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当小杰面说我俩没关系吗》 1、1 当隐约感受到远处吹来的风时,我加快了脚步。右手食指上点燃的念单纯用作照明已经断断续续烧了半个月,即使我的气储备量在我认识的人中能算得上是佼佼者,也经不起这样的挥霍。 我目前所在的地方是某个内陆小国的某个山谷的某条缝隙。之所以没有具体名字单纯是因为太复杂而我记性不太好,但可以知道的是这里距离猎人协会总部大概有上千公里,并且从我踏上这个国家的土地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月。 也就是说,我在这条缝隙中被困了三个月。 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卡若瓦,女性,20岁,是一名小有成就的猎人,曾参与了某个大型游戏的开发制作。鉴于这款游戏还没有正式发售,我姑且称自己小有成就。 关于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地方,是因为我发现了我师傅的踪迹,但不幸误触了机关,整个人被吞进了黑暗里,并且在此之前,我也一无所获。 缝隙中栖息着很多原住民,没有经过人类的驯化,我两手空空闯进去显然惊扰了它们。它们一窝蜂地朝我冲来,张开嘴露出的獠牙有我大腿那么粗,距离太近以至于还能够闻到血腥臭味。 为首的那只肯定不久前才饱餐一顿,牙上甚至还挂了深红色的不知名碎肉,有点像内脏之类的东西。 我一边分心想着一边拔腿就跑。 我不能主动杀死具有智慧的生命体,除非他们对我造成了有效攻击,这个有效的范围我还在摸索中——说到这个我就忍不住想叹气——当初设置制约与誓约时就应该再严谨一点,或者也应该找小伙伴商量一下。 虽然估计也得不到答案:“卡若瓦你笨死啦,这种事当然要自己想!” 所以在这个问题得出答案前,我通常会避免杀生,但人生不总是按自己的想法——断掉的三根肋骨替我验证了大型魔兽显然也属于具有智慧的生命体。 不知道如果杀死人类会付出什么代价? 顺利将魔兽群引去了另一条小道,转过身避开从四面射来的飞箭时,我脑中不经意闪过这个问题,又因为需要集中精力对应眼前的困境,问题还未得出答案就被我迅速抛置脑后。 所以当闻到前方空气中传来的青草的芳香时,我手臂上甚至起了鸡皮疙瘩,雀跃感充盈了四肢,我甚至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终于、终于。 蓄力一拳轰碎了拦住大部分阳光和通向我自由之路的巨大石块,尘土飞扬,我迫不及待顶着一头碎渣穿过烟尘,踏入光明。 啊!赞美你,太阳! 身处黑暗太久的双眼流出了激动的泪水,是刺激,也是感动,我双腿发抖,跪坐在地上。 饿脱力了。下一秒,我整个人晕厥过去。 ** 因为选择不杀生,这三个月我仅仅靠着地下河附近的苔藓生物过活,麻木占据整个身体。等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后,饥饿感后知后觉翻涌上来,我盯着山下居民们圈养的鸡鸭,双眼放光。 若我此时张嘴,口水肯定如瀑布般淌下。 可惜,我的装束打扮过于狂野。原本米白色的头巾已经成了黑灰,衣服破破烂烂,有几处甚至破了大洞,整个人蓬头垢面,还未恢复的体力使我走路摇摇晃晃,配合我饥渴的样子,活像恐怖片里行走的丧尸,居民远远看见我便立刻封锁了门窗。 我只好忍着挨饿来到了城镇上的集市。 小饭馆的小二上下打量我,我想着到底是集市应该不至于太过封闭,在身上左右摸摸,终于从第五个暗袋里掏出了我的猎人证,在他眼前一晃。 小二瞬间变了神色,笑吟吟地将我带到了一张空桌上,并贴心地上了茶水和小吃,我不禁感叹这个看脸的社会。 干净的我根本不会被怀疑付不起餐钱! 一口气吃掉了五人份的餐食,过大的饭量引得集市上的人驻足停留,我也不好意思过于豪放,抽过纸巾矜持地擦了擦嘴角后,我抬手招来了小二。 “我刚从一处危机四伏的……”话刚起头我就卡住了,撒谎并不是我的强项。 小二神色一凛,不知脑补到了什么,严肃地接过话头:“猎人先生,我明白的,您是有什么需求吗?直说就好。” 先生? 我眼睛微微张大,心想这个小二真上道:“是这样的,我丢失了钱财。” 在他开口前我立马补充:“但我可以去猎人协会拿!可以请你老板等我半天吗?我保证拿了钱立马回来,绝对不会吃霸王餐!” 我双手抱在胸前,抿嘴,微低着头眼睛从下往上看。据小伙伴说,这个样子最适合攻破人的心里防线。 小二的表情有些奇怪,他犹豫几秒:“可以的,既然是猎人先生,自然是一言九鼎。” 太好了! 我一跃而起,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上下摆动:“感谢你的信任!我保证太阳下山前回来,我跑得很快的!” “或者我给您我们家的银行账号,您转账过来也可以。”小二被我的热情吓了一跳。 嗯?个人转账的话我没有这个功能啊……我歪头思考几秒。算了!听不懂的话就不听了,这也是小伙伴的经验之谈。 “一定等着我啊!” “诶、账号我还没……” 没再理会对方,甩下这句话,吃饱喝足的我如今活力满满,眨眼间便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说起来,这种偏僻的小饭馆做饭都这么好吃了诶,厨师不会是什么深居的炒菜猎人吧。 ** 橘红的日光斜射入楼,刚好铺满我的后背,若是以往我定会好好感受这落日前的余晖。 我爱太阳,有太阳意味着有生命。我人生的前10年有大部分时光都在追随太阳的脚步,从旭日东升到日薄西山,我能窥见日光每日、每时、每秒的变迁变化,这变化之于太阳是如此不值一提,却让我由衷地欣喜。 这意味着太阳的生命无穷无尽,即使我死了,她也能长长久久的存在,恩泽所有的生命。 我羡慕这样的她,想要追随这样的她,愿意成为这样的她,过重的执念让我的念能力也染上了这样的色彩—— 极致的生命力。 我的念能力便能创造生命,但我不怎么使用它,因为生命应当敬畏。 说这么多,是想要表明,当如此热爱太阳的我已经无暇感受阳光时,说明我目前遭受了巨大打击,比如说…… “什么……?”我神色恍惚,结结巴巴道,“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楚,可……可以、请你,再、再说一遍吗?” “好的。”猎人协会某国分会的窗口服务小姐露出职业的微笑,“卡若瓦小姐,经系统查询,目前您猎人证以及证下挂靠的银行卡都已全部注销。” “注销?!”我双手啪按在大理石面上,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们系统出问题了吧?” 窗口小姐笑而不语。 ”那里面的钱呢?!” 难道是被盗了?可是猎人证怎么也…… “已通过正当程序继承,若需要详细信息请前往银行查询。” 我的钱!!! “……时间!注销时间能查到吗?!”我在心里尖叫,“我三个月前才使用过,应该就在不久前——” 窗口小姐在电脑上操作一番:“注销时间是10年前。” “10年???”我的惊叫震动了整个大厅,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此时的我已无暇顾及形象,大声质疑,“你们系统绝对出问题了!” 窗口小姐表情不变,从容的姿态表明我不是第一个在她面前如此发傻发疯发癫的人:“客人您如果执意如此,我将联系安保人员了。” 猎人协会的安保人员都是实力不错的念能力者,没有猎人证的我如果此时被定义为扰乱秩序,恐怕很难再进来了。 我轻咬舌尖,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请问可以查到具体时期吗?” “时间过于久远,自7年前猎人系统全面升级,实现世界联网进入新时期后,旧时期的数据就只能显示年份了。” 世界联网?系统升级?还是在7年前? 我一怔,转身环顾大厅。 这里是一个边陲小国,在世界国家中并不出名,国力财力均排不上号,但这猎人协会却修得不差。 虽然我从进来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单纯以为是这个分部相对有钱,可现在一看:右侧是纵向三列的台式电脑,左侧有几张木制桌,许多人面前都摆放着便携式电脑。 小伙伴也有一台,可据他说,这是他千辛万苦才搞来的,价格够我吃三个月的……这样的东西,在这个边陲小国,居然人人都有? “请问。”我压抑着急促的呼吸,同时也压低了我的嗓音,“现在的时期是……?” “7月9日。”窗口小姐观察着我的表情,补充道,“1998年。” 悬在心头的石头骤然坠落,砸得我心脏颤抖、头晕眼花。 ——我进山谷那天是1984年4月9日。 3个月一日不差,却整整隔了14年! 什么玩意儿。我表情扭曲。那山谷里有东西我居然没发现。谁的念能力?还是又是奇怪的遗迹? 师傅干的吗?不,山谷里有师傅的踪迹本身也只是怀疑,更别说我一点相关线索也没拿到。 所以……啊啊啊烦死了! 我狠狠揉搓自己的短发,三个月的时间,已经从及耳长长到肩膀处,发丝随着我的动作不断扫过脖颈,痒得我越发烦躁。 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别想了! 在我发疯这段时间,窗口小姐一直耐心等待,我等会儿一定给她五星好评。 “请问,我的猎人证注销原因是什么呢?” 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我心里就有了答案——失踪——毕竟我直接来到了十多年后,那么原来的我肯定是被确定为了…… 窗口小姐抬眼看了我一眼,笑眯眯道:“是他人办理的死亡注销哦。” ?????? 谁!是谁就这么确认我死了? 好吧,14年确实有点过。我安慰自己,这个世界太危险,人悄无声息死在别处的事常有发生…… 个鬼啦! 我再一次拍上大理石台面,过大的力气让大理石都产生了些许裂缝,但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脸贴上了玻璃,语气森森: “注销人是谁?” 不会是师傅,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多年;不会是小伙伴,他信任我如我信任他,我俩都不可能轻易死掉。 我期望听见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金·富力士。” “咔。” 我掰下了大理石的一角。 “哎呀,这里有一则他给你的留言。” 我不想再思考为什么用死亡注销的人还会给人留言,是想说给鬼听吗? “他说:‘欢迎回来。’” 我表情一缓。 “‘我们的儿子已经12岁啦,和他一起参加第287期猎人考试吧,你不会连一个孩子都比不过吧?’” 大理石在我的手下碎成了渣渣。 这段话离谱的地方太多让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我顶着满头青筋,挑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我的猎人证,可以补办吗?” ………… 我垂着头走出猎人协会的大楼,西沉的太阳只剩红艳艳的一线,像极了我心头扑不灭的怒火。 我眯起眼迎着太阳,抬头挺胸,猛得竖起中指大吼: “金,给老娘等着!你小子死定了!” 2、2 在我出发前往这个国家前,金正在做游戏的收尾工作,包括卡牌的使用测试、游戏机的批量生产以及npc人物的剧情体验等。 自我介绍时我曾大言不惭表示自己参与了贪婪之岛的开发制作,但若细致归来,我其实只能勉强算作是后勤人员。 金最初包下整座岛屿时,岛上可以说是寸草不生,除了我和他以及他找来的其他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外,巨石就是仅有的居民了。 面对我的质问,他居然美其名曰刚好可以锻炼我的念能力,之后便像个监工一样尾随我踏遍了岛屿的每一寸土地。 阳光穿过枝叶的空隙,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望着叶片下的七星瓢虫,我才不想告诉他我心情还不错,以及对念的控制力有了飞跃式的提升。 别以为我不知道最开始他只是想要省钱罢了! 为此在他询问我想不想改个名字好组成贪婪之岛的首字母时,我坚定地拒绝了。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萨拉万(saravan)也很好听呀,或者萨瓦娜(savanna)?”用餐时间金在我耳边喋喋不休,他摸着下巴一本正经道,“刚好你的能力是创造生命,从沙漠变草原不是很符合吗。” 我用靠近他的那只手捂住同侧耳朵,用行动表示我的决绝。 笃恩在一旁幽幽地说:“感谢他吧,至少还知道问你。对我,他直接一通电话打去了协会。我在本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这么被改了名字。” 金大笑:“你也应该感谢我,有发觉自从改了名字,你的运气变好了吗?” 笃恩捏着拳头憋屈地承认金好像说得对。 看看,这一副恬不知耻的模样。 我是绝对不会改名字的。 “卡若瓦”三个字跟了我10年,它的本意为沙漠,是我的生命诞生之地,我在那里度过了整个童年,直到师傅捡到我并带我离开。 这个名字也是师傅替我取的。 我的20年人生分为两段,前10年由沙漠环绕,后10年与卡若瓦为伴。 今后也会如此。 几天后金总算是放弃了让我改名的想法,但这个人的精力仿佛没有尽头,电灯泡在他头顶亮起,他又提出了新的异想天开的假设: “卡若瓦,你的念能创造的生命,也包括人吗?” 艾莲娜和伊妲这对双胞胎对金的跳脱习以为常,同样好奇地看向我。 我愣住:“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人、不行吧?” 人和动物植物应该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呢?”李四特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卡若瓦,对你来说,生命似乎是一视同仁的吧?” 磊扎加入我们的讨论:“不见得,她的制约有做出区分。” 虽然我们是同伴,但也仅仅是这一段路程的同伴,这个世界异常危险,没有人能保证永不背叛。 所以我念能力制约的详细内容只有金知道。 但他没有就这个问题发表意见,而是激动地拍手:“来试试吧!” 于是我又被迫开始了修行。 可能是因为同样被金要求改名(即使我自己没有成功),笃恩自作主张地将我纳入了他成立的“报复金·富力士活动小组”,小组活动是探讨如何实施对金的恶作剧,他是组长,我是副组长,目前组员只有两人,小组实践次数为零。 也因此,我和笃恩越发熟悉起来。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碳基生物涵盖了我们这片大陆的大部分生命,常见的植物和动物都是碳基生物,人类作为高级动物显然也属于其中。自然界中生命的诞生离不开的要素有:碳氢氧氮等化学元素、液态水、适宜的温度,以及由太阳提供的能量。”[1] 我捧着一本生物学的教材现学现卖。 “所以?”笃恩挠头。 “但这是普遍意义上生命的诞生。”我把书合上往背后一丢,“与我们念能力者的构造物体完全不相干。” “可是构造物体和构造生命也不一样吧?至少在我知道的具现化系猎人中,只有你可以构造出完全独立于念能力永远存在的,真实的生命。” 我大方地接受了他的夸赞。 其实我之前说的话不完全正确。我的念能构造出的生命,是仿制了自然界生命的诞生过程,换句话说就是,自然界的生命诞生需要什么,我就给他们提供什么。 生命永远不是凭空产生,我给沉睡的草种以湿润土壤,给死去的鸟儿以心脏跃动。 这些是已经存在的生命。 而我给还未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生命,以繁衍的基石。 一个月后,我将手中的一颗荧光石头交给了金,留下一张纸条写明用法后,踏上了寻找师傅的脚步。 在纸条的最后我写道:人和植物、动物,本质上没有区别。 ** 回到现在。 虽然非常想冲到金面前对着他的脸狠狠来上一拳泄愤,但无证无钱的我可以说是寸步难行,况且金的行踪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打探到。 从第三个暗袋里掏出了我已经随身携带了3年的匕首,用刀把上镶嵌的蓝宝石去当铺换来了部分钱财,在赔付完被我击碎的大理石后,剩余的戒尼刚巧够得上支付我的饭菜钱。 我赶在饭店打烊前冲进店内,老板被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家破人亡的流浪汉终于受不了人生的磨难,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我低头看看自己,原谅了老板对我的形容,并向他表明了来意。 老板表情困惑,翻着账本眉头轻皱:“这位小哥,你是今天下午吃了五份炒饭的那位?” “对对,就是我。” 有老板必有小二,我感叹。两人都眼拙将我认成了男人,为了我的形象,我选择默认。 “可是饭钱已经支付过了呀!” 啊?我连忙凑近一瞧,账本上赫然写着价格,后附了已结清的标注。 我和老板面面相觑,仔细核对后发现,居然是小二帮我垫付了饭钱! 我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特别是当老板告诉我这几乎等同于小二半个月的工资时。 掏出那把被挖了蓝宝石的匕首拍在桌上,老板见状抖了抖,用惊恐的眼神觑我,但我没注意,只管自己道:“麻烦老板将这把匕首交给小二,说是我送他的,让他之后有什么麻烦只管来找我!” “记得告诉他,我是猎人卡若瓦!” 乘着夜色,我又回到了猎人协会,看见附着念的猎人考试报名表成功落在办公桌上后,我决定先离开这个小城镇。 下午不经意的一瞥,我得到了考试日期和集合地点,距我极为遥远,恐怕需要轮船、火车、汽车三班倒。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若是之前的我,甚至可以直接租一艘飞艇环游世界后再飞过去。 钱绝对在金那个家伙身上! 我咬牙掰着手指合计一番:半年时间打工赚钱,剩下一个月边旅游边前往考场,时间刚刚好。 等拿到猎人证,第一件事就是掘地三尺把某个混蛋揪出来,既然都能给我这个“死人”留言,他肯定也知道我怎么会突然来到了14年后。 我猫着腰藏在码头的大木箱后,没用“绝”也完美地隐藏了自己,躲着工人的视线顺利潜进了货船的最底层,随手扯过货物上的白布搭在身上。 听着汽笛的嗡鸣,感受到身下的船只缓缓启动,我侧过身,想着明早醒来就能到大城市了,缓缓沉入梦境。 ** 我第一次参加猎人考试是在14岁那年,在此之前,一直是师傅带着我在全世界历练。 师傅的口腹享乐之欲不强,因此我们总是风餐露宿,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如何赚钱。 直到我和金在猎人考试中成为伙伴。 小时候的他还没有把自己搞得不修边幅的习惯,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看上去很好捏,我上手的次数不少。 他也不生气,乐呵呵地任我掐,等结束后好名正言顺地指使我去河里抓鱼、去深山里拦野猪,或者去高耸入云的巨树上掏鸟蛋——运气不好,我被正在孵蛋的鸟妈妈抓个正着。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地面,冲着金就过去了,成功将巨鸟的攻击目标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事后我俩顶着青青紫紫的脸放弃了鸟蛋,转而去堵兔子洞。 猎人考试这几天丰富多彩的生活让我体味到,不同于和师傅一起的那样一成不变的乐趣,拿到猎人证后我还有些意犹未尽。 师傅见状拎着我甩到了金面前,问他缺不缺个打杂小妹。 “我是姐姐!我比他大!”我抗议。 金朝我做鬼脸,说我一点没有姐姐样子,快点认清现实,乖乖当妹妹跟着他混吧。 我追着他打了一里路。 这些往事对我来说仿佛就发生在前几天,但当我瞥到手机日历时才发现,居然已经过了20年了。 ……那我岂不是已经34岁了!! 无法克制地撕裂了手中地图,我表情扭曲。 彼时,我刚结束长达半年的打工生涯。 猎人和普通人的赚钱方式很不同,而我目前是一位普通人,或者说装作是一位普通人。 金的留言说:你不会连一个孩子都比不过吧? 我用脚后跟发誓,如果我在猎人测试中使用了念,绝对会遭到他长达一年的嘲笑! 这绝对不行! 为了更好地隐藏,我甚至从下货船开始,就完全收敛了包裹自己数年之久的气,身体的每个毛孔乍一接触外界,有瞬间的不适应,汗毛直立。 被我双手抱臂,狠狠地搓下去。 我的工作多是餐厅服务员、外卖快递员之类,装卸工也有幸尝试。 包工头最初不信任我,我嘴角翘起打算露一手。 用一次双肩各抗两袋水泥连续后空翻并空中转体三周半的表演,换得了包工头表情恍惚着递出的合同书。 可惜的是,可能因为那次表演太过火,在包工头替我报名国家体操队青年训练团前,我在深夜离开了那座城市,登上了前往猎人测试所在地——萨巴市——的列车。 3、3 “出来。” 我止步,低声说道。 “跟了我一路,别以为我没发现。我是你的猎物?”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一点风的呼啸。 我眉间染上几分烦躁:“不出来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耳朵捕捉到沙沙的声响,似乎是踩踏的声音。我环顾一圈,最终将视线定在某处,身体紧绷。 当一只灰色野兔从那处石头后蹦出时,我瞬间瞳孔收缩、汗毛竖立,但此时侧身躲避已来不及—— 鸡蛋大的石头化为一道黑影,从不知名的方向破开空气。 命中红心。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后怕与恼怒在我心头盘旋,摔了个狗吃屎的同时,冷汗爬上我的鬓角。 故意从背后瞄准心脏的位置是想给我个下马威?若是换成子弹…… “哈,看样子是虚张声势呢!” 没等我跳起隐蔽,穿着灰色鞋子的双腿大咧咧立在前方,听声音居然像个小男孩。我愤怒地抬头,来人刚好蹲下,我正对上那金棕色的眼珠。 稍一顿,我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单手握住他的脚踝,用力朝自己的方向一拽,成功让人也结结实实地以头抢地。 别以为长了一对下垂的狗狗眼我就会手下留情! 趁着他愣神,我一跃而起,膝盖制住他的胸膛,匕首接着紧贴脖子,施力的瞬间刀刃就染上鲜红。 “你懂个屁,这叫兵不厌诈。” 我自上而下地注视着他,语气阴沉。 “好吧好吧,你赢了。” 在我以为男孩还会不服输挣扎一番时,他居然利索地认输,发声带动胸膛微微起伏,我大腿肌肉发力,他闷哼一声。 满意地眯起眼,出于对实力的自信,握着匕首的手悄悄放松。 然后就被突然暴起的男孩以巨大的冲击力锁了喉。 我这边呼吸断断续续,他那边脖子血流不止,两人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放如何?”半晌,男孩低头瞥了眼稳稳抵在动脉处的匕首,冲我扬眉。 可能是为了表示诚意,他掐着我脖子的手略微松了松。 我这才得以正常说话,眯眼狠狠道:“你最好守信用。” “一。” 我在心中思考概率。 “二。” 放手的话应该是百分之百。 “三。” ——但趁此机会突袭的概率也是百分之百! 收回匕首的瞬间我收腿下蹲,手掌撑地。当男孩横踢产生的劲风刮起头顶的碎发时,我将拳着的碎石泥沙朝他眼睛扬去。 ** “你好。”耳边响起小男孩的声音,“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才刚和你同一场通过猎人考试的考生。” 我正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闻言,有些惊讶地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金棕色的眼珠。 除了形状外,和记忆里的那对一模一样。 “我记得你,嗯……小杰?”我微笑道,“总和那个白头发男孩待在一起的。” “你好!我是卡若瓦。” 小杰是金的儿子,我能自信地说光凭背影、那头炸毛的黑发以及(没有任何人会)随身携带的金属鱼竿,我就能从人海中精准识别。 在先前的猎人测试中,虽自信于他一定可以通过并取得猎人资格,但毕竟是竞争关系,我选择不和小杰以及他的同伴接触。 而在测试结束后,我仍是避开了他们,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寻找金的旅途。 仔细想来,这不符合我的性格,似乎在内心深处,我不愿意与小杰见面。 这样的想法来得有几分突兀,但我向来随心所欲,也就无所谓深究原因了。 说实话,此刻和小杰搭上同一趟列车、他还认出了我的情况,同样在我意料之外。 ”卡若瓦,你以前就认识我吗?”小杰犹豫地问,拇指和食指下意识摸索着。 紧张时的小动作和金一样。 “因为在测试时,我总能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注视......” 嗯? 注意到我讶异的表情,小杰连忙摆手:“那个,我问了好些人、他们都说不是,我就想会不会......因为明显也没有恶意,呃、有可能——总之我不是故意怀疑你的!” 他一番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因为摇头晃脑的动作,竖起的头发在空中画出道道弧线。 最后生怕我不相信还拉来了同伴作证。 我有点想笑,同时惊讶于他的敏锐。 小杰拥有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共有的特点,善良又直率,一往无前、永不停歇。 “确实是我在看你。”事已至此,我干脆地承认,“你和你爸爸很像。” 小男孩像一朵向阳的太阳花猛得转头,眼睛亮闪闪地看向我:“你认识金吗?” “噗。”我被可爱到了,决定收回前言,小杰比某些人可好太多,“他有向我提起你呢,说你会参加猎人测试。” 不等小杰说话,我继续道:“但他抢了我所有的钱,还到处污蔑我,我正在追杀他。” 空气骤然凝固。 汽笛发出长嗡鸣。 远处成群的飞鸟穿过云层。 半晌,我托着腮看对面三个人经过一阵激烈的眼神交锋后,推出了身着深蓝色西服的墨镜男士,以缓和尴尬的气氛。 “哈哈哈!卡若瓦小姐看上去很年轻啊,为什么想要成为职业猎人呢?”墨镜男选择了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话题。 我记得他,在第一次测试中喘得像是个破风箱,当时我几乎认定了这人绝对会淘汰,没想到居然能坚持到最后,反而通过了。 “不是想要成为,而是我本来就是猎人。”我配合地作答。 “咦?”小杰歪头,“难道你在此之前就已经是猎人了吗?” “猎人资格不会被取消,也不支持补发。”酷拉皮卡简单向小杰解释,他摸摸下巴道:“是因为家里人都是猎人,言传身教,自小就把成为猎人当做目标了吧。” 这两人是大智若愚和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组合吗? 我笑出声:“字面意思理解就好。” 随即话头一转:“小杰为什么想成为猎人呢?” “我的话,是想看看猎人这个职业有什么魅力,值得金——”小杰露出大大的笑容,结果话说到一半就被酷拉皮卡扑过去捂住了嘴。 “唔唔唔——” “——金、金钱是我成为猎人的主要原因!”墨镜男努力接口,想要岔开有关小杰爸爸是个抢劫犯的话题,“并且考取医师执照,成为......!” 我身体前倾,激动地握住他的双手,打断道:“你是医生吗?” 我对一切拯救生命的人报以最高的热忱。 墨镜男愣住:“不、还不是,但成为医生是我的梦想。” “请加油!”我在心中满意地点头,手上的力道加重,带着手臂上下摆动着,“一定会成为伟大的医生,你能做到的!莱昂纳多!” 莱昂纳多表情惊愕,可能是没想到这位不太熟悉的女士会如此信任自己。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脸颊泛红。 “非常感谢你的鼓励。”下意识回握,莱昂纳多偏头的动作带了几分羞涩,“只是,卡若瓦小姐,我叫雷欧力,不叫莱昂纳多……” “酷拉皮卡的名字更拗口吧,怎么就能记得住他的……”他嘀咕着。 拥有拗口名字的酷拉皮卡斜睨了他一眼。 “诶?” 我心虚地转头,开始欣赏沿途的风景。 哎呀,长得好看的人总有些特权嘛! ** 我盯着新拿到的猎人证背后的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尾数287,代表我是第287期猎人测试通过的考生。 我本来不觉得什么,直到小杰拿出一张二星猎人证,编号尾数是267。 “这不是金的嘛。”我像夹扑克牌一般将猎人证夹在指缝间,抛到半空中又接住,“这么不靠谱的家伙居然当上二星猎人了啊。” 我感叹着。 小杰在一旁点着头:“萨次先生说金是那期测试唯一的通过人呢,所以编号尾数是267的人也只有他一个。” “哈?这不可能!” 我不可置信,一时没控制好力度,猎人证瞬间脱手,证件的棱角擦着对面两人的脖子而过,深深插进了座椅靠背。 雷欧力吓得连打了好几个嗝。 酷拉皮卡借着拨弄头发的动作抚去鬓下的冷汗,清了清嗓子:“这是猎人协会公布的官方数据,应该不会出错。” 可通过的人还有我啊!我在心中大叫。 我和金一起参加了第267期猎人考试,一起拿到了猎人证,甚至连念也是…… 意识到口说无凭,没在乎自己正处于满载着乘客行驶的列车中,下一秒上衣就离我而去。 “诶等——”酷拉皮卡开口想阻止,却不及我动作快。 黑色露肩短袖被粗暴地甩到扶手上,我在上半身缠绕的白色绷带里翻找。 “呃,请问,为什么还要在衣服下缠绷带?” 呈大字状试图将我在他身后的酷拉皮卡发现并没有出现限制级的画面后,转过身,迟疑地问。 至于雷欧力,虽然他也做出了同样的阻挡动作,但表情显然有些失望。 “当然是为了藏东西。”我动作不停,“旅行可是很危险的。” “诶——”小杰新奇地看着,“去哪里需要这么谨慎?” “沙漠、深海、流星街、无人区之类的?”我随口说了几个。 找到了! 我捏着断掉的卡片给大家看。 这是我原来的猎人证。在查到被死亡注销后,窗口小姐原本打算回收它,但在我泪眼婆娑、插科打诨的撒娇攻势下,只做了剪卡处理,收回了一部分,另一半给我留做了纪念。 恰好就是有编号的那一半。 “真的诶,也是267!”小杰将我和金的卡片叠在一起,“这是谁的猎人证,为什么断掉了?” 我沉默。 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基于不知名念能力的时空穿梭,没想到事情比我想的复杂得多。 酷拉皮卡随口一句“猎人证不会被取消”也引起了我的注意,“无论什么缘由,猎人资格都不会被取消”是猎人十规中的内容。 ......所以我是真的死了? 没有这个人的存在,猎人证自然也成了毫无意义的废卡片。 偏偏现在一丝一毫线索也没有。 那句“欢迎回来”,又是对谁说的? 4、4 “你多大了?感觉是所有人里面最小的呢。”我翻转着火焰上的烤串,觉得此时安静得有些过头了,主动起了个话头。 金正埋头给野兔放血,同时剔除掉不能食的部分,头也不抬地回答:“那肯定是比你大。” 真的吗?借着昏暗的火光,我怀疑地上下打量他:一张婴儿肥脸蛋,个头不高,细胳膊细腿的,怎么看也不像比我大的样子。 “给。”他提着处理好的兔肉递给我,是我俩今晚的晚饭主食。 被打断了思考,我瞬间把之前的怀疑抛之脑后,用削尖的木棍把兔肉三两下穿好,斜插进泥土里,时不时关注着火候。 这是我们临近黄昏时通过一次不怎么友好的对话商量好的,暂时停战,经过一夜养精蓄锐,直至明早太阳位于东偏南方向、与南面刚好呈45°夹角时,再依据双方态度开战。 晚饭的分工是用猜拳决定的。我赢了,负责烤肉,他输了,负责找食材和处理食材。 为了方便交流,我们互换了姓名。 “金?富力士。” “卡若瓦。” “咦?没有姓吗?” “没有。师父说,有名无姓代表这个人只属于她自己。” “诶?这个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金琢磨了一会儿,认同般点头。 “姓氏基本都来自父亲或母亲,代表了家族的传承,儿女在继承它的大概率也会因此囿于其中。” 我有些意外:“你还会思考这么深奥的东西呢?” “在你心中我是什么形象啊。”金用生气夹杂着无奈的语气说。 “唔……”我点点下巴,“嚣张、多疑、讨打、实力还不错?” “哈,你说的是你自己吧?”他反唇相讥。 “谢谢你夸我。”我笑嘻嘻道。 为避免夜晚引来野兽,金清理干净残留的兔子血,而后用湿润的草地蹭了蹭匕首,随手插进了自己靴子里。 我在“你用挨着脚的工具处理食材?”和“匕首放靴子里扎脚吗?”两个问题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后者。 金正将烤串啃得满嘴油渍,听到我的话困惑地眨眨眼:“你的匕首有刀鞘?” 我点头。 “万一拔刀的时候卡住怎么办?” 他想了想,一股脑地把串上的所有肉塞进嘴里后,就把木棍当做武器朝我刺来。 脸颊还随着咀嚼一起一伏。 “所以你这时就只能抵挡,太被动了。”金看我用未出鞘的匕首挑开木棍,摇着头叹气,接着得意洋洋道,“而我可以选择用刀刃劈开。” “......” 我生气地鼓起脸。 虽然承认说的有道理,但他那副臭屁的表情看着就让人很不爽。 “你需要学得地方还多着呢。”见我一言不发,金得寸进尺,“说点好听的,我高兴了可以勉强教给你。” 我扯下一只半生不熟的烤兔腿狠狠塞进他嘴里。 “你先学学怎么说好听的吧!” ** “卡若瓦也是去巴托奇亚共和国吗?”小杰说,“我们打算去枯枯戮山,不知道会不会顺路呢。” 我叼着手指饼干,含糊地否认:“我去卡金国,好像不是很顺路的样子。” 一路上大多数时间都安静看书的酷拉皮卡惊讶抬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卡金国……似乎在埃珍大陆?在东北方向。” “而这辆列车的终点站是巴托奇亚共和国,在西北方向。两个国家之间……” 他闭眼不忍道。 “……隔了整块大洋。” 我倒吸一口凉气,饼干碎渣呛进了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 在得知自己坐错车不久后,列车就顺利抵达了巴托奇亚共和国。 在车站外,我和小杰一行人告别。 “比比看吗?谁能先找到金。”我朝小杰挑眉,一点没有欺负小孩子的罪恶感,“赌注的话,就,输家欠赢家一个要求。这么样?” ”好啊。”小杰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雷欧力侧目。 我也同样意外:“不怕我赢了之后,让你干坏事吗?” “你不会的,卡若瓦不是这样的人。”小杰笃定,甚至肯定自我般点点头。 “即使你刚认识我不到半小时?”我问。 “嗯……”小杰挠挠脸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卡若瓦很熟悉呢,有种亲切感。” 他做出鼻子抽抽的动作。 富力士家族都是直觉系人才吗?我暗自发笑,小杰甚至比金更甚。 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发,看上去毛躁,上手却很顺滑,和主人性格一脉相承。 “就当是为了小杰的这份信任。”我认真道,“我会好好行使要求权利的。” “那赢了后不能给我透露消息哦。”他笑得开朗,金棕色的眼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会靠自己找到金,在我做完想做的事情后。然后让他亲口给我讲他的故事。唔、如果金不肯还钱并且向卡若瓦道歉的话,我会替你出气的!” 我大笑,又伸手压压他竖起的头发。 “卡若瓦,保重!” “会再见面的!”我笑着承诺,盯着单纯的小男孩看了几秒,嘱咐道, “有变态骚扰你的话,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我记得,猎人考试里有个小丑对小杰的态度很诡异。回忆了一下他的行为,我忽然警觉,这人该不会是既恋%%童又有s*m的怪癖吧? “如果有人对你动手动脚,直接踹他□□。”我做了几个动作,提膝、屈肘、手指成抓蓄势待发,“速度要快,讲究一个出其不意。” 都是我宝贵的经验。 小杰似懂非懂地点头。 即使是小丑这样厉害的念能力者应该也经不起这一击吧,我在心中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雷欧力和酷拉皮卡在一旁双眼瞪得老大。 我看了看酷拉皮卡那阴柔的长相:“酷拉,你同样哦,男孩子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 他猛地后退一步,面色铁青。 最后我将头转向雷欧力,高兴地双手合十:“太好了,雷欧力,你的安全很有保障,是唯一一个让我放心的人。” “不好意思,我并没有感觉很高兴。”雷欧力面无表情地说。 目送前往枯枯戮山的旅游大巴消失在远方后,我从一家店铺走出来,握着新买的手机,陷入了沉默。 给小杰留电话时,我条件反射地报出了我被大多数朋友熟知且打算用一辈子的号码,它唯一的问题就是存在时间太长。 长到一下子跨越了14年。 当从旧手机中抠出电话卡换到新手机上时,无信号几个字深深刺痛了我的双眼,也让我意识到,我和小杰彻底失联了…… 呜。 “那个。” 怎么办啊。 “卡若瓦小姐?” 小丑不会埋伏在某处吧? “能听见我讲话吗?” 还是现在立马动身去追小杰?以大巴车的移动速度,应该能赶上。 “喂!!” “打扰别人思考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哦。”我转过头,用食指抵住那人的额头。 这人从我离开考场后就一直在我身后了,不知是刚好顺路,还是故意跟踪。 也因此,我早就认出了他是同一期猎人考试的考生,但看实力不足以通过,却因为他人施舍般的弃权而获得了猎人证,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呃,对不起。”和稻草人长得很像的小哥揉着鼻子,“你还记得我吗,猎人卡若瓦?” 嗯?我和他貌似没什么交集吧。我上下打量着,脑子里没什么印象,但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我驾轻就熟。 “原来是你,好久不见!”我拍着他的肩膀,笑容灿烂。 “你绝对忘了吧。”他无语,取下缠着的头巾,提醒道,“埃珍大陆-马拉得国-奇萨镇的小饭馆。” 这一串地名听得我脑袋发晕,但多亏了这次经历,“埃珍大陆”这个名字我一时半会儿是忘不掉了。 见状,他有些沮丧,用后腰取下了一把带刀鞘的匕首递给我:“这个还记得吗,是你给我的。” “带刀鞘不好应对突发情况。”我下意识说道,入手挽了个刀花,掌心接触到刀把上突兀地凹槽。 “呀,小二!”我惊喜地看着他,“你也成为猎人了啊。” “其实这是我第二次参加猎人考试了,上一回在第四场淘汰,这一回也是运气好。”他略带羞涩地挠头。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鼓励道。 “你一出现在考场我就发现你了,但不太敢相认。” 我明白的,因为你以为我是个男人。 “卡若瓦小姐看上去既厉害又自信,最后一场比试让人大开眼界,而我只能靠12岁的小男孩施舍才能过关。”小二垂下头,“很多时候我都会问自己,猎人这条路到底是否属于我,我又有什么资格可以和你站在同一个世界。” 业界第一的杀手家族教出来的小孩可不能用年龄来衡量,我心想。 “那你为什么还拿着猎人证?”我问道,“现在直接扔掉好了,这个东西不会补法,不要了就是没有了。” “我……” “看你的表情恐怕也不愿意,毕竟猎人证就代表权力。” “才不是为了什么权力!”他似乎被我激怒了,拳头握紧,“我、我想成为幻兽猎人!” 我挥挥手,匕首瞬间消失。 小二警惕地后退一步,手才刚摸上背后的弓箭,来不及开弓,匕首就突兀地悬停在眼前,刀尖距离贯穿眼球仅差一毫米。 “!” 他大汗淋漓地跌坐在地上。 “下次见到你时,应该就可以避开了吧。”我居高临下对着他,笑眯眯道,“加油。” 我慢慢走远。 “我叫爆库儿!”我听见他在身后大喊,“约定好了,我会再来找你的!” 我背对着他摆手,消失在车站的人流中。 5、5 我在海边找了块礁石,面朝着大海,海风带着我及腰的发丝往身后抛去,像扬起的风帆。 以上是我脑中的美好想象。 事实上我被吹得眼睛都睁不开,头发乱成一团杂草,因为刚从海里爬出来,整个人甚至带着一股咸腥味。 这一切都要怪金那个家伙! 鲁鲁卡遗迹的开发已经完成一个月,据说对外开放的效果很好。这一项目我没有参与太多,只是时不时过来帮忙驱赶一些盘据在此处的凶恶魔兽。 但周边城镇的居民自发拉起的感谢横幅上居然也刻了我的名字,我看到后并没有感觉很开心。 “这有什么。”金不以为意,“我开发遗迹单纯是因为我喜欢,但你驱逐魔兽是因为你不想看到人受到惊吓。” 出于保护人类的目的,就可以伤害其他的生命吗?我想不通。 “相比起无所谓的文明的传承,当地居民当然更关心第二天早餐吃什么。”金不知道我的心结,自顾自地发表意见。 “那么,当地居民自私吗?”我问道。 “你不如说,自私是人类的本性。”金站起身拍拍屁股,朝我伸手:“别想了。走,我带你去看太阳!”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听到后半句话后兴奋地搭上他的手心,嘴里却说着:“别用你刚摸了屁股的手碰我!” 鲁鲁卡是一只塞巴多安龙幼崽,即使才出生几年,就拥有卡车大小的身躯,性格温顺亲人。它被金发现在鲁鲁卡遗迹的废墟里奄奄一息,干脆就养了起来,也给它取名为鲁鲁卡。 一声嘹亮的口哨声刚落,鲁鲁卡就从森林里探出了脑袋,看见我们两个,兴奋地扑扇着翅膀飞来。 “乖女孩——”我挠着它的下巴,和它亲亲密密地脸颊贴脸颊。 金喂了它一点鱼干,招呼我跳上脑袋。 意外总是突如其来。 飞跃大海时,不知金哪个指令没发对,鲁鲁卡忽然长啸一声,几番振翅后竟收敛了骨翼,带着我俩直直冲进了海里。 若不是我当机立断将“坚”覆满全身,恐怕在刚接触到水面的刹那,我就会像被摔碎的西瓜一样四分五裂,接着被洋流卷走,连个手臂都捞不着。 至于金,谁管他啊! 我穿着半干的衣服对远处走来的金竖中指:“鲁鲁卡呢?” 他长年裹着的头巾不见了踪影,肩上搭着湿透的围脖,侧过身的时候我意外发现身后跟了个把自己裹成一团球的小孩子。 这孩子亦步亦趋,手捏着垂下来围脖的一角。 “跑去了另一边的海湾,我找到它时,和这小子玩得正开心呢,怎么叫都不走。”金摊手,像拎小狗一样把那孩子举起来给我看。 “这不,他跟我走后,鲁鲁卡才消停下来。我让它先原地待命了。” “人贩子吗你是。”我瞪他几眼,上前一步蹲在小男孩面前,“为什么非要跟着他?” 凭金的实力,甩掉看上去不到10岁的小男孩轻而易举,结果他不仅没这么做,还带过来了。 “我认了他当师傅!”小男孩脆生生地开口,露出一双透着倔强的眼睛。 “别乱说啊,我可没答应。”金用念将围脖烘干,一圈圈绕上脖子。 “你说了我如果能叫走鲁鲁卡就当我师傅的!”小男孩瞪大眼睛,急得跺脚,“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啊哈,随你怎么说,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要比脸皮,没有人能赢过金,“卡若瓦,走了。” 我有些犹豫。 金见状一拍脑门:“不是吧、你?我可没空带小鬼,你要是看上了,干脆你收了呗。” 生闷气的小男孩蹲在那儿像一颗小蘑菇,可爱。 “人家想要的可不是我。” “哼!”小男孩接着我的话说:“我不管,我就要跟着你,休想甩掉我。” “那你跟试试看啊?” 两个人互瞪。 小男孩忽然转向我:“姐姐,你和大叔是同伴吗?你能帮我说服他吗?” 我还没说话,就听另一边金的声音气急败坏:“大叔?!” “是啊。”他理所应当地点头,“隔壁爷爷说只有上了年纪的男人才会长胡子,可扎人了。” 我大笑。 金咬牙:“老子我才17岁!而且你脸皮那么厚,谁能扎痛你。” 他阴阳怪气。 我盯着金的胡茬,心中有些好奇,慢慢踱过去,趁他没注意扯过围脖,刚好和他脸贴脸靠在一起。 为了防止他躲避,我还专门按上了他的后脑勺。 半晌,我后退一步,对他说:“真的会扎人诶,要不你把胡子剃了吧?” 也可以显年轻一点,不然徒弟天天叫你大叔。 金意外地在全程任由我动作,听到我声音后好似才反应过来,他猛地连退三步,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然后手忙脚乱地把脸埋进了围脖里。 “小、小鬼你要跟就跟吧,随便你!” 他几个大步一溜烟就消失在我们眼前。 我和小男孩疑惑地对视。 “认他当师傅的话,就要在全世界流浪了,愿意吗?” 小男孩沉默几秒:“我本来也没有家。” “好吧,那我们认识一下,我叫卡若瓦,你呢?” “我叫凯特!” ** 我找了家网吧,刷猎人证登进了我常用的情报网站。 14年过去,这个网站不仅还在运行,还多了不少新奇的功能,一时之间让人目不暇接。 不抱希望地检索“金·富力士”这个名字,果不其然是零。 实际上,我记得金的手机号,他和我一样是个不太愿意改变的人。只是,我拨过去的所有呼叫都未响应、短信显示已读却一条不回。 也在我的预料中。 至于师傅,我直接放弃,他活得像个原始人,在我和他相处的几个年头里,我甚至没有见过他寄出或收到纸质信件,就更别说手机了。 我连他是否是职业猎人都不知道。 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我决定曲线救国。 凯特——小时候缠着金的小男孩现在已经成长为一名一星职业猎人,专门从事生物调查,和他当年展现的天赋不谋而合。 我检索他的名字时,弹出了卡金国面向世界的公告:希望招募多个团队调查卡金国内陆的生物近况。 小道消息称,凯特创立的团队接受了该委托,已在卡金国内陆的多处森林驻扎了总共三年。 于是我上了前往巴托奇亚共和国的列车,并和小杰一行人相识。 在海上飘摇整整一周后,我终于入境了位于埃珍大陆的卡金国,一路打探过去,最后对照着从情报网扒下的地图,踏进了一片森林。 我进入是安提特森林,主要栖息着中小型的生物,其中最为凶猛当属冰蚀狼。 它们通常成群结队出现,速度快、爆发力强,口中能吐冰雾,挨上皮肤即刻造成严重的冻伤。 为什么我这么清楚? 因为我身后正追着一群冰蚀狼。 脚底附上念,我蹬蹬两下爬上一棵巨榕,借着繁复簇簇的叶片荫蔽,蹲在两个成年人大腿粗的枝干上观察着情况。 将近二十只冰蚀狼在树下聚集,形成包围之势,前松后紧,目的是使猎物放松警惕从而寻找机会一拥而上。 我双手各捏着六根念针,杀伤力不至于置狼于死地,但可暂时封锁它们的行动力,方便我逃脱。 ——就是现在! 离我最近的十二只冰蚀狼瞬间僵直,剩下的几只则是在一阵摇晃后,应声倒地。 “诶?” 我确定我总共只射出了十二根念针,剩下的是怎么回事? 眯着眼睛探头,我在那几只身上发现了麻醉针。 “你没事吧!” 远远传来呼喊声,声音逐渐接近,是一个短发女人,身后跟着一只小型犬。 “波比闻到这里有生人的味道和冰蚀狼混在一起,我担心有人误入遭到它们围剿,赶快过来了。” 她解释道。 “看样子,我不来也没什么问题。”女人打量着僵直不动的冰蚀狼,冲我竖起大拇指,“职业猎人吗?” 我点点头,也道了谢。 “你刚刚说生人的味道,你是受雇来做生物调查的?”我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认识一下如何,我是卡若瓦,来找个人。” 她握住:“芭娜娜。你找谁?也是做这方面工作的猎人吗?” 我观察着她的表情,报出了凯特的名字,表示我是来帮他师傅金·富力士传口信的。 知道金和凯特师徒关系的人,就我了解到的,应该没有太多。 果然,芭娜娜毫不怀疑地接受了我的说法,引着我一同走向营地。 “说起来你运气真不错,我在这驻扎了快半年,冰蚀狼就只遇见过两次呢!”她感叹。 我微笑不言。 因为念能力是能够提供生物的生存要素,动物们对我的态度多呈现两极分化,要不就是像鲁鲁卡那样非常亲近,要不就是像冰蚀狼这样生啖其肉。 而植物相对来说则要温顺许多。 我跟着她来到了一条河流边,帐篷沿河岸支起,篝火噼啪地燃烧,旁边几条穿在木签上的鱼正在烤制。 显然有人离开不久。 “估计是史提克准备的,他负责晚餐。”女人说着,递给了我一条烤好的鱼,“吃吧,没事,还有很多。” 我接过轻轻咬下,顿时两眼放光。 鱼肉外焦里嫩、爽滑弹口,炮制时间刚好,实现了焦香的同时又保留了内里的汁水,比寻常烤鱼不知美味了多少倍。 “好吃吧?这是我们发现的新物种,还没有取名,暂定编号是f-378,正打算广泛培育呢。” 女人也拿了一串边吃边说。 “不过它的生长发育对水质的要求特别高,我们正在想办法。” 我心不在焉地附和着,注意力去到了东南方向,那里正有熟悉的念在靠近。 “哐!” 带着烤鱼香气的木签和装着蟋蟀的塑料盒于空中相撞,我欺身而上,同人一秒内空手比划数十招,四周腾起烟尘。 “发生什么了?!卡若瓦??”芭娜娜在远处惊呼。 袭来的风力骤然减弱,虽只有一瞬,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在心中摇头,趁着这点空隙,腰部和大腿同时发力,以对方肩膀为支撑完成了翻转,念针抵住脖颈处的大动脉。 “喀嚓” 拍照声音响起。 “你在干嘛?” “给金看,就说你被我绑架了,想要赎人速来见我。” 我收回念针,发出照片后开始编辑第二条。 “你认真的?”凯特叹气。 “好像确实没什么用,那换个说法吧。”我看眼比我高出一个半脑袋的人,心下一动,“他现在有多高?” 凯特压了压帽子,沉默。 我懂了,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答案。 于是我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接着一键发送。 余光瞥见凯特好奇又故作克制的表情,我贴心地把屏幕转了个方向。 【是不是因为凯特的身高已经超过了2米,你自卑,所以才扔下他不管了?】 凯特:“……” 已接收。 已读。 “滴滴——” 在他一言难尽的目光中,我的新手机收到了自买来后的第一条短信。 我点击查看,消息页面赫然显示了三个巨大的问号。 6、6 我拖着半残的身体跌跌撞撞移到门口时,金正在给凯特讲解念的基础内容。 “……念能力也会受本人的偏好或执念影响。”他朝我瞥了一眼,“喏,典型案例来了。” “卡若瓦!”凯特冲到我身边,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了?” 视野中所有色彩都非常鲜明,嗓子因为异物的存在有些发痒,我估计自己只要开口就会呕出内脏碎片。 扼腕放弃和金对呛的机会,我带着安抚摸摸凯特的额头,尴尬地发现自己蹭红了小男孩的银发。 挑染也挺好看的,我想着,然后在他惊惧的目光中晕厥过去。 真他妈痛。 再次醒来时,凯特正坐在床头一抽一抽地抹眼泪,见我挣扎着坐起来,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我怀里。 我发誓我听见了肋骨的呻吟。 一通瞪眼皱眉,才终于请动坐在窗台边幸灾乐祸的大爷起身。 “行了,早说过她没事。”金走过来扯住凯特衣领,朝空中随意一甩。 “师父!” 凯特在半空调整好姿势无声落地,他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怎么能对伤员说这种话呢?卡若瓦听到会很伤心的。” 伤不伤心是不知道,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但当凯特看过来时,我用沾了口水的食指在眼下点出水光: “我哭了,没想到金你居然会这么说我。” “……”金翻个白眼,不想理会我们,“过来,课还没上完呢!” “卡若瓦为什么受伤了?”凯特问。 “无关课业的问题少提。” “你们为什么要在我床边上课?”我问。 “教具不准说话。” 凯特冲不讲理的老师做了个鬼脸,又贴心地给教具递了一杯水,入手温热,刚好适合入口。 “师父让我用念加热的。”他悄悄对我说。 “咳!学生不准和教具说小话!”金拖来一把椅子,岔开腿反着坐下去,“现在,说说你的想法。” 我迷茫地围观。 “我想具现化出一把多形态的武器!”凯特摊开手心,努力想要将气聚合成某种样式,“匕首太短,枪和箭只适合远攻,刀和剑用法单一,斧头不够帅气,对了,而且这些都是攻击性的武器,我还想要防御的……” 停停停,金举手打断,他揉着额角:“想法很好,实操性不足。” 凯特失望地垂下手。 “但是。”他接着说,“念能力无所不能,只要你想法够强烈,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你就可以做到。” “现在请教具展示。” 我配合着单手一直,藏在墙角缝隙里的几颗仙人掌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根发芽,眨眼间便顶开地板,攀上窗台后冲着我邀请般地摇晃。 “我的念能力是创造生命,出于我对太阳的执念。” 我朝凯特眨眨眼,又翻手催生出两朵黄色小花,一朵给他,一朵别在自己耳侧。 他新奇地观察花瓣,用手轻轻捻上去,瞪大了眼睛:“是真实的!动物也可以吗?” “可以。”我托腮看着他,“任何生命。” “那人呢?人也可以吗?”凯特追着问。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金:“当然。” “那……” 凯特似乎有很多问题,金赶忙拉回课题:“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 他手肘随意撑着椅子靠背,扬起下巴点点我。 “既然她能创造生命,那就不能残害生命,否则会成现在这样;而你。” 金伸长手臂敲小男孩的脑袋,“你想要多形态的武器,为了尽可能地实现这一点,你能付出什么?” ** 我和芭娜娜解释刚才只是一场玩笑,换来了她奇怪的眼神,大概意思是“你们职业猎人管瞄准要害的打斗叫开玩笑?” 被我哈哈两声略过去。 简单的晚饭过后,我和凯特又来了场切磋。没有场外因素的干扰,我们两个点到为止的对抗能打个平手。 “哎呀。”我拍拍他的肩膀,“小蘑菇也成长为靠谱的大人了!” 凯特显而易见地对这个绰号颇有微词,但忍着没有抱怨,可能预感到抱怨后他将会得到更多的奇怪称呼。 他犹豫一会儿说:“你退步了。” 终于。 我心说。 听到芭娜娜喊出我的名字时,凯特有稍纵即逝的停顿,基于此,暂且能推测出三种可能: 一、他不知道我的死讯,停顿是出于多年不见的欣喜; 二、他知道我的死讯,停顿是对死者复活的惊讶。或者他知道我的死讯,但不认为这是真的,停顿是他见到我的释怀; 三、他知道我的死讯,也从金那里得知了部分真相(我认为金在背后把控全局的可能性非常高,他就是这么恶劣的人),停顿是因为和我见面出乎他的意料。 “上次我们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没回答他的话,我拉着人坐在河边,准备来一场久别重逢的促膝长谈。 “好几年了,我记得,当时小杰才四岁。”他仰着头回忆了片刻。 我默默计算了一下,大概是在我27岁的时候,意思是我是在27岁后“死亡”的?但死亡注销又是发生在10年前,我24岁时。 金篡改了后台时间,为什么? “小杰?哦对,那时候小杰刚好四岁了。” 我小心措辞,猜测以“我”的性格,肯定和小杰关系很近。 “我来之前还遇见他了呢,听说要去朋友家。” 凯特有些意外:“你和那孩子见面了?” 什么意思?“我”不打算和小杰见面? “毕竟是金的儿子嘛,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连忙打上补丁,转移话题道,“小杰现在也是个职业猎人了,时间过得真快。” 凯特赞同地点头。 “小杰很有天赋,继承了你和金先生优点。” 我眨眨眼,有些奇怪。 “不说他了。”凯特长舒一口气,“你来找我光是叙旧吗?如果要问金先生的身在何处,我也无能为力。” “我就不能单纯因为想你了来找你吗。”我捞起他的长发,用食指画圈,“小时候还会因为见不到我,在被子里哭呢,现在居然开始嫌弃我了。” 凯特有些无奈地压压帽子。 眼看两人之间的氛围往温馨中滑去,我自然地开口:“要不要猜猜,我这几年干嘛去了?” 玩头发的动作不停,我余光关注着他的表情,只要露出一点意外之色,凯特知晓我死亡这件事就板上钉钉了。 ——没有任何破绽。 装的?还是真的不知情? “猜中的话,有奖励吗?”凯特见我同意了,直率地说,“f-378号新物种,味美鱼,我们对它的广泛培育工作陷入了瓶颈……” “你希望我用念能力帮你们模拟出最适合它的生存环境,然后好发展成产业端上餐桌?”我接口,“名字就叫味美鱼了?也太随意了吧。” “只是暂时这么称呼,方便而已。”凯特点头,“怎么样?应该不难吧,我记得以前你也改善过沙漠的整体环境。” 改善沙漠环境……我心下惊讶,未来的“我”经历了什么? 面对凯特期待的目光,我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拒绝。 “抱歉。”我语气有几分低落,“我,原因我不太想说,但是……对不起,你换个要求吧。” 我不想使用我的念能力。 凯特没表露出失望,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扶了下帽沿。 “你今年多少岁?”他问。 暴露了。 我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 “20岁。”我小声回答,泄气般摊在草地上,“如果是现在的卡若瓦,会选择帮你吗?” “如果我要求,应该会。”凯特说,“但不是现在的你,是27岁的你。” 难以想象。我对自己说,什么情况下我会违背我的原则? 为什么专门挑出27岁这个时间,他口中的“现在的卡若瓦”是多少岁?34岁吗? 我头脑风暴,凯特也一言不发。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蓦地,他长叹一口气。 “我现在知道金先生为什么会给我那样的嘱托了。”凯特头疼似的眯起眼,“虽然他是我尊敬的师父,但有时候真的很让人讨厌。” “我就知道里面有他的事!”我猛地坐起来,“他都给你说什么了?可恶,等抓住他一定要好好揍一顿!” “大概在……我从金先生那里接到最终测试不久,我正满世界地寻找他的踪迹。” 他轻笑一声。 “就和你现在一样。” 我轻哼:“看来我没猜错,他果然把你扔下了!” “而在此之前,大概是小杰6岁的时候,我从金先生那儿得知你出了意外,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提,只是说你会消失一段时间,让我不要擅自联系或者对外说起你。” 他微微闭眼,陷在回忆里。 “我在全世界找他的时候,曾去过一次鲸鱼岛,当时小杰大概是8、9岁吧。也是那时候才得知,金先生居然把小杰送回了他的老家抚养。 “我乘上离开鲸鱼岛的客船,行径了大概50海里时,收到了他用念兽传来的信件。信件用特殊的材料包裹,附加了确认守信人的念,即只有输入我的念才能打开,否则信件会瞬间被破坏。 “信纸在我阅读完毕后自燃,化为了灰烬,所以我现在只能转述给你听了。” 听他说了一长串话,我主动奉上了一碗水。 凯特稳稳地端着碗,没有喝:“信上说,过几年我会遇见自称是20岁的你,然后让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你。” 他说完,一口气干完了水。 ………… ………… 我一愣:“没了?” “没了。” “你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我一把夺过碗,狠狠地往地上摔。 这人怎么好意思喝我的水的! “怎么没说,我都说完了啊。”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不要破坏生活用品,森林里环境很艰苦的。” “难怪你开头要说那么多废话,分明是一句话就能讲完的事让你也很不好开口吧!”我抄着手,气鼓鼓道。 “不是废话。”凯特想起什么似的,嘴角要勾不勾,“你知道小杰是谁吗?” 我斜睨他一眼:“金的儿子。” “奇怪,金先生没说吗?”他低声自言自语,然后提高了音量问我,“你知道小杰怎么来的吗?” 我翻个白眼:“人类生孩子还能怎么来的,不就那样。” 接触到他奇特的目光,我心头浮现出不详的预感。 “你知道你现在的眼神很奇怪吗?” 好像有几分不妙。 “啊,可能因为,我在看能不用那样就创造生命的人吧。” “……” 我全身开始颤抖,想起了离开贪婪之岛前我都干了些什么。 “怀……怀孕石?” “怀孕石。” “所以?” “所以。”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7、7 猛烈的沙暴持续了6天,今天才放晴。 站在窗前,我手指点在蛛网状裂痕的中心,沿着破损的地方一圈圈往外滑,感受着皮肤被碎玻璃擦蹭或嵌入的刺痛。 这一行为配合着因为饥饿过度时不时涌上的恶心感,会让我察觉到自己还活着。 这间屋子很小,有记忆以来我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唯二的家具之一床和房门正对,旁边立着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木头柜子,缺了一根腿,被我用石头支撑起来,不是很稳,聊胜于无。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6天里,有一青年和一直我同吃同住。 无法出门的日子很无聊,特别是在这样家徒四壁的屋子里,为了打发时间,青年就和我聊天。 他总把“人应该怎么”、“人不应该怎么”、“人怎么能”这样的话挂在嘴边,我对此感到奇怪。 我自己就是人,难道还需要别人教我如何成为一个人吗? 青年说自己没有名字,但可以叫他“a”。 我说我也没有,你可以和大家一样叫我“喂”。 他有些诧异,说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 又开始了,我懒得和他计较话中的矛盾。 “我给你取一个如何?” “不要。” 对于a的很多提议,我都会拒绝。 “你每天的设定就是对着窗口发呆吗?”a靠在墙角问。因为长时间滴水未沾,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储存的食物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消耗殆尽,记忆中最后一次进食的东西是从床单下的枯草中翻到的干瘪种子。 我在心里犹豫很久,最后决定还是与a分享,可惜被一脸嫌弃地拒绝了。 人怎么能吃这种东西!在我印象里,他这么大喊。 “天放晴了,他们要来了。”我说。 “谁要来了?”a疑惑,随即高兴起来,“是村民来给你送食物了吧!” 他朝我笑笑,语气里多了一点谄媚:“到时候可以分我一点吗?一点点就好。” 这里是个位于沙漠腹地的小村落,不远处的绿洲是唯一的水源。天气好的时候,我会爬上沙丘,点着村民的人头,看他们日复一日地活着。 所有村民脸上都挂着明朗的笑。对于外来的冒险客来说好比是艳阳高照,烤得人心中暖呼呼,因为这份热情,时常有外人在村里留宿。 a也是由于这样的原因,住进了我的屋子,可他运气不好得遇上了沙暴,只能被迫留下来。 在某次因为下意识的咧嘴而拿到了外来客递出的糖果后,我开始学着笑得开怀。 人们会因为一时的怜爱给予我物品,有的是食物,但大多数是饰物。前者我会藏在床下的某块地砖中,后者我则用来和村中爱美的女人换取食物。 与我认为村民每天的活着不同,我选择称这一整个过程为生活。 我在有生命地活着。 屋外的吵闹一直不停,a也跟着兴奋。我悄无声息地从窗边走回床脚,在心中默数。 三、二、一! “放饭喽!” 浑厚的嗓音和门的碎块一起冲进屋子,滴血的斧头抖动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被恶臭熏得睁不开眼,身体却配合着男人出了屋子。 a在尖叫,我从周遭的噪音中分辨出,他因为挣扎被砍掉了一条腿。 我想起了他谄媚的笑,和周围人都不同。 勉强睁开眼,想看看a此时的表情,正好看到一根黝黑的手臂握着砍下的部分,从我头顶越过,被另一根黝黑的手臂接住,鲜血打在我眼眶下。 好似a的泪水。 剁肉的声音响起,空气中的腥味加重了几分。 所有人都灿烂地笑。 我无动于衷地闭上眼,透过眼皮能感受到忽明忽暗的光线变动,最终停在一片黑暗。 是斧头落在我眼前,挡住了太阳对我的垂怜。 动物吃植物、人吃动物、人吃人,沙漠中的所有生命都默契地遵循弱肉强食这一规则。 ** “是不习惯露营吗?”芭娜娜见我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关心道。 我缓慢地摇头:“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到金满脸胡茬却顶着大肚子哭着追问我为什么要抛弃他们母子。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捏着嗓子矫揉造作的声音,我打了个寒战。 冷静,冷静。我告诉自己。 金用了怀孕石不能代表小杰是他自己生的,说不定是我用了呢。 小杰的长相、咳,不也和我差、差—— 不行,没办法说出这样违心的话! ……但是性格好像蛮像的?我忽然有几分诡异的欣慰。 ——不对!不行!乱套了! 我在原地转圈,焦虑地咬着指甲。这样的行为是否违背了人道主义原则、被生下的孩子是私生子吗、如果怀孕石的功效不是永恒的那孩子死亡算杀人吗? 脑子像是被扔进了榨汁机,过滤出我理智的残渣。 ——等等,我为什么要纠结?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走入了误区。 我和这里的卡若瓦是不同的,从我们对待念能力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况且根据年龄推算,小杰出生那年“我”应该是23岁,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件事都和20岁的我无关。 我认识的金也不是会组建家庭的人。他今年刚才19岁,正一心扑在贪婪大陆的开发上,准备大赚一笔,好继续他全世界的冒险。 和这里已经有个孩子的金不同。 深吸一口气,我决定将这里当作另一个世界,那么对我来说,当务之急是赶快找到回家的办法。 不好意思白吃白住还打扰人家的工作,我自荐给芭娜娜帮忙,表示:虽然对生物调查这方面所知甚少,但体力工作还是可以完美胜任。 “放心吧,当搬运工我是专业的!” 拍着胸口保证,我单手托举五个装着不知名生物的玻璃箱,几个跳跃就消失在远处。 白天的工作一切顺利,晚饭过后,我找凯特要了一盏灯,独自来到了河流的上游。 随便寻了根树枝,我在地上画出一条直线,首端标上20岁,末端标上34岁,接着按照比例分别标出了24岁、27岁、29岁这三个时间点。 盯着瞧了一会儿,我在代表24岁的划痕前加了一道,标注23岁,这也是小杰出生时我的年龄。 这里的金故意将死亡注销时间定在我24岁时,和小杰的出生有关吗? 我皱着眉思考,如果答案是有关,以目前的线索来看,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撇开“我”与怀孕石的关系。 难道是被盯上了?因为“我”不掩饰地使用念能力? 除此之外,还有27岁这个时间点。 凯特能够脱口而出那时小杰4岁,有几种情况:一、他一直关注小杰;二、“我”告知他的;三、以上两种都有。 并且,当时或者不久后发生了令他印象深刻的事,与我或者小杰有关。 我倾向于这是“我”告诉他的,出事的也是“我”。 最后一个时间点,29岁,即小杰6岁时。 金告诉凯特“我”出事了,用的是“消失”这个词,说明我并非是真正的死亡,或者金不认为我是真正的死亡。 ——金在寻找救“我”的方法,为了让“我”暂时脱离公众视野,假死是很好的伪装。 特别是他拥有极高的权力,可以直接从猎人协会后台抹去“我”的存在,包括第267期猎人考试的通过人数。 我站起身,用脚破坏掉地上的各种刮痕。 20岁卡若瓦的到来也在金的预料中,跨越14年,是为了让我来救“我”吗? 那“我”现在在哪里? ** “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团队吗?”芭娜娜挽着我不舍,“植物天生亲近你,专攻这一方向,不出三年你肯定能成为一星猎人!” 我揉揉鼻子,女孩子的热情总让我难以招架,只能推说志不在此。 如果是“我”,说不定会加入呢,我猜想。 “好吧。”她失望地垂头,波比也跟着呜咽一声,看得人心中升起莫名的愧疚感。 我蹲下挠挠波比的下巴,犹豫片刻说:“两年后。” 芭娜娜双眼放光。 我不自觉微笑起来:“两年后联系我吧,那时候我会来帮忙的。” “约好了,再见面我也会是职业猎人!”她朝我挥手。 离开前,我专程去找了凯特。 “有什么话想对小时候的你说吗?”我对他眨眨眼,“这时候的小蘑菇,大概才12岁呢!” 小凯特目前住在贪婪之岛中央的别墅里。精力旺盛的小孩子,天天在森林中上蹿下跳,因为有鲁鲁卡陪着,大家都很放心地让他自由活动。 并对金管收不管教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凯特正对着电脑整理昨日的数据,闻言抬头,思考了片刻,最终选择了拒绝:“遗憾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听上去像哲学家会讲的话。 “若是有机会改变,你也不会接受吗?”我问道,“若遗憾由你的错误产生,你又当如何?” “假设的问法毫无意义,不会有人在知晓能改变的前提下选择顺其自然。时间是一维的,念能力者最多的也只是做出预言罢了。”他看我一眼,“错误由我产生,后果当然由我承受,我会带着遗憾活到生命的尽头。” 我不服气:“可你面前这个人就跨越了时间。” “如何定义‘跨越’?”凯特将打印出的资料放进文件夹中,“只是因为你记忆中的时间与当下的时间有偏差吗?” 既然如此,为何不怀疑你的记忆出了问题? 我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我不认为有人可以对我的脑袋动手脚还不被我察觉。” 因为他的不信任,我语气生硬起来。 “你说,现在的我才12岁?”凯特忽然问,“在我的记忆力,这时候我还没学会念。” “是!可这又怎——” 我反应过来。 那最初见面时,我如何通过念确认来人是凯特? 8、8 借着月色,我意外发现a居然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 我正躺在干草上无所事事。 他见我饿得爬不起来,主动靠近两步,从神色已看不出白日的惊惧,仿佛当时尖叫的来源并非他本人。 “喂,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a蹲下来,凑到我耳边说,声音带着激动。 他裹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因为身材过于瘦小,空荡荡的领口露出发黄的白色内衬,上面有几道飞溅状的深色印记。 明显是村里居民的衣服,虽然我不认为有谁会好心地借给他。 注意到我的表情,a主动说起来:“是拿斧头那个大叔的哦,虽然他没同意,但人是应该互帮互助的吧?” “所以我拿来穿穿没有任何问题!”他自我认同地点头。 不知何时,屋外的庆祝被寂静替代,只有夜晚风的低吟。 “明天我还会死掉吗?”我盯着屋顶的一角,那里的蛛网裹住了好几只飞虫。 “为什么会死?”a疑惑。 “因为。”我抿着起皮的嘴唇,“他们饿了。” 食物是维持活着这一状态的必要品。 “……死人应该感受不到饿吧?”他捻着耳旁垂下的碎发,兀自嘟囔,然后自信地回答我,“那你明天不会死了!” “死人?” “对哦,这个村子里目前能动的只有你和我了。” 我震惊地看向他:“为什么?” “啊、这个……”a面色为难,嘴角蠕动几次,吐出我从没听过的名词,“你听说过朊病毒吗?” “简单来说就是中毒了,不过原理我也不清楚啦,只是听别人是这么描述的。这个词也是我在书上看到的呢!” 虽然没太明白,但感受到a热切的目光,我还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很难描述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对于逃离了死亡的欣喜?似乎有一点;对于朝夕相处村民们离去的悲伤?似乎也有一点。 但都不及拿到食物的快乐与看不见太阳的失落。 “我要走了。”a忽然说,“你可以和我一起吗?” 他对我说着话,脸却撇得很开,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 起伏的胸膛和着急促的呼吸,是此时破旧的房屋中唯一有着生命力的部分。 “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他又问了一次,重复给了他信心,或者说他原本就如此有自信。 我愣愣地抚上胸口,掌心处传来激烈的搏动感。 沙漠外是什么样的?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但视野能触及到的最远处,还是黄沙与蓝天连成的一线。 外来客很少会讲述外面的世界,他们向往的是沙漠独特且瑰丽的风光,对这穷苦的村落兴趣缺缺。 有机会留宿的人可能愿意分享他的经历,但那些描述似泡影,总是戛然而止于刀斧之下。 “好,我和你一起走!” 难以想象我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坚定且满怀期待。 不会再有更好的事了。 虽然不明白为何被大卸八块的人会活生生地来到我面前,不仅留下我的性命,还愿意带我去到外面。 但即使这是他戏耍我的方式,我也欣然接受。 这就是最好的事了。 a跳起来欢呼两声,将我抱在怀里,踩上门前的血迹,路过死寂的房屋,跑出吃人的村落,一口气冲上沙丘。 我时常觉得太阳落山是被黑暗一口一口吞吃的过程,村民也总将夜不入沙漠的的警告挂在嘴边。 但此时我屁股坐在a的手臂,后背靠在a的胸膛,耳朵听着a的心跳,我第一次感受到,夜晚原来也可以和太阳一样温暖。 “喂,你真的不考虑取个名字吗?”我听见a语气苦恼,“人都应该有名字啊。” 我将他的长袍捏起褶皱:“你就没有。” “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a垂下头看着我笑。 有什么不一样?我不明白。 “你觉得叫卡若瓦如何?我在书上看到说,这个词既有沙漠的意思,也有沙漠旅人的意思,很适合你!” 我不识字,没听过这个词。我也没看过书,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但我说好。 从此以后我就是卡若瓦。 “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呢?”我爬在a的背上,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他凸出的脊骨。 “因为你给我分食物呀!”他快乐地回答,“虽然是人不应该吃的干种子,可只有你分给我了,这是多么善良啊!” 嗯? 我低着头,用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交叉的手指相互揉搓着:还是不告诉他,我是因为害怕被吃掉,才这样做的吧。 ** 卡金国与这片大陆的其他国家相比,很是不一样。就我知道的,它在十多年前(以现在的时间算是三十多年前)从旧制王国变为了民主国,却没有废除王位制,掌权人仍是国王。 这样一个披着现代制外衣的古老封建国经济却发展迅速,由于靠海,航运业异常发达。 除此之外,近几年卡金国大力度就推进国内生物调查项目而全世界招标的行为,大致也能看出国力的强盛。 这些消息是我在网上搜寻卡金国森林地图时注意到的,看时还不在意,但当我走在卡金国街头时,也震撼于它的繁荣。 难怪网上很多人都在说现如今的超国际的政府间组织v5应该重新组建成为v6,将卡金国吸纳进其中。 但似乎卡金国并没有这个想法。 我看着街头高楼上的巨型屏幕,上面正在播放卡金国现任国王的演讲,内容是关于经济民生的,听上去很是振奋人心。 就是他的名字有些奇怪,叫什么,回锅肉? 还有这种姓吗?卡金国的饭馆卖这道菜的话算不算对王室不敬?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抵达港口,打算乘游轮前往下一处目的地:当初被困了三个月的山谷缝隙。 从凯特那里得知我可能脑袋被人动了手脚后,他建议我回最初的地方看看,我认同他的说法。 不愿再尝试犹如置身滚筒洗衣机的货轮底层体验,我老老实实买了游轮客舱票,随便找了个能看海的位置,等着登船。 然后就遭到了奇怪西装男的搭讪。 “这不是卡若瓦小姐吗?真是好久不见。”金发男一身高定的西服,完美得没有一丝褶皱,“能看到你身体如此健康,我就放心了。” 他朝我笑得开怀。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 他意外地眨眨眼,语气瞬间染上哀愁:“好难过,卡若瓦居然忘记我了吗?明明之前是那么亲密的关系。” 我一愣,走进几步仔细观察他的脸,片刻后得出结论: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我不喜欢装模作样的男人。” 他的情绪浮于表面,眼里没有感情。 “嗯?你真的失忆了吗?”金发男似乎是怀疑般地偏偏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也这么评价我呢。” “你说我装模作样、惺惺作态、贼眉鼠眼、唯恐天下不乱,是根沾着呕吐物的搅屎棍。” “……”我瞪大了眼睛,“你对我做了什么,居然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哈哈哈。”他笑着鼓掌,“你还真是一点没变,随心所欲又任性至极,从不考虑他人。” 总感觉他意有所指。 “就算被人动了脑子,没了记忆和能力,行动也丝毫不受影响,冷漠又高高在上,莽撞且固执。” “不过我都很欣赏哦!” “少阴阳怪气,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不客气道。 听上去他似乎认为自己很了解我。 不被他人的言语打断发言可能是这类人的基本素养,金发男自顾自地说着:“你有听说过忒修斯之船吗?” 我抄着手,有些不耐地摇头。 “是一个很有名的哲学问题!”他笑眯眯地开始讲故事,“忒修斯有一艘航行百年的船,而船体能□□百年,归功于不间断的维修和替换部件。只要一块木板腐烂了,它就会被替换掉,直到所有功能部件都成了新的。” “问题来了,最终产生的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吗?” “是。”我随口回答。 “可它的所有配件都换了一次,相当于是一艘新船了,没有任何过去的痕迹。” “这么说,好像也不能算原来的了。” “所以。”金发男笑容扩大,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运筹帷幄的领导,“即使性格、脾气、想法都相似,但你也认为自己和这里的卡若瓦是不同的两个人,对吧?” “……” 他无视我紧皱的眉头和想立刻离开的肢体语言:“人和忒修斯之船没什么区别。而人是由什么组成的呢?血肉只是基础,思想才是灵魂。” “就像是你制造的生命,”他竖起一根手指,“像植物这样的低等生命,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动物虽有几分灵性,但远远用不上智慧这个词,你也花不了太多力气;只有人、只有人!” 金发男张开双手,骤然激动:“你只能给他们塑造血肉的躯壳,成长为什么样的人是由他们的灵魂决定的。当你将杀人犯刚出生的孩子放在有权有势的贵族家庭中,他也能成为优秀的政客!” 我忍不住后退一步。 “吓到你了吗?”他忽然又收敛了所有情绪,脸上的狂热变为得体的微笑,“因为太久没见到卡若瓦,忍不住说了好多话,失态了。” 他朝我微微躬身:“请忘掉上面的内容吧,造成你的困扰,真是不好意思。” “期待下次见面哦。” 直到金发男的背影远远得变成一个圆点,我才猛得一激灵,长呼出一口气。 “对他的评价果然没错。”我自言自语,想到一直插不上话的刚才,“可能还漏了一点,是个疯子。” 9、9 “又被你师父扔下了?”金朝我扔来一个苹果,在我身边坐下。 “要你说。” 我郁闷地啃一口苹果,当即被酸得呲牙咧嘴,忍不住肘击过去,被他灵活地闪过。 更郁闷了。 “依我看,肯定是你太粘人了。”金舔舔指尖,将果核向外抛出,引来一群守株待兔的鸟儿争相啄食,“虽然看上去还蛮年轻的,但a他差不多快40了吧?相信我,这个阶段的男人最需要独处空间了。” 他一脸我绝对没说错的自信表情。 我瞪他:“你又知道了!” 明明只是个小屁孩。 “好吧,我不知道。”他摇头晃脑,见我满脸不虞,勉为其难补充道, “那你说,他为什么非要你参加猎人考试?不就是想确认你有足够实力可以独当一面,然后好去做自己的事情嘛。” “他有什么事?”我疑惑,“从我认识他起,他整天都无所事事的。” a就像承诺的那样,真的带着我走出了沙漠,来到对我而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现代国度。 坐在能高速移动的铁箱子里,我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路边的建筑,嘴里不停发出小声的叹息。 那时的我罕见得生出了名为自卑的情绪,破烂的装束、粗鄙的语言、陈旧的思想,我整个人都写满了格格不入。 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会对我投来诧异的目光。 a似乎没注意到这些,他和我一样什么都不懂,却总是乐呵呵地与旁人交谈,接着再讲给我听。 这样的情况发生得太频繁,以至于我长时间处于不安中,想着总有一天会a厌烦这样的日子,而后毫不犹豫地将我抛下。 就像当日我对他做的那样。 为了以后独自一人也能在新世界生活下去,我学着认字。 因为a总将“从书里看到的”这句话挂在嘴边,我认定可以从书里学到一切,也学着看书,各种类型来者不拒。 半年后,我带着怨气拿起了匕首。 某日a见我手臂上的伤疤总是好了又添,照例说了一堆“人不应该这样”的话,接着好奇地接过匕首,试探着转转手腕。 我瞬间察觉到他整个人气势一变,眼藏锋利,劈开了远方需要三人合抱的巨木。 我张大嘴。 a也很震惊,呆呆地盯着双手,问我为什么他的身体里有气涌出。 “唉——” 金故意长长地叹气,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样子,看得我拳头捏紧。 “都说了是他自己的事,不给你讲也很正常吧。人与人的相处总是需要距离感,没有人必须和他人绑定。就拿亲子关系来说,这可能是这世上最坚硬的牵绊,但孤儿院和养老院人数只增不减。” “师徒关系看似深刻,也不过是人生中的一段经历罢了。a早晚都会离开你去过他的生活,你不也找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现在就当提前适应呗。” 他盘腿撑脸感叹,却没想到转头就见我死咬着牙、眼眶泛红。 “诶诶?我就说了句实话,不至于哭吧!” 就是因为知道是实话,知道一定会发生,才不愿意接受。想到藏在心底多年的不安将要化为现实,我眼泪唰得淌下。 “哎呦。你、你别哭——我就随口一说,a他就是把自己扔了也不会把你扔了!” 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我哭得更厉害,仿佛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 我止不住地打嗝:“你,嗝!说得、得对,他可能早、早想离开我了!我既不、善良也,嗝、不聪明,他喜欢的书、我统统看不下去。猎人考,呕、试结束后他肯定就想、走了,是我……” 是我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他。 “不是、不是!我乱讲话,我错了行吗。”金蹲在我面前,一时间手足无措,“而且考试结束后不是你自己意犹未尽,想出去冒险吗?” 他翻遍了口袋也没找到一张卫生纸,只能无奈用袖口给我擦眼泪,动作没轻没重,本就哭红眼睛和脸蛋被蹭成了深红色。 “痛——你手、手拿开,离远点!不准碰我!” 我不得不仰头避开,火辣辣地痛感让我一时间忘了哭泣,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报复回去。 “好好好,我不擦,你也别哭了。”金举手投降。他取下围脖,对折几下递给我,“用这个吧,然后笑一下怎么样?” 他做出几个滑稽的鬼脸。 “噗、你不许做。都是汗臭、我才不要。” 我生怕自己笑出鼻涕泡,抽泣几下,不客气地接过围脖往鼻子上一捂,使劲。 “……” “你有什么不满吗?可以大方说出来。”我眼里还浸着泪水,视线中折射出好几个嫌弃的表情。 “绝对没有。”他光速变脸,贴心地说,“随便用,送你了。” 哼! 我将脸埋在干净的部分,蹭干眼泪的同时后知后觉涌上几分羞耻,耳朵升起灼烧感:在记忆里,我从来没有哭得这样放肆过。 ** 三天后,我结束了舒适的海上游轮行,来到了位于埃珍大陆东南部的马拉得国,在政务中心的咨询窗口一通描述后,终于确认了山谷的具体地点。 感谢这里是人迹罕至的深山,我才能靠追踪当初离开时留下的足迹一路来到被砸碎的巨石前。 四散的石块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甚至我晕倒在地上时浸染的血迹也在,让我莫名产生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 捡了根枯木,扯下裤腿,做了个简易火把。打个响指,一小撮火焰跳上布料,几秒后扩散至整个火把头。 我用气裹着火把,让其围绕的氧气浓度处于一个低值,这样既能有照明的功能,又不至于消耗得太快。不然光是我的衣服可不够撕。 定定心神,我再次踏进山洞,一路上除了倒挂的蝙蝠被亮光惊扰、不断发出吱吱声从我头顶掠过外,我竟没有遇见哪怕一只穴居动物。 难道是颇有威慑力的魔兽占据了整个山洞? 怀揣这一想法,我防备着走了很长一段路,期间还故意制造出巨大的声响,希望能吸引来对方,却无事发生。 很奇怪,我思忖。 记忆中的洞穴不是这样的,我被一茬又一茬的肉食动物追得逃窜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当时为了不杀生,我还特意投放了好些迷药和致幻剂,包装纸散了一路。 诶? 我将火把贴近地面,将较为熟悉的线路各照了一遍。 没了,包括我在这里留下的生活痕迹,通通没了。这里的状态更像是封闭了多年,从未有人踏足。 谁这么有闲心来深山老林打扫山洞? 虽然这么想着,但我也明白,必然是有人在我之后到过这里,出于某种缘由,将一切归于原始。 看上去像是某种仪式感。 再往深处可能有会新东西出现,这一发现让我跑动起来。 闻到隐隐约约的血腥味时,我有些兴奋地舔唇,顺手给火把多裹了两层燃烧物,上衣成功变成超短款。 新东西是一口乳白色石棺。 在一处由地下水溶蚀出的溶洞内,绕开大片卷曲石与勾连的石柱,我一眼望见在最中心、由钟乳石怀抱托举而成的石棺。 水滴声不断。 我应该也来过这里,当时似乎还没有棺材。将火把稳稳地插在石林间,我慢慢靠近。 由石头制成的棺材板斜盖着,留出的大小刚好够一人爬出,探头朝里看,空无一物。 我默默将气包裹住全身。 血腥味主要来自棺材板,浓重得仿佛是反复刷了好几层,用手轻轻擦拭,已然干涸已久。 帛布落在地上,我捏着一角拎起来,铺平展开,意外发现上面有念的残留,是某种监管性工具。 像兵符一样一分为二,只不过是念与承载物一分为二,若是有人触动念网出的牢笼,手持承载物的人立马会知晓。 对棺材看得这么严,是怕里面诈尸吗? 我托着下巴绕它走了一圈,发现在其周边也有断断续续干涸的深褐色印记。 忽然冒出个离谱的想法:这里面原本躺着的,不会是我吧? ** 又来到了城镇上熟悉的餐馆,新来的店小二热情招呼我坐下。 这回的装扮可比上回体面得多,只是腰部有些透风。 “小姐,要吃点什么?我推荐我们这里的招牌菜哦,色香味俱全,没有人不说好的。”小二口若悬河。 “还有这个特色炒饭,有位猎人先生一口气吃了五份呢,当时的照片还在里面的墙上挂着!” “照片?” 我呆住,顺着小二手指看过去:蓬头垢面的我吃得满嘴油花,仿佛饿死鬼投胎,旁边摞了好几个空碗。 看小二一脸心有戚戚的自豪样子,我实在说不出让他们摘下照片之类的话,只能安慰自己应该没人能认出来。 再次点了炒饭,等待的同时,我将目光投向街道,不想看那张和我长得一样的脸。 这是个慢节奏的边陲小城,可能因为是闲日,街上人并不多,小贩三三两两的占据着街口的好位置,兜售各种日用品或小食零嘴。 “看一看瞧一瞧喽,从欧奇玛联邦进口的长寿食物!第一口吃了精神焕发、第二尝了百病全消、第三口咽了福寿绵长——哎,小哥有兴趣吗?可以免费试吃!” 我忍俊不禁,这小贩的叫嚷倒是有点意思,如此夸大其词,居然还真就吸引到买家了。 只是说了这么久仅提到了长寿二字,也不知道是什么食物,我略带好奇地望过去。 ……这个背影怎么这么熟悉。 头巾里乱糟糟支出来的黑发,垂到腰部的淡色围脖,灰扑扑的收脚阔腿裤。 不是金是谁。 我捏断了手里的木块,下一秒从座位上消失。 自知“绝”肯定瞒不过这家伙的感应,我干脆直接放弃了隐藏,将念压缩集中在身后当作加速器,如同高速的弹射炮弹冲刺。 “喂喂、你认真的?这里可是大街上!” 金头都没回,却能精准捕捉我的来向,他边跑边朝我吼: “冷静、冷静!冲动是魔鬼!” 我怒极反笑:“我很冷静。” 冷静地想干掉你。 “你真的知道这两次字什么意思吗?看你表情一点可也不冷静!”他抽空看了我一眼,脚下立马加速。 “你如果也经历一次从山沟沟里出来,发现世界莫名其妙过了14年,自己的证件和卡全被死亡注销,师父没了影子,朋友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只留言说我俩有了个12岁的孩子,那么你就会知道,我现在,有、多、冷、静——” 发现金可能是因为心怀愧疚,速度慢慢降下来,我眼睛一亮,放出更多的念故技重施。 加速度让我瞬间与他拉近距离,我眯眼瞄准,一脚将他蹬出了10米远,砸塌了一片红砖围墙。 “你要是敢爬起来就跑,就等着你怀孕当妈的消息传遍整个六大陆吧!” 我低声冷冷威胁。 10、10 这是我跟着a离开沙漠的第3个年头,是我认识他的第3年,也是我们相处的第3年。 喜怒哀乐贪嗔痴恨,他说这是人类独有的东西。只有人当明白了每一个字对应的情感时,这个人才算是完整。 “我们都需要学习。”他拿着书表情严肃,仿佛这是个事关生死存亡的大问题。 “喜怒哀乐,这几个字我看懂了,但后面的是什么意思?”我问。 a翻书的动作顿住,等他用着字典挨个查询完后,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们先来学情感表达!” “人不应该总是压抑自己。”他一遍遍地对我说着鼓励的话,“开心就笑、悲伤就哭、生气就发泄,虽然卡若瓦笑起来很可爱,但你不能用笑代替所有。” 我努力尝试改变,可幼年的烙印又重又深,像镌刻在灵魂。 于是a又改变了方向。 虽说他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却对别人情绪的变化异常敏感,对我,甚至能在我自己察觉前,用他特有的方式引导我表达出来。 就像是转换器。 我手脚并用作出描述时,a不知为何捂着胸口、一副喜极而泣的样子。 “我这算是得到人类的承认了吗?” 这不是a第一次说这样奇怪的话,可以说,他整个人都写满了秘密。 他身形很单薄,因为他不太能吃食物,任何食物。我不止一次目睹他在晚餐结束后背着我在厕所呕吐,呕出的残渣没有一丝消化的痕迹。 他似乎没有痛觉。我无意间撞见过他将匕首插进掌心后再拔出,面色如常、没有任何触及痛觉神经的抽搐。 他记忆不完整,只记得他在一件白房子中住了很久,那里有很多佣人,会满足他的一切需求,却不愿意和他对话。于是在某一个夜晚,他跑了出来,跑过了好几个白天夜晚,跑到了我的屋子里。 直至今日,我仍不明白他当日是如何从村民手中逃出生天,只知道绝不是所谓的“朊病毒”。 但这些都无所谓。 “你是最棒的人类!” 我早已习惯他不把自己当人的样子,脱口而出的回复是我观察到的最会令他满意的一种。 在我以为我们的生活会这么持续下去时,a替我报名了猎人考试。 “那是做什么的?”在休息的档口,我问道。 他想了一会说:“能让人走得更远。” 我没听懂,但听到“远”这个字下意识有点排斥,在我再三的追问下,a收回了这个说法,又给了一个新的答案: “是用来交朋友的!卡若瓦还是个小孩子,需要有朋友。” 我有你了,不需要朋友。 我把这句反驳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不知为何,a对于这场考试非常重视,再三叮嘱我一定要通过,并为此给我制定了为期半年的特训。 由他亲自训练。 由于有莫名的气的加持(虽然我看不见,但能感受到气势的变化),看上去能被台风刮走的a同时打10个我都不成问题。 训练时候的他像是换了个人,表情坚毅、不留情面,时不时会露出带走恶意的微笑,似乎在那一刻屏蔽了对我所有的情感与记忆。 我不喜欢这样的a。 他一直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类,教会了我什么怎么成为人类,我跨越千里万里摸到了属于我的太阳,不想看到任何会让我失去他的可能。 我不断地从泥潭里爬出,模仿着他的一招一式。起跳、翻滚、劈砍、横踢,只要是a能做到的,我都强逼自己学会,这样他的眼里会闪烁欣赏的光亮。 日复一日,直到最后一天。 那一天我陷入了梦魇,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幼年时的村落,村民们围着我笑,问我为什么对a见死不救。 我握着被淋透的匕首杀出包围圈,找到属于我的屋子,半敞开的门里,a面无表情地对我说: “都是因为你,我被吃掉了。” 我惊醒时a刚从外面走进来,见我满头大汗,连忙将我圈在怀里安慰。 “做噩梦吗?都是假的哦。” 此时的我耳鸣阵阵,无论闭眼睁眼都是一片血红。 当但我抱上他的手臂,心中便会不断生出藤蔓,它们盘旋上升,牵出长长的根茎,将我送到天上。 我想,这是人间的太阳。 ** “躲啊,你怎么不接着躲了?”我对着砖头下的凸起竖个中指,恶狠狠道,“有空在世界各地乱窜看什么长寿食物,没空回我消息是吧?” 意料之中的没有动静。 “喂,起来。” 随便踩上一块红砖,我脚下逐渐施力。 “额、你知道这块砖刚好压在我脸上对吧?” 下方传来闷闷的人声。 “呀,不知道呢,真巧。”我笑眯眯装傻,“但我想我应该不需要道歉?毕竟某些人的脸皮厚到这点力道根本造不成伤害。” “......” “有什么想说的?给你个为自己辩护的机会。” 嫌站着讲话太累,清出了小块空地后我盘腿坐下,知道这人估计陷在纠结里,贴心地将目光放空。 所以真的就打算一言不发了?我气极。 “陈述时间到,由于犯人蔑视法庭、罪无可赦,本法官宣布死刑立即执行。”冷酷说完,我掏出手机故意按得啪啪响,“是发在论坛还是卖给情报贩子呢?前者热度高传播范围广,可后者拿到得钱更多……” 敏锐地听见砖块的断裂声,用手挡住无声弯起嘴角,我又添了把火。 “不知道小杰会有什么想法呢……我离开的时候,他有了几个好伙伴,估计会一起知道这件事吧?” "——不是、你来真的啊?"金从砖块堆里坐起来冲我抱怨,额头红了好一片。 “和有些人不一样,我做事一直很认真。”头也不抬地回答,短信已经编辑好,只差我按下发送键,“看在我俩往日交情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机会。” “所有事情,如实招来,饶你不死。否则——” 我冲他摇摇手机。 “嘁。”金学着我盘腿,“那你发吧。” 我眯眼:“你确定?” “你都不介意,我有什么好介意的。”他两手一摊,脸上就差写着无所谓,“刚好,此消息一出,足以造成生物界和医学界的巨震,所有不孕不育家庭都会感谢你的。” 我暗自咬牙:“这可是你说的!” 拇指微动,短信发送成功的短音响起,期间我一直盯着他的表情:神态自若、端得是一派岿然不动。 “阴险!”我咬牙将手机揣回兜里。 “滴。” “谢谢夸奖。”金比出代表胜利的v字手势,查看新消息后笑得小人得志。 我懒得理他,自顾自撇过头,心头有几分郁闷。 这家伙就是算准了我不会主动将怀孕石宣扬出去,才敢这么有恃无恐。而怀孕石一事却是凯特出于捉弄人的心态才告诉我,金在其中只起到了沟通桥梁的作用…… 如此一看,他不光算到了我的调查路径,甚至连我的调查进度以及可能推测都知道得大差不差。 岂不是完全被牵着鼻子走了! 我生气地捶地。 这小子是把我当猎物了吗? 不,已经不能叫小子了,是大叔啊!是胡子拉碴的邋遢颓废大叔—— “看你表情就知道,肯定在心里骂我。” “我现在立刻当着面骂你,有人评价我似乎很擅长这方面,要听吗?”我皮笑肉不笑地回头。 金立刻举手表示投降:“多年不见的第一回交流总不能全是对我的恶意诋毁吧?” “呵呵。” 话不投机半句多,心里感叹这人白长了十来岁性子一点没改,我留下两声讽刺的笑,起身快步离开。 “再见!” 这真相谁爱找谁去找。 压抑了快一年的烦躁与怒火悉数爆发,地面被我踏得咚咚响,想要向我推荐小食的贩子对上我眼神立马熄了火。 不想管了,不就少了点无足轻重的记忆,我心说。既然能失去得彻彻底底,估计没什么值得留念,说不定尽是些糟糕的东西。 是的,我点头,再次肯定自己。 在14年后的这里,从他人口中听到的我,和我自我认知中的完全不一样。 随意地用怀孕石创造出新生命、却从未和诞生的孩子见面。 违背原则滥用念能力,竟然只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还有金发男说的,冷漠又高高在上……这倒是说的没错。 我一时觉得悲哀涌上心头。在这里说出了符合我理解中自己的,居然是个在他口中“我”非常厌恶、在现有记忆中不存在的人。 但我也没有去认识金发男的打算,那是27岁的卡若瓦的交际圈,它不属于我。 忒修斯之船不是同一艘船,我和她也不是同一个人,她死在了被注销的那一天。 而我是卡若瓦,今年20岁,从山洞中出来后意外来到了14年后,现在正打算独自生活。 “哎呀,小姐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吃了,刚准备把餐盘撤下来呢。”路过小饭馆时,店小二的招呼让我驻足停留。 思考几秒,我眨眨眼,笑得开朗:“抱歉抱歉,刚有事离开了,我还吃的!” 11、11 吃饭吃到一半时,金带着满身的红砖粉尘拉开我身侧的凳子,拿过放在我面前的茶杯,神态自若地开口。 “刚才那地方往前走有一座庄园,富丽堂皇的程度算得上这小地方的贵族了。他们的管事人请我去做客,我想着你还在等我,就没进去,只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地砖亮得晃眼,比我们那时住的地方不知好了多少倍。 “你还有印象吧?在鲁鲁卡遗迹那里。我说随便在遗迹里找块空地打地铺就行,你执意要住在屋子里,之后打听到一间空置许久、摇摇欲坠的旧房子,花了三天时间加固打扫,真住了进去,还非拉着我一起。 “后来到了贪婪之岛,东西都要现做。你熬了几个大夜搞出了设计图,从房子外观到室内设计一应俱全,光是建出来前前后后就花了将近一年。我问你是打算在岛上长住吗,你说什么还记得吗?” 他说一段抿一口茶。 我全程安静地吃饭,瞧着似乎说完了,问他:“你想做什么?” “叙旧?”金眨眨眼睛,感叹,“人到了一定年龄,总是喜欢回忆当年。” 三十出头的年龄对念能力者来说只算得上是青年吧,我翻个白眼。 他没在意我的表情:“所以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你说——” 我想要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 沙漠深处的房子是我捡了“食物”剩下的。鲁鲁卡的房子只是个暂时的居所。只有贪婪之岛上的,是刻上了卡若瓦名字的,真正属于我的房子。 我想着有一天,我可以和a一起住在这里,对别人说这是我的家。 “要回去看看吗?” 金认真地看着我,自遇见我起就飘着漫不经心的目光终于沉静下来,我能感受到他少有的严肃,和对回答隐隐的忐忑。 所以我也郑重地说:“不。” 不是现在。 意外于金明显松一口气的神情,他应该对结果早有预测才对。 我这么想,也这么问。 “太高看我了吧?”他哭笑不得,“虽然猜到你会拒绝,但在得到本人的回答前,正确率永远都是50。” 这不还是猜到了嘛,不理解这些聪明人的想法。如同生与死不会共生于一人,在我看来,预测只存在0和100两种情况。 而他明知会撞见我,仍故意来到这座小城的概率是100! 想到这里,我手掌发痒,觉得某人只挨一顿揍有点少。 金在旁边自顾自地喝茶,末了还评价一句。 “这茶一般,怎么不点杯好的?不过省省也行,你还欠我一大笔钱要还呢。” “哈?我欠你钱?!”我惊呆。 金撑着头看我。 “是啊,我没说吗?你踹塌的围墙是那座庄园的私人财产,他们管事人请我就是去商讨赔偿事宜。据他说是用了特殊材料制成的高硬度红砖,价格翻了三倍。” 他摸摸下巴。 “这材料强度不够啊。我飞过去的时候身上只有你施加的力,纯粹的肌肉强度都能造成那种程度的破坏……那庄园主人绝对被坑了。” “我才是被你坑了吧!”我不可置信,“你的脸皮是跟随年龄一起生长的吗?” “过奖过奖。”他作出厚颜无耻的回答。 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陷入金的语言陷阱。 “行。”我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字,“但我的存款目前只有四位数,对此你有什么头绪吗?” 他沉吟片刻说:“需要给你推荐理财顾问吗?虽然本金有点少,但舍得冒风险说不定能大赚、呃!” ——忍不了了! 我感觉额角青筋蹦得欢快,闪电般抓住他的围脖,猛地往下拽:“真敢说啊——我的钱呢?连本带息统统交出来!” 金的脑袋duang一声砸在饭桌上,吓得隔壁座的客人差点跳起来。 “……”他用手撑着费力抬头,“等等,你、你先别急。” “我们来捋捋!你是谁——好的好的我不说废话。总之,我用的是27岁的你的银行卡里的钱,这好像、和现在才20岁的你没关系吧?”金的笑容里有几分得意,“据我推测,你20岁时的存款,应该还负担不起这回的赔偿。” 诡辩!全是(脏话)诡辩!我气得发抖。 他报了一个金额。 这墙是金子做的吗?? “捋完了?”我问。 他点头,朝我露出个委屈的表情。 我对他微笑,抄起餐盘按在那张讨人厌的脸上: “去死吧你!” **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我反问自己。 现在的我应该在去环游世界的路上,而不是坐在某个廉价旅馆的床上等某人洗完澡。 被金拉着走进旅馆大门时我有一瞬间的犹豫,但看着人满脸油渍混着米粒葱蒜、身上也黑一块白一块,仅有的良心驱使我踏进了开好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摆在正中央,我随手摁开电视,金和我打了声招呼就钻进了卫生间。 电视能收到的频道不多,除了揍敌客标榜物美价廉的杀人广告让我多看了两眼外,其余节目都不怎么有趣,我干脆躺在床上开始思考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电视节目被当做了背景音。 去找师父?我有些纠结,从某种方面来说师父的行踪比金的还难以捉摸。 等我回神时,金早已从浴室出来,正裸着上半身站着看电视,头发垂在肩上,滴滴答答落着水,打在后背上折射出点点碎光。 “有这么吸引人?”瞅一眼电视,放的是某国的长寿食品广告,“你对这个这么感兴趣?” 我以欣赏的目光打量了一边他上半身的肌肉,竖起大拇指:“虽然性格很烂,但身材很棒!还没有到吃保健品的程度。” 金转头笑骂:“滚蛋。” 广告播完,他关掉电视,有几分意外地说:“没走?” “你以为都像你,转头就没。”我怀里抱着枕头,翻个白眼。 他朝我笑笑,眼中有我看不太清的情绪:“说的也是。”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沉默地擦着头发。 我也没出声,斜靠在床头盯着金的后背。和19岁时的他相比显然是结实了许多,添了几道伤疤,颜色最深的那道横亘在脖子下方一点,有缝针的痕迹,像是爬伏在脊梁上的蜈蚣。 “过得怎么样?”我问。 他侧过头:“你是以什么立场来问这个问题?” 我有点想叹气,我是什么身份对他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但没有一丝犹豫,我说:“现在的我。” “很不错。”他回答。 金将半干的毛巾搭在肩上,非要挤到我身边坐,廉价洗发膏的味道冲得人直想打喷嚏。 “贪婪之岛发售后不到一个月就销售一空,利润在预估的基础上翻了10倍,现在更是有市无价,笃恩都乐疯了。凯特顺利出师,因为他的关系我被评上了二星猎人。尼特罗老头邀请我加入了十二支,我想着没事干就答应了。” 他捡了几件我有所了解的事情告诉我,最后拉着脸大声说,“好多人因此看我不爽,但谁管他们啊。” 我感到几分新奇,像是初看连载长篇小说时忽然被人剧透了结局。 “听上去确实不错。”我笑出声,“那小杰呢?” 我感兴趣地问,不知是出于他和我客观上的血缘关系,还是他本身性格就足够讨喜,我总是下意识地对小杰表露出更多的关注。 “对了,他的联系方式你有吧?给我一个,当时没留上。” “额,他啊。”金视线微微偏移,“小孩子需要历练,过多依靠大人不好。” 似乎是找到了合理的理由,他挺直了腰板:“所以我只给了他我的猎人证,让他主动来找我。现在应该已经在学念了吧,那小子天赋不错。” 我赞同地点头:“有道理,我这么大的时候也在满世界跑呢,小孩子摔摔打打才能成长!” 我想起了凯特,小时候因为营养不良的关系,个子不高,像一颗糯米团子,还会追着人到处跑。 “送他回老家前你都和小杰在一起吧?有照片吗,让我看看!肯定超可爱的!” 想到我小时候经常被外来客夸长得可爱,我兴奋起来。 虽然通过怀孕石诞生的生命各方面会更偏生母,但我作为提供怀孕石的一方,也会有部分基因融进去。 “……”金抬手摸摸鼻子,“我这没照片。” “那在‘我’那里吧。”我脑筋转得飞快,“电脑还是手机?密码你不是知道嘛,或者把内存卡取出来呗。” 我说着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 “去贪婪之岛。”我催促金赶快穿衣服,“你傻吗,我在那儿修了房子,我的东西肯定都放在……” 等会儿。 我顿住,怀疑地问:“不是又在给我下套吧?” 金快速点头又摇头,他拉过我坐下:“你回贪婪之岛就是想看小杰的照片吗?” “当然!或者你给我笃恩的电话,我让他传邮件给我。” 只是满足一下好奇心,我没忘记我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不接触和“我”有关的事物是如今的短期打算。 “好吧。”金揉揉下巴,“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你记得保持——冷静。” 他的表情有几分视死如归。 “嗯哼。”我捏捏枕头,“你先说。” “在小杰一岁时我把他送回了鲸鱼岛,之后就再也没去他面前露面,他一直以为他父母都死了,我表妹米特也不想告诉小杰真相因为我把抚养权输给了她还总是不着家所以我们两个手上都没有小杰的任何照片!” 金一开始还在正常的讲述,但语速随着我阴沉的脸色越来越快,到后面我几乎快听不清了。 “......呃,米特手上应该有。”他小心翼翼地补充。 我不小心撕开了抱枕,棉花落了满腿。 “关于这件事是我的错,对不起,等、说好了先不生气的!” 谁和你说好了! “你是怎么当爸爸——”我抡起枕头往他身上砸,“和妈妈的啊!” “人渣!” 12、12 稍晚的时候,我坐在狼藉的房间里,意识到自己的指责毫无道理。 若我一心以自我认知为本我,小杰和我则毫无关系。作为他父亲的老友,我最多混一个阿姨的名头,或许可以凭借年龄换一个姐姐?但我又不想因此矮金一头。 介于小杰本人对他父亲都直呼其名,我觉得叫名字也不错。 若我以客观事实为本我,那我更加没有立场去谴责金的行为。我本人大概率认同他的做法并付诸于行动,从我完全避开与小杰的接触就可见一斑。 并且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缘由,都不是逼迫小杰原谅我的枷锁。 这一进退两难的情况让我陷入了困境。 身边这个人在此时显得极为坦荡:“我承认在这一方面,我是个完全的失败者。” 他的手垫在后脑勺下,闭着眼睛仿佛在自言自语。 “仔细说来,我就没想过要成为一位父亲。父亲在孩子生命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做。书上说父母是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觉得说得不错。” 听上去金在剖析自我,但我听出来他同时在安慰我。 “朋友的关系是独立的、平等的,可朋友也是相互的。我想和他成为朋友,可万一他不想呢,反之亦是如此。鲸鱼岛是个安宁平和的地方,虽然对我来说多了几分无趣,但说不定他会喜欢。” 然而小杰是个和金一模一样的孩子,从外表到想法,金棕色眼睛如出一辙,里面倒影世间万物。 他也不会在意我到底是谁,在他心里我只代表卡若瓦,是一个朋友。 “所以才让我和小杰一起去考试吗。”我低语,没指望对方给出肯定。 天空尽头似在燃烧,红的黄的紫的搅成一团,然后一股脑地涌进来,将房里涂得像厚重的油画。 “我给他留了东西,有想过一辈子也不会被打开。”金嫌弃阳光太刺眼,起身从沙发移到地毯,“不过那孩子总是出人意料。” 他嘴里说着麻烦,表情却带着几分自豪。 别扭男人。 我撇嘴,问他留了什么。 “游戏戒指、适配rom卡。以贪婪之岛现在的活跃程度,足够他去玩了。”他仰着头回忆,“可能还有些真心话?内容我忘了,算算这都十来年了。” 说着,金变魔术般抬手朝我一抛:“gm专用,物归原主。” 我摩挲着戒指上的繁复花纹,忽然忆起了第一次跟着师父来到城市时的情形。彼时我感觉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此时我感觉自己被时间抛弃。 似乎一直在奔跑追逐。 果然还是不应该接触太多和“我”有关的东西,我想。 用绳子将戒指穿过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我问:“你什么时候走?” “哈?我定的是整晚的房间。” “哦,好吧。”我回答,“那你一个人住,我要走了。” “你干什么这么着急,有人在追杀你还是怎么着?”金托着下巴,片刻后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逃避债务。” ? “你还真管我要钱?良心不会痛吗!”我瞪大眼睛。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们之间只是单纯的有一个孩子的朋友关系,钱一分不能少。”他一本正经。 烂人!我对他竖中指,明明光是g·i这人就赚了上千亿! “我不干涉你的行动,但你得先和我去个地方。”金想了想说,比出个手势,“就当雇用你,每天这个数,扣除你欠我的,还有得赚。” “不去。”我果断拒绝,“你主动邀请的,一般没好事。” 况且,说什么雇用我,那还不是要我还钱? 我一个戒尼都不会给的!虽然只有四位数,现在凭猎人证可以百倍千倍地赚回来,但却是我辛辛苦苦擦桌子、送外卖、扛箱子得来的,谁也别想拿走。 不、不对,说到底,这根本就不应该归结到我头上吧? 我抄手抱胸,单脚踩上沙发扶手,表情凶狠地打算和这人理论,就见金叹口气,拿出张照片往我眼前一晃。 我神色一凛,立马抢过仔细查看。 “上周才拍的。”他补充道。 看上去像是抓拍,人物有些模糊,只露了点侧脸,但即使看轮廓我也能一眼认出这是师父。背景是与这里相似的集市,周围有同样装束的小贩在叫卖商品。 唯一具有定位性质的建筑是右下角的荧光灯牌。 “急拉曼草供应。”念出上面的字,陌生的名词让我抬头,“地点?” “和我一起?”金挑眉。 ** 我才发现这儿是个lovehotel。 步入夜晚后,走廊里时不时会有爱情鸟的低吟,从这头到那头,久久不散。 我对此没有意见,甚至还饶有兴趣地根据脚步轻重、喘息强度推测鸟儿们爱情的长度。 金对此的评价是我无聊过了头。 他将爱人的低语关在门外,把我指明要的笔记本电脑递给我,自己则端着打包的晚饭坐在床头,同时看着电视,像个老大爷。 “别把油弄在床上。”我警告,晚上还要睡觉的。 金懒懒地应一声。 嫌弃床头的氛围灯太暗,我一股脑把所有灯按开,对着电脑就是一阵噼里啪啦。 关键词是急拉曼草。 我浏览着词条,上面说急拉曼草属多年生有毒草本,主要分布在东南大陆西侧的狭状盐状草滩。 东南大陆?我眼睛一亮,我就在东南大陆啊,没想到距离不远。 “......毒性表现为生殖、内分泌及免疫系统功能异常......最终导致繁殖机能障碍。”我对着屏幕,不自觉地念出声,“食用之人初期反应迟钝、精神不振......” 可这些都没用,重点是哪个地方会大量供应。 我尝试用各种方式检索,抽空瞪金一眼,这人明明知道具体地点还故意耍神秘不告诉我。 “明天就会有结果的事,为什么非要现在知道呢?”他咬着筷子含糊道。 “一秒也等不了。”我划着页面,大声说,“关系到师父!” 金嘀咕几句,我没听清:“什么?” 他清清嗓子:“我说看你可怜,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地点就在——” “欧奇玛联邦!”我从床头跳起来。 “啧。”金不爽。 我读着新闻。 欧奇玛联邦近几年研制出了针对细胞衰老的药物,现已投入市场,销量高居不下,而这一药物必须搭配急拉曼草服用才有效果。 为了满足对急拉曼草的高需求量,欧奇玛联邦在距狭状盐状草滩最近的西罗拉城建立了种植基地,周围也自发形成了集市。 “西罗拉城,没错吧!”我兴奋道,凑到金面前高扬起脑袋,在他抬手时又后退一步,“都是油,不准揉我头发。” 然后被人按着把头发搓成了炸毛。 罪魁祸首指着我哈哈大笑。 我对着镜子梳了好几次都下不去,一怒之下冲过去把人撞翻,同时也被抓住了胳膊。两个人倒在地上结结实实滚了两圈,我的小腿踢到床头,他的脑袋磕在床脚。 呻吟声一起响起。 “我的头今天真是多灾多难。”金揉着额角大声抱怨。 “不都是你的错吗!”我抱着小腿反唇相讥。 “你——”他还想争辩。 突如其来的敲门打断了即将爆发的争吵:“隔壁的情侣!小点声!” 我和金同时噤声,下意识对视一眼。 “大晚上吵人,没素质。”我小声地先发制人。 他回我两声呵呵。 ** 为了讨论正事,我们决定休战。 “难怪一直在看什么长寿食品,原来这早就是你的目标。”我恍然,“所以你是想干什么?” 和师父有关系吗? 金坐在我对面打着键盘,片刻后将调出的页面转给我看:“v5的秘密档案。” “欧奇玛联邦一直在致力于研究长寿的秘诀,大概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而记载中最接近的一次是,他们前往了暗黑大陆寻找长寿食品尼托洛米,以失败告终,死亡率99%。” “暗黑大陆?” “《新大陆纪行·东》”他提醒。 我反应过来:“我以为这是科幻作品?” “是真实的,我怀疑他还在继续撰写。” 我惊讶地眨眼:“我记得这本书是……所以他吃了那什么洛米?修炼到极致的念能力者也活不到300岁吧。” “事实如何没有人知道。”金摇头,“重点是欧奇玛联邦新研制的药物,我认为它与暗黑大陆上的生物有关。” 我一愣,莫名想起了师父,也就是a的种种异常。 “和暗黑大陆有关会怎么样?”定定心神,我问。 金将五大灾难的介绍和图片调出给我看:“我们目前知道的信息是,从暗黑大陆上带回来的生物,任何一样,对人类社会来说都是巨大的灾难。” 灾难……我想到一夕之间无人生还的村庄,和大卸八块死而复生的人类。 “五大灾难现在由特务科保存,保密与安保级别均为最高。”他一直注视着我,“不知道欧奇玛联邦是怎么接触到的,有内幕?还是v5不知晓的新灾难?” “无论是哪种,我会一探究竟的!” 他自信宣布。 我压下强烈的不安,咬牙:“是我们会一探究竟!” 我要知道和a有关的真相。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会等待着被人抛弃的可怜虫,我想要做的,拼尽全力我也会做到。 闻言,金的眼中绽放出光芒,他噙着笑倾身过来抱住我,在耳边轻声说: “欢迎回来,卡若瓦。” 13、13 我以为按照金以往的习惯,我们会像两个流浪汉似的风尘仆仆入境欧奇玛联邦,借着寻求帮助的时机和当地人拉近距离,得以收集消息。 结果在我一口一个包子时,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辆跑车,一个漂移扫尾正正好甩在早点铺前。 终于换掉在身上焊了十多年的汗衫加收脚裤,改成一套深色西服,连头发都用发胶打理过。金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架在车窗框上冲我勾手: “出发了,大小姐。” 违和感太强,我差点喷出嘴里的牛奶。 在周围人艳羡的目光中上了车,我脑子里涌出一堆问题,忍不住说:“打扮得人模狗样是要去骗谁?” 金将头顶的墨镜拉到鼻梁上:“一笔大生意。” 以他现在的出名程度,去的又是v5之一的国家,并且大概率会涉及到机密问题,大摇大摆过去肯定会打草惊蛇。 难怪非要带上我又特意改变了形象。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在副驾上翻找,最后从座位下方抽出个纸袋,打开后一眼看见面上的同款墨镜。 随手戴上,掏出下面压着的衣服,提着在空中展开。 “哇哦。”我眼前一亮,“这应该算员工福利吧,给了我就别想要回去了。” 这几天的人物关系是大小姐和她的笨蛋保镖,我完全懂了。 “我又穿不了。”金咋舌,一脚踩下油门,“还有半天的路程,记得把台词缕清,别露馅了。” 是是是,我试戴着耳坠,不高兴地应声。 他指的是给鲁鲁卡遗迹募集赞助的那回。 当时我们刚学会念不久,金某次外出时意外得知了这个地方,回来就兴致勃勃地查了很多资料,从图书馆借来的报纸书册堆了半个房间。一周后,他在饭桌上宣布自己要成为遗迹猎人,明天就出发。 “劳拉·克劳馥?1”我嘴里包着饭,脸颊鼓鼓。 金和我一起打通过这款游戏:“嗯哼,区别是我不打算只将目光放在遗迹上。” “区别是你没有继承大笔遗产!”吞下肉丸,我幸福地眯起眼睛,然后不客气道,“探索开发遗迹花销很大诶,你也不想像劳拉一样被评价为破坏者或者盗墓者吧。” 他大手一挥表示不用我担心。几天后,拉着我踏进主题为遗迹探索的某家俱乐部。 “再强调一次,我们是某个专注于考古的非盈利法人团体代表,来这里的目的是招募一批能人志士参与新项目开发。” 在进去之前,金对我三令五申,而后将伪造的证件递给我。 “背调都弄好了,绝对不会有破绽。你尽量少说话,遇到质疑年龄的就把猎人证亮出来。” 不就是圈人圈钱,懂的,我拍拍胸脯很有自信。 结果宣传不到5个人我就因为说错话被对方敏锐察觉,从而掀了马甲。 “幸好人家心胸宽广,也出手阔绰,表示对鲁鲁卡文明很感兴趣,看在我们是职业猎人的份上,愿意提供帮助。” 是想说人家人傻钱多吧,我不服气:“陈年旧事还翻出来提,我现在很专业。” 虽然撒谎做不到信手拈来,但剧本表演和表情控制是满分! “啊,勉勉强强吧。”他敷衍道。 我只当做没听见。 欧奇玛联邦大部分属于平原地区,此时我们已经跨过国境线,放眼望去是茫茫草原,不少我叫不出名字的动物如棋子四散其中。 “现在应该是枯水期吧?” 远远地欣赏了一场鬣狗对角马的围剿后,我问。 “是。”金也注意到了怪异之处,“这时候草原上的动物们应该大部分都迁徙去别处了。” “可能今年刚好气候好。”我说。 眨眼间,角马的血肉消失在鬣狗齿间,第二场围剿接踵而至。 我们逐渐驶离草原。 ** 停车时我刚读完资料的最后一个字,确定完全记在心里后,十来张纸瞬间在手里化为灰烬。 金入戏地非常快,赶在所有人前面为我打开车门。我右手搭上他递出的手,贪婪之岛的戒指暂时充当了低调奢华的饰品。 早在车上我就换好了衣服,修身款的吊带长裙,胸口处做了流苏纹路,斜着垂到大腿处,织金面料走起路来闪闪发光。 比金自己穿的品味好,我满意地想。 接待人挂着谄媚的笑,弯腰迎上来:“您好,萨瓦娜女士!初次见面,我是巴里斯,负责今天的接待工作,希望能与您度过美好的一天。” 随意应声,下巴微收让墨镜滑下来一点,刚好够空间让我露出挑剔的目光,以令人难堪的方式上下打量一番。 “你谁啊,临时换人也不说一声?”按着剧本发脾气,我趾高气扬道,“你们公司就这样对待大客户的是吗?” 尽情地饰演出刁蛮的样子,这一类人很容易让对方产生低期待值,降低怀疑度。 同时过于追求美貌也是他们理想的客户画像。 巴里斯似乎深谙应对之道,立马安抚:“哪能呢!是鄙人专门负责这一块,了解更充分全面,公司希望给您更好的体验,这才换了人。” 我装作勉强地点头,蝴蝶耳坠蹁跹。 巴里斯引着我们走进大楼:“萨瓦娜女士先前订购了两箱我们的专线产品,使用感如何呢?有任何问题或者建议都可以向我们反映。” 根据资料显示,伯恩公司生产的抗衰老针剂分为普通版和专线版两种。前者市面上随处可见,后者仅通过特殊渠道销售,购买者非富即贵,效果也是大相径庭,光是一支的价格就高达1亿戒尼。 金居然买了两箱,难怪人家这么热情! “今人惊喜。”我用手指勾着头发打圈,借着墨镜的掩饰眼珠四下乱瞟,“只是,如此惊人的效果,难免让人怀疑成分的安全性。” 这也是明面上我们来参观公司总部的理由。 金跟在我身后半步,沉默地履行保镖的职责。 走过挂满了伯恩公司介绍和荣誉的廊道,我表现出兴趣缺缺的样子,巴里斯识趣地没有停留。 “这点请务必放心,我们公司经由联邦政府授下金字,代表我国医药行业的最高水平。”他笑道,“今天您将会看到针剂完整的生产过程,保证百分之百的绝对安全。” 我轻笑一声:“希望如此。” 终于,巴里斯带着我们停在一扇加重加厚的铁门前。我看着他给两侧持枪的安保人员出示了工作证,又经过了掌纹和虹膜双重验证。 “见谅,毕竟是公司机密。”他作出邀请的手势,“请。” 怀着期待的心情,我的笑容发自内心,率先走进了房间。 能看出我们不是唯一的参观者,里面显然为了还原针剂的生产过程做了专门的布置。 巴里斯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们,挨个介绍。 “行了行了,你废话真多。”我面露不耐,打发乞丐般挥手,“我认识字,可以自己看,你去边上候着吧。” 他有几分犹豫。 “听不懂人话?难不成还怕我们偷东西?”我加重语气,多了几分刻薄。 金配合地上前,抬手示意对方离开。 巴里斯见状赶忙摇头,堆着笑拉远我们之间的距离,但我仍能察觉到他的视线。 心里有几分烦躁,我在每个地方各停留了一会儿,行动自然地来到成分区域。 这里独占了一大片空间,却只有一个由玻璃罩罩住的展示台。 ''''''''由伯恩公司从新发现物种身上提取的微量元素......"我低声念着下方的介绍,“能够瞬间激发细胞的活力,加速新旧细胞更新换代,作用于人身上具有极致的抗衰老功效......” “并将其命名为‘伯恩’,寄托了伯恩公司的殷切期望。” 我将视线移到展示台。 里面躺着一只实验用的小白鼠,下方的垫板完全成了红色。它的腹部被切开,露出不断跳动的心脏,上面附着泥浆状的黑色不明物。 我看了好一会儿,惊讶地发现当心脏停跳时间超过一定数值时,黑泥便会瞬间被吸收,两秒后,心脏便恢复跳动,黑泥浮现。 如此循环往复。 小白鼠一直在经历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过程。 我忽然有点不舒服。 金忽然上前一步来到我身侧,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不死病佐巴艾。” 不。 没有任何道理地,我在心里反驳。 如果只看关于它的文字描述,似乎更像是我的念能力。 想到到这点后,莫名的情绪沿着血管蔓延全身,我感觉头脑发胀,无法控制地抬手,气逐渐在指尖聚集——被金握住,强制按到身侧。 “大小姐,用手指东西不太礼貌哦。” 我隐约看见他朝我微笑,耳朵似乎被套上了扩音器,周遭的一切动静在我脑中炸开。 巴里斯正巧绕过装饰性立柱,瞧见我们的动作也面不改色:“萨瓦娜女士,参观得如何?需要我为您介绍吗?” “抱歉。”金上前一步将我拦在身后,“大小姐身体不适,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对方回复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只能机械地被牵着走出了公司大楼。 直到挨上副驾座椅,四处归于寂静,我才猛地清醒过来,勾勾手指,让金放开我的手腕,结果肩膀又被握住。 他替我摘下墨镜,凑近观察我的眼睛:“没事了?” “......”我将人推开,捂住眼睛,“搞砸了。” “不算。”他轻声道,等车开出了园区,确定周围没人后才继续说,“最重要的已经见到了。” 少见地没有嘲笑我。 “不是佐巴艾。”我说,“虽然目前没有理由,但我确信。” 金不置可否,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烫金的门票:“我猜你后续没听见我和那人的对话。他邀请我们参加几天后由伯恩公司举办的晚宴,说届时有我们会感兴趣的东西。” 我将门票翻来覆去看了个遍,除了举办方、时间和地点,再没有其他信息。 神秘兮兮的。 “去不去?” “当然!” 我坚定道。 “那你需要新的剧本了。”金止不住笑,"比如被保镖迷晕了头的大小姐?" 回想起刚才都发生了什么,我表情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14、14 距离晚宴还有三天,第一个晚上金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张纸条说会按时归来。 我才懒得管他跑哪儿去了,反正这种事也不是头回发生,我乐得一个人享受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而关于酒店的选择,我和金还产生了一点小争执。 “五星级酒店肯定要登记身份证件,就问我们两个,谁的身份能给出去?”他说。 一个隐姓埋名,一个死亡注销。 “你的各种假证呢?”我问。 “没了,我又用不上。” “怎么用不上,现在不就要用上了吗?” “是你要用上。”他反驳,“我住的地方都不需要登记。” “大小姐怎么能不住五星酒店,请不要做出破坏人设的行为。”我据理力争,“我才不要睡桥洞。” “换套衣服的事。”他耸肩,“你可以住廉价旅店。” “我的气质不会因为服装而掩盖。”我强调,“以及,你指的那种半夜会被吵醒的lovehotel吗?” “一个优秀的念能力者要学会屏蔽外界的干扰。” “你最好不要被我逮到熟睡的时候。” “我都睁着眼睛睡觉。” 心塞,干脆硬着头皮登记,前台问就说我看广告复活了...... “诶?不对啊。”我掏出猎人证在空中比划两下,“我如果还是死人,是怎么拿到——你给我站住!” 这人又搞了什么! 处于道德制低点的金在逃跑中妥协,联系了他专门□□的朋友,送来了“萨瓦娜”的身份证,还友情附送一张“古尔德”的。 处于道德制高点的我登上五星级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为自己倒上一杯罗曼尼·康帝特级园红葡萄酒。 噫,不好喝。 ** “老板,这个人你有印象吗?大约一周前来过这里。” 这句话我已经重复了快有几十遍,没有得到过一个肯定的答案。眼见这位也摇着头将照片还给我,我失落地道谢。 短短两天时间,我跑遍了西罗拉城各处大大小小的急拉曼草集市,就是为了寻找见过并记得师父的人。 现在只剩一家,被我刻意留在了最后。 站在街道边,从我的角度望去,刚好与照片上的位置重合,连作为背景的商贩都一模一样。 一切似乎都保留了原样,只擦去了a的身影。 和我刚好相反。 用“师父”代替“a”的想法出现在第一次猎人测试期间,我休息时无意间听到同场考生在讨论师从何处。 “师父让我在外不要报他的名号,免得丢他的人。”其中之一摸着头讪笑。 我皱眉思索。 a会害怕我给他丢脸吗?他在训练我时总是一脸冷酷。 没有去求证,或者说害怕得到确定的答案,我不再将“a”挂在嘴边,换成了“师父”二字。 相比起来,我更喜欢这个新称呼。a和卡若瓦是两个并列的名字,它们之间可以是朋友,也可以什么都不是。但当我念出“师父”时,我能感受到无形的锁链将我和他连接在一起。 我来到这个“新”世界已经快一年,即使是别扭的金都主动出现在我面前,说欢迎回来。 a去哪里了?我不相信他不知道我如今的情况,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是,他不想见我。 但我想见他。 我还没有接受“我”的现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未来”发什么了什么。 但我想见他。 我走进那家亮着灯牌的店。 下单五盒急拉曼草后,老板一改先前的犹豫,边打包边热情地回答我:“认识认识,我家的客户。” “他也买这个?”我问。 以我对师父的了解,他不像是会在意衰老的人。相反,他如果看到自己脸上的皱纹,估计会兴奋地说:“人就应该生老病死!” “瞧你说的,这里是商铺,来我这当然是买东西了。”老板笑道,“美女,不是我自吹,这西罗拉城,谁不知道我家的质量最好!” “他买来是吃的吗?” 我想,师父估计有其他用途。 “是的嘞,急拉曼草是专门搭配那针剂口服的。”他指着墙上的示意图,“单独服用毒性很强,你也一定要记得啊,出事了我这边是不负责的。” 看来就用途方面是问不出东西了,我换了个方向:“他经常来吗?” “大概半个月一次吧,有时来不了会打电话告诉我,让我给他送过去。” 老板说着将包好的五盒急拉曼草递给我。 有了!我克制住激动,接过礼品盒,又拿出一沓钞票,推给对方:“地址,可以给我吗?” ** 我展开宫廷羽扇,竖着遮住下半张脸,对着镜子行了个新学的屈膝礼,层层叠叠的裙摆似水波,漾出迷人的弧度。 非常好! 确定妆容没有纰漏后,我绽开笑容:“出发!” 在床上瘫了三小时的金一跃而起,随意拍两下后背的褶皱,这就揽过我脖子往外走,一副生怕我反悔的样子。 “再不走就要晚了。”他抱怨道。 原来你也会在意是否迟到啊? “松手——”我挣扎着大吼,“我的金丝橄榄缠枝叶状头冠歪了!” 语气中的狠唳吓得金松开手蹭蹭蹭退了好几步,看我还想回房间整理,又立马上前帮我扶正。 动作没轻没重,扯断了好几根头发。 “不用再看了,超级漂亮!”他对我保证,“艳压群芳!” 我重重哼一声,不想理他,踩着高跟鞋直往前冲。 晚宴的举办地点在距离伯恩公司总部不远处的一座庄园。我在网上搜索时,发现此庄园刚竣工不久,开发商正是伯恩公司,公示的规划册上写明将作为星级酒店开放接待。 根据时间推断,今日的晚宴正是庄园的首秀。 我挽着金的手臂拾级而上。 脚下的红毯柔软,前后有宾客与我们同行:权贵高雅,举手投足间自是气度。 宴会厅外有主办方的人负责接待,我一眼望见了巴里斯,他很快认出了我们,含笑相迎: “萨瓦娜女士!等待您多时了,快请进!” 他的目光移到金身上,“这位是?” 参加宴会不比先前参观公司总部,无法戴墨镜掩饰,考虑到这种级别的宴会大概率会雇佣职业猎人做安保工作,我思索片刻,压着人把他满脸的胡子剃了。 效果出奇得好,虽然金抱怨说感觉自己的威严和气势全没了,但我敢保证没人能认出他。 谁能想世界排名前五的二星猎人长了张娃娃脸啊! 我大笑:“就算现在遇见小时候的凯特,你也不会被喊大叔了。” 金撇嘴:“我宁愿被叫。” “巴里斯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那天不是才见过吗?”唰一下展开羽毛扇,我漫不经心道,“昨天给他试了支针剂,效果不错。” 实在不愿意演“被保镖迷得神魂颠倒的大小姐”这一人设,我在论坛上泡了三个晚上,整理了满满一张b5纸大小的“包养保镖文学”内容,堪称这个领域的集大成者。 现在超有信心的! “这幅模样才勉强配得上我。” 我说着,伸手捏住金的下巴让他左右转给我看,而后轻拍他的脸颊,满意地点头。 随意和巴里斯道别,我领着金走进了宴会厅内部,找了张相对角落的桌子坐下。 “有什么发现?”装作体力不支地靠在他胸膛上,借由扇子挡住嘴,我低声道。 来之前我们做了明确的分工,我负责演好大小姐的角色,同时为金打掩护,他负责观察全局、记下不寻常之处。 我感觉背部震动几下:“发现你还挺会的,私下没少练习吧?” 要死了这人! 赶在我动手掐人前,他正经道:“1点、4点、7点以及11点方向,均布置有重型攻击性机械;目前场内持枪普通人20名、念能力者5名,无规则路线巡逻中,其中1个念能力大概率是监听——” 我一惊。 “——我们在他的能力波及范围之外,估计半径是15米。”金补充道,“人在2点钟方向,正朝我们移动,注意规避。” 我不动声色地点头。 宴会的安保比想象中的还要严密,伯恩公司到底要做什么?巴里斯口中的我们绝对会感兴趣的东西又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宴会厅里的空位逐渐减少,我们身侧也坐上了宾客。 我保持着阖眼依偎的姿势不动,拉着金的手臂环住自己,手指随意地搭在他的腕上,时不时轻敲几下,似情人的嬉戏。 我们依靠摩斯码交流。 ‘监听者位于最中央,我们正在能力范围内。’ 我控制着心跳,不让其过于突兀让人察觉。 ‘联邦政府议员3名、西罗拉城副市长2名、其余高层要员2名。’ 官商勾结,我想,伯恩公司的权力触角已经探到了中央政府。 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伯恩公司的生产涉及暗黑大陆的灾难,但,就像a说的,人应该生老病死,所有的遁天妄行终将遭到反噬。 这也是我不愿意使用念能力的主要原因。 “尊敬的各位来宾,晚上好!” 我睁开眼睛。 “感谢大家于百忙之中,参加由伯恩公司举办的晚宴,相信各位都已迫不及待。”主持人高声道,“让我们去掉寒暄与客套,立刻进入正题——” “有请司仪小姐呈上第一件展品!” 金低头,眼睛刚好和我的对上,我们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惊讶。 这居然是个拍卖会! 15、15 “6千万,有更高的价格吗?1亿整、1.3亿,古尔巴蜥蜴化石蛋如今可是难得一见。” “2亿、2.5亿、2.8亿,要不要再加?4亿整,感谢您的出价!” “双耳琉璃抱月瓶,最后一次,9千万!恭喜艾瑞克先生!” 拍卖会已经进行将近一小时,截止目前,展出的八件拍品都属珍宝、古物和异兽之列。虽然主持人给出的介绍很有吸引力,但在我看来,还攀不上台下宾客所在的阶层。 显然大多数人也有同样的想法,较之于我以往参加过的地下拍卖会来说,现场气氛算得上冷然。很多拍品只是象征性的从底价上翻了几番,没有经过激烈的价格角逐,轻轻松松就被顺利拍下。 似乎单纯是向主办方露个好。 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让人好奇之后到底还有何种拍品值得如此趋之若鹜。 为了维持人设,我也小小的参与了一下。 那是一颗纯天然的、有着橙色晕染渐变的清透蓝宝石,像悬于天际的太阳。它还在司仪小姐手中时就吸引了我的目光。 同时心动的,还有坐在我隔壁激动起来的女孩。 与我盛装出席的样子不同,她身着素白连衣裙,未施粉黛的脸能看出年龄不超过18岁,与身旁保镖聊天时一派天真娇憨,富家小姐的身份呼之欲出。 不知是由于身世显赫得了入场券,还是因为购买伯恩公司的针剂而被邀请,我希望是前者。 女孩刚坐下时,我俩的对比太过明显,金戏称我是用力过猛、画虎不成反类犬,被我借着调情的动作狠锤了三拳。 ''''''''帕帕拉恰蓝宝石,以独特的配色与极高的折光率闻名于世,曾辗转于多位公主之手,市场估值1.2亿,起拍价6千万。”主持人念着介绍。 “喜欢就出价。”瞧见我放光的眼睛,金低声道。 我有点犹豫,钱的问题是一方面,主要是看富家小姐势在必得的样子,担心和她竞价吸引过多的视线。 我倒是无所谓,金可能会有麻烦。 “错了,伪造身份是混进来的手段。”金却说,“找到伯恩公司藏得最深的秘密才是目的,靠大小姐和保镖可做不到这件事。对方拥有v5之一的支持,知道我们只是时......” 我唰地竖起两根手指,意思是加价2千万。 “看得出来你很心动了。”他无语。 富家小姐加价后一脸愤愤地朝我看来,我冲她妩媚一笑,五指并拢高举。 “萨瓦娜女士加5千万,现在是1.5亿,有加的吗?1.6亿、1.8亿、2.1亿——” 我收回右手,过回瘾也足够了。 “3亿整,恭喜伊芙女士以3亿拍得!帕帕拉恰蓝宝石非常衬您。” 富家小姐伊芙尖叫一声,兴奋地差点蹦起来,被身旁的保镖劝着安静。她在座椅上晃着双腿,像拿到了万圣节糖果的小朋友,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对我挑衅般轻哼。 “又不想要了?真善变。” “需要我再次提醒吗,我目前的家当只有四位数。” 我回给伊芙一个飞吻,看小女孩蓦地张大眼睛,呆愣几秒,涨红脸扭头对保镖嘀嘀咕咕去了。 蛮可爱,和那宝石挺相配。 “谁说的。”金指指我的耳坠,“光这个就超过了6位数。” “真的假的?”我下意识摸上去,玉质的吊坠入手温润,“这我也不会还回去哦。” 他耸肩:“本来就是送你的。” 我狐疑地看过去:“又是衣物又是饰品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你最好早点交代。” “那可太多了,有本事就自己找。”他也对我挑衅般轻哼。 论应对金的方式,我有总结出一套模板。 “不要。”我说,“知道你想听到什么,所以不要。” 金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愣:“不生气?” 好吧,他确实总惹人生气,我现在有点生气了。 “我是什么炸药桶吗?” “不。” 他发出一声喟叹,似乎感慨良多。 奇奇怪怪的。 谈话间,拍卖会逐渐来到尾声,也就是说,重头戏到了。 我和金对视一眼,同时坐直身体。 工作了一晚上的主持人脸颊淌汗,对着某个方向轻轻颔首后,上前几步宣布最后一件拍品的竞拍现在开始。 “由于拍品的特殊性,本次拍卖将采用潘妮模式1,所有人的报价仅自己与我方后台可见,报价器将在规则介绍完毕后发放至各位手上。” 为了防止有宾客不理解,他又对规则做了详细的解释说明。 我简单总结就是:竞拍者轮流报价,直至无人再出价时,由最后报价的竞拍者赢得拍品,但所有人都须根据自己的叫价支付相应金额。 “除此之外,为保公平性,以及让大家以最低的价格竞拍到展品,报价将持续五轮。每一轮结束后,所有人能在各自的报价机上看到自己的排名,右侧的大屏幕将显示此轮报价的中位数。 “只有参与了前四次报价的人才能作最后一轮的报价,且前四次报价仅作参考。请有意向竞得拍品的先生女士悉知规则,做好规划,祝得偿所愿。” 主持人补充道。 什么玩意?我听得头都大了,就不能简单的价高者得吗? 金抄着手沉思,片刻后偏头贴近我的脸,用展开的羽毛扇挡住口型。 “三个目的。” “第一,赚钱。”我说,“所有参与报价的人都将支付相应的金额,但为了维持平衡,主办方的起拍价应该不高。” “第二,筛选目标。”他说,“有钱到挥金如土的,对拍品有狂热追求的,以及,聪明到可以在五轮之内看穿全局的。” “前两者我懂。可如果不是最后的出价人,照样拿不到拍品,有什么用?” “非公开的价格竞拍可操作性不小。”金朝我神秘一笑,“第三,我猜拍品是个噱头,至少对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 那对你不是喽? 周遭的窃窃私语让我放弃追问,抬眼望去,司仪小姐正将盖着红布的展品推上台。 此时的主持人好似一只聒噪的鸭子。 “大家期待已久的拍品!来自伯恩公司最新生物科技、能使人永葆容颜、长生不老,甚至是死而复生的产品,‘永生’!”他高声道,由音箱将声波传递至每个角落。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死而复生?和在伯恩公司参观到的能够激发细胞活力的“伯恩”不同,是真正的死而复生? 我捏紧了金的手腕。 主持人将红布握在手中,朝空中一抛,露出一只装满血红色液体的玻璃管。 他拿在手里展示给所有人,微量的气泡在液体中翻涌。 “起拍价为0,第一轮报价现在开始!” ** 我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 金正切着牛排,听到动静侧头问:“如何?” “报价20亿,排名41。”把报价器仍在桌上,我往座椅后背上一靠,“这价格也太离谱了吧?” “保守了,毕竟是能死而复生的东西,虽然真实性有待商榷。”他摇摇头,把插着小块牛肉的叉子递给我,“给你个参考,最近一次g·i主机的成交价是200亿。” 我差点被一小块七分熟牛排杀死。 “一夜暴富的感觉怎么样?”金替我拍拍背,又递来一张纸巾。 “......感觉,像做梦。”我咳得嗓子发痛,神情恍惚地说。 一台200亿......当时金说要发行多少台来着?合同拟定的二次销售分成是多少?扣除场地维护,净利润是多少?我的分红又是多少? “但这些都在27岁的你的银行卡里。”他撑着下巴笑道。 如同一桶凉水当头淋下,我冷漠地问。 “......你的报价和排名呢?” “潘妮拍卖模式属于全支付拍卖的一种,即竞拍者需要为竞争支付真实的成本。” 在给出我想要的信息前,金先来了段只会出现在书本上且我绝对不会看的内容。 “理想状态下,竞拍人给出的价格会等于目标物的价值,并且他们的出价差会达到卖方规定的最小值。”他举了个简明扼要的例子,“就像餐馆或咖啡店总是聚在一起。” 听不懂,我也不想听。 “但现实是,竞拍人永远不存在完全的理性,参与竞拍人数、心理预期以及财富状况会导致结果的偏离。” “而现在第三轮刚结束。” 金将他手中的报价器展示给我看。 “第一轮我报价0,排名72,即表明共有72人参与报价。第二轮报价第一轮中位数的十倍,第三轮报价第二轮中位数的二十倍,排名分别在56和37。” “显然,竞拍的价格在不断攀升,甚至是十几、几十倍的叠加。实验不能完全等同于最后一轮报价,但足以说明在场的人属于有限理性。” 我安静地听着:“所以,你知道了除你之外都是笨蛋这件事,还有别的吗?比如怎么拍下展品,总不能真的靠千金白银砸下去吧。” 他低头摆弄报价器,避而不答:“开始了。” 话音刚落,第四轮报价开始。我想了想,学着金的做法,报价金额为第三轮中位数的二十倍。 排名比前三局都出得快。 第7名。 和之前差得也太多了! 我吞下涌到嗓子处的惊呼,扯着金的袖子,伸头去看他的报价器:“你报了多少?排名呢?” 晃动的手让我眯起眼睛。 0!他的报价又是0! “以及排名11。”他冲我眨眼,“定了,最后一轮的报价人数最多不超过11。” 见我一脸迷糊,金继续道, “现在纠正你说的第一个目的,并非是赚钱。伯恩公司专门设置了五轮报价,是为了将最后参与真实竞拍的人数压倒最低。” 我回忆着规则,忽然醍醐灌顶。 “因为必须支付报价,大多数人通过前四轮知晓自己财力不足以参与竞争,所以为了避免沉没成本——” 金接口道:“而这最后的11人、也可能更少,就是他们的目标。” 16、16 参加晚宴的前一晚,我在猎人内部情报网站上发布了高价悬赏,加急收集关于伯恩公司的所有秘辛。 虽然没有报太大希望,但筛掉金给的资料里已经有的,我居然真发现了新信息。 伯恩公司原是欧奇玛联邦政府生物工程研究所的一个小实验室,负责人体细胞代谢的监测工作,为研究所提供实验数据,内部也会作一些临床实验。 1986年,联邦政府进行内部改制,一批机关部门独立,其中就包括整个生物工程研究所。 作为研究所下属的实验室,本应跟着上级部门走,当时的实验室主任不知为何和所长产生了矛盾,带着整个实验室独立了出来。不久后便成立了伯恩公司。 但奇怪的是,在联邦政府年报中,删去了这一内容,完全撇开了研究所与伯恩公司的关系。 并且若在如今的互联网中搜索,只能看到伯恩公司是创立于1986年的医药公司,于1987年上市,和联邦政府与生物工程研究所没有丝毫关系。 这是其一。 1992年,伯恩公司于凌晨发生一次大爆炸,整个总部与产业园化为一片火海,公司心血毁于一旦。 庆幸的是,当时是新年的前一天,留守值班人员不多,没有造成大量的人员伤亡。但也因此,救援调度不够及时,留守的人员全部罹难,共计28人。 相关部门在经过为期一个月的调查后,给出了结论:留守人员大意的违规操作致使实验室中容器内部气体失控,反应热积聚,从而引发连锁爆炸。 消息一出即遭全社会诟病,民众与媒体口诛笔伐,有专家通过现场照片分析得出事件绝对是蓄意所为。 但由于没有能够作证的人,加上官方刻意控制言论,真相永远地被掩埋在了废墟里,三个月后便没了声息。 这是其二。 看完这两则消息时,我的困惑有增不减。最甚的便是,金不应该在交给我的资料中遗漏如此重要的部分,这不符合他的性格,在明知我肯定会深入调查伯恩公司的前提下。 师父出现在西罗拉城的照片还不足以让我踏入这明显是一滩浑水的地界。 金看出我怀疑a与暗黑大陆灾难有关联,也不点破,还贴心留我一个人方便负责调查。 我真是谢谢他(咬牙切齿)。 似乎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人一步步按着他心中规划好的路线走下去是好大一件趣事。 所以我才说凡是金主动邀请的,都没有好事,从认识他起就这样了! 偏偏我每回都有理由上他的贼船,这次也是一样。 好在大多数时候,我只管往前冲,事前调查和事后扫尾的工作都可以扔给金,反正他做这些也是驾轻就熟。 和金一起行动还有个好处,可以在事中借他的大脑用,比如—— 在最后一轮报价中,我跟着金输入数字0,等看到显示竞价成功后,转过头问: “这样就能拍到了?”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向我:“卡拉,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呢?” “我是觉得,虽然你做事看上去不靠谱,但总是有道理嘛!”我皱皱鼻子,“东西不拿了?不,你肯定另有打算,快讲!” 一时无言,金用拳头抵上眉心,认命地解释:“先前说了,主办方筛选出了11个人,去除掉我们两个,至多还剩9人。” “你觉得这9个人,会是什么样的竞拍者?” 我即答:“非常有钱且对拍品势在必得的。” 他欣慰地点头。 “据我观察,来客有六成曾在世界富豪杂志上漏过脸、出席过类似的场合。考虑到本次拍卖会的性质,委托他人前来的可能性很低。 “而剩余三成,多是暴发户或□□大佬,身家财富还负担不了巨额支出,他们的目的大概率是与真正的权势交好,拍品不在其考虑范围之内。 “一种可能,前者会排在报价的前列,他们不会在意参与最后一次报价的人数,因为自己绝对会是出价最高的那个。但经过前四轮的筛选后,这样的人我猜最多不会超过5个。” 金增加一根手指。 “当然,还有第二种可能。像我之前说的,根据纳什均衡,所有竞拍人的报价会极为接近,约等于目标物的价值。从72人中筛选出9个聪明人的概率嘛,我觉得勉勉强强。” 他在说什么? 我感觉头顶在冒烟:“听起来这两种情况是背道而驰,就算推出来,我怎么知道会按哪个方向发展?” “对我们来说哪种都无所谓。” 是哦,我们两个都报价0,是不可能成为第一名的。 “所以主办方会在暗中操控数据?” 我揣测着,羽毛扇抵住鼻头,呼吸间隐约的木质清香可以让人静心思考。 “第一种情况,5个人的报价会高到难以想象,主办方会希望如此吧?第二种情况,报价虽不会太高,但9个人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好像没区别?主办方始终都获益,可金又说伯恩公司的目的不在赚钱。 遗漏了什么吗? 我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事实上,主办方对此也无所谓。”金笑得狡黠,“我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提过,伯恩公司打算在拍卖会时从这些人手里得到什么吧?” 又被误导了!我不高兴地鼓起脸颊想,所以我们暂时只需要成为这些人之中的一员就好了。 但主办方的筛选流程又是为了什么? 举起扇子想要打他头,被握住手腕拦下。 “能不能改改说一半留一半的毛病?”我很不满。 “不要,不觉得这样更有趣吗?”金孩子气地做个鬼脸,因为刮了胡子,反而没什么违和感,“还有10分钟公布结果,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这回不会看你可怜,就提前告诉你了!”他强调。 “不告诉就不告诉!” 说什么看我可怜,明明上次也是我自己查到的! 在心里哼哼,我开始琢磨主办方的想法。 可以知道的是,“永生”是伯恩公司举办晚宴最主要的噱头。 之所以用“噱头”这个词,是因为截止目前为止,“永生”的功效全是伯恩公司的一面之词,既无视频展示、也无现场验证。 竞拍人全靠对其针剂延展出的信任参与竞价,而这样的信任能够使人坚持到何种程度? 除了报价最高的人,其余人等于在给伯恩公司白送钱,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若捐给慈善中心还能得一个好名声。 我不认为经过四轮报价后仍参与竞价的人会是傻瓜。 傻瓜? 我想起金先前说的有限理性。 ——主办方想将最后一轮的竞价人数压到最低,实现主持人口中的“以最低的价格竞拍到展品”。 因为留下的都会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实现个人利益最大化! 至于看到相对低廉的成交价的傻瓜会有什么反应...... 我和金坐在角落,一人一杯红酒,近距离听着几个人言语攻击主办方。 为首之人很符合我对暴发户的刻板印象,脖子上挂了一串手指粗细的金链子,因为情绪激动,本就肥头大耳的脸似乎又涨大一圈。 “玩我们是吧?第一轮中间的金额都不止这么点!” 那人啐一口唾沫,嘴里不干不净。 “来参加这劳什子拍卖会是给你们公司面子,前几件拍品都什么玩意儿,破烂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卖!” 他身旁的两人高声附和。 “死而复生?吹得玄乎,证据呢?给我们看看啊!” “就是,有本事——” 连续的爆裂声顷刻间抢走所有人注意,火光闪烁,映出一张张惊恐的脸,尖叫和着枪炮此起彼伏。 我晃着玻璃杯,冷眼看身着高级西服的精英踩着别人的脊背躲避逃窜。 宴会厅大门紧锁。 金在一旁抄着手阖目。 “请各位稍安勿躁。” 待骚乱差不多平静下来时,主持人才像是看够闹剧般姗姗来迟,声音带着安抚。 “我司在安保上绝不会懈怠,方才只是为满足客户要求所作的前期工作。” 他微笑着靠近三具已不成人形的尸体,手上捏着充满血红色液体的玻璃管。 我这才发现原来“永生”的颜色更暗,也比正常的血液粘稠。 “相信不用我再证明,他们的死亡状态有目共睹。现在,让我们看看‘永生’的魅力!” 话音刚落,如同被喊了“action”的片场,所有人又默契地挂上了得体的面具,或站或坐,等待导演接下来的调度。 当血红色的液体融进人血,霎那间,我感受到强烈的念的波动,生与死的气息交织着扑面而来。 奇迹发生。 从炸开的脑袋最先开始,念和别的什么东西附着于尸体全身,三人缺失的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骨头、血管、神经、血肉,最后是皮肤。 在众人压抑的惊呼中,与死前别无二致的人体横在地上,慢慢张开眼睛。 “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躺在地上?” “最后一轮报价出结果了吗?多少钱买下了‘永生’?” “地上好多血!” 他们面面相觑,已然没了死亡的记忆。 我想起忒修斯,死而复生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精彩的演出结束,三人不知道自己因为可笑的原因经历了死亡与重生,宾客也不再关注演员,而是一齐为剧目贡献出热烈的掌声。 “有什么感想?” 在一片喧闹中,我问。 “这话应该问你吧。”金说,“念能力还能用吗?” 17、17 “你好烦。”我垮下脸,“这时候又有话说了。” “没办法。”金撑着下巴,“太明显了,很难装看不到。” 我的念能力用不出来了。 记忆中上一回使用还是在研究怀孕石的时候,已经过去14年,毫无参考性,我没办法知道具体是何时发生的。 “我们很久没见了。”面对我的质问,金赶忙说,“没骗你。” 言下之意是他也不知道,但我对其真实性持保留态度。 无法使用念能力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我可以顺畅地运行四大行及其应用技,属于变化系的“发”信手拈来,只有我想将“气”物质化、构造出生命时,失了回应。 发现这一情况是在参观伯恩公司总部的时候。虽然凝聚气的动作被打断,但等我在车上清醒过来时,第一个反应就是释放念能力。 然而无事发生。 恐怕他就是在那时候发现的。 之后的三天,我尝试着回忆当初开发念能力的状态,想借此找回。 要实现放出独属于具现化系的“发”,需要在心中拥有对所塑对象由内而外、由表及里、彻底的认识。它的外形、材质、触感,它的内涵、价值、本质,不一定非要贴合实际,但一定是你发自内心认可的。 这段话是旅途中某位具现化系的念能力者告诉我的。 “要如何确定自己想要具现化出的东西?”我问。 他安静了很久,在我放弃等待答案时终于吐出一个词:执念。 “念是一种能操控生命能量的能力,本质是心性与意志的结合,这是念能力者水平参差不齐的主要原因。” “有人终其一生只能做到对气单纯的放出,而有人能短时间内做到融会贯通、开发出独一无二的技能。” 点头,这是很基础的知识,我等待着下文,他却不再继续了。 “免费课程到这里,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仁至义尽了。”这人站起身冲我挥手告别,“加油吧,小姑娘。” 你不是完全没说吗?! 隔着风沙,我看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于远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久没有呆在原地目送人离开了。 沙漠腹地的村庄无法再束缚我,可离开的那个夜晚我也背叛了太阳。 我的生命属于太阳,现在我却卑劣地开始希望它属于自己。 如果能替太阳润泽万事万物、赋予它们生命力,会得到稍微的宽恕吗? 我有了新的想法。 花了半年时间观察生命的诞生,又亲手参与了对动植物的繁育,认真程度远超志愿者与当地员工。 森林公园的园长在听说我没有上过学后,差点向本地大学寄出推荐信。 后来又因为经常顺口说出盆栽植物的病害,念能力没有实验成功,倒成了邻居眼里的生物专家。 我整天整天地和有生命的事物待在一起,吃饭睡觉出门都抱着盆栽。 事实证明我应该算是天赋,成功催发种子的那天兴奋地整晚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去市场买了大包混合种子。 金来找我时,半年租的房子里插满了各色的鲜花。我随手抓了一大把塞进他怀里,看他被熏得打喷嚏后哈哈大笑。 他知道了我新开发的念能力后,眼睛亮闪闪的,说我简直是天才,溢美之词滔滔不绝,夸得只教人飘飘然。 因此在他问我愿不愿意跟着去大显身手时,我当即表示同意,然后就被拉去了鸟不拉屎的岛屿—— 最终就是从回忆中醒来时,我不仅没有找回念能力,还成功把自己气得不轻。 “知道原因吗?”金观察着我的脸色,“如果......” “不。我不回去。”我坚定道,“你说过不干涉我的行动,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就分道扬镳。” 反正念能力有没有对我来说都没差,我也不愿意用,甚至已经不太能理解当初的想法。 我不应该替它们决定是否要出生、是否要活着。 金没有反驳,但眼里明晃晃写着“你会改变主意”,看得人烦躁,我伸手去捂他的脸。 “通常这种情况下,礼貌的做法是自己撇开头不看,而不是去挡别人的眼睛。” 能感觉到他的睫毛随着眨眼轻刷在掌心,有点痒。我克制住收手的动作,不甘示弱道: “礼貌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还蛮好笑的。” “是是——卡丽小姐才最懂礼貌了。” 他拉长声音,阴阳怪气。 ** 拍卖会在掌声中落下帷幕,察觉到负责警戒的念能力者陆续离开,周围宾客也在减少,金说话开始放肆起来。 “见过那个吗?第五代智能机械枪塔,具有自动校正瞄准射击功能,能装填高压缩念弹,两相爆发度叠加,普通的‘坚’估计都防御不了。”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正是先前提到过的重型攻击性机械,分布在各个角落,共有4台。 我有些惊讶:“这么厉害?我以为热武器还做不到和念抗衡。” “从来就不是这样。”他漫不经心道,“普通人与念能力者天然对立,没有一致对外的敌人时,人类就自己制造出敌人。以往是念能力者略占上风,现在大概是分庭抗礼,或者稍显逊色?” “就算是猎人协会,也只表面拥有特权,实则是v5花钱雇佣的打手。有老头在,倒有些独立性和自主性,但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金感叹着,想抬手压压帽子,却忘记自己没穿那身流浪套装,尴尬地摸了个空。 听上去无论是职业猎人还是念能力者,现在大多都只是权贵手中的刀。 “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总是自视甚高,往往忽略猛兽也有死于蚁群的可能。” 我说的他,也说的自己。 金不以为意:“就让蚁群来好了,死了便是技不如人。” “那为什么要救‘我’?”我平静地指出矛盾点,“‘我’出事应该和你没关系吧。” 他沉默,好半响才嘴硬道:“我的事你少管!” “三十好几的别扭鬼已经不可爱了!” 我在人炸毛前转移话题。 “一个生物医药弄来这种程度的武器,是想防什么?总不能单纯为演一出刚才的闹剧吧。” ——官商勾结、权钱交易、重型武器。 我想到一个会集齐上述元素的场合。 金右手端着朗姆酒冰淇淋杯和鲜榨阿萨果果汁,左手接过我递来的金箔烤鲍鱼仔,跟在我身后半步。 “不吃了就扔给我,当人是垃圾桶吗。”他嘀嘀咕咕。 我用羽毛扇挡住下半张脸,理直气壮道:“情人和保镖的作用不就是这个吗,请认清你的身份。” “况且大小姐要保持身材,不能吃太多的!” 头一回来到这种地方,我看什么都新奇,光是门口免费的自助餐厅就流连了许久。 等正式踏入富丽堂皇的拱门,又是另一番光景。 皮囊罩铜臭,烟圈套金元,口吐人言,却行非人事。 堆积在桌面的筹码反射冷光,映出数张因欲望而扭曲的脸,他们以后的人生将在今晚决定,天堂与地狱的距离仅在一念之间,又或者这两者根本没有区别。 旁观了几局,认定这种活动完全不适合自己,我绕过跪在地上的断手男人,瞥见了富家小姐伊芙的身影。 前后不过两小时,伊芙已经戴上了她花了3亿的战利品。宝石用简单的编织丝线网住,垂在眉心,偏头间微微晃动,刚好与她灵动的眸子相配。 她正捏着几张扑克,似乎在考虑如何出牌,以我目前的距离,都能看见她脸上毫不掩饰的苦闷表情。 即使我对规则一窍不通也能预见结局。 仅靠一局就输光所有筹码的天真富家小姐鼓起脸颊,指示一直跟着的保镖再去换钱,侧头时正好和我对上眼神。 我还没作出反应,伊芙率先变脸,胸脯挺得高高的,脑袋也扬得高高的,显然在炫耀她额头的宝石。 看她笑得高傲,我伸出手指点点她身后的牌桌,然后就见富家小姐又唰一下红了脸,转头不理我了。 这样的性格,不知道家中有多么宠爱。 我回头瞪一眼正在走神的金:这样的性格,明显是被家里放养的。 他不明所以地眨眼。 “你不是说,会有人主动来找我们吗?”我问,“逛了半小时了,人影都不见一个。” “你肯定钓不上鱼。”他意有所指。 我思考几秒:“要不我去试几把?” “你试了才有问题,耐心点。” 又一个半小时过去,在我考虑是否要再去拿小蛋糕时,别着伯恩公司工牌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会面的地点安排在庄园的某个会议厅内,走进去时,我俩受到了热情接待。 办公桌上的名牌写着总经理。 客套话暂且不提,我对这人提出的项目有几分兴趣,但按照人设,不应该过于主动。 “费里先生,你说了一大串,都是贵公司的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 从我们坐下开始,他喋喋不休了一刻钟,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公司的经营理念、市场占比,以及未来发展方向。 恍惚间我以为自己到了什么投资现场。 “自然大有关系。”费里笑道,“我司希望与您达成合作。‘永生’的作用您有看到吧?它若能推向全世界,将颠覆整个人类社会!” “说得不错,但你们愿意让别人来分这一杯羹?”我面露怀疑。 “您说笑了,我们只是一个起步没几年的小公司,这么大的生意,能放出去,但保不住。” 背靠联邦政府的公司说保不住生意?我一个字都不信。 打算再试探几句,一直安静当个摆设的金这时开口:“关于贵公司的提议,我家大小姐很有兴趣,也有意向加入,只是……” “但说无妨。” “只是,碍于资金实力,没能拍下‘永生’,小姐很是遗憾,只能通过取巧的方式吸引你们的注意。” 哈! 费里面露难色。 “当然,考虑到贵司的立场,我们也不白得。”金隐蔽地对我挑眉,“刚好我家小姐对牌局颇有见解,不如费里先生陪她玩几局?若是我们赢了——” 哈? 手中的羽毛扇差点被折断,我疯狂地对金挤眉弄眼,察觉到费里询问地看向我,只能朝他露出个矜持的微笑。 于是费里点点头。 在去往楼下前,我喊了留步。 “要赌的话,怎么能只有赢的奖励呢?”用扇头击打掌心,我笑得咬牙切齿,“我如果输了,身边这位,和我签了卖身契的职业猎人,就转卖给你们了。” 18、18 为了让这次赌局更加公平公正,也为了让我这个“对牌局颇有研究的大小姐”尽兴,费里专门找了个包间,请来了几位赌场常客,共计4人,一起坐上了桌台。 在此之前我一直对金甩眼刀。 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吗?居然让我参加什么赌局,是觉得这回走得太顺故意增加难度吗? 凡事涉及到数学逻辑与概率的,我是一窍不通。以前在贪婪之岛因为无聊打扑克时,我把所有人输了个遍,其中最多的就是金本人,惩罚是共计帮忙跑腿182天。 那时的他比现在恶劣幼稚太多,躺在床上想喝水都要打电话给1公里外的我,让人去客厅帮他倒,明明他自己距离客厅还不到3米! 这样的事发生了太多遍,我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怒不可遏再到习以为常,最后在第183天,趁睡觉时把水泼在了他脸上。 用的100c开水,我亲自用点燃念给他烧的。 “你记得指定玩法,单纯比大小的那种。”金暗地里对我说,“我刚才看过了,这里有禁止作弊的制约,你明白吧?” 我强忍给他一拳的冲动:“明白我输定了!你就留在这儿当一辈子保镖吧。” “对自己有点信心。”他笑嘻嘻地说。 这可不是有信心就能赢的啊! “既然萨瓦娜女士要求,我们就玩最简单的——赌青。”费里简单说了遍规则,“清一色顺子大于散花顺子、对子大于单张,每人三张牌,一场九局。” 我轻轻颔首。 他示意我坐上荷官对面的位置,自己则当上了荷官。 我皱眉看他洗牌:“看不起我?” 他不亲自上桌倒在我意料之中,医者尚不自医,开设赌场的公司禁止员工参与赌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果然,费里状似无奈笑道:“我司规定,希望您能理解。为表歉意,只要您在九局结束后的筹码有增加,就记您赢。” “若在不到九局时便输光了筹码,我们的赌局也结束了。” 我不高兴地扇着扇子,勉为其难同意。 心中窃喜。 赌青这种玩法是我方才围观他人时,发现的对人分析运算水平要求最低的,且因为严谨作弊的规则,运气占大头。 如果发挥得好,赢的可能性很大! 第一局。 所有人往前推出1枚绿色筹码,意思是先压下10万戒尼,荷官发牌完毕。 作陪的3人我没心思记名字,在心中分别按服装配饰给他们起了外号,分别是帽子男、耳钉女和眼镜男。 场上的顺序是:我→眼镜男→耳钉女→帽子男。 所有人都还未看牌时,眼镜男率先扔出1枚红色的筹码,代表20万戒尼:“追加盲压。” 在赌青中,若有人选择不看牌投注,在他之后的人只有三个可选项: 一、跟着盲压; 二、看牌后跟压,但必须翻倍; 三、放弃跟压,损失1绿色筹码。 耳钉女选择盲压,帽子男看牌后跟压,筹码涨到40万戒尼。 我早在眼镜男报出盲压时就翻开了牌:梅花6、方片8、方片9,既不是顺子,也没有成对,单张也是小数目。 毫无竞争力,超差! “放弃。” 扔掉手中的纸牌,我不再参与此局,损失10万。 眼镜男继续盲压,耳钉女看牌后跟压,筹码涨到80万。 目前桌上总计筹码220万,剩余人数3人,而看牌比大小只能在场上还剩2人时开始。 游戏继续。 眼镜男似乎对拿到的牌很有信心,他将筹码在指缝间翻转,继而投掷到桌台中间,稳稳搭在最顶上。 “盲压,50万。” 帽子男不甘示弱,继续盲跟:“50万。” 耳钉女双手握着纸牌,轻抿嘴角:“跟。” 目前桌上总计筹码420万,剩余人数3人,游戏继续。 第三轮过去,没有人弃权,筹码涨至80万。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过去,眼见桌上筹码已涨至740万,眼镜男和帽子男至始至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已看牌的耳钉女在犹豫中最终选择放弃。 我全程拖着下巴观赏,见状数了数她的筹码,总共压进去360万,却连另外两方的牌都不知道。 此时场上只剩2人,可以选择是否要看牌比大小了。 眼镜男与帽子男对视一眼,同时明牌。 散花7、8、9。 一对方块10、单张梅花j。 眼镜男喜上眉梢,兴奋地搂过所有筹码,光着一局,他就得了740万。 耳钉女愤愤锤桌,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该继续跟的!”她喃喃道,“下回、下回一定!” 我瞥见她的牌是清一色3、4、5,比其他两人都大,令人唏嘘,难怪这个表现。 我又转头看一眼金的方向,这人居然靠在沙发上睡觉,头还一点一点的。 是不是太放心了啊? 第二局。 和上一局一样,我第一时间翻开牌,得到了清一色6、7、8。 只要其他人拿不到比清一色7、8、9更大的顺子,这局就赢定了! 我用扇子挡住情不自禁咧开的嘴。 几轮加码后,筹码累计640万,桌上只剩我与耳钉女两人,且都已看牌。 “我劝你现在放弃。”耳钉女手肘撑桌,朝我露出个挑衅的微笑。 她穿得清凉,脖颈处层层叠叠嵌套着金属圈,左手夹着支女士香烟,薄荷味道浸满指尖。 “既然我开牌是输,放弃也是输,你怕什么呢?”我笑眯眯回答。 耳钉女脸色一变,轻哼,手拂过纸牌。 “清一色!”她自信道,“3、4、5。” 我故作吃惊地捂住嘴,心中真有几分后怕,学着她的动作开牌。 “对不起啦,略胜一筹。” 第三局,中途弃权,损失280万。 第四局,开牌输,损失750万。 第五局,所有人看牌,险胜,得140万。 ...... 第九局。 不太妙,我心说,果然还是不适合这种活动。 目前为止我是输多赢少,身侧最开始总共2000万的筹码如今只剩1200万,依照我和费里的赌局,除非我能在最后这局至少赢到2001万,否则是必输无疑。 虽然金肯定不会被留下来打黑工,但我俩的计划就此崩盘,肯定会被嘲笑好长一段时间。 我的自尊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玩到现在,我也算是有了些经验,逐渐意识到这个游戏靠的不是所谓的运气。 在所有人都知晓各自牌的点数时,这一局会进行地更快;在其中一些或一个人知晓牌点数时,他们会比其他盲压的人更加焦虑与踌躇;而当所有人都盲压时,筹码成倍地堆积,赌徒下手会更加自信。 这应该也是所有赌徒的心态,即他们相信自己会是运气最好的哪个。 这一局输了?没关系,下一局肯定会翻盘! 可下一局赢的概率与前几局输的概率毫无关联。 回顾前八局,我发现自己总是在第一时间看牌,也总是在中途放弃,白白搭钱进去。 我会下意识认为,我的牌还不够大,与其在最后开牌时输光,不如及时止损。 这样的心态不对。 我需要的是确信自己的牌会比所有人大的演技。 恰好,在这一方面,我非常有信心。 第九局。 我依然选择在第一时间选择看牌,得到了中规中矩的点数。 红桃7、梅花8、黑桃9,是散花顺。 牌型不错,但点数太小,如果按前几局的想法,我大概率会在中途放弃。 但这回不一样,我扬起笑容,将5枚红色筹码拍在桌台中心:“追加,100万。” 帽子男和耳钉女摸牌的动作一顿,费里则神色如常地收走筹码。 只有眼镜男兴味地吹了声口哨:“看样子牌面不错哦,美女。” 我展开羽毛扇慢悠悠扇风,冲他偏头眨眼:“可能是时来运转吧?” 眼镜男意味不明地轻哼,又一次选择盲压,代表100万的金色筹码落进红堆中,灿烂得晃眼。 在之后的几轮筹码叠加中,耳钉女和帽子男先后放弃,桌台上只剩下我和眼镜男两人,共计760万。 还差一点。 “开吗?” “如果你选择开的话……”我笑着推出目前已有的1200万,“这些,就一起加上。” 成败在此一举,谈笑自若的背后是高悬的心脏,但我只能控制着面部肌肉作出胸有成竹的样子。 据前几轮的观察,眼镜男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赌徒。总计八局中,他有六局都选择了盲压,并且一直坚持到最后开牌;唯二的两次看牌发生在另外两人极为自信的时候。 如我所愿,眼镜男的表情显示他犹豫了,低头思索几秒,搏一回的心态又一次占了上风。 “开!”他咬牙道,“但在此之前,我也追加,一共是735万。” 是他目前的全部身家,与桌面上的加起来,已然超过了2001万。 心跳得飞快,若是金站在身边能听得一清二楚,对我来说,此时是今晚唯一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刻。 我眯眼注视着他手上的牌。 梅花10。 不是吧?冷汗从我额角渗出。 方块8。 我感到小腿有点抽筋。 方块10。 居然是对子! 我在心里大声尖叫。 ——成了! 19、19 对面是个小巷道,有个穿着破布条的孩子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了半张脸,睁大了眼睛望向我。 我朝他招手,见人不敢动作,只好主动靠过去。 阳光不知何时淹没在高高低低的建筑里,冷风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我挑开挡住视野的发丝,想着下回还是扎起来的好。 “知道那里住着什么人吗?” 手指着那边看样子下一秒就会倒塌的木头屋子,我蹲下身,放轻声音问。 我是依着老板画的路线图找过来的。 据他所说,在师父去不了店里时,他就将人订购的急拉曼草送到这个地址,每次都放在门口的邮筒里。 在屋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我上前敲门,没人应,思考几秒后,避着人从窗户翻了进去。 里面一片狼藉,桌子侧倒在地上、玻璃碎片散了满地,空无一物的衣柜上有着撞击的痕迹,床铺甚至倒了个儿,四脚朝天。 我踩着吱嘎作响的地板寻便了整个屋子,找不到一点证明住户身份的线索,离开时想起老板说的邮筒,不抱希望地打开,居然看到了未签收的急拉曼草。 小票上标注的时间是四天前。 假设师父曾在这里住过,算算时间,好像就是拍到照片的那天。 所以他在那天后就离开了吗? 孩子听到我有求于他,眨着清透的眼珠,愣住几秒后摊开双手,笑容明媚。 “谢谢、谢谢。”她念着。 是个女孩。 “家里有大人吗?”递出一盒包装精致的急拉曼草,见她否认,我嘱咐道,“自己别吃,拿出去卖钱。” 女孩将东西抱在怀中,连连点头,垂在肩头的辫子小跳几次。 “奇怪的人。”她小声说,“几天前死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我说的,是、是傻大个说的。”女孩似乎有些紧张,她张望一圈,主动贴到我耳边,“他跑进去偷东西,结果东西没拿到,人还被吓得哇哇哭,说里面到处是血,会追着人跑。” 方才我没看到一丝血迹,况且,追着人跑? 我配合着她低声问:“因为到处都是血,才说人死了吗?” 她摇头:“傻大个当时动静闹得太大,把巡,巡逻、逻的人喊过来了,那些——” 女孩磕巴了好几下,我发现她四肢紧绷,是恐惧的表现。 巡逻的人指的是本地纠察官吗? 最初看到她时,我就发现她身后的巷道是个位于城市边缘的聚集地。虽这么叫,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另一个名字:贫民窟。 废旧纸板搭起的家、垃圾堆里淘来的用具、守在餐厅外要到的食物残渣,每天都有人进来,每天都有人离开。 拥有整片区域的流星街是闻名于世的废弃之地,藏于霓虹灯下的贫民窟是不为人知的城市暗疮。 我抬手,像师父以往安慰我那样,一下一下摸过女孩油腻的发顶。 “这里只有我,不怕了。” 女孩在察觉到我动作时先是猛地闭眼、缩起肩颤抖,发现没有恶意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深呼吸两次:“那些巡、他们听说房子里到处是血后,就踹开门冲了进去,好半天没声响,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来了一群穿黑衣服的人。” 我改成轻拍她的背,脊椎骨咯手。 “之后,他们抬着编织袋出来了,大概有这么长、这么粗......”女孩努力将手臂打开,发现自己比不出理想的大小后,不甘地握拳,“就像你这么长!” 师父和我差不多高。 “你知道编织袋里装的什么?”我问。 “死人啊,我见过很多的。”她理所应当地回答,眼里没什么恐惧,“亚多哥的邻居昨天也是这么被抬走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女孩嘟囔着。 师父的话不可能死。 我心中冒出个想法。 “死人会被抬去哪里?”看女孩迷茫的样子,我换了个问题,“亚多哥的邻局也是黑衣人抬走的吗?” 她摇头,说是巡逻的人干的。 “能带我去找傻大个吗?我有些事想问他。”我新拿出两盒急拉曼草,“一盒是感谢你和我聊天,另一盒是带路费。” 女孩鼓着脸颊犹豫半天,只接过一盒。她从另一边的垃圾桶里捡来几张报纸,连同第一盒一起裹起来,再塞进衣服里。 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藏了东西,我将外袍解下来披这她身上,长袍拖地,被我用匕首割短。 她眼睛亮闪闪地捧着对她来说很是柔软的布料,几秒后才想起说:“傻大个死了,被杀死了。” “巡、巡逻队干的,他们说他扰乱秩序,还寻衅滋事。” 意料之中。我在心中叹气,线索又断了。 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此时落日西沉,让人想起无数个相同的过去。我转过身,看着瘦小的女孩,将那对蝴蝶耳坠递出去。 “拼尽全力,到外面去吧。” 女孩晃动着耳坠,看蝴蝶轻振翅膀,闻言懵懂地眨眼。 ** 睡眼朦胧间,我看见金盘腿坐在地上,玻璃管在他手指间翻转,又不断抛起接住。 在玩什么东西? 困倦地侧头,我将视线定在天花板吊灯的某个螺丝钉上,脑子开始自动回放昨晚的事。 参加莫名其妙的拍卖会、被伯恩公司邀请合作入股、和一群人玩劳什子比大小,然后...... 然后…… 我从床上弹起来,连滚带爬朝金冲过去,趁他露出副见鬼表情时,一把抢过滞空的玻璃管。 ——是完全靠我自己赢来的“永生”! “今早2点34分,卡若瓦女士正式摘掉了压在她身上‘逢赌必输’的头衔!”一脚踩在床铺上,我喜不自胜,“这是绝对是值得纪念的一天,请让我听到你的赞美!” 握住玻璃管的下端,我把它当话筒用,直直怼上金的下巴。 “......” 金看上去有很多话要说,被我眼疾手快地打断,抹着不存在的眼泪:“感谢金先生发自内心的崇拜,卡丽深感荣幸!” “谢谢——谢谢——” 之前练习过的贵族屈膝礼终于派上了用场,虽然现在身上是两件式的睡衣,但不影响我的好心情。 我在房间里上蹿下跳。 “你是昨晚还没演够吗?”金终于找到空隙,张口就是我不喜欢听的话,“要不是听我的选比大小,你也赢不了吧?” “哈?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我插着腰大声道。 不和他计较推我出去的事是我善良,这人居然还来邀功了? “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参与!” “是吧,要不是我。”他扬起下巴笑道,“你不参与,自然也赢不了了——哎呀,小心点,这种玻璃管很脆的。” 这个逻辑……又是诡辩! 烂人!烂人!烂人! 我确认完玻璃管没有破损,并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床上后,连声怒骂。 等我俩坐在一起研究“永生”,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血红色的粘稠液体在玻璃管中翻涌,即使将容器静置,它也一直处于流动的状态,似奔涌在人体中的血液。 “你觉得这和我们见过的‘伯恩’有什么区别?”我盯着被平放在桌子上的‘永生’,“质地好像差不多。” 金将与伯恩公司签订的合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没发现有用的信息,嫌弃般往身侧一扔。 “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他指的是我在面对“伯恩”时不正常的念力波动。 “很奇怪,好像是我的念,又好像不是。”我回忆片刻,吐出这个词,“当我认为是时,我肯定它是;但当我不认为是时,它就不是。” 听上去像在说绕口令,我自己都有些头晕,金居然听明白了还给出猜测。 “可能是心理暗示。”他说,“你只有面对‘伯恩’时有这种感觉吗?现在呢?” 现在没有。 “没有不代表‘永生’和你无关。” 我赞同,这两样东西一看就一脉相承,没道理一个有、一个没有。 “给我下心理暗示的人,和对我脑子动手脚的人,是一个吧?” 金定定地看我几秒:“你想好了?” 我想好要成为“我”了吗? 我与他对视,想从他的眼睛看到任何一种情绪,失败了。 “没有。”我说,“你希望我成为她吗?” 20岁的卡若瓦还不够成熟,明知道自己就是“我”,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还是会在某种情况下将人分开。 此时的我像是从20岁与34岁中分离出的一个新的“我”,好以第三人的视角冷眼看她们陷入情感的漩涡。 金率先移开视线,低着头看地摊上的花纹:“你就是你,无论是14岁、20岁、23岁、28岁,还是34岁,你一直都是你。” “......” 我眨眨眼睛。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呃、原来。”我纠结着措辞,“我有这么多个时间节点吗?每个我的区别都这么大的?” 金脸颊一阵起伏,一巴掌拍上额头:“我真是个傻、不,你真是个傻子啊!” “哈?你又想吵架吗?” 20、20 我拿着匕首在手腕处比划两下,想着要不切实感受一番“永生”的效果,也不一定非要死掉,看看伤口愈合,说不定能直接确定是否是我的念。 纠结半晌,考虑到可能会有不为人知的副作用,最后无奈作罢。 另辟蹊径,我起身从电视柜上的绿植上揪下一片叶子,又撕成好几块,放在桌子上,小心地扭开玻璃管盖子。 血红色粘稠液体甚至没有在叶片上停留,顺着弧度淌上了桌子。 看样子光有器官是不行。 拍卖会上的使用对象是尸体,虽不能算完整,但骨骼框架都还在,并且在“永生”进入血液后,最开始产生变化的是大脑。 我直接将绿植连盆端了过来,分出一小段根茎,折断后又试了一次。 这回“永生”顺利浸入了白色的根,顺着茎将整棵植物都染成了红色,我眼含期待等了很久,那股生与死交织的能量也没有出现。 期间收到一条短信,被我按掉。 “难道只能作用于人类吗?”我自言自语,“或者只能是动物?” 可惜不管是哪一种,我是没办法亲手实验了。 “你订购的两箱专线版药剂呢?”我问。 金正对着电脑打字,头也没抬:“留了一支做研究,其余的销毁了。” 我认同地点头:“结果?” 他有好一会儿没理人,待我不耐烦凑过去时,才把屏幕转了个方向。 “自己看吧。” 上面是加密的私聊对话框,金这边是默认头像,那边是条白色小狗。 时间显示一天前。 【你从哪儿弄来的东西?太奇怪了】 【用专业仪器分析,除开达沙替尼联合槲皮素、亚精胺、二甲双胍这几类已经证明具有抗衰老作用的药物外,我还发现了大量有害的醛类和放射性物质,足以导致全身细胞极速衰竭死亡】 【绝不可能用作抗衰老】 【忙帮你了,该来露个面了吧?】 金没有回复,下一段聊天发生在刚才。 【等等】 【仪器有两种物质没发现】 【尝试多种途径无法将它们分开,但据我观察,一种是具有吞噬与覆写能力的新病毒,以血液为载体;另一种是包裹在其上的超活性物质,像是念能力的产物】 【当血液中的细胞数量无法承载这种新病毒时,后者开始发挥作用,从而使病毒能够一直存在】 金这边回了个ok,又问如果注入人体会有什么副作用。 【最好不是想让我做临床实验】 【副作用的话,大概是感染这种病毒,具体有什么后果,我还需要时间】 【所以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东西?】 金没有再回复。 所以这是来自专业人士的成分分析。 我表情严肃地沉思。 “伯恩”的原理是激发细胞活力、加速新旧细胞更新换代,若让我自己理解则是,给细胞提供快速生长的环境。从这个角度来说,完全等同于我的念能力。 这位不知名的专业人士也说里面有由念能力产生的超活性物质。 由此推断,我不能用念能力是因为被别人拿走了? 至于新病毒,大概率来自师父。 是导致村民全部暴毙的原因,而不是什么朊病毒。 “伯恩”是我和他能力混合的产物,我怀疑“永生”也是如此,后者师父能力的占比更多,所以才能死而复生。 a能够通过这种病毒控制死亡与复活吗?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在这面前展示过这项能力。 我需要找到师父,就我一个人。 “你要送‘永生’过去吧?去之前给我留一半。”我说,“你要找的东西已找到,事情圆满结束,我们可以分开了。” “听上去真是迫不及待,这就是用过就丟吧。”金假意抱怨,“算了,之后的事你估计也不愿意参与,有缘再见——” 他作势要离开。 “等等。”我将人拦下,掌心摊开,“工资结算,谢谢。” ** 我从顶楼窗户一跃而下,下落的间隙随手扎个丸子头,在最底端攀着一楼的窗台将自己甩上了旁边的屋脊。 现在大概是凌晨一点,目的地是伯恩公司总部。 金以酒店费用不退为由,选择再住一晚。路过呼呼大睡的人时,我花了一秒克制往他脸上画画的冲动。 高楼与路灯重叠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我一路踩着它们头顶而过,全力奔跑抵达终点花了不到五分钟,连“绝”都不需要用就轻松避开红外线探测仪以及巡逻的保安。 一个将重型攻击器械用作安保的公司对总部的防范不应该如此简陋。 然而直到我保持着警戒来到厂区,也没等来想象中的攻击,甚至连念能力者都没发现。 找个了不露脸的角度,我朝几个监视器挥手。待过去的时间差不多够让我往返两次酒店和伯恩公司之间后,我确定机器那头没有人坚守。 所以安装监视器的作用在哪儿?歪歪头,我选了个最大的工厂正大光明地进入。 借着晦暗的月光,勉强能看出工厂里全是自动化的机械装置,没有运作时内部的钢筋时不时发出弹响,是钢铁巨人沉睡的呼噜。 逛了一圈,记下几处标注着禁止明火的区域,我开着从操作台上顺来的手电筒,走进最深处的一扇漆黑小门。 这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反手拧上门锁,按下开关的瞬间白炽灯灼烧眼球,房里横七竖八堆积的无数个编织袋得以显现。 找对了! 随手拉开一个,瞳孔放大的男人惊愕地看着我,就好像我才是吓人那个,脖子处有个黑褐色的大洞,半截管道状的器官疲软地支出来。 被切断了气管窒息身亡。 黑衣人果然隶属于伯恩公司,这些尸体估计是收集来用作实验。 自我肯定般点头,和我猜的八九不离十。 成功了放归正常生活,失败了就地销毁吗? 我很快就打消这个想法,又不是慈善公司,后者倒还有可能。 一口气看了五六个,按他们脸上身上蠕动的蛆虫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天,刺激性的恶臭光是屏住呼吸还不够,我仰头将模糊视线的眼泪眨去。 翻完所有编织袋花了半小时,值得庆幸的是没有熟悉的面孔,虽然有预料到,但我还是松了口气。 下午收到的短信只写了一个词。 【等你】 没头没尾的内容,要是以前我会误以为是追求者的骚扰短信,可现在用的号码是前段时间新办理的,知道的人不多。 按来源拨号过去也显示空号。 简单做个排除法,只剩因合同需要拥有我联系方式的伯恩公司。 签下合同时我还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等事情结束将身份、手机卡扔掉,跑得远远的,谁能找到我? 不知道电话那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这躲躲藏藏的样子,恐怕不是能见光的事,那我也趁不见光的时候偷偷去。 况且,我有一种预感,这和a有关。 工厂没再发现有用的东西,我从三楼某个半开的窗户进入了总部大楼,暂时站在监控器的死角。 早知道该带个口罩。 揉揉鼻子,粘腻的恶臭顿时充斥整个鼻腔,我一惊,沿着指尖一直嗅到手肘。 大崩溃! 还应该带手套的! 在裤子上疯狂蹭手,想着这套衣服是不能要了,期间监视器闪烁的红点一直停在视网膜。 思考几秒,我走进它的视野范围,对它竖了个中指。 在我瞪圆的眼睛中,红光乍起,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大楼。 怎么和刚才不一样了! 远远传来巡逻队的怒吼:“有人入侵总部大楼!一、三队跟紧我,二队从后包抄!” 凌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正打算用“绝”随便找个地方躲藏,被窥视的感觉瞬间击中了我,毫不掩饰的恶意直冲这个方向,我忍不住骂出声。 ——触碰到了别人的“圆”!以我对对方实力的感知,自己可能会吃亏。 感知全开,我立即朝着人最多的地方奔去。 安保人员不足为惧,唯一棘手的只有不知名的念能力者,大概率是伯恩公司雇佣的人,我赌他不敢在楼里大开杀戒。 这里是个有天井的环形建筑,并且每间隔一层都有外部的楼梯相连。 扯了衣服下摆蒙住半张脸,指尖燃烧着橙红色的念,停在三楼通往五楼的楼梯中段,这在巡逻队眼里几乎等同于自投罗网。 没在意逐渐靠近的普通人,我神经紧绷,右手暗中握住匕首,全身心地防备突如其来的攻击。 念能力不能用意味着没办法用植物辅助战斗,念针对付魔兽还行、对强大的念能力者的杀伤力则微乎其微。 更何况我身上还有制约——不能主动杀死具有智慧的生命体,除非他们对我造成了有效攻击。 别的不清楚,但普通人的攻击绝对算不上有效。 先前以为念能力完全消失,也就无所谓制约的遵守是否。现在发现念能力还存在,只是暂时不属于自己,我也不敢赌制约一起被盗走。 思量之间,不同方向的三只巡逻队将我包围,数个枪口正对脑袋。 一个入侵者而已,值得这么大阵仗? 我心下惊奇,注意力还是放在更远的周边。队长绕到身后,用枪口抵住我的后脑勺,手上使力想强压着人跪下。 被窥视的感觉消失,是认为局面已经完全被己方控制住了吗? 我有几分被看轻的恼怒,手肘往后撞的同时另一只手向前拉,瞬间让身后的人狠狠砸在地上,瓷砖迸飞。 脚背勾着落下的手枪上抛,刚好被我握在手里。 这一过程发生的时间不超过半秒。 趁所有人还在愣神,我朝人群的空隙连开数枪,打空弹夹,既没有伤人又有了恐吓的作用。 在心里给自己鼓掌,从楼梯侧边跳下,几步就出了伯恩总部的大门,骤然安静的环境让我逐渐平复呼吸。 复盘着整个过程,我回想起接触到“圆”的感受,刚才只注意到了恶意,现在忆来似乎有点熟悉...... 我的脚步逐渐放慢,最后猛地停下,表情变得惊愕,接着主动朝那个念能力者离开的方向跑去。 21、21 在感知中,“圆”的主人消失在总部大楼五楼最西侧,为了避免再把巡逻队吸引过来挡路,我这回完全躲着监视器探头走。 终点是个会议室,光看外部的装修,估计是董事们决策的地方。 双扇推门之间留了个缝隙,透出冷白色的光,我心中有道不明的忐忑,脚下动作却很坚决。 熟悉的人站在落地窗前,一身笔挺的黑西装,和外景几乎融为一体。 “师父!a!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冲过去将人抱住,眼睛发酸。 a在我来之前似乎在发呆,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他浑身一抖,几秒后才转身,如过去一般将手搭在我的头顶。 “好久不见,卡若瓦。” 他轻声说,有着奇怪的停顿。 我没注意太多,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愿再想,真相、药剂、灾难,都和我无关。 “看到我有没有很意外?” 隔着衣服能感受到a的体温,我眉开眼笑。 师父的个头从我遇见他起就没有变过。我从及大腿的地方一路长到与他齐平,但拥抱时总是要半蹲,想要让头能挨着他的胸膛。 侧耳就能听到那与当年别无二致的心跳声,会让我觉得一切都没有改变。 “上次见你还是在三年前,你走之后,我亲手建了属于我们的家!门牌上刻了a&c,最大的房间留给你做了书房,我跑了好多趟才买齐你喜欢的那些书。” 这是我记了好久的、希望下一次见面立马对师父说的话。 “你说喜欢从阳台往远处看的感觉,我将你的房间安置在了二楼,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到彼岸的火山! “我现在很厉害了!你教的我那些我都有练习,还开发了特别的念能力。我理解了喜怒哀乐贪嗔痴恨,但很多时候我觉得还是笑更管用,你能再夸我笑得可爱吗? “我好害怕,睁开眼发现世界都变了,这肯定是对我的惩罚,因为我曾对你见死不救。你不愿意见我也是应该的,但我真的好害怕,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停在了过去。 “你的事做完了吗?我从金那儿拿到了回家的钥匙,可以和我一起回家吗?或者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可以吗?我的念能力不能用了,对不起,才向你炫耀过,你会对我失望吗?” 话说得颠三倒四,我一股脑地将心中所想说给a听,也不在乎他是否能明白。 我只是期待能得到安慰,期待他能表露出对我的重视。 可a沉默良久,握着肩膀将我推开。 “师父?”我顺着力道后退几步,愣愣地看着他,“你真的不愿意见我?你决定抛弃我了吗?” a垂着头,没有说话。 “师父、a?你怎么了?” 这样的状态有些不对,我压下翻涌的情绪,理智上浮。 用带着强烈恶意的“圆”锁定我肯定并非师父本意,联系打听到的各路线索,结论呼之欲出。 “伯恩公司!他们是威胁你、还是有办法控制你?”我靠近a耳边轻声问,语气中的愤怒不减半分,“告诉我,他们会付出代价!” “不。” a终于再次开口。他食指轻抵住我的额头,沿着五官描摹,最后勾着碎发挂上耳廓,精致的袖扣跟随动作不断反射金光。 “是我主动参与研发的。”他瞧见我震惊的神情,忍不住笑出声,“为什么认为我是被迫的?” “因为——” a希望成为人类! “人类不正是如此,追求长生甚至永生。”他说。 “我这才理解了如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类,并朝这个方向努力着。你会陪我的,对吧,卡若瓦?就像我陪着你长大一样。” 他朝我伸手,眼里闪烁着希冀。 “为全人类贡献出一份力量,是作为一个人最高的荣耀。” 荣耀……不。我后退一步,师父不会这么想,他的梦想是成为一个普通人,走遍万千世界。 “我会陪他做任何事,而你不是他!” 下一秒,我从背后袭去,寒光闪过,能够吹毛断发的匕首却只在脖颈留下浅浅一道血痕,无论我如何使力,都无法再前进一步。 随手捏住刀刃的人长叹一口气:“为什么每次我和你照面不过10分钟,就会被认出来呢?” 看来不是第一次的欺骗。没有被语言干扰,我果断放弃武器,拳头与双腿配合着直击要害,钢铁般的触感让我表情扭曲一瞬,立刻调整全身气的分布。 最初通过“圆”对他的判断很准确,真的打斗起来时,没有辅助的我吃亏不少,对方的应对显然游刃有余。 这人不是a,可念为什么—— “说实话,我不想和你打。”他抓住我的脚踝在空中旋转几圈,猛地朝墙砸去,“你的招数都是我教你的,你认为呢?” 灰尘散去,我从碎石块中踉跄着起身,方才只来得及护住后脑勺,导致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你不是他,你是谁?”我坚持,念针在手中成型,心头的恐惧无法遏制,“你把a怎么了!?” 他完全不将我放在眼里,扯过张椅子坐下:“这要问你啊,因为你,a怎么了?” ** 回到酒店时,东边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橙色。 没在意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我心不在焉地洗完澡后,顶着满头湿发出了浴室。 金已经穿戴整齐,只等着和我招呼一声就走人。 我走到他面前时,他正浏览着新闻:“今日凌晨4时左右,伯恩公司厂区发生大规模火灾,并引发连环爆炸......” “......原因还在调查中,截至目前暂无人员伤亡。”他边念边发出憋笑的噗噗声,“咳、真有你的——又被炸一次哈哈哈哈!” 他果然知道我去哪儿了。 我面无表情看金捂着肚子大笑:“上次也是我干的?” “是啊、呃,对,上次也是你干的。”自知不小心说漏嘴,他果断承认,“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可不知道,你一个人去的。” 【1992年,伯恩公司于凌晨发生一次大爆炸】 正好和我估计的死亡时间处于同一年。 “a死了吗?”我问。 金微微睁大了眼睛:“你听谁说的?” “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控制不住地哽咽,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地毯上已经留下数个圆形水渍。 十多年过去这人还是应对不来眼泪,金的脸在我眼睛里糊成一团,只能听到他大声喊道:“不是!” “不管是有人给你说的、还是你用你那生锈的脑子瞎猜的,都不是真的!我说,你能不能别总是那么冲动。” 手上被塞了好几张纸巾,见我呆愣住不动,金将其中一张团吧团吧往我下眼睑处贴。 “曾经不是说过吗,a不会扔下你不管,你也知道他不会死,为什么还要怀疑呢?” “可是——” “没有可是!”他毫不留情戳上我额头的伤口,看我痛得呲牙咧嘴后笑出声,“我、你、和那个不知名的陌生人,谁脑子最好?” 我撇嘴。 “所以听我的肯定没错,明确给你说,a还活在世上。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盯着金看了很久,确定他真的没有骗我,抽噎两声,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吓死我了!那个人有a的容貌、a的声音、a的念,还有我和a的回忆,知道我的一招一式......” 我感觉到金环住我的臂膀紧了紧:“他是谁?” “不知道。”我低声说,嫌他又冒出的胡茬扎脸,移开了点,“他说a为了救我死了,将全身一半的血涂在了我的棺材上,另一半的血喂给我喝下,和我的念能力混合,从而让我活过来。” “你信了?” “我、我不想信的。” “果然是傻子。” 我不服气,挣开他的怀抱:“‘伯恩’的原理不就是这样吗?” 金闭上眼叹气:“血液里面有病毒啊,a会拿你冒险吗?就算他这么做了,我也会阻止他。” “你也不希望因为这种原因活过来吧。” 说这话时,他凝视着我,眼里满是了解我的自信,亮闪闪的,像是湖面倒影出的碎金。 “别动。” 忍不住探身过去,指腹搭在他略微下垂的眼角,我将嘴唇挨上眼睑,停留几秒后才移开。 “是太阳的样子。” 我轻轻说。 金捂住被亲的那只眼睛,上半身往后仰,脸红一阵白一阵。 “你想起来了?戏弄我?” “嗯?” 我回给他一个疑惑的短音。 似乎是知道自己想错了,金放下手,摸着鼻子嘟囔几声,接着捧过我的脸。 主动接吻的是他,脸红的也是他。他的手掌大到能覆盖我整张脸,手心发烫带着我的脸也开始发烫,我甚至觉得发尾落下的水珠也能被蒸发掉。 “害羞就害羞,少扯别的。”金用拇指抹去唇边的水渍。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我捂着半边脸,眯眼看他有着薄红的耳垂,“劝你去照照镜子。” 他当没听到,研究着地毯花纹的走向。 我拿过枕头抱住:“你还不走?” 金朝窗外望了望:“据说今天气温高达40c。” 我没回话,心想不愿意走也不找个好借口,念能力者体感四季如春。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在床上翻滚几圈,头发炸起像棵盛开的蒲公英,思量几许,我光脚噔噔跑到干坐了半小时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人旁边,抱着膝盖蹲下。 “我们之间是有一个孩子的关系吧?” “嗯?”金被我问懵了,愣了一会才从胸腔处发出闷声,“嗯。” 我和他挨得很近,近到可以透过他的瞳孔看清我自己,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哦,那我睡孩子他爸是天经地义喽?” 用舌头润湿嘴唇,注意到金的视线定在我下半张脸上时,我坚定了想法,手下稍稍用力就将人推倒,接着提腿跨坐上去。 “不愿意可以喊停。”我居高临下道。 “就一个问题。”金仰面躺在地毯上,犹豫着偏头问,“能去床上吗?” 那就是愿意了,我满意地点头。没管这人说了什么,捧着他的脸对他笑了一下,俯身又亲上眼睛。挨上那刻眼睑下有着轻微的移动,像漂浮在水面的气球,伸手一点就会飘得很远。 亲吻顺着鼻梁缓慢下滑,最后停在他的双唇上辗转,金呼出的气浅浅喷洒在鼻间,轻柔而均匀,但我抵着下颌的指尖却能觉察到脉搏急促。 位置高了点,弓得难受。我分心想,刚撑着他的腰腹的位置向下挪动几寸,打算压着人继续,就感觉身下肌肉忽然有了起伏。 金坐起来的动作带得我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变成了我跨坐在他大腿上、他的手贴着我后腰的姿势。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只能仰着头看我,说话间透着几分咬牙切齿。 “你不会以为重来一次,事情还会是同样的发展吧?” “那这么说,我以前是成功了!”我歪歪头,对他笑得得意,“这次不也差不多,多年过去,你看来是没什么长……唔!” 被突如其来按着后脑勺亲在脖子上,我整个人夸张地一抖——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未出口的话就这样含在嘴里戛然而止。 细细密密的痒似藤蔓一般沿着皮肤爬过全身,在表面停留一会儿后竟然渗了下去,很快扎根到心脏深处。此时又不单单是痒了,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促使我微微张口,低低的呻吟溢了出来。 本来按在腰上的手趁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脖子上时,伸进衣服里肆无忌惮地摩挲着往上探,而另一只手也顺势松开,往下、再往下。 我埋在他肩膀上喘息,时间似乎被拉长到了无限久,感官也被放大,血液加速流动的汩汩声响混着黏腻的水声占据了我所有的听觉。 然后,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 “之前就想问了,你身上什么味道?你被臭鸡蛋砸了?好像又不太一样。” “啊,去翻尸体来着。” “你、你就用摸了尸体的手??” “我有洗!谁能想到,总感觉油呼、唔......说话呢不要动手动脚!” “那你有看现在的气氛吗?谁想听你的详细描述啊!” “……” “……” “还做吗?” “……去浴室吧,我抱你。” 22、22 匕首贯穿小臂将我钉在地上,我刚抬起另一只手,男人的皮鞋就照着手背狠狠碾上来。 “听完a的死因,有什么感想?” 他自上而下地蔑视我,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分明的下颌。 “你在骗我。”感受着指骨断裂传来的尖锐疼痛,我瞪大眼睛一字一顿重复,“你在骗我。” 男人嗤笑一声,没有和我争辩。 “你很了解它吗?不,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蹲在我身侧,他像a一样梳理着我杂乱的头发,待每一根发丝都依照他的心意顺服后,朝我柔和一笑,熟悉的动作与面容让我陷入恍惚。 “看看这副可怜样,我都有点同情你了。” 男人托住我的下巴,逼迫我伸长脖颈仰头,与他拉进距离。 “猜猜它为什么愿意带你离开?” 他并不期待我的回答,紧接着就主动公布答案: “因为你对吃人无动于衷、对死亡无所畏惧,它等着未来有一天被你吃掉,再占据你的身体复活。” “它不是人,也永远成不了人,若没有躯体就只是一团恶心的病菌。而你,刚好是它物色好带在身边的下一副躯壳罢了。” “你在说谎。”我用断了两根指骨的手攀上他卡住下巴的虎口,用力甩开,“如果a要杀我,那他就不会救我!” 冒牌货说话根本就是前后矛盾。 跟着a离开的那晚我就做好了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我确实不在意吃人与被吃,即使我现在想活下去,但只要是a需要,我随时可以去做任何事,包括死亡。 “如果你没有骗自己,我也就没有骗你。”冒牌货站起身,后退几步站定,“它通过血液控制他人,截至目前,一共有十一个人。前十个都死了,我是第十一个,你将是第十二个。” 充耳不闻,我专注于对付插入手臂的匕首。 匕首上有我找人做的机关,只要刺入□□就会伸出倒刺,贸然拔出很容易造成二次伤害,我暂时还不想失去半条胳膊。 他没有阻止我。 “无论你说什么,在见到a之前我都不会相信。”我语气阴沉,“告诉我他在哪里?作为交换,你想要我做什么?” 终于能够自由活动,小臂上血流不止的大洞被我扯下身上的绷带绕上。 列车上我回答说藏东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作用,真正的答案是为了在任何时间都能有包扎的工具。这是我设置好制约与誓言后养成的习惯。 “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我是第十一个。”他再次叹气,“它强迫我吃掉了它的血肉,在身体被占据的那一刻我本该死亡,但多亏了我的念能力——现在我得以站在这里。” “和你一起的一直都是我。带你离开沙漠的是我、教你识字的是我、夸你可爱的是我、带你训练的也是我。你热爱太阳、喜欢像太阳的一切东西,不喜欢一成不变的日子、讨厌看书,最害怕被抛弃。” 男人抬脚想靠近我,不知为何又放弃了,留在原地。 “我说的对吗?” 完全正确。 为什么?我不想相信他的话,但脑子里一片混乱,真真假假交织,我分不清。 “在此之前,我一直只能通过它的眼睛看你,即使那本该是我的眼睛。”男人表情悲伤,a很少会出现这样的情绪表露,他一直都是乐观的、积极的,“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却始终无法真正触碰到你,我很难过,因为我已经将你看作我的女儿。” 将我视作某人的女儿,陌生的体验。 “我想用它的身份靠近你,可a是欺骗我女儿的卑劣小人、不,我又忘了它根本不是人!它甚至用我的念能力伤害你!” “a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终于找到可以反驳的地方,我迫不及待大声喊道。 “你忘了吗?你曾经的梦魇,那是我的念能力:幻境构想,会让人陷入自己最恐惧的梦境。” 【村民们围着我笑,问我为什么对a见死不救】 “当它占据我的身体时,我身体的所有便为它所用。” 【都是因为你,我被吃掉了】 “别说了!......别过来、别过来!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一幕,地板上染血的匕首和梦里那把一模一样。 “为什么它要这么做?看你躺在床上兀自挣扎有何用?” “你住嘴!” 我捂着脸大吼,整个人蜷缩着轻颤。 男人走过来抱住我,贴在我耳边轻声道: “你知道你的念能力有多强大吗?不仅是创造生命,对它来说,可以让它摆脱无限死亡又复活的命运,它抓住你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但我杀死了它,也救了你。” “闭嘴、闭嘴、闭嘴!” 我猛地将人推开,看他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迫使自己冷静,扬起一抹僵硬的笑。 “我不会信的,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a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也是对我最好的人......他是、他是……” 他是人间的太阳。 我要高高踮脚才能碰到他的衣角,只要他能分出一点光亮,就能让我度过破败的人生。 至于眼前这个人,只是个不知为何拥有a面容与记忆的无关人士罢了。 “a没有死、他也不会死!”我慢慢站直身体、自上而下俯视他,看他眼中快速闪过诧异,冷声道,“如果你真的做了什么,即使是同归于尽,我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站上敞开的落地窗时,男人在身后低语: “卡若瓦、萨瓦娜,你要去问你身边那小子真相吗?” 我偏过头。 “我猜他会告诉你,他什么都不知道。”男人脸上的笑容扩大,“因为,他也曾放任你走向死亡。” “你会回来找我的,我们才是受害者。” “我既然不相信你关于a的说法,自然也不会相信你关于金的。” 留这句话飘在空中,我从窗台跳下。 正下方的区域刚好在巡逻队的路线上,我看着他们从远处走来,手中的匕首发出嗡鸣,是对杀意的伴奏。 摘下示人的面具后,我始终处于恐慌与愤怒中。 黑夜里猝然亮起橙红色的小火苗,跟随掌风摇曳,挨挨挤挤地跳上物料架,不出几秒便化成火龙,吐息间径直吞没至钢架顶。 走出公司大门时,我与数辆消防车擦肩而过,捕捉到空气中的压缩感,笑容控制不住地爬上脸颊,巨大的气浪自身后涌来。 却仅仅是扬起了我肩头的碎发。 ** 听到浴室里响起水声时,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抖开皱成一团的衣服,有些嫌弃地穿上,将所有东西塞进各种暗袋里,环顾一圈没有遗漏后,一溜烟冲出了酒店。 太可怕了! 一定是凌晨发生的事情对我冲击太大,我又放任自己按情绪行动,才导致现在老友居然变炮‘友了! 有种和穿同一条裙子的姐妹或同一条裤子的兄弟上床的诡异感。 好吧,是我主动的,主要责任在我。 可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与金发生这种事,他才刚成年没多久、哦不对,现在他比我大14岁了,还有个12岁的儿子。 这种配置的男人在婚恋市场上都没有竞争力了! 等等,我为什么自然而然想到了结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在心里疯狂摇头,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之前约我出去的那个男青年,会笑得一脸温柔,主动替我拉开椅子、询问我的忌口、提醒我注意生冷。 虽然真论起来我也不需要这些,但金只会自顾自地扒饭然后催促我动作快点,再晚就赶不上火车了。 “没吃完就端着跑!” 他如此道。 这么退一步想,当炮‘友也是很不错的选项,成年人是有正常的生理需求的! 验过货了,体验很好,希望能保持。 想着有的没的,我来到了之前去过的那栋摇摇欲坠的屋子。才几天过去,就有新的人家搬了进去,门口停着辆小三轮车,堆放了一些小型家具,看上去很是陈旧。 若是有钱的人家就不会买下发生过命案的房子了。 站在贫民窟的巷道口,隔着马路注视对面,邮筒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形单影只,是我与师父最近的距离。 我已经认定这里是a曾经住过的地方,即使我没有找到躺在编织袋里的他,也没有在一模一样的脸上找到我心中的他。 同以往一样,我不会停下寻找a的脚步。 最后凝望两眼结束短暂的情感寄托,我不再停留,却感受到裤子传来拉扯感。 ——是当日和我分享情报的小女孩。 她还穿着那身破烂衣服,外面罩着经由我独特裁剪的外袍,麻花辫油得发亮,身上散发出属于垃圾站的混合臭味。 我蹲下身:“上回给你的东西有卖掉吗?” 小女孩点头。 “但这回我没有事情要问你,你想拿什么来交换?” 她抿着嘴,拿出我给她的蝴蝶耳坠:“给你。” 我接过,能看出她保存得很好:振翅的蝴蝶采用的镂空工艺,稍不注意就容易弯折,但此时交到我手上的和先前几乎没有差别。 不止这对耳坠,她陆陆续续掏出东西递给我:不走针的石英表、断了腿的墨镜、有着独特花纹的石头、几块废旧电池、印着抗衰老药剂的折扇……林林总总居然有十来样,难为她的口袋能装这么多东西。 最后一件,是打着卷、起毛边的钞票,我打眼看去,大概不到1万。 只听女孩干涩着嗓子道:“都给你,包括我自己。” “你说的、拼尽全力。这些是我来到这个世上后拥有的所有东西。” “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我盯着堆在面前的一众废品:“你想跟着我?为什么?” 她只点着头,不说话。 “如果没有能说服我的理由。”我慢慢说着,“这些东西完全不值得我捎带一个拖油瓶。” 今后的安排也不合适带上一个孩子,况且我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 女孩惊愕地望向我,似乎没想过我会拒绝。 她急道:“我能做任何事!带上我吧,我很有用的!” “小孩子能做的事,我自己也能做。” 我站起身离开,听到女孩脱下外袍拢住所有东西,追在我身后喋喋不休。 “那你需要多少钱?我赚够了再来找你!” “你喜欢什么?我去找给你!” “你要逛这座城市吗?我可以给你当向导!” 我本可以轻松甩掉她,但望着那倔强的眼神,双腿忽然就背叛了自己。 算是理解了当年金面对凯特时的心情。 长叹口气,我转过身认真道:“你确定要跟着我?哪怕我要去的地方比你现在的地方更加穷困破败,有吃人的魔兽、还有比巡逻队可怕一万倍的杀人犯,风餐露宿,有时候甚至要饿着肚子赶路,你也可以接受?” 女孩在听到巡逻队时还是控制不住颤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坚定地点头。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不怕我转手就把你卖了?” “最差也不过是现在了。”她直视我的眼睛,“求你带上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区别在于我是被邀请的那个。 如果a没有主动邀请我离开,我恐怕会留在沙漠深处自生自灭。 所以女孩和当时的我不一样,她勇敢且坚定,生机勃勃,像冒出嫩芽的种子。 不是我要她活,而是她自己正向阳生长。 “你叫什么?”我听见自己从嗓子挤出询问。 “阿莉塔,你可以叫我莉塔!” 女孩高声回答,她很聪明,已经知道了我的决定。 “以后我要怎么称呼你?我听邻居只有亲情是割舍不掉的,所以、我能叫你妈妈吗?” 只是有点聪明过了头。 她说这话时我刚接过鼓鼓囊囊的长袍,手一抖,东西差点洒一地。 “不……阿莉塔,姐姐、姐姐就好,或者叫名字也可以。” 我艰难道。 ** 阿莉塔说她在巷道口守了我好几天,从早到晚,每天就啃点干面包充饥,而今天甚至除了喝水之外还没吃过东西。 考虑几秒,我带着她到了酒店楼下。这里有一家餐馆是经过我和金共同认证的好吃,并且算算时间,肯定遇不上某人。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我放心大胆地带阿莉塔坐了一个小时。 顾及到女孩还小,肠胃一时接受不了饮食的变化,我只给她点了清淡的粥,搭配几个小巧玲珑的素包子。 阿莉塔吃得脸颊浮起红晕。 “是天堂!”她笃定,“我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忍俊不禁,我想着一个人的旅途带上小孩子算是一种放松也说不定呢,a也会喜欢她的吧。 但放松的后果就是我被人堵了个正着。 一手提溜着打包的点心,一手牵着阿莉塔,女孩的手小小的,感觉不牵紧很容易就会被人流挤走。 刚察觉到有风拂过,我下垂的手心便一空。 “我说,趁人洗澡时跑掉是不是过分了点啊?这位莎娜小姐。” 金站在距离我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嘴角下撇,阿莉塔被他横着夹在胳膊下。 “不准叫我莎娜!”我先是瞪他一眼,然后理直气壮道,“别说你没察觉到我出门,自己拦不住人怪谁?” 金刚想反驳,就听阿莉塔忽然大声喊救命:“妈妈——有奇怪的大叔绑架我!” 我笑出声,有些人这辈子是摆脱不了大叔的称号了。 金整个人被震住,他低头看尖叫的小女孩,又看我,循环往复几次,甚至还举起阿莉塔左右看,最后视线定格在我的腹部:“你、你?!” “但好像和我们两个都不是很像啊……”他喃喃。 这回轮到我被震住:“你在想什么?!” 这人的脑子被炸飞了吗?还是男人遇到这种事理智会自动归零? “收起你发散的思维!”我冲过去一把夺过阿莉塔,女孩脚一沾地就躲到我身后,小心地探出头,“什么都没有!没有怀孕、也没有怀孕石、更没有生孩子!” “……哦。” 知道自己智商掉线,金尴尬地抠脸,质问的话也讲不出来了,期期艾艾好一会儿才说: “你打算去哪?”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没想好,大概会往西边。” “如果你遇到了a,一定要告诉我。” “好。” 他神色复杂地点头,主动靠过来。 “有需要就联系我,我会来找你的。” 感觉到温热离开眉心时,金低声说。 我眨眨眼:“生理需要也可以吗?” 他扬眉:“那要看我心情。” “通常我们称呼这种随叫随到的上门男人为鸭——痛!”我捂着被敲的额头,“你也使太大力了吧!” 这是把我脑袋当弹珠打吗? “反正已经够笨了,打再重也不会影响智力。”面对我的怒视,金无所谓道,“倒不如说就因为是榆木脑袋才会说出这种言论。” 啊啊啊生气!说不过他! 我扭头,推着阿莉塔往前走。 “不来一句告别吗?下次说不定什么时候见面呢。” 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鼓着脸犹豫两秒,让小女孩捂住眼睛留在原地,我折返回去。 “不是说随叫随到吗,才不到一分钟就后悔啦?”扯过围脖,我吻在他的嘴角,“就勉强和你说一声下次见。” 觉得停留的时间差不多,想移开时,又被把着腰亲回来。 “师父说接吻时伸舌头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我牵着阿莉塔的手慢慢走远,“所以我现在也告诉小莉塔,遇到这种男人,就用物理手段——” “喂,你在乱教给小孩子什么东西!”金在后面气得跳脚。 阿莉塔看着我认真道:“用剪刀咔嚓掉!” 我欣慰地点头。 23、23 阿莉塔背着灰黑色的小双肩包,捏着我外袍的一角,时不时小跑才能跟上我前进的脚步。 我并没有刻意将速度放慢太多,只有看她喘得厉害才停下来休息几分钟,之后再继续赶路。 如此走走停停,加上期间没有用任何代步工具,直到一周过去我们才来到欧奇玛联邦最西端的边境。 这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8岁的阿莉塔可谓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为了防止阿莉塔中暑,我买了手持风扇挂在女孩脖子上,同时给她戴了拥有宽帽沿的太阳帽,全身上下只留了一点下巴暴露在阳光里。 远远望去也像一只会移动的小蘑菇, 即使是这样,女孩一张小脸也被蒸得通红,当然,也有可能是累的。 边境一带举目皆是辽阔草原。 远处有栖于河边的群马,或站或跪,在烈日下享受水的沐浴;近处有飞鸟落在白斑鹿的犄角,被后者带着一起一伏,不见有任何惊惧。 上回路过时我坐在跑车副驾,极快的速度让景色只能留存在余光里,此时才亲手触及脚下的一草一木。 带着阿莉塔坐上枝干,枝繁叶茂下的荫蔽带来一阵清凉,注意到女孩脸色和呼吸逐渐恢复正常,我将她从身上托着放在靠近树干的一侧。 “后悔吗?”我问。 阿莉塔小心翼翼地移过来,贴得我更近,想抱住我的胳膊,但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只是攥住我的裤子,布料以她拳头为中心形成一圈漩涡。 “不。”做完这这些,她才抬头看我,闷闷道,“我什么都不怕,别扔下我。” 我确实有想过将她留在孤儿院,或者为她物色一户没有儿女的好人家,只要她在路途中表露出难色。 她怕饿肚子又怕缺少食物。凡在餐馆吃正餐,阿莉塔都会将自己肚子撑得滚圆,可当我们远离城市,分给她的干粮则长时间被压在背包最底部。除非我说饿倒就扔下不管,否则她一口也不会动。 她也怕漆黑的夜晚。在野外过夜时,阿莉塔入睡困难,我闭目养神时会察觉到她努力往我怀里钻;她容易被惊醒,迷迷糊糊时会把我当做入侵家里的强盗一阵拳打脚踢。 她还怕高。被我选择的枝干距离地面大概有七八米,在脚刚踩上树干时,坐在我手臂上的阿莉塔就反身紧紧抱住我的脖子,眼睛紧闭,现在坐在我旁边更是一点不敢往下看。 但阿莉塔只说别扔下她。 “好。”我将手心递给她,看女孩惊喜地握住,垂下的小腿下意识摆动,“不会扔下你。” “姐姐、姐姐,卡若瓦、卡若瓦。”一双手分别圈住我的食指和无名指,阿莉塔用满足的声音不断念着,“妈妈、妈妈——” 伸出另一根食指去戳她的脸,看她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咯咯笑着前后躲避,我也不自觉笑起来。 阿莉塔是个小机灵鬼,她知道我不太希望听到这个称呼,但还是会在特定场合这么叫。 例如刚得知自己的请求被答应时,希望用“妈妈”作为绳索绑住我、例如观察到我与金的亲近时,希望用“妈妈”让自己与我的关系更加亲密、再例如当我们路过福利院时,希望用“妈妈”让我打消抛弃她的想法。 我不讨厌她的做法,毕竟我也是如此,我甚至后悔于当日我为何没有用“爸爸”来称呼a。 从很多方面来说,阿莉塔比我好上太多。 “妈妈”是一种深刻的责任感,至少在大多数人的观点中是这样。 我没有父母,但能大致明白其中蕴藏的情感,所以我才不愿意答应。 我没有做好成为母亲的准备,不知道母亲应该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贸然给她希望又无法尽到母亲的责任与义务,不如一早就没有这份亲密关系。 “你可以给我取一个专门的称呼,只有你能叫。” 拿出总是辗转于我们之间的耳坠,将蝴蝶拆分下来,几秒后就成了发饰。 “‘妈妈’不好吗?” “可是小莉塔原本就有妈妈的吧?自由如飞鸟,名字是她对你最大的祝福。” 将蝴蝶别在她麻花辫的末端,松开时辫子在空中晃悠,镂空的鳞翅翩然漫舞。 看阿莉塔抿着嘴思考,我也不打扰她,用念针当簪子绾起已经到肩膀以下的头发,末端也坠着蝴蝶。 “是同款哦!周围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有关系。”我扭头指给女孩看。 小孩子的快乐比沙漠中的风暴来得还快,虽然还没有想出专属称呼,但阿莉塔又高兴起来,之后便开始时不时捞过辫子摇晃着欣赏。 “今天在树上过夜怎么样?” 这是我第一次征求女孩的意见,以往都是我如何,她就跟着如何,没有一丝怨言。 阿莉塔微愣,垂眸觑了眼脚下,相当大的高度差让她小小打个冷战。 “好。”她掐着手心点头。 夜晚的草原并不安静,昆虫发出的摩擦音常在耳侧,飞鹰也会长啸着从身侧掠过,远处的群狼不断地对月嗥叫,以我的听力还能捕捉到猎豹与棕熊压过草地的沙沙声。 我给阿莉塔涂驱虫药时,一只浅棕底黑斑纹的豹猫跳上我们隔壁的枝条,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 在黑暗中只能看见荧光兽瞳的阿莉塔被吓得一抖。 “是只小猫。”我安抚她。 朝豹猫勾勾手指,看它竖着尾巴轻巧地跃过来,原地转两圈,确定好位置后揣着手趴在我和阿莉塔中间的空隙里。 我伸手从它的耳朵一直摸到尾巴尖,期间除了尾巴不高兴的甩了甩外,没有其他不情愿的样子。 看来就算没了念能力,部分动物照样会对我亲近,而猫科动物一直是对我态度比较好的那类。 所以在去找凯特时我的念能力可能就没有了,不能用冰蚀狼的态度来判断念能力是否存在。 我思忖。 手下的皮毛油光水滑、胃部微微鼓起,一点也不像是枯水期缺食少粮的动物。 “这几个月下雨多吗?”我问。 阿莉塔借着月光看清了是只缩成团子的温顺小猫,正试探着将手抚上它的脊背,闻言歪着头说: “已经好几个月没下雨了。” “整个欧奇玛联邦都是如此吗?” 问出这句话时我就知道了答案。呼吸间能清晰感知,这里的空气湿度与其它地方没有区别,是相同的干燥,不像会单独下雨的样子。 一路走来,我见过了太多干裂的土地,单单是这里水丰草茂、动物繁多。 “我听说、”阿莉塔此时已经能捏着豹猫白色的肉垫了,“是听巡逻队的人闲聊时说的,政府在草原上做什么实验。” 她说到巡逻队已经没了惧意。 实验? 阿莉塔点点头,有些失落:“他们说了好些名词,我听不懂……只知道很重要,关系整个联邦。” “没关系,小莉塔听到这些已经很厉害了。” 我找出白天摘的水果递过去,看女孩捧着啃得满脸,伸手去摸摸她的额头。 关系到西罗拉城政府,甚至是欧奇玛联邦的实验……会和长寿有关吗? 若是和长寿有关,那估计和伯恩公司也脱不开干系。 依靠我的念能力很轻易就能做到植物繁盛、动物繁衍,但师父的…… 他应该也被偷走了能力,念能力千奇百怪,有人嫉妒别人拥有的,想要盗走也不奇怪。 以我对a的了解,他说不定也同我一样对此持无所谓的态度,因为死而复生违背人性。 我相信a还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切的问题等我找到他便会迎刃而解。 之前的线索是金给我的照片,现在的线索是分得的一半“永生”。 需要找到一个可以以物寻人的人! 将可以靠着树干睡觉的位置留给阿莉塔,发现待月亮高悬于我们正上方而女孩还没有睡着时,我叹口气,将她抱进怀里。 阿莉塔比我想象中还害怕,热得让人恨不得□□的环境里她居然手指冰凉,刚接触到我时四肢如同八爪鱼一般缠上来。 “既然害怕,为什么要同意呢?” 我听见女孩剧烈的心跳,贴在我胸口,像敲击石头的小锤子。 “因为、因为……”她嗫嚅着,最终也没有说出原因。 没想到我会有教人表达自我的一天。 “我是在10岁那年跟着师父的,比你现在大一点,也常常害怕会被抛弃。”让女孩背对着我,我的手臂从她腰间环过,“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告诉他,他以为我更喜欢独自一人或者和同伴一起的冒险。在我长大后,他就不怎么留在我身边了。” 阿莉塔将后脑勺贴上我的锁骨,安静地听着。 “同伴告诉我即使是师徒关系也不应该这么粘人。像他和他徒弟,周围的人很少会看见他们连续待在一起超过一个月。但我和师父已经形影不离了七年。 “七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是特别长,至少对我而言似乎是须臾之间,师父就这么离开了。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有三年十个月零七天没见过他。 “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我都会想,他是不是扔下我不管了?我是哪里做错了吗?还是他已经厌倦我了?有这样的想法归根结底在于,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害怕被抛弃。” 我用拇指轻轻抹掉阿莉塔脸颊的泪水。 “我不希望你有和我一样的经历。” “所以,我再次向你承诺:即使你在旅途中喊苦喊累还喊痛、怕黑怕高还怕惹我不开心,我都不会抛弃你。” 阿莉塔抱着我胳膊哭了好久,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累得睡着了才安静下来,眼泪鼻涕口水浸湿了好大一块布料。 我决定明天让她去河边帮我洗干净。 调整姿势让她别枕着湿衣服睡觉时,我听见她做梦般呢喃: “卡若瓦——像妈、妈妈……” 这个称呼好像被我给坐实了。 我沉重地想。 24、24 “啊啊啊——还给我!”阿莉塔踩在栏杆上指着高飞的海鸥叫得张牙舞爪,“夺人面包的强盗!” 她的另一只手上捏着空掉的塑料袋。 这里是帕戈斯,位于东南大陆最西端,因着面朝大海,气候湿润凉爽。 从没见过海洋的阿莉塔很是兴奋,我们到达这里的第二天,捡来的贝壳海螺就填满了她半个背包,其中最漂亮的那个被我穿了孔挂在她脖子上,换下了手持电风扇。 从阿莉塔手中夺走食物可是重罪,女孩因此愤愤不平了好久,从栏杆下来时嘴里还在嘀嘀咕咕,我猜短时间内她是不会喜欢海鸥这种生物了。 “我们会在这里停留多久呢?”她来到我身侧仰着头问。 “一直到确定好下个目的地前。”我回答。 我本打算前往欧奇玛联邦首府,那是整个东南大陆最繁华的城市,交通便利、科技发达,人员与信息流通都极快,便于我打探到需要的人。 而后转念一想,冒牌货在我离开时准确道出了我的姓名与假名,信誓旦旦表示我一定会回去找他,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暗中关注我一举一动的可能性很大。 虽然一路上没有感受到跟踪,可谁知道擦肩而过的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这种附骨之疽的恶意让我感到恶心。 于是我专门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 停留在帕戈斯的理由也很简单:这是一个由群岛组成的小国下的一村镇,大多数人靠打鱼为生,科技的触手还没有深入至此,唯一一处能联网的地方是镇上的广播站。 “唔、还是在海边搭帐篷吧。”阿莉塔犹豫一会儿说。 “可是住宿的钱我已经给了耶!”看那副纠结的表情,我忍不住去搓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别担心了,大管家。” 估计是一路上过于潦草的居住环境给她留下了错误印象,我哭笑不得。 真要说起来,我现在能算小有资产。 金最初承诺给我的工资本就是很大一笔了,而等我查看到账短信时,发现他说要扣除的欠款也只是口花花,这样一来,我银行卡中的存款已经超过7位数。 算他识相,否则下次见面时就准备再吃拳头吧! 我在心里哼哼。 我们住的地方是村中一户生意人家的自建楼,共有三层。一层是他们自己的居所,二层以上专门用来接待外来旅客。 老板看上去有五十来岁,是个性情中人。 “早年我跟随船长出海,差不多把全世界跑了一圈。返航走到西南海域时,有个小伙子不慎落水,我下去救,人是救起来了,结果自己被鲨鱼咬断了半条腿。” 他捞起裤腿露出空荡荡的右小腿,狰狞的陈旧伤疤有碗口那么大,指给阿莉塔看,一点不担心吓到小孩子。 “再出海是没办法了,我想着该看的都看过了,干脆回乡开了这家民宿。那小伙子想下船跟我一起,被我轰走了,四肢健全的人干什么留在这破村子里!” 老板妻子是个温婉的妇人,正低头登记住房信息,闻言笑骂:“那孩子走时还哭哭啼啼呢,你话说太重了。” “你们孩子也继承父业,出海去了吗?” 我看着墙上挂着的三人合照,中间的女孩抱着条硕大的红斑鱼,笑得灿烂。 老板骄傲地点头:“年轻人总要出去闯一闯。她自小喜爱航海,总拿我当年的肩章和袖标假装船长。那时我就知道,她长大后肯定能比她爸爸优秀!” 老板妻子倒是显出几分担忧的神色,但很快被同样的自豪取代。 阿莉塔认真听着,面露向往,被老板瞧出来后狠夸几句有前途。 “别看这里偏僻,通信不畅,可自然风光还不错,有些人就好这口,远离世俗尘嚣什么的。出门往北走不到800米有一处很好的观景点,你们可以去看看。” 手续办理完毕,老板将房门钥匙递给我,笑呵呵道,“不含早餐,热水晚上9点停止供应,房内座机按0可拨到我这,有问题联系就行。” 妻子偏头想了想,又朝我道:“对了,天气预报说两天后可能有暴风雨,你们如果有出行计划,最好避开哦。” 我笑着道谢,牵着阿莉塔走进房间,不是很大,布置却很温馨。浅蓝色的窗帘在微风中似海水泛起波纹,床头是浅橙色的布艺灯罩,角落绣了这家人的姓氏,针脚细密。 阿莉塔快乐地扑上床,被柔软的床垫弹起落下,睁着一双新奇的眼睛下床又扑了一次,接着在床上不断翻滚。 “比帐篷好吧?”我脱下外袍,露出黑色吊带背心和阔腿裤,盘腿坐上床的边缘,“想去出海?” 从枕头后面露出一颗毛躁的脑袋,脑袋大声说道:“帐篷我也可以睡!我——” 阿莉塔将散开的头发从眼前拨走,朝我望过来,话说到一半就愣住了。 “你、姐姐,你手怎么了?”她像只受惊吓的猫咪,一边软着声音尖叫,一边蹭蹭蹭爬过来,想碰又不敢碰。 她说的是我小臂上被匕首贯穿造成的大洞,已经半结痂,又因为我粗鲁的动作痂被蹭掉了,正在渗血。 看阿莉塔包着眼泪、泫然欲泣的样子,我赶忙将她抱下床,万一又一堆奇怪的液体沾湿床单,晚上还怎么睡! “不小心受伤了,没关系啦,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这是实话,这种程度的受伤对我而言算不了什么,刚受伤的时候还做晨间运动来着呢,一点不影响的。 连对方都更关注我身上的味道而不是伤口。 ——这么一想,忽然有点生气。 至于这么多天都没有好全,主要是因为我认为有外袍罩着,没有绷带也无所谓。 结果这一路上太过闷热,加上我用手时太随意,伤口是好了又裂。但内部的血肉已经长好了,只是从外面看上去有些吓人罢了。 “骗子、骗子!”阿莉塔终于还是哭了,“我以前手心被刀划破了一个小口都好痛好痛的!” 她逼着自己仔细查看伤口,然后靠近用嘴轻轻呼气,眼泪掉得更凶,滴在了周围完好的皮肤上,有些痒。 ** 我还在担心这伤口可能会让阿莉塔哭个四五天时,女孩凌晨就开始发烧。烧了整整三天,哭是没办法哭了,就是脑袋瓜差点烧傻。 从睡梦中发现怀里的女孩身体滚烫,我眯眼找来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想着我这么大的时候都是这样处理的,白天醒来就会好了,然后模模糊糊地睡过去。 结果醒来时温度不降反升。 我思考片刻,从老板那儿借来了冰块,做了几个简单的冰袋贴在额头、颈部、和腋窝,又每隔一小时给阿莉塔喂水。待下午信心满满叫醒睡了一天的女孩,喂粥时用眼皮贴贴她额头,震惊地发现温度居然还是很高。 白粥也没喝下去,在剧烈的咳嗽中全吐了。 “阿莉塔、小莉塔?”我蹲在床边小声喊她,“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为什么我一直以来的办法没用呢? 女孩无力地半睁开眼,瞳孔仍是涣散的,她嘴巴嗫嚅着,却说不出话。 我去找老板妻子要了退烧药和消炎药。 ”要不还是送去诊所吧?“老板妻子担忧道,“只是这天气……” 天气预报很准,黑夜里黑压压一片的云在我眼中无处遁形,天像是被捅了个巨大的洞,狂风伴着暴雨倾泻而出,这时出门再如何全副武装也是无济于事。 “先吃药看看吧。”我拒绝了。 估摸着吃了药差不多过去一小时,摸上阿莉塔的脖颈,而后再移到额头。我深吸一口气,掖好被子从窗户跳入翻涌的黑暗里。 老板妻子口中的诊所我之前曾路过,与民宿跨越峡湾成对角线分布,远是远了点,但好处在于医生的住处也在诊所里,我不用再费心寻找。 一拳打破在风中哐哐作响的玻璃窗,我浑身湿透地站在医生面前,说话间脚下已是一滩积水。 “麻烦您跟我走一趟,带上医药箱,拜托。” 返程时我才想起可以用念将风雨隔开,自己已经湿透了无所谓,将医生整个人包裹住夹在胳膊下,我提高速度往回赶。 直到到达阿莉塔的房间,医生还是一脸惧色、双股战战,等发现床上躺着的急促喘息的女孩时,职业素养胜过了恐惧,立马抽出了听诊器。 我安静站在医生身后,看他动作。 对我来说很是漫长的检查过去,医生收起所有工具,侧头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是很重要的人。”我上前一步,急道,“请问她现在怎么样了?我做了退烧的工作,也给她吃了退烧药,可是都没用!” 医生转过身将阿莉塔整个人挡在身后:“你是她监护人吗?她今年多少岁?叫什么?” 这些很重要吗?为什么不说病情? 心里有些烦躁,但对所有医生的热忱让我耐下性子:“不是监护人,是很重要的人,她今年——” “8岁,叫阿莉塔。”突然的敲门声让我一顿,没理会继续道,“所以医生,她病得很严重吗?要怎么治疗?” 医生表情严肃,闭口不言,反而用眼神示意我去开门。 我盯着他,慢慢皱起眉,大吼道:“没锁!进!” “哎呀,打扰了!我是来替老板送物资的,由于暴风雨,这几天随时都可能会断水断电!”有些耳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物资包括蜡烛、一些饮用水水和——” 声音戛然而止,想到是来送东西的,我压压怒气,侧头看去。 “你、你是,卡若瓦小姐吧!”深蓝色西服的墨镜男人快步走来,“还记得我吗?你曾说我一定能成为医生,现在我、” 医生突然咳嗽一声:“雷欧力,你认识这位女士?” 哦!我朝他笑笑,是当时和小杰一起的、希望成为医生的人,难怪我觉得很耳熟。 “好久不见。” 雷欧力挠着后脑勺朝我挥手,这才对医生说:“猎人考试时认识的朋友,怎么了昂叔?” “没事,你和她叙叙旧,让她别来打扰我。”昂叔推推眼睛,认真道。 我看这位有些奇怪的医生终于开始给阿莉塔配药,虽还不知道具体病因,但赶忙将热水递过去,收获了对方的斜睨。 搞什么啊?我沉思,难道是因为我把人带过来的动作太粗鲁了? ……这也没办法,等会儿诚恳道歉吧。 看着阿莉塔顺利吞下一大把药片,我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别担心,昂叔医术很好的!”雷欧力主动道,“我在这守着,你去换套干衣服吧,别孩子刚好你又生病了。” 我摇头:“不会生病。” 刚想靠近床边,昂叔道:“这位女士,麻烦帮我向老板借面镜子来,谢谢。” 不明白要镜子干嘛,但我还是点头,等拿着镜子再回到房间时,恰好听见雷欧力压抑的惊呼: “这不可能、不会的!她——” 发现我的身影,他赶忙捂嘴,朝昂叔挤眉弄眼。 “药放床头了,用法雷欧力知道,告辞。” 昂叔提着药箱离开,与我擦肩而过时,我注意到他瞪来的恶狠狠眼神。 我还没来得及付钱、道谢和道歉,他就快步下了楼梯。 “阿莉塔怎么样了?”等天晴了再去找人吧,我先冲到了床边,摸上女孩额头,还是很烫,“医生有告诉她到底怎么了吗?” “怎么了?她今年才8岁!” 雷欧力一改方才友好的态度,用力将我从阿莉塔身边拉开,沉着脸道: “发烧是她身体终于承受不了了才爆发的症状!除此之外,她肺部有严重的炎症、贫血和营养不良,躯干有多处软组织挫伤与陈年旧疤痕、左腿还有骨折的痕迹,骨头甚至是错位的!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说她是你很重要的人,你就是这么对待重要的人吗?为什么等到发烧都第三天了才来找医生?你这是在虐待她!她才8岁,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他朝我大吼,声音甚至压过了外面的呼啸。 “劝你不要反抗,乖乖配合我的话,可以不让你受皮肉之苦!” 说着,雷欧力身上腾起薄薄的气,一步一步朝我靠近。 原来如此,难怪医生对我的态度那么奇怪,是把我当成…… 阿莉塔身上的伤大部分都是在贫民窟留下的,我先前有检查过,认为没有太大问题,她自己也不觉得痛。 至于发烧,我承认是我的过错,没有想过以她的身体同我一起跋山涉水后可能产生的问题,我也想当然认为对我拥有的办法会对阿莉塔有用。 这是我第一次带孩子,以后不会了。 只是…… “在向你解释一切前,“我说,“你该不会真的打算用这半吊子的‘练’和我打吧?教你念的是谁?猎人协会现在真是世风日下了。” 25、25 我和雷欧力一人占据电视柜的一头,我离床远,他离床近,在黑暗里对着柜子中间立着的蜡烛发呆。 准确来说,是只有我在发呆,而他正死死盯着我。只要我表露出一点靠近阿莉塔的意图,就会被厉声呵斥。 在此之前我有试着解释,但全被对方用硬邦邦的语气挡回来了。 考虑到雷欧力这么做也是为了阿莉塔,在他打算制伏我时,我配合地做出投降的姿势,不和他起不必要的冲突,甚至还主动交出了武器。 之后他想用绳子将我绑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说绳子估计强度不够,可以去找老板要来铁链,这样会更有安全感。 只听窗外的狂风暴雨夹杂滋滋声穿透玻璃,头顶的灯泡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里面后电线噼里啪啦溅出一路火花,短促的“咔”声响起,我和雷欧力只能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 如先前所说——断电了,蜡烛自己估计也没想过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没了光亮,耳朵会下意识收集周围的讯息,其中床铺上女孩急促的呼吸声最让我烦躁,于是我主动和雷欧力搭话,想试着转移注意力。 “你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啊?什么?”他神色不耐地应一声。 “你说完梦想后,‘我现在’这句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雷欧力沉默几秒:“我想告诉你,我考上公立医科大学了。” “哇,你真厉害!”我替他高兴,“恭喜你呀!我就知道你肯定——” “别说得你很了解我的样子,我们也不怎么熟吧!”他粗暴地打断,“表面上真诚祝福别人的梦想,背地里却在摧毁孩子的梦想,你不觉得恶心吗?” “有这样的想法,你一定能成为很优秀的医生。”对于这样不留情面的指责,我内心毫无波澜,反而多了几分欣赏,“这么看,你是因为学习才落下了‘念’的修行喽,那还能勉强理解。” “都说了、少作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而且我都知道你的真面目了,还要这么惺惺作态吗?!” 雷欧力顾及着阿莉塔这个病患,前三个字大声脱口而出后立马压低了声音,只是怒视我,身侧的拳头捏得死紧。 “我并不了解你,这些都是我的想法和推断。”我疑惑地歪头,“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你不喜欢别人夸你?” 他只语气阴沉地说了一句闭嘴,我换个话题也没有得到回应。遗憾于话题被聊死,之后的时间只好选择发呆。 幸好阿莉塔在一小时后恢复了意识。 敏锐捕捉到那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哼哼声,我激动地起身,没想到雷欧力的动作比我更快,他几乎是在我听到阿莉塔声音的瞬间就到了床边,一手举着蜡烛,另一只手盖住女孩额头。 “不发热了。”他松口气,柔和了面部表情轻声细语,“你醒了,身体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比如头晕、嗓子疼痒、眼前发黑等等。” 我迈步的动作一顿,沉默地留在黑暗中。 虽然还没有入学,但已经有点医生的样子了。 “不。” 面对陌生成年男性,阿莉塔有些紧张地眨眼,她把下巴埋进被子里,发现自己还在熟悉的地方后才放松了些,“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说话的同时她眼珠四处转动,显然是在找我的身影。 “你生病了,我是临时来照顾你的人。”雷欧力解释,又问道,“你在找卡若瓦小姐吗?她有事出去了,暂时将你托付给我。”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阿莉塔问,深棕色的瞳孔映出橙红的烛心,像是在眼中点亮了两盏小橘灯。 “明天早上。”雷欧力试探着说,“你喜欢她吗?她对你怎么样?” 没有理会问题,阿莉塔慢腾腾坐起来,再慢腾腾下床,期间雷欧力想帮她,被她瑟缩着躲过去了。 “我要去厕所。”她拿起电视柜上的第二根蜡烛,“我一个人就可以。” 长时间的发烧让女孩脚步虚浮,但因为表露了排斥的态度,雷欧力只能留在原地紧盯摇晃的背影。 我隐藏气息,无声地跟上。 阿莉塔落锁,又小心地掰动几下,确定厕所门完全打不开后,才长舒一口气。 她嘴里小声念叨:“又是奇怪的大叔,姐姐不会遇到意外了吧......” 我轻笑着从背后点点她的肩膀,下一秒便接住扑过来的柔软身体。 “怎么发现的?”将人抱起来,我用气声问。 “我看见刀了!”她凑到我耳边,也用气声说,“你从来都不离身的。” 小聪明鬼。我亲亲她的额头,女孩埋在我颈窝里笑。 “身体难受吗?” 她摇头,又点头:“嗓子好痛。” “那你别说话了。”我叮嘱道。 阿莉塔答应得很快,但违背得也很快:“那人是谁啊?一片黑为什么还带着墨镜,是盲人吗?” 见我打算抱着她出去,她探身取回插在玻璃杯里的蜡烛。 “噗。”我笑出声,“是个心地善良的医生。至于原因,你等会问问他?” ** 暴风雨持续了四天,直到第五天清晨才能清楚地看见蓝天。 在反复单独询问阿莉塔后,雷欧力终于相信了我口中的真相,再次见到我时尴尬地想把自己卖进地里。 “啊哈,其实我早就知道卡若瓦小姐人美心善,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不光误会你、还说了好多过分的话......真的很对不起!!!” 他朝我90度鞠躬,道歉的声音大到能掀翻天花板。 无所谓地摆手,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不介意,况且我也确实有没做好的地方。 但阿莉塔在知道了雷欧力先前的想法后很生气,这几天和他讲话都用“哼哼”代替。 “炎症消退了,但营养不良的问题还需要重视,她暴饮暴食和忍饥挨饿的坏习惯都要改掉。”雷欧力将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昂叔让我交给你的。” 为表歉意,这段时间雷欧力每天风雨无阻地来我们这里,看望阿莉塔的同时会带些食物和小礼物,闲聊时我了解到这里是他的故乡,他现在正在昂叔的诊所帮忙,算是积累经验。 阿莉塔坐在我大腿上,闻言是满脸的不高兴:“我才不要改!” “我会严格执行的。”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我低头冷酷地宣布。 阿莉塔鼓起脸颊。 雷欧力带着笑意咳嗽两声后又道:“还有一件事,关于阿莉塔的左腿,最好尽快治疗!虽然现在是初期,没什么感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错位的骨折端会损伤周围的软组织、神经和血管,到那时就很严重了。” 我摸上阿莉塔的左小腿:“现在痛吗?” 她摇头。 “如果你信任我和昂叔,明天就可以带阿莉塔过来。”雷欧力正色道,“当然,选择去大城市的专业医院我们也理解。” “手动掰正行吗?”我问,“行的话,我现在就——” “不不不!不行!”他连忙摇头拉开我的胳膊,深怕我下一秒就用力,“小孩子骨头很脆弱,经不起这样折腾。” 可是我小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犹豫几秒,我把话咽了回去,经过这几天,我明白了自己的经验不能完全适用于阿莉塔。 于是当即拍板决定:“明天上午我们就去诊所,小莉塔反对也没有用。” 关于阿莉塔的事情告一段落,照往常来说雷欧力这时该告辞了,但看他忽然变扭捏的表情和肢体动作,似乎还有话要说。 “那个......卡若瓦小姐。” “叫名字就行。” “卡若瓦,那个、可以拜托你教我如何使用‘念’吗?” 雷欧力表情诚恳。 我有些疑惑:“猎人协会指派的老师没教你吗?照着修炼就行。” “是有教过我,但是、”他捂着脸承认我之前的猜测完全正确,为了复习医科考试他放弃了念的修行,“但是、可是,我全忘了,现在只记得、也只会一个‘练’......” 缠?绝?发?……再后面的不需要问了。 发现雷欧力一脸空白,我叹口气,难怪他是一点没发现我跟着阿莉塔去了厕所。 ** 靠一个脸颊亲亲成功将含着眼泪的阿莉塔送进手术室,我转过身用手刀敲上雷欧力的头。 “休息够了吧?继续。” 昨天我给他分享了我的初步修炼过程,又演示了一遍,好让他能够学着做。 简单来说就是将自己的状态不间断地处于“缠”、“绝”、“练”、“发”中,并且每隔半小时切换,如此循环往复。 在雷欧力刚完成一次“缠”和“绝”的转换、张着嘴又喘得像个破风箱时,我说:“其实还有一种方法。” 他露出期待的眼神。 “在实战中自我领悟。” 我扯下身边盆栽的一片叶子,用气包裹住,夹在指缝间朝雷欧力甩去,叶片嵌进墙体的同时一根断发悠悠飘落。 雷欧力倒吸一口凉气,后知后觉地摸上头顶:“我选前者。” “真是可惜。”我耸耸肩,“那你加油吧。” 下一个切换的间隙,他竖起一根手指前后摆动,还做出一个吹气的动作:“我什么时候可以学会你那个?” “你也想随时当个打火机吗?”我正在翻看诊所的宣传册,想起了金对我的称呼,“我这个没什么好学的,威力太弱了。” 弱到我只能捏着鼻子承认他说的对。 “但能变出真实的火说明念可以有不同的形态和用法吧?” 雷欧力斟酌着语言。 “能不能将其作用到医疗事业中呢?例如像阿莉塔这种情况,如果可以通过精准控制念将错位的骨折端复位,也就不需要做手术了,既可以减少病人的痛苦,又可以提高效率。” 我一愣,转头认真地看向他,半晌后感叹:“在医学方面你真的很有天赋诶!” 明明连最基本的四大行都不清楚,居然就从我点燃念的行为中想到了应用技能,还能和职业如此相关。 这也可以算是一种相互成就吧。 忽然起了兴趣,我起身找来纸杯接了半杯水:“来试试,对着杯子发动念。” 雷欧力不明所以地照做。 片刻后,透明的饮用水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 居然是能让气远离身体还保持力量的放出系,那岂不是可以将他的想法百分之百地实现? 我重重地拍上雷欧力的肩膀,差点把人拍个趔趄。 “这是什么意思?”他一阵呲牙咧嘴,“我让水钙化了?” “意思是,你将成为医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我兴奋地鼓掌。 26、26 阿莉塔的小腿被打上了石膏,她坚持自己走不让我抱,远远望去撑着拐杖的背影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 “什么时候可以拆掉?又重又痒!”阿莉塔很不开心。 “大概在打上石膏的一个月后?”我回忆。 昂叔同样对误解一事抱有歉意,加上又得知是我将阿莉塔带出了贫民窟,因此每次见到我都格外热情,具体表现为我手上又多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术后注意清单。 阿莉塔掰着手指算,震惊地发现时间才过了一半:“我觉得我已经完全好了!” “是会有这种错觉。”雷欧力从地上爬起来抹一把汗,语重心长道,“但实际上骨头还没有长好,提前拆石膏会造成二次伤害的。” 阿莉塔顿时垮下脸:“你为什么总来我们这?姐姐才不是你的陪练!” 雷欧力最终还是咬着牙选择了实战,他在手术结束的一周后来民宿找到我,直言希望和我对打,话音刚落,就被我一拳打中腹部,颤抖着跪在地上。 “.....就、就不能先说一声吗?”他虚弱道。 谁打架还要喊开始啊? “‘缠’的保持不到位。”我抄着手评价,“头部、颈部和腹部都是被攻击的第一选择,如果我有杀意,你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雷欧力起身的动作一顿,抬起的眼睛里有战意燃烧,他朝我冲来,拳拳到肉。 指的是他。 这样可不行啊。 我蹲在雷欧力头顶的方向,看着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人,悠悠叹气。 倒不是我故意瞄准脸,而是...... “别气馁,在你这个年龄还能下定决心提升自己的人已经不多了。”又一次将人踢飞,我看对方似乎有点失落,安慰道,“很多中年人也一事无成呢。” “中年人......?”雷欧力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我今年可是才19岁啊!” “诶——?!” 我和围观的阿莉塔一起张大嘴,发出“不可能”的惊呼,让他深受打击。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以为我.....我们一看就是同龄人吧!” 他捂着胸口艰难道,看上去整个人快碎掉了。 “可恶!这就是我没有女朋友的原因吗……卡若瓦,我如果换个发型,你、你觉得怎么样!对你会有吸引力吗?” 我还没作出反应,阿莉塔先挥舞着拐杖做驱赶状,大叫:“有墨镜癖好的奇怪大叔给我离姐姐远一点!姐姐强大又漂亮才看不上你!” 小莉塔,你夸我我是很高兴啦,但真算起来,我和他也确实不是同龄人、更不能有什么情感上的发展......大了15岁,都可以当人家大姨了。 我沉默。 因此,在之后的单方面殴打中,我的注意力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雷欧力脸上,攻击也下意识朝着脸去,于是…… “还继续打吗?”我问,“我的建议是就到这里,你的体力快耗尽了吧?” 雷欧力开口讲话,但因为脸颊肿胀,我一句也没听懂。 “保持‘绝’的状态可以加速身体恢复。”我提醒,想了想告诉他,“能看出基本的格斗技是有的,和普通人相比已经高出一大截了。” “我说的从实战中领悟,是基于我个人的经验,而我会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为了防御而攻击,教我的人希望我能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长久地活下去。” 提到师父,我不自觉微笑起来,问出了曾今困扰我的问题,“你希望用念做什么呢?” “如果是为了投身医学,我的作用就到此为止,你可以把重心放在琢磨放出系的‘发’上,并非所有厉害的人都是武力值高。” “但如果你希望成为武力派,从明天开始,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站起身俯视雷欧力,看见他周围的气一点点被收进身体里,整个人的存在感逐渐降到最低,脸上的肿胀也慢慢消退。 “或者你可以往治疗方向发展?”我头顶亮起小灯泡,“以前有遇到过这方面能力的人,只要还留有一口气,她都能够救回来。” 当时我们一群人磨了对方好久,她才答应把念能力留下来呢,可惜约定好只能在游戏里用。 “嘶……听上去真厉害啊。”雷欧力揉着肩膀坐起来,“想出这样的能力,应该也有不太好的过去吧。” 我没说话,只听他继续道,“我自认是个普通人,想法也是只是普通人的想法,而普通人最擅长的就是放弃。” “所以?” “那当然是,趁我还没有产生放弃的念头,抓紧时间送上门来被你打啊!”他表情滑稽,“能借个力吗,身体好痛起不来了——以后天天都能这样和漂亮小姐姐握手吗?可以吗、可以吧!” “如果断胳膊断腿的话。”我说着,握住他伸出的手将人拉起来。 雷欧力脸色一变:“你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别担心,念能力者身体素质好,恢复很快的。” 我笑眯眯看他一眼,之后朝阿莉塔走去。 “喂喂、真的假的?等等卡若瓦——我是开玩笑的!” ** 趁着阿莉塔复诊留在诊所检查的间隙,我去了这里唯一可以登上互联网的地方。 是小镇中心的广播站,通过高悬的喇叭就能定位到地点。 在帕戈斯差不多待了有半个月,我发现广播站播报的消息不多,内容就围绕未来几天的天气预报、政府新发布的规章政策以及镇上发生的大小琐事展开。 最后一项无聊时听了几耳朵,都是些类似鸡蛋失窃结果是自家孩子偷吃、忘关窗户导致海鸥叼走晒好的鱼干、谁家有母猫产崽有想要的可以来认领之类的再日常不过的事。 平静安宁中带有几分啼笑皆非。 即使是和师父在全世界流浪的那几年,我也很少见到这样的地方,更别提停留这么长时间。 像是个完全隔绝世间纷扰的理想乡,让我想起金口中的鲸鱼岛。 虽然他说起故乡时总是带着笑与怀念,但就我知道的,除去送小杰那次,金估计再也没回去过。 民宿老板早年出海,受伤后无可奈何才返乡,他的女儿也跟随父亲的脚步,出去见识这瑰丽的世界。 小杰也是如此。 他们都有选项,我再次清楚得意识到,原来我是个无根漂泊的人。 这么快接受阿莉塔是因为潜意识里我不想再一个人了吗?可自从师父离开后,大多数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呀,也没有如今这样的多愁善感。 还是因为没了过往的记忆,再面对陌生的世界,我从心底里感到不安? 我想不明白,但过往的经历告诉我,凡是想不明白的事,不是直接放弃就是先抛至一边。 过去的已发生,未来的还未到。 知道我想去广播站的雷欧力给了我一把钥匙,用来开机房门门锁。 据他所说,是他先前为了查成绩找负责人要来的,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看在我每天辛苦揍人的份上借我用用。 我心怀感激,并在之后的单方面殴打中使出了念针。 “要学会适应不同种类的攻击,念可塑性很强的。”我贴心地说。 雷欧力高兴地手舞足蹈:“这完全是恩将仇报啊啊啊啊!!” 他飞快跳起闪躲,方才站的位置斜插进三根念针。 “别光顾着跑呀,正面上!这个对人造成的伤害不高的!”我对着远处的人大喊。 “我不正面上是因为我不想吗!?”雷欧力怒吼,“不高?你看看这一地的碎石头,我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 把刷卡器插上电脑主机,我用猎人证进了情报网站,先在主页随意看了一圈,发现居然有关于g·i拍卖的消息。 “友克鑫拍卖会……登记主机七台……最低拍卖价八十九亿!” 双眼变成金钱的符号,我仿佛看到了戒尼长着腿主动跳进我的钱包。 然后被一只手提着挨个扔了出去。 最低价都是八十九亿,成交价要往几百往上了吧!再乘以七……这里面本该有我的一份的! 咬牙含泪关掉页面,看得到却拿不到的钱太让人悲伤了,就不该手贱点进去。 下回、下回一定要找个据理力争拿回我的钱,什么叫27岁的我不是现在的我,都是诡辩!既然整个世界都只有一个卡若瓦,那凭什么卡若瓦的钱不是我的! 我心里冒火,手下键盘噼里啪啦地响。 【寻人,要求能够通过触摸物品读取记忆或定位主人地点,价格由你决定,有意者请联系,电话xxxxxxx】 想了想,把联系方式删去,再确定一次没有纰漏后,我敲下回车键。 27、27 雷欧力的武器是弹簧刀,刚好我在使用刀上颇有一番心得,和他就招式方面作了些交流。 “我其实不常使用它。”雷欧力将刀夹在指缝间旋转,“选弹簧刀是觉得既锋利又方便携带,防身用很合适。” 我点点头。 “但猎人考试时,我发现了它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作为一件冷兵器,只有当它在我手里、且我与目标的距离足够近时,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他握住刀把手,在空中从下往上捅,若是两个人面对面交战,这个高度刚好能命中对方的脾脏,而脾脏大出血很容易引发休克。 “越短的刀越要求出其不意,无论是刺、扎、挑还是剜、抹、剪,只要速度够快、力道够足,便能实现一招毙命。” 我拿过雷欧力手中的短刀,试了试重量,让其绕着手腕旋转一圈稳稳停在掌心,蓦地,反手朝他刺去,在贯穿眼球前成功被拦下。 经过半个多月的对练,他的反应快了很多,眼睛和肢体已经能跟上我平常的动作。只是对气的调动不够熟练,面对攻击的下意识反应还是用身体去阻拦或防御。 “呼......差点就瞎了。”雷欧力长舒一口气,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我懂什么叫出其不意,用不着专门演示吧!” “这样效果更好。”我朝他比个大拇指,“或口头或文字的经验不比亲自体验来得深刻吗?” 可惜雷欧力一直对我这套言论对此颇有微词,他认为所有活动都应当循序渐进,并且拿他学医的过程来作类比。 我才懒得听这种于我是天书的东西,只要己方足够强大,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可以被压下。 你看,虽然最开始还骂骂咧咧,现在不也习惯得很好嘛。 令人欣慰。 “刀类的武器确实天然适合近战,但你恰好是放出系,可以弥补远程的缺陷。”我点着下巴思考片刻,双手一拍,“来试试吧,你去到远处用气攻击我!” “喂喂,不要自说自话啊,至少先解释一下放出系是什么东西吧?” 嗯?我没说过吗? “你甚至连那天的水是干什么的也没告诉我。”他面无表情道。 哎呀! “现在说也是一样的啦。”我无所谓摆手,给他举例,“网游玩过吗?情况差不多,每个人开局都会随机到某个职业,像是剑士、刺客、法师之类,你就被随机到了放出系。” 找来一张纸画出六大系的图,每个都作了简单描述后,我仰头努力回忆放出系更深刻的概念性知识,无果。 毕竟自己又不是这个类别,谁能记得啊? “我是具现化系,你看,和放出系刚好处于对角线的两端吧?表示我最难修得你的类别,反之亦然,所以......” “懂了,靠我自己悟是吧?”雷欧力无语。 “还是能给出一点建议的!”我在脑中翻找认识的放出系人士,回想他们的念能力,“例如你可以将气压缩,做成子弹发射出去,这是放出系最普遍的用法。并且,因为和操作系相邻,念兽也是你们这个属性经常使用的形式。” 单手做出驱赶状,示意他退到一米外的地方,待人站定后,我做出用手枪瞄准的姿势。 “就像射击一样!” 雷欧力深呼吸、凝神静气,将掌心的气压缩成团使劲攥住,他先是朝我眼一看,随后捏紧拳头用力挥出,刚烈的拳风带得空气起了激荡,以他为中心一圈圈漾开。 “呃?”他发出被扼住喉咙似的声音,有几分激动,“我这是成功了吗?!” “显然——” 抄着手拉长声音,看对面的人已经开始欢呼,我才慢悠悠道,“失败了。” “你只是在拳头上做了一次‘练’,不过没关系啦,人生中失败是常态嘛。” 之后雷欧力尝试了整个下午,都没有一次成功。晚饭时间他化悲愤为食欲,连吃了三碗饭,才捧着一碗汤沮丧地问我: “你当初学点火用了多少久?” “就,希望自己能点燃东西后?”我正给阿莉塔夹菜,闻言不忍道,又立刻补充,“但另一项技能花了有一年呢!” 可惜雷欧力听到了前半部分,他神情恍惚,半晌后怒吼:“你们这些天才麻烦离普通人远一点!” ** 阿莉塔的石膏终于被拆掉,女孩在回民宿的路上高兴地蹦蹦跳跳、跑前跑后的。 “可以去海边玩吗?”她牵过我的手,左右摇晃着撒娇,“我要闷坏了,姐姐这几天总和那个人待在一起……” 阿莉塔瘪瘪嘴。 “不喜欢雷欧力吗?可是他很喜欢你诶,第一次见你就为你打抱不平。”我蹲下身,撑着脸看她。 阿莉塔轻哼一声:“谁要他这么做了,无缘无故冤枉你,还一直来打扰我们!” “但他带的零食你都吃得很开心,送你的海螺也被你挂——” “不许说!”阿莉塔连忙伸手捂住我的嘴,脸颊腾起红晕,“我只是不想浪费食物、而且,海、海螺又没有做错什么……” 在我含笑的目光中,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去老板之前说的观景点看看怎么样?也在海边哦。” 我轻轻掐上阿莉塔的脸颊,柔软的触感像是云朵。 她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 到达目的地时正值黄昏,海水与天空好似鎏金。夕阳生出条长长的金色飘带,缓缓落在海面,跟随着潮起潮落一直蔓延到脚下。阿莉塔提着裤脚去追,从水中捧起碎金给我看,笑容比这里的所有景色都夺目。 我不自觉的伸开手臂,感受风亲吻脸颊后远去。自然有情,它怜爱世间;自然无情,它不为谁留。 趁着还有阳光,阿莉塔拉着我在沙滩上捡了好些贝壳海螺,林林总总堆成了个小土包。女孩在小土包前挑挑拣拣,选出了十来个最精美的,想要我给她穿成手链。 没有丝线的回答在她祈求的目光中被咽回去,我只好暂时将贪婪之岛的戒指摘下来套在手上。 等待观赏日落时,我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正在靠近,抬眼望去果然是雷欧力。 “本来打算去民宿,没想到下班路过刚好看到你们在这里。”他朝我们挥手。 阿莉塔小声嘟囔,我笑着去戳她的额头。 “有什么事吗?”等人走到面前,我问道。 雷欧力很少在晚间时候来找我们,估计是觉得太过打扰。 “我是来告别的,明天清晨的客船。”他轻咳着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鞠躬,“非常感谢这段时间你对我的指导和照顾,我收益良多。” “你说的照顾不会指的是,被按在地上揍吧?” “你的方式最适合现在的我,我这趟出去是去帮助朋友,没有过硬的本领可不行。”他出乎意料地正经,“但我会在医学这条路上坚持下去,学习念也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认真起来的雷欧力很帅气,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辜负这份认真。 “我的想法没有变,你一定会成为伟大的医生。”我对他眨眼,“下次见面,你肯定会我大开眼界,对吧?” “那是绝对的!”他自信地点头,而后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有找到小杰的爸爸吗?刚好我就是去找小杰他们,有线索的话可以分享给他。” “嗯......我是有遇到他啦。”我想了想说,“但现在不知道那人又跑去哪里了,况且,小杰应该希望凭自己的努力找到金吧?” 雷欧力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吓人。 “卡若瓦,小杰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呢?”沉默片刻,他问道,听声音有几分咬牙切齿。 听到这个问题,我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回答是烂人,但这是给小杰的朋友介绍他的父亲诶,如果形象太差会不会导致小杰被排挤啊? 我托着下巴思考,仔细想想金也是有很多优点的! 比如说脑子很好使,所以总骂我是傻子;比如说实力很强,所以总喜欢我行我素;比如说人缘很好,所以总是得罪人也无所谓;比如说脾气很差、嘴巴很毒、性格别扭、转头没、还爱胡子拉碴当个野人...... “是个烂人!”我坚定道。 “所以,他果然就是故意抛妻弃子的吧!” “啊、什么?” 雷欧力绷紧了手部肌肉。 “孩子那么小就把人扔在鲸鱼岛不管,现在还想靠着所谓的血缘关系享受父亲的权威!给一个念想就让孩子千里万里地追寻虚无缥缈的背影,光是猎人考试里小杰就受了那么重的伤,他有在意过吗?他不觉得羞愧吗?” “呃。” 我一时无话可说,感觉自己好像也被骂了。怀孕石既由我而来,那么由怀孕石诞生的生命也该由我负责,可我却不是这样做的。 在失去的那段记忆里,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小杰的出生呢?我有为此送走他感到后悔痛苦吗? 金又是怎么......不,没有人可以逼金做决定,他做事从不后悔,也接受任何由此产生的后果。 但我做不到。 终于道出藏于心中很久的怨气,雷欧力从愤怒中清醒,等注意到我此时难看的表情后,整个人有些慌张。 “你怎么、你还好吧?总不会是被我吓到了......不可能不可能!难道是我对小杰爸爸的评价让你不高兴了?你们好像是朋友来着?但我说的是实话耶,随便来个人知道了也会骂他一句吧......” “不,你说得很对。”我抿嘴,“我和他都应该感到羞愧。” “诶?不不不我没说你——” 雷欧力疯狂摆手时,一直安静玩手链的阿莉塔扯扯我衣摆:“你们在说谁?” “说一个比你大一点的男孩,他叫小杰,和你一样勇敢、富有生命力。”我将她抱起,“和他的父亲,你在西罗拉城见过的,还记得吗?” 阿莉塔环住我的脖子,和我脸颊贴脸颊。 “是那个,应该被咔嚓的奇怪大叔吗?他居然有一个比我还大的儿子!” 她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被她的形容逗笑:“看上去不像吗?” “什么咔嚓?”雷欧力疑惑,继而泄气道,“所以小杰爸爸曾出现在西罗拉城?这么近、我居然错过了!” 所以你是打算找到他再骂一顿?我想象金被骂得狗血淋头还不能反驳的样子,不得不承认,有点爽。 阿莉塔低头,似乎在思考,然后问:“那他儿子和你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还真有点难回答,我犹豫几秒:“目前是朋友。” 因为有着所谓的血缘就说小杰是我的孩子也太过自傲了,他有自己对父母的认知。 阿莉塔鼓起脸颊,像只胀气的小河豚。 “怎么啦?”我想到她总是缺乏安全感,“但我和你不光是朋友哦,是更亲近的关系。” “不是这个原因......姐姐,你应该离那个人远一点!”她大声说。 一旁的雷欧力也表达赞同:“没错!和这种垃圾做朋友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那个、金他虽然各方面都有点糟糕,但倒也没有那么糟糕......” 面对两张出离愤怒的脸,我忍不住想为金说点好话,结果没有人理会我。 阿莉塔让我把她放下来,两步跑去了雷欧力身边,拉着人蹲下,两个人背着我耳语。 “......” 这是在干什么? 忽然,雷欧力回过身,盯着我的视线如同扫描仪,最后定在我手上:“卡若瓦,你、你手上的戒指,之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之前都挂在脖子上,你可能没注意吧。”我随意回答。 “噢、噢,还挺好看的,能告诉我在哪儿买的吗?”他语气中带有几分颤抖。 “诶?这是定做的,现在恐怕找不到卖家了。”我有些为难,“如果你实在喜欢,我可以帮你问问金,毕竟当初是他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尖叫声掩盖:“什么?!” “——谈的制造商。” 我后面的话已经没有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