心,“许静文死了。” 叶晚鹰:“什么?!” “大皇姐和二皇姐也都死了,”叶昕淡淡一笑, “王家人也都没了。”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叶晚鹰声调猛然拔高, 又止不住剧烈地呛咳,“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她身体里气息紊乱不堪, 五脏六腑火烧火燎般疼痛, 连起身都分外困难。这般呛咳之下, 喉间又难耐地涌上一股腥甜。 叶昕抬手一抛, 眼也不抬地将帕子丢进水盆, 又起身为她端了一小碗参汤过来, “您是要坐起来喝, 还是要我拿个小勺子喂您?” “猫哭耗子,”叶晚鹰冷笑道,“假慈悲。” “假慈悲又何尝不是一种慈悲, ”叶昕反唇相讥,“我若是连装都不装了……那种模样,您真想见识一下吗?” “来人,快来人!”叶晚鹰几乎是嘶吼出声,“快把叶昕抓起……!” “母皇这是何苦,”叶昕语气从容地打断她的吼叫,从桌上拿了一支长身金勺,“顾知棠和封谦已经将这此处团团包围。如今宫里宫外都是我的人,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她轻轻搅了搅参汤,“还不如安安分分地让我侍奉您,为您养老送终,如何?” 叶晚鹰眸光一厉,“你想要皇位?” “当然想要,”叶昕坦荡道,“否则我为何要造反?” 叶晚鹰闻言目眦欲裂:“这么说,澜儿和律儿都是你设计陷害的?!” 叶昕没说话,只是将一小匙参汤贴心地送到对方嘴边。 叶晚鹰奋力一推,叶昕手上微一摇晃,汤水顺势泼出了床沿, 她咬牙讥讽道:“没有外人,何必装的如此孝顺?” “您还是喝点儿吧,提提精神,”叶昕耐心地再舀了一匙,喂到她嘴边,宛如久病床前的孝子,“免得等会被儿臣气晕过去。您的退位诏书还没写,万万拖不得。” 叶晚鹰被她这话气得胸腔越发闷痛。 这话说的当真诛心,字字句句往人心肺里扎。 即使叶昕没有正面回答叶晚鹰的问题,叶晚鹰也隐隐猜到了答案。 “我绝不会写,有本事你就杀了孤,”叶晚鹰恨声道,“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弑母夺位,枭情绝义!” “叶昕,你可别忘了,纵使你如何扭曲事实,只要孤在此刻死了,你什么也抵赖不得,后人必在史书上记你一笔!就算你不怕遗臭万年,还有那道特赦澜儿的密旨,上面也是孤的笔迹、孤的玺印,伪造不得! 届时哪怕你做了皇帝,只要有人拿到这密旨,便可揭竿而起反了你!那上边写的是特赦太女四个大字,叶依澜是名正言顺的太女,继位之人也该是她,而不是你!” “这些我都知道,”叶昕承认道,“您说的对,那道密旨我确实来不及拿到手,不知被哪个有心之人藏起来了。 可是您说我枭情绝义?我不敢苟同。我觉得,枭情绝义的人是您。 从一开始,从我跟随顾知棠班师回朝之日起,不,应该说是我跟随顾知棠一同奔赴战场时,您就想让我死了。我不过是身处绝境,被迫反击罢了。” “你在说什么,”叶晚鹰眸光闪了闪,“孤怎么听不懂?” “母皇听不懂,我就仔仔细细说与母皇听。”叶昕慢腾腾收回长勺,声调缓缓,“您养了我二十余载,觉得我疯的越发像条栓不住的野狗,就让我随同顾知棠奔赴前线,给了叶依澜伙同王家子弟弄死我的机会。 谁知道我没死成,还立了战功,风风光光地回了京城。于是在我回京见您的第一天,您就想了一个拴住我、不让我胡乱发疯的主意——让我住进宫里,把我当犯人一样看守起来。从此,我不仅无法再在宫外、在朝堂上、在任何时刻给您制造麻烦,也不能再欺负太女,而且您还能以我这个疯子的名义,说任何不合规矩的话,做任何不符规矩的事。 毕竟我早就是个名声极坏的疯子,还是个只听您一个人的话的疯子,不管我做什么值当千刀万剐的错事,也是情理之中。 最后,哪怕您日后做了什么让朝野上下震怒的错事,再把我推出去替您吸引火力,替您赴死即可。您只要如今日这般,说特赦太女此事是我让您做的,总之什么事都是我让您做的,您就什么罪过也没有。 您只是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罢了,您有什么罪呢,您唯一的罪就是慈母心肠,宠女无度,仅此而已。” “若非我回京后,决心与您彻底反目、决心不顾一切夺了这高位,在您的重重算计之下,我的结局将是如何悲惨呢,我亲爱的母皇? 若非我借战.友情谊拉拢顾知棠,借南羽白此人打击太女,借麾下的宁诗拉拢整个宁家,借封子安此人拉拢封谦作我义母,借杨依淮妄图取而代之的野心与许静文抗衡,借我自己心底仅剩的一点复仇的欲望,向死而生地从边疆爬了回来……我如何能与您斗到今天这一步?!” 叶昕声线骤然变冷,“母皇,您告诉我,是谁把我送到刀剑无眼的战场上,是谁要把我的尸首埋在边疆那彻夜不息的沙风尘土里,又是谁打算把我囚在深宫,要我做个代您负罪的等死的傀儡……是谁从我出生那一刻起,就把我养成了这个疯癫的性子,定了我出生的原罪?究竟是谁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声声质问如刀似剑,插.进叶晚鹰心口。她抿紧了苍白的薄唇,侧过头去,不肯面对叶昕冰冷的目光。 见她沉默,叶昕敛下眉目,再度舀了一匙参汤,轻轻送到她嘴边, 叶晚鹰怔了怔,不知在想什么,居然缓缓张口含住了汤匙,饮了进去。 叶昕缓和了语气,“母皇,换做是您,您不恨吗?” 叶晚鹰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道:“孤不是你。” “对,您不是我,”叶昕亲手伺候她小口小口地喝下半碗参汤,无奈地笑了一声,低声重复道,“您不是我。” 叶晚鹰闻言呼吸一滞, 她阖了阖眼,冷哼了一声,“那你还想如何呢?你两个皇姐都死在了你手里,只剩一个年岁尚小的皇妹。我如今也卧病在床。你还不满意?” 叶昕沉默少顷,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不要眼前这个局面,”她看着叶晚鹰,“母皇信我吗?” “信或不信,有什么用,”叶晚鹰道。 叶昕放下碗匙,为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不管您怎么想,我都不会对您动手。” “您觉得我是因为怕遗臭万年,才不敢对您动手。可我是您亲手带大的,我的秉性全由您一手塑造,您心里一清二楚,我是一条永远不会伤害您的疯狗。” “可是您愿意欺骗自己,也随您去。我无所谓。” “对了,”叶昕顿了顿,继续道,“百姓听闻太女已死,不再在宫外集体请愿,已经各自散去。大臣们也已各自安稳回府,文臣武将一致请我继位,为了暂时稳住局面,我姑且应承了。 顾知棠在京郊、皇宫都驻了兵,整个京城固若金汤,后宫也在雅贵君手底下管理得安安稳稳井井有条。 边疆战事又起,我已让封谦率兵前往,不日开战。西辽那两个使臣也已被我赶出京城,我让她们去告诉她们的皇帝,休要趁乱谋利,要打便打,奉陪到底。” “怎么?”叶晚鹰讥讽道:“你这是在跟孤上奏吗?” “不是,”叶昕道,“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做事不比大皇姐和二皇姐差。甚至能比她们做的更好。我比她们都更适合坐这个皇位。” “不管您承不承认,大皇姐确如宁承玉所说,生性保守,做事如履薄冰畏首畏尾,她压不住京城里的名门望族,更压不住朝中重臣,二皇姐虽有些本事,却到死也没有表现的机会,泯然众人,不像我与大皇姐,进了您的眼。她连一开始的入场券也得不到。” “我不仅比她们优秀,我甚至是与您最相像的人。我理解您的狠厉,您的果断,理解您为何如此对我。正因如此,我不会对您动手,既是因为我仰慕您,也是因为我理解您的苦衷。” “哦?”叶晚鹰眼神一动,“孤有何苦衷?” “自古立嫡立长,一旦坏了规矩,便会同室操戈,子子孙孙永无宁日。昔日您的妹妹们为了争夺皇位,罔顾姐妹情意,不惜暗杀您和您的父君,害您中了毒箭,落了旧年沉疴,前些日子还因为大皇姐造反之事怒火攻心导致复发。 您受过这种苦,便不想再让子子孙孙吃这种苦。所以您想要竭力培养一个最优秀的长女。为此您不仅给她请了最好的太傅,让她小小年岁便能上朝议事、到侧殿学着批阅奏折,而且还在下江南的时候娶了一个江南公子,也就是我的父君沈言,他没有外戚,毫无威胁,也不能予我任何助力,您可以肆意拿捏我与我父君,把我当作大皇姐的磨刀石。 您有苦衷,我能理解,且我还是一如既往的仰慕您,爱戴您。”叶昕道,“可是,这不该成为您伤害我的借口。母皇,有没有那么一刻,哪怕仅是午夜梦回,您也曾想起我也是您的女儿?” 叶晚鹰薄唇一颤,紧紧闭上了双眼。 叶昕坐在床沿,缓缓软下声音,“您向我保证过多少次,说您的心是向着我的,会公正惩治大皇姐,不再包庇她。我也一次次的相信您说的话,您却屡屡食言。您知道吗,哪怕您真的履行过一次您对我的保证,我发誓我绝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想打感情牌吗?”叶晚鹰打断她的话,“想让我写退位诏书,硬的不成,就来软的?” 叶昕勾了勾唇,无谓地开口:“您说是就是吧。总归您也不是第一回伤我的心了。” 顿了顿,又道,“可我说的是真心话,不管您信不信。” “总之,您下半辈子就好好在这里休息。”叶昕站起身,道,“我会为您召集全天下最好的大夫,治好您的沉疴。” “藏在心里的话,我今天都说完了,”叶昕转身就走,“我忽然觉得很轻松,心里不再像从前一样沉重和难受。母皇,请您原谅我,从走出这个大殿开始,对您的爱和恨,我将通通忘记,此生……也不再见您。” 叶晚鹰倏然睁开眼睛。 望着对方毫不留恋匆匆离去的背影,她哑声道,“等等。” 叶昕站定了脚步。 “还有什么事吗?” 叶晚鹰神色颓然,又如释重负一般,“你说的……都是真的?” 叶昕没有回头,只轻笑了一声,云淡风轻道:“母皇,您又伤了我一次。” 叶晚鹰久违地想低下姿态说点什么,可身为天子,那些软了心肠的未出之语,她终究还是强硬地咽了回去。 许久,叶晚鹰缓缓开口:“你说你很像我。我承认,你说的是真的。从回京以后,你就不动声色地筹划一切,算计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所有人都成了你的棋子,你让我觉得感到陌生,感到害怕。可是,不得不说,你也让我感到高兴,你让我看到了你的能力。 你这种心智、以及这样的处事手段,的确跟我一模一样。你行事相当狠厉,还懂得软硬兼施,即使我知道你是在同我打感情牌,我也输的心甘情愿。 小五,我确实有点糊涂了,你说,你的性子到底是像我这个母亲,还是说,你的性子是像一个合格的皇帝?” 叶昕笑了笑,“有区别吗?” “是啊,没区别,”叶晚鹰也跟着笑了一声,重复呢喃道,“没区别。” 天家的亲情,再如何血浓于水,仍然要系于皇权之上。 因为东凰需要一个合格的皇帝,因为天下人需要一个稳定的政.权。 “小五,”叶晚鹰忽然道,“我平常做点坏事,是用着你的名头去做,而你是亲自装疯,亲手去做。可是等你继位以后,你是皇帝,你该维护好自己的名声,到时候,你也会跟我一样,找一个代你负罪之人。小五,你要体谅我。” 一番话,像是在教授叶昕如何做好一个帝王,又像是在解释自己的错误,想和叶昕挽回一点母女间的情意。 也像是在,向叶昕许诺一个皇位。 叶昕心神一动,回身看她。 “小五,不论是因为对你心怀愧疚,还是因为天下苍生,这份退位诏书,我都会写。” 叶晚鹰坦然地叹了口气,“毕竟,你的两个姐姐都死了,我别无选择;你的能力,也确实比我精心培养的太女更加厉害,毫无疑问的是,你比太女更有资格坐上皇位。” 叶昕扬了扬唇,她回到叶晚鹰身边,俯身轻轻握住她温热的手。和叶晚鹰如出一辙的一双凤眼勾起零星笑意,却故意问道:“当真?” 两相交握,似冰雪交融,相见坦诚。 “自然。”叶晚鹰眼角微弯,苍白的病容现出几分真实的亲昵。 叶昕深深望着她:“我该如何相信您?” “你要知道,孤现在还是皇帝。”叶晚鹰含笑的眉眼流露出上位者的桀骜与恣意, 她一字一顿道,“君无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