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触手》
1. 001
“城管来啦!”
隔壁的淀粉肠老板大喝一声,宣告逃亡正式开始。
林霁元立刻放下手里正在刷酱的两把鱿鱼小串儿,迅速关火侧身过去,抬起推车那挂满了包装袋的车把,拔腿就跑。
“快跑啊,活动期间,被抓要罚两千多呢!”
“现在管得这么严,你这车也该换换了……”
身侧多出两辆三轮车,刚才一起占据着地铁口的手抓饼老板与淀粉肠老板仗着交通工具的优越性,默默将林霁元超越的同时,不忘撂下两句鼓励。
林霁元带着落后的生产工具只有拔腿跑得更快,跑得更刁钻,专往小路偏路里窜。
拐了不知道是第七个还是第八个弯时,他终于听不见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城管车鸣笛声了。
今晚是阴天,月亮都被蒙在厚重的云层里,他慌不择路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这边竟然只有大路上有路灯,还时亮时灭的。
他四处观察过后确信自己是跑到了居民区,还是城中村的居民区,绝无丝毫被城管捉拿归案的可能,这才慢慢放下脚步,平复呼吸,一脑门的汗水几乎流到睫毛上,再顺着滴下来。
再拐个弯,两步之外的巷口有个小石凳,强烈吸引着刚经历过刺激逃亡的林霁元过去坐它。
他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推着小车转了过去,在凳子上坐下,准备休息几分钟直接打道回府算了。
最近抓得确实太严,有证也不让摆摊,是时候把这个副业放一放了。
夜晚很安静,林霁元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腿,坐在石头上,盯着推车上的鱿鱼须出神。
他心中正盘算着进价和成本,突然听到类似于装卸水泥时把袋子扔地上的沉重声音。
在这之前,整个巷子里静得只有他的呼吸声和捶腿时引发的衣料摩擦声。
林霁元不明所以地站起了身,打开手机手电筒朝着巷子里照去。
光线扫过,只见五米之外一个漆黑的人影轻盈地跳上墙头,手中染血的利器寒芒轻闪,便彻底消失在墙后。
墙边的地上则留下某种人形的“东西”,那“东西”的身下似乎开始外溢出颜色不妙的液体。
刚才听到的重物落地声,大概正是那人倒下的动静。
林霁元起初是怔住的。
他打工一天的疲惫大脑似乎没有立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却是下意识地按住手机,把手电筒关掉了。
本能让他先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重归黑暗,嗅觉开始远超视觉的灵敏。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快速扑满小巷,也终于充盈到他鼻腔,林霁元僵涩的手指忽地勾了勾,他像是适才清醒一般,猛地呼吸了两口,眼神中的呆滞终于转换成浓重的恐惧。
当街砍人了?!
怎么会这么安静,连一声救命都没喊?
怎么会挑选这样一个不讲究的位置?
那他方才用手电筒一晃看到的人影岂不就是凶徒?
凶徒怎么这么粗心,听不见他在这边梆梆捶腿吗?
粗心的凶徒是跑了还是准备继续砍人?
他现在应该是逃跑还是……不行,得救人!
林霁元白着脸打开车头上的照明灯,单手推着车便往里跑,另一只手胡乱拨动手机,120和110都得打。
哪怕警察来了没收了他违规运作的小鱿鱼摊,这事也必须有专人处理。
他的手太抖了,竟错按两次数字,待他蹲到伤者旁边时,电话才刚拨通,他也一眼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人胸口处的血洞。
心里咯噔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眼又看到了那人的脸。
一个非常年轻的男性,虽然闭着眼,但也能看出五官相当优越。
如果谈笑起来,应当是恣意矜贵那一挂的,只是现在他的面上惨白而平静,透着一股安详。
但这些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人,林霁元认识!
就在今天上午,他们还见过一面。
此人就在他兼职的车展里坐新车宣讲会席的第一排。
因为一点意外,他们之间还说了两句话,只不过不太愉快。
……怎么会这么巧?
一个有钱人家的草包公子哥怎么会在城中村的逼仄暗巷遇害?
还恰好让他遇到了对方的被害现场?
“先生?”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催促林霁元发声,“请简要描述一下病人的状况,并告知我们所在地。”
林霁元艰难地用尽量冷静的口吻描述:“人、人被捅了,很多血,心脏位置有洞……在新城区、新城区的城中村里的胡同巷子……”
他说着说着却又不确定起来,这附近他从没来过,而先前摆摊的地铁站在新城区的边上。
他慌忙想切出去看看地图,然而手机的网络异常差,什么都刷不出来。
“您别慌,受害人现在还有意识吗?血止住了吗?”
那么大一个血洞,林霁元从看到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但他还是哆哆嗦嗦地把手指伸向受害人的鼻尖。
冰凉的,静默的,停止喘息的。
“……你们快来吧,人好像没了!”林霁元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
他脱力地从蹲姿变为坐在地上,快速把救护车的电话挂了继续打110。
坐了没两秒注意到地上的血泊,他又慌慌张张地站起来退后,扶着自己的鱿鱼小推车缓解腿软。
他不明白今天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从早上的新车发布会开始,不顺已初现端倪。
也许在察觉到快倒霉了的那一刻他就应该休假躺平。
千不该万不该在忙碌了一天后还大晚上出来摆摊。
今天净顾着躲城管,营业额根本不达标,现在又撞见了凶杀案……
林霁元胡思乱想地报警时,某种窸窣的声音却不由得将他的心神牢牢锁住,引得他不得不注意面前的小巷中却发生的极为诡异的一幕。
刚刚在他手下亲手验证了失去呼吸的人在缓缓地直起身。
以一种僵硬、迟缓的状态,从血泊中坐了起来。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林霁元成了失去呼吸的那个人。
或许存在什么呼吸守恒定律,他们两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喘气吧。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自己随时都能晕过去。
但最糟糕的是,他没有,他还清醒着,清醒地看到原本的死者突如其来地复活,并以一种要将旁观者心理凌迟的古怪状态站了起来。
整个过程,“死者”都直勾勾地瞧着林霁元。
明明是相当漂亮的一对眼睛,此刻却透出一种浓浓的非人感。
祂顶着胸口处明晃晃的血洞,冲着林霁元笑了一笑。
林霁元:……?!
这、是、什、么!
鬼、丧尸还是怪物?
林霁元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但他根本动弹不得,他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死者”,冷汗直接浸透了衣衫。
他太希望自己正在做梦了。
可他甚至不用做一些自残一类的呆蠢事验证痛意,他的五感早已清晰过头,当然知道这荒谬的一切竟发生在现实。
顶着“死者”望过来的目光,看着对方脸上莫名其妙的笑意,林霁元打从骨子里觉得阴森,他像是被人贴了定身符,根本处理不了自己已经拨通了的电话,手机都砸在了地上。
“……您是不是无法发声?是否需要帮助?”
寂静的夜里,听筒中传来的问询声从地面传到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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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霁元能听到电话那头的执法人员有些紧张地向他询问状况,那些声音也像空气一样流经他的大脑,左耳进右耳出,他无暇回答。
他不动,对面也保持静止。
两人竟呈一种古怪的对峙状。
但对方的视线并不像林霁元一样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呆呆定住,祂看了一会儿林霁元后,目光便在他周身扫视,而后定在了鱿鱼摊上。
随后祂有点在意地死盯着鱿鱼摊,胸前已经不在外溢血液的洞口忽然又有了动静。
林霁元因为移不开视线被动地目睹了一切,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还没被吓死?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看到这样诡异的场景,比死而复生更超常的一幕正在发生——只见“死者”看向他身后的目光凝了凝,下一秒祂的胸口处竟然生长出藤蔓般不断延伸的触手!
那些触手和章鱼的触足很像,每一段根须的下方也带着吸盘似的软垫,只不过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看起来强韧而富有弹性,但这显然不该是人类拥有的器官。
甚至,也不该是任何一种海洋生物该有的器官,因为那些触手未免太过粗壮而灵活,甚至可以自由生长!
当它们冲着自己伸过来的时候,林霁元的心脏都停跳了。
他怀疑自己要么成为被吓得心脏骤停而死的都市传闻主人公,要么成为被恐怖人形章鱼怪物击杀的目标。
但那些触手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缠上他、勒死他或穿透他,而是在他面前堪堪停下,飞快地卷走了推车上备份的鱿鱼串串。
那是相当迅速且精细的活动,粗韧的触手有着极其精准的控制力,疾冲过来“抢劫”一番后,连车上紧挨着串串的调味瓶都没有碰倒。
卷着串串的触手在空中游动了两下,再一看去,不仅是鱿鱼须,连木签子都消失殆尽了,不知是被怪物吸收还是溶解了,总之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随后那些触手也迅速收回到怪物体内,也像是从没出现过似的。
林霁元愣愣地目睹完了全程。
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不仅遭遇了精神损失,现在还多了经济损失,或许不久后还得历经生命损失。
怪物为什么要这么做?
饿了先吃点开胃小菜?还是给他个下马威?
“……先生?您还在吗?”执法人员的声音也变得焦躁,他们那边似乎已经在着手调查林霁元的来电IP,想搞清楚这个莫名奇妙的沉默来电人身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林霁元当然很想马上回答,他想马上告诉他们这里有一个由尸体变异的怪物,死而复生后身上钻出来很多触手一样的东西,那些触手还偷走了他的鱿鱼,造成了他起码价值八十大洋的亏损。
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竟然一个字吐不出。
信号也变得极差,只能听到听筒中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滋啦滋啦的,最后电话直接被动挂断了,连嘟嘟的尾音都没有响起,林霁元终于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别……别杀……”他想求饶,又不知道组织什么语言,更不知道触手怪物能不能听懂人话。
如今他最希望的,还是是自己能直接晕过去。
昏迷就不用面对这棘手的一切了,哪怕被触手怪吃了,也是在无意识中发生的,不会疼不会怕,多好。
可惜久久不能如愿,林霁元痛恨自己的体质,都怕成这个鸟样了,只怕再迈一步就会尿裤子,还不启动自动防御机制让他晕倒!
既然如此……
他闭上嘴巴不再试图求饶,眼睛也闭紧,干脆顶着怪物有些疑惑的神情扑通躺了下去。
地面硬梆梆的,他的后脑勺不太舒服,凉风也从衣领往下灌。
但没办法,事已至此,他只有装晕了!
2. 002
祂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突然躺倒的躯体。
才缩回身体里的触手也不由得冒了出来,很想碰碰那个不知为何双眼紧闭、但眼皮在疯狂颤抖的人。
上一次出现时还呈现浅灰的透明触手此刻竟然散发出一种莹莹的绿意,如果林霁元能睁眼看到,只怕又要腹诽这更像某种经历过邪恶实验的恐怖怪物了。
“怪物”在原地站了两秒,踟蹰地迈开属于人类的腿。
只是祂尚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躯体,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孩要朝前栽倒,但在他一头砸下去之前,乖顺的触手们便又不知从身体的哪个部位钻出,稳稳地抵住地面。
祂感受了一下,干脆就这样爬到了林霁元旁边,紧贴着他躺了下去。
很多事情祂记不清了。
但是祂一直记得某个味道难闻的午后,祂醒来就被困在一个非常可怕的池子里,池子里放了很多奇形怪状的怪物,它们绕着祂转,试图将祂转晕,并且以身作则地引诱祂去撞池子坚硬的壁垒,想让祂撞破脑袋。
祂在里面害怕极了,只敢缩在角落里。
后来那些怪物更是堆成肉墙,一个个翻起肚皮挡在池水的水面上,拦截祂向上的通路。
有一双手把祂从怪物堆里救了出来。
那双手的主人轻轻地拖着祂,好像说了一些很伤心的话。
祂只顾着用触手绞紧他的手指,什么话也根本听不清了。
祂觉得那个人身上的温度好舒服,他的气味好让人安心……就像现在这样。
怪物挨着装死的人躺着,姿态充满依恋。
……
林霁元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因焦虑症而失眠的人,正在悬崖峭壁上顽强尝试入睡——顺利昏迷简直天方夜谭。
他可以自主封闭视觉,可惜不能堵上耳朵,他当然能听到在他躺下后,怪物动了!
不知道是怎么动的,总之向他逼近!
他起初身体绷紧得快痉挛了,后来紧张到了临界点倒也突然想开了。
大不了就是死,顶多死得痛苦点,何必自己吓自己呢?
有了死志,心态也蓦地稳定了下来,大概就像蒸锅上的螃蟹,温度没上来的时候还想挠挠蒸板,熏得久了就老实了。
林霁元微微冷静后,暗自琢磨着这么久了他都没死,大概怪物也意不在此。
他悄悄睁开眼,甚至不用偏头,余光就能感受到一道灼灼的专注视线定在他脸上。
怪物和他抵肩躺着,歪过头来盯着他。
祂此刻没有再放出触手,如果不是没有呼吸和心跳,简直像个正常人。
林霁元正这样想着,就感受到一道与他的呼吸频率如出一辙的呼吸,怪物参考了一阵他的呼吸规律后,也开始喘气了。
紧接着,林霁元的胳膊也体会到一些隔着布料的温热,怪物还提高了自己的体温。
尽管没有凑到胸口去听,但林霁元已经能猜到,那块被洞穿的胸膛里一定也有了稳健的跳动。
怪物在模拟人类。
或者说,在模仿他?
祂莫名其妙也躺过来,难道也是在参考他的行为?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似乎是安全的?
林霁元觉得脑袋晕晕的,他实在不想思考这些,捕捉了一个“安全”的关键词后,心里难得涌上几分冲动与勇敢,干脆一拍屁股站了起来。
好在腿倒是不软了,他试探般地走向自己的小推车,推上车往巷子口走。
他也不吭声,顶着怪物的注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他今晚只是来这里散步的,走累了席地而躺罢了,什么也不曾见证过,现在到点了该回家了。
他故作自然地撤退,只是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又小跑了起来,推车把手两侧的塑料袋都开始迎风飞舞。
发生凶案的小巷已经与他拉开几百米的距离,原处徒留几滩血迹,只因怪物也随着林霁元跑了出来,一开始由于不熟练用腿还没跟上,但只看了林霁元的背影几秒,祂已经步履如常,叫前面的人无论如何无法甩开。
林霁元这样被撵着走了几条街,心里想着实在不行他就往警局里走!
他要让更权威的存在来处理这些匪夷所思的事!
他明天还要去打三份工,他的正常生活不可以被影响。
心里惦记着事,身后又有催命鬼追着,他难免有些不注意脚下。
直到推车先一步行过,脚却迈向虚扣着的井盖……
不,那不能称为是井盖,那不过是几张扣在井口的硬纸板,根本无力承担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不敢想象一个抓小摊贩抓得严格无比的城市,却容忍如此危险的道路陷阱的存在。
坠井身亡的新闻倒也不算罕见,若运气好碰上的不是排污井、深井与水井,还等捡回小命,只是伤碰狼狈是绝对少不了的——
林霁元口中下意识惊呼一声,惊变只发生在毫秒之间,叫人根本没机会自救。
他眼看着就要字面意义上的掉进陷阱了,但与失重感一同袭来的还有腰腹上一道紧箍着的牵扯力。
一条触手神不知鬼不觉地缠住了他的腰,像一条蹦极时绑在身上的安全绳,将他牢牢送到一旁安全的地面。
小推车受他挣扎时的作用力向前滑行了两米,他惊魂未定地站稳身体,腰上的触手也松开了对他的缠绕,回到了其主人身边。
“谢谢……”
道谢完全来自本能。
林霁元呼吸平复后追逐着那根退去的触手望过去,这一回它透明的主体之下又透着一点浅浅的粉,乍一看去竟然还觉得有几分可爱。
也许是察觉到林霁元打量的目光,触手没有立刻缩回体内,而是柔柔地挥动了两下,像害羞一般蜷了蜷。
林霁元细致看着,便觉得此前不曾看错,这怪物的眼神确实是有非人感的。
因为祂竟然像个小狗狗一样纯真。
祂没有伤害他,反而救了他。
祂只是看起来吓人,浑身是血,也是被别人捅了,而不是捅了别人。
……多么善良老实纯真可爱的一个小触手怪?
林霁元破天荒地有了一些交流的欲望。
“你是怪……您是什么?”他措辞询问。
“……”
怪物盯着他的嘴巴,自己的嘴巴也跟着张合了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这具躯体原本的主人已经死了吗?”
“……”
“你能不能听懂我说话?”
“……”
不管问什么问题得到的只有寂静,林霁元正觉得郁闷,忽地听到一个沙哑的男声慢吞吞道:“妈、妈……”
像是一个头一次练习发声的婴儿,吐字都充满稚嫩,只是这婴儿的声线过于成熟了罢了。
林霁元带着这种体谅的想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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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了那个不属于他的称谓。
难不成怪物把祂见到的第一个人当成了母体?对他充满了孺慕之情?
他陷入沉思的同时,怪物也在紧盯着祂,祂似乎也察觉到了林霁元态度的微妙变化,默默凑上前来,一根触手在无人注意的地方绕背勾住了林霁元的衣角,触手的颜色越发粉了。
林霁元勉强站定着身,没应激再度跑走,又问到:“你是什么东西,变异章鱼?”
怪物看了他两眼,吐出了一个十分答非所问的字:“饿。”
饿?
该不是想吃了他吧?
不应该……这么说来,祂先前卷走了他的鱿鱼串串可能也只是想填饱肚子吧……
林霁元略显窘迫地扣了扣手,斟酌道:“你能不能先把身体补上?”
眼看着又要七扭八拐地快要穿回到熟悉的市区了,怪物这么顶着血洞出现必定会引起慌乱。
衣服上的血倒还可以用cospaly解释,反正祂占据的这具躯壳模样帅气,不管多落魄旁人都会觉得是造型罢了。
林霁元不希望引发太多关注。
如果说他先前还带着把怪物引送警局的念头,此时此刻,他倒是真切地犹豫住了。
科幻电影里的变异怪物向来是从被人类觉察的那一刻就被追杀。
哪怕它们并非自愿变异,哪怕从未伤害过人,甚至还救过人,可它们的存在必定是个禁忌,人类出于一些“防患未然”的动机必定会坚决展开捕杀行动,大家不能接受有一个能力远超他们想象的不稳定变异生命体存在。
如果他贸然把怪物送去警局,祂会不会被直接扑杀掉?还是会被送往实验室进行各种惨无人道的研究?
但电影里也常有这种情节,蠢人被怪物的假象蛊惑,背叛人类阵营,最终酿成大祸。
思及此,似乎他也不该插手这件事——可他都被怪物黏上了,不插手也抽不出去手呀!
林霁元满脸的纠结,就这么出神地站在路边,仿佛正在做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决策。
他向来是一个无法当审判者的人。
经典的电车难题他是根本选不了的那一卦。
除了他自己,他不想左右任何人的命运。
胡思乱想了片刻,林霁元仰头望天,想到了对策。
明天打探点消息把怪物送回他“肉身”的家好了,怪物毕竟占据了这具躯体,那由这具躯体的家人来决定对祂的处置,还算公平……
只是后续一桩桩的麻烦事注定少不了了……
还有所谓的凶手……还不知道他杀的是人还是怪物……
“妈妈。”
听到怪物再次出声,林霁元心里咯噔一声,总算从头脑风暴中抽离。
怪物总叫他妈妈也不是个事儿,要叫也是叫爸爸才对……
抬起头便看见怪物身上的血洞竟被填上了,破损的衣料敞开,能瞧见里头的胸膛已经正常完整。
怪物喊他似乎正是让他看这个,迎着视线还将胸膛挺了一挺。
还真像个学会坐下和握手后等待嘉奖的小狗狗似的,身侧冒出来的淡粉色触手和尾巴一样来回甩动。
林霁元微怔,随后叹了口气。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已经是他的好大儿了……
麻烦,也是应该的事……
“你把触手也收回去,不是饿肚子吗?我带你吃饭去。”他说。
3. 003
林霁元自己也租住在新城区的城中村里,只不过不是他慌忙之中闯进来的这一个,反而在反方向,离他一开始摆摊的地铁站不远。
那边的房子以平房为主,他租的那间还带个狭窄的院子,价格比之合租贵是贵了点,但是交通方便,他早出晚归不会打扰别人,也不用和人共用厨卫,适合他做一些小兼职。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后半夜,他从兜里摸出钥匙,把生了锈的薄薄的铁制院门推开。
先将推车挪到院里搭的凉棚下头,接下来就要安置一路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了。
怪物老老实实地挨着他,只怕真变成了狗狗,也会是最乖、最会随行、从不爆冲的那一款。
林霁元盯着祂身上那套衣服,裤子倒还好,只是上衣被血染得几乎不能看了。
虽说他的小出租屋内饰寒酸,但也充满了生活痕迹,直接让怪物脏兮兮地进去,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他对卫生还是相当在意的,尤其对私人空间的卫生有着一些近乎洁癖式的讲究。
这么乖的小狗,给祂洗个澡想必也是不会咬人的吧?
“在这儿等我一下。”
林霁元说完也不管怪物有没有理解,直接进屋快速把衣服换了丢进了洗衣机。
暂时没时间洗澡,他匆匆洗了手,拿了一件他自己的T恤出来,还顺手从桌上捏了个独立包装小面包。
但门口的怪物似乎等不及了,外头传来一些响动,不过祂似乎还没有掌握开门的方法。
几根手指硬生生从门缝里挤进来,那见缝插针的架势像是液体独有的。
门板经不住这样不讲科学的入侵,似乎松动了,眼看着要被整块卸下来一样。
林霁元生怕晚上要敞口过夜,连忙过去把门打开。
怪物就站在门外,仅从人类的外表看去,表情还是波澜不惊的,但林霁元能感觉到祂似乎有一些焦躁的情绪。
从他叮嘱祂把触手收起来起,那些超自然身体组织就再也没有冒出来过。
现在敲门都是用的手指,指头都被夹得红彤彤的。
怪物难不成有分离焦虑?
怪物进屋后立刻又贴在他旁边。
林霁元愣了一下,把小面包递给祂,“你先垫一口吧。”
谁知道怪物的胃口有多大,祂吃了他那么多鱿鱼,还是喊饿,林霁元准备下厨做点面条的。
怪物虽然老实接过了面包,但并不吃,只拿在手里。
林霁元灵机一动,给自己也拿了个小面包。
他特意慢动作地撕开包装,自己示范性地咬了一口。
咀嚼也是相当刻意的咀嚼,“真好吃。”他棒读道。
料想以怪物那惊人的模仿力,加上原始的进食本能,分分钟掌握新技巧。
怪物果然使用人类的手指轻巧地撕开了包装袋,祂专注地盯着林霁元的动作,捏着开口的小面包,递到……
递到林霁元的面前。
“……”几秒并不难捱的沉默过后,怪物嘴唇轻碰,磁性的声音有些沙哑,“妈妈……”
这又一次一脱口而出的称谓忽地带上一些涩意,哪怕祂眼神纯洁得像个小婴儿。
祂的手指白净细长,捏着面包“孝敬”给林霁元,古怪的称呼似乎只是劝他服用的催促。
……这是哪里来的乖宝?
林霁元一口面包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别不是真把我当妈了吧。”他怔了几秒才匆匆咽下口中的碳水化合物,抬手推过怪物伸过来的手臂,“你自己吃。”
怪物没动。
林霁元干脆伸手捏住面包,反过去送到怪物嘴边。
动作有些急了,难免不那么稳当,不过他的手指刚戳到对方脸上,就被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触手勾住。
那根触手的粗细要更为适中,似乎有意适应他的手指粗细,散发着此前见过的淡粉色。
林霁元自然吓了一跳,先前触手缠在他腰上时还隔着衣服,这是他头一回毫无阻隔的碰到那怪异的皮肤。
和处理过的鱿鱼章鱼都不相同,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间,也让他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客观上,那应该是相当上乘的触感,甚至可能有致瘾性,可是它超过人类的常规认识太远,也就激起了人心中的恐惧。
林霁元本能地错后了两步,手中的面包早就扔在了地上,他慌慌张张地靠到了桌边,把杯子都碰倒了。
他如此明显地被吓到,这个认知让怪物变得手足无措。
不小心冒出来的触手已经再次被压制回去。
祂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
低落了半分钟后注意到了地上的蛋糕,祂使用人类的手臂捡起来,似乎下一秒要放到嘴中——像林霁元先前想要对他做的那样。
林霁元表情有些动摇,他抿了抿唇,上前去拽了拽祂的衣袖。
“掉地上了就别吃了……”他讪讪道。
*
……
将满满一碗面端到桌子上后,林霁元抽手用毛巾擦了擦洗完未干的头发。
身后怪物也捧着碗平稳放到了桌子上,和用纸垫着碗沿的林霁元不同,祂两手捧着碗身最烫的部分,松开后手心里红彤彤一片,却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
这如果是小宠物,该多让人省心。
“……吃吧。”
此刻祂身上穿着林霁元的T恤,稍微有些小,但没有血污,模样和个正常人几乎没差别。
林霁元打量过他后坐下来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
他快十二个小时没吃东西了,本来肚子已经饿过了劲儿,现在闻到汤面的香味又开始饿死鬼附体。
怪物这回清楚了祂捧着的那碗面是给祂自己的。
祂学着林霁元在椅子上坐下,盯着他使用筷子的动作,很快摆好了手指的姿势。
裹满汤汁的面条被卷起来,祂一边盯着林霁元,一边规矩地吃了起来。
祂能品尝到味道,很鲜,舌头有一点点的麻,祂觉得好高兴,好幸福,只能有些费力地强行压制着想要钻出来摇摆的触手。
林霁元解决了胃里的空虚,又开始头疼对怪物的安排事宜。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明天上午他有一份工要打,在冰激凌店里做兼职。
他们有一个专门的排班群,请假也是在群里请。
【林霁元:@春晖路店长-李店长,我生病了,明天上午的班需要请假,不好意思。】
店长很快回了个OK的表情。
他正要将手机放下,又收到了两条私人消息。
【白嘉言:怎么了?】
【林霁元:装病,处理点私事。】
大概林霁元实在不像那种放弃打工机会的人。
屏幕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发来——
【白嘉言:……好吧,我怕你因为今天车展上的事心里不舒服。铖哥说那个人家里很厉害,实在惹不起,只有委屈你了。】
林霁元看着这条消息,又抬起头看看还在乖乖吃面条的怪物,心情有点复杂。
今天上午和自己产生不愉快的主人公已经死了,而他的尸体被怪物入侵,现在正在他家里吃面条——世界上真有这么荒谬的事情吗?
林霁元打字问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白嘉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霁元:有点好奇。】
【白嘉言:他后来又联系你了吗?】
【林霁元:没有。】
他腹诽道,起码活着的时候没有。
【白嘉言:哦。】
林霁元觉得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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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劲,他只好再追问一句:所以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那头又是好半天没回复。
林霁元大概感觉出一点熟悉的异样,他了然地放下手机不问了。
白嘉言和他算是发小儿,两人一起长大,只不过林霁元高中毕业就开始打工了,白嘉言现在还在读大三。
但高中之前也有多年朝夕相处的时间,他已经充分了解对方。
人还行,只是有一个不知道怎么描述的小毛病,大概可以概括为“不想让林霁元和谁的关系比他和对方的关系更近”,类似于一种人际关系上的藏私。
举个例子,中学时候如果有共同朋友,那多半白嘉言会争取和对方的独处时间,而不是三个人一起玩。
现在林霁元贸然询问某个人的名字,白嘉言如果也想结交对方,就不会想让他的进度更快。
但他又是个相当双标的人,别人如果反过来这么对他,那他又不答应了。
这个毛病有时候会让林霁元感觉到一点别扭,但倒也不值得说什么。
他和白嘉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相同的是,两个人一样穷,又生长在同一个地方,还有些家庭上的渊源,也就一直延续着往来。
这次的车展服务人员,属于是比较优质的兼职机会了,也是林霁元先拿到,白嘉言听说后也赶紧来了。
林霁元没空再看手机,因为没有没两分钟,怪物面前的碗居然又空了。
祂有点呆呆地保持着拿筷子的姿势,低头望着空碗,嘴边还有面条的汤汁,虽然没有人性化地伸出舌头舔一圈,但从祂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就知道还没吃饱。
林霁元只有回到灶台边上又下了一锅面,干脆把剩下的挂面和青菜、火腿肠全用了。
这样大锅饭的处置方式其实有点埋没他的厨艺。
他做饭相当好吃,以前还在小饭馆打过工,走的时候老板为了把他留下来还送上给他升职主厨的承诺,把店里颠了十几年勺的老师傅气得锅都摔了。
虽然这么请怪物吃一顿,经济上有点肉疼,但林霁元宁愿这样。
他现在就一个目标,把怪物喂饱了,不吃人就行!
一直到最后也不知道怪物饱了没有。
祂似乎只知道饿,不知道饱,但凡有饭喂到嘴边就会吃。
林霁元家里的存粮被吃空了大半,只剩下单纯的米面鸡蛋,投喂活动才到此终止。
接下来又是另一件棘手的事。
林霁元有些踟蹰地盯着浴室,他自己洗过澡了,又想给怪物也洗洗。
就像一些人抱宠物狗回家后会优先给它洗个澡一样,他也有些蠢蠢欲动。
但洗澡这个事如果也要教祂,岂不是得坦诚相待?
他虽然虎,但也不是那么开放……
不洗澡的话祂身上可还粘着血呢……
不然、不然用水擦擦好了!不过这样也不允许上床,只能睡沙发。
计划好后他清了清嗓子,指着餐桌对面的蒙着浅黄色绒毯的旧沙发开口道:“今晚你睡在这里,一定不要到床这边来知道吗?”
想起连小狗小猫也会爬床呢,他格外强调,“一定不能上床,好好在沙发待一晚……”
怪物不吭声,只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真是一副好皮囊。
虽然是怪物偷的。
林霁元叹了口气。
忽然没了玩过家家的兴致。
这么听话的小宠物,明天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呢?
凶杀案、触手怪、死掉的原身……
只要一想起这些,就觉得身上压下来一块大石头。
林霁元沉默地去浴室接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又有些机械性地准备好挤了牙膏的新牙刷,朝着老实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怪物走去。
4. 004
*
破旧的小院中,灯光一直亮到了三点。
林霁元打着哈欠将它们关掉之后躺回床上,几乎瞬间就陷入了睡眠。
黑暗中,他的呼吸变得越发和缓。
而沙发上有一对眼睛正睁着,朝陷入深眠的人望去。
祂不需要睡眠,祂休眠了相当长的时间,已经对无意识的一切感到足够厌烦。
而林霁元睡着后,不能再和对方产生互动让祂感觉到了觉醒前般的沉寂和孤独。
祂面无表情地等待着林霁元醒来。
但是等了一分钟,十分钟甚至半小时,对方仍处于安睡状态。
祂不由得有些焦躁,被关押着的触手也冒了出来,甚至祂的人体竟然也隐隐有改变的趋势,属于人类的四肢正在向触手畸变。
在不远处的床上,躺着的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安全和幸福,正强烈地吸引着祂。
可是那个人对祂布置了任务——“不许到床上去”。
触手在狭窄的空间中狂舞了一阵,却小心地没有触碰到任何家具,没有制造出分毫响动。
祂只是这样悄悄地缠上去,一支灵活的触手钻入侧躺着的林霁元的腰身下,卷曲环绕,另有几支触手则分布在人的脖颈、胸前、大腿、小腿,竟然将人平稳地抬了起来,随即送入怪物的怀中。
林霁元在空中经历过一次超自然“运输”却丝毫没有被吵醒,还睡得天昏地暗。
怪物成功把人“捉住”后,又开始感到无边的温暖快乐。
祂不能到床上去,但是林霁元可以从床上下来。
起初祂幸福到眩晕了好一阵。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祂逐渐感觉到一种无法描述的疼痛。
祂清楚这与林霁元无关,而是祂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坏掉了,起先祂在监牢里苏醒时,也有过一阵差不多的体验。
这样的滋味不太好受,使得祂把林霁元缠得更紧,却又勉强控制着这样的束缚不足以唤醒对方。
沙发上的怪物“满溢”出来,触手流淌在房间的地板上。
如果不是两道粗壮触手中留存的一道用以呼吸的缝隙,根本看不出怪物的怀里还抱有一个人类。
……
“砰砰砰——”
铁制的院门被敲响的动静颇大。
林霁元被吵醒时候猛地喘了两口粗气,掀开眼皮看着不太遮光的窗帘莹莹泛白,有点懵了。
他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成为了一名打渔的船夫,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仍在海上作死。
突然一个大浪袭来,他直接从船上被拍了下去。
在梦里坠海是没有逼真的窒息体验的,只是他才掉下去,就有一只深海章鱼缠了上来,狠狠将他抓住,触足包裹了他的全身。
他拼命挣扎,但束缚越来越紧,甚至他因为叫喊而张大的嘴里也被塞上了一条触须,于是他用牙狠狠咬了一口……
林霁元醒来时确实是有束缚感,但并不是被章鱼巨怪裹得死死的。
而是他腰间环着属于人类的手臂,对方以一种背后抱的姿势圈着他。
不得不说这种姿势过于亲密暧昧了。
但如果是和自己的宠物的话,又似乎很正常。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挤在沙发上?
还处于混沌状态的大脑思考不了如此复杂的问题,他都还没来得及起身,先前敲响铁门的动静已经移至房门,几乎只有两秒,他的房门也被一下子踹开了——有人入侵了他的家!
廉价的城中村小平房里可不存在什么格局,两方人马毫无阻隔地一眼碰面。
比林霁元更快坐起来的是身后的怪物。
林霁元也一下子清醒了,紧跟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脸色略微发白,突然意识到这群擅闯民宅的人很可能是特警、研究员、甚至异种扑杀者等任何一个能够主宰怪物去留的专业人士。
他们一定是已经调查出了昨晚发生的骇人听闻的事件,不用他在这边纠结来纠结去的,命运已经主动找上门来。
这群身穿西装带着墨镜的壮汉们一拥而入,在林霁元心惊胆战地打量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屋内发生的情形。
进来时的匆匆一瞥,每个人都注意到了那一瞬间在沙发上交颈而眠的两个男人。
来之前他们都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竟宛如捉奸现场,一时间怔在原地,无话可说。
“……”
静默。
死一样的静默。
首先出言打破静默的竟然是林霁元身后的怪物同志——
“出、去。”祂冷冷地说。
听着当真是霸气极了。
但如果林霁元没看错,那群西装暴徒的身侧别着的黑色的坚硬东西怕不是非法武器吧!
果然只有官方组织才能拥有……
怪物对他们表现出敌意,这不是完蛋了吗?
林霁元想要出言挽救一下即将迎来的危机,但他有些错愕地回望怪物一眼后,发现一个晚上过去祂的身上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像是比昨天要智慧了一点。
祂身上的非人感稍稍减弱,尤其是眼神中少了些初生儿的纯真,那么此时纯黑的漂亮双眸就化为彻底的深潭,冷着脸的样子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些恐惧。
为首的西装暴徒闻言怔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道:“……封少爷,既然、既然你安全,我们这就离开。”
他的声线还算平稳,但话语中突兀的磕绊可见其内心的浮沉。
他说完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这群迅速闯入的人似乎又要迅速撤离。
“等等!”林霁元回过神来,慌忙将人叫住,“先别走,我有话要说……”
听过那西装男的话后,他猜测这群打扮成这样的人应该是被怪物寄生的原身家的保镖。
终归和死者的家有联系,他多少应该坦白一下昨晚的事吧?
这么大的事也不能他一个人兜着……
可是这个情况应该怎么描述?
应该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心大,能对如此光怪陆离的事接受良好……
林霁元跻身上前,对领头的西装男道:“咱们借一步说话行吗?”
西装男微微颔首,余光悄然探视着房间里的另一个存在,一些细密的汗珠从他头上冒出。
屏息几秒,并没有什么异常因为他的点头而发生,他顺着林霁元手臂的方向转身往院外走。
然而林霁元这头才迈开步子,手臂就被一根泛灰的触手牵引住,他心下大骇,立刻把触手捏住,恨不得全藏在手掌心里,千万别被那些人看到。
他没心思细细品味那精妙的触感,只得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回怪物身边,把触手给祂塞了回去。
他的动作鬼鬼祟祟,撩起衣服就是一塞,活像埋藏什么赃物。
一番紧急操作下来他冷汗也冒出来了,急匆匆对怪物叮嘱道:“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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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别动,等我一分钟!”
他追出院子里时,闲杂人等已经出去大门口了,只有先前的领头男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那人将墨镜摘下来,看起来浓眉大眼,严肃正经。
“林先生,非常抱歉,凌晨时候我们已经锁定了你的住所,只是天亮后仍太久没有消息,担心出什么事,所以贸然闯了进去。”
“啊?噢。”林霁元犹豫了一下,“那个,你说的封少爷……”
“您有什么疑问吗?”那人似乎没有什么耐心,不等林霁元组织语言,抢话道,“我们不会干涉少爷的交友自由,更不会要求少爷回家。至于对您行程的掌握,也只是因为少爷失联,我们不得已查看了监控。”
西装男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摆到林霁元面前,生怕他看不清似的。
“您看,我们截取了昨晚的几个道路监控,好在并无异常。”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至于昨晚您和少爷做游戏的时候打了两个恶作剧电话的事,我们也已经亲自道歉处理过了,您放心就好。”
他不说林霁元自己都忘了,他一开始确实叫过救护车,报过警,那可不是什么恶作剧电话,然而都没有下文了。
只有眼前的视频从第一帧开始播放,林霁元越看越觉得冷,冷得手脚都开始发麻。
……奇怪。
实在是太奇怪了。
奇怪的不仅仅是这位保镖头目的言行举止,还有手机里的监控画面——
穿着卫衣的少年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他一边捶着腿,一边望着面前空荡荡的鱿鱼推车。
然后另一名少年从路边经过,两个人只是打了个照面,便默契地并行走出这条街区。
狭窄阴暗的小巷中路面干净清洁,几乎能映出天上皎洁的月亮。
没有话,没有血。
没有异常。
……
*
林霁元回到房间时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家里的剩余食材只能做点鸡蛋饼。
林霁元看一边的大米粥已经煮得软烂了,这才将鸡蛋面粉糊倒入饼铛,盖上盖子,转去拿冰箱里吃了一部分的自制柠檬酸辣萝卜,和给烤鱿鱼熬制的备用酱汁。
到时候夹在鸡蛋饼里吃,就着香香糯糯热腾腾的白粥,真是想想就流口水了。
他的动作熟练,神情放松,看上去已经没有了上午谈话后回屋的那种苍白恍惚感,可见又暗自消化好了一些庞大的信息量。
怪物看在眼里,甜在心里,尽管身体里还是痛得厉害,祂也倍感雀跃。
祂站在一旁,像个守卫厨房的士兵。
祂想和林霁元说话,想听他的声音,想得触手都快冒出来,胸口的位置痒痒的。
于是祂忍不住开口道:“妈、妈。”
林霁元将刚烙好的一张松软金黄的鸡蛋饼叠放到盘子上,倒面糊的动作一顿。
“你可以叫我元哥。”他严肃道。
“元哥。”怪物从善如流。
不知道祂所寄生的人体年纪多大,大概率也还是个大学生,林霁元本来觉得自己当得起这么一声哥,现在又感觉有点小怪。
怪在哪里又细说不出来,不过总归比被叫妈妈好。
倘若养成了不良习惯,哪天祂要是当众叫他妈妈,那他大概能被活生生尴尬死,可以连夜逃离地球了。
5. 005
不出一会儿的功夫饭就做好了。
叠成高高一摞的鸡蛋饼黄灿灿的,还散发着热气。
林霁元拿起一张,抹上秘制酱汁,又夹了了两条酸辣萝卜,卷好递给怪物。
从昨晚的汤面来看,祂应当也是能吃辣的。
但称得上百依百顺的怪物这回没有立马接过去。
祂蹙起了眉,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
“你怎么了?”
林霁元怔了一下。
他另一只干净的手还没搭上对方,只见怪物的人体周围突然爆开十几条触手!
它们呈现出一种危险的灰黑色,像飓风中的芦苇,在狭窄的房间里狰狞扭动,片场一下子从温馨和谐的《家有儿女》变到惊悚限制级的《异形》。
“……”
怪物的人类躯体微微俯身下去,喉咙中泄出一些难受的音节,两秒后,祂忽然张口开始呕吐。
“……”
林霁元几乎吓傻了。
怪物嘴里吐的并不是常规的呕吐物,而是像一种透明的史莱姆似的,毫无杂质且呈现Q弹质感的奇怪扁圆物体。
……这,这根本不是起泡胶教程吧!
林霁元整个人缩在小角落里,但胡乱的触手也飞舞在他身边,偶尔一下就碰上他的身体。
冰冰凉凉的,软滑里带着强韧,手感一级棒,但也一级危险。
他大气也不敢喘,只是呆滞地望着被触手搅得一团乱的房间,心中祈祷着房子千万别被撑塌了。
……是昨晚上不小心投喂多了吗?怪物这都吐了!
“……难受。”
怪物吐完一团完整的史莱姆,有些委屈地朝林霁元看过来。
祂的眼圈有点泛红,锋利的眼型出现这种神态当真有点反差。
看来怪物和人体融合得很好,做什么表情竟毫无违和感。
祂的触手们稍微不那么癫了,但也没收回去,四处垂着,像枯萎的植物,无精打采。
林霁元心怦怦跳。
超近距离看了一场科幻惊悚特效大片,他缓了一阵才保持着半蹲着的姿势小碎步挪回椅子边。
“是吃多了吗?”他小心翼翼问道,“现在吐过以后,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转?”
怪物摇了摇头,一根触手试探性地搭上林霁元的手腕上。
林霁元僵硬片刻,忍着拂开的冲动保持静止。
好在那一瞬间的本能控制住后,也没感觉有什么不适,他一直都觉得触手的触感怪好的,硬要用一个词语形容,可以说是“爱不释手”。
怪物是懂得得寸进尺的,察觉到林霁元没有摆出防御姿态,一点点扩大了触手与他的接触面积和接触条数。
当后颈也贴上冰冰凉凉的弹腻之时,林霁元终究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想想那些养蛇做宠物的人,不也会把宠物扛在肩膀上?
这何尝不是一种针对他的脱敏治疗?
他老实承担着抱枕的责任,等到怪物脸色如常、甚至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后才挣扎出祂的圈抱。
“那个……小封啊。”林霁元斟酌道,“你吐的这什么东西?我们怎么处理是好……”
地上有一坨坐垫大小扁圆的透明史莱姆,如果不是深知它是呕吐物,还真想上手摸摸其触感是否也和史莱姆一样,能被人搓圆按扁,令人舒心解压。
怪物随之看过去一眼,视线定在自己的“呕吐物”上两秒,选择用行动回答林霁元的问题。
“啪——”
强而有力的触手像一柄剑刃,冲着“史莱姆”挥过去,极具破坏力的一击,霎时间那个分不清成分的物质便被打散,粉碎个彻底。
完整的圆坨变成分解如颗颗透明玻璃珠子的微粒,飞溅在半空中,竟然有一种很晶莹科幻的美感。
但一想到它们是怪物的呕吐物,便觉得美不起来了。
林霁元盯着重新散落回地面上的一地狼藉,瞪圆了眼睛。
……这样打扫起来不是更费事儿了吗?
*
灰扑扑的砖瓦墙一拐过去,两个绿色的大垃圾桶停靠在角落。
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黑发青年提着两个黑色塑料袋走过去,利落地丢完后拍拍手往回走。
林霁元心情有些惆怅,好好的蛋饼没吃几张就被家里的熊孩子掀翻了,多么浪费粮食,浪费钱!
他这两天已经破财太过了,下午可不能闲着,说什么也得去兼职,本来也只请了上午的假,一会儿先回冰激凌店打工吧。
脑子里不停盘算着赚钱的事情,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前脚刚离开垃圾桶,后脚围墙边缘就冒出两个黑衣人。
熟悉的墨镜搭配熟悉的西装,不苟言笑的表情搭配鬼鬼祟祟翻垃圾桶的动作……
这两人正是两小时前还和林霁元打过照面的“封家保镖”。
堆在垃圾袋里的透明球状物体显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推测不具备腐蚀性与辐射性。”一个人带上特殊材质的手套,取一粒“小玻璃珠”拿在手里端详后,放入了巴掌大的白色罐状容器中。
“走,带回去。”他冲着另一个人扬扬下巴,两个翻过垃圾桶小有收获的人朝着城中村外围的停车场走去。
……
*
白嘉言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腕表,12点52分,此时店里已经没有了客流,他抿了抿唇,准备将身上的工服围裙脱下。
正要提前下工,就见门被客人推开了,那人个子很高,体型也像个模特一样,只不过是倒着进来,像在接应门口的另一个人,导致只有个背影。
白嘉言不露痕迹地扫视了一遍对方的穿着。平心而论,不太讲究,虽然看上去很养眼,但属实没什么质感。
他目光只触及到对方那件不合身且印着杂牌标的长袖T恤,就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
可当那人转过身,跟着他身后的另一个人一同走进店里,白嘉言的表情就控制不住得震惊了起来。
“封初懿?”他下意识地叫起这个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名字,语气满是错愕。
后方的林霁元闻声看了他一眼。
白嘉言果然知道名字,只是不想告诉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别扭的人?
他有时候也百思不得其解。
上午他问过那名保镖头目,他家少爷、也就是怪物的寄生本体叫什么。
对方听到他这个问题时,第一反应确实有些惊讶,像是没想到居然有人不知道这种传说阶级的人上人上人的名字。
但下一秒他便妥善回答:“少爷名叫封初懿,初始的初,君子以懿文德的懿。是锐文集团的小少爷,家里还有一个爷爷,一个大17岁的哥哥。今年22岁,刚从海外留学归来。”
介绍得格外详细,林霁元那时唯有干笑两声。
其实他只想问个名字来着,免的哪天开口真叫成怪物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白嘉言还没缓过神来,他不由得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快速脱掉了围裙,准备从柜台出来,这才看到了后方原本被挡住了的林霁元。
他上前的脚步一顿,定在了原地。
“我来接班。”林霁元听出来这话不是问他的,但也没让话落地上。
指望怪物回答这么有难度的问题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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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
怪物不肯一个人在家待着,也不肯单独做任何事,林霁元只能把祂带着,还好他的兼职都是一些自由度稍高的类型。
出门前他们已经约法三章,怪物要扮演好一名沉默寡言的内向人类(无触手版)。
白嘉言愣了会儿神,点点头说“哦”。
“你们……你们两个一起的吗?”他忍不住继续问道,神色有些迟疑。
昨天的车展矛盾他是第一见证者。
一时间有些想不到这两个人会出现在一起,但冥冥中又有种果然会这样的预感。
毕竟昨天封初懿就是想要林霁元的联系方式,只不过他性格恶劣,使用的方法如同小学男生,凑到林霁元负责的区域挑他的刺,只能起到反效果。
白嘉言本来也不认识封初懿,还是许哥脸色一变,说那是封家的二公子。
这似乎也说明了他的性格形成有多理所当然,一个众星捧月的大人物,已经不需要情商来让自己处于顶点人生变得更好了,他们招招手可以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
但白嘉言明白林霁元不会想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所以他提前过去帮忙解围,以主办方的名义把林霁元喊走了,中止了那场搭讪的闹剧。
所以他们两个为什么还是联系到一起了?
他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游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封初懿的气质要收敛了许多,连锋利的眉眼都显出一些平和。
这是……得偿所愿了吗?
白嘉言的手指忍不住悄悄攥紧。
“啊,是。”林霁元应答得有些含糊。
这个情况就有点太复杂了,根本无法用语言细说。
“这样啊。”白嘉言沉默了一瞬,知道对话不会再展开了,他拿起一边椅子上的双肩包挎在肩头,“那我先走了。对了,你最近有时间可以回去看看,我妈昨天打电话还和我问到你呢……”
林霁元点点头。
他成年后,为了三倍工资,逢年过节也都留在了城里忙着打工,说起来三年多没回覃水县了。
虽然有按时往回寄钱,但一直不露面也确实不太好。
说起来林霁元的身世还是挺有故事的。
他是个弃婴,据说是顺着河漂到覃水县的时候,被养母捡到收养的。
不过他对此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因为养母在他不到三岁的时候就因病离世了,别人说她精神有点问题,也有说林霁元其实是她抢回来的孩子。
那么小的孩子当然没法照料自己,那个年代那个地域那个发展程度之下,自然也没有福利院这种概念,是周围的街坊邻居你拉扯一阵,我拉扯一阵,合力给他抚养长大,白嘉言他们家就照顾过他。
他这种情况,九年义务教育后还能念高中,都全亏了大家都是善意的好人。
年纪小的时候没法上外面打工,他就帮着分担各家的活计。
今天在王叔的鱼摊儿当会计,明天上张婶的饭馆端盘子,给他磨练成如今的打工圣体。
……
白嘉言走出去两步又转过头,有点难办地看着林霁元,又道:“我学校里有个活动,这次长假得留校了……但我妈说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兰姨怎么了,还是头疼的毛病吗?”林霁元忙问了一句。
“她腰有点疼,不太能起来床了,上医院看过,只说开点膏药先休养着,我还挺担心的,可是又回不去……”白嘉言微微皱眉,“霁元,你联邦假期有安排吗?”
“我回去看看吧,也好让大家都放心。”林霁元不等他把诉求说出来,直接一口应下。
“那先谢谢你。”白嘉言微笑着离开了。
6. 006
打工的时候没什么可说的,每一天都是相似的疲惫,但今天有些不太一样的是,封初懿守在这边。
祂这一尊吉祥物的存在好像更改了冰激凌店里的气场。
进店的顾客比往常要更多,且每个人的视线都要在祂的身上停留一阵。
皮相优越加上气质卓然,能轻而易举地夺取周围人的注意力。
于是就有两个格外胆大的客人,直接跑过去要联系方式。
手忙脚乱的林霁元像个经纪人似的阻挠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被他不慎放跑到封初懿面前,张口便搭讪起来。
林霁元看在眼里真有几分心惊肉跳,他还是很害怕怪物的“社会化程度”不高,做出什么反人类事件的。
正常人被这样频繁盯视打量心里尚且会有不舒服,万一怪物被看毛了,或是脑容量不足以处理搭讪对白,就要有超出掌控内的麻烦事情发生了。
但出乎意料的,祂堪称乖顺,一声不吭地等着林霁元下班,面对凑到脸上的“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吗帅哥”,也以沉默作应对,采用冷暴力的手法安全度过人类社会适应性考验。
考官不堪尴尬,便也无奈离场。
五点钟一过,看到接班的同事过来了,林霁元火速脱下围裙领着枯坐四小时的怪物开溜。
按理说晚上应该去卖鱿鱼的,但他刚决定躲过这段严格监察时期,接下来的时间就很宽裕了,只需要抽一个小时做一个线上批改作文的兼职,入账也有十几块钱,虽然少但稳定。
林霁元抱着犒劳奖励的目的,去菜市场买了不少食材,包括屯粮和今日的晚餐,还奢侈地购入了鲜切牛肉,计划晚上吃一顿火锅。
只不过这样下来,今天甚至未来两天的工都白打了。
林霁元忍着肉疼,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怪物手上也没空着,甚至拿的东西比林霁元手里的更重。
祂正处于模仿学习的时期,和林霁元做一样的事情会让祂感到相当满足,简直让人幻视六七岁年纪抢着做家务的乖小孩。
B市纬度较高,9月中旬,气温已经彻底脱离了夏天,一人一怪物走到巷子口,林霁元一下子便注意到了路边纸箱里放着的两只白色小狗,一只纯白,另一只小狗的耳朵是棕色。
它们被遗弃在路边,看起来还没断奶,正在颤颤巍巍地嚎叫,小爪子扒在对它们而言城墙一般难以跨域的纸板上。
任何一个从小就想养宠物但从养过且自称为狗类最好的朋友的人,都无法面对这样的场面无动于衷。
林霁元脚步迈不开了,连带着身后的怪物,也被他堵在原地。
*
“嗷……”两只小狗在纸箱里撞来撞去,仍旧不满足地发着声。
旁边的地上摆着摔了一个豁口的碗,里面泡好了林霁元临时出去买的羊奶粉,只是还散发着热气,需要再晾一晾。
林霁元蹲在旁边,手机里正联系着附近的救助机构,给小狗拍了个照片后发送了过去。
然后他把手机一放,洗干净的罪恶的手就伸向了两只小萌物,大撸一通。
果然和他想象中手感一样好!
毛茸茸,软乎乎,肉嘟嘟的小奶狗,林霁元摸起来就忘情了。
买好的火锅食材还摆在桌上,大厨却无心做工、沉迷撸狗,嘴里甚至发出无意识的笑声。
突然失去了关注度的怪物静静地站在一旁,表情有些茫然。
祂盯着林霁元的动作,又看向他快乐的表情,只觉得胸口拥挤着一团什么,让祂有些憋闷。
为什么不摸祂呢?
因为祂光秃秃吗?
祂的眉头紧皱,忽地伸出一条触手,那触手原本散发象征焦虑的浅绿色,但它很快发生了变化,一层雪白蓬松的绒毛出现,覆盖了整根触手,使得它毛茸茸的,竟像是某种巨型哺乳动物的尾巴。
“尾巴”凑到林霁元膝前时,他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家里肯定不该有这么蓬松的超巨大尾巴,它看起来简直属于神话里的九尾妖狐!
“这是什么?!”他终于收回撸狗的手,小心地碰了一下,“尾巴”便也抖了一下。
林霁元抬眼看向一旁的封初懿,满脸不可思议,显然没预料到怪物还有这种“拟态”能力。
“请你摸我。”
怪物低声说道,随即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尽管祂口中讲的是虎狼之语。
林霁元脱线地关注到了,这次怪物使用了祈使句,祂的语言功能浅浅地进化了。
可是摸祂这是个什么要求?
精通幼儿园心理学的林霁元稍一思考便顿悟——这是原住民对新成员的吃醋!
他看了那么多的萌宠视频,还是相当了解这种“争宠”现象。
既然如此,他也不客气了。
林霁元把毛茸茸的尾巴抱在怀里,狠狠揉搓了一番。
可恶,手感怎么这么好?
简直是让君王从此不早朝的程度的好。
没有超人的意志力是不可能停下动作的!
随着林霁元的“玩弄”,怪物的脸色越来越红,眼神却十分欢愉。
祂的目光扫过从纸箱里蹒跚爬出奔向羊奶的小奶狗,又漫不经心地收回。
林霁元有一种入魔般的着迷,他把毛茸尾巴抱在怀里,脸埋进去胡乱地蹭了蹭,好半晌才挣扎着抬头道:“我还想试试原始皮肤的……”
说实话,几次偶然碰到时,那些触手的特殊触感让他铭记于心,一直挂念。
毛茸茸是很好,但有时候滑溜溜是另一种好。
他也是深谙得寸进尺的。
果不其然有求必应的怪物闻言马上伸过来另一条触手,叠在毛茸尾巴上盛放到林霁元膝前。
它泛着玉石一样的莹润的光泽,又如同布丁似的弹滑,还拥有清凉的温度,除了看起来不太符合大众审美之外,简直毫无缺点。
林霁元沉迷触手中无法自拔,根本没注意自己也被靠近到身边的怪物圈住了。
更多的触手出现,绕在他身边,小心地贴上他的肌肤。
正所谓,撸人者,人恒撸之。
裸.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上感受到一些酥酥麻麻的异样,林霁元吸上头了的大脑终于清明几分,意识到那是触手的吸盘。
此刻它们贴在他的手臂上,竟让他有种被啄吻了似的错觉,当真奇怪的很……
林霁元忽然像被火烧了一样坐不住了。
触手和他几乎交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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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场面异常诡异,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和被催眠了一样!
“……先停一下,时间不早了,我给你做火锅。”
林霁元说着赶紧挣扎起身,又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样子道,“快把你的触手都收起来,这屋子堆满了不像样……尤其出门在外的时候可不许这么放肆。”
被“始乱终弃”的怪物还乖乖地点下头。
祂几条触手都变成淡粉色了,按照林霁元已经总结出的规律来看,那象征怪物心情很好。
可似乎又不只是心情好这么简单,因为祂的眼睛里也盈着可疑的水光呢。
林霁元不敢再看,慌忙爬去洗菜。
*
牛油的鲜香麻辣味道顺着煮沸的蒸汽弥漫在小屋里,挤占了普通的空气,也挤占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尴尬。
红汤滚滚,林霁元把调好的料碗推到封初懿面前,马不停蹄地下起了牛肉卷。
反正今晚也要把床品全套换洗,他坦然享受美食的香气,已经不在意这一顿带来的经济上的赤字了。
他面前调了三个碗,一个干碟一个油碟,还有他最爱的麻酱碟,里面除了化好的麻酱外还放了少量的糖,加上醋和带着辣油的原汤,吃一口简直能鲜掉舌头。
林霁元把煮熟的牛肉捞出放到一边的盘子上,然后给封初懿分了一半。
他自己忍住口水先看对方吃,看祂在他的指导下,“人性化”地用筷子夹起裹满汤汁的肉卷送入口中咀嚼,才一副安利成功的模样,有些自豪道:“怎么样,好吃吧!”
怪物点点头,祂的眼睛不去看那些肉卷,只盯着林霁元,然后缓慢地舔了舔唇角。
可能是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林霁元对这个表情有点招架不住,总觉得别有意味,仿佛他比火锅诱人似的,仿佛比起牛肉卷怪物更想把他吃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怪物没有一开始纯真了!
但又感觉真正不纯真的人是他自己……
林霁元心里默念罪过,埋头吃起饭来。
……
其实,某种程度上,林霁元的感觉并没有出错。
怪物确实不似之前“纯真”,因为祂基本上整合了这具躯体的记忆,也生出了一些属于“自己”的认知。
这些逐渐生成的信息量目前堆放在祂的身体里,等待消化。
比如祂已经知道了,祂前不久的痛苦和呕吐,是一种生物态的“进化”,类似于蛇类蜕皮,蝴蝶破茧。
再细分的话,则可以视作“分裂”,类似于蒲公英播种,是一种自体繁殖行为,但是繁殖出来的却不是祂的后代,而是祂的非完全体分身。
如果不想分裂,还可以选择在进化后将分身吞掉,吸收后可以补充能量。
……嗯,祂上一轮的分身已经被打碎丢进垃圾桶了。
这则信息似乎很重要的样子。
但怪物把它放回到脑海深处搁置。
因为祂有更在意的信息要处理。
比如——
祂喜欢林霁元,像封初懿那样。
祂想和他永远在一起,还想对他做那些封初懿的意识里的坏坏的事情。
祂学会了,这种轻飘飘又酸酸痒痒情绪叫喜欢。
7. 007
*
深夜的室内。
沙发上有一些黏糊的事情正在发酵。
陷入睡梦的林霁元本来睡得四仰八叉,忽然翻了个身,连带着缠在他身上的触手都被他压在身下、夹在腿间。
他嘴里发出一些哼唧声,眉头紧皱,似乎又做了什么噩梦。
怪物顺应着调整了几根触手对他的缠绕姿势,重新在不造成强束缚感的前提下把人裹紧。
祂本来不喜欢林霁元入睡后漫长的夜晚。
但从昨晚掌握正确撸人方式后,祂已然深深爱上了这无人打扰的夜。
祂可以尽情舒展和探索。
比如现在,祂能看到林霁元微微张开的嘴唇,透着一些水润的红,正在说梦话似的嗫嚅着,让祂好想碰一碰。
一根触手小心地贴上去,那里的温度好像更高,烧得祂颤了一下,还没有进一步动作时,林霁元那头似乎是察觉到了异物的接近,竟然一口咬了上来。
他如同在啃一根巨大的鱿鱼须似的,咬到后牙齿还左右地磨蹭了两下,触手太粗了,他甚至不能完全咬下,只是狠狠叼住,那种神态又像是叼着自己最心爱的骨头玩具的小狗。
如果向来喜欢狗塑别人的林霁元得知自己竟然被狗塑了,恐怕要高呼一声“倒反天罡”。
人类的啃咬对怪物而言完全没有杀伤力,它带来的甚至不是痛感,而且轻微的痒意,却令怪物如临大敌,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触手的尖尖都不敢颤动一下。
祂这样呆了几秒钟,感觉自己的体温在缓慢升高,随后祂迅速地收回了所有的触手,变成了一个静止的正常人体。
封初懿的表情有几分茫然,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过留给祂深思的时间不多,因为骤然离开了触手包围圈的林霁元在梦中感到了空虚,竟睁开眼醒了。
这下怪物就更心虚了,祂很有扰人清梦的自觉,如果祂长着一对动物的耳朵,此刻只怕那耳朵是绷紧着向后竖平呢。
林霁元醒来的时候有点懵,他不懂自己怎么又睡在沙发上,和怪物挤在这不足一米宽的位置。
按理说他没有梦游的毛病,不过刚睡醒的时候脑子不太灵光,也没有细想,只迷糊地爬起来,确认了一眼封初懿正紧闭双眼安然入睡。
祂双手甚至交叠放在小腹上,跟个睡美人一样安详,林霁元登时放轻了动作,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找手机。
一看时间,现在才刚四点。
可他已经无法继续入眠了。
林霁元凝重地盯着手机,大脑逐渐清醒了的同时,还感觉一口气有点喘不上来。
造成他此时心情的导火索是再次挤在怪物的小沙发上睡眠质量不好引起的半夜惊醒。
直接原因是凌晨收到的保险分期自动扣费短信后提示的银行卡余额。
根本原因是屏幕上弹出的推送新闻——“城市风貌新规定:走街串巷小摊贩或成历史?”
林霁元原本以为自己的烤鱿鱼事业“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然而点进官方推文一看,严监察时期只是一个预备阶段,接下来城市要推出新规定,要求路边摊贩保持固定不得流动,且以后的摊位费价格只比店面低一半!
且不说他掏空存款也付不起,对他而言这样的工作丧失灵活性后就不具备吸引力了。
从小养成的零工魂在林霁元体内熊熊燃烧,他向来是做不了那种八九个小时在工位坐着的“稳定”工作的,这对他而言和蹲监狱是一样的。
他打的工虽然多,稳定的却没有几个。
除了每天一小时的小学生作文批改,一周二十小时的冰激凌店兼职,周五六半夜档的密室逃脱演员,每晚出摊三小时卖烤鱿鱼,其他都是有什么活接什么活。
比如上周的车展,和这周市区里一个游乐园开业的迎宾兼职。
现在卖鱿鱼眼看是要干不下去了,最近的花销又呈指数倍增长……他别说养怪物了,自己都快养不起了……
也许是林霁元周身萦绕的怨念太过强大,怪物也感同身受,祂不再装睡,而是坐起身,十分通人性地低声询问道:“怎么不继续睡?”
林霁元闻声转过头来,他就着手机的屏幕光走回到沙发边坐下,叹了口气:“搁谁谁睡得着……”
他的表情藏于黑暗里,只有一对眼睛映着一点光,但怪物的视觉不会受到明暗影响,祂能看到林霁元现在嘴角向下,分外沮丧。
封初懿看着那样的表情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祂伸出手想要触碰,心中有所顾忌于是使用的是人类的手,但刚伸过去就被林霁元一把抓住。
林霁元把对方的手捏在手里,这幅人类的躯壳养尊处优,连手上的皮肤都这么嫩滑,虽然说祂的手指长长的,一只手有点包不住,但手感未免太好了,只比祂的克系触手差那么一丢丢。
不像他,手上都是干粗活留下的茧子。
“穷得睡不着。”林霁元一边捏封初懿的手一边自言自语着,“我得抓紧时间把推车和铁板工具挂到二手网站转卖了……等政策落实以后绝对更多人卖,那就糟糕了。”
面前明明有一个人,可林霁元却在自言自语。
因为他不太认为怪物能理解他这一番信息含量稍大的话,从他体感来看,怪物此刻的心智约等于一只金毛,离边牧都还有些差距呢。
可是没想到封初懿竟然迟疑地接下话茬:“你需要钱吗?我应当有一些钱,我可以全部交给你。”
祂听上去十分适应自己的宿主身份,俨然对“封初懿”的一切接受良好,不仅默认自己“有钱”,还相当大方。
林霁元正惊奇着,就听祂又道:“……但我,找不到我的手机。”
封初懿的神情很平静,但身体内部仍在紧急检索着相关的记忆与意识,从已经融合的认知来看,祂对财产的支配很依赖那个媒介,可是它为什么不在祂的身边?
“也许我们需要回一趟封家。”祂若有所思地说。
“……”林霁元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一个这几天刚学会呼吸、心跳、走跑跳、吃饭说话、洗漱洗澡、端盘子做家务的“人”,谁能想到祂进步如此神速?
已经对电子产品有渴求了,眼看着即将进化为低头族,不会马上还要开始考研了吧?
作为老师,林霁元对这般加速的的养成没有感到欣慰,相反的是,他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这么聪明,他还怎么把祂看做“宠物”啊?
……
天蒙蒙亮,林霁元便开始折腾。
他要处理冰箱冷冻层里的鱿鱼,上周才进的货,那时也预料不到变数马上发生。
他把鱿鱼须解冻出来,准备做一些辣炒鱿鱼、鱿鱼丸子、海鲜小饼,把为了做生意屯的货赶快消耗。
旁边的怪物也没闲着,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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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由祂来负责给两只小奶狗泡羊奶粉。
林霁元心想祂如今已经是进化版边牧了,养两只小奶狗应当手到擒来,便放心安排了任务。
其实封初懿有一点身体不适。
或许是凌晨的时候为了找到手机调动了太多认知,祂像上次进化时一样,觉得有些痛,体温也一直没有停止升高,就好像人类的发烧。
不过祂没有表现出来,冲热水的动作还很娴熟,像个正儿八经的奶爸。
但从鱿鱼被摆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封初懿搅动奶粉的手就忍不住停了下来。
那些东西和祂的一部分身体部位长得有点像。
但是更加恶心、丑陋、软弱、畸形、僵硬、东施效颦!
祂反感地评价着,甚至使用了高难度成语。
林霁元的关注度怎么能被这么糟糕的事物夺取?
祂记得祂一开始就将这些东西抹杀过一次了……这一次祂也不会放过。
哪怕融合的认知里有一条在告诉祂,那是鱿鱼,低级海洋生物,吃的。
忽然从肩膀后方伸过来的触手把林霁元吓一跳,他正拿着菜刀切配菜呢,这一下差点把刀挥到触手上面。
“你吓我一跳,干嘛啊?”
他赶紧把菜刀放好,才一转身,身侧台面上泡在温水中的鱿鱼须便被触手卷走,水盆中的水甚至没有泛起太大波澜,那堪称变态的控制力度和初次见面时别无二致。
“诶,还没解冻呢!”林霁元急了。
他当然也回忆起了初次见面时相似的情景,那时他吓得恨不得晕过去,但近日的相处已经确认了怪物不会给他带来危险,于是心中就只有着急。
然而不过须臾,他话甚至才说到一半,被卷在触手中的鱿鱼存货已经消弭在空气中,仅仅用了触手松合一刹的功夫。
仔细想来这根本不像是服用,他是见过怪物吃东西的,可是现在那种带着狠劲的动作,倒像是一种绞杀。
但绞杀之后,连一点物质残屑都没有留下,这又是什么变态技能?
难道怪物很讨厌鱿鱼吗?
林霁元愣住了。
“上次不是答应我不乱放触手出来了吗?”他没有纠结鱿鱼的损失,只一边控诉触手的乱窜,一边捏住离他最近的触手——将之逮捕!
结果这一碰他倒是发现了不对劲,怎么会这么烫?
林霁元严肃上前,抬起胳膊去摸封初懿的额头,碰上去的那一秒他都觉得自己摸的是一团火,比触手还烫得多……
“你怎么会发烧呢?你分明不是人的呀……不会有事吧,我该怎么做啊?”
人体肯定承受不了这种温度,他的心登时就慌了,下意识想找退烧药,可是怪物是怪物啊,听说过兽用药品,没听说过怪物药品!
谁能想到超自然怪物是个脆皮?
刚忍着难受吞噬了一大堆冰凉凉鱿鱼的“脆皮”封初懿觉得自己好虚弱,简直需要林霁元狠狠抱祂才能好。
但又有一些脑海深处的理智和祂说,需要回到封家,那里有治疗祂的东西。
“我们回封家。”祂走上去抱住林霁元,被对方反手抱着稳稳承托住后,感觉身体好多了,还能品味到一些压过疼痛的小雀跃。
但祂眼皮仍旧越来越重。说话的音量也越来越低。
“去华冠路001……”祂说。
后来发生了什么,祂就不记得了。
8. 008
林霁元知道华冠路,在城市内环,没错,甚至不是一环,而是真正的中心。
那条路距离他也并不算远,毕竟他租住在二环的城中村,有如此便利的交通条件,却绝没有机会去那附近转转。
因为那是个进去要收门票和进行安检的传说中的地方——这句话林霁元采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其实他也不知道到底需不需要,反正那里闲人免进,平民老百姓也想象不出里面具体的状况。
总之掌握联邦命脉的大人物们都分布在那里。
那么问题来了,他要怎么送封初懿回去?
林霁元没有困扰太久,因为他才刚慌乱地撑着陷入昏迷的封初懿走出家门,还没出巷口,一伙儿黑衣人就围了上来。
是封家的“保镖”们。
他们怎么这么快掌握动向的?难不成还一直守在他家门口没离开吗?
真要是这样倒也很合理……
但肯定不是出于“保卫少爷安危”的目的,而是为了监视之类的……
林霁元没有忘记自己那天看的诡异的监控视频,全是PS痕迹!
还有那个保镖头头称他打的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是恶作剧,足以见得他们的态度有多奇怪。
他那天之后已经轻易得出结论:封家已知自己家孩子遇害、被怪物寄生,且准备放任此事发展,如果真的存在“变异”,也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他们所默许的。
他甚至都怀疑怪物并不是在他撞见的那场刺杀中才选择了死者作为宿主,而是早早就和封初懿一体,只不过被刺杀后才觉醒。
甚至那也不见得是刺杀,但究竟是不是计划中的一环林霁元暂且猜不到,因为其选择的场地太过不讲究了。
这么复杂的情况一看就有阴谋,他其实不该牵扯进去,但怪物又有雏鸟情节,怎么会放过他呢……好吧,他自己也有一些变态小嗜好他承认……
主要是从他那天倒霉地走进巷子里的那一刻起,事情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后续的发展都成了必然了,现在再纠结未知的危险,属实庸人自扰。
林霁元毫不客气地把怪物交给两名保镖来扛,看到他们的冰山脸上现出一些畏惧的神色,不禁对自我的心理素质感到了自豪,同时再度肯定自己的推测——封家人果然对真相心知肚明。
随后,他跟着坐上了一辆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内里闪瞎人眼的改装豪车。
车子很快就驶向了传说中的华冠路。
……
林霁元做好了深入危险、麻烦缠身的准备。
他正惊讶于路两旁典雅壮观的建筑,暗自思忖着待会儿下车先迈哪条腿会显得更有文化,没料到现实和他想象中有点差距。
他到底没能真正进入华冠路001,经过某个白金色围墙的建筑时,他坐的车子停了下来。
其实隔着老远望见这边站了一排排克隆人似的黑衣人时,他心里已经在打鼓了,现在车子在这里停下,那群人有序靠近后,林霁元更是紧张。
排场这么大,怎么当家少爷能在城中村小巷里独自受死的?他暗暗腹诽道。
车门打开,两名黑衣人上来抬封初懿。
发现祂倒在林霁元腿上时也只是身形轻微一顿,再没有其他表现,如同循规蹈矩的机器人。
林霁元跟着也要下车,但有一个没戴墨镜而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上前制止了他。
“林先生,您不用下车了,司机稍后会送您回去。”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但没有想要自我介绍的意思。
明明表情不见丝毫傲慢,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他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之前怪物清醒时条件不允许,现在怪物昏迷了,他们暂时不用考虑祂的想法,因此没打算让林霁元深入到漩涡中心。
不知道是封家的决策者对他这等普通人存在“不该殃及无辜”的恻隐之心,还是不希望他的加入扰乱计划,总之他刚刚到达华冠路就被请离。
这一情况先前倒也不是没有迹象。
在出发的时候,林霁元跟着上车那会儿有几个保镖明显迟疑了一下,只不过他们不是能拍板钉钉的人,便也由着他跟上了。
林霁元本来也没抱着要留宿的心,他肯定当天是得回家的,家里还有没送养出去的小奶狗呢。
只是没想到,他也算是很重要的参与者了吧,竟然连封家的门也进不去,更没有什么大人物找他谈心给他封口。
事情的发展和想象中不一样,林霁元心里有事,便没有立刻收回动作,还保持着下一秒就要迈下车来的身形。
金丝边眼镜男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两眼后,状似好心地上前搀扶了他一把,把他稳稳地扶到椅子上坐好,才温声道:“林先生,您不用担心,等少爷身体好转会联系您的。”
话说到这份上了,林霁元当然也没异议。
他刚才僵着身子没动其实也有腿被封初懿枕麻了的原因。
“哦,好。”他应声。
心中想着,他根本也没有怪物的联系方式,很可能他们之间这个不同寻常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
如此一来,就体会到了一些很淡的惆怅,这份心情和他送养流浪狗时的心情想必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林霁元告诉自己放下就好。
……
回去的路上,林霁元不仅没放下,心里还更惆怅了。
他想到,封家这么财大气粗,竟然不知道给他点精神损失费。
即使没有精神损失费,对怪物的教学费和抚养费也不该短缺他的!
哪有辛苦养成的孩子直接被人抢走的道理?
可惜他想明白后,也没了维权的门路,封家的车已经走远了。
老旧但温馨布置过的家里一片狼藉。
怪物虽然走了,但不忘给他留下两人共同的回忆——一些被触手搅乱的家具。
明明四处还有祂的生活痕迹,但那么大个触手怪怪,发了个高烧就离开了,实在是突然。
“嗷……”
纸箱里的小奶狗还在挣扎扑腾,它们今天还没喝上奶,毕竟羊奶泡到一半家里管事儿的大人都跑了,对小狗狗而言何尝不是飞来横祸呢。
林霁元赶紧收起伤春悲秋之心,把水重新烧上,准备泡羊奶。
先前联络过的救助机构负责人也恰好发来了消息,说她们组织的外勤人员今天下午会去相距不远的小区里抓流浪猫,到时候正好能顺便把两只奶狗带走,约林霁元在城中村出口附近的一家便利店见面。
时间一到,林霁元便抱着纸箱出了门。
他走到便利店附近的时候,看到有两个大学生模样的人穿着志愿者马甲,一男一女站在路边。
他们的衣服上还有卡通猫狗的小logo呢,显然正是那家救助机构的人。
值得关注的是,除了动物图案的小logo,旁边还印着A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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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徽的大logo,A大正是白嘉言在读的学校。
林霁元这才发现,这家机构原来是A大的学生社团,没想到已经运营得这么成熟了。
“咦?是你啊。”志愿者中的那名男生看到林霁元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笑着打了声招呼,“还记得我不?六月份的时候和白嘉言一起吃过饭的那个……”
林霁元被他一提醒才觉得有点面熟,他们六月份的时候确实见过,这个男生好像是白嘉言的室友……
当时他被兰姨拜托去A大帮白嘉言搬行李,结束后被他请客下馆子,连同他的几个室友一起。
“谁呀?咱们学校的?”旁边的女生小声问了一句。
“不是,这是白嘉言最好的兄弟,我们之前见过。”男生也低声回答,但音量足以让林霁元听见。
女生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友好地冲林霁元笑笑。
“狗狗就放心交给我们吧,一定会给它们找到好归宿的。”她说着便过来接林霁元手里的纸箱。
林霁元也笑着客套几句,把狗狗交过去,随后和他们告别,独自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刚才那个男生志愿者竟然称呼他为“白嘉言最好的兄弟”?
兄弟倒没什么,怎么就“最好”了?
这件事白嘉言答应吗?
实在充满槽点!
说来也巧得很,林霁元刚走回屋子,手机就震动了两下,正是他“最好的兄弟”白嘉言发来了消息——
【白嘉言:我这边有个兼职,你要不要来?】
【林霁元:什么兼职?】
【白嘉言:在煌城,一晚上一千五,卖酒有提成一瓶五百。】
煌城是一家走高端路线的商K,人均消费五位数以上,林霁元肯定没去过,但是听说过。
这种工资给的很高的岗位,看似是天上掉馅饼,其实暗中也标好了价格。
和车展那次兼职一样,肯定对外形有严格要求,一定程度上出卖男色。
同时由于商K的属性,肯定不比车展安全,可能还会遇到一些见不得光的灰暗事情。
林霁元短暂地斟酌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拒绝。
【林霁元:先不了,谢啦。】
【白嘉言:很正规,你不用担心。我到时候也在。】
看到这条消息,林霁元又犹豫了。
他知道白嘉言是个很爱惜羽毛的人,而且不蠢,不管他有什么奇怪的想法,都不会做一些常规意义上“误入歧途”的事情,他说正规就一定正规。
他这头正思量着,那一头白嘉言继续发来消息——
【白嘉言:我看到新闻了,之后你应该不准备继续摆摊了吧。在煌城干两天,先把损失抵了,再找其他合适的工作比较好。】
……说得在理啊!
这顿分析到林霁元心坎里了,他不再纠结,忙问起工作事项。
得知明天就可以入职,当天培训当天上岗。
哪怕他一瓶酒没卖出去,也有一千五百块大洋能拿——好大一笔巨款!
解决了一个经济上的心头之患,林霁元放下手机,缓缓吐出一口气。
且不知明天怪物那头还会不会有动静。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已知的联系渠道,但封家手眼通天,祂又是超自然触手怪,如果祂自身的处境还安全的话,想找到他也不是什么困难事吧……
9. 009
*
华灯初上。
奢华的换衣间里弥漫着高档香氛的味道,林霁元却有些无福消受,他甚至被熏得有点头晕。
他把手机静音放进衣柜里锁上,快速扣上西装小马甲的扣子,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像一个俏皮的房产中介。
这时敲门声也响了。
他过去拉开门,和他穿着一样制服的白嘉言手里端着个灰绿色玻璃盘子,盘子上盛着几瓶写满看不懂的外语的酒。
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快速道:“换好了就走吧,今晚我带你。”
“你在这里干很久了吗?”林霁元忍不住问。
“比你早来两天。”
白嘉言答话间有些步履匆匆,移动速度和煌城整体的运营节奏一样快。
不清楚是常态还是特殊情况,林霁元今晚经历的所谓的培训也只进行了二十分钟,领班介绍了一些基本要求,无外乎还是那些服务态度与礼仪礼表的讲究,随即就让他换衣服直接上岗。
他本以为白嘉言这个火急火燎的样子想必没有交谈兴致,不料他突然张口问到:“封……封初懿现在没跟你一起吗?他知不知道你来这里?”
“没。”林霁元想到已经杳无音信的怪物,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他早回家了。”
“哦……你们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吗?那天怎么会一起去店里?”白嘉言问话的时候并不回头,仿佛他也没有多感兴趣。
“偶然碰到了……他找我有点事。”林霁元实在是也不好细说,只能含糊应付。
途径服务台,他在领班的示意下端上另一份酒盘,一抬头见白嘉言并未等他,而是已经快步进了不远处的包厢,他连忙跟过去。
只是那扇看起来也无甚特别的门好像暗藏玄机,白嘉言进去的时候明明很顺利,可现在他不论拉还是推,竟然都打不开它。
旁边也没有什么按键或能扭动的把手,难不成是要刷卡进的?
坏了,林霁元打工多年鲜少遇到这种尴尬得如同自己智力有缺陷的情况,他不敢耽搁,想转头回去找领班求助。
但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一脸胡子的中年男人有些惊讶地瞥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谁把门锁上了”,便错过身子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林霁元听见了,他吐出一口气,忙顺势抵着门,见缝插针地进了房间。
他穿着侍应生的衣服进来,大部人只是看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混杂的酒味、香水味、汗味扑鼻而来,甚至还有隐隐的烟味,音响的声音也开得和舞厅一样大,吵得人心里发慌……
看来有钱人的聚会也没什么高雅的,煌城除了装潢,和一般的KTV也没太大差别。
林霁元觉得不适,但他为了钱暂且忍了。
只是他扫视一圈,旁边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侍应生,却没看到嘴上说着今晚要带他的白嘉言,明明他比他只早个两分钟进门,难不成房间里还有暗道了?
结果再仔细一看,白嘉言竟然坐在沙发上,和包厢里的客人在一起。
他脸上带着笑,似乎还挺自在,俨然融入其中。
林霁元本来想的是跟着白嘉言站准没错,现在却不可能挤过去也挨在沙发边坐下。
思量片刻,他悄悄地和其他侍应生一样贴墙站在一起。
白嘉言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加入,正和旁边坐着的人说话,因为房间里太吵了,两人凑近耳语,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林霁元把目光转移到他旁边坐着的那个人身上,只觉得相当眼熟,他看了两秒后艰难回忆起来这人好像是叫许……许什么来着?
回想不起名字,但还记得此人的身份,他是上回车展的一个部门负责人,似乎还是那家豪车企业的某个小头头。
白嘉言很擅长社交,当天就和人结识了,貌似还处得还挺好,管那人叫许哥。
现在不难发现他们关系确实不错,可是许哥的手怎么放在白嘉言的大腿上摩挲?
林霁元心里咯噔了一声。
再一看白嘉言没把对方的手拂去,他越发觉得如坐针毡。
哦不对,他正站着呢,那就是如站指压板。
他本来还想着来都来了也不能像个木头似的呆立,好歹推销出去一瓶酒拿提成,同样的工时拿两千不比拿一千五更好吗?
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他还是安静苟着吧。
总觉得这个工作似乎没白嘉言说得那样正规。
林霁元决心扮演一个酒架雕像,硬挺挺站到凌晨拿个底薪。
但天不遂人愿,轮番播放的舞曲恰好停了,他清楚地听见一声召唤——
“林霁元?”许哥倚靠在沙发背上大敞着腿,左手还在白嘉言腿上没动,右手对他做出一个招呼的动作,叫他过去。
许哥对他根本不熟,眼下叫出他的名字,肯定有白嘉言在一边说了什么。
“傻愣着干嘛,场子里的都是老板!”许哥笑道,“卖酒你倒是介绍两句啊?”
周围人也都跟着哄笑起来,哪怕当前并没有任何好笑的事情发生。
许哥话音落下,另一支舞曲响了起来,坐在点歌台前的一个男人立刻眼疾手快点了暂停。
于是包厢里还保持着安静,等待被点名的林霁元给出点反应。
空气寂然了几秒后,林霁元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啊,许老板好眼光!我带来的这几瓶酒正是店里才进口的新品,入口相当清爽,又不失层次感,后调带有柑橘的回甘,有喜欢独特口味的老板不容错过!哪位老板想先来一杯试试吗?”
他上前一步摆出一个笑脸,单手拖着酒盘,另一只手拿起搭在盘子上的湿毛巾擦了擦其中一瓶酒的瓶身。
“你瞧瞧你,年纪轻轻怎么话术圆滑得跟个销售似的?一点也没有大学生那股劲儿了。”许哥状似友好地打趣两句,顿了一下又说,“哦,忘了你没上过大学……来吧,给我开一瓶。”
“来来来,照顾小弟弟生意,给我也开一瓶。”旁边一个抽着烟的啤酒肚男人也冲他扬了扬下巴,一众人等就又笑开了,仿佛他们的生活里全是值得大笑的喜事。
林霁元一口答应下来,去拿桌上的开瓶器,也顺带看到了他正前方的白嘉言。
白嘉言此刻面上没再带笑,只低头瞥着放在他腿上的那双别人的手,眼神中那些不加掩盖的漠然不禁让林霁元想起了高中的时候。
白嘉言成绩好,自告奋勇给他补习,结果过几天月考的卷子上全是补习里出的原题,林霁元考了个罕见的高分,却被传成作弊。
老师阴阳怪气地嘲讽他时,同学们便笑开了花,只有白嘉言不笑,一脸淡然地继续写数学题,那神情和现在真是一模一样。
甚至更小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事情。
个位数年岁的小孩喜欢打弹珠,白嘉言叫上一群小孩一起玩,又提前好心分给他两颗让他也能跟着打,结果现场他刚掏出弹珠又有人说这弹珠是他偷的。
他辩解说这是白嘉言给他的。
其他小孩就立刻反驳道:“白嘉言自己都说了是被你偷的,你这个小偷,孤儿就是没家教!”
“你胡说什么?我没这么讲过,应该是误会,都别闹了!”这时白嘉言又一脸没好气地站出来打圆场。
长大以后相安无事几年,彼此介绍了几个差不多的兼职工作,林霁元竟都快忘了白嘉言是个多复杂的人。
他给出的好处就像未经处理的鱼,里面一定藏着鱼刺一样扎人的刁难,认真品味,就能尝到一嘴的生冷腥咸。
倒不至于说因为这些“鱼刺”而对白嘉言生出畸形仇恨,林霁元只是打从心底觉得厌烦。
就好像白嘉言还没长大,还带着一些天真的恶意跟他玩小孩子的过家家。
如果没有兰姨,他根本早就和这个幼稚的怪人断绝往来了。
这次的兼职机会也是,林霁元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来自白嘉言的使坏感,锁门是前调,许哥硬Cue是中调,后招还没来但也在路上了。
他一点也不想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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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霁元面上不动声色,还笑眯眯地开瓶给许哥倒酒。
但倒到后面接话的那个抽烟男时,那人却说:“我现在还不想喝酒……我这人,烟瘾大,小林是吧,给我点支烟呗?”
他两根臃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眼睛斜睨向桌台上的打火机,示意林霁元拿那个给他点烟。
他老神在在地仰靠着沙发,手肘撑着沙发靠背,没有任何想俯低身子或者稍微靠前坐一点的意思。
林霁元如果要给他点烟,要么侧坐到沙发边紧挨着他,要么半跪在他下方倾身过去。
无论哪种,都要无可避免地和他亲密接触,且姿态顺从。
这是非常显而易见的刁难,或者是某些不正经的暗示。
林霁元收起脸上的假笑没动。
“不肯赏脸是吧?”
抽烟男的表情于是比他更冷,一旁的许哥也默不作声,只悠闲地喝着酒。
林霁元无语到了一定地步,就有点反胃了。
他不懂这群人难道把自己当成古早霸总桥段里的反派了吗?
消费降级的风都吹到这里了?
他没忘了这间包厢根本也只是煌城里的白银VIP消费专属包厢而已,不仅不在最高级的顶层,甚至都不是黄金VIP专属包厢,这群人在高傲什么呢?
难道以为他是卖身了吗?是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上所以只能被拿捏吗?
他一个打工人,和饭店里的服务员没有区别,为什么会觉得他在工作的时候就会容忍猪头的性骚扰了?
“死肥猪,你脸已经够大了,还等别人赏呢?”林霁元十分平静地说。
包厢里回荡着他的声音,白嘉言是听到后最快变了脸色的人,如果说其他人还处在那一秒的震惊之中,他的心思已经百转千回想起了对策。
今晚的大部分展开都在他计划中,只除了林霁元的这句冒犯的话。
有一同长大的交情在,他很想告诉林霁元,穷也不要走捷径,不要再试图搭上有钱人。
他必须深刻经历才能明白这种折损尊严的赚钱方式他永远做不到。
他不介意帮他提供这些经历。
但他没想到林霁元脾气大到连最基础的体面都不肯给客人保留了。
眼看着被骂脸大如猪的周总已经反应了过来,林霁元也把酒瓶都放下准备直接走,白嘉言不管不顾地站起身准备救场,但——
“砰”的一声,厚重的隔音门被猛地破开,坐在门口的人都惊呼出声,下一秒一群黑衣人鱼贯而入。
他们穿着黑色西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墨镜,浑身散发着冷意,迅速挤入包厢形成一个包围圈,阵势太过吓人导致这群方才还哄笑一团的老板们竟然都怔在原地不发一言。
白嘉言眼尖注意到那些黑衣人的裤子口袋里别的是枪.械……
他脸色一白,却知晓这群人绝不是扫黄打非那样简单。
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中也并没有谁想向他们说明或解释当下的境况,于是包厢里的所有人都处于茫然的畏惧与警惕中,只除了站在中间的林霁元,他的表情……是不是有几分惊讶和暗喜?
白嘉言还分辨不清,而下一秒就见一个带着金丝边眼镜的的高个男人在更多黑衣人的拥簇下快步走入房间。
尽管也是穿着黑色西装,他却和别人的装扮不太一样,身形因为匆忙而显出几分狼狈,却仍能看出一些被金钱与权力熏陶过的贵气。
白嘉言在昏暗的房间中看不清来人的脸色,却能清楚辨析他仓皇之下故作镇定的神情,以及他在看到林霁元时所表现出的庆幸,就仿佛……就仿佛得救了一般?
来人冲到林霁元面前,讨好地半躬下身子,抬手向门口做出一个引路的姿势,嘴里说着:“林先生,终于找到您了,跟我走吧,封少爷在等您呢……”
白嘉言忽地体会到一阵无可名状的慌乱,可是他和周围的所有人一样,不能动作,不敢言语。
最后,只有眼睁睁看着林霁元和他们离开。
10. 010
城市的霓虹光景像一副逐渐褪色的画卷,从车窗中向后掠去,两侧的建筑高度也变得越发低矮。
苍翠的树木伫立在道路两旁本该是生机勃勃的样子,但在寂静的夜里,它们就成了有压迫性的漆黑巨影。
这次的车并非通往华冠路,而是向着郊区的方向驶去。
金丝边眼镜男有些凝重地坐在林霁元的对面,隔着一张桌子,他视线一路看着窗外,好像恨不得亲自下去推着车来跑得更快一点。
与上次见面时的矜持不同,这次刚走出煌城的包厢后他就做了自我介绍,林霁元终于知道此人名叫迈克。
眼看着迈克这幅紧迫的样子,又联想到他前后变脸的态度,林霁元心里不禁有点发毛,他试探着开口问道:“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啊?”
“哦,去封家在近郊的一幢庄园。”迈克连忙收回探向窗外的灼灼目光,转过头来回话,“少爷他……在那里休养,正急着要见您呢。”
“他怎么自己没来找我,是还生着病吗?”
“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迈克咬紧牙关,十分勉强地维持着礼貌的笑,“主要是,少爷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如果能见到熟悉的朋友,和朋友多交流交流,一定能好转不少!”
“呃……他为什么不在家里修养,要来郊区这边的庄园呢?”
“……这边风景好,空气好,安静且无人打扰,更有助于少爷养好心情。”
明明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后座和驾驶舱之间也拉上了隔板,迈克却仍没有敞开天窗说亮话的意思。
林霁元本来想聊点更深刻的话题,比如封初懿的怪物本体到底是什么,封家为什么对祂抱持那样的态度,他那一晚上撞见的凶杀现场是什么情况,凶手的目的和身份又是什么……
但见迈克这幅粉饰太平的样子,他便猜到不会得到答案,也只有皱着眉应了句“好吧”。
车子的行驶速度很快,林霁元肉身体感是肯定超速了,但又一直没有警告响起,所以他也拿不准。
到达目的地时不过才过去一个小时出头,看一眼手机,现在恰好是零点时分。
亮着的屏幕上还有好几通未接来电的显示,没有署名的那些都是封家这边给他打来的,他把手机从煌城换衣间的衣柜里取出来时就看见了。
还有一通署名为白嘉言的未接来电,时间是五分钟前,手机静音他没接到。
林霁元看了眼响铃时长,23秒,他没有打回去,直接收起手机和迈克一起下了车。
从远处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庄园本身,而是那一道高耸的围墙。
墙体由深灰色的石砖砌成,墙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纹路,看起来非常厚重坚固,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围墙正中央的大门则是一扇铸铁门,色调同样低调沉闷,恐怕两个人合力才能勉强推开。
林霁元才一走进就感觉到了压力,他觉得这里比起郊外庄园,更像是精心打造的监牢。
也是灯光昏暗,靠近后他才发现“监牢”外还当真有驻守的“卫兵”——熟悉的墨镜熟悉的西装,只是眼熟的装扮之外还多了一些塑料似的外衣,又是那群封家特色黑衣人保镖,不是同一批人,也是同一个组织。
他们的样子倒还真是唬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全副武装,冷漠得如同机械,但细看又分明觉得他们似乎有点紧张。
除了这些看上去在站岗的保镖外,大门边还站着几个人,他们见到林霁元后微微上前迎了上来。
林霁元注意到自己最初接触过的那名保镖头头也在,据说他只有代号没有姓名,叫零六,简直像是古代贵族训养的死侍。
仔细想来封家要是回到古代又何尝不是皇族,而封初懿那个身份代入一下,就是太子……不对,是皇太孙,封家貌似是老爷子掌权。
至于零六旁边的另一个男人,想必就是另一名皇太孙了吧?
他的眉眼和封初懿有一点像,但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体型也不是那么瘦高,而是略微有一点点富态的圆润,年纪看上去大约在三十五上下,实际应该更大一点。
凭长相几乎就可以确认这是零六之前和他介绍过的,比封初懿大了十七岁的哥哥,更何况此人身上还有一种久居高位的气场,和那些在商K包厢里抽烟喝酒的“大老板”们都不一样。
但他此刻看起来貌似不太体面,脸上那些剐蹭和青紫是什么啊?怎么挂彩了似的?
“林先生。”
疑似挨打了的封家大哥向他打了声招呼,他的眼神相当严肃认真,好像还有一些隐约的敬佩。
“呃,您好。”林霁元有点迷惑。
封家大哥冲他点点头,打过招呼后就省去了一切交流,直接让人把门打开。
那扇铁门果然需要费力才能拉开,两个保镖合力牵引也只出现了那么一个窄窄的缝隙,仅供一个人侧身通过。
林霁元正处于云里雾里中,就被身后不容反抗的力量推着塞进了小缝儿里。
“……?”
这可不是什么合乎情理的待客之道!
怎么像在传说中被诅咒的房子前上贡祭品一样?
林霁元正惊诧呢,可他骤然被送入围墙之中,都还没站稳,人就飞了起来!
腰上忽地多了一股熟悉的束缚之力,紧接着他人就开始瞬移,这等意想不到的刺激和惊吓令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他刚被动进入庄园,甚至没工夫打量周围的环境,整个人已经被早就伺机而动的巨大触手缠了个满,硬硬生带着他“飞”进了建筑之中。
匆匆瞥见几排断裂的白色石柱,非常有古希腊遗迹的韵味。
他未能细看便秒速被送入建筑里,也就是庄园的房屋主体。
触手帮他站稳后也没有松开对他的束缚,甚至还有更多触手靠近过来试图触碰他的身体。
被放到仅存的空地上的林霁元惊魂稳定,他能看到墙壁上满是被砸过的痕迹,天花板上只挂着一根断掉的绳子,想必吊灯也早被拆了,目前只靠壁灯来散发光亮。有一些碎石料堆成小山,房子里就是纯纯的战损风。
而他能够收入视线中的室内风貌其实不多,因为绝大部分空间都被触手占满了!
从未见过的巨大触手,几乎每一根都有一人粗细,它们无序地延展扭动,每一根都如同独享生命的深海动物,它们不再透明,而是呈现浅淡的灰和紫,偶尔还能看到幽光在吸盘间闪烁,仿佛某种未知的符文正在被激活。
如果以客观的眼光看待,它们无疑是狰狞可怖的。
这些触手属于小山一般停驻在房间中央的怪物。
林霁元从未见过怪物这幅有压迫感的样子,他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那些触足轻柔地在他身侧蠕动,带给他无尽的战栗,灰紫色的幽光闪闪,仿佛是一副很美的景观,但也带着至高的邪恶,美丽而致命。
祂属于人类的体征要狠狠仰头才能看见——
属于封初懿的脸,凌乱的黑发贴在有些苍白的额头之上,发丝如同从深渊中浸染过的墨丝,俊美的脸庞因表情的缺失而显出无尽的空洞。
但那分明并非空洞,祂的双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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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有渴望的。
与那目光交错之际,耳边都仿佛多了无数的低语和呢喃,有一种令人恍惚的魔力,林霁元的心脏都开始为之狂跳起来。
他自己也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其他说不清的情绪,他根本无法收回视线,便直勾勾地继续看下去——
线条优美的肩颈,清晰而深邃的锁骨,每一块肌肉都仿佛经过精确打磨,饱满而匀称,随时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紧致的肌肤上带着微微的莹白光泽,显得格外立体,胸膛中央的浅浅凹陷则向下延伸,连接着坚实的腹部肌肉……
绝对健美而富有力量感的肉.体,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而从腰部开始,祂的形态逐渐向怪物转化,人类的半身之下是绮幻的触足。
触足偶尔划过地面,就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裂痕,仿佛大地也在畏惧祂这样独特的存在。
如神祇般引人心生向往,又如恶魔般令人胆寒恐惧。
林霁元第一次见到祂如此鲜明的“怪物”形态。
他越发觉得自己从前的某个猜想,“怪物早就寄生于封初懿体内,而非被刺杀时才寄生于他的尸体”,是正确的。
因为这二者的融合未免太浑然天成,仿佛祂本就该是这幅样子。
这让他想起以前玩过的游戏里的络新妇,一种人与怪物矛盾交织的产物,诡异中又带着超然的美感,支配着所有注视着祂的人。
如果当初在巷子中初见时,他见到的是这样的怪物,恐怕生不出任何无端的杂念,绝不会想到装晕与逃跑,只会像个不慎直视了美杜莎的倒霉人,从此僵化作巷子里的一尊石像。
他意识到,祂不再是笨拙模仿他的行为、纯真如初生小狗的怪物。
而是真正的、美丽而危险的异种。
是需要人类仰视的、能够轻易碾压人类的人外生物。
林霁元的神情有几分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超自然的呆滞。
他只剩下简单的眨眼和吞咽口水,呼吸都刻意放轻到了卑微的程度。
不过他没有卑微太久,又是一根触手熟练地把他缠起来,直接将他卷到了祂的身边,像一个亲昵的单手抱,让他能够平视着祂的眼睛。
突然悬空,林霁元愣愣地抱住这一根既充当座椅又充当扶手的触手坐好,神色中的呆滞被冲淡了几分,乍一低头看下去竟还觉得有几分恐高!
就在身旁紧挨着他的怪物专注地看向他,微微启唇。
林霁元登时不再扭动,只屏气凝神地等待祂的口中传来神谕或者咒语。
只听低沉微哑的嗓音响起,带起他耳边一阵涟漪,祂说:“元哥。”
“……”
原歌?是赞美神明的颂歌吗?
他心中微紧,随即很想立刻听到这样的圣音,便开始静默等待。
“……元哥?”
圆戈?会不会是某种传说中的武器?
林霁元咬住下唇,混沌的目光中凝出一些势在必得的神采。
“元哥,你是怎么了?”封初懿的眉头微蹙,祂伸出人类的手来碰林霁元的脸,指尖轻轻地捏动了一下,不痛,但有种点醒梦中人的威力。
“……嗯?”林霁元打了个激灵,好像才从一阵玄而又玄的迷幻中清醒过来,“啊,我,我是怎么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脸色白了又红,盯着封初懿半晌才再次开口,声音微小而语气低迷,活像是被妖精吸走了精气:
“以后不要叫我元哥了……那个,还有我恐高,能不能先给我放下来?”
11. 011
怪物望着他的眼神已经不能再让人一眼看懂。
林霁元下意识地忽略自己不合时宜的羞怯,开始了以转移注意力为目的的深度思考。
今晚的见闻太过震撼,不由得令他怀疑人生。
封家大晚上的把他抓来,送进庄园,是为了制服怪物吗?
他在整个事件中充当的算是什么角色呢?被紧急寻来的捉妖师吗?
不不不,他当然没有这样的本事,他应该是被紧急请来的幼稚园老师。
家长管不住孩子的时候,在家里也会假借老师的威严……
怪物嘴上虽然叫他元哥,心里还把他当成父母孝敬,究其根本他是祂认识、了解人类社会的老师……
林霁元这样想着,体会到一些安全感的同时,也觉得肩上的责任又重了。
他忙在祂耳边继续道:“你忘了咱们之前约法三章,说好的不在小屋之外的区域暴露触手的!即使现在是你家也不行,只允许在我家……所以你快把我放下来,自己也变回去吧,不然这么多触手我都没地方站了……”
怪物相当之好说话,闻言便乖乖点点,片刻的功夫就收起了触手,变回了人形。
整个过程本该是又一个极具震撼力的画面,然而它的发生不过在毫秒之间,林霁元眨了个眼的功夫,大触手怪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已经和巫婆兑换了双腿的小美男鱼。
只是祂变身之前没有先把林霁元放下去,于是现在抱着他的触手就变成了封初懿的胳膊,而他整个人在对方的怀里,紧贴这那光洁有力的胸膛——
很炸裂,但更炸裂的是,变身回来的封初懿不仅上半身□□,下半身也一览无余,此刻完全就是个养眼的裸.男!
……哈哈。
尺度真大。
林霁元的脸跟被火烧了一样红,他赶紧挣脱怀抱,尴尬地低下头,装作很忙的样子整理了两下自己的衣角。
然后他一边保持着低垂的视线死盯着四处有裂纹的地板,一边匆匆把身上的衬衫外套脱下来递给封初懿。
只不过裤子他只穿了一条,这就不能借出去了。
“你的裤子呢?”他偏着头问。
“……”封初懿短暂沉默了两秒,迟疑道,“应该是,被撑破了。”
“……那上衣呢?”
他看到的明明还是封初懿的上半身,这个部位又没有发生形变,按理说不应当损坏衣服呀?
“应该,也被撑破了。”
封初懿抿了抿唇。
祂记得自己变成了另一幅样子,那大概是祂的初始形态,连属于人类的上半身也没有保留。
祂自认为还是很好看的,但那副模样却又不想让林霁元看到,总觉得对方未必能欣赏,因此在察觉到他的气息之后就收敛了一些。
“那我先找人给你送一套衣服,你稍微等一下。”
林霁元先前在车上留了迈克的联系方式,这会儿便忙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林霁元:有没有封初懿能穿的衣服,麻烦送进来一套,要全身的,包括鞋子!】
屏幕那头很快就给他发来回复。
【迈克:有的。二楼、三楼的几个房间里都备有少爷能穿的服装,您可以直接去拿。】
“……?”
林霁元看到信息,打字的手指不禁定住了。
请问哪里有二楼?
哪里有三楼?
哪里有房间?
衣服他就不问了,哪里都没有。
他还以为这个房子里只有这么个偌大的大厅!
这么说来门外的人甚至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那他们还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林霁元陷入诡异的沉默,视线在地板上几处石堆上游移了一阵,忽然抬头看向房顶,生怕它一个不留神塌下来。
好在这建筑应用的材料应当并不普通,尽管眼下连承重墙都不见了,仍能顽强支撑,暂时没有被压死的风险。
【林霁元:没有了……房子里被破坏过,只能辛苦你们送点新的来了。】
然而这次对面却隔了很久才回复,且语气相当勉强。
【迈克:可能不太方便……不然我们把衣物打包扔进去,您在院子里捡一下?】
【林霁元:倒也不必……我去拿吧。】
“我出去给你拿一趟衣服。”他把手机揣兜里,知会了怪物一声便准备往外走,然而他刚迈动步子,几步之外的战损风大门却忽地关上了。
那门的材质和重量决定了它不能被风吹动分毫,那么它是如何在不受外力的情况下凭空关上,显然与房间里的另一个超自然生物息息相关。
林霁元于是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危险。
触手怪不仅仅是有很多触手那么简单了,祂还有一些特别的超能力……
他一时有点懵了,不禁屏息静候身后的动静,只听祂的吐息似乎稍稍加重了一下,似要启唇说些什么——
“我跟你一起,好吗?”
手臂上传来一道轻轻的触碰,只听不简单的触手怪拉上他的手这样说道。
封初懿似乎也对自己本能的关门感到了茫然与心虚,祂话音才落,紧紧闭合的门又猛地敞开。
“我跟你一起。”祂又说了一遍。
有这么粘人的吗?
林霁元顿了一下,正要答应,好在重新吹进这栋建筑里的风使得他的大脑灵光了几分,他终于想起对方还是个裸.男。
这貌似不太合适……
不说别的,就院子里那副台风过境的凌乱样子,哪怕是怪物,光脚踩在地上也得吃痛吧?
而且开门的时候万一被门口几十数人看到了,他们会怎么看祂……又怎么看他……
但怪物又似乎很卑微很落寞的样子,一个人待在空旷的房间里让祂害怕,祂一刻也不想离开祂敬爱的幼儿园老师,这让人很难拒绝。
林霁元灵机一动道:“不然破个例,你把一条触手放出来,像个绳子一样拴着我,我去门外帮你要一条裤子。这样我们两个人的接触也不会断开……”
反正怪物的触手似乎能无限延展,他在脑海里预想了一下可行性,觉得自己很是聪明。
“好。”封初懿一口答应,被放出来的触手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裹上了林霁元的腰。
其实按照林霁元的计划,这触手应该是缠在他手腕上的,不过现在倒也无所谓,就当身上绑了条安全绳了。
他这样走出了门。
只是没走出两步,就感觉腰上的触手越发紧了,林霁元连忙拍了两下,然后手没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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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面捏了捏,又戳了戳。
他抱着玩解压玩具的心,花了约有两分钟才走到院门前。
先前被触手带着“飞”进屋子里时,他来不及观赏两侧的风景。
其实庄园的面积很大,还背靠青山,周围也没有一个邻居,显然把怪物送来这里是怕引人瞩目,毕竟这边被拆了还无人知晓,但如果华冠路001的封家大宅被拆了就是大新闻了。
他在打开门之前,先谨慎地把上衣扯出来,盖住了腰上的触手。
如此一来,虽然腰腹一圈的皮肤要直接与触手接触,但应当不至于引起门外恐慌。
迈克他们好像很害怕怪物的样子。
【林霁元:我到门口了。】
【迈克:您可以自己把门打开,需要的东西已经整理好放到门口了。】
林霁元还记得当时那两个保镖推门时的样子有多费劲,他有些狐疑地伸手探向铸铁门,竟然真的轻松打开了。
只是门外肉眼可见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静静地立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那些保镖和车辆似乎在他还在房间里的时候就飞速撤离了,但也有可能还守在附近,只是降低了存在感。
林霁元左顾右盼,确认当真看不到人影,只好去拉行李箱,想把它带回去。
不过他没注意到箱子上还放着一个未经密封的牛皮密封袋。
推拉之间,袋子就掉到了地上,里面装着的东西便散落出来。
林霁元忙蹲下身去捡,腰上的触手竟像长了眼睛似的,延长出一段去勾住那被冷落的行李箱。
林霁元心中称奇,同时注意到,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居然是封初懿的身份证还有银行卡,以及护照、签证,甚至毕业证书、学位证书。
材料这么齐全,这是让他帮忙给封初懿求职吗?
他把东西装好用胳膊夹住,掏出手机询问。
【林霁元:只需要衣服就够了,这些证件也是送来给封初懿的?】
【迈克:是的,我们不会限制少爷的人身自由和交友权力。】
怎么驴唇不对马嘴的……
这话之前零六似乎也对他说过。
林霁元皱着眉头,继续打字:“什么意思,你们不管祂了?”
【迈克:我现在有事不在,一会儿再和您练习。】
【迈克:联系。】
“……”
对面这副毫不掩盖的甩手掌柜模样令林霁元觉得不对劲,但又没想明白具体哪里不对劲,只好将这些象征着托管的行李带了回去。
……
穿着林霁元衬衫的封初懿就站在门口,等到林霁元一走进,触手就收了回去,换成了人手重新摸上林霁元的衣角,达成一个无缝链接的交棒。
祂专注直白地盯着他,哪怕自身没穿裤子,也不因此遮掩或扭捏。
——这似乎是怪物依赖他的表现。
越发断定怪物有雏鸟情节的林霁元可以忍受这份亲昵,不过不是现在。
他把衣角从对方手里拽出来,将行李箱递过去。
“你先去换身衣服吧。”他一直保持着非礼勿视的姿态,又开始刻意地环顾四周,“这里没法住了,如果那些人没有关着你的意思,你……你可以先和我回家。”
12. 012
直到第二天买完菜回家算账的时候,林霁元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天他究竟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是钱。
是财大气粗的封家把怪物托管给他,竟然分文不付!
从幼儿园转成全托班,就算不给他工钱,也应该留下给封初懿的伙食费、生活费吧?
这家伙吃的可不少,今天他斥巨资买了四斤排骨,其中三斤可都是买给怪物的。
“怎么了?”
封初懿用手指戳了戳林霁元的脸,像是好奇这里怎么鼓起来了。
他现在酷爱与林霁元产生浅度的身体接触,从接回来开始算也没过二十四小时,林霁元从一开始的应激到习惯,如今已经开始享受了。
他抓住那根在他脸上轻戳的手指,转过头去盯着封初懿,福至心灵,想起了那几张被塞进密封袋里的银行卡。
“你知道你的银行卡密码吗?”他视线直勾勾地问。
“知道。”封初懿回答得干脆,他侧过身去拿桌子下方的行李箱,从里面摸出一台手机。
林霁元静静地看着祂操作,已经不觉得祂身上有什么非人的违和感了。
说话这么利索,还会使用智能手机,下雨知道躲雨……已经符合了一部分人的择偶标准,不能再以宠物来类比看待了。
可是如果真把祂看成一个心智健全的男人……作为合租室友,是不是也不太合适?
林霁元问心有愧。
他像是被自己的想法给烫到了,慌忙收回思绪,不敢再想。
而封初懿拿出手机的目的也非常简单粗暴,祂通过林霁元一句对银行卡密码的询问,了解到了他的核心需求,于是直接要当面给他转账。
林霁元不敢数那余额数字后面有多少个零,也不敢数封初懿在转账界面上按了几个零。
他默默夺过手机,长按删除后重新输入了一个一开头的四位数,把排骨钱和半个月的伙食费转给自己。
然后用尽了意志力才将手机还回去,心如刀割地目送封初懿把它装回了行李箱。
没办法,硬要把祂的巨款都笑纳的话,很像什么骗取残障人士资产的诈骗犯。
……
当天晚上,林霁元准备做一些家常菜。
他买的四斤排骨想做成两个口味,一个糖醋一个酱香。
此外再做一道小炒黄牛肉,一道番茄炒蛋,加一个解腻王者拍黄瓜,绝对能猛吃三碗米饭。
林霁元将焯水洗净的肋排分成两份,一份倒进呛好的锅里,翻炒金黄后再倒上他调好的糖醋酱汁。
待酱汁收浓后,房间里已经全是排骨酸甜诱人的香气了。
林霁元忍住口水再如法炮制出另一份酱香排骨,收过汁的排骨上如同镀上了一层琥珀,出锅后再撒上一把白芝麻后,简直让人把持不住。
他夹起一块尝了一口,只觉得外皮酥软,内里鲜嫩,酸甜的口味也恰到好处,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烫了。
他又夹起一块吹了吹,小跑两步送到了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的封初懿嘴边,眉飞色舞道:“有没有闻到香味?”
他敏锐地捕捉到封初懿有一个吞咽口水的细微动作,心中登时更有成就感。
封初懿看着面前神采奕奕的人,使用嗅觉,确实闻到了一些酸甜可口的味道,如果按照人类的评判标准,那就是美味。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道很淡的果香,那是林霁元沐浴露的味道。
“很香。”祂点头。
“你尝一口呀,超好吃的!”林霁元不由得把手再往前送了一点。
然后他看到怪物的喉结又是一动。
显然他做的排骨相当之诱人。
但怪物不知道在矜持什么,竟然没立刻接下投喂。
其实,封初懿只是在想,如果林霁元邀请祂品尝,祂是做不到只尝一口的。
林霁元看封初懿凑过来张开嘴的时候还保持着笑容。
他好心提醒着:“肋排里面有一节骨头,记得吐掉。”
等封初懿没有叼住排骨,转而含住他捏着筷子的手指的时候,他终于笑不出来了。
湿润的、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一点点渗透他的全身。
一时间所有的感官都不受控地集中在那一点,且越来越清晰,他能鲜明地感觉到封初懿的舌尖也轻轻地碰了他一下,非常柔软,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好像有点溺水了。
封初懿看向他眼睛也是湿漉漉的,但却显不出柔弱或可怜,而是带有一丝危险性。
或许是因为祂的眼神太专注了,好像看不到除林霁元以外的任何事物,于是因这过分的专注而带有了占有的性质,又因这专注而显得纯粹。
而祂张开的含住他手指的红润的唇,带着一种诱人的魔力,好像比排骨还更具有“饭战力”。
两相结合,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这样一张脸上,而这张脸的主人又做着这种极具暗示意味的动作……
用林霁元很讨厌的一个互联网词语形容就是,纯欲系。
但他虽然讨厌这个词,却很难说自己讨厌这种感觉。
好纯……
好涩!
他好该死!
怪物只是一不小心认错了排骨,咬了他的手指,他却!
林霁元为自己脑海中展开的遐想感到羞愧,他慌不择路地抽出手,没有管掉到地上的排骨,沉默地冲回灶台继续洗手做菜。
但就是沉默才最尴尬。
因为旖旎的气氛会一直持续下去,谁让没有话语来打破它。
封初懿舔了舔唇,颇有些意犹未尽。
……
当晚,林霁元做了一个梦。
这次的梦和之前的坠海噩梦好像相关联着。
他又一次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仍留在船上捕鱼,一个大浪拍下,他毫无悬念地被海水卷着沉溺下去。
而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他。
那是一只庞大可怖的触手怪,祂的周身几百米都没有任何海洋生物敢近身。
肆意张扬的触手原本放松地随着海水的波纹浮动,却在他坠海的刹那朝他伸展过来,瞬间将他包裹。
他被触手卷到那怪物的本体面前,看到祂有一副俊美的人类面庞,有着白皙而健美的上半身,但从腰部开始,便是一根根粗壮无比的触手,霸占了海洋。
他似乎曾见过这个画面,见过那些触手上的流光闪烁,就像映入海中的星河。
很诡异,却也很美,于是梦中的他看呆了。
他呆呆地被触手承托到怪物的胸膛前,下意识伸出双手抵住那冰凉的肌肤,而怪物却将他一把抱住,亲密无间地紧贴着他,头也放在他的颈侧,发丝磨得他耳朵都开始痒痒的。
他张开嘴巴,试图说些什么,但海水灌了进来,连带着的,还有漂浮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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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缝插针的触手,其中一根挤入他口中,像被冷藏过的果冻,他小心地舔了一下,却因此惹出麻烦,让那触手上的吸盘锁定了舌尖。
不知道是海水让他窒息,还是触手和拥抱的缠裹让他窒息,他的意识越来越混沌,却能在混沌中品味到一些恐怖的甜美,以及令人战栗的快感。
这是凭借美貌与歌声将人勾入海中、吞吃入腹的海妖吗?
怎么会带给人临死前幻梦般的快乐呢?
被海妖捕获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最后,他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
*
当晚,封初懿并没有睡在沙发上。
祂被允许睡在床上,躺在林霁元的枕边,不过与他分开盖两床被子。
但这样的阻隔对祂而言相当于没有,待林霁元熟睡后,祂已经紧贴在他身旁,相距不超过一个手掌。
这般近的距离让祂没有往日的焦躁,也就没有放出触手将人“偷”到怀里。
只是侧着身,伸出手指轻轻地勾住林霁元的手指,享受着他的鼻息洒在祂脸上所带来的心中的安宁。
可是祂安宁了,睡梦中的林霁元却像是很不安的样子。
他不光眉头紧锁,头也微微地扭动,没被封初懿牵着的另一只手的手指虚握了两下,似乎正在梦中进行着某种挣扎。
封初懿想抚平他眉宇间的纹路,然而祂才伸出手,林霁元就像并未入眠一般精准地顺着那条胳膊向祂缠过来,头紧紧埋到了祂的胸口处。
他清醒的时候从没有做出过这么亲昵的举动,怪物为此感到欢欣雀跃,但祂还是想把林霁元唤醒,因为据说噩梦的体验并不佳。
“元哥。”祂轻声开口,用手柔柔地拍了拍怀里的人的肩膀。
但林霁元大概是被魇住了,细微的动静并不能唤醒他分毫,他反倒扭动得更厉害,干脆死死地搂住了封初懿的腰,连嘴上都不老实,竟一口叼住祂衬衫的扣子。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磨起牙来,像是想把扣子咬掉吞下。
封初懿顿了一下,伸出手想把金属制的纽扣从林霁元嘴里解救出来,但人类的手指果然不够灵活。
祂无从下手之际,就选择了触手。
触手的尖端用一种极为灵巧的力撬开了林霁元的嘴巴,将他的唇齿微微撑开,上身轻轻向后,把纽扣救了出来。
但糟糕的是,施救工具被没收了——林霁元十分执着地想咬住些什么,便干脆含住那根在他口中作乱的触手。
这下怪物真的老实了。
祂一时间明白了下午的时候林霁元为什么被祂含了下手指就落荒而逃。
从未有过的感觉弥漫了祂的全身,祂连一丝一毫挣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脑海中紧急翻阅储备常识与认知,却没有哪一条能教祂处理当下的情况。
用以捕捉信息素的吸盘忽然被林霁元用舌尖扫过,霎时间祂连思考也就此中断。
如果说,在此之前,祂将极乐定义为几年前被林霁元解救后,全身都缠绕在他的手指上,那现在,极乐的定义显然可以更新了。
可祂全身无力,极乐中似乎又带有一些无法言说的痛苦。
“……”
封初懿口中吐出两段不太妙的喘息,用触手将林霁元拉住拖远,强行将两人分开,有些茫然地仰视着天花板。
至于后面该怎么做,祂完全不知道了。
13. 013
*
中午十二点五十,冰激凌店。
这个时间段,顾客基本都是些附近的上班族,来买下午半天班用以醒神的咖啡。
林霁元一板一眼地重复着点单、装杯、打包、递送的流程,看似严肃正经,实际心思已经飘转到九霄云外。
今早的尴尬让他无法释怀。
虽说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但人不能,也不应该!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直视封初懿呢?
还好他早上去处理的时候,怪物还好好地在睡梦中。
他头一次发现怪物睡觉也挺沉的,连他洗衣服的时候手抖把水盆摔在地上那么大的响动都没将对方吵醒。
只不过他还是太心虚了,因此上午找了各种理由阻止封初懿跟他一起来兼职的行为。
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外加布置了打扫房间的任务,总算将人好好控制在了家里。
可是真的几个小时不把人放在眼皮底下,又觉得心里并不踏实。
他有点后悔自己放任怪物独处的决定,此刻只有心急如焚地等同事过来交班。
说起来还真是不巧,下午的值班店员是白嘉言。
自从那天晚上在煌城匆匆一别,他们之间就没再说过话。
林霁元对他那些小小的使坏稍微有点介怀,便生不出主动联络的心,而白嘉言除了那一通23秒的未接来电外,同样没有再尝试联系他了,也似乎容忍了他在理应前往煌城打工的第二天却一声不吭继续翘班的行为。
可是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比之交班时间都超过了一分零三十五秒,兼职群里也没有请假信息,店里却迟迟不见白嘉言的身影。
林霁元因等得着急而走到店门外张望了一下,就见右侧五米外的长椅处有两个人。
站在椅子前的那个牛仔外套的男生背对着他,尽管只有一个后脑勺,他也能认出那是白嘉言。
而白嘉言面前那个坐着的人……怎么是封初懿?
林霁元的视线一下子和封初懿对上。
祂率先一步站起身朝他走来。
封初懿觉得林霁元的样子有点可爱。
他身上穿着冰激凌店粉色的围裙,还带着卡通的棒球帽,扶着玻璃门的手指好像很用力,指尖处隐隐泛白,只有指节处还是和围裙一样粉。
他瞪大的眼睛在祂身上和身后转来转去,那种狐疑的表情让祂特别想上手摸一摸。
祂于是抬起手,但林霁元没给祂摸,而是捉住了祂的手腕,一边脱围裙一边朝祂身后道了句:“那我先下班了。”
白嘉言的目光在二人接触的手腕处停留了两秒,听到林霁元那若无其事的话后,也点了点头,默契地没提商K兼职的事。
他走进店里,看着林霁元匆匆地换衣服,待人要走出店门时才突然开口:“你看新闻了吗?”
“啊?”林霁元脚步一顿,好像没懂。
“最近太乱了,你住的那边鱼龙混杂,还是注意安全。”
“……好的,谢谢。”
白嘉言其实还有话想说,但在某一道相当漠然的视线扫过来后,他哽在喉咙里的一些探问终是没说出口。
他怔怔地望着两人离开,直到玻璃门外已经没有了他们的身影,甚至面前还多了点单的顾客,他才缓过神来似的,这一下竟惊觉自己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他僵硬的指尖伸进袖子里碰了碰胳膊上莫名冒起来的鸡皮疙瘩,一副见了鬼了的模样。
……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回家路上,林霁元忍不住问。
“做完家务之后,大约十点。”
封初懿表示自己有认证完成林老师布置的任务。
“然后你就一直在店外面等我吗?”
“是。”
“怎么不进去找我?好歹在室内坐着……”林霁元嘀咕了一声,还是问道,“刚才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
封初懿能理解林霁元口中的“那个人”指的应当是那个话多的冰激凌店员。
他确实和祂说了话,但是在祂等林霁元的过程中太多人来和祂说话了——
“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帅哥可以加微信吗?”
“您好我们这里是一个街拍的视频号……”
“不知道你对拍电影感不感兴趣?”
“请问旁边有人吗?我可以坐吗?”
“封同学,又见面了……你还记得我吗?”
……
迅速回忆了一番后,祂若有所思地总结道:“考察记忆力。”
“考察记忆力?”林霁元愣了一下,随即觉得不太妙。
白嘉言当初在车展也是接触过“原版”封初懿的,现下这人身上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说不定他在短暂的接触中已经有所察觉?
通过考察记忆力的方式来试探封初懿是不是被掉包被寄生?
白嘉言会有这么敏锐吗……
还有他提示的新闻是什么意思?
林霁元掏出手机检索起近期市里还有什么“不太平”的新闻,这一搜还真不少。
一个是青少年群体间流行起某种恐怖主义的死亡游戏,已经造成好几起自杀案件了。
一个是某联邦死刑犯越狱了,这个监狱建在远郊,所以罪犯大概率还没出市。
还有一则悬赏令,通缉一个逃窜的犯罪团伙,目前的线索推测他们可能在北方的几个省市周边活动。
还有一个和覃水县沾边的新闻,说是东部沿海地区的海洋生物有些异常反应,目前怀疑有人投毒,还在等待进一步调查。
再加上虽未经宣传、但他前不久目睹的“当街杀人案”,联邦确实乱了。
近年来治安抓得很严,上一次这么混乱大概还是在十年前,那会儿林霁元年纪还不大,隐约记得有过一阵混乱时刻,各种荒谬的新闻、离谱的传闻也满天飞。
甚至还有传说外星生命降临地球,但被联邦给俘虏了之类的,让他印象相当深刻。
林霁元心里接连咯噔了好几下,于是当晚去密室逃脱店里上夜班的时候,也带上了封初懿。
他需要扮演的角色没有什么含金量,因为林霁元没有演技这种东西。
其实他入职的这家密室开得很大,很多主题都是原创的,口碑也好,以真实的体验感而在业内著称。
老板也是个狠人,为了追求绝对的逼真,之前专门聘请屠夫来演屠夫,还请过刑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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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放的犯人来演凶手。
林霁元充满瑕疵的表演按理说是不太能入老板的眼的,可谁让他皮相还不错,有时候这也是吸引玩家的手段之一,因此硬是给他分配了角色。
一场是在吸血鬼主题的《血月古堡》里扮演追逐玩家的吸血鬼贵族。
一场是在一个克苏鲁主题的《旧神觉醒》里扮演被吃掉的残疾学生。
只不过他今晚打工,不可能带封初懿进内场。
他原本想的是,如果讲究的老板不许封初懿在大厅等他,他干脆就忍着肉痛给祂买好两张密室票,让祂作为顾客体验好了。
但这只是下策,要让怪物和一群陌生人拼场体验新事物他还真不放心,万一进行到什么刺激剧情,祂没控制住自己释放触手了怎么办?
好在今晚老板不在,据说是最近密室里的机关做了升级,他现在忙于处理这个,好几天没露面了。
而前台的同事并不会计较一个大厅的座位,还很热心地给封初懿倒了杯柠檬水。
安置好了封初懿,林霁元就可以正常上工了。
他换好吸血鬼贵族的礼服,在化妆师的协助下带上假发和美瞳,先去赶场次排在前面的《血月古堡》。
这个密室故事其实很简单,就是一群年轻的地质勘测家们为了躲避突如其来的山雨,躲进了一幢恐怖的古堡,怪事接连发生,他们拼凑线索发现这个古堡属于吸血鬼家族。
为了躲避复生的吸血鬼的追逐,他们躲入地下防空洞,不料这里才是真正的吸血鬼之巢,必须破除各种谜底获取道具,在吸血鬼们的围捕下找到真正的出口。
林霁元主要的戏份就在一开始,负责从棺材里跳出来,把所有人赶到地下。
他全程只需要板着脸追着人跑就是了。
以前偶尔也会遇到玩家怎么赶都不肯走,还反过来调戏他的情况,后来又在剧本里加了个类似于玩家引导的陪伴型NPC,督促所有人跑路,也就解决了麻烦。
顺利结束,他又走员工通道回后台换装。
《旧神觉醒》的背景故事比之《血月古堡》要稍微复杂了点。
玩家们扮演的是一群参加轮渡旅行团的大学生,然而,船只在途中突然遭遇了不明原因的迷航,航线偏离,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逐渐意识到,这并非是一次简单的迷航,他们是被传送到了未知的、可怕的里世界中。
船只最终停靠在一座荒废的岛屿上,玩家们会进入岛上的古庙,找到《旧神启示录》,了解到他们想重回现实世界必须阻止旧神的觉醒。随后就是在不断的探索中化解危机破除谜题,加固旧神的封印,逃出生天。
而林霁元担任的NPC一开始也是混在玩家群体中的,设定是坐轮椅的残疾学生,在一开始大家都下船上岛时因行动不便被留在船上,之后玩家们回到船上寻找线索时,再当着他们的面被旧神的分身吞噬,起到一个恐吓和渲染气氛的作用。
他到时候只需要坐着轮椅后退,船锚上挂着的道具海蛇会将他缠住拖进“深渊”——一个铺了垫子的空房间,他的戏份就完结了。
林霁元换好衣服,戴上眼镜,去到第一间航船装修的密室里坐上轮椅,等待这一批玩家入场。
14. 014
*
周五的午夜场恐怖主题密室,对一群高中生来说,是解压的豪华方式。
但混在人群里的阿景仍有些心不在焉。
别人都进场了,他还抱着手机站在存包柜前,翻看着信息。
【使者:你厌倦了平庸普通的生活,想要被看到,对吧?完成这场试炼,你将成为最特别的人。】
【使者:你的任务是在非单独场合中用绳索让自己窒息五秒,且不被打断,这场体验会让你获得“看见真相的眼睛”。】
阿景把另一只手伸向裤子口袋里,掌心里的汗蹭到他准备好的尼龙绳上,他有些不适地把手抽出来,在同学的催促声中将手机放进存包柜锁好,也向《旧神觉醒》的密室入口走去。
最近学生群体中悄悄地流行起“镜中试炼”这场游戏,他也是其中的一名玩家。
从周一接到使者下达的任务起,他就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哪怕最近的新闻有报道揭示这样的游戏并不简单,但他就快要接近最终任务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停下来。
镜中试炼带给他的刺激感是前所未有的,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能将之超越。
想找一个非单人的场合达成窒息还不被打断并不容易,他也是想了很久才决定在密室中进行,最好是在紧张刺激的时刻,同伴都被吓到或者只顾逃亡,那时他找个角落完成任务,哪怕商家在监控中察觉到他的所作所为前来阻止,五秒的时间也足够坚持下去。
“阿景,等你半天了……”同伴抓住他的胳膊,“走,你站在最前边。”
阿景顺从地站了过去。
他们被工作人员带上眼罩引入房间后,立刻就听到背景音里有轮渡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还伴随着偶尔的滴水声,营造出了无形的幽闭感。
正式进场后,听到接引的工作人员关门离开,他们的眼罩终于得以摘下来,此时,他们一群人已经站在粗看豪华而细节却刻意做旧的轮渡船舱之中。
墙壁上挂有褪色的航海图和世界地图,角落的旧油灯微微闪烁,光线相当有限。
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有些慌张地惊呼起来:“不,不对……这不是我们乘坐的那艘船!发生了什么?信号失联,罗盘故障,仿佛某种力量正在引导我们偏离原本的航道,紧接着一场忽然笼罩的大雾让我们所有人陷入了沉睡,再一醒来,眼前的环境已经大不相同……难道,难道我们进入了里世界?”
旁边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生也跟着开口道:“里世界?听说那里是旧神的囚笼,一旦进入就会迷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两个用台词介绍世界观的人显然是密室里的NPC,他们的着装也有些二次元,一个穿着有点夸张的白色制服,胸前带着个纹章写着船长。
另一个穿着文弱的毛衣衬衫,戴眼镜坐在轮椅上,纹章上的名字是小林。他的形象倒是挺养眼的,只不过演得差点意思,没有第一个NPC代入感强。
“这船舱的门被锁上了……我们得找到密码打开它,出去看看!”船长脸色凝重道。
他这一句话宣告了密室的正式开始,接下来就是常规的寻找线索,进行解谜的过程。
第一个房间并没有安排什么jump scare,所有所谓的难题对阿景而言都有些小儿科,他们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解开密码,准备前往下一张图。
“船舱”剧烈震动,房间内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后,广播中传来一个神秘低沉的声音:
“……欢迎你们,迷航的旅行者们。”
他们来到了位于船尾的甲板上,环境的变化让意兴阑珊的阿景勉强打起了些精神。
他能看到环绕整个甲板的是厚重的黑色幕布,仿佛无边的夜幕将整个世界笼罩了,场景里有一些冷风偶尔吹过,会带来一些海水的腥咸味道。
天花板也很高,可能有三四层楼的高度,遥远的距离使得它越发像天穹了。
这是很巧妙的密室布置手法,让室内空间做得真如同漆黑的室外一般。
阿景和同伴一样都在因这里精心的环境布置而惊讶,但他比其他人更多留心了一下甲板周围的防护栏,它们中有一部分被掀开了,透过栏杆可以隐约看到幕布外深渊般的“海面”。
还有一部分防护栏高耸伫立,且处于一个拐角的位置,或许没有直观捕捉的摄像头,很适合作为他使用绳子令自己窒息的借力道具。
除此之外最值得关注的是甲板尽头,一只锈迹斑斑的巨大船锚耸立着,上面盘绕着一些铁链,链条的末端延伸到幕布之外,如同封印着什么怪物似的,看起来相当重工。
“天哪,贵有贵的道理,五百块钱的票价原来花这里了……”同伴啧啧称叹着。
但这时,安静了很久的NPC小林又发言了,只听他说:“那个船锚让我觉得不舒服,咱们尽快找到下船的钥匙,离开这里吧。”
船长则接话道:“小林,你腿脚不便,恐怕不能和大家一起下船……等我们找到了安全的场所,再把你接下去如何?”
“好吧。”小林妥协道,“你们一定要快一点,我总觉得,海平面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船长打断他:“别乱说!”
而同伴中有人嬉笑着接话道:“小哥哥,你别怕,到时候我给你背下去。”
“……”小林沉默。
“不行……背着人很危险。”船长应付着他们的胡言乱语,严肃地维持秩序道,“前面好像有一座岛,咱们找到下船的钥匙,便下船去登岛看看。”
甲板上的谜题也不算难,很快就有人算出密码打开了保险箱,从中找到了放下舷墙梯的钥匙。
整个过程都很平静,似乎船上的一切都只是开胃菜,他们只会在岛上遭遇真正的惊吓。
小林真的被留在了甲板上,而船长引着他们去往下一张地图。
阿景有点不甘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可惜不能用上他选好的地方来完成使者的任务。
这一眼他恰好与轮椅上的小林对视上了,小林客气地对他勾了勾嘴角,显然只是出于敬业而礼貌微笑。
阿景静静地看了他两眼,这名穿着米色毛衣的NPC成了整个场景中唯一的亮色……真是单薄,像是快被背景中的黑幕吞噬了。
他怔了一下,迅速转身下船,跟上同伴们的脚步。
……
林霁元目送玩家都离开后,一把扯下盖在腿上的毛毯,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简单活动了下肩颈,走了两步后又回去了轮椅上坐下。
其实玩家们后面还要经过码头、古庙两张图才会再返回到这里,最快应该也要过去二十分钟,但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玩家中途跑回来翻找东西或者硬要和他互动的事例,为避免出戏他还是尽量保持不动好一点。
在玩家们接到重回船上的任务时,他的对讲机会收到信号,到时候他就滑着轮椅到甲板尽头,船锚下方会升上来一只巨大的道具海蛇将他缠住拖下去。
那海蛇是老板斥巨资采选进口材料做的,主要就是为了逼真。
林霁元被拖过十几次了,也是熟练工了,就像身上绑着根安全绳做空翻一样,他会进入幕布下方的隐藏地下室,里面铺满了软垫,还有员工出口,到时候从那里离开回后台,就算完工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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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时间过得很快,别在腰间的对讲机传来“嘀嘀”两声时,林霁元还在思考明天早上吃什么。
他接到信号后忙滑着轮椅往既定路线走,没过几秒,就听几道急匆匆的脚步声,玩家们叫闹着冲上甲板。
他们一个个嘴里发出猿猴似的喊声,好像很兴奋的样子,只有走在最后的那个男生神情有点恍惚,心不在焉似的。
此刻,回来的人里已经不存在船长了,因为船长这名NPC会在古庙地图里被旧神的分身同化,失去理智变成邪恶势力。
“小林,你还在啊!”那个先前说要背他的玩家向他搭话,“你这倒着滑着轮椅是要去哪儿?”
林霁元在剧本里没有台词,这里他要像被神秘力量控制住了一般向后倒,直到被海蛇捕获。
所以他没有回话,只尽力摆出惊恐的样子。
玩家们的注意力果然都集中到他身上,原本要回船舱拿遗留线索的脚步也顿在原地,林霁元眼看着他们的表情一点点变得震撼和呆滞,猜测着应该是海蛇机关升上来了。
虽然以前也常常见过玩家们对这一幕场景的反馈,但没有哪次这么夸张。
眼下这六七个高中生个个面色苍白,身形竟然不住地颤抖,像是目睹了什么终极恐怖的事情,已经被压垮了心理防线。
腰上传来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不太像之前的海蛇道具,林霁元低头瞥了一眼,发现缠住他的东西不是海蛇而是一根巨大的黑色触手,吸盘是灰色的,正在不住地蠕动。
他当即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封初懿混进来搞破坏了,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根触手虽然样子和触感都和怪物原版的非常相似,但没有流光和暗纹…………看来老板升级的机关可能就是这个?
触手确实更克系一点,更符合这个《旧神觉醒》的主题世界观。
这道具的造价一定比海蛇还贵吧?连他这种日日接触真实版本的人第一眼都险些被蒙蔽过去了。
但是老板这次是不是玩得有点大了?
看玩家们的反应,似乎不太对劲。
这画面对于未成年人而言可能确实过于刺激了……
林霁元来不及细想,他一下子被触手抓了下去,没有再看到玩家们后续的神情。
只是他听到了“噗通”几声,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摔倒了或者昏迷了,他有点担心,决定出去的时候问问场控。
如果玩家们接受不了,应该会使用对讲机联系店员求助和叫停的。
……
地下暗房是真正意义的暗房,黑漆漆的,只有员工通道门边有个散发绿光的安全出口牌子。
林霁元被触手机关放到软垫上,摸黑爬到门口,刚走出去几米就在狭窄的楼道里撞见了封初懿。
“你怎么到后台来了?”他惊讶了一瞬,拽住对方的胳膊一起往外走,“让老板瞧见了准要阴阳怪气。”
还可能会抓走封初懿要求他在他的密室里演出某个角色。
“我……”封初懿皱着眉凑近他,鼻尖几乎抵在他耳边,做了一个嗅闻的动作,“我在你身上闻到了我的味道。”
“……你胡说什么呢?”
林霁元一把将人推开,他的体温以诡异速度升高并持续上头,只能恼羞成怒地走得更快并转移话题,“我好饿,是时候吃点夜宵了……”
封初懿在原地停留了一瞬。
祂转过去头去,眼神沉静地看向林霁元刚刚出来的暗室。
那扇黑色的门完好地关着,隔绝了外界一切对其中的探究。
短暂的一眼过后,祂没什么表情地回身追上林霁元。
15. 015
“刚才《旧神觉醒》的客人没什么异常吧?我退场的时候看他们好像吓到了。”
走到前台,场控姐姐正用手撑着头打瞌睡。
她闻声清醒过来,扫了一眼监控屏幕,摇了摇头道:“没有,年轻人胆子大,一次对讲机都没用过呢。你下班啦?回去早点休息。”
林霁元应了一声,打完招呼后和封初懿一起离开了密室店。
两人走后,场控小悠又扫了一眼屏幕,这一次她才发现监控中的画面似乎定格很久了。
夜视灯光下,几个分散站在甲板不同位置上的高中生们统一仰望着监控镜头,从他们的视线方向可以判断出他们实际上应该是在盯着船锚,因为这个镜头就固定在船锚上。
画面中的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是古怪,站在最边缘的那个男生手里还提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拽下来的绳子,此刻绳子反重力的悬在半空中,两端扬起,也是令小悠察觉到画面卡住了的关键。
至于卡住的时间就更诡异了,只见画面最左边还有半个出境的轮椅,上面俨然是坐着人的。
——林霁元都下班回家了,此时监控中却还有一截他坐在轮椅上的腿。
如此算来监控时间是暂停在他应当被海蛇抓走的前一帧了,之后再没动过。
小悠莫名觉得有些发毛,她恼怒于搭班的另一个男场控借口上卫生间离岗半小时,但自己又因为犯困同样没注意到异常,倒失去了指责对方的立场。
只能说老板缺席的这两三天把他们的胆子都养肥了。
小悠仔细看了下监控画面,不仅是有玩家们入镜的这一个摄像头是坏的,其他的画面也都统一停住了。
连同期《血月古堡》的监控也都停了。
是信号还是网络出了问题?
那密室里的各种机关会不会受到影响?
再回想起林霁元离开前的那句询问,小悠只觉得头皮发麻,忙打开对讲机想和《旧神觉醒》里的玩家联络,但很遗憾,呼叫根本没有反应。
夜班的员工不多,NPC们一般演完了就直接走了,而《血月古堡》那边的场控五分钟前已经去带玩家们复盘了。
至于小悠的同事还在卫生间里躲着,现在只有她一个人面对未知的烂摊子,小悠不敢耽搁,截了监控画面的异常图发到工作群里,报告了情况后,直接捏着钥匙冲向《旧神觉醒》的密室入口。
……
林霁元凌晨三点多到家,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了,他也是醒来后才在群里看到小悠发的消息的。
那一场的未成年玩家们确实被吓到了,且吓得不轻,想直接放弃,偏偏用对讲机和监控摄像头都联系不到工作人员。
好在小悠解救他们解救得还算及时,在其精神彻底崩溃前领着人出来了,喝过柠檬水后高中生们便也只表示是自己胆子小,没有追究店家责任,缓过神来后还夸赞店里的置景和道具,把他们全唬住了。
对讲机和监控全部故障,算是店里最大的一次事故。尽管事后在没有任何维修的情况下,它们又恢复了正常,但这也意味着没有找到故障原因,不确定之后还会不会再发生。
按理说需要进行一次停业排查,但没有老板拍板,谁都不能代为决定,周日的班还是得继续上。
他们店的老板又是个相当较真的人,只怕虽然小悠言辞上尽可能的美化这件事最终的结果,老板也免不了要大发雷霆一波。
可是十个小时过去,群里除了汇报情况的小悠,再没有第二个人发言。
往常机不离手的老板依然保持着失联,这已经是他消失的第四天了。
当然,也可能他准备直接在现场进行批评教育,说不定晚上再去店里,就见到他了。
……
等林霁元晚上十一点点准时进店时,刚推开门,就见前台的柜子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发现进来的人是他后,那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怎么了,小悠姐?”林霁元问。
“没,还以为是老板呢。”小悠拍了拍胸口,缩坐回去,“来一个人我都觉得是老板,他要是直接来大骂一顿,让昨天的事过去也好,拖到现在,我心里反而一直不上不下的。”
“……他这么久没过问,也可能心里并不当回事,别紧张。”林霁元宽慰一句,准备进后台换装。
“今天你朋友没来等你?”
“我给祂买了拼场的票……”
林霁元何尝不担心老板今晚会来呢?
他干脆掏钱让封初懿体验一下密室,老板再刻薄龟毛也不至于对顾客说三道四,到时候封初懿霁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大厅等他了。
他先前已经对封初懿做了充分的思想教育工作,确保祂今晚绝对表现得像个孤僻的正常人。
但他只买了《血月古堡》的门票,因为今晚两个主题的密室开放时间有一小时的重叠,没法同时参与,而两相比较之下,《旧神觉醒》那个密室里有太多克系元素,不知道会不会给怪物带来什么刺激,还是吸血鬼情景比较安全。
其实他没有必要这么担心,像个瞻前顾后的爷爷辈家长。
怪物自身有着堪称变态的学习模仿能力,只是身份非人类,不是智力有问题,而且态度也很友善,很“人性化”,初次见面的时候都没有攻击他,可见是个“人类友好型”怪物。
相信祂自己就能通过对各类环境的观察,总结结论、做出应对。
但有林霁元一句管控,能让祂不那么无所顾忌。
换好装后时间也差不多了,林霁元在玩家进场前赶去古堡房间的棺材里躺好,准备在恰当时机蹦出来吓所有人一跳。
……
大厅中光线昏暗,只有高高的彩绘玻璃窗上的缤纷色块带着一点微弱的亮光,浅浅映照着房间里斑驳的大理石地面。
四面墙上都悬挂着布满灰尘的巨幅肖像画,画中的人物应当是这座古堡原本的主人们,来自几个世纪前的注视让玩家们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此刻他们站在房间正中央,面前就是一尊黑金色的棺材,棺材上缠着几根很细的铁链,显然是在封锁着什么,明摆着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身穿的咖色马甲上别着印有“威廉队长”的纹章的男人在这时说话了:“这棺材看起来不像普通的装饰品……你们不觉得它正是整个大厅的中心吗?”
他自顾自地围着棺材转了两圈,看向玩家们:“有人来帮忙吗?只要一起推开棺盖,也许我们就能找到新的线索……尽管它看起来有些玄妙,但大家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都注意到古堡的大门被关上了,比起被永远地困在这里,我相信大家更愿意冒险找到出路吧?”
躺在棺材里的林霁元默默听着外面的同事诱导玩家们触发机关,他也跟着蓄势待发起来。
果然没过几秒就听到铁链破碎的声音,身上的棺材盖被滑开,林霁元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当真听到了一些玩家猝不及防的惊呼 ——
“我就知道绝对有开门杀!”
“我服了吓我一跳……”
“NPC小哥有点帅诶……”
“愣着干嘛?跑啊,这铁追逐战啊!”
林霁元绷着脸,在众人的骚乱下压着嗓子说出那句羞耻的台词:“鲜血的气息,多么久违的盛宴……送上门来的小羊羔们,想与吾进行一场猎杀游戏吗?”
以往倒也没觉得这台词有这么中二,可是或许是有认识的人再看的缘故,林霁元本就薄弱的脸皮变得更吹弹可破了,他忍住没有破功,勉强用一颗敬业心来继续演出穷凶极恶的恐怖吸血鬼。
只见他用血红的双眼扫视玩家,轻笑之下露出口中的尖牙,一个跃身从棺材中飞了出来。
专业演员的同事则尽力扮演着惊恐的模样:“我们不幸唤醒了这座古堡里的吸血鬼!糟糕,快走……那东西根本不是我们能对付的!被他抓住就死定了!”
“我去!果然是追逐战!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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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玩家感叹着,随即卖力狂奔起来。
而威廉队长还贴心地指引着玩家们走向更深层的地下吸血鬼巢穴,他招呼着众人:“那条向下的路一定通往古堡的地下防空洞,尽头可能就是出口!我们快逃下去吧……”
“这NPC准没安好心……不过也没有别的路了,这是剧情杀吧?”
有人一边吐槽,一边配合地朝着地下通道跑。
威廉队长对此感到很欣慰,不过他注意到有一名外形相当亮眼的玩家没有配合,他还傻站在棺材口,搞得他的吸血鬼同事都尴尬地顿住了,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威廉队长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个胆大的玩家了,可能是因为拼场的缘故,他和其他人不熟悉,就一直在外围浑水摸鱼,也不参与前面几轮的解密过程。
他连忙冲过去想把人抓着带走,但他才近身,他的同事却忽闪着披风朝他亮出獠牙,不过眼睛却冲他眨了眨。
威廉队长有些难办,但对他们这些密室演员来说随机应变是最基础的能力,他也只好相信同事能处理这个情况,迅速赶着其他玩家继续跑。
“嗬——愚蠢的小羊羔,你不惧怕吾?吾该让你明白恐惧的滋味……”
威廉队长听着身后同事有模有样地恐吓着那名玩家,便也放下心来,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这种掉队的人就是由吸血鬼贵族负责驱赶的。
他于是先跳下地下通道,进入第二张地图了。
林霁元检查这间偌大的房间里已经没有外人了,忙整个人扑上去,甩着披风把封初懿裹到一个监控死角。
“你这个眼睛……怎么回事!”他咬着牙压低声音,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封初懿绯红的眼瞳。
如果不是他亲眼见证它们经过了由黑转红的超自然过程,他是能说服自己封初懿戴了和他的同款美瞳的。
店里的妆造是老板审批过的,并不是劣质影楼风,反而相当精细带感。
他戴着的红色美瞳和吸血鬼的尖牙装饰都很精致,头顶的白色假发也是定制的自然款,身穿暗□□制服带披风,听起来夸张,其实看上去没什么违和感。
但此刻,和面前这个忽然一瞬间转成红瞳的人对比,谁是那个真正的吸血鬼贵族,而谁是盗版货,简直不言而喻。
反应过来怪物有些超能力也是理所应当,可祂为什么要忽然变成这样?难道又是在模仿他?
刚才就是怕被他同事看到这一幕,他才慌忙将人赶走的。
好在夜视监控可能不明显,他真怕封初懿的异常被镜头给记录下来。
这时可没有封家的保镖一帧一帧来PS,普通人看了肯定恐慌。
封初懿被按在大厅角落的墙壁上,林霁元整个人几乎压在祂身上,还用披风欲盖弥彰的试图遮掩二人。
祂享受着这种阴暗角落中的亲密无间,只轻声夸赞:“元哥,你的眼睛很漂亮。”
“我这个是美瞳……你那是超能力,和触手一样,怎么能在人前使用呢?”林霁元原本还有些无奈,可是他凝视着那双像是嵌满血色流光的宝石般的红瞳,它们深邃透亮,仿佛能映出凝望者最深的欲望。
他逐渐就有了一种深陷其中的感觉,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蓦地舔了一下嘴唇。
“……瞳色能一瞬间改变的话,难道你的头发也可以一下子变成我现在这个颜色吗?”他鬼迷心窍道。
“可以。”
这是很基础的能力,拟态。
封初懿启唇间,一头黑发像是被皎白的月光轻抚过,逐渐染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起初只是发梢泛起了银白的光泽,而后这变化像涟漪般扩散开去,转眼间吞噬了全部的墨意。
银发与红瞳相映成辉,祂现在这副模样打包直接丢进漫展里恐怕可以一夜成名,哪怕并没有人知道祂在Cos什么角色。
“……”
林霁元攥着披风边沿的手指紧了紧,不自觉地屏息静默住了。
16. 016
空气中暧昧的宁静无人打破。
不被打搅的密闭角落里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气氛在升腾。
林霁元又出现了那种入迷、着魔似的难以自控感。
他觉得自己这样不好,但又无法收回视线,也无法后退。
看似是他压在封初懿身上,随时能撤离两步拉开距离,但他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壁咚在墙角的人,躲不得动不了。
这般艰难的处境,令他眉头都不禁蹙紧。
“……是很难看吗?”
封初懿望着他“凝重”的表情,微微偏了偏头。
“……没,很好看。”
林霁元如梦初醒,慌忙别过头去,“但是快变回去吧,然后下去找其他人把这个密室玩完,很贵的。我呢,我要赶第二场工了……”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封初懿垂眸,“那元哥为什么不高兴?是不喜欢我离你这么近?”
“我哪里不高兴了?”
“你的表情。”
“我,我这是……好吧,我这是不习惯你离我太近。”林霁元严肃地抬手摸了摸鼻子,“人是有社交安全距离的,你侵犯了我的安全距离,我就会不舒适。”
“那要怎么做你才能舒适?如果我并不侵犯你,而是得到你的允许,是不是就可以了,元哥?”
“……”
说的什么东西?
林霁元面无表情,只是面红耳赤着:“你别叫我元哥了,你的肉身年龄比我还大一岁呢。”
“那……该叫你什么?”
“……”他也不知道。
于是封初懿沉吟着给出选项:“元元,还是元宝?”
“元宝是什么鬼?”林霁元登时语塞。
“我印象中有这样一个词语。”封初懿还无辜上了。
谢谢你没叫我霁宝!
这句话林霁元没说出口,只是迅速道:“你就叫我林霁元,喊我全名就行了。”
他在封初懿始终不曾移开的目光下越发觉得羞窘,冲动地伸手上去蒙住了祂的眼睛。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间,你快变回去……我把手揭开,你就恢复正常好吗?”
他说话间强行忽视手心中间痒痒的热意,因为一时激动捂得太紧,封初懿的睫毛在眨眼间就撩动他的掌纹,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煎熬?
于是在看到对方嘴角微扬,像一个无声地顺从,且其发丝也重返墨黑,他便觉得怪物听话了,立刻就将手放了下来。
然而封初懿并没有变回去,那双被“放出来”的红瞳中映着一些温柔又戏谑的笑意。
“……怎么眼睛没变回去?”
或许是首次直面“孩子”叛逆的缘故,林霁元质问的语气有些软弱无力,甚至透出一股子心虚。
“因为你好像很喜欢,你主动碰我。 ”
封初懿十分直白道,他语气轻柔中带着一些微妙的了然与得意。
这下林霁元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腰间的对讲机响了两声,他机械性地抬手按掉,然后神色复杂地看向封初懿,用非常小的音量开口:“我喜欢……但是回家再看,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不喜欢外人看到你这个样子。”
“我明白了,只给你看。”
听到这声语气若有所思的响应,林霁元把头垂更低了。
于是他并未看到那对具有致命吸引力的眼瞳中猩红的色泽像潮水般褪去、重归漆黑的样子。
他只是盯着脚下的大理石砖,轻咳道:“我必须走了,化妆师都发信号催我了。”
……
再次坐在熟悉的轮椅上,林霁元盯着船舱房间的某个内饰发呆。
戴着眼罩们的玩家再度被引进来,工作人员还特意检查了一下对讲机和摄像头才离场。
剧情开始了,船长NPC口中又说起熟悉的台词,林霁元赶紧回神。
他粗略地扫视了一圈,没想到会在玩家堆里见到一个有点熟悉的面孔。
是……昨天那一场高中生中的一个,他个性沉闷,总是走在最后,听其他人好像叫他阿景来着。
他为什么又来了?
昨晚他们不是都被吓到中途放弃了吗?
加上设备故障的原因,他们的体验应当很不愉快。
难道这个阿景其实没被吓到?
他觉得这样的体验不完整,于是还想再挑战一回,但同伴们都表示退缩,于是他一个人和陌生人拼场。
似乎很合理,可他实在是不像没被吓到的样子——
只见阿景面白如纸额头上甚至冒了细密的汗珠,他肉眼可见的紧绷地站在原地,同样在看着他,眼神恐惧之中又带着一点极其隐蔽的兴奋。
而且,在之后的两个地图中,阿景都不以过来人的角色参与解密,而是一直在这样古怪地盯着他。
林霁元被盯得有些难受,可他还得说出自己固定的台词:“那个船锚让我觉得不舒服,咱们尽快找到下船的钥匙,离开这里吧。”
船长刚表示先让他留在船上,之后找到安全场所再回来接他后,沉默了一路的阿景说出了他口中的第一句话:“我……可以也留下来吗?”
当然不行。
不等船长否定,林霁元已经率先开口:“我不能给大家添麻烦,就让我一个人待在船上吧。”
但他灵活变通之余,也得把暗示剧情的信息量传递出去,便又道:“只要你们快点回来接我就好了,我总觉得海平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他这话说完,阿景忽然浑身抖了一下。
“是,是那些触手……”他哑着嗓子开口,被船长高声打断,“好了,我们不能再耽搁时间了,前面有一座岛,我们找到下船的钥匙便登岛吧!”
其实严格来讲,这种剧情向的密室,不适合二刷的玩家参与。
他毕竟见过了林霁元被触手掳走吞噬的画面了,眼下想剧透,加之表现得奇怪应该也是与此有关。
林霁元只能硬着头皮等待玩家们全部下船,忽视阿景投过来的那些灼灼目光。
他有种预感,等等玩家们返回甲板的时候,他会是第一个出现的那个人。
……
阿景在离开甲板后便心不在焉,他只是把手插进宽大的口袋,摸着一截绳子和他偷偷藏进来的手机。
没有人知道他昨天经历了什么。
他的窒息或许并未达到五秒,但他仍然通过了试炼,因为他拥有了“看见真相的眼睛”。
恐怖触手攀上船锚,将那名坐轮椅的NPC缠住带走,其他人以为那是密室效果,可是他不这样以为。
因为就在那触手出现的一秒,他手中的绳子竟扭曲的上翘,仿佛空气中有什么无形的波折,使得绳子本该垂下的两端违背重力,他当时同样吓傻了,甚至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待后来和同伴们一起回过神来,听着其他人的叫喊,听到他们说对讲机故障,他心中还觉得不会那样简单,但有一种离奇的混沌阻碍了他的进一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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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在心脏狂跳地回到家后,才逐渐想明白,且越想越觉得果然如此——
那不可能是道具,不可能是特效,不可能是密室人为制造的仿真机关!
那是真正的怪物!
怪物的出现影响了密室中的空间与磁场!
一定是这样的,他看到了真相!只有他拥有看到真相的眼睛!
于是他几乎是在屏息而待一个新闻,一个密室员工离奇失踪、身体残肢献身街道拐角的血腥新闻。
或者是,一则密室店停业的通知,一个有怪物现身商业区的小道消息。
但是没有,一切风平浪静。
他抱着参加最终试炼的心来再度买下密室的午夜场门票,不仅是为了刺激,更是为了确定心中的猜想。
看到被怪物带走的工作人员毫发无伤、神态自然地再度出现,没人知道他心中泛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他恐惧又期待地等着触手怪物再次现身的那一瞬间。
这一次他不会傻傻地僵在原地,他会用手机记录下那诡谲的一刻。
真相不会仅仅存在在他眼中,他要让真相浮出水面。
……
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霁元推着轮椅往船锚边靠。
来者现身,却只有一个人。
名为阿景的男生气喘吁吁地在甲板上停下,他那副神经质的模样让林霁元觉得怪异非常。
只有一个玩家赶了过来,他是不会把剧情效果演出下去的。
但是如果干巴巴地等着,什么话都不说,又显然不是个合格的NPC。
于是他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你们找到安全的区域了吗?”
阿景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并不答话。
林霁元觉得无奈,唯有盼望地看向远处的登岛通道,希望玩家们尽快到齐。
但等了约有三五分钟,都没人来,这下他便怀疑阿景是没按流程回来的,也许大部队都还没触发要求返回的任务,不由觉得有些难办。
以船长的靠谱性格,是不会放任玩家乱跑的,所以那边的剧情应该是走到了船长变异成为反派,和玩家进行追逐戏份,阿景不在古庙的神像下躲着,反而一个人逃回了船上。
面对一个二周目玩家,且对方肉眼可见的对故事没有代入感,林霁元似乎也不必太维持人设了。
于是他叹了口气,把轮椅保持在原地,沉默等待。
阿景向前走了两步,像是想接近他。
“你是不是该回去找我们的同伴了?他们可能在担心你。”林霁元发现他越靠越近,连忙提醒道。
阿景全然听不进去,他的手揣进口袋,两秒后竟然掏出一根麻绳。
林霁元认得这根绳子,它在小悠姐截图发在群里的诡异监控画面中就出现了。
他们先前注意力并不在此,因此没纠结玩家为什么要带这个东西进入密室,也没有加入什么进场前安检与搜身程序。
这份粗心眼下似乎要给他带来麻烦了。
因为阿景拿着那根绳子向他快速逼近,像一个想把人勒死的疯子。
“你做什么?!”
这下林霁元终于装不下去残疾人了,眼看那根绳子要勒上他的脖子,他迅速从轮椅上站起来。
“……只是,一个测试。”
阿景镜片之下的眼眸中上染上疯狂的痴意,他想测试,这个与怪物亲密接触的工作人员究竟在担当什么角色,而绳子会不会再次受到那股扭曲了时空的怪力……
17. 017
玩家里有疯子。
林霁元第一反应是使用对讲机说明情况,把这个精神失常的未成年人送出去,报警后再联系他的家长。
只是情况瞬息万变。
船锚旁的黑暗幕布似乎被某种力量拉扯着,迅速膨胀之际涌动出数根形状模糊的触手,其中一根突破幕布的屏障暴露在空气中,触手上泛着黏腻的光泽,带来一阵冰冷寒凉的阴气。
可能是场控操作失误了,本不该在这时弹出的触手机关愣是触发了,哪怕林霁元并未坐在正确的点位,他甚至不在轮椅之上,那触手仍顺着锈迹斑斑的船锚攀附伸展,尾端以迅雷之势朝他伸过来,一把卷住他的腰。
死板的道具机关不该这么有准头,它们只是不会随机应变的机械,因此在束缚感传来的那一刻,林霁元当真怀疑是封初懿在搞鬼,可他低头确认,身上那根触手又和昨天见过的机关触手是一样的,并非属于封初懿,或许真是老板选用了什么黑科技吧。
想用绳子勒死他的阿景见到这一幕终于收起了些疯劲儿,不由得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眼眸中的兴奋与探究转而被惊惧取代。
值得庆幸的是此时不远处正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是其余的玩家正向这边跑来。
他们还能够看到林霁元被触手带走的画面,不算完全违背剧情。
看来机关的触发也并非全然在错误的时间点,也许是在注视着监控的场控也发现他遇到了特殊情况,只是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解决麻烦,让密室继续下去。
之后应该会有同事过来控制住那个阿景,不影响其他玩家的密室体验吧?
林霁元稍微安下心来,顺从地被触手卷着送入“深渊”。
他没有看到,在他退场后,触手却并未一同消失,而是在一众赶来的玩家面前,伸过去缠住甲板上跌坐的阿景的脚踝。
刺骨的触感,力道之大,让阿景发出惊恐的尖叫。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如同陷入沼泽,根本无法动弹。
触手如同一条巨蟒般在他身侧蜿蜒爬行,忽然将他高高举起,悬在半空中,使得他像个被展示给众人的猎物。
仅仅在脚踝上有一处牵扯力,他整个身体被吊在远离地面两米的位置,脑袋向下,只觉得血液也跟着倒流,手上的绳索和口袋里的手机都摔在甲板上。
“救……”救命!
他刚才并不是主动要放下绳子后退的。
从触手冒出来的那一刻,他就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都泛起波纹。
手中的绳子再次扭曲,他也像是被无形的力给扭曲了。
毫无疑问,一切都是怪物的手笔。
他拥有看到真相的眼睛,却没有处置真相的能力。
阿景能看到那触手上覆盖的吸盘微微张开,透出象征着邪恶的幽绿色的光芒。
触手紧紧收缩,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折,像布偶般无力,他终于在束缚下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喉咙被死死扼住,最终,像林霁元一样,被拖到了甲板之下。
站在不远处还未登船的玩家们望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言语。
这种实景演绎的手法太过逼真,他们统统被震慑住了,还好此刻还隔着“海峡”,没有在船上直面怪物,否则真不知道现在还不能不能站得住。
半晌才有人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恍惚着开口:“……那个人也是NPC吗?为什么,他的身上没有纹章?”
“……”
这是一个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
*
……
好黑。
黑到林霁元看不到员工通道附近的安全出口牌子的绿光。
他被触手放下站定后环顾了一圈,甚至怀疑自己失明了,因为别说墙壁上的牌子了,这里根本连墙壁都不可见,仿佛根本不存在。
这儿还是那个象征“深渊”的地下室吗?
还是说,他被送到了某个未知的黑暗空间呢?
林霁元会生出这种推测是因为这里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可供依托的景物,仿佛是一个完全被虚无吞噬、被宇宙遗弃的角落。
用眼和手去感知的话,四周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向外延伸,宛如一片无声的深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湿润,带着某种金属的腥气。
地面光滑如镜,似乎由某种未知的物质构成,每一步落下都没有回声,只有脚底传来一阵阵奇异的震颤,仿佛整个空间本身是一个活物,他正在这活物的体内或体外行走。
林霁元瞬间懵了。
他是到了哪里?
他是在做梦还是这一切正在真实发生?
这种云里雾里的震撼状态和第一次见到怪物时还不太一样,虽然都是遭遇了超越他原本世界观边界的见闻,但这一回他的茫然要大过恐惧。
黑得太不真实了,就总觉得眼前的尽是虚幻。
耳边隐隐传来低沉的耳语,那些声音时远时近,像人话,又像乱七八糟的咒文,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霁元试图分辨,可他当真听不懂,心里乱糟糟的,干脆在原地坐下,闭上眼捂住了耳朵,祈祷自己赶紧醒过来。
在他捂上耳朵的瞬间,声音就停住了,好像那声音察觉到自己的不受欢迎,于是停止了对他的骚扰。
黑暗中冒出来一根软软的触手,伸过来搭上他的手背。
是封初懿来救他了?
林霁元飞快掀开眼皮,这一眼没有落空,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另一个“人”。
只是那人并不是封初懿,而是一个至多不超过十岁的小男孩。
祂皮肤白皙,五官也非常精致,且带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柔软的黑发乖乖地贴在额头和耳侧,整个人显得特别乖巧无害——前提是忽略祂身后张扬的几根触手。
林霁元盯着祂,再迟缓地低下头看看自己手上那根“陌生”的触手,终于反应过来——
密室中的触手不属于封初懿,但也绝不是老板升级的机关。
这两天来缠住他的,都是另一只拥有扭曲空间的能力的触手怪物。
原来这世上的触手怪,还不止一只啊!
明明这只触手怪第一天将他放过了,为什么今天会突然搞事?老板对此知情吗?
而且,虽然这个怪物的人形状态似乎很弱小的样子,但祂能把他带到这个未知场域,能力岂不是比封初懿厉害多了?
意识到这一点,指望封初懿察觉到异常来营救他似乎就行不通了。
不过现在应该最起码没有生命危险……林霁元心中快速思考起对策,他决定故技重施,遇事不决先装死。
他十分干脆地往地上躺去,只是后背在倒在地面之前,被两根触手给捞起来了。
小男孩怪物像一个搀扶摔倒老人的活雷锋,强行给他扶起来后,冲着他腼腆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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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又更多触手出于保护目的围在他身侧,像一个坚不可摧的屏障,林霁元腿一软,在包围圈里又跪下了。
“……谢谢。”
“……”
祂盯着林霁元的嘴巴看了两眼,歪了歪头。
虽然这份联想很不合时宜,但林霁元还是想到了小狗,它们会在主人发出怪声时左右歪头,试图理解主人的语言。
“你把我带到这里想做什么?”
他刚把话问出口,黑暗空间中突然又摔下来一个人。
那人像是被触手丢下来的垃圾,随意扔在地上,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喉咙中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咳嗽与干呕,久久没停下来。
林霁元心下一惊,马上认出了那个人是阿景。
那密室里的其他玩家岂不是都发现不对劲了?
坏了,事情还是闹大了!
……
阿景被摔进了一个恐怖的黑暗空间。
这个空间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没有任何指向方向的线索。
一切都仿佛停滞在这一刻,只有无尽的黑暗,笼罩着等待被审判的人。
被囚禁在这里的每一个灵魂,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不过是某种伟大而可怕存在的玩物,是微不足道的蚂蚁。
激烈的喘息和干咳过后,他总算从濒临窒息的绝望中缓过来。
此时再掀开无力的眼皮,便能看到那位被触手包围的密室工作人员小林半跪在地,身上的衣服显得有些凌乱,脸色虽然苍白,但表情并没有他那样的恐惧,更多的是迷茫和不知所措。
小林被触手圈在怀里,但触手没有收紧,而是轻轻颤动,像是在限制,又像是在保护。
每当他稍有动作,那触手便仿佛有生命般收紧一些,又迅速放松。
很明显他身边的触手没有半点敌意,反而像是温顺的宠物在讨好主人般环绕着他。
一圈微弱的银光从触手的尾端蔓延开来,映照出一种近乎圣洁的氛围,与整个空间的冷酷黑暗格格不入。
这银光像保护罩般笼罩着小林,使得那些刺骨的寒气无法触及他的皮肤。
而他,像个犯人被触手押送到小林的面前。
阿景迟钝地看着这一幕,视线又一点点转移到小林的身后。
由触手摆成了巨大的船锚雕塑,最上方的位置悬吊着一个男人。
死掉的男人。
阿景认识这个男人的脸,他从前和同学来这家密室玩其他的主题时,见过他,其他员工都对他很恭敬,他是这里的老板。
几根触手如同锁链一般禁锢着密室老板的四肢和躯干,将他固定在半空中。
他的身体非常轻微地摇晃着,头也无力地垂下,眼睛大睁,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
他的身上并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伤痕,他只是被困在一个地方,在漫长的恐惧中死亡了。
被讨好的小林,与被吊死的老板。
两相比较,阿景几乎立刻明白了自己会变成哪种处境。
这是,试炼的代价。
真的到了这种时候,他突然又无法抑制地兴奋起来。
致命危机带来的濒死快感,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
他闪烁的目光移动到小林的脸上,无法理解为何这名员工能够受到这种“特殊待遇”。
来自怪物的诡异的青睐,看似是祝福,未尝……不是某种难以逃脱的命运?!
18. 018
*
午夜的街头空空荡荡。
从前不久联邦发布了针对小摊贩与夜市的新政策后,本市的夜生活就萧条了下去。
便利店门牌的灯光将眼前的一片空地照得惨白,孙义鹏靠在玻璃窗边,冷眼瞧着街角。
嘴里的烟快烧到尽头,他随手抖了抖烟灰,眼神里满是写不尽的厌倦。
这两天城里又开业了两家密室,都是外地成功过的品牌连锁店,一共就那么大的市场份额,又要多人来瓜分两份,就意味着他得到的将要减少。
如果没有过硬且独特的噱头和体验,他就会成为竞争中的那个失败者。
手机传来两声震动,亮起的屏幕上浮现消息——
【无影之景:这只是第三轮试炼吗?什么时候能到最终试炼?】
【无影之景:今天早上的新闻我爸妈看到了,加上之前手腕上的伤,他们现在对我的所作所为有点警惕。】
孙义鹏面无表情地点进去回复。
【使者:你只需回答是否接受试炼。】
【使者:你厌倦了平庸普通的生活,想要被看到,对吧?完成这场试炼,你将成为最特别的人。】
【无影之景:……好吧,我接受。】
【使者:你的任务实在非单独场合中用绳索让自己窒息五秒,且不被打断,这场体验会让你获得“看见真相的眼睛”。】
正当孙义鹏低头吐出一口烟雾时,余光瞥见了街角一对交叠的身影。
那是一对年轻的情侣。
女孩踮起脚尖,男孩轻轻地搂着她的腰,低头在她的唇边落下一个亲吻。
他们的动作轻柔而自然,看上去不算低俗,但多少还是煞风景的。
孙义鹏心里一阵烦躁,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他一向瞧不起这种年轻人,觉得他们活得轻飘飘的,满脑子都是无聊的浪漫,殊不知那不过是激素作祟。
这些如低等生物一般的劣质人口,终其一生懂得什么是理想什么是事业吗,能承担一丝一毫他在同样年纪时感受到的压力吗?
他自己早就没了这种情感的奢侈,甚至已经懒得伪装好脾气,只在想尽办法榨干周围的一切,为自己的成功付出所有。
孙义鹏面无表情,没有收回视线,像是想隔着玻璃让目光化作实质,审判那对路灯下依偎的小情侣。
但他的视野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小男孩。
那个男孩看起来也就七八岁大小,身穿黑色外套,背对着他站立,一半身子在街灯的笼罩范围下,一半身子在那照不到的阴影里。
夜风徐徐,他却站得纹丝不动,发丝和衣摆都如雕塑般固定,大概是在专注地看着那对接吻的情侣。
孙义鹏本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男孩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不是可爱,也不是怪异,而是一种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神秘。
他的存在似乎和这个平凡的街头格格不入,却又没有任何突兀的地方。
孙义鹏来了兴致,他揣上手机离开便利店,一脚将烟踩灭,走了过去。
他的到来惊动了那对如胶似漆的情侣,他们分开彼此,匆匆瞥了他一眼,相携走远了。
但小男孩还留在原地,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巷子的另一端,表情平静得过分,仿佛之前看到的的亲密画面他并不感兴趣,可他明明是在用一种堪称学习研究的姿态观察着一切。
……真是独特的气质。
如果能加入到他的密室里,岂不是个完美的噱头?
——心中陡然生出这个念头,孙义鹏一瞬间已经想出了无数个如《孤儿怨》、《天生坏种》等适配小男孩的剧本。
儿童的外表总让人觉得他们涉世未深、无害可期,不自主地降低防范心,进而开始得寸进尺。
这也是那些以儿童作为反派的反转剧目之所以能成功的原因。
虽然年纪小,但这年头不少家长就想着让自家孩子当童模,来他店里做演员又有何不可?同样是演艺行业,如何能用童工论处呢。
他按捺不住地上前搭话道:“小朋友,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小男孩缓缓转过身来,确实是能当童模的长相,只是那双眼睛有点让人发怵,可能是没有任何反光的缘故,黑得不太正常。
孙义鹏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功夫,他居然看到小男孩的背后无声无息地探出了一根触手,漆黑而光滑,像一根从他身体里钻出的异种的尾巴,轻轻蠕动着,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孙义鹏浑身一震,腿差点软了。
也正是腿软的缘故,他第一时间没有立刻逃跑,而是不得不观察起触手的动作。
渐渐地他就发现这东西看起来并没有伤人的意图,甚至隐隐给人一种优雅的错觉。
他的心脏狂跳,但脑海里却飞快地转过一个疯狂的想法:这太完美了,简直是为他的密室量身定做的!
《旧神觉醒》是他最满意的一个密室主题,斥巨资请编剧写脚本,又花了大价钱做实景建造,他的半数心血都倾注其中,虽然目前那密室已经能营收不少,但一个真正的触手怪的加入,又将是质变的提升……
一时间有数不尽的贪婪妄念冒出,甚至快要压过了他本能的恐惧。
孙义鹏向来也不是个怯于冒险的人,如果不是骨子里的追寻刺激与道德感缺失,他也不会做出践踏法律泯灭人性的事情——比如诱导青少年自杀。
他不怕波澜不惊,他只怕一潭死水!
“我不管您是什么东西,我愿意献上所有您想要的……财富、名利甚至人命……”他听见自己如同被蛊惑了一般疯狂地说着,“何不尝试与我合作呢?”
触手停在他身侧转了转,像是在捕获什么空气中的信息。
孙义鹏一颗心堵在嗓子眼,冥冥中却有一种了解——怪物答应了与他的合作。
……
直到被触手勾起,被吊到由触手模拟的船锚之上,因充血而眩晕、无力挣扎的孙义鹏仍没觉得自己有哪个选择做错了。
他被悬挂在黑暗的半空中,触手牢牢地捆住了他的四肢,但他仍旧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危险。
他紧张地绷紧身体,嘴巴张开,艰难地尝试着发出声音:“你……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触手从他背后缓缓伸向他的身体,每一根都像有生命一样,灵活而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孙义鹏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袭来,仿佛所有的空气都被这些触手给吞噬了,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困难。
“你答应过我……要合作的……”他几乎是喘不上气,在黑暗中低声呢喃,“我感知到了那种指引,你明明准许了,你……”
他的表情突然有些崩溃,像是又“顿悟”了什么,瞪大眼睛道:“那是你的蛊惑……”
拥有扭曲空间、捕获欲望能力的触手怪物,蛊惑他的心神,蒙蔽他的理智,让他把危险领进门,让他自寻死路,而自身留在他精心打造的密室里……
“你……你这是……”孙义鹏急促的声音混合着崩溃与恐惧,“我给你的一切……你怎么能……这样……”
然而,小男孩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语,反而是触手的末端紧紧地压在他的脖子上,仿佛因他的喋喋不休而感到厌烦,决定加速他生命结束的进程。
孙义鹏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眼前的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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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漂浮起来。
他勉强挣扎了一下,但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像被钳住了,无法反抗。
不出几分钟,他的四肢就变得沉重无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垂下,除了被吊起来的部分。
时间的流逝变成不稳定的感知,恍惚间他俯视到下方的密室里出现了员工的声影,只是他早已失去呼救的能力。
他呆呆地睁着沉重到麻木的眼皮,目睹粗大的触手将那名员工轻柔地放到地上,礼貌收回。
目睹那名员工拍拍屁股走向员工通道,将地下室的门再度关上。
目睹有着男孩模样的触手怪盯着紧闭的门缩坐在角落里,用触手包裹住自己——一个畏惧自保的姿态,真像个可怜的受害者。
孙义鹏能感觉到自己裤子口袋中的手机在不停震动,或许是某个愚蠢的可怜虫又在向他汇报试炼吧。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但脑海中依旧反复想着那个疯狂的念头:自己不过是这场游戏中的一颗棋子,而眼前的一切,竟然也只是一个预设好的引子。
这一切,就像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他的命运早在他作出那个上前搭话的选择时,就已经无法逃脱。
也许,这也是一场针对他的试炼游戏。
而他没有通过。
……
*
黑暗空间内。
林霁元看到狼狈的阿景突然对着他身后露出一个笑,只觉格外的毛骨悚然。
现在的青少年心理状态都这么不健康的吗?
他毫不怀疑这个先前暴起要用绳子勒他的高中生患有精神疾病。
他的失常表现与古怪情绪让林霁元也忍不住想回头,想看看虚空中是不是多了什么扮成小丑的鬼魂在逗他发笑。
但小男孩怪物并不希望他的注意力被夺走,一根触手伸过来碰了碰林霁元的下巴,像一只霸道的手,固定住他的面容方向。
下一秒,一截绳子被触手呈到了林霁元的面前。
绳子平平无奇,普普通通,和阿景口袋里揣的那根一模一样。
触手将绳子送来,同时还捏着另一端往地上的阿景拽去。
林霁元一下子明白了,这是祂的回答,回答他问祂的上一个问题,“带他到这个空间来做什么”。
——祂让他把刚才阿景对他做出的事情,报复回阿景身上。
——祂想让他亲手用绳子去勒阿景。
哪来的触手怪大判官?
林霁元这下又开始怀疑这是老板升级的“道具”了,一心为密室发展、维护密室秩序的触手演员,何尝不是他的一位特殊同事呢?
他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有些难办地将绳子整根扯到手上去:“……算了,那个,弟弟啊……”
“嗡嗡——”
寂静的空间中突兀响起了手机震动的声音,格外的现代,格外的智能,使得这个独立的黑暗区域终于多了些与现实世界的链接感。
林霁元停住,下意识地寻找发声的源头。
他这回顺利地扭过头去,正瞧见三分之一块亮起的手机屏幕。
那亮光悬于半空之中,别在一个男人的裤子口袋里,只因为消息显示而亮起两秒,便重新熄屏暗下去。
他的视线转移到男人的脸上,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
他太认识这张脸了,对方给他提供了工作机会,虽然为人不怎么样,也算他半个衣食父母……
原来失踪多日的老板并不是在日理万机,他是死了。
死在他自己引以为傲的密室里,死在……怪物手中。
林霁元回头看向小男孩的眼神里没有了平静,他白着脸后退两步,一颗心坠入谷底。
19. 019
可能是身边一直有个听话的触手怪为伴的缘故,林霁元丧失了他作为人类应该具有的警惕心与畏惧心。
看着小男孩那张纯真无害的脸,他脑中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逃离这里。
他猛地丢开那根被送到眼前的绳子,想将地上破布条一样躺着的阿景拽起来,拽去触手所不能及的地方。
尽管他也并不想管这个阿景,可对方到底是个活人,置之不顾就只有老板那样的下场了。
万一他自己能独自逃出去,也将面临无数因老板与阿景的死亡而带来的麻烦,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给他留条命比什么都强。
林霁元冥冥中觉得小男孩触手怪并不会真正伤害他,他现在所感到的恐惧,更倾向于是一种排斥死亡抗拒未知的本能反应。
这个空间独立于现实之外,根植于甲板下方的地下室,却又超越于那个地下室本身,作为普通人的他该如何从中逃出去呢?
好像只有得到空间主人的准许……
没记错的话,祂先前还向他示好来着,说不定会接受他的请求呢?
林霁元深吸一口气,声线颤抖道:“那个,怪物小朋友啊,我不需要使用绳子报复回去,谢谢你帮我出气哦……现在,呃,可以把我们送回原本的地方吗?”
小男孩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一根触手拍过来,将林霁元拽着阿景的手卷开,破坏了他二人的接触。
林霁元没感觉到疼,想必那力道都施加到了阿景的手上,只是阿景现在像个陷入休眠状态的程序,自然也不会嚎叫两声。
“……只有我一个人能走?”林霁元暗自琢磨后,试探着问道。
小男孩敛眸,下一秒阿景整个人突然从空间中消失了。
漆黑的平面上只留下一根长绳,很自然地弯曲成了问号的形状。
?
什么意思?
原来是别人能走,他不能走!
“你放他出去了?那我呢?”林霁元感到不妙,忙尽可能亮清底牌,“我认识一只比你大的触手怪,你绑架我的话祂不会放过你的!祂一旦察觉我消失了,肯定会找你麻烦!”
虽然封初懿没有什么扭曲空间的恐怖能力,好像比面前的小男孩要弱……
但祂起码看起来大,触手的样子也更高级,气质应该也能唬人的吧?
总之一切等出去了会有办法的,封家和触手怪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肯定也不会置之事外。
一个世界存在怪物,理应就存在能制降怪物的超级英雄才对。
林霁元义正言辞,而小男孩低下了头,在威胁声中抱住了自己的一根触手,像个抱着尾巴站立的小动物。
祂这幅模样倒好像软弱可欺,但又一直闷声不回话,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让林霁元颇为难办。
软硬兼施,久久等不到回应,他开始在黑暗中觉得恐慌。
如果能回到密室里什么都好说……
他这样的念头才生出来,周围的一切就开始发生变化,某种未知的力量正在改变环境,空气中的沉重感逐渐消失,浓稠的黑暗开始变得浅淡,空间的边界重新显现——
林霁元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原本空无一物的虚无开始变得有了形状,头顶的天花板变成了暗黑的穹天,脚下的地面成了木制的甲板,侧方多了船舱的入口,周身都是耸立的围栏……
他仿佛回到了他熟悉的现实世界,回到了那个被掳走前的甲板上。
但,并非如此。
且看后方那被挂在巨大船锚雕塑上的老板的尸体、船下那起伏的水浪波涛,且看那些并不存在的监控摄像头、尽数消失的玩家……
上方的天并不是被黑色幕布蒙上的天花板,而是真切的、遥远的黑暗夜空,不远处的小岛也并非是被做成岛屿形态的下一张地图,而是真正的沙土色的荒岛……
他工作的密室成了绝对的实景,他被怪物送入了看似真实、实际披着《旧神觉醒》皮囊的另一个异度空间!
这里太沉浸式了,甚至有海水拍打着船身,咸腥的气息扑鼻而来。
身处在这被扭曲过的、陌生却熟悉的地方并没有让林霁元感到安慰,他甚至觉得还不如原本的漆黑一片!
又是一阵手机震动声引得他回身向后,老板的尸体仍高高挂起,他将视线移动到那发着光的手机上——他能不能在这诡异空间中打出电话?
哪怕打不到封初懿那里,打到密室店前台,让小悠转接给封初懿也行啊。
林霁元干脆往老板那头跑,那尸体虽然被吊的高,但手机在裤子口袋里,周围还有能攀爬的船锚。
只是那摇摇欲出的手机可千万别掉进海里啊!
还不知道这里的海算是什么,作不作得真,但他绝没有想以身试探的觉悟。
他动作迅速,男孩怪物似乎一开始并没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
直到林霁元揪住老板那条软趴趴的腿,快要够到手机时,忽然又是一阵劲风从耳边拍过来,一根触手精准地锁定悬在半空的尸体,卷起来扔远了。
……扔远了?
海里没有,船上也没有,岛上更不可能。
林霁元目送老板的尸体也消失在这个空间中,不知道是不是也被送回了现实,心中更加着急。
就好像幼儿园力只剩下他的家长还没来接他放学,他还被老师给绑架了一样。
好在老板那被他扯得松动的裤子将手机挤了出来,早早摔在了甲板上。
他一个跃身飞扑过去,摔在手机旁边,匆匆将它拿起来,想好了解不开锁就先紧急拨号。
反正封家会给这电话定性为“恶作剧电话”的。
好在手机被很顺利地被按开了,剩余电量百分之八,还真的有信号!
未读信息几乎淹没了他,林霁元顾不上看,想尽快联系上密室里的其他人。
可不幸的是这并不是老板的工作手机,通讯录里没有存他们密室前台的号码,社交软件里也没有工作群。
仔细一看,登录着的账号并不是老板常用的账号,林霁元记得他的头像是他本人的全身西装照,网名叫什么鹏程什么的,但现在这个账号是纯黑头像,网名为使者。
先前被忽略的消息还亮着红点浮在主页,单单是预览到的内容已经令林霁元感到异常——
【无影之景:我真的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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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看见真相的眼睛!我会……】
【殇痕:你们根本就是骗子吧?我照做差点死……】
【明日香:我决定放弃试炼,尽管这很刺激,但……】
【永无宁日:我明白了,谢谢你,使者!我去死……】
【那就飞吧:仅仅是从五楼跳下去的话,死不了啊……】
【沉默的羔羊:我想要放弃试炼,真的会引来灾难吗……】
……
过量的敏感词汇让林霁元不得不分出注意力,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新闻,诱导心志不健全的青少年参与死亡游戏的包装就是“试炼”,所谓的试炼接引人正是“使者”。
已经死掉的老板,开通小号展开对未成年人的恶意诱导,他在那场已经被新闻曝光过的反社会行为中担任什么角色?
林霁元脸色更加白了,手机上剩余的电量只是虚电,他翻看消息的功夫还不足半分钟,屏幕上就显示了自动关机。
小男孩怪物一直到他将信息获取完成后才来将沦为废铁的手机卷走,仿佛在默许他获知一些老板所做的恶事,以此让他产生“老板分明是死有余辜”的想法,从而不再畏惧祂这名凶手一般。
“……我不明白。”林霁元就着扑倒的姿势干脆坐到了地上,“所以,你为什么还抓着我不放?不是让我出气,也不想伤害我,怎么不肯送我回去呢?如果你是个惩恶扬善的正义使者,我也没有做过什么恶事……”
小男孩保持安静,触手伸过来碰他的手,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讨好和亲昵。
林霁元冷不丁地对上祂的视线,又感到一阵熟悉,他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小孩?
会不会是祂和哪个童星长得很像,才让他觉得眼熟……还是说这个年龄段的小朋友长得都差不多?
等等……小朋友……
有没有可能,怪物的外表也象征了祂的心智?说不定祂抓他过来只是想和他做游戏!
林霁元眼睛微眯,沉吟道:“你是不是想找我当玩伴?”
仔细想来,越发觉得合理。
密室也是有娱乐性质的,怪物藏身于此,昨日还老老实实地扮演剧本中的触手怪,直到今天才做出出格的事,未尝不是享受着密室演员的身份。
可能与玩家的追逐和对抗在祂看来就好像在和一群人玩捉迷藏一样。
和封初懿不同,小男孩怪物大概不会说话,也不具备模仿他张口就能言语的技能,祂只是静静地靠近过来,触手缠到林霁元手上。
林霁元用小拇指将触手的尾端勉强勾住,忽略吸盘接触皮肤时那种奇异的触感,采用最淳朴的方式签订条约:
“那我陪你玩,我们玩捉迷藏,我赢了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你赢了你就送我走,怎么样?”
他理直气壮地给出两个于他而言没有差别的选项,输和赢都是赢。
怪物的眼中眸光微闪,然后林霁元就感受到自己手指上多了一份勾动的力——祂答应了。
“拉过钩可就不能反悔了。”林霁元终于捕捉到一线生机,不由得展露笑颜,“你来当鬼,我来藏,一会儿你闭上眼睛数六十个数,然后才可以找我,知道吗?”
……
20. 020
……
既然小男孩怪物喜欢密室,林霁元不介意让祂更有代入感一点。
结合密室剧本背景,他直接躲进了荒岛上的古庙里。
这个空间根据《旧神觉醒》而生成,诡谲绮丽,几乎等同于真正的异世界。
在安全得到保障的前提下,还真该享受一番这寻常人难有的超绝实景体验。
林霁元也是在这种“来都来了”的想法驱使下,下了船直奔孤悬于茫茫大海之中的荒岛而去。
古庙就伫立在岛屿的最前方,可能是受密室有限的场地影响,怪物在制作空间时也没有把建筑之间的距离拉远,这是唯一违和的地方,却也方便了林霁元的脚程。
他躲进庙里的时候,一分钟肯定过去了,但小男孩怪物显然是个懂得情趣的,并没有使用什么超能力直接现身将他抓获,让他得以“观赏”四处的景观。
古庙外墙布满了黑绿色的苔藓,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
庙门由暗红色的木材制成,边缘嵌着一圈生锈的金属钉,门板上面有一些抓痕似的纹路。
一进古庙内部,就能看到零散摆放着的造型怪异的石灯笼,石头做成的物件中不知为何会有幽暗的绿光在隐隐闪动,恐怖片气氛直接拉满了。
在正中央一片略微凹陷的区域周围,环绕着十几根扭曲的石柱,石柱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眼睛形状的图案,虽不至于让人犯密集恐惧症,但和“它们”对视也绝不会令人舒服。
这两处设定都和他们密室里做的一样,只不过效果是豪华版,不得不说看上去就很刺激,但最诡异也最吸睛的还要属庙宇中央的神像。
那也是和现实的密室中唯一有所差异的地方。
如果说遵循现实而来的话,那里理应伫立一座有着大概的人形、但细节模糊不清的神像——和密室里的道具一样。
但眼下的神像立于这些石柱的包围圈内,高约五米,外形上完全半点没有人类的形态,甚至其结构无法用人类语言完整描述,因为你无从去分辨它的身体部位,哪里是头部,哪里是肩颈。
唯一能说几句的大概是它的下半身,因为林霁元曾见过类似的样子,像那次在封家庄园中看到的封初懿的半身。
无数根粗壮的触手堆叠的样子没有被刻画得很细,但你能看出来它们有的如蛇头般微微扬起,有的则蜷缩成螺旋状悬挂在空中,整体以一种超乎想象的姿态盘绕、交织,那是不属于人类的秩序,直视它的时候有一种被审判的惶惑感。
林霁元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人当成庙里的金钟敲了似的。
他想收回视线,但他愣是没有,就那么仰着头呆呆地站着,所有的惊吓、疑问、抗拒都一点点从头脑中消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拂去了。
一时间脑海里只剩下无尽的空白,心中只能感受到长久的平静。
没有自我、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或许他也将化作围绕着神像的一座石柱,从此无喜无悲地守候在神像身旁。
“……”
小拇指上传来的冰凉触碰如同某种远方的召唤,让林霁元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从深渊中被拽回了一点意识。
他眼神空洞,迟钝地低下头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神像前的石阶上,手指被一根触手轻柔地勾了勾。
而触手的主人正坐在他身侧,乖乖的偏头看着他。
——被抓到了。
作为捉迷藏的赢家,男孩模样的怪物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漆黑的眸子中没有鲜明的情感波动,像一片深渊,也像一面镜子。
祂这种沉静表现,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和那引人倾入全部注意力的神像有雷同之处,就是令看着祂的人无法收回目光。
两人头一次离得这样近,林霁元发现祂的眼角右下方还有一颗颜色非常浅淡的小痣。
他忽地怔住了,只觉得这颗痣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好像成了解答问题的关键线索,他一下子明白了他一直觉得对方面熟是为什么。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封初懿?”
这个小男孩,分明是封初懿的幼年版吧?
一模一样的痣,相似的五官,关联的气质,只不过不是等比放大缩小,才让他一时间无法展开联想。
毕竟一个人怎么会有幼年体和成年体同时存在呢?
但他忘了封初懿不是人。
疑似“封初懿幼年版”的小男孩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好像在用眼神捕捉他内心深处的每一个声音。
林霁元在那种精神恍惚的状态下,看到男孩抿起嘴巴,向他的面颊靠近过来。
如果不出意外,那应当是一个贴面吻,可以具有很多含义:表达喜爱、做出标记、作为安抚、宣布道别……
但究其根本,那动作的趋向大概是一个开关。
如果真的按到了林霁元脸上,或许将迎来不可预测的事情。
而就在开关还没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前方的神像处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响,整个空间都跟着震动起来。
裂缝从神像的底座蔓延,逐渐扩散到四周的墙壁和地面,于是四周的景物都仿佛都活了过来,跟着剧烈战栗。
林霁元惊恐地回过神来,却见男孩收回动作,脸上头一次有了种鲜明的情绪,类似于遗憾,或者心虚。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神像那庞大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触手如同枯萎的藤条般垂下,核心部分的躯体缓缓向前倾倒。
轰然一声巨响,整座神像崩塌成一堆残骸,掀起的狂风夹杂着碎片朝四周飞溅。
空间的地面被砸得开始裂开,裂缝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
好可怕的灾难体验,林霁元几乎站立不稳,整个身体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向后抛掷。
他拼命抓住周围的一块神像碎片,却发现那块“碎片”竟然轻易地化作粉末,从他指缝间滑落了。
这里不是由男孩操纵的异度空间吗?
为什么感觉空间的支配者好像失去了对此地的控制权?
就在林霁元以为要被缝隙吞噬时,崩坏的空间中突然出现一道裂口,透出一块相当割裂的空缺。
一根触手从空缺中穿过来,毫不犹豫地卷向林霁元,他感受到了一股很超然的拉扯力,像是肉身不慎被吸入了吸尘器的管道里,但是那阵不适感非常短暂,下一秒自己就被什么人抱了满怀。
身体比意识更早感受到安全,他直接就在对方怀里脱了力,好像一切困扰和恐惧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睁开眼,面前是熟悉的卫衣面料,封初懿以挑不出异常的人类躯体抱着他,明明刚才林霁元是被触手揪出来的,现在却看不到任何一根触手的影子。
密室那熟悉的布局已经回归,地下室内虽然光线微弱,但正常得令人安心。
林霁元听着隐隐约约的警笛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这声音还要重得多,他大脑放弃思考,倚靠在封初懿怀里后知后觉地喘起粗气。
“对不起。”封初懿低声在他耳边道歉,眼眸中闪过一丝懊恼,“我……”
一开始没有感知到分身将林霁元带走,是因为不存在危机,对祂而言就像有蚂蚁在周围活动——尚不足以引起关注和警戒。
直到察觉到沾染了林霁元气味的死人在空间扭曲后出现在了附近,祂才意识到,林霁元也是那样生命脆弱的人类。
一点点小小的波折,都可能给他带来危险,因为他是“蚂蚁”中的一员。
祂突然有了紧张感。
那种情感对祂而言格外陌生,祂在这种情感的驱使下急切地想要修复一切,并惩罚祂原本没放在眼中的分身——本来那对祂而言不过是分割在身体外的一截触手,收不收回也并无影响,不过现在祂不那样认为了。
刚刚祂捣毁异空间、用触手将分身迅速绞杀吞噬,好像处理的并不是自身的一部分,而是陌生的情敌,竟然有种冷酷的残忍。
“将你带到其他地方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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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分身。”封初懿解释道,“此前我有一次‘分裂’行为,原始状态的分裂品被你打包送进垃圾桶,可能它们事后发展出了想要接近你的意识,因此给你带来了麻烦……”
祂的话从林霁元左耳进右耳出,他现在没有一点分析局势的心情,更听不进去一个字。
他把封初懿好听的声音当成安神曲,只在祂安静下来后不悦地扭动两下,示意对方继续讲下去。
已经把起因经过结果和致歉说明讲完了的封初懿:“……”
好幸福。
怪物的人类面颊上竟然浮现起病态的红晕。
林霁元不怪祂让他遇到麻烦,还待在祂怀里,头枕着祂的肩膀,以全然的依赖姿态主动抱着祂,如果时间能暂停在这一刻……
如果能继续将祂的分身想要做的事情做下去……
警笛声突兀地中止了。
地下室以外的世界,面色惨白的小悠停住了扣手指的动作,从改装车上下来的迈克半只脚定在空中,被抬上担架的阿景保持着高难度的抬腿动作,不明所以的围观群众噘着嘴巴举起矿泉水瓶,而那水柱仿佛在空气中凝成了固体……
古怪的暂停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地下室内的怪物咽了咽口水,想起自己不能“侵犯”林霁元的社交距离。
但如果得到了允许,就可以。
于是,祂问:“林霁元,我可以亲吻你的脸颊吗?”
祂学会了,什么是亲吻。
在将分身吞噬的瞬间祂就掌握了对方的经验与认知,那些由“史莱姆”们长成的分身和祂身体上的某一段触手没有本质区别,不过是是否和本体断开链接的差异,它们同样具有触手的功能,即替祂获取信息、感知世界。
因此祂也学习到了一些等待实践的宝贵认知。
分身的渴望变成祂的渴望,或者说祂的渴望在影响激发着分身的渴望。
“祂们”都渴望一个吻。
——警笛重新包围密室所在的商业楼。
小悠的指甲用力扣在掌心,刻下几个月牙;迈克迈开步子,边走边用对讲机交代着什么;阿景在担架上躺平,半阖的眼皮倏然睁开瞪着天空;围观群众猛饮一口水,擦了擦嘴问到“大半夜的发生什么了?”
就听有人向他解惑道:“死人了,那密室店的老板死了。”
外界的一切林霁元尚且不知情。
他糊里糊涂地听到自己被叫了名字,才勉强撑开眼皮。
抬起头,看向封初懿。
与对方四目相接的一秒,所有的感官都在短短的瞬间迅速复原。
眼前是熟悉的环境,他从诡异空间中脱离了,面前已经没有什么疑似幼年体封初懿的怪物,只有封初懿本人。
他感觉自己仍处于某种梦境之中,仿佛身体与现实有一层难以穿透的屏障,不知这是否是空间跳跃的后遗症。
林霁元愣了一会儿,勉强站直身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
“你打败另外那个会空间转移的触手怪了?”林霁元忽然拧眉,倒吸一口凉气,“不对,不对,那个触手怪和你是什么关系……”
封初懿便又解释了一遍。
林霁元一开始还在认真听着,但很快他的思维又混乱下去。
在认真地大睡一觉之前,他恐怕没有脑力处理一切问题了。
他只是盯着封初懿张张合合的嘴,心里想着,说什么呢,一个字听不懂。
但是祂那个说话的地方好像软软的,润润的,不知道碰上去会不会凉凉的,甜甜的。
林霁元两眼开始发直,他用一种笨拙的力扣住了封初懿的下巴,扬起头缓缓靠近。
在被触碰那一刻封初懿就停止了发声,祂垂眸望着一点点“侵犯”祂的“安全距离”的林霁元,面上无动于衷,心底却生出一种无法抵抗的迷恋。
祂只要轻轻挣动就可以摆脱林霁元的力气。
但是,祂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