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今天变前夫了吗》
1. 第 1 章
汴禧北,姜府。
“今日怎有空回来?为父还以为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娇娇儿只认那高高在上、装腔作势、虚伪至极的太子夫君了!”
一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的男子吹着胡子板着脸,侧着身子故意避着身旁笑靥如花的女子讨好他的举动。
中年男子皮肤黝黑粗糙,此番拧眉瞪眼的模样气势十足,威严尽显。
只是他的身子虽然侧着,眼神却时不时落在女子身上,眸中有万般关怀,仔细一看还夹杂着深深的忧虑。
女子一头乌发高高盘起,点缀一两支白玉水青钗,青丝之间穿过一条绛蓝蚕丝带,耳垂之上也配的罕见的白透玉石,彰显尊崇的地位。
姜水芙闻言笑了笑,她那一双浑圆的杏眼微扬,勾勒出几分狐狸般魅惑的姿态,樱唇之间一点桂粉肉珠随之绽开,真是极其灵动明艳。
这样秾丽的姿色,合该以浓妆相饰,可她却粉黛微施,一张脸素净白皙,大大淡去了妖冶之气,多了几分端庄大气。
“爹爹别这样说他,夫君只是脾性淡了些,人品不坏的,他一直记挂着您呢!”
姜水芙拿出一盒紫檀木方匣,打开时瞬间一股药草的清香溢了出来。
“这不,他知道您膝盖一直偏疼,便百忙之中从边疆托人带了奇药回来,您试试吧。”
姜水芙一侧梳着圆圆发髻的婢女蟠桃听到这话嘴巴立即不满地嘟了起来,小声地嘀嘀咕咕了几句,末了还小小翻了个白眼。
姜盛的神色并未缓和,他只是暗暗叹了叹气。
“芙儿,为何非要是他呢?”
姜水芙原本欣喜的眸光暗了一瞬,转眼却又恢复如常。
她知道骗不过父亲。
她的夫君,太子之尊,在位丰功伟绩,颇有建树,深受百姓爱戴。
责任使然,他所有精力都放在国家大计之上,怎会有空在意这些事呢。
更何况,爹爹和夫君之间还颇有龃龉,两人一直针尖对麦芒。
更准确的说,是爹爹一直单方面地看不惯夫君,从前只是暗暗地冷嗤几声。
可自从五年前姜水芙对沈极昭一见钟情,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句“太子甚是好看,我们极为相配”,姜盛不仅头一次对他宠爱至极的女儿大发雷霆,罚她跪祠堂跪了整整三日。
而且对沈极昭的敌意也丝毫不掩藏,有段时间几乎天天参他,那眼神像是能刀人一般。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圣上赐婚。
待姜水芙与沈极昭成婚之后,姜盛就慢慢转变了态度,有什么不悦大部分都藏在了心底,只是见他时面上还是一脸铁青。
姜水芙换上一副撒娇的表情,有几分从前闺阁中小女儿的活泼姿态。
“爹爹,夫君虽性子冷,不甚体贴,但女儿现在很幸福,即便是不见,想着他便开心。”
姜盛摇摇头,没办法,这个女儿性子不知随了谁,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当初还以为她只是三分钟热度,没想到轻轻磕碰到了都要哭哭啼啼,泪水多到能淹死城隍庙的人儿竟然硬生生跪了三天。
他那时犹被雷击,他的芙儿开了情爱之窍,他本就不舍得将她嫁人,更别提,她还选了个世间最寡情的男子。
可这一切,发展到现在,他除了感叹心疼也别无他法。
姜盛的怒气消了,见着许久不见的女儿笑着拉着她左看右看,嘘寒问暖,气氛好不融洽。
时间转眼即逝,姜水芙下意识瞄了眼香,瞬间慌乱了起来,只不过眼里的笑意多了许多。
“爹爹,明日夫君就要回京了,我还得回去准备准备,这药您记得擦……”
姜盛一看到女儿支支吾吾一脸羞怯就来气。
“行了,快走吧!一口一个夫君,那烂心肝的真是好大的福气!不珍惜我迟早把他腿打断!”
“老爷英明!老爷神武!”
姜水芙被逗笑了,在爹爹和蟠桃眼里,她永远都是最好的。
她转念想了想,打断腿,这事儿的可能性还是有的,谁叫她爹权利大呢。
不过爹爹不会的,不是因为他惧皇权,而是因为她。
爹爹不说,可姜水芙心里明白,因为她,他才收敛了对沈极昭的戾气。
他怕沈极昭心里有气,迁怒于她。
“你若不开心了,爹爹随时接你回来。”
姜水芙走之前听见姜盛的这一句话感动的泪珠在眼眶里转了转,但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泪珠子一吹就落的小女郎了。
她嫁了她唯一春心萌动过的男子,她现在是他的妻子,她要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妃,替他解决后宅之忧。
蟠桃看着她家小姐这一副连眼泪都不能掉的模样腮帮子又鼓了鼓。
*
东宫自一旬前得知太子即将回朝的消息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姜水芙更是欢愉得很,吩咐宫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将各园打扫得一尘不染,除了书房,那地方没有沈极昭的准许谁都不能进。
她也是。
姜水芙路过书房看了一眼便走了。
她有一次夜里未经过他同意就进去给他送汤,他虽然未明显地发怒,事后却送她去宫中最具权威的教养嬷嬷孔嬷嬷那里学习礼教规矩。
她嫁了他两年,也学了规矩两年。
从最开始礼仪姿态到煮茶插花再到东宫薄账人员的管辖,姜粥学了个遍。
如今依旧在学,每月二十需向孔嬷嬷请教。
不过她上个月没去,因为沈极昭要回来了,她特意告了假,为了有充分时间迎他回家。
根据坤宁宫最新传来的消息,沈极昭不出三个时辰就要到了。
姜水芙又扬起一个笑容加快步伐去了厨房一趟。
“太子妃,这鱼已经养了许久,每天都按照吩咐捕捉河虾以喂养,肉质一定鲜嫩,且刚刚才从湖里捞出来,做出来的莲房鱼包肯定得太子喜爱。”
姜水芙点点头,“不过最后要把蜂蜜换成剁碎的海椒油粉,苦寒之地待久了需得暖暖身子。”
宫人接旨。
姜水芙又将目光放在另一道火煲果子狸上,厨娘上前禀报:
“奴婢们选取的果子狸乃是林子里蹦得最欢的,口感除了嫩还紧实,颇有弹性。”
姜水芙静静等她说完,再挑了些注意事项吩咐她们,话里话外还要她们做的重口一些。
皇家的喜好忌被外人知晓。
因此沈极昭嗜辣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而是她成婚后这几年观察琢磨出来的。
皇家用膳,规矩极多,一道菜不得夹过三次。
而他每次让人夹菜时辣菜的分量总会夹得多一点,虽不至于多到引人怀疑,但她还是知道了。
她很开心,只有她知道。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有了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一般。
接下来宫人们一一将手上的活儿禀报完,姜水芙挨个检查了菜品,即使无误她还是端了点架子提点了她们几句。
这是御下之道,嬷嬷教的,更是她从沈极昭那里学来的。
“最后再加几道清淡的汤品吧。”
姜水芙想,吃了辣终究刺激胃,用些汤护护吧。
离开的时候蟠桃特意朝她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婢女嗤了几声,想当初小姐刚成太子妃时,因为太子的冷淡,夜里想吃点零嘴都没有。
好在太子虽是薄情,却是个极重规矩的,知道此事后立马严惩了涉事的宫人。
那段时间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中,从此之后这偌大的东宫便真真正正多了一位女主人。
给正妻体面与尊重的行为通常与丈夫对妻子的爱重与情意相混淆,难以辨别。
姜水芙心中的蜜都快溢出来了,也更加坚定了她与他会越来越好的念头。
姜水芙抬头一看天色,晚霞将落,赶紧三步并两步,回了寝房换衣补妆。
蟠桃跟不上了,在后头提醒。
“太子妃,慢点,小心台阶啊!”
姜水芙哪里听得进去,再没了平日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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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而刻意端着的姿态。
她回头喊蟠桃快点,朝着蟠桃眉眼俱弯,笑容灿烂,恍如花林间最有生命力的牡丹。
灼灼芳华,明艳惊人,眸中却清澈晶莹,干净纯软,美得半点攻击性都无。
这一瞬,蟠桃好似看到了未出阁前的小姐,活泼灵动,元气十足。
十分配得上她这张不安分的脸。
“太子妃,还是画素净的青云裸妆吗?”
“不,今日用螺子黛将眉细细勾勒一番,口脂要亮一些的,面上点上几点胭脂。”
蟠桃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完妆了。
姜水芙本就是惊艳的长相,如今上了一层胭脂,虽然不是鲜艳的颜色,但整个人已不是平常淡雅的气质了,而是隐隐透着一股妩媚。
姜水芙望着镜中灿若桃李的人儿心下有一点担忧,如此装扮,是否不合礼制?
她纠结了几息最终还是顺了自己的心意
都说小别胜新婚,她总要好好妆扮一番吧。
更何况,今日是初一,是他们合房的日子。
姜水芙打扮完后又拿出一套正红的男子寝衣,孔嬷嬷教导的其中一项便是女红,从前连针线都拿不稳的人如今也能做出一整套衣裳了。
她仔细抚过上面的蟒纹,一遍一遍检查着有无不平整的绣纹。
蟠桃打断她:
“太子妃,别看了,这腾蛇简直是栩栩如生,都快飞出来了!没眼珠的人才会不喜欢呢!”
姜水芙娇羞一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琉璃玉镯。
这几乎成了她的习惯,每当开心欢喜或沮丧紧张的时候,她都会抚上它。
天色大暗,姜水芙坐在席上,虽身子端正,眼神却瞟个不停,一有个脚步声她就睁大了眸子,歪着脖子朝外看。
过了许久,她的双眸里还是充满希冀。
终于,一个身影闯入了正堂。
姜水芙大喜过望,立马站了起来,准备见礼,但一道清脆的声音制止了她。
“奴婢秋梅,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禀报知太子妃,太子此时正在坤宁宫。”
这根本不用猜,姜水芙知道沈极昭是孝子,又重规矩,必然是要先去母后那里的。
姜水芙让秋梅起身,秋梅是母后身边的大宫女,这几个月,每次太子的消息传回后宫,都是她第一时间传来东宫的。
姜水芙迫不及待想多问几句,秋梅就接了话:
“太子说一别三月,都不曾在皇后膝前尽孝,故而今日不回来用膳,请太子妃一道去坤宁宫。”
姜水芙双眼里的光定格了一秒,随后点点头。
先陪母后用膳,倒也应该,是她思虑不周了。
不过沈极昭从不会与她提起他的行踪,连今天回朝也是从母后那里得知的,像这种用膳的小事,他又怎会特意来请呢?
只怕还是母后的意思。
可这么晚过去,人多了恐扰了母后的清净,母后最近身子又不太好。
秋梅极有分寸,从不抬头窥探些什么,蟠桃双颊鼓鼓,为太子妃不值。
姜水芙扬起一抹柔和的笑婉拒,又问候了皇后的身体,将午时方做好的入眠香囊交给秋梅。
“这香囊记得挂在母后的帷帘外侧,近了怕是有些浓郁。”
皇后待她是极好的,她也真心将她当作自己的母亲,尽心侍奉。
她复而低头看向这一桌的菜。
都是他爱吃的。
不太合她的口味。
姜水芙用完膳之后又打起精神沐浴,她仔仔细细擦拭自己的身子,将全身都搓红了。
她有些小心思,她知道沈极昭不喜香气过浓,她便涂了些淡淡的蔷薇粉露,许久之后身体才幽幽散发出一股清甜之气。
她很满意。
姜水芙左等右等,在寝房里转圈圈,不知什么时候就滚到了床上,眼皮一闭。
当睡得正熟时,一股截然不同又久违的清冽月麟香强势地钻入她的鼻中。
“夫君?你回来了?”
2. 第 2 章
姜水芙迷迷糊糊时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一阵矫健强劲的脚步声出没,不出片刻,床塌陷了一片。
熟悉的味道来袭,这月麟香是上贡之香,仅次于皇帝御用的龙涎香,普天之下,众多皇子之中,唯有他能用。
姜水芙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夫君,你回来了?”
因为半梦半醒的状态,睡眼惺忪的人儿坐起身,外层的衫不自觉垮落,露出里层抹胸罗裙。
姜水芙今晚穿的是内务府新做的绯粉蜀锦衣裙,冰冰凉凉的贴着身子十分舒适。
眼下素面朝天,妆容带来的妩媚尽散,取而代之的是更甚的,由内而外的蛊意。
她这张脸,朴素至极也是别有风情,更别提她此刻衣衫半解的状态。
她眨了眨眼睛,眸子里的水光似是要溢出来,楚楚动人。
沈极昭疲惫地脱鞋,一转身就瞧见这番场景。
绕是他不喜这个太子妃,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太子妃,是美的。
但也仅此而已。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姜水芙看见几个月未见的夫君欢喜之余心里不免一阵苦涩,一种想贴近他的依赖感油然而生。
自从沈极昭上床之后,她的眼睛便一直在他身上,她见他躺下后往里面挪动的姿势才她意识到她一个人占了大半的位置。
她的脸当即一红。
跪在柔软衾被下的双膝赶紧给他让位,只是她不曾想到,睡久了没力气,她才动一下整个人就身体失衡。
投入了他的怀中。
他炙热而坚硬的胸膛。
姜水芙懵了几息。
睡梦中的那股迷糊感又上来了,她不仅呆呆地没动,而且觉得这胸膛靠着十分舒服,她忍不住扇扇长翘的睫毛,脑袋蹭了蹭他。
对沈极昭来说,他只听一声惊呼,面前一团绯粉阴影就突然笼罩下来。
他只能眼疾手快地擒住那团阴影。
接着反方向一使劲儿,想推开从天而降的东西。
但这一团压的猝不及防,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砸在了他身上。
虽他尽力分隔,却已经为时已晚。
那柔软的身躯贴近他的胸膛。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余分毫,这回他看清楚了,也感受清楚了。
那是两团似水流动的软绵,不停流淌,羊奶般触感。
那两团软绵绵受到压迫变成了圆饼形。
隔着两层薄薄的寝衣真切地与他相触、相融,彼此密不可分。
更过分的是,那绵软居然十分不安分,到处蹭,到处挤。
沈极昭眉头突突跳,喊了一声:“太子妃。”
这警告的语气使姜水芙警铃大作,瞌睡虫迅速弹甩出来,瞬间清醒。
夫君最不喜别人擅自碰他了。
虽然他们已经成婚两年,却也只有过大婚当晚的那一次。
那次的沈极昭一改往日的温润形象,对姜水芙是予取予求,索取无度,毫不留情。
待他过几天再次踏进姜水芙的屋里时,姜水芙腿还有些软,脸色更是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一般,尽管尽力克制,身子却还是微微颤抖。
她本来做好了再次被吃干抹净的打算,谁知沈极昭却再未碰过她。
更甚的是,那次过后,他连她的屋都不来了。
后来还是皇后敲打了沈极昭一番,定下了规矩。
每至初一,他会来姜水芙这儿。
姜水芙便趁着这机会开始主动去接近沈极昭。
她想,不沉迷女色虽然是好事,但他们之间总不能一直相敬如宾吧。
可沈极昭不要,他不准她碰他。
思至此,双手还抵在沈极昭坚硬胸肌上的姜水芙立即把手弹开。
满脸通红的她一边不知所措地动了动手指,一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方才她整个人钻到他怀里时,他浑身的雄性气息霸道地将她紧紧包围。
她仿佛能感受到他洒落下来的呼吸中带着的急促感和紧绷感,好似还夹杂着一声深沉嘶哑的低吼。
她是将他砸痛了吗?
可夫君身体那么强健,皮都厚实的很,拿刀子捅才有可能吧。
但总不可能是她蹭痛的吧?
姜水芙疑惑了半天,发现自己最应该的是关心他:
“夫君,你喘什么?”
沈极昭额上的青筋蹦得更厉害了,姜水芙瞧见了面上浮上担忧。
见他的青筋蹦蹦,面色越来越不好,隐隐有泛红的迹象,姜水芙瞬间懂了。
柔若无骨的小手抬了起来,靠近他的脸颊。
沈极昭没注意,姜水芙一下子就得逞了。
眼前这个浑身软得没骨子似的的女人正娇娇地望着他,双眸更是像闪缩着烛火般亮中带柔,如雾似幻,一不小心就轻易将人吸引了进去,同时一双白得晃眼的柔夷使劲扭动。
像是要给他下蛊一般。
沈极昭的脸色越来越沉,直接握住了那双一直搅乱它呼吸的手,嫩滑的触感惊了他一下。
但接下来的话更是惊得他原地怔愣。
“夫君别急,等会儿才能清热。”
沈极昭瞬间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盯着面前这个平日里温柔端庄的女人。
果然,都是装的。
竟敢说这种不害臊的淫词浪语。
亲热!
她想与他亲热!
他才刚回来,她就迫不及待了!
放肆至极!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他当初就应该听从本心不让她嫁进来!
女子本就麻烦,她更是其中翘楚!
沈极昭气得呼吸更加急促,面上的红晕唰一下地爬满了脸庞。
姜水芙不解,夫君他现在明明就已经很热了,为什么还不让她帮他扇风?
如今即将入夏,天气渐渐炎热,男子更是不耐热,她只给他扇了一会风,远远达不到解热的程度。
要达到效果总要扇久一点儿吧。
沈极昭一把推开她不安分的手,脸色由红变黑,准备离开此地。
姜水芙以为他是热得受不了了,连忙采取行动。
“我去帮你倒杯水。”
姜水芙快速起身,裙摆被撑开,内里白皙光滑的长腿若隐若现,曲线展露无疑,腰臀极为挺翘,真是好一番风情,偏她自己一点不知情。
沈极昭移开眼,扶上跳动不安的额,她到底要干什么!
岂料下一刻,这个女人竟然往他身子上跨坐!
这一个毫不规避的大动作瞬间将沈极昭脑中紧绷的弦扯断了。
他忍不了了:
“太子妃莫不是将孤的话当作了耳旁风。”
沈极昭的语气无甚波澜,姜水芙却脸色惨白,顿住了。
她想要跨过他去拿水的动作也截然而至,整个人停在离他几指的地方。
沈极昭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分不清喜怒,但她跟在他身后三年,嫁给他两年,早已摸透了他的情绪。
刚才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他身体哪里不舒适,但此刻她才发现,他生气了,称得上愤怒。
“孤跟你说,嫁进来后要当一个合格的妃子,为后宫表率,你不听!孤跟你说,不要有丝毫出格的想法和举动,你不听!孤跟你说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和作用,你不听!现在竟还变本加厉,学会耍心机手段了!”
不等姜水芙解释,沈极昭的话又砸了下来。
“你这样,怎配统管东宫!怎配管理嫔妃!”
姜水芙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她双眸一垂,轻声细语中有些为自己辩解的委屈:
“夫君,我没有,我只是想同你多接触接触,你这么久没归家,我很担心,夫君在外定也辛苦了,肩膀大腿那些肯定也青紫了,夫君为何要抗拒我呢……”
她的身子蠢蠢欲动,想往前一步却又不敢。
在他眼里,两年了,她还是不合格吗?
她虽逾了矩,抱着一丝想与他亲近的念头,也不小心挨了他,但事后她立马隔开了啊。
更何况,他们是夫妻,这样如何不行?
忍住眼中即将喷薄而出的湿意,姜水芙低头不语,只一味转着腕上的玉镯,突然,枕边一抹正红出现在她眼前。
沈极昭轻轻嗤笑,这个女人巧舌如簧,他不抗拒她就要按倒他了,没见过哪个女子如此不知羞的!
听她的话,她竟还想给他捶腰摸腿,这不明晃晃的邀请乱来吗!他拒绝了,还是他不知好歹了!
“胡闹!”
姜水芙被他突然的呵斥吓了一跳,眼神无辜至极,小声哝哝:“还没开始闹呢……”
沈极昭不想再为她劳心伤神,丢下一句话:
“明日酉时之前抄完十遍佛经,净心浊气。”
姜水芙的双眸已被水渍裹挟,薄薄的一层称得她十分惹人怜。
“妾遵旨,夫君这段日子也累了,妾有东西要给……”
她双手郑重一捞,抬头准备将寝衣拿给沈极昭,可这一声声柔柔的话语并没有使男人停止脚步。
沈极昭大步流星向外走,不曾回头。
这寝衣最初是放在柜子里的,姜水芙想了想,直接移到了放置沐浴衣物的屏风上,他一回来换衣裳时就能用到,可他没回来用膳,她又把它拿到了床榻上,想亲自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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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怎料,现在依旧没送出去。
*
次日,姜水芙起得很早,可沈极昭走得更早。
碧华殿空空荡荡。
她开始抄写佛经。
对于姜水芙来说,这佛经她已烂熟于心。
说来也巧,她与佛经的牵扯好像都源自于沈极昭。
她从前虽顽劣,可爹爹却不曾罚她抄写过什么。
第一次还是她当着众人的面表白了沈极昭进而被爹爹罚跪的时候,往后的几次都是进了东宫,学习礼教的时候。
到如今抄写佛经对她来说已经不算难事了。
说到她与沈极昭的这桩婚事,所有人都认为是她靠着有权有势的父亲强求来的。
连坊间的稚子都嘲讽“姜家女,悦太子,不知廉耻求上门。”
但事实也不全是如此。
自从她当众表白了沈极昭之后,她就守在紫禁城的门前拦着他主动给他送吃食,送礼物,与他谈些她生活中的趣事。
虽然他不曾回答,京中还传闻他有个在湖西的心上人,她依旧一如既往地将一颗赤忱的少女心剖开给他。
姜水芙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甚至因为时常缠着他,他说不准还有些讨厌自己。
也或许那个传闻不是传闻,他有钟意的人,所以才对她那么冷漠。
但事情猝不及防有了转机。
沈极昭竟然送了她及笄礼。
她及笄那天,满城都来祝贺她。
她也邀了沈极昭。
预料之中,他没来。
却在礼成的最后一刻送来了贺礼。
一只品相极佳,千金难求的琉璃玉镯,这玉镯稀奇极了,是附属国挖空了宝地献上来的。
她开心极了。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还这么珍贵!
姜水芙在心里默默地把它算作……他小小的回应吧。
他应该是不讨厌她的。
往后的几年,他都送了她生辰礼。
姜水芙确信,他对她,是特别的。
于是她生出了欲望,她渴求更多了。
她求了爹爹,并且鼓起勇气亲自入宫向皇帝表达了她对沈极昭的爱慕,并希望她能有机会参选太子妃。
本是一番试探举动,她没奢望她能如愿。
可意外的是,皇帝竟直接给他们赐婚了!
而沈极昭也同意了!
要知道,皇帝虽然生的全是儿子,但是对沈极昭一向是最宠爱的。
沈极昭不松口,这婚是无论如何都赐不下来的。
姜水芙听到这个消息过了好久才回过神。
她想,他虽冷心冷情,只在意赋税沉珂,民生民计,儿女情长该是只占他内心十分之一的位置,或者更少。
可那块地方总是有些她的身影吧。
于是,在他们相识了三年之后,他们成亲了。
但婚后流言蜚语不减反增。
姜水芙虽然如愿嫁给了沈极昭,可名声却也彻底坏了。
沈极昭本就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关键样貌才学还样样突出,堪称良人的选择之最。
对他的情根深种的女子自然不止姜水芙一人。
女子的嫉妒一向是能伤人的利器。
刚成婚的那段时间,姜水芙几乎走哪儿就被人暗戳戳讽刺到哪儿,指桑骂槐地说她没脸没皮。
甚至于王侯将相的家室们,对她也只有表面的尊重,背地里依旧看不起她,认为她没教养。
她在皇家众妯娌中,也是最惹人争议的。
一开始姜水芙也伤心,逮着几只蠢笨的出头鸟闹了几番。
后来,她们便学聪明了,她找不到他们明晃晃欺负她的证据,只能躲在东宫哭。
再后来,她就止住了眼泪。
因为沈极昭不喜,不够端庄。
往事万般似云烟,少女眼尾闪动,抬眸之间尽数掩去。
父皇和母后待她是极好的。
因为阖宫上下,没有一个公主,而她当初为了沈极昭,常常进宫陪伴皇后。
再加上她性子讨喜,一来二去的,她也成了宫里面的红人。
连皇帝那一向深沉威严,能吓哭稚童的气势在见到她时也刻意收敛了许多。
他们仿佛默许了她的准儿媳身份一般。
六个时辰之后,佛经抄写完成。
姜水芙歇了口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还来不及用些吃食碧华殿就出现了一个侍卫。
他叫锦青,是沈极昭的贴身侍卫。
“太子妃,太子有令,请您速速与他一同前去面见皇上皇后。”
3. 第 3 章
姜水芙应下,太子回京,天家至亲会简单地吃个团圆饭。
当她到达东宫门外时,不远处立着一个暗紫身影,雍容华贵,气质儒雅,像曲径通幽处煮酒饮茶的文人,可他只一个抬眸的动作又尽显威压,使人噤若寒蝉。
她就知道。
他会在这里等她。
这是他的规矩,在外人面前给足太子妃面子的规矩。
姜水芙慢慢朝他走去。
光影婆娑之下,侧着身子的男子微微转头,腰间鎏金带钩佩璜碰撞。
这一刻,曜石般乌黑深邃的双眸、挺立俊秀的鼻梁、削薄紧抿的双唇在余晖的映衬之下仿佛镀了溶溶暖意,整个人如温玉般柔和。
她竟感觉,他在等什么重要的人。
姜水芙上前福身问安,沈极昭微不可察地颔首。
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仿佛没什么事值得他上心,只是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两分乌青。
恐怕又是从天不亮忙到现在了。
“夫君,你的面色不好,昨日睡得……”
“走吧。”
姜水芙关心的话语没出口沈极昭就兀自上轿了,也没管后头的女眷如何。
姜水芙习以为常。
两人一路无言。
直至轿辇停下,锦青恭恭敬敬地迎沈极昭下车轿。
姜水芙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此刻官道上熙熙攘攘,不乏王公大臣和皇子。
二皇子双手背过身后,眼神戏谑又毒辣:
“太子可真是好福气,娶了个貌若天仙的妻子,还有个肱骨之臣的国丈,此等福气你们有没?”
五皇子摇摇折扇,笑道:
“那自是没有啊,我们啊,只靠自己!”
其余皇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姜水芙的目光立马向前追逐,沈极昭果不其然有些不耐,她慌了神,下轿时酸痛的手上一用力便直接摔了下来。
沈极昭又不看她怎知道她此刻正朝他扑来,他挺直的腰板下一刻就弯了。
他立即稳住身子,不得已接住了投怀送抱的女人。
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肌肤相接,众人调笑,他的面子全没了。
他的双眸又冷了几分,语气寒冰:
“他们说的没错,有你,是孤的福气。”
姜水芙脸色又白了:
“妾不是故意的,妾听话的,夫……”
一直大步向前走的男人瞬间回头。
姜水芙立即改口:
“太子,妾身的佛经已经抄好了,还是照例送往普陀寺吗?”
沈极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中似有零星晦暗在小小地跳动,几息后,才回应了一声“嗯”。
姜水芙知道。
他的回头,是审视,是提醒,是他举起泾渭分明的标识告诉她:
“夫君”二字只允许出现在东宫内。
在外头,有失规矩。
*
坤宁宫。
皇帝坐在代表身份象征的凤椅上,皇后虽年过四十,面上不乏细纹,但举手投足之间气质绝佳,大方得体。
皇后眉眼一弯,将进贡的荜茏茶递给皇帝,他一只手接去,虽无多余的动作,却散发出一股肃穆威严的气势。
真龙天子,阳气不可谓不盛。
见一对珠联璧合的人儿走来,向主座上的二人行过礼后,皇帝开口,让他们二人入席。
“不用拘礼,今晚都是一家人,快入座吧。”
皇后噙着笑淡淡颔首。
皇帝慢慢从主座上起身,带着皇后一同去了席面。
姜水芙跟在沈极昭后头,两人都极有分寸,待到双亲皆入席后他们才先后入座。
一入座,各式各样的菜肴已呈上。
皇帝先动了一筷子,大家才跟着享用。
皇后见姜水芙气色不佳,感叹道:
“几天不见,太子妃怎么又瘦了,脸蛋子都不圆润了,一看就是身边人不懂得呵护。”
皇后说这话时还特地睨了沈极昭一眼。
沈极昭感知到了,他用膳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对劲。
妻子,娶回来打理后宅,如是而已,更何况,她还是个闹人精。
姜水芙看着皇后的一番举动,心里暖暖的。
她是幸运的,世家大族中的婆媳关系一向难以处理,她的婆母却从不曾刁难过她,反而待她颇为关照。
她从小便失恃,可以说皇后弥补了她一部分缺失的母爱。
“母后言重了,太子待我挺好的,是最近天气越发热了,儿媳没有胃口罢了。”
皇帝放下筷子,就着此事也提点了几句。
“昭儿,你虽然忙于朝政,但妻室于男人有多重要,你该是心里有数的,况且,太子妃也跟了你那么久。”
姜水芙没想到一向只重朝政国事的父皇也会关心儿女辈的情爱,嘱咐他的儿子对他的妻子好些。
她下意识望了望沈极昭,他的眉不自觉地向下扯了一下。
姜水芙明白,以沈极昭的身份,骨子里是极为自傲的,他做的事,不希望被评价。
只是他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听从教导的模样。
“儿臣受教。”
在这期间,皇后见姜水芙食得太少了,时不时在她耳边嘀咕让她多用些。
其实姜水芙不是吃的少,而是吃的慢,皇家讲究细嚼慢咽,还有许多礼仪制度,再加上,她的手腕有些酸。
等到晚膳结束之后,皇帝浑身的威严散去不少,慵懒地提起了今日要商议的事。
“此次太子大胜塔疆,阖宫上下要好好庆祝一番。”
皇后附和:
“圣上所言极是,驱除来犯乃是国本大事,值得庆祝,只是战役已劳民伤财,此时大办未免有不重民生之嫌。”
皇帝微微皱眉,思考了几息便做出了决定。
“既如此,那就将庆功宴的规模减半,节省下来的银子抚慰边疆将士以及百姓。”
皇后微微一笑。
“圣上仁爱,只是规模缩减,宴席的操办人手是否也应适当裁减。”
皇帝点点头,又开始了沉思。
这事一向是由后宫的嫔妃操持,既不能大操大办,那她们也就不合适了。
所以,便只剩下底下的皇子妃。
思及此,皇帝的眼神先望向皇后,只见皇后低眉敛目,柔顺谦和,他又转向姜水芙。
“不知太子妃可能胜任此事?”
姜水芙本事不关己,静静聆听,不知为何突然就提到了她。
自建国以来,庆功宴就是大邶的盛事,要皇后协同诸位品级高的娘娘共同操办,以表重视。就算娘娘不行,皇家流行论资排辈,上头还八个皇子正妃等着呢。
其中大皇子妃更是出自河东世家,算术理宅,样样精通,是京中女子的典范。
五皇子妃也毫不逊色,家中祖父负责教导各皇子的学业,她耳濡目染,才学乃是女子之最。
总而言之,太子妃身份虽高,却年纪太轻,缺少经验。
怎会轮到她呢?
姜水芙察觉她的身上落了一道视线,她抬眸,便知道了原因。
是母后的意思。
母后在替她筹谋。
宫中的女子生存不仅要靠丈夫,更要凭本事。
尤其是身居高位者。
若无本事,高台顷刻崩塌。
姜水芙双手一紧,内心百转千回,一方面,她不想让母后失望,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想要试试,这是证明自己的好机会,证明她这个太子妃能力的好机会,她想要沈极昭看看,她能帮他。
但一方面她犹豫的原因,也是因为沈极昭。
怎料此时,皇帝又问了一句。
“太子以为如何呢?”
姜水芙没预想到皇帝会突然提到沈极昭,她内心所有的希冀瞬间碎裂,她没机会了,同时她也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
她犹豫是因为他不看好她,他一向是觉着她没规没矩的。
况且,他昨日才说过她不是个合格的太子妃,又怎会同意她来接手他的庆功宴这般重要的事呢。
沈极昭一定会拒绝的,她心里虽有准备,却还是不免有些难过。
皇家的所有规矩,她都认真在学,孔嬷嬷还夸她足够独挡一面了。
气氛在此刻突然凝滞,皇后视线来回在姜水芙下耷的眼神和她聋了一般的好大儿身上,默默哀叹一声。
“太子除了朝政,对什么事儿上过心呢?圣上不必问他,白费口舌。”
姜水芙的心提了起来,皇后这话可是在责怪沈极昭,她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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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帮他开脱:
“母后,太子他……”
“本宫怎说错了,太子不肯让太子妃劳累,所以昨夜一人在书房劳累了整夜,大邶真是庆幸。”
姜水芙没想到皇后直接将他们夫妻间的夜里点了出来,她有些无措,有些丢脸。
她更加害怕,害怕沈极昭误会她不满向母后嚼舌根,她的手悄悄抬起,轻轻揪了下他的衣角,着急地摇摇头。
沈极昭身子稍转,衣角滑落挣脱她的手指。
她手指颤了颤,他还是误会了。
怎料下一秒,她的心又活过来了:
“母后,儿臣知错,之后会多回房,母后不必再操心了,太子妃脸皮薄。”
姜水芙云里雾里,心跳加速,他在护着她。
皇后表情这才好转,她正要问他想法,沈极昭就堵了她的口:“只是此事兹事体大,太子妃没有经验亦没有……”
皇后轻飘飘来了一句:“太子妃没有的,是经验?”
没有的,是他的心。
姜水芙也听懂了,笑容却不减,她要的很少,也会知足。
见此景,皇后也不能多说些什么,天家夫妻之间最要有分寸,她温柔地向皇帝笑,全由皇帝决定。
姜水芙立即当个和事佬:
“父皇母后,儿媳最近身体不适,恐怕不……”
她的话还没说完,打断她的是令她极其意外的一句话:
“但是……儿臣觉着可以一试。”
姜水芙瞪大了眼睛,她没听错吧?
夫君同意了!
他竟然同意了!
他不是说她当不好太子妃吗?
是想锻炼她?
还是想要相信她?
沈极昭看了一眼身边女人的笑颜就刻意忽略她,对皇后圣上说:
“方才儿臣也想推荐太子妃,太子妃贤良方正,虽能力尚有不足,但胜在点子颇多,宴席交给她儿臣放心。”
姜水芙面上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眼角一开,那股子艳丽又立马浮现了出来。
整个人温婉又妩媚。
腕上的玉镯亮的发光。
沈极昭说一开始就想要她来操办他的庆功宴,她真的好开心!
这是沈极昭第一次肯定了她,将他的事交给她。
这种感觉好像是将她拉入了他的战营,她不再是被排除在外的孤客。
他的荣耀将由她一手操办。
他们二人与荣共焉。
皇后欣慰地点点头,拉着姜水芙去说些女人间的话。
另一边的正殿,宫女仆从悉数被撤下。
皇帝在与沈极昭谈论刚刚结束的战事。
“九昭,此去边疆,可有何收获?”
九昭是皇帝私下唤沈极昭的小名。
九是最高的阳数,象征着皇权和天子之尊。
沈极昭除了是嫡出,还占了九这个排行。
皇帝自然偏爱非常。
“回父皇,此次一役,塔疆族已几乎被完全清除,只余一些残余势力,儿子已留了何碑卿去处理,不出一月,定将其尽数捕获。”
皇帝骄傲地点点头。
他这个儿子,最像他,薄情绝义。
塔疆人虽然一直不安分,野心勃勃,却基于大邶强劲的兵力,不敢擅自出手。
这些年大邶的放任,滋养了他们阴暗的欲望,塔疆开始试探性地露出他们的尾巴,屡次进犯大邶的边疆,直到塔疆再也不满足小打小闹,一口气屠了三座城。
沈极昭一听这消息就立马请命亲率大军赶往边疆,以保护百姓之名直接将塔疆灭族。
既师出有名又扩展了边域,大邶至此已成为国土面积最大的朝野。
此事皇帝听到时都不忍称叹沈极昭的狠辣。
忍常人之不能忍才能放长线钓大鱼。
这一盘棋,竟是下了数年。
本质上,他非常喜欢这个狠心狠情的儿子。
他没有多余的情感,便不会被任何人或事牵绊。
他若为帝,必定开拓一番伟业。
事业虽重要,家庭亦然。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
“说来你与太子妃成婚已有两年,却迟迟未有子嗣,不知可是东宫诸事繁杂,不能兼顾之由?既如此,迎侧妃良娣不日也该提上日程了,各位份的人选定下了吗?”
4. 第 4 章
自家宴过后,姜水芙忙得脚不着地,一连二十几天都在计划庆功宴的事宜。
不得不说,庆功宴的规模虽然小了些,但该少的一点也没少。
从菜品点心、格局布置再到宴会名单,连摆放的植株都有严格的控制,东宫的叶子花儿都新换了好几波了。
当真是项耗脑力和体力的活儿。
因此姜水芙对沈极昭的关注少了许多,每日也就他夜间回来时送些养身体的汤粥过去。
但出乎她的意料,沈极昭主动来见过她一次。
虽说这场宴席的主角是他,可姜水芙也没想过他会上心,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可能连面都不会露。
“宴席准备的怎么样了?”
沈极昭到的时候正值夜深,姜水芙埋头忙着人员布排的事,听到声音时她懵懵的,揉了揉眼睛确认后立即起身唤他:
“夫君,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此话一出,她就想到他说的“会多回房”,她一下子清醒了,神情欢喜。
沈极昭没有回应她,他坐下之后就瞟了她一眼,姜水芙知道他这是等她的回答,她拿着手上的竹简凑近他:
“夫君,宴席的大致工作已经完成,只是你能帮我看看这拟邀名单上的官员吗?”
此次庆功宴不宜铺张,邀请的人员也要细细挑选,她在这方面实在不是很懂。
沈极昭接过,他的手划过她的指尖,即使只有一瞬,她也觉得好烫。
或许是太过劳累,她有些走神,一边听着他叽里咕噜一边定眼看他。
他的夫君真是个俊朗的俏仙儿,这么多年了,依旧十分好看,她的眼神不自觉地落在他张张合合的唇上。
温玉般的薄唇透着润泽,一颦一动都吸引着她,她脑海中莫名冒出了个念头,什么味道呢?香的还是甜的?
“你在想什么?”
她脑子迷迷糊糊,“香,很香!夫君……”
姜水芙有些害羞,手指扭捏乱搅,夫君为何会问她这种问题呢?
沈极昭看着奇奇怪怪,不一会就布满粉霞的女人有些无语,竹简一丢,凌厉地审视她:
“困了就快些去睡,孤方才说的那几个人以及宴席的一些注意事项你要记在心上,特别是依楼园,不可出错。”
夫君困了?要睡了?
姜水芙的思绪突然飘到了团圆饭那天,母后摸着她的肚子要她抓紧,还说了好些法子,她的面上就爬满了红晕,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床铺,再怯怯地上手扒他的衣服。
沈极昭此时配合地起身,“有什么不懂的,你再报我。”
姜水芙满脑子的踉踉跄跄之事,因此只听到了后半句,她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他说什么?让她抱?
好一会儿她的手才颤颤巍巍地改变方向,慢慢往他腰间而去。
她恨不得冲入他的怀里,但她到底不敢,窸窸窣窣解了他的腰带,趁机轻轻抱了抱他。
这动作小,沈极昭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只是当他再睁眼时,他的衣袍已经被脱了。
沈极昭眉头倏地锁了,居高临下地观察为他更衣的女人,她倒是会找机会留住他,不经他同意直接上手了。
他沉默良久,终究没有阻住她。
那日父皇问他纳妾之事,是否要迎新人,他点点头,东宫是该进人了,他回道:“在筹划当中。”
姜水芙与沈极昭同榻而眠,他们依旧井水不犯河水,可她心里吹满了甜蜜的泡泡,她的心原,此刻梦幻灿烂。
会越来越好的吧。
*
眨眼之间,庆功宴如期而至。
今日一早,就有陆陆续续的世家官员入东宫了。
离开席还有几个时辰,但东宫的来客基本上已经全部到场了。
太子既得民心,又得圣宠,坐上那个位置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因此庆功宴规模虽不大,排场却是极为盛大的。
毕竟谁也不想失去这个讨好将来九五之尊的机会。
宴席正式开始。
男眷席面是沈极昭的另一位三等官阶侍卫袖青在招呼。
就算沈极昭不出现,底下的人依旧笑容满面,庆贺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个个巴不得贴到袖青耳边灌些糖衣炮弹,以侧面向沈极昭表忠心。
女眷席面是由姜水芙统管的。
隔着一连排的屏风,东宫的花圃园作为女眷的宴客场地。
山石水廊,绿林环绕,繁花锦簇,时不时有蝴蝶飞舞,蜜蜂采花,当真一片春和景明之象。
席面之上,流觞曲水,美酒佳酿,好不稀奇。
这场宴席的主题是庆功,所以姜水芙特地模仿边疆饮食。
以炙烤牛羊肉为主菜,配以千金菜包裹食用。
除此之外,每桌都呈上了十几道边疆特色小食。
沈极昭带了好些边疆特色给姜水芙,他在这方面从来不会亏待她,他送的东西她都好好收着。
为了今天的宴席,她特意从沈极昭给她的礼物之中挑了些吃食出来给大家尝尝鲜。
当然,桌上还有大量本土菜,以防有人吃不惯。
这些个贵妇贵女一入座眼都有些花了,连她们都位置都是环绕起来的波浪圆圈状。
这是姜水芙为了避免争端而决定的,大家谁都不比谁更靠前,争端自然少了。
今日特殊,姜水芙妆容精致了许多。
她一身翡翠碧波千水裙,大气十足,锁骨之上吊坠着一块羊脂缠花玉石,是沈极昭成婚前送给她的。
她喜欢极了。
可因为过于隆重,平时都舍不得戴。
席桌分为两边。
左半边是坐着皇子妃,右半边坐的是权臣官宦的家眷,而这些家眷皆是些极有身份地位的人。
她们燕环肥瘦,各有不同,打扮隆重。
说一句姹紫嫣红也不为过。
这些人,姜水芙大部分都认识,都是从前与她“有仇”的。
唯有一道暖黄色绡纱身影。
很是陌生。
这娘子脸圆,眼睛也大,蹙眉手捂着肚子,喉咙一直在吞咽。
好像是饿了。
姜水芙看人到齐了,不卑不亢地讲了几句场面话就宣布开席了。
话音一落,圆脸娘子欢喜得很,快速用千金菜将垂涎已久的羊肉裹着塞到嘴里,发出满足的喟叹声。
她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女,唐珊儿,也是这几个未婚女娘中身份最高的。
姜水芙多看了她一眼。
天真无暇,是个十足未经事的少女,被保护的很好。
“这炙羊肉真好吃,又鲜又嫩,口感奇特,不亏是野生的,我家后院圈养的完全不能比,回去后一定要求爹爹跟太子殿下要点。”
姜水芙听了这话顿觉好笑,这娘子确实小孩心性,她正打算开口挑些送她,唐珊儿旁边的娘子就戳戳她的肩:
“瞧你这贪吃的模样,太子不是每家每户都送了吗?怎的?你家的吃完了?”
姜水芙的笑容瞬间凝滞,原来,他费心从边疆带回来的礼物,不是她独有的。
唐珊儿随意一提:
“我家有两担子,你家呢?”
身侧娘子以为她凭着身份炫耀,嘟着嘴道:“嘁,谁不是呢!”
大邶那么多官员,每家每户送自是不可能的,但在场的一定都有,这么一想,倒也是沈极昭的性格,不偏不倚,适当收拢。
只不过不知是否该说他是太过公正,他对她也是一视同仁,她并不比她们多。
此话题截止,唐珊儿继续吃肉,其余大部分的人都三三两两交谈着,与闺中的手帕之交嬉笑着。
直到……
“这莫不是进贡的紫鸢尾?听闻是藏鲁不久前才精心培育出的新品,太子不亏是人中龙凤,当真有雅致,意趣非凡,品性高洁。”
一道上扬响亮的声音突然充斥在园中。
这是一个身着海棠紫烟罗流花裙的女子。
她笑着抚了抚头上精致的钗环。
她是三品官员顺天府尹高明之女,高珠霞。
性子张扬但无脑。
高珠霞身侧的一蓝色锦绣百花裙女子王含溪点点头,她父亲官居光禄寺卿,身份亦然不低。
“是呀是呀,太子不仅龙章凤姿,出凡绝尘,更有爱护百姓、悲悯众生之德,想来对自家妻室也是关怀备至的。”
又一女子附和:
“当真是夫婿的不二选择!”
这几个女娘起哄着,抱着些你我都心知肚明的念头。
高珠霞眼尾上挑,她十分得意,她今日特意选了沈极昭常穿的颜色。
她一走进置身于花海的席面,她就知道,她选对了。
园中花种品类繁多,但整体上呈现的是一片淡紫。
她像只高傲的孔雀,话语直白又高傲。
“与我倒是极为搭称。”
高珠霞摘了朵紫鸢尾,指尖摆弄着说道。
反正她说的是花,别人要怎么想可不关她的事,话毕后还瞟了主座的姜水芙一眼。
高珠霞身边的几人身份不及她高,闻言只是暗自嗤一声,之后就把目光投在了姜水芙身上,不怀好意,看戏一般。
姜水芙无甚表情,当没听见,蠢笨又招摇,怕是连东宫的门都摸不到。
东半边的皇子妃们自成一派,闻言没有任何的举动,没有对耍小心思的高珠霞发出不满的戏谑,也没有帮着姜水芙说几句公道话,只是自顾自地交谈着,散发出一种她人勿进的气场。
能当上皇子妃的身份自然不输贵女,况且她们的郎婿是皇子,这使得她们与身具来的贵气增添了些旁人遥不可及的
皇家尊贵无比,内部的圈子她们也不愿与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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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皇子妃与贵女之间就有了壁垒。
况且她们也瞧不上这些贵女这番相互试探、毫无规矩的做派。
更别提,以后在场的贵女还有可能与她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共侍一夫。
就连一向受人尊敬的大皇子妃也未与贵女有过多交谈。
无独有偶,沈极昭是极受京中女子欢迎的,尤其是位高权重的官宦之女。
而今天参宴的大臣几乎都将自家或旁系未出嫁的小辈带了来,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这几个女娘的言语之间也赤裸裸地表达了对沈极昭的爱慕。
高珠霞看着姜水芙死板的神情更高傲地嗤了一下,太子妃又怎样,不得宠连她的挑衅都不敢反击。
而另一边远离女娘,与皇子妃们相邻而坐的唐珊儿比较特别,她从头到尾未置一词,只是拿着筷子不停地胡吃海喝。
再一侧边缘的淡绿色罗裙的娘子曹兰姿点出真相。
“太子醉心国事,别说什么紫鸢尾花,这满园子的风光包括你我脚下的石板路应该都是太子妃的功劳,听闻此宴就是太子做主全权交给太子妃的呢,二人当真是鹣鲽情深啊!”
曹兰姿的父亲只是五品,她的身份自然也不及这几位高贵。
此话一出,在场的娘子都向她投去了不善的目光,她悉数尽收,却仍旧继续说:
“各位姐姐们说的没错,太子此举确是良夫之举,为妻子筹揽事宜,正名固位,实乃关怀备至,太子妃当真幸运。”
这几句话算是踩在了高珠霞的雷点上,她与姜水芙的仇,从未及笄一直延续到现在。
她恨极了姜水芙成为身份尊贵的太子妃。
此时,王含溪也淡淡抿了口茶,随意接了句:
“太子矜贵儒雅,丰神俊朗,当初京中人皆以为太子以后的正妻也会是规矩本分擅琴棋书画的一位佳人,可我们这位太子妃性子活泼,从前最喜欢的便是长街策马,打球玩乐,招猫逗狗,果真是诸事难料啊!”
高珠霞哼了一声,轻飘飘地讥讽了句:
“别太早下定论,还没到最后呢!依我看啊,岌!岌!可!危!”
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姜水芙太子妃的身份岌岌可危。
“到时候可各凭自家门派的真本事了,对了,最好征得家父的同意,否则,不就成不孝子了吗?好生丢人!”
高珠霞话音一落,那些个贵女们哄笑一堂,纷纷附和。
这不仅讽刺姜水芙是因为权势才能被硬塞进宫,还讽刺了姜盛教养不力,竟养出了个鲜廉寡耻不顾女儿家声名倒贴上门的不孝女。
姜水芙就知道,每次她参加宴席,身边总少不了说三道四,挖苦嘲讽。
这些话,自嫁给沈极昭后,她听了很多遍了。
听得多了,就当放屁。
但她爹爹没错,她爹爹只是不忍她伤心,他不该担这些骂名,她们不该欺辱她爹。
而且她也不是软柿子,不会被人欺负到头。
何况,今日还是在东宫。
“高娘子所言极是,但有时候权势却无甚用,比如对于那些泼皮赖狗,长舌烂嘴之流,她们啊,连鼻子都不如牲畜的,偏要挑着人们避之不及的泔水往上撞,哪儿脏往哪儿撞,非要泼得一身秽物才罢休,这般浑身沃臭哪能听得懂人话啊!这一点,高娘子应该深有感触吧?”
姜水芙这话明摆着说高珠霞猪狗不如,高珠霞听着火气直往头上冒,本就不多的几分忍耐瞬间被燃成粉碎。
她直接插起了腰,一副吃人的样子。
“谁人不知,你与太子的婚事乃是强求而来,太子高山仰止,霁月风光,一直就不喜你这种粗鄙不堪,主动攀附,礼教全无的祸水女子,是你一直撒泼打滚地纠缠,你扪心自问,成婚至今,太子可有主动过?不说与你做尽恩爱之事,哪怕只是牵手拥抱这种夫妻之间极为细小普遍的事?恐怕他连正眼都未瞧过你一下!你寝殿的房门都积了好大的灰吧!不过是貌合神离的假夫妻而已!”
高珠霞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相处的细节,但她却能辨认男女之间的情谊。
沈极昭看向姜水芙时眼里无一丝爱恋。
沈极昭不爱姜水芙,连一个外人,都清楚。
姜水芙被这一连串的诘问砸晕了,她的身子不自觉地前倾,臀就要离开椅子。
可她又松了力道坐了回去,她发现,她好似无法反驳。
因为他们二人之间就是如此。
主动是她,纠缠是她,强求是她。
所有的所有,都是她。
沈极昭像一个旁观者一般,淡然地看着她喜欢他、迷恋他、讨好他。
园中十分寂静,鸦雀无声,众人皆被这一出惊到了,此时,一道威严雄厚的嗓音响起;
“孤怎么不知,太子妃粗鄙不堪,毫无教养,孤甚厌之,与之不合?”
5. 第 5 章
“孤怎么不知,太子妃粗鄙不堪,毫无教养,孤甚厌之,与之不合?”
姜水芙迷茫的眼眸瞬间亮了,是夫君!
他来了!
他竟然来了!
这可是他头一次参加这种席面!
席上所有女眷对沈极昭的到来都极为吃惊,立即站起来给他行礼。
高珠霞也不例外,只是她下意识朝沈极昭靠近了一步,方才的嘲讽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极为欣喜的笑容。
可沈极昭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笑容瞬间消失。
“方才是谁在刺探孤的私事,挑拨孤与太子妃的感情,如此造谣生事、粗鄙行径、教养全无之人,孤才甚厌之、恶之。”
高珠霞见沈极昭一字一句反驳她,将那些低贱的词语用在她身上时,她泪水涌出,诺诺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委屈极了。
“高卿在朝中端正自持,素有贤名,家风甚严,绝不会空口无凭撒谎捏造、颠倒黑白,你当真是他的女儿?”
沈极昭的眼神充满了质问与不解,同时也冷漠到凌厉,吓得高珠霞生生将前进的脚步退了回来。
没想到,她当初与姜水芙一样给沈极昭送过不少东西,他却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他还质疑她的身份,说她品行不佳。
“臣女……,臣女是……”
高珠霞有些害怕他这幅模样,但转念间想起这说不准是个好机会,她与他言明过往也能唤醒并增加他对她的印象,她可是个知分寸懂的良家女。
于是,她稳住心神,端住姿态,眼波流转地向他望去:
“从前北街顾棠角,殿下可记得每日都会路过一家铺子,那铺子时不时就会给您……以及这些过路的有缘人赠送些玉器砚台,帕子香囊之类的物件,珠霞身为高门贵女,理当心怀感恩之心,回馈报国……”
当初姜水芙泼猴打滚一般缠着沈极昭,高珠霞当然不甘心。
但她可不是姜家腌臜女那等没脸没皮之徒,思来想去也只能借着店铺名声送些聊表心意的物件给他,一来二去,不仅达到了目的,还赚了贤良的名声。
沈极昭无情的话语响起:
“你应该找锦青,这些东西全在他那儿,他才是有缘人,你私下送他礼关孤何事?”
锦青立刻下跪告罪,“殿下明察,属下绝不会接手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
高珠霞脸涨成猪肝色,说她的礼物来路不明,不就是讽刺她上不了台面,真是好一个狗奴才,这般辱骂她。
“殿下,他如何这般说我……”
高珠霞双眼湿润,委屈巴巴地望着沈极昭向他告状,期待他帮她做主。
沈极昭视而不见,高珠霞只能做罢,声音娇软解释道:
“礼物是送给殿下的,除了殿下,谁还……”
“孤从不收私礼,怎么,高家女不仅言行不端,还要质疑储君的品行?忠君报国?你就是这么衷的君?”
高珠霞见沈极昭恼怒了,她立马认错:
“臣女……,是臣女的不是,殿下清正廉明,自然不会收礼。”
沈极昭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他的视线直勾勾放在她的背脊上,她几乎要被压得喘不过气,她反应过来什么,她的错还没认完:
“臣女也不应该听信坊间传闻,不小心于公众面前提及太子宫闱之事,污了太子的名声、皇家的颜面。”
这句道歉,半点都没有姜水芙的份。
明明被欺负中伤、讥讽嘲笑的人是姜水芙。
可是没有人在乎。
沈极昭的神情更冷,语气似乎透着些寒气。
“坊间传闻?东宫之事如何传到了市井?别人都未有所耳闻,为何偏偏只传到你耳中?”
这句话暗指高珠霞在东宫安插了眼线。
这事往小了说,只是小娘子的调皮任性,但往大了说,就是高家意图不轨监视储君。
这个罪名,轻则是以下犯上,重则是投敌谋反!
谁都承担不起。
高珠霞大惊失色,只能跪下求饶。
“臣女言行无状,做事轻率,但臣女绝无窥察储君之意,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沈极昭不再给她眼神。
“太子妃是孤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女人,整个大邶都见证过。”
他提醒众人,不要忘了姜水芙的身份,不要以下犯上。
“另外,孤会向高卿如实告知今日之事。”
高珠霞面如死灰,她没想到太子这么狠,他不是素有贤名吗?
她爹爹带她来就是为了在太子面前露面,太子此番举动无疑是彻彻底底断了她入东宫的路。
并且缘由还是,她心术不正,善于般弄是非。
太子金口玉言,所出之言更是被奉为金科玉律。
如此一来,她在整个上京都会丢尽了脸,将来还有哪个高门大户会娶她为正妻。
她爹本来要升官了,经此一遭,也无望了,仕途也再不见天日。
与高珠霞破败惨白的面色截然不同,姜水芙眉眼上弯至明显的弧度。
但她依旧记得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得保持太子妃的体面。
沈极昭今日破天荒来了,还在这个极其重大的场合维护她,惩戒他人。
他在替她撑腰。
他还说她是他三媒六聘娶回家的女人,保卫她的体面和权力。
她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喜悦,掩盖了方才的酸楚。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沈极昭竟然转过头望她这边看了一眼。
霎那间,视线相对,姜水芙心跳漏了一拍。
沈极昭的目光好似只随意一瞥,古井无波。
可姜水芙似乎在其中看到了一丝痕迹,观察的痕迹,很淡。
她以为是她表情太过欢愉,落在旁人眼里便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不符身份格局,姜水芙再次收敛。
下一息,只见沈极昭对身后的中年男子说了什么,他们就一同往男眷席面走去。
中年男子气概文雅,颇有几分道骨仙风之态。
他是,文官当中的领头人,何道阁。
也是湖西那位女子,传闻中沈极昭心上人的父亲。
姜水芙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他几眼。
沈极昭要她特别安排的人就是他。
*
风波过后,后面的宴席过得很平静顺利。
姜水芙时不时就抿唇一笑,她还沉浸在方才的喜悦中。
宾客陆陆续续走了。
姜水芙吩咐宫人清理后场。
她却突然发现,她的镯子不见了。
沈极昭送她的及笄礼不见了。
姜水芙仔细回想,宴席途中还在,她还抚了抚。
只能沿路往回找,但每个角落都找了,她恨不得把所有路面都看出个窟窿,结果还是没有踪影。
她身边只有蟠桃,两个人的力量有限,她急得团团转,这信物可不能丢啊。
姜水芙再三思索只能唤些婢子小厮一起找,念着沈极昭的吩咐,她特意叮嘱他们动静小些,两人一队隔半炷香再分批次在园中行动。
不出一刻,人多力量大,在靠近倚楼园的假山角落里终于发现了玉镯,这个假山是回寝殿的必经之路。
姜水芙想起她当时在此处跟蟠桃说话时,突然有一道模糊的声响,不过极不明显,她就没太注意,想来该是那时掉的。
那玉镯被层层青草掩盖着,落地的声音自是消了大半。
此刻玉镯沾满了泥土,原本的光芒艳色也被尘封。
姜水芙如释重负地迅速将它拾起,完全不在乎上面的污渍,用崭新华丽的衣袖认真地擦了擦,再将它重新戴了上。
手镯很轻易地就套在了她的手腕上,不大不小,正合适,可见沈极昭送她的第一份礼物是用了心的,她十分珍视。
不等她歇口气,草丛中发出一声异响,好像有一团黑影闪过,半人高的草木之间发出唰唰声。
她正疑惑着,不远处就迎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铿锵有力,节奏极快,好像有些焦急。
姜水芙转身查看,却没想到迎面而来的是沈极昭。
沈极昭身后跟了一大批统一着装的侍卫。
姜水芙见这幅场面心里的警戒线瞬间提高,她立马关切地询问道:
“夫君,出什……”
“孤是不是说过倚楼园不准任何人出入,周边也不要有太多人走动,你为何又不听话!你一个人还不够,带着这些人做甚!”
沈极昭的语气不似以往的淡漠,夹杂着点点颤抖,冷肃严厉,是罕见的怒意。
姜水芙原本含羞带怯的绯粉面色瞬间褪去,血色全无、苍白至极。
“我,我的镯子掉了,是你送我的……”
及笄礼。
这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就被沈极昭吼着打断。
“一个镯子罢了,丢就丢了,不过玩意儿而已,你去寻什么?”
沈极昭面色铁青,东宫难道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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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镯子?她分明就是不上心,他当时说了那么多遍她却只顾着傻笑,他当真不喜她。
“从前,你叽叽喳喳追着孤身后跑,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出言拦阻,后来,你求父皇说要嫁给孤,孤允了,孤也说过,你既然嫁给了孤,这东宫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不需要费心思,你永远是孤的太子妃。”
沈极昭的话语很直白,他承认了她的身份,给了她承诺,他不会扔下她。
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妾从来没有怀疑太子,妾知道太子是说一不二的人,说到做到,妾以后不会了,只是……”
她鼓足勇气才继续道:“那镯子不是玩意儿,妾很珍惜。”
她想,他也不希望她不重视他们的信物吧,可他并不在乎:
“你珍惜的东西在孤看来与破铜废铁无异!”
这句话打击到了姜水芙,怎么会是破铜废铁?怎么会是玩意儿?
她一直把它看作是他们的定情之物。
她贴身佩戴了整整五年。
“从前你不守规矩,肆意而为也就罢了,孤能既往不咎,如今嫁到东宫,你不仅不约束自己反而还越发放肆,几次三番违背孤的话,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简直枉费心思!”
姜水芙苦笑,原来他没有拒绝她接手庆功宴还意外地推荐她是因为他的计划需要她。
不是因为他信任她。
她眼眶里控制不住地湿意弥漫,她下意识地想将它们收回去,她成功了很多次。
但这次怎么都不管用。
一大颗泪珠灼烧了眼眶,晶莹地滴了下来。
极为凄美,惹人心疼。
沈极昭看见了,怒意更甚了。
姜水芙察觉到了他的怒火,连忙抬手擦拭了面上的泪痕。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哭。
这时,锦青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脸上的汗珠不敢掉落,支支吾吾地说:
“太子,人本来快闯进去了,可突然……我们即将收网之时他一个飞身又……,又跑了。”
沈极昭脖颈青筋跳动,面色如数九寒。
锦青不敢再说下去了,“还……还卷走了证物!”
姜水芙闻言没了伤心的时间,立即紧紧地盯着沈极昭,希望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无甚大事这几个字,可只等来了一声喟叹:
“罢了。”
这犹如给她判了死刑,她脚步不自觉后退,身子发麻,这一局,因为她,他输了。
她脑海中响起沈极昭对她的一系列嘱咐。
沈极昭表面特意将依楼园的人手调走大半,目的就是为了请君入瓮,而她的意外出现打破了他的计划,惊了要抓捕的人,破坏了他的大事。
沈极昭对大事又一向是极为上心的。
姜水芙知道自己犯错了,静静地等着他的惩罚。
几息后,沈极昭却渐渐平静下来了,突兀地质问她:
“你上月的礼教课为何不上?”
姜水芙没想到他会问这件事,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忍着泪水望着他巴巴地道:
“太子要回来,妾想迎……”
“今日她那般让你难堪,让东宫难堪的举动为何不反击?”
姜水芙连忙否认:“妾有,妾……”
她正准备说她也指桑骂槐地泼回了脏水,可男人连她的话都等不及听完就斥责她:
“你的反击就是让她毫无忌惮肆意妄为地质疑我们的关系,斩钉截铁地说你我惺惺作态,弄虚作假?你把东宫的名声置于何地?”
“我……,妾身……不知,不知……”
不知如何反击。
高珠霞的话虽然难听,可确是事实。
沈极昭向她看去:
“太子妃是在怪孤?”
姜水芙摇摇头。
沈极昭还是以往的淡漠,细看眼眸,还多了几分随性与轻视。
“孤从不勉强逼迫人。”
“不愿意……”
可以走。
姜水芙听出他的意思,想拉住他的衣角解释,可沈极昭侧过身越过她大步向前走。
同时,他当着一众下属的面发号施令:
“传令下去,太子妃贤德不足,从今日起禁足三月,无昭不许出碧华殿!”
姜水芙悟了。
他不在意她的解释,或者说,根本就没打算听她的解释。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她犯了错误。
而他不允许她犯错。
6. 第 6 章
碧华殿外的小池塘里叽叽呱呱地叫个不停,树叶子之上也停驻着大大小小的蝉,此起彼伏的叫声是五月的专属标志。
一晃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姜水芙已经被禁足两个月了。
在这期间,她从未见过沈极昭一面,沈极昭自然也不会坏了规矩主动看望她。
何况,在他心中,她的分量大概也是不够他坏规矩的。
这场宴席,姜水芙原以为是增进感情的良药。
没想到却是将他们原本就不多的情分再次削减。
又如同住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好像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他忙于公务,她孤身一人。
这么些年,他们一直都是如此。
姜水芙坐在檐下,望着屋外的天空,晚霞烂漫,将层云染尽,一派祥和。
她开始埋头挑针线。
她上次给沈极昭做的寝衣有些地方针脚不够密,她想再补补。
但是事实上,无论是袖口特殊的还是腾蛇的绣纹已经足够完美了,手法已经可以比之宫里的绣娘了。
但这是给他的,姜水芙一定会做到最好。
按沈极昭的习惯,他的衣裳一般是暗紫、藏青,玄黑等深沉的颜色。
可这套寝衣姜水芙做的是正红色的。
沈极昭眉骨锋利,鬼斧神工的线条俊朗无比,极为好看。
她不多见他穿正红,却见他的第一面就觉得这个颜色最称他。
而且,她也有小心思。
谁都不知,洞房之夜,盖头落地,四目相对,红袍少年,醉意酡红,风流肆意。
令她一眼万年。
少年随性倜傥,摘了朵海棠花给她。
“今日大婚,夫人……该洞房了。”
醉酒后的沈极昭十分不一样,他会亲昵的喊她夫人,会抱她亲她,还会使尽蛮力……
那夜,直到红烛燃尽,他依旧缠着她。
此后,她便很喜欢这个颜色。
她想,妇冠夫姓,夫随妇喜,便是夫妻间最好的模样。
滴答滴答,姜水芙正在挑的腾蛇鳞片沾了水珠,颜色变成了暗红,好像沉睡的腾蛇戾气十足地掀了掀眼缝。
她立即用衣袖擦了擦,这红蚕丝最为脆弱,碰不得雨水。
蟠桃从屋里拿了把油纸伞叽叽喳喳道:
“太子妃,快进屋吧,这天色当真是变得快,雨来的极其突然,看样子怕是小不了,今晚恐是有雷雨!”
雨珠逐渐汇聚成线,说句话的功夫雨水就哗哗地砸了下来,沿着檐角溅湿了姜水芙的裙摆。
姜水芙将寝衣护在怀里,正准备往屋里走时视线中就出现一个身影。
那人眉头微锁,眼里的浓重化不开,清冷疏离。
他的身子挺得板直,背影方正,犹如他整个人一般,不可亵渎,极重轨则,方圆不可混淆。
是沈极昭。
他路过了她的碧华殿。
这是姜水芙禁足中第一次见到他,或许说,不是见,只是一瞥。
她下意识往前跑了几步,想看清他。
沈极昭停下了,他似乎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大雨。
身后的锦青附耳与他说了句话。
他顿了一秒,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事,后想到什么又蹙蹙眉。
姜水芙知道,这是他拒绝的表情。
锦青又说了一句,眼神往姜水芙那里瞟了眼。
这一眼,配着雨水的砸落,电光火石之间,姜水芙明白了。
不等锦青有所动作,她就一手接过蟠桃为她撑的伞,向大门跑去喊道:
“夫君!”
姜水芙几乎是飞奔而来,手中的伞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大颗大颗的雨珠趁机直直地打击在她单薄的衫裙上。
可她浑然不在意,在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刹那停住脚步,缓缓呼了几口气,调整回柔静贤淑的状态。
“待会儿妾身让小厨房熬点姜汤,夫君回去后刚好就可以暖暖身子了,今夜凉,记得多加床寝被,小心寒气入体。”
姜水芙将伞递给锦青,眼神紧紧地跟随着沈极昭,语气快速又不乏关心。
她现在还在禁足,不敢与他多说话,只能尽快将想说的话说完。
姜水芙的眸子亮晶晶,以往沈极昭都是深夜才回宫,就算偶尔早些,他也不会走这条路。
所以她对他今天的出现很意外,很欣喜。
沈极昭方才的停驻想必是锦青提议让他到碧华殿躲雨,但是沈极昭拒绝了。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他永远不会打破心中那把皇室尊威的戒尺。
此刻,锦青已经拿着伞遮挡着沈极昭,姜水芙离他恰有一步的距离,尽管锦青已经尽量将伞倾斜,还是没多大用,空中飘洒的雨夹杂着伞面飞溅的雨啪啪地拍在她的身上。
沈极昭只是冰冷淡漠地看着矮他一头的太子妃。
尽管她矮他太多,但他从不低头。
就好像笃定她会抬头,他也不在意她抬头累或不累。
只这一眼,姜水芙心里的小鹿怦怦跳,脸颊不禁泛起了微红,与经大雨袭打的白皙双唇形成鲜明对比。
她跑得太快,殿中海棠不小心飘到她的青丝中。
沈极昭意外地抬手,抚落她发间的花瓣,碾在手中。
“著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节最妖娆,这海棠,很衬你。”
他说完很快便收回视线,毫不留恋地大步往前走。
他突然想起新婚那日,同僚硬塞给他一簇海棠,说是有奇用,那簇海棠被他踉踉跄跄摔了个大半,最后,只有一朵还在。
他笑了笑,竟然没落完,他便随手丢给了她。
那海棠,果真妖异,那夜……
他不愿再回想,他的这个太子妃,从相识起他就对她无感,甚至有些厌恶,没规没矩,撒泼打滚。
而且,她的眸子太亮,似是要将他灼伤,试图将他同化,他看着心烦。
他与她,截然不同。
他永远不会像她一般看重儿女之情。
他不喜欢。
也不需要她的喜欢,如果有一天,她不再用她那双蛊惑人的眸子望着他,他或许会多看她一眼。
蟠桃连忙跑过来将才找来的伞给姜水芙撑着,顺便将披风披在她身上。
蟠桃看着姜水芙柔软瘦弱的身躯被雨淋得全湿,整个人在雨中都快要站不住了,她的脸被气得通红,心中对太子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姜水芙与她不同,他说海棠衬她,他也想起那夜了吗?
她的双颊绯红。
回房后,蟠桃赶紧烧水为姜水芙沐浴。
姜水芙被搓得干干净净,又在热水中泡了许久,才裹得严严实实地坐在梳妆柜前自己绞发。
这时,蟠桃刚好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过来。
“太子妃,你方才淋了雨,受了那么多的寒,快点将姜汤喝了吧。”
姜水芙的思绪被拉回。
“给太子送了吗?”
蟠桃小声地嘀咕着:
“他那里哪里需要我们送啊,整个东宫都巴巴地排着队呢。”
姜水芙眼含希冀地望着她,蟠桃不忍她失望。
“送了,送了,托门口侍卫送去的。”
姜水芙的心放了回去,随后她坚定地反驳道:
“不一样的。”
这汤是她做的,她做了那么多次,他该是能尝出来。
天色渐晚,外头云层漆黑成片,裹挟着如线般坠砸的雨水。
空中时不时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一阵一阵,雷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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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哔哩啪啦。
姜水芙已经就寝,包在寝被中身子有些微发颤,她母亲早逝,每到这种雷雨天气她总是格外心慌。
蟠桃着急忙慌地闯入内殿,边走边喊:
“太子妃,太子昏迷了,此刻锦青正将他安置在大殿!”
已经快要入睡的姜水芙闻言马上起身。
披着披风就往外赶。
寝殿距大殿不过几步的距离,姜水芙已经问了很多遍沈极昭昏迷的原因了,但是蟠桃一问三不知。
直至到了大殿,她亲眼看到了瘫坐在圈椅上的沈极昭。
他脸色苍白,薄唇更是毫无血色,手臂处藏青的衣料已经变暗,黏糊糊地紧贴着他。
有几股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划过手背的青筋,从指缝之间滴落。
像是耀眼到称得上可怖的玫瑰汁液,与暗夜之中悄然盛放。
“夫君!”
姜水芙瞬间红了眼眶,慌乱地将沈极昭扶起,动作轻翼,生怕弄疼了他。
锦青帮扶着沈极昭。
“夫君怎么会受伤?”
“谁人能伤他?”
锦青对姜水芙的提问闭口不答,始终保持着沉默。
姜水芙见他不答,越发着急,只能换个问题。
“伤了多久了?”
“请大夫了吗?”
这些问题锦青能回答。
“约莫有三个时辰了,太子不让请太医,故而只是简单包扎了下。”
三个时辰?岂不是在她殿外的时候?
那时他就已经被受伤了吗?雨那么大,他为何不让她帮着处理伤势?
他宁愿自己忍着,伤口都发炎了也不肯进她的寝宫。
姜水芙眼眸暗了一瞬,将沈极昭的衣服扯了下来。
健壮的手臂血肉模糊,破碎的布与之交缠,伤口深可见骨。
蟠桃很快便拿来了剪刀、针线、药酒等包扎工具。
屋内的人都被遣了下去,只剩姜水芙一人。
她仔细地剪开沈极昭手臂处的衣料,用烛火烤了针开始挑肉里的布料和腐肉。
整个过程,她十分专注,一步一步处理着伤处。
皇家妻室要学的东西很多,其中姜水芙学的最认真的当属医术,毕竟皇权更迭少不了明争暗斗,更何况,沈极昭有二十八个兄弟。
她刚嫁进东宫时几乎每天都在学。
为的就是对付这种突发情况。
可他们成婚两年,她的医术一直都没有用上过。
姜水芙原本很庆幸,可她偶尔也会撞到他受伤的时候。
那时她才知道,他受的伤不少,只不过不告诉她罢了。
她缝合好伤口之后就一直在榻边守着他,尽管以至午夜,她却无甚睡意,一直盯着昏睡中的男人。
这几个时辰最为关键,需得有人寸步不离地照看他。
沈极昭手臂上的血将他衣袍全弄脏了,姜水芙只得用水给他擦身子,顺便给他擦擦汗。
擦完身子过后,她伏在榻边继续看着他。
不一会儿,沈极昭突然发热了,她警铃大作,她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帕子盖在他额头上,又把被子掀了掀,再用竹片蘸了蘸水涂在他干燥的唇上。
如此一番,沈极昭终于降温了。
可没等姜水芙歇口气,他又开始发冷了,双唇冷得直发抖。
她极快地给他加被子,一层又一层,却发现没什么用。
伤口感染时人的体温最是多变,忌讳过冷过热。
姜水芙实在没办法,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不管是加冬天的毯子还是灌汤婆子都没有用,他依旧像块捂不热的冰。
她的双眼急得咕噜咕噜转,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方法了。
她的脸蛋子滚烫。
7. 第 7 章
只见娇靥如花的女郎散着顺滑的乌发一只手解开外衣的结扣,顷刻间,内里的浅粉海棠衫裙便露了出来。
海棠花娇媚,锦簇的花瓣有几片淡青的叶片,团团围着中心盛开到极致的花朵。
显得更饱满,一片片桃色几乎呼之欲出。
姜水芙也没褪去寝衣衫裙,就这样和衣上榻。
她掀了被衾整个人一溜烟地靠在昏睡中的沈极昭身边。
做完这番动作,她立马喘了一大口气,深呼吸了几息。
她的耳根像是天边最灿烂的火红霞云,霞云从耳畔一直染到脖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星星点点扩张到成团成束。
姜水芙抬眼羞怯地望着沈极昭。
她觉得这种行为主动扑上去的行为有些不可言语的羞耻,更怕他突然醒来。
毕竟沈极昭很禁欲,对男女之事极不热衷。
所以她才没脱衫裙,否则内里便只有一件小衣了。
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肌肤相亲,他的身子很冷,但不知从何传来的酥酥麻麻的炽热已经快要将她烧透。
这种浓烈的感觉好似顶着极盛的烈阳,层层气层都挡不住它极为肆意的照射。
最先只是靠着他,结果并不如意,后来就变为搂抱着。
姜水芙双手紧紧搂着沈极昭的腰,由于这个姿势,她的头不得不搁在他坚硬又滚烫的胸膛上。
他们极其亲密。
从未有过的亲密,即使他们圆房时,他们也未像此刻这般,心与心相触。
沈极昭的呼吸洒落在她的头顶,他的心跳在她的耳边绽放。
姜水芙的心也跳得同样强,仿佛开出了一场盛大的烟火。
啪啪啪!砰砰砰!
不知是谁的心跳得更快。
她的脸颊酡红,双眼更是水光盈盈。
沈极昭五官深邃挺拔,但他的眸子总是冰冷不带一丝情欲,让人敬而生畏,不敢靠近。
眼下他阖上了能散发出警告的双眸,整个人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
他们此刻相拥,仿佛他是一个再宠爱妻子不过的人,睡梦中都充满了柔情蜜意。
姜水芙沉浸在其中。
突然,分毫之间。
一声非常聒噪的“嘶啦”。
终结了她的走神。
一声不够,夜晚空荡的寝殿中陆续响起一声盖过一声的丝绸拉扯撕裂声。
露骨又暧昧,毫不掩饰地响彻整座宫殿。
此刻躺在男人怀中的姜水芙早已收回了眼神,似是无法面对般地紧阖上双眼,只有暴露在空气中柔嫩白皙的肌肤颤了颤。
在睡梦中的沈极昭先是很热,后来这种不适便转化成了寒冷。
这种寒冷像是整个人被捆绑塞进冰窖里,无数雪花冰雹砸向他,他却动弹不得。
这时,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火堆。
火堆很热,能解他的寒。
于是他拼命向火堆靠近,使尽浑身解数,但依旧没有半分成效。
此时,意外出现了,火堆竟然自己迸裂了,炸出火树银花。
它尽情地燃烧,点点星火瞬间融化了砸来的冰。
他确实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可这只是治标不治本,他内里依旧像是雪山上的万年冰晶。
于是,他再次使劲儿,试图突破。
就这一次,他成功了。
伴随着“嘶啦声”。
那是木柴燃烧的爆裂声!
姜水芙的衫裙被暴力地扯烂,随后被无情地扔甩至榻外!
如翠绿落叶突然被一阵狂风席卷,辗转几圈还是落在了地上!
姜水芙浑身瞬间僵硬,如今,她真的只剩小衣了!
小衣的包裹性极强,完全将她的身体展露出来,平原山丘泾渭分明,形成两道完美的圆鼓弧线。
而这弧线紧紧被男人握着。
姜水芙羞得再次睁开了眼。
动了动身子。
这种情形她极少遇到,不知道如何反应,只能臊得小幅度扭动。
察觉到解救的火源竟然妄想逃离,男人生了气:
“不许动!”
姜水芙嘴里溢出了一声闷哼,随后死死咬住牙,脸蛋子爆红。
男人的动作粗.暴,她受不住。
“夫君,轻一些,我不动。”
姜水芙感受着男人粗糙指腹的不停游移,搓弄。
娇嫩的地方瞬间变了颜色,大片绯色。
“要!孤还要!”
沈极昭并没有停下来,他抱着她,严丝合缝,胡作非为,死不要脸。
一股极不寻常的酥麻让姜水芙杏眸鼓鼓,濛濛水光泛滥。
她十分难受,他霸道强势地将怀中的女子箍着,汲取她的热量。
姜水芙虽然有些羞耻但并未躲避,他们是夫妻,天经地义。
况且,此番行径,夫君极不热衷,平日并不亲近她。
能躺在夫君怀中,已是难得。
“听话,听夫君的。”
她的手重新环上他的腰。
也只有在这时,他们才有几分成婚后该有的郎情妾意的模样。
沈极昭与平日淡漠冰冷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嘴里不停念叨着:“你不听话,孤偏不放过你。”
霸道强势又威风。
一双手到处煽风点火,丝毫不讲道理。
本质上,他就是这样的人,表面超脱淡然,实际掌禁一切。
一夜过去了,帷帘之中交缠的身影依旧火热。
姜水芙睡得极不安眠,睡梦中仿若置身火海,她下意识地哄他:
“夫君,都给你了,你轻柔些。”
直到四周大火炎炎,她的咽喉渐渐被扼住,刹那之间,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这才发现,她是真的被扼住了喉咙。
一只青筋盘虬的大手覆住了她脆弱的脖颈,轻易地卷圈了她。
那只手的力道重,她的呼吸被极大地限制了。
沈极昭简直没耳听,她胡言乱语些什么!
姜水芙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只手的主人立刻咿呀了几声,眸中却尽是信任。
沈极昭也看清了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手中的力道渐渐放松。
他轻嗤一声,对她眼中蠢笨的东西颇感奇怪。
“为何不怕?”
姜水芙捂着脖颈缓了缓,大口呼吸了一会儿,红腥的双眼对上他。
“夫君……是水芙在世上最亲密的人,是水芙要一直长相厮守的人,水芙只会和夫君在一起,夫君是雄鹰,展完翅后也需要归巢安家,水芙会等着夫君,帮着夫君,就是不会害怕夫君。”
沈极昭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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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手腕,看着衣衫不整,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勾引了他一整夜的女人此刻试图将她大胆放浪的行为合理化,他神色不明。
只是眼底逐渐晦暗的团云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依稀记得昨夜他好像抱着一团火,可这团火不知如何渐渐变软,似棉花一般,似牛乳一般,缠得他毫无一丝之隙,他却只觉放松,慢慢沉迷于此。
直至他睁眼,看着乱作一团的模样,才觉荒唐。
她竟还想嫁祸他,她不着寸缕,趴他身上,还是他造成的?
哼!他的太子妃满脑子都是狭隘的闺房之事,他当真看不上她这幅做派。
沈极昭身子一动,准备起身,可入眼的是大片大片的红。
姜水芙立即解释道:
“夫君,昨夜你的袍子全脏了,所以我替你换上了我这儿的寝衣,这料子舒适,便想着亲手做了这套衣裳,夫君觉得如何?”
沈极昭低头审视着身上的正红寝衣,玄色的腾蛇盘尾而跃,细闪的鳞片潋滟而锐利,整条蛇慵懒又霸气,但这些他都没注意。
他皱皱眉,嘴角扯平,太艳了!他又不是女人!
她是太闲了吗?没事做什么寝衣。
姜水芙内心忐忑,也不敢大胆看他,脸上有些期许有些紧张,只时不时抬头观察他的表情。
沉默良久,她终于看到如平静的湖水一般无甚表情的沈极昭嘴唇轻启,勾勒出一丝明显的弧度。
“知道了。”
沈极昭收下了,他收下了她的礼物、收下了这只有夫妻眷侣之间才能互赠的贴身之物。
姜水芙的眼里流转着细碎光芒,虽然他待她冷淡,但他总归是容许她在他身边的。
沈极昭没有再说一个字,兀自起身。
姜水芙听到动静立即上前关心他,立在他跟前道:
“夫君,伤口还没愈合,不宜走动,小心裂开。”
她知道沈极昭是要去处理公务了,每日他都是雷打不动。
她也知道,她的夫君最是已天下为己任,朝政民生之事向来都是整个东宫的首要任务,从不会有任何事能越过去。
沈极昭无视挡在他面前的女人,越过去向前走。
姜水芙垂首,沈极昭的决定她无权置喙。
她只是担心他的伤势。
也只能看着他一步步往外走,受伤的手臂丝毫不影响他走得快,让人根本看不出他受伤了。
以往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能声张。
他的背影很孤单,姜水芙太了解这种滋味了。
于是她克制不住,暂时抛却所谓的规矩,迎上去拉住他的手臂。
沈极昭下意识有些不耐烦,又慢慢舒展表情,微勾嘴唇。
姜水芙正要开口与他商量能不能不走,他却忽然炸出一句:
“过段时间孤会来看你。”
姜水芙没反应过来,她愣愣地望着他,直到他走她还一直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盯着宫殿的大门。
那两扇红漆制的门边已经没了高大健硕,丰神俊朗的男人身影。
余下的只是两排身着统一盔甲,腰侧扣着冷硬的兵器,挺直脊柱的侍卫。
这些侍卫是禁足的标配。
即使她贵为太子妃也不能例外。
良久,姜水芙慢慢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8. 第 8 章
一晃一月,姜水芙的禁足结束了。
这期间,沈极昭没有找他换过药。
也没有来看过她。
姜水芙也不着急,她这几天的精力全用在了一件事上。
她想为沈极昭做一顿饭。
姜水芙虽然从前在闺中喜欢吃,却半点厨艺都不通,嫁给他之后倒是学了许多。
沈极昭嗜辣,她学的便都是按照他的喜爱来的。
姜水芙现在对重口味的耐受程度提升了不少,只不过有时还是被辣的泪水涟涟。
沈极昭好似从没停下过脚步一般,上次受伤包扎之后立即投入了国事,还下苏扬处理了一桩危险的案子。
直到现在,他每天还是忙得不可开交。
姜水芙就像以前一样给他送些昂贵的补身子的汤。
这几乎成了习惯和特定的流程。
这两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姜水芙想为他多做些。
转眼间,已至酷暑,距离姜水芙解禁已经有半月了。
沈极昭还没有来。
同时,解禁后的第一个初一如约而至。
姜水芙本以为他依旧不会来,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来了。
姜水芙有些愣怔地起身迎他。
沈极昭一入室就闻了一阵菜香,辛辣刺鼻的味道轻而易举地在整个房间飘荡。
他走几步看到桌子上摆着几道菜,剁椒鱼头、肚儿辣羹、五味杏酪鹅。
都是些辣的。
姜水芙眨眨眼唤他:
“夫君来了!”
沈极昭随口关心了一句:“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用膳?”
姜水芙笑着帮他更衣。
她甜甜地回:
“不都是这样的嘛,总要等夫君来了才行。”
姜水芙的话让沈极昭有一点恍惚。
她每次都这样等他吗?
姜水芙一边垫脚给他解圆扣一边询问道:
“夫君的伤如何?这段日子换药了吧?伤口长好了吗?长伤口的时候会有些痒,夫君得多多注意。”
姜水芙给他送过好多愈合伤口的药膳,眼下人在眼前,她虽然知道他已无大碍,还是忍不住问问他。
沈极昭一听到受伤的事就想起了他曾经说出的话,他要来看她。
但他好像忘了。
他的眼神落在了柔声叮嘱他的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有点小聪明,故意提到伤势是想提醒他的过错,想必接下来就要提出她的要求了吧。
“夫君该是还没用膳吧?妾身特意跟御膳房的师傅学了手艺,想着夫君近来劳累,该好好补补,夫君若是不嫌弃,不如尝尝?”
果然,沈极昭微不可察地扯扯唇。
姜水芙眼神试探着,芊芊素手将换下的衣物搁在屏架上。
对于她亲自下厨这一行为沈极昭并没有什么感觉,更别提意外和惊喜,谁做的对他来说一点区别都没有。
他还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挑些重要的提,不要说废话。”
姜水芙感受到他无所谓的态度,眼眸垂了一瞬。
沈极昭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的话,直接又无情:“孤吃过了。”
姜水芙愣了下,其实她也料到过这种情况。
他来不来?用没用过膳?都是不确定因素,她也没有差人去问,她怕打扰到他,他太忙了。
姜水芙淡淡地一笑:
“既然夫君用过了那就算了吧,妾身这就叫人撤了,总不能让夫君胀腹吧,夫君的身子不能出一丝差错。”
沈极昭拿着寝衣大步迈向湢室,对姜水芙不管是略带失望的眼神还是关怀的话语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他整个人快要消失在内殿之中才堪堪停驻,传来一句淡然的回复:
“摆上吧。”
如她所愿吧,他忘了,是他的过失。
姜水芙有些意外和欢喜,吩咐宫女将桌上的菜拿下去温一下,最后掐着时间在他沐浴完后上了菜。
身着玄黑寝衣外罩圆袍外衣的沈极昭一出来案上就摆满了晚膳。
样式多样,品相出色,堪称色香俱全,只是味道过于单一。
大部分菜或多或少都夹杂着各种形式的海椒。
姜水芙看到沈极昭身上的寝衣就想起一月前他穿的那套正红寝衣。
那套寝衣被他穿走了,她很开心。
姜水芙的眼神又盯着桌上的菜肴。
她有些紧张,转了转腕上的玉镯,轻声道:
“夫君,快入座尝尝吧,我都挑的好消化的,夜里不宜吃的太多。”
姜水芙给他布菜,夹的都是细嫩的鱼肉和海虾,配着碎肉蛋羹,其实她还做了好些鲍参鱼翅,但现下确实有些晚了,虽然沈极昭喜爱辣,她也不能让他吃多了。
终究对胃不好。
沈极昭望着盘中的莲房包着的鱼泥。
这道菜本该是清淡至极的味道,可她却加了些许藤椒。
鱼肉椒麻,莲子清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混杂着刺激着他的嗅觉。
他夹起一块放入嘴中,果然,味道辛辣,却不至太重,莲子起了很大作用。
姜水芙紧紧凝视着沈极昭的表情,生怕他觉得不好吃,照理说她做好多遍也尝了好多遍,该是不会难以入咽。
沈极昭还是极淡的表情,不曾皱眉也不曾扬唇,她摸不透。
他又夹起另一道虾菜,虾先裹着蛋液炸了炸,后又下锅烧炒,海椒作辅,融着细碎的蒜末和姜料,味道当真香辣。
沈极昭暗了暗眼眸,一口过后抬头漫不经心地瞟了姜水芙一眼。
“你喜欢吃这些?”
姜水芙见他过问自己的喜好,关心自己,她红腮粉面,下意识略带羞怯地摇摇头。
随后她意识到不妥,立马快速地点点头。
她怕沈极昭误会她不喜他的喜好,与他吃不到一处去。
“夫君放心,我喜欢的,很喜欢,吃了好久了。”
沈极昭听了后却不见舒心,神情反而透着一丝探究。
“到不知你何时有了这种口味,从前不是喜欢甜腻的?”
姜水芙感到有些幸福,脑子晕乎乎的,原来他记得。
未成婚前她最喜欢每天堵在宫门外给他送吃食,挑的都是她爱吃的,她想把自己喜欢的分享给他。
沈极昭大多都视而不见,不会多看几眼,冰冷到她毫不怀疑他转身就会把食盒扔了。
原来他也吃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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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还一直记着她的喜好。
姜水芙高兴极了,羞涩地回应他:
“从前闺中是喜欢甜的,可现在在东宫尝了辣食,便觉得也有一番滋味,多尝试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夫君是想吃甜的吗?”
她大大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望着他,目光坦诚光明。
“夫君,也想多多尝试吗?结果说不定不错呢。”
沈极昭抬眸,他黑曜石般的深邃的瞳孔映着女子充满希冀的试探,女子脸颊粉嫩,眸中几分怯怯的神情更添风情,秋波流转,眼尾颤颤。
他瞧着心中却无太多波澜,只觉面前的女子过于心机。
她别以为他听不出来她的意思,尝试什么?尝试喜欢她?
她的心思浅显易懂,他只一眼就能看透她。
姜水芙在他的瞳孔中清楚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和神态,她不自觉躲闪了。
沈极昭移开眼,有心计,不是坏事,是掌控御下的良好手段,甚至该是太子妃的必备技能。
他淡淡地扬了唇:
“成婚许久,孤的太子妃倒是不了解孤,孤不重口腹,亦无俗念,唯重权势。”
此时原本夏日吹着的和风突然变了风势,将殿门屋檐下挂着的罗汉灯吹得飞扬,互相碰撞,烛心忽闪忽闪。
夏日多雨,看来又要降雨了。
沈极昭漫不经心地说了句题外话:
“从小到大,孤对狸奴倒是有几分兴趣。”
姜水芙听着眉眼默默地舒展了,她也喜欢,只不过沈极昭竟然跟她一样。
她正要开口扬言在东宫养一只,他好似知道她的意思,抢在她之前说:
“不过孤喜欢爪子锋利,齿尖坚硬的狸奴,只身娇体软的多无趣啊,孤不喜欢懦弱无能的东西。”
姜水芙不懂,京中权贵们养狸奴都是要磨爪牙的,因为狸奴毕竟是牲畜,容易伤人。
但她也不赞成拔磨爪牙的行为,动物也是生灵,况且,她以前最喜欢斗蛐蛐王八之类的了。
“夫君说的是,妾支持夫君。”
沈极昭见她不明白,干脆直白地点了点她:
“太子妃明事理,娇弱白嫩的狸奴缠人,一惯会用它软萌的外表施以迷惑,有了吃食还不够,试图得到宠爱,太过贪心,不知分寸。”
此时,天空中黑压压的云层突然被大力地推开,轰隆隆的雷声强势地透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笼罩在东宫,压盖在碧华殿。
姜水芙被吓了一跳,她的身子软了,手默默地撑在桌上。
预热了许久的疾风此时更加猖狂,夹杂着颗颗豆大的雨从窗牖处灌了进来,刮得姜水芙娇嫩的双颊生疼。
她隐隐有些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她摇摇头:
“妾不贪心,能陪在夫君身边看着夫君就行。”
沈极昭笑意瞬间收敛,夹了一筷子摆在正中央的羊肉。
他尝了尝这羊肉,肥瘦相间,不同于一般的做法,而是肥美的部分多了些,烧得直冒油。
很合他的胃口。
他慢条斯理地落下诘问,像是对待狱中即将问斩的囚犯,喝下一口酒,再不急不缓地洒喷在斩刀上,随后,杀人于无形:
“你的不贪心就是如此吗?”
9. 第 9 章
姜水芙不知他何意,噙着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望着他,无助极了。
“孤记得与你说过,当孤的太子妃很辛苦,要学的东西很多,手段能力智慧缺一不可,却也很简单,你只要做好一点……”
沈极昭停顿了,直直地将刀锋一般的眼神放在了明显有些手足无措的女子身上。
姜水芙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他在不满她,不满到会花费他最宝贵的时间出言警告她。
“乖一点,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该做的不要做,不该妄想的不要妄想,不该侵犯的更不要侵犯,你的身份只是太子妃!”
是太子妃,不是他的妻子,更不是他的爱人。
虽然不知道他是因何原因生气,可沈极昭想传达给姜水芙的信息她全部接收到了。
可她已经努力控制了,连传人问候他一句都不敢,他为何这么说她。
她只是想与他做一对平常夫妻,奢望一点的不过是与他恩爱,携手一生。
姜水芙感觉一股水润正在快速涌上,它的趋势猛烈,即将侵占整个眼眶。
她的泪珠总是不听话,所以她快速遏制。
“夫君,狸奴只是想讨你欢心,不敢奢求更多,更不会侵犯你,它的爪子不会亮出来伤人的,它知分寸,你不用担心。”
沈极昭的眸子似寒潭,直直地盯着她,寒潭里冒起一层层波圈,提醒告诉她他的要求:
“孤喜欢会挠人的狸奴,它的爪子要有用。”
知分寸,还不够,要有用。
狸奴要有尖锐的爪牙,对外界要有攻击性,可不能对着主人,在他面前,狸奴必须温顺地照着他的规矩来。
姜水芙听着他的提醒无力垂眸,指尖颤动,他是嫌她无用了吗?嫌她帮不了他?嫌她只会做这些妇人之事?
她只是想尽一份心意,让他尝尝她的手艺而已,普通百姓,都是这么过的。
沈极昭站起来,看着她失魂落魄的神情,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但他说的话,不想重复第二遍。
“希望你将今天的话好好牢记,孤知道你学东西快。”
要不然他也不会让她做了这么久的太子妃。
沈极昭拍了拍身上干净的衣裳,多余地掸了掸。
随后迅速起身披拿着置在架子上的衣袍离开了,他的脚步强健,经过姜水芙时只掀起一阵冷冽的风。
“以后不要再做饭了,这种事只能由膳房来做。”
这一句话,醍醐灌顶,冰得她浑身发冷。
不是嫌她只会做菜,是嫌她做了菜。
膳房备菜,是为职责。
他人下厨,是为试探。
而她做了大量合他胃口的菜,便是罪加一等,目的不纯,只因为他是储君。
她不该窥探储君的喜好,侵入储君的要门。
这越界了。
他明明白白将他与她隔开,她只是一个不能知晓储君喜好,需要被储君防备的众人之一。
他永远赏罚分明,大发慈悲地尝她的饭菜是弥补,毫不留情地警告她是惩罚。
他永远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独留她一人狼狈不堪。
姜水芙也明白了,他方才那动作一点也不多余,掸去的是她饭菜中的烟火气味。
他不染尘埃,永远独坐高台,即便只是几丝红尘微粒,他也不愿忍受。
姜水芙闻了闻自己的衣角。
全是他厌弃的味道。
他刚走,这一夜大雨,殿外粗壮的树枝被砸击得全都弯了脊柱。
鲜嫩的落叶花瓣大片凋落,被男人践踏于脚底,碾个粉碎。
*
这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半月,东宫却一片热闹。
皇家狩猎的时节快到了。
经过前不久他的警告,姜水芙安安静静地待在东宫,除了处理事务她几乎不出去。
她依旧是沈极昭贤惠的太子妃,是他口中学规矩快的女人。
裁剪完衣物,收拣完必要的东西之后,已经是出发的前一天了。
蟠桃犹豫着开了口:
“太子妃,老爷准备的骑装当真不带了吗?那可是老爷早早就为您备下的呢。”
姜水芙摇摇头,她不想招惹是非,太子妃不宜抛头露面。
“可是太子妃穿上真的很好看,老爷不去,你穿着他送的衣服老爷也开心啊!”
姜盛被派去扬州处理朝事了,此时不能与她们一起去。
“他不喜欢……”
短短四个字,蟠桃又记恨上了沈极昭,娘子明明对老爷送的骑装爱不释手,娘子一见就移不开眼了。
她看得出来娘子很想穿着去打猎,骑马更是她的爱好和强项。
这太子,真不是个东西,前几日还那般折辱娘子,简直比个混球还不如。
总有一天,他会遭报应的。
次日,宫中队伍庞大,象征着皇室尊贵的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宫门,权贵世家于宫外等候,他们的马车紧跟其后。
围猎是盛事,除了皇室,权贵也是一大主力。
路边百姓纷纷好奇地探出了身子。
要说这百姓最想看的非得是当朝一心为民,为民求生,改革体制的太子沈极昭。
沈极昭不喜闲坐马车,便骑着高头大马跟在皇帝左右护驾。
好些个娘子妇人撒手绢,男人嘛则是吟诗歌颂。
这样一来,风光可谓十足啊。
由此可见,他的地位名声简直不可撼动。
余下的有心一争的皇子们简直恨得牙痒痒。
姜水芙在马车中也只能遥望受众人敬重的沈极昭。
她自豪骄傲同时也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黎民百姓的心最真,对丰功伟绩的太子是仰望崇拜,而提起这么一个极为优秀的太子所娶的妻子,人们无一不遗憾感叹。
姜水芙在民间的名声并不好。
随心而动鼓起勇气的行为只能被看作违背民风礼制、胆大包天、放浪形骸的异举。
被世俗所不容。
到达郊外的南畿盛苑已是两日后,围场被布置地十分完善。
姜水芙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盛事,这次是作为皇室成员来的,感受多少不同。
场中处处可见的彰显着森严的等级。
姜水芙作为太子妃不禁挺直了身躯,做足了规矩。
沈极昭是深夜才回到帐中的。
这营帐虽然宽大华丽,但只有一张榻。
沈极昭一进来见了这情况就蹙蹙眉,姜水芙装作没看见他的反应。
“夫君,这几日你护着父皇,多有疲劳,妾帮你备了热水,快去缓解下吧,明日还要狩猎,妾帮你备了好些药膏,以备不时之需。”
“夫君,妾为你准备了好多骑装,你要穿哪个,妾现在给你熨烫。”
……
沈极昭不知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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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还是心情不好,没有说一句话,径直去沐浴。
他一进去就傻眼了,一件水蓝色心衣赤裸裸地搭在屏风上,这心衣的尺寸大,现在还鼓鼓的,十分凸出。
不难想象穿它的人有多饱满,走近了,还散发出一阵阵幽香。
他闭眼不看,快速入水泡着身躯,脑子放空,他确实很疲惫,只不过他泡着泡着就开始烦躁,她的味道可真烦,一股子少女的娇气。
他一呼吸全是甜腻的气息,她是糖做的吗?平日里跟她睡时也没见这么甜啊。
过了会儿,水温慢慢变凉,他以为还在东宫,下意识就出声:
“换水。”
在外的姜水芙听见他的呼唤,在磨蹭纠结,营地不必比宫里,此时只有她。
“怎么还不来?”
他又是一声,她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她提着小半桶热水慢悠悠地凑近他,他此刻衣物尽褪,她能看见他雄厚健壮的后背和块垒分明的手臂,她红了脸。
慢慢把水倒了进去。
终于倒完了,她也看了个够,身材真好,处处都让人流鼻血。
坚硬又挺拔。
她脸红得像螃蟹,不能再看了,她正准备出去,可是老天不如她的意:
“搓背。”
沈极昭叫她搓背!
她惊了,他从来没提过这种要求,她的手十分无措。
沈极昭拧拧眉,“孤的话你不听了?”
姜水芙哪里再敢磨蹭,拿着布巾就碰上了他的肌肉。
硬邦邦的,还有弹性,手感真不错,这种好事,竟然让她赶上了。
她兢兢业业服侍他,十分开心。
“前面。”
他说什么?!
他又要拧眉,她立即反应过来,颤巍地移到他的胸膛处。
前面更加惹火,块块腹肌,感性锁骨,她快要冒烟了。
房里此时氤氲十足,薄雾缭绕,他好像洞里幻化出的男妖精,她忍不住咽咽津液。
“夫君,下面也要擦吗?”
此时,一万匹烈马在沈极昭心里,眼里奔腾,狂欢,发疯。
他猛然睁开了眼,出现了个最不可思议的人。
“谁叫你进来的!”
姜水芙知道他误会自己了,委屈地轻轻噘嘴:
“没有夫君的允许,妾怎么敢?”
沈极昭也意识到前因后果了,是他昏了头了,他太放松了。
这屋里的香味还没消散,所以她来了,他也不能察觉她的气息。
“夫君,妾还要继续吗?”
他立即侧身,掩盖着他的身躯。
“出去,你出去,孤不需要你,孤不要你的服侍。”
姜水芙料到了,她点点头,虽然这事八成是个误会,但她还是大饱眼福了。
她知足。
她转身离去,快要出去时,沈极昭意外地让她别走:
“等等!”
她双眸瞬间瞪得浑圆,她可以继续摸看,不,服侍他了吗?
“把你的心衣拿出去!”
……
入睡时,姜水芙躺在他的身边,整个身子侧着偏向他,这是她的习惯。
她突然问了句:
“夫君,妾明日,可以骑马吗?”
回应她的是沉默,他不同意,她不能去。
嫁给了他,她没有贪耍的权利。
10. 第 10 章
南畿盛苑的主场之上皇帝高坐,他的左右各摆放了一百二十个鼓笳饶萧角。
只见一声鼓声响起,皇子百官将士驾着马着戎装,陆续进入猎场。
首先是太子沈极昭,退半步是他的十九个年龄参差不齐但都已及弱冠的兄弟,接下来就是各个官员权贵。
这场面庄重肃穆,如千军万马潮涌而来。
庄严的鼓声一下一下地传荡着,犹如鼓面上跳跃的脚尖,盖过场下贵女的一声声惊呼和乱撞不已的心跳。
来参加狩猎的贵女们多少存了相看的心思,今日的男眷不乏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她们当然心潮澎湃。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那抹极尊身份之象征的杏黄。
姜水芙也被震撼到了,不管几时,她依旧会反复被那个少女时期一眼就钟情的男子吸引到。
沈极昭发冠高束,发带飘扬,乃少有意气风发之时。
他驭马前行,他的马也非比寻常,乃是附属国贡献的宝物,性子极烈,除了他无人能降服。
可与其他马截然不同,浑身散发戾气和强势气息的这匹战马在沈极昭的身下却温顺无比。
果然能让王者臣服的只有更强的王者。
缰绳一拉,马蹄急翻,这道杏黄身影利落地停在了场地之中。
随后所有男眷皆进入了猎场,排列整齐地定在原地,一眼望去,皆是雷霆之势。
皇帝满意地站了起来,接过中侍手中的箭,眼神瞬间晦暗。
“咻”的一声,空中三只鹰被一箭穿射。
伴随着鹰尖锐的嗷叫声和闷沉的坠地声,皇帝不急不慢地开口:
“围猎盛宴,万民同乐,今日尔等需大展拳脚,各显神通,不可藏锋避芒,必彰显吾国之勇敢,振奋吾国之气势,吾,在此静候。”
至此,狩猎正式开始。
只听围场上一片片马蹄声,扬起一阵阵沙砾尘土,局势瞬间被打破,唯有最前方的一抹杏黄依旧主导引领。
姜水芙的眼神一直跟随沈极昭,跟其他少女痴迷爱慕的目光一样。
她的夫君,总是那么优秀。
他飞身奔腾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她眼前,旁边的皇子妃都念叨攀比着她们夫君说好给她们带的野味有多厉害,她却无法参与进去。
准确来说,自从嫁给他,她就参与不了任何人的世界,包括他。
她不愿去想,但她不得不承认,或许有一天,他们会越走越远,就如现在这般,他大步向前跑,而她,始终追不上。
男子入场之后半个时辰,女子也可上场打猎,不少世家贵女昂首挺胸,跃跃欲试。
看不惯姜水芙的人多了去了,此时有人打响了第一炮:
“太子妃怎么不去,莫不是技不如人不敢献丑?也是,今日文武百官,皇室宗亲皆在此,那等只会雕虫小技之辈肯定是上不了体面!”
余下的众人继续煽风点火:
“别这么说,太子妃应该是不屑与臣女们一同打猎,毕竟民间谁人不知,太子妃最喜捉虫逗鸟,这林子中的区区兔子野鸡不在话下。”
“要是太子妃是不满臣女们才不去打猎的,臣女们自是有罪,竟惹得太子妃不悦至此……”
话音一落,面前这些挑衅的贵女皆捂唇讥笑,堂堂太子妃竟然畏惧无半点头衔在身的臣子之女,而且还当了缩头乌龟。
笑声刚止,经历上次宴会一事一直在收敛锋芒的高珠霞就忍不住带着恨意睨着姜水芙:
“但要是因为蔑视皇威天尊,平日里活蹦乱跳,要紧之时却连拿箭的力气都不肯有,陛下方才才说要不留余力方显大国气势,而太子妃天潢贵胄,身居高位,却视陛下之言为无物,视太子之责为儿戏,是否有不重不敬之嫌?”
这话表面是说姜水芙不敬,实际上更是指责她于国不忠,于君不臣,于夫不敬,其心可诛。
高珠霞居高临下地蔑视着柔弱可怜的姜水芙。
上次太子给她的教训她记在姜水芙身上了,多亏了她,她此次若不成功,便只能回幽州去寻一地方士族嫁了,她恨极了姜水芙。
今日太子不在,她必要让她低头求饶。
姜水芙波澜不惊,慢慢把眼神从围场深处收回,转向面前拦住去路的贵女们。
她举动轻悠,一双无害纯净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们。
高珠霞等人此时也不装了,现下没有外人,她扯了扯嘴角,“太子妃这副样子还是装给太子看吧,不过你若是肯好好跟大家伙儿道个歉,鞠个躬,主动让位,王姐姐也不是不能留你个妾的位置。”
余下的贵女不说话,一旁看戏,被提到的王含珠警告了高珠霞一眼,这个傻子现在学精了些,都会拿她当枪使了。
不过她不跟即将被遣送回老家的人计较,她拨弄着手指甲开始装聋了,她什么也没听到,更不可能开口反驳,眼中含着满满的高傲。
她确实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她也确定一定比姜水芙做的好。
曹兰姿不奢望正妻,她假情假意地上前搂着姜水芙的胳膊安慰她:
“太子妃,高姐姐说话不好听,你别介意,太子只有你这一个太子妃,其余的不过是些良娣良……”
曹兰姿的话顿地卡在了喉咙,只听一声尖锐刺耳的惊呼响起,场上众人个个瞪大了双眼。
高珠霞后背的箭筒就被一道出其不意又深厚的力道击穿倒地,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被这力道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十步之外才堪堪险停。
高珠霞踩着满地散落的箭矢不可置信,姜水芙怎敢对她这个堂堂重臣之女下如此狠手。
她气愤极了,同时她又被这一箭射得心有余悸,双腿打颤,不敢轻举妄动。
姜水芙缓缓把玩着高珠霞的箭矢,缓缓开口:
“区区一个闺阁娘子,胆敢妄议皇家,干涉朝政,冒犯天颜,不知是否是高大人授意?”
这一下子就讲一口犯上作乱的锅扣在了高家身上。
如同贵女方才的作为。
“你空口白牙,凭何污我?”
“不是你爹,那是何人?区区顺天府尹当然不敢,莫不是其他什么在朝为官之人?高娘子倒是有本事,能与大官搭上话。”
高珠霞面目扭曲,警惕极了,在朝为官之人皆是男子,她这么说不就是暗指她未出阁就与男子暗通款曲,无媒苟合?
姜水芙神色轻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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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娘子该感谢我,这一箭,买本宫的口。”
高珠霞气得冒烟,本宫?她竟敢在她面前端起了架子!
她讽刺的是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与皇家何干?又买她什么口?
她一愣,双眼不自然地飘转,还是说……她知道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恼羞成怒:
“姜水芙,你莫要混淆视听,夸大其词,你一个不受待见的腌臜贱……”
不等她骂完,一道疾风冲来,她只能抱头躲避。
“啊!你疯了!”
高珠霞又被射了一箭,她精心制作的骑装破了一角,红色的布料被紧紧地钉在地面。
“这一箭,平本宫的怒。”
姜水芙毫不掩饰地观赏着她的狼狈,余下口出恶言、讥讽嘲笑的贵女们白了脸,个个抖成了是筛子,毫无半点方才的气焰。
她轻飘飘地嘲讽道:
“往后行事切记带上脑子,今日我也不算无所收获,至少遇见了一群发情的母猪排队抢着被上,当真神奇。”
这话太糙了,余下的贵女气愤极了,可他们只能警惕地后退,一脸后怕地望着正向她们走来的姜水芙。
为首的王含溪和曹兰姿最是害怕,姜水芙在她们的正前方。
只见姜水芙抬臂,又是方才对准高珠霞的姿势
场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她们都畏惧地弯了身子。
姜水芙嗤笑一声,弯弯唇走了。
这些年,她每次对上她们碍于身份,不想与她们生事端,选择无视和忍耐。
但她忽略了天家,她的举动代表着天家的颜面。
况且,她这般沈极昭喜欢。
狸奴的爪子总要亮出来挠刺一下才能显示自己的用处。
死死握着箭矢和弓弩的高珠霞面色惨白,意识到安全之后她的面上又浮上了红润。
劫后余生,她竟然有几分体会到了这个词。
该死的卑贱之女,竟然直直地把弓箭抛给她,要不是她及时握住了,这箭就要径直射伤她。
在场的人无一不回忆起了还未嫁入东宫时的姜水芙。
那时的她肆意潇洒,骨子里有浓浓的傲气,连笑容都十分灿烂。
家世好,相貌好,让人嫉恨。
今日的她挥箭之时虽与从前不尽相同,没了那时的不羁,取而代之的是安静温顺,但依旧能找准时机一击即中,出手迅捷。
这般不显山显水,只为伺机而动,倒有几分太子的影子。
这个认知让她们十分不喜。
一个没娘养的贱胚子竟然也舔着脸皮沾上了天之骄子的半分习惯。
经此一番,在场对太子有不切实际妄想的贵女是彻底抱团了,对姜水芙恨之入骨,势必要她付出代价、看她跌入底谷。
高珠霞拖着颤抖无力的身子入了林,天边盘旋的鸽子瞬间砸在她面前,她激动地拆开鸽子腿边的密信。
她弯了身子,笑得浑身发抖,不忘把密信塞入嘴里嚼碎。
终于,她终于要飞黄腾达了,姜水芙,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最爱的男人投入我的怀抱!
到时候,你还能趾高气昂吗?
11. 第 11 章
姜水芙去到了皇后的营帐,陪在她身边,皇后要她去打只兔子来吃,她婉拒道:“太子一定收获颇丰,母后等着吃就是了。”
皇后闻言摸了摸她的手,笑笑不语。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姜水芙很讨人喜欢,三言两语就哄得皇后开怀大笑,还说要亲自给皇后烤肉吃。
午时已至,上半场围猎结束。
各营地升起了炊烟。
皇帝看见人人手无虚空,皆满载而归,帝王的威压又重了几分。
他们大邶,有朝一日,必一统四海。
他的目光又看向了沈极昭。
成大业者,必经磨难,生死一线,落子不悔。
沈极昭换下耀眼的戎服,一身深紫袍子出席,落座于皇帝左侧,极尊无上。
皇帝的另一侧是皇后和姜水芙。
姜水芙把兔肉烤得滋滋冒响,油脂都溢了出来,她把其中一个递给了皇后。
皇后一口下去不停地夸赞她:
“芙儿考的兔子可真好吃,母后还要吃一个。”
姜水芙自然听从,只是她的注意力转变了,沈极昭要过来了,皇后看到她这副样子打趣地笑她,随后坐远点给他们小夫妻腾位置。
姜水芙连忙整理贴在脸颊上的青丝,露出那张淡化了美艳的脸。
手上的兔肉正是外焦里嫩的时候,她邀功似地捧给了刚到她身边的沈极昭:
“殿下,妾烤了母后爱吃的兔肉,你尝尝吧。”
沈极昭没动作,姜水芙连忙追加:
“不腥的,臣妾特别处理过的,用料酒姜蒜之类研制过的,可以吃的,母后很喜欢。”
沈极昭的手不太想伸出去,但他突然感受到了皇后的目光,皇后给了他一个威严的眼神,意思是要他好好与她相处。
他又转回目光,眼前女子一副恬美好的模样,好像何时,她都是这样的神情。
沉默几秒,他还是开口:
“你想要什么?”
姜水芙以为她不小心又得罪他了,像上次一般误会她心思不纯,她连忙辩解:
“妾冤枉,妾只是怕殿下饿着,这兔子,你不想吃就不吃,妾一个人也能把它吃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沈极昭不想看她这副委屈的模样,他又没责怪她,他直接打断了她:
“孤是说下午要深入北部猎场,你可有甚想要的猎物?”
姜水芙愣住了,他这是问她的喜好然后专门打来给她吗?她蓦然抬头,双眸又亮又闪。
“只要是殿下射的,妾全都喜欢,殿下射的就是最好的。”
她又继续说了好多话,有些没头没脑的,最后脑中浮现了一件重要的事,她嗓音轻柔:
“不过,妾听闻这山中经常盘旋着大雁,妾还没见过。”
姜水芙小心翼翼地提了要求,她也是有私心的,女子成婚时有心的男方会抓只大雁送上门,那时的沈极昭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有时间给她抓。
她那时是期待过的,只是礼成后都没有大雁的踪影。
她想补上,这是一场人生重要的仪式,因为是跟沈极昭的,她一点也不想留遗憾。
但她的情感却暖不热沈极昭的心,他已经无力听下去了,眼神渐渐游离,这几日一定有人要出手。
“夫君,我就只有这一个想要的,你会带回来吗?”
姜水芙这一句话将他拉回神,眼前女子充满希冀,他知道自己不该走神,接过了她举了很久的烤兔。
“知道了。”
沈极昭还补了一句:
“太子妃有心了。”
姜水芙期待地看着他慢慢举起烤兔,只是这烤兔还没到嘴边就倏地传来一声惊呼。
“哇,这兔子好香!”
唐珊儿才走近他们就走不动路了,直直地盯着烤兔,吞了吞津液。
只不过这烤兔在太子手里,她不敢放肆。
唐夫人简直恨铁不成钢,捏着她的手臂扯到皇后的面前:“珊儿,不可没规矩,参见皇后娘娘,太子和太子妃。”
皇后笑着让她们别拘礼,说了好些夸赞唐珊儿的话,话里话外都是让唐夫人别骂她。
沈极昭一如既往当个木头,姜水芙则是一抬头就看见小娘子一脸渴望的贪吃模样,她认识她,上次庆功宴见过。
姜水芙还没来得及说话唐夫人就连连道歉:
“不好意思,太子殿下,太子妃,珊儿她就是贪吃,胖得不成样子,哪个贵女像她这样!”
唐珊儿撇撇嘴,她才不胖呢,她的肉很宝贵,都是她吃出来的。
不过她不敢当着太子的面顶嘴,太子像座冰山,她害怕。
姜水芙说了些客套话,然后对唐珊儿说,她还会烤,可以给她吃。
只是等不到那时候了,唐珊儿的肚子咕咕地叫,她有些羞愧。
这尴尬的声音震住了所有人,所有人当中沈极昭是第一个出声的:
“太子妃,给她吧。”
他将手上烤好的兔子给了姜水芙,姜水芙也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的意思,立马递给了唐珊儿。
唐珊儿很开心,唐夫人则是连忙道谢,只是没说几句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二皇子打破了这片和平:
“太子这儿这么热闹啊,哎呦,唐夫人,失礼失礼,你们怎么也在这儿啊?”
唐夫人沉着地回了话,二皇子这才看到唐伯同此时正在皇帝面前汇报朝事,皇帝很是高兴,嘴里都是赞扬的话:
“哎,唐爱卿说笑了,你的功劳朕记着呢。”
唐伯同连连摆手,不敢邀功,他的背脊挺直,脸上不难看出少许傲气。
二皇子掐了掐手。
“看来,这热闹结束不了了。”
这句话,大家都当没听到,没反应,姜水芙更是摆着太子妃的架子不给二皇子好脸。
唐伯同结束对话之后就带着妻女退下,二皇子上前:
“父皇,下午的北部狩猎儿臣很有信心,这回一定不输给太子,定让天下人知道,父皇的儿子,一个赛一个优秀。”
皇帝最喜欢儿子上进了,闻言也点点头。
一旁的沈极昭抬眸,直觉告诉他,这个老二,要出招了,果不其然,二皇子又说:
“只不过往年都是只在北部进行,未免有些无聊了,不如今年父皇开放禁地,儿臣们数年练习武艺,也想证明一下自己,父皇觉得如何?”
皇帝的笑意慢慢停下,他的眼睛微眯,犀利的眸光射了出来,压在二皇子的背上。
二皇子忍着不低头,又劝说:
“之前有过传说,禁地里或许会有祥瑞。”
祥瑞,这两个字,任何皇帝都拒绝不了。
“好。”
皇帝同意了,他叫沈极昭上前来:
“极昭,朕赏你的满月雕射弓你带上,下午和你的兄弟们进去一趟吧。”
姜水芙瞪大了眼,禁地,这地方向来都是不准人进入的,太危险了,不知道有多少猛兽。
她下意识就要替沈极昭开口,只是他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
她抬头看他,他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一副胸有成竹,不在意的模样,
他接旨,也只能接旨。
皇后现在也不会叹气了,天家,就是这样,她贵为皇后也无能为力。
二皇子目光狡黠,悄悄上扬了眉眼,这盘生死局,沈极昭还真敢接!
最后沈极昭还是吃了姜水芙的烤兔,而且,吃光了,她有些意外。
很快,第二轮的狩猎开始了,上午只是小试牛刀,重点在下午。
此次的狩猎范围乃是整座山林,深入原野,开放禁地,猎物也翻倍,不乏珍稀庞大之物,同时,危险性也更高。
园中所有人卑躬屈膝,站立成行,皇后虽然表面八风不动,心里却揪成一团。
只见皇帝将金哨洒抛下去,皇子们一个个捡起,皇帝含笑嘱咐:“黄昏之前,朕相信你们一定能带着祥瑞回来,注意安全。”
二皇子把金哨捂在怀中,心里暗嗤,这金哨是作求救之用,今年第一回开放了禁地,他一定要沈及昭有去无回。
大邶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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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了禁地,父皇也不能多说什么,父皇的儿子,不能是废物。
姜水芙看着沈及昭只将那金哨挂在腰间,她的心就提了起来。
沈极昭仿佛看见了她的视线,转过身拨开人群来到她面前,破天荒地与她道别:
“你乖乖的,陪着母后,我会平安归来,孤带回来的东西你会喜欢。”
姜水芙笑了笑,悄咪咪地往他身上塞了一把药罐,这都是昨日他不肯带的,在沈极昭偏过身之前堵住他的嘴:
“快去吧,夫君,你千万要小心,夫君的礼物我很期待,要是不小心伤了,就用妾给你的药。”
上座的皇帝看着他们二人动作亲昵的模样,摸摸他的胡须欣慰道:
“太子也真是开窍了,竟然懂得与妻子温情小意了。”
沈极昭这才罢休,收下她的东西,随后一马当先,入了林。
很快,场上男子跟着都进去了,皇后温柔地与皇帝说话,内心却是冰冷的,之后她便拉着姜水芙的手问他们刚刚说的什么悄悄话。
姜水芙只敷衍过去,要让母后知道她向沈极昭讨要大雁,肯定会遭笑话的。
另一边的深极昭已经渐入深处,他并没有射出一箭,他的猎物不在这儿。
跟在他后面的是二皇子,二皇子箭无虚发,射了不少猎物。
他嘴角一掀,眼神逐渐狠辣,猖狂地拉开弓箭对准前面的人。
“九!弟!”
沈极昭没有回头,亦没有躲闪,他背脊依旧挺直,尽管耳边清楚地放大了朝他而来的那股强烈的敌意。
“老二,弓要拉满,不能犹豫。”
二皇子被激地加大了力度,他一直阴嗖嗖地盯着那抹杏黄,弓都要被拉断了,凭什么,凭什么是沈极昭!
“嗖!”,箭已出弦,锋利尖锐的箭尖高速旋转,锁定了目标强势出击,须臾之间,摧毁爆裂。
“叮铃。”
金哨碎了,没错,二皇子不敢,他只敢将沈极昭的求救信物毁了,这也方便他后续的动作。
他再度弯弯唇,眉眼吊起,满脸邪恶地说:
“御赐的射弓果然不一样,想来这祥瑞已经名花有主了,二哥就不跟你争了,不过这禁地可不容易全须全尾出来,九弟你还要进去吗?二哥简直为你捏把汗。”
二皇子阴险地勾勾唇,沈极昭若是不敢进去,便是抗旨,便是无能,他若是进去,便是死路。
沈极昭无视他,驾马飞快前行,倒悬的枝柳被疾风吹得飞扬,“老二,孤的命,你想要,就来拿,孤在前面等着你。”
二皇子才不蠢,他可没打算去送死,他只打算在禁地入口处逛一下
谁料下一秒,他就风驰电掣了起来。
沈极昭的鞭子措不及防抽了他的马,马儿受惊,他整个人就直直地往禁地里冲刺,被迫加入了找死的阵营。
整座山林都充斥回荡着他的怒吼声:
“卑鄙!无耻!”
沈极昭进入禁地之后就放慢了速度,仔细地留意着任何动静,射弓出弦,他首战告捷,一只狼便倒了。
他并没有上前,而是警惕地停下来。
这禁地十分不对劲,狼一向都藏在深山里,而这里仅仅只是外围,按理来说它该不会出现。
如此情况,只能说明,这山里有比狼还要危险强大的动物,霸占了狼的洞穴。
弱肉强食,至上真理。
他又向前走了一会儿,树丛里不停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很轻又很重。
轻是故意夹紧了呼吸,重是看到食物本能的兴奋。
他瞬间警醒了起来,手牢牢握住射弓,他能感觉到有无数精光死死地盯着他全身上下。
沈极昭最讨厌这种背地里来阴的,他直接策马跑了起来,暗地里的野兽们不能让他逃走,紧跟着他屁股后面转了起来。
不时,十几团黑影逐渐一圈圈包围他,裹着他转,一圈比一圈更加缩小,直到把他各个方向彻底堵死,他们才抖抖长粗的,像刺一般的毛发,露出了凶狠的獠牙,血淋淋地向他示威。
竟全是黑熊!
12. [锁] [此章节已锁]
此刻,另一边营帐里的姜水芙心突然跳得很快,她不安地覆上心口,随后跑到外头去看。
才不到一刻,已经有人吹响了哨声,抬回来了好多伤员,个个都身体惨烈。
高珠霞也在看热闹,她突然拉住姜水芙的手,在她耳边小声地通知她:“太子今日是必死无疑,二皇子已经有了计策让他身败名裂。”
姜水芙的心更加慌乱,她不会怀疑高珠霞说谎,因为这确实是个除掉沈极昭的绝佳机会,又是二皇子主动提出来的。
高珠霞已经先走一步了,骑着马入了林她的声音飘荡:
“我们看谁能救出太子,太子的救命恩人,肯定能入东宫。”
姜水芙不是在意高珠霞入不入东宫,她实在是太担心了,沈极昭的金哨明晃晃地给众人看,丢了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他又是个要强的,不肯用怎么办?
姜水芙顾不得那么多,牵了匹马打算去找他,只是蟠桃拦着她,最后还是她带了几个帮手一同去才得以顺利入林。
沈极昭已经被围攻,数头猛兽夹击,他孤零零地站在中间。
身下的汗血宝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不禁有些颤抖,沈极昭抚了抚它的毛,让它别怕。
马儿有了主人的安抚,再次昂起了头和蹄子,表达了永不退缩和殊死一战的决定。
沈极昭高坐马上,默默地观察着它们,丝毫没有胆怯和害怕。
同时,九天云层之上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阴云,向气势汹汹的黑熊砸坠一批又一批的黑灰色鸟类。
黑熊的耳边响起一声又一声令它们胆战心惊,心跳擂鼓的撞击声,仿佛是在给它们警示。
此人,不能动。
原本留着哈喇子眼神饥渴的黑熊顿时没了气焰,在动物界,最讲究服从与听话,一旦遇上比它们更强的存在,它们就会退缩。
沈极昭的气势太强大了,威压极重,冰冷绝情又不屑蔑视地看了一眼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按理说这时射物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此时最好按兵不动,但他今日来就是要大开杀戒,不能选择识时务。
他的骨指泛白,手臂青筋虬起,抬头睥睨猎物。
手上的满月雕射弓在阳光照耀之下璀璨夺目,金光闪闪,仿佛仙者泛着缕缕神气与无限威力的法器。
他不给黑熊喘息之机,率先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可最先响起的不是黑熊凄惨的叫声,也不是它们愤怒的嘶吼,而是二皇子劫后余生的惊呼。
箭矢擦过二皇子的头发,不费吹灰之力地断了他一截发丝,他还来不及庆幸就浑身战栗,往回看,不知何时逼近他的黑熊已经一箭毙命,他恨极了沈极昭。
他不是在救他,是在害他。
方才还怂包的黑熊受了刺激终于大展身手,喷着怒火快速向懵愣又恐惧的二皇子伸出锋利的魔爪,他立即逃跑。
结果显而易见,二皇子十分后悔,他误入禁地之后就暗中跟着沈极昭,他选了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既可不深入禁地,方便随时跑路,又可窥探沈极昭。
可黑熊的报复岂是常人能承受的,二皇子举起金哨的手臂被撕咬。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希望滚落,埋藏于深色土里,消失不见。
他响起了痛彻心扉,惨绝人寰的尖叫。
他只能拼命地求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
“九弟,救二哥啊,二哥以后在也不跟你作对了,二哥会全力辅佐你登帝!救我,你的助力会更多!”
沈极昭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欣赏着他的狼狈和痛苦,慵懒地开口:
“老二,孤向来只给人一次机会,方才不是救了你吗?”
二皇子还在求饶,他拖着偏体鳞伤的身体苦苦呼唤沈极昭的良知,但他忘了,沈极昭的良知只存在于表面。
黑熊们开了荤,吃肉吃得上头了,意犹未尽,砸吧砸吧嘴,纷纷开始转向沈极昭。
在疯狂的兽性面前,前面所有被压制的欲望又重新苏醒了,翻倍地驱使它们发起攻击。
它们团团作战,战术凶狠,声势浩大,沈极昭也不废话,嗖嗖几箭射杀了不少。
只是它们此时已经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将兽性发挥得淋漓尽致,死死咬紧了他。
很快,黑熊捶胸顿足欢呼,沈极昭的箭射完了。
它们正在提前庆祝胜利,张着碎肉卡在齿缝中的血盆大口猛扑向他,他游刃有余地腾跃于空中,一个翻身旋转,抽出佩剑。
他的每件武器都是御赐之物,这把见血封喉的剑也不例外,身下的宝马落地时也踢飞了黑熊。
场面瞬间燃了起来,局势瞬间改写,只见一人一马如闪电雷霆一般轰烧了所有,所到之处抛洒大片头颅和血液。
黑熊的兽性大发,他们几乎是凭着本能撕咬拉扯,爆炸的毛发都遮挡不住他们猩红发狂的双眼。
沈极昭的眼睛也渐渐红了,杀了个痛快,他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鲜血直流。
人类与兽类之间力量上存在差距,他此番实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被挖了好些骷髅洞,但他好像不知道痛,反而越战越勇,这架势,完全就是留他一口气就行。
此时,一女子鬼鬼祟祟地装扮成男人在禁地旁边来回踏步转圈。
是高珠霞。
她万分纠结,她虽然早就决定了,但是临头一脚她还是害怕,里面这么危险,她不会还没见到太子就已经躺尸了吧。
她大口地呼吸,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这禁地果真名不虚传,狼嚎虎叫,怪异尖喊,她快要站不住了。
但想到今日若不成功只能回老家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她就豁出去了,今日,她就要成为太子的女人。
姜水芙,等着看吧,那一幕,一定让你终身难忘。
不过高珠霞没想到,姜水芙落后于她许久,却比她捷足先登。
姜水芙跟帮手分头行动,她找到沈极昭时,地上已经躺了无数的动物尸体,它们脖颈的血已经流淌扩散到她脚边了,腥气冲天。
而他杏黄的骑装已经浑身破烂了,湿透了,滴答着暗黑色的血。
他最爱的宝马累瘫在一侧,奄奄一息的模样,他的剑抵着被血迹浸湿的泥土,剑尖深入地下三寸,气势如虹。
沈极昭的眼神落在不成人样的二皇子身上,大发慈悲地答应他:
“老二说的没错,救你孤不亏,所以,孤破例一次。”
沈极昭伸出掌心,赫然躺了一个金哨,他转了转它,二皇子惊恐地使劲摇头,忍住痛楚和羞耻磕头求饶:
“不要,不要,九弟,二哥求你了,我们是亲兄弟啊!”
此时的沈极昭犹如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面上布满星星点点的血珠子,一滴还正中他的嘴角,缓缓渗入他的嘴里。
他轻嗤一声:“天家兄弟本该如此。”
哨声一响,二皇子彻底绝望了,他喷着血阴骘狂乱地诅咒百姓口中的好太子,皇帝心中偏爱的好儿子:
“沈极昭,没有人知道你这副魔鬼的面孔,你确实比任何人都适合当父皇的儿子,你伪装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哈,只是我一人看见多无趣啊!”
二皇子的视线越过他阴森地黏在他身后的人身上,沈极昭无所畏惧,好似没有人任何人能使他慌乱。
他慢慢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倩影,极其令他意外。
但他此刻的可怖半分也没收敛,嘴角的血液甚至顺着蔓延到了他的脖颈处,滴滴答答地扼住那抹倩影。
姜水芙惊呆了,她跟在沈极昭身后那么多年,出来没有看见过他此时的状态。
她知道他不如他的外表那般淡然温雅,骨子里是强势掌控人的,所有他也会争,会主动争。
但她没想到他争的手段竟是如此绝,不直接要人的命,而是让人活在异样和嘲讽的目光之下。
她突然有些难过,原来他对他在乎的东西是会用尽手段嬴的,她好像再一步看清了她在他心里的位置。
她浑身发麻,她静静地看着眼神戾气,浑身是血的男人朝她走来。
沈极昭一步一血印,豪不掩藏他完完全全,充满戾气的自己。
他轻轻地覆上她好看的狐狸眼,以往眼睛里闪出的是带着怯的痴,现在多了几分惧,他不想去深究:
“别看,脏。”
姜水芙被他阻隔了视线,只是耳边还是传来了恶心的声音,二皇子正在与黑熊交合,绝望的他毫无反击之力。
她不敢再看他第二眼。
一直到了安全地带之后,沈极昭才放开她,本以为这下是无恙了,可她睁眼第一眼就发现他不正常。
火红的面庞,艳色的嘴角,和急促的呼吸。
她可以看出来他在极力控制,控制到血管砰跳,爆炸一般。
他整个人都像是叶子上染了红浆的树纹脉络,叶肉已经破碎透明,枯燥得吓人。
姜水芙上前接住他晃动的身体,疑惑又害怕:
“夫君,你怎么了,很难受吗?中毒了是吗?我给你的药……”
她作势就摸他的腰,找寻着她预先准备的药。
沈极昭的瞳孔已经浑浊了,他猛地擒住她的手,用力制止她的不知死活。
姜水芙被他手的温度一烫,他这是发烧了?
沈极昭吐着粗重的气息质问她:“谁让你来的?害怕了?”
看来还没有烧糊涂,还会生气,她动了动手腕,太痛了。
沈极昭不允许她忤逆自己,掐得更紧了,他几乎是艰难地一字一字蹦出来:
“不要动,否则孤不会放过你。”
姜水芙知道他不舒服,立即停止了动作。
他看着她水灵灵的双眸,明明是个弱女子,面对他时总是要逞强。
本以为她又会像以前一样口是心非,强撑着说不怕,可令他意外的是,姜水芙点点头:
“怕的,妾第一次看到吃人肉喝人血的场面,太震惊了,妾在闺中时虽然调皮却从来不玩命,这种地方,妾不敢碰,心都要跳出来了,夫君听见了吗?”
沈极昭掌心下的脉搏配合地跳动,他能够感觉到她猛烈的频率,这勾出了他内心阴暗处的兴奋,他对这个认知很不爽,松开了她:“孤听不见。”
同时,他腹诽道:害怕?还敢来?真是傻子!
姜水芙上前一步,几乎贴着他的身子,证明给他看,“这下听到了吗?妾有多害怕,不过夫君会保护妾的,妾不想你孤军奋战。”
沈极昭瞬间变了脸色。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想让他孤军奋战这句话,也没有人敢说。
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与刀尖火海之上踽踽独行,也从来不信任何人。
她居然敢大言不惭,越了身份,忘了尊卑,他掐住她的下颌,头稍歪靠近她的鼻尖:
“花言巧语,孤最厌之!”
姜水芙暗自嘲讽一笑:
“夫君向来都是不相信我的,妾其实很伤心,夫君因为我的身份保护我,我只因为想你平安,就算夫君不信妾,夫君对自己也没有信心吗?夫君的心里只有自己,皇家和百姓,或许有一日,能多一些别的吗?”
她不需要他爱她,可以的话,给她一点信任。
沈极昭眼神冒着怒意,一步步逼近,这是在怪他没有自信,怪他错怪她,怪她冤枉她,还怪他自私自利,怪他不喜欢她。
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姜水芙看出他生气了,他进一步她退一步,直到他猛地将她抱入怀中。
她的视线瞬间黑暗,整个脑袋都陷入了他的胸膛。
她没看见此刻沈极昭抗下的是来自巨型猛虎的重重一击,它的爪子差点划断剑的刀口。
可她耳朵却清楚地听到此刻危急的情形,男人正在费尽力量抵抗,他的喉咙不自觉溢出了低低的嘶吼,模糊地呢喃着一句话,她没听清。
这猛虎比黑熊更为庞大,杀伤力自然也更加巨大,沈极昭两只手扛剑,试图把它的爪子砍掉,爪子没了,危险性也就降低了。
但谈何容易,猛虎不光有爪子还有尖牙,同时发起攻势,嗷呜一声想把他吞了。
他奋力阻拦,只是他的身子还是免不得吃力地后倾。
姜水芙听到这声音毛骨悚然,立即抬头,迎面而来的是长着倒刺的长舌,那倒刺像一根根骨刺一般,十分骇人。
她急得不得了,柔嫩的手攀上了他的臂膀,无意识地捏了捏他,“夫君,妾能做什么?”
这一触碰,对沈极昭来说不是怎么办的意思,而是办了她的意思,是赤裸裸的撩拨。
老二的手段上不了台面,不仅想要他命丧于此,还要毁他清誉,山中只有野兽,他若是控制不住只能沦为畜生。
他暗暗勾了唇,不亏是亲兄弟,方才他吹哨时还没有察觉老二的阴谋,但不妨碍他也选择了同样的方式让老二断送争夺的资格。
他越来越暴热,体内有无数股气流上蹿下跳,碰撞挤压。
他感觉身体要爆炸了,姜水芙还找死地撩拨他,他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但正是这样,他的劲儿瞬间全部被调动,身体强壮坚硬如牛,潜能被快速激发出来。
“嘶嘶!啪啪!”
沈极昭的剑已经起了火,猛虎被灼伤,收了收爪子,他承胜追击,带着火星子的剑毫不犹豫地砍下了它的爪子。
一声痛苦的咆哮,它们被猛虎掀翻,两人被甩飞十米远,姜水芙才撑着身子站起来,沈极昭就已经又开始战斗了。
猛虎没了爪子发飙狂怒,尖锐的两排獠牙齐齐露了出来,一低头就是冲着他的脑袋喝脖颈啃咬拧断。
沈极昭又故技重施,打算挑它的牙,可这次猛虎才不会上当,避开了,至此,双方都保持了距离。
他微不可察地甩甩头,他已经快要失智了,坚持不了多他命令姜水芙。
“抱孤!”
姜水芙不敢置信,她以为她又想上次一样听错了,她便没有动作,愣愣地看着他。
或许是沈极昭说话时露出了不稳的气息,猛虎重新出击,再度扑来。
“抱孤,你想和孤死在这儿?”
姜水芙飞速跑向他,不是因为听清了他的话,而是去救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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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拆吃入腹还毫不知情的他。
她的呼喊也让沈极昭及时反应过来,反手就是一个冲天的捅穿戳杀。
与此同时,她刚好奔到他怀里,与他紧紧贴拥,他们面对面,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她并没有。
沈极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布满了血液,血流一股一股流过她的手指、掌心、手腕……
他倏地瞳孔一缩,呐喊着将剑送入深处,贯穿猛虎整个脑袋。
姜水芙握着簪子的手松了,任由簪子稳稳插在它的心脏处。
就这样,一只巨型猛虎的脑袋和心脏都受了致命一击,瞬间咽气,直直地倒塌在地。
沈极昭的脑子一团乱,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他?不是怕死吗?这么喜欢哭的女人竟然敢与猛虎争斗。
他头一次气疯了,扛着这个不正常的女人飞越丛林,“姓姜的,看来你已经不清醒了,孤带你去清醒清醒!”
姜水芙不知道他怎么了,她方才也没想什么,只是本能而已,她现在回想才开始后怕,她的手也开始阵阵作疼。
沈极昭的轻功很好,姜水芙不敢看下面的地势变换,直到到了一个水流峡谷,他突然往下冲,她吓惨了。
她来不及问他她又做错了什么,他们就一同坠入水中,她不会游泳,喝了好几口水。
沈极昭想惩罚她,她不该这般多管闲事,不该说那些他一点也不稀罕的鬼话。
冰冷的谷水使他神智恢复几分清明,他注意到旁边的女人狗刨式地挣扎,他的火又上来了。
“唔……”
姜水芙看着放大了数倍的面孔,十分意外,他在给她渡气,他们唇齿相贴。
她却只能感觉到他冰冷的唇,没有任何欣喜,他会认为她故意装的吗?为了亲近他。
只是她实在不会游泳,给她渡气她也坚持不了多久,她已经开始意识迷乱了。
沈极昭见状只能带她上岸,他一定要好好地审问敲打她。
上岸之后姜水芙猛地咳嗽吐了水,她瘫在绿草如茵的草上大口喘气。
此时沈极昭的脸又黑又红,大步迈着步子,她感觉到一股湿冷的风刮过她的脸颊,她偏头躲过来自他掀起的风。
谁料,沈极昭居然上手钳住她的脸,用力地扳回来,她求饶:
“夫君,我真的不会水,不是故意骗你的吻。”
话音刚落,平日里不近女色还不让女色近他的男人粗暴地含上了她的唇。
她极其震惊,眼睛鼓瞪,圆得标准,还不等她缓缓,一声暴力又羞耻的声音响彻峡谷。
她只能看到她的衣裙碎成几片,飘洒在不同地方。
她看向他,他的眼睛充满了暗火和毁天灭地的冲动,他失去理智了。
她也感受到他的坚硬,让她害怕。
她现在才知道,他的身子滚烫,原来是中药了。
沈极昭扒了衣服后开始四处点火,他俯身含上了,她忍不住嗯了几声。
他越来越狠,咬的很疼,她让他别这样,他根本听不进去,又换着法儿地挤堆,她的眼泪下来了。
落在他的耳边。
他其实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无法抗拒,他放轻了力道,称得上是在哄她:
“孤知道你是谁,孤需要你。”
哭得泪水涟涟的女人止住了哭声,她不怕跟他做,但是她不希望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
她点点头,下一秒,她又哭起来。
得到准许之后的男人更加肆无忌惮,游走在她每个角落,这些地方都受了很重的对待,最重的是她最胖的地方。
好委屈,胖子们被尽情地采撷,她们都已经挺直了头表达不愿意,他还是不放手,也不放嘴。
他十分狂欢,一直掌控着主动权,偏执地只听自己的话。
这一次,她是十分具象地体会到了他的霸道。
她推了推他,男人继续不管不顾,直到她捂住了,他才抬头结束,他的嘴角和唇舌拉起了丝,连接了两个人的身体。
男人的手移动,“流水了。”
她羞红了脸,一瞬间的破入吹响了这场战斗的号角。
男人用足了力气,来来回回,里里外外地转场,根本不顾女人的嘤咛。
他不准她不嘤咛,她若是不符他的意,他便要她再没有力气反抗。
姜水芙此时才发现峡谷之上瀑布飞流而下,坠到谷底溅起千层浪。
她浑身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有些难受,拂去水珠。
男人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孤干你,你就干不了”
她水盈盈的眼眶继续制水,他却猛地把她翻了个身,她看不见他了,也就不会求饶。
她与草地之间前后摩擦,没了力气,只能看着近在咫尺的鲜艳花朵被谷水一次次地灌溉浇筑。
花朵其实也是开心的,越发水润。
直到谷水正中花蕊,花朵跟谷水都一起笑开了脸。
两轮结束,姜水芙已经彻底软了身子,手指都抬不起来,破碎极了。
不等她休息,她的腰又被蛮力擒住了,她怎么求他他都不肯收手,还发了狠,将她的腿架起,继续闯关。
他简直像给野蛮至极的原始人,今天的沈极昭完全变了个人,洞房那夜简直不敌这十分之一。
这一姿势完了后他还没有消火,又折了她的身子,开启新世界。
姜水芙实在受不住了,申请休战,攀上了他的手臂摇晃着说:
“夫君,我疼。”
她哄了他好久,男人终于放过了她。
她努力合上分开的双腿,只是刚靠拢就又被掰开,她马上哭诉,男人就伸了进去。
沈极昭给她上药,这一看,确实是他过分了,她需要休息。
“你的药你用,也不算白费。”
姜水芙顾不得羞耻,这片刻的放松真的让她感觉到很好,抹了药之后确实好多了。
就这样,他们足足休息了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沈极昭一直泡在水里,她则是原地休息。
天黑之后,他去找了果子给她,吃饱之后她就要睡了,可他却抓住她白皙嫩滑的脚,眼神她熟悉得不得了。
她本想拒绝,她的身体替她答应了。
她真没想到,他要了那么久竟然还没好,所以他在水里是在缓解,在控制,可是控制了两个时辰效果竟然还是不行。
“呜呜呜,夫君太欺负我了。”
姜水芙欲哭无泪,她的水已经流得够多了,依旧满足不了他。
还是中断的那个姿势。
她的嗓子依旧哑了,叫不出来了,男人的嗓子也差不多,但他的力气可是多到使不完,她的身子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全是青紫交叠。
于是,他们就这样持续了大半夜,药膏是涂了用,用了涂,她万万没想到,她的药膏竟是这样的用途和下场。
姜水芙晕晕乎乎,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一只通体纯白,尾毛却缤纷靓丽的狐狸向她笑。
它的尾巴一摇,果然是她出幻觉了,九条尾巴!
13. 第 13 章
东宫。
“夫君,这九尾小狐狸当真不能留下来吗?”
姜水芙看着拿白白软软的茸毛不停蹭她,向她撒娇求饶的白团子心揪了起来,她都不敢抚摸安慰它,因为她知道她不能救它。
果不其然,沈极昭下达命令:
“太子妃,这是祥瑞,理当送入宫中。”
姜水芙努力争取:
“那它可不可以在东宫多待几天,它还不习惯人类。”
沈极昭眼神不重不轻地落在她身上,慢条斯理地抬抬下颌:
“太子妃若是想东宫易主,大可抱着这只祥瑞睡觉。”
姜水芙只好闭嘴作罢。
沈极昭入禁地本就是去抓祥瑞的,可以说是拼了性命才偶然遇见的,她这般让他放弃,对他来说确实不公平。
他若是没有这只祥瑞,父皇那边又怎么交差呢。
小狐狸好像听懂了他们的话,拼命地摇着它七彩的九条尾巴,往姜水芙水灵灵的面上咕噜咕噜地扫。
她抚上了它的毛,理一理它那漂亮至极,却打结了的尾巴们,她只能做这些。
小狐狸瞬间不动了,它的吊梢狐狸眼一眯,朝沈极昭扑过去,“嗷呜!”。
他被咬伤了,姜水芙瞪大眼睛,立即去解救他,她一边顺它的毛一边安抚要它松口。
这期间,沈极昭没有任何动作,任由它撕扯他。
直到他的血流了满地它才松了口,模样恹恹地用它的九条尾巴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夫君为何不自救?”
以沈极昭的能力,甩掉小狐狸简直轻而易举。
他将目光转向了正在闭关的牲畜,眸中一潭死水。
“它是祥瑞。”
姜水芙心里咯噔一跳,他的眼神明明当它是牲畜,他厌恶它,却还是为了大局忍了下来。
因为祥瑞,不能受伤。
从禁地开始,她好像才发现或许她根本不了解他,他的手段和心性,他整个人,都深不可测。
她边给他包扎边带着小心思试探他:
“夫君,今天是七夕节,妾想出宫看一看。”
沈极昭要带着祥瑞入宫,她不用去,正巧今日是民间的情人节,所以她征求他的意见。
他沉默许久才冒出一句:“注意身份,不要让人认出来了。”
她暗了暗眼眸,她是想和他一起去,此次宫宴是对狩猎有功者论功行赏,花不了多久他就能回来的。
*
“你们听说没啊,高家那个女儿脏得很,大庭广众的,当着好多男人的面与二皇子颠鸾倒凤,□□的声音呐,叫得人都酥了!”
“可不是嘛,听说人赶到的时候,二皇子已经玩得人都出血了,还抱着不肯撒手呢,咦,真损皇家的面子!”
“是啊,是啊,还是太子端正,为人清正,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姜水芙的脚一崴,蟠桃及时扶住她,蟠桃真想破口大骂,把太子做的那些事儿全抖出来。
那天小姐回来时全身上下红的红,紫的紫,青的青,两处□□更是肿得大了两倍,她为小姐清洗上药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恨不得捅太子一刀。
姜水芙显然也想到了那件事,幸好街上锣鼓喧天,花灯耀眼,她红红的脸才没有被别人看出来。
她是被抱回东宫的,一路上她就贴在他的怀里,情事刚消的红晕再度爬上她的脸,她抱住他的腰感受他为数不多的柔情。
她常说她不贪心,但她还是想要他一直这么对她,一直那么温柔。
她摇摇头,把那些羞人的画面赶出脑海。
刚刚路边的妇人说的高家女就是高珠霞,她进入禁地之后碰见的不是沈极昭,而是二皇子。
她亲眼看到了二皇子那副丢人的场景,露出了鄙夷的眼神,很快,别人也对她露出了同样的眼神。
她被二皇子扒了衣服,被他强上。
但有件事妇人说错了,那血不是高珠霞的,是二皇子的,在场的侍卫都看清了真正的情况,这自然也瞒不过皇帝。
所以,二皇子已经失去了争夺皇位的资格。
民间的七夕节当真是好玩极了,姜水芙在遇见沈极昭之前这种节日她都不屑一顾,现在才发现这节日可真热闹啊。
走一步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特色摆摊小食,有好多她喜欢的,比如蟹粉狮子头,腊味合蒸,五般馄饨,扁食······
还有夏日的卤梅水,清清凉凉,一口下去暑气全部化解!
姜水芙拉着蟠桃随性地坐在路边摊子上大饱口福:
“老板,来四碗五般馄饨,不要辣!”
老板看只有两个瘦瘦的小姑娘,询问她们是不是点错了。
姜水芙摇摇头:
“我们两人一人两碗,老板,你不要小瞧我们哦。”
老板笑着卖力地下馄饨,开启夸夸模式:“好,好,老汉欣赏你们,现在的孩子为了跟贵女一样,天天给自己找罪受,幸好我家那狗妹没出息,要不然我非得打断她的腿!”
姜水芙偷偷笑了笑,贵女中的顶尖贵女就站在他面前呢。
蟠桃又替她委屈起来了:“小姐,今日我们一定要大吃特吃,把所有在家里没吃到的东西都吃一遍,我请小姐吃!”
姜水芙笑得灿烂,心情极好,那两碗简直不够她塞牙缝的,估计东宫的任何一个人看见她这幅模样,都要惊掉大牙。
既然是大吃特吃,当然不能只吃一样,她们几乎把街上小食都吃完了。
街上的姑娘看着她们两个都露出了疑惑,奇怪和嫉妒的目光,七夕节哪有人这么吃的,这么重要的日子,她们像是饿死鬼投胎似的。
更何况,其中一个女子长得实在是太美了,这么美的女子哪天出来不好偏要七夕出来,这不是抢她们的风头和男人嘛。
姜水芙无视那些目光,坚定地朝一个商铺走去,她想买巧果,这是七夕的传统,买巧果,送爱人,恩恩爱爱到白头。
偏偏她没料到巧果太火爆了,轮到她的时候就没有了,她不死心,向最后一个买到的男子重金求果。
男子还没说话,一旁的女子,他的相好就叉着腰讽刺她:
“哟,这么招摇,没有人给你买巧果啊!”
女子早就注意到了姜水芙了,准确来说,是街上的大部分人都注意到她了,女子的相好也不例外,看了她好几眼了。
女子当然不爽。
蟠桃刚要跟她干起来,女子的相好巴巴地就献上了巧果,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水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姜水芙让蟠桃把钱给他们,正要接下热乎乎的巧果,一只大手就拉着姜水芙的胳膊,清冽的嗓音响起:
“我们不要了。”
姜水芙被拉扯着重新来到人群中,人群熙熙攘攘,他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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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是他,沈极昭,她的夫君。
她眉眼笑弯了腰,反手握住了他的袖子,颇有几分撒娇的姿态:
“夫君也是来过七夕的吗?是来找我的吗?我好开心!”
沈极昭被迫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亮晶晶的人儿,打破她的幻想:
“不是。”
姜水芙其实也猜到了,若真是有一日他主动来找她过节,与她说些情话,她肯定要昏过去。
她依旧一脸笑意望着他:
“夫君,那你是来专门接我回去的吗?你是不是担心我一个人上街啊?夫君放心,我找得到回家的路。”
沈极昭脸色即将垮下来,她赶紧正了正身子,收回调戏的笑。
她太开心了,所以一时没忍住,开了个玩笑。
只是沈极昭的脸色刚刚好转,下一秒,他就抱着这个胆子越来越大的女人向后跌去。
不知道谁推了她一下,她一下子就贴到他身上,他抱的越来越紧,近到有一种赤裸相见的感觉,就像上次一样。
他的眸子暗了暗,抱着她就一个飞身,落地到了一个台子上。
姜水芙的心怦怦跳,她真的很喜欢他的怀抱,喜欢被他这么亲近地揽着腰。
时间彷佛被定格,只见一男一女相互依偎,相互拥抱。
男子的手紧紧搂着女子的腰,彷佛不想让她逃离他一步,眼神痴情地凝视着女子娇美的容颜。
女子同样圈住男子的脖颈,在他的怀里深情地与他对望,面颊慢慢浮上红晕。
此时的台下众人皆捂住了嘴巴,生怕打扰了这对神仙眷侣的爱意交流,老板死死按住拿着铜鼓的手不肯让这一幕落幕。
众人皆前倾了身体,对即将到来的一幕十分期待。
男子看着这么漂亮的女子,动心不已,他慢慢地俯身,撅嘴,女子也踮起脚,两个人越来越近,直至完全贴合,亲上了!
实际情况是,沈极昭警告姜水芙:
“还不松手,成何体统!”
眼见水到渠成,老板敲响了手中的铜鼓:
“比赛结束,我宣布,‘你是我的心肝宝贝’的赢家是台上这一对伴侣!”
“好好好!”
众人皆欢呼起哄,说着祝福夸赞的话语,。
“恭喜你们,你们将获得本店特制的礼物一份!”
众人都很开心,都祝福到他们子孙满堂了,唯独他们二人一脸懵。
姜水芙反应快,接下礼物。
随后沈极昭带着她远离了这场闹剧,他的脸色还算正常,方才那一幕止让他心生厌烦。
他回头,准备让她回去,他还有正事要办,但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个女人脸蛋怎么这么红,像螃蟹爬了一般,她发烧了?
他上前证实他的猜想,摸上了她的额头,不烫啊。
若说方才的误会让她十分开心,现在他的触碰便让她心神荡漾,“夫君,这个七夕我过得很满足,你是不是觉得不好玩?那下次我们一起去看花灯!”
沈极昭刚想点头就听到后面那句话,他无奈地抚了抚额。
她不是发烧了,是中春药了。
他立即收回手,冷了脸:“孤送你回去,别着凉了。”
省的她真的发烧了,对着他胡言乱语。
姜水芙今夜真的好幸福,她嗯嗯了一声,跟着他身后走,只是她还没迈开步子她就被黑衣人打昏了。
14. 第 14 章
“夫君,放我下来吧,我不想拖累你。”
一声娇滴滴又饱含真情的声音随风飘散地无影无踪,女子眼中满是担忧和焦急,委屈地望着头顶的男人。
此时,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郊外突然冒出了几声尖锐的哀嚎,女子下意识地缩头嵌在男人怀中,紧紧抱着他的劲腰不肯放手。
男人倏地感觉腰上多了两个强有力的粗绳,将他钳得透不过气,他十分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子妃还真是替孤考虑,为孤着想。”
今夜沈极昭出现在大街是因为察询到了贼人的踪迹。
他亲自带领官兵准备将他一举拿下,官兵照例巡逻,他则在暗中观察,必要时发号施令。
只是他不曾想到会遇见太子妃,更没想到,他的太子妃竟然跟一个男子拉扯不清,他只好出面带走她。
后来太子妃被打晕,他救下她,两人就开启了逃命之路。
天色实在太黑,姜水芙害怕极了,她只能颤抖着乱蹭。
沈极昭青筋慢慢浮起,他警告似地拍了她的屁股一巴掌,怒斥道:
“住手!孤的衣袍被你扯烂了!”
姜水芙立马松了手,脸蛋飘起一抹不正常的红。
他怎么打她屁股啊,羞死人了。
身后的黑衣人们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嗬,被追杀还有时间调情!”
沈极昭这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惊人的举动,他自己也十分意外,关键还被人看到了,他懊恼不已。
黑衣人们穷追不舍,死死咬住他们,姜水芙想到了法子:
“夫君,今日是七夕,各个集市都很热闹,我们去人多的地方吧。”
人一多了,追杀就不容易了。
沈极昭低头看向这个女人,没想到她居然有点脑子,但他并没有采纳。
就是这个低头,黑衣人瞅准了机会,一箭射中沈极昭的大腿。
“啊!”
姜水芙不受控地尖叫,她和沈极昭都直直地坠落,但她还记得他受伤了,她死死地抱住他,八爪鱼一般黏在他身上,她怕他失去意识。
沈极昭用剑划着岩壁减缓下坠的速度,黑衣人们见他们双双坠崖,齐刷刷地放出手中所有的箭矢。
霎那间,姜水芙以为下雨了,密密麻麻,声音锐利。
随后,黑衣人们一个个都抹脖子自尽了。
太子果然名不虚传,故意把他们引到着荒僻的地方,既能免于无辜百姓受伤,又能靠着山崖地势化险为夷。
山崖险峻,但实在是一个逃离围攻的好地方,太子好心计。
任务失败,他们自然没有活路。
箭雨来袭,为了活命,沈极昭只能受着,如果用剑抵挡他们就会死。
他这个太子妃倒是很聪明,黏他身上她就不会受伤了。
这才是他的认知,没有人会为另一个人豁出性命,她上次的话,骗不了他。
“夫君,我们会死吗?”
巧舌如簧的骗子问他。
他不给她答复她很着急,也很害怕,她的手撑了一下,二人身体分离:
“妾不想死,妾还有好多在意的人,爹爹,夫君,母后,父皇······,如果死了,还会有下辈子吗?”
她有些遗憾,她还没有机会孝顺父亲,而且,夫君也没有喜欢上她。
“夫君,你有没有什么遗憾后悔的事?”
沈极昭蓦地怔住了,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不过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按照他的意愿和结果来的,他没有遗憾后悔的事。
当初不知道珍惜机会,临了却后悔,这是懦夫所为,他绝不会如此。
“孤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可能。”
姜水芙又叽叽喳喳夸他能干。
她重新埋回去头,靠在他胸膛呢喃道:
“不过,跟夫君死在一起好像是个不错的死法。”
她真是烦人,上唇挨下唇,拨蹭他的胸膛,他有些痒。
姜水芙此时的话尤其多,好像是在说遗言一般,眼见着架势不对,她又要说些肉麻的话,他立即收了剑扛着她跳下去。
落地之地是一个村落,他们刚站稳耳边炸开了巨大的声响,姜水芙却笑得极美,是火树银花!
漫天开了绚烂的花,迸炸出五颜六色的流星,一圈一圈向他们倾泻而下。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沈极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嗤笑:“镜花水月罢了。”
姜水芙不服气,回头望向他:“不美吗?”
她回眸那一霎那,万千青丝飘逸,眉眼完全绽放,一笑妖冶狐媚,一动清纯无辜,仿若清水中的芙蓉。
沈极昭微不可察地多看了一眼,是美的,很美。
此时,身后的火树银花爆裂绽放地更厉害,烫了他的耳。
可他的东西,要实用,美无用。
他下意识要冷脸,提醒她注意分寸,她却猝不及防蒙上了他的眼:
“三秒之后会有讨厌的事发生,夫君还是不看为好。”
沈极昭不喜欢她随意触碰他,更不想要这种亲近,他扯下她的手,眼前这一幕确实震惊到他了。
村落里的男男女女交颈相拥,男子搂着女子,女子回抱男子,更有甚者,男子落了吻在女子唇上,女子娇羞地受着。
整个村里,好像只有他们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转回来,眼前的女子捧着一油纸裹着的糕点给他:“夫君,吃巧果吗?”
她的眸子很亮,嘴也甜,莫名有一股诱惑:“吃了巧果,以后夫君心想事成,国泰民安。”
他的眼眸深邃,眼底流转着细碎的什么东西,他并不知道。
*
“夫君,要点这么多菜吗?我们只有两个人,会不会吃不完啊?”
姜水芙看着满桌的菜肴犯了难。
沈极昭吃了巧果之后肚子就饿了,姜水芙扶着他找了个村里最像样的客栈住下,又请了大夫给他治伤,最后才让小二上菜。
沈极昭不觉得有何错,宫里不都是如此,但他转念一想,这是在民间,何况,奢靡之风确实不该,他难得向她解释:“顺手了。”
姜水芙方才逛街之时已经吃饱了,此刻也只是随意吃上一两口,果不其然,这桌菜剩了一大半。
小二端下去时也皱眉咂舌,简直是暴殄天物,这可都是招牌菜。
下去之后小二叫着几个店里的伙计和掌柜一起吃得心满意足,随后呼呼大睡。
他们梦里都在回味:“肉,好多肉,嘿嘿,吃饱喝足,赛过抱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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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水芙也要睡了,沈极昭早已躺在了床上,她轻手轻脚,脱了鞋袜准备入睡,这张榻实在是小,她都没有地方躺下去,蹲在他的脚边思索对策。
沈极昭睡得极不舒服,这榻太硬了,还小,他腿都伸不直。
他一睁眼,就看见他的太子妃可怜地蹲在他身边,他这才意识到要挪身子给她让位。
“为什么不订两间?”
为什么要订两间?姜水芙很想问,他们是夫妻,这里又不是东宫,难道还要分房睡?
她不敢说,只鼓鼓脸说要照顾他:
“夫君放心,我不会碰到你,你身上还有伤。”
沈极昭那话的意思明显就是不想和她一起睡,不想她挨着他。
姜水芙灭了烛火之后就快速入睡,她今天很累,所以睡得很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早上醒来的时候沈极昭正盯着她,喜怒不辨,她被他看红了脸,跳起来伺候他:
“夫君,我帮你洗漱。”
沈极昭收回眼神,闭眼静心,不想理她。
又过了几天,沈极昭一夜比一夜憔悴,姜水芙醒来时他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黏着,她以为这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她还有些害羞。
直到夜里回房时,她被关在外头,她才知道那眼神原来是责怪和不待见的眼神,沈极昭冰冷的声音传来:
“重新去开一间,孤的伤口裂开了。”
他这几日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因为榻小,所以两人每夜都是贴着睡的,不似在东宫,两人之间有一条银河。
身边的女人柔软的身躯贴着他,挤着他,脸蛋躺在他怀里,一呼一吸全落在他耳边。
他低头一看,她的整张脸都埋在他身上,他只能看到她白皙乖巧的绒毛。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于是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第二日他想斥责她,偏偏她又殷勤得很,不给他机会。
“夫君的伤是我弄的吗?对不起,我帮你包扎。”
里面的男人不出声,姜水芙只好认了:
“那夫君给我些银子吧,我的花光了。”
下一秒,门被打开了,沈极昭问她:
“你没银子?”
她点点头,这几日他们的房费她都没给,只交了定金,她跟掌柜说沈极昭会给,掌柜看他们衣裳不俗,也没多心。
可糟糕的是,他出门从不带银子。
这一夜,沈极昭还是没睡好,姜水芙也是,总感觉他们像偷贼一样,没钱还住了这么久的客栈。
但是,好好笑啊,她偷偷地榻上捂嘴偷笑,身子都抖了。
身边的男人十分不解,背过身独自消化并计划明日的说辞。
第二日,他的计划全都没用,他才说了没钱两个字小二就立马泼了他一身水:
“滚吧,好好的大男人带着娘子来吃霸王餐啊,呸,真是晦气!这么美的娘子居然眼瞎跟着你这个窝囊废!”
沈极昭的脸色极黑,他堂堂太子,何时经历过这种事,被人当街用扫把赶了出来,原因还是他白吃白住!
而且,他的腿还受伤了,身子都站不直,身上还水淋淋的,此刻的他,狼狈至极,是个笑话。
姜水芙摘了他头上的菜叶:“夫君,接下来怎么办啊?”
15. 第 15 章
“你是说,要孤住这破木屋?”
沈极昭咬碎了后槽牙,看着眼前这简陋至极,连瓦砖都没有几块的茅草屋不可置信地摇了摇身子。
“夫君,我们值钱的东西全都当了还客栈的债,身上的钱只够租这儿,这木头做的房屋看着是简陋了些,但肯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们进去吧。”
沈极昭实在迈不开腿,别说住了,他连见都没见过这样的屋子,还没宫里奴仆住的地方大。
此时,一个着粗劣布衣的大娘啃着馒头轻嗤:“嫌破烂就别住啊,都靠女人了,还挑呢,小白脸。”
大娘是这木屋的主人,她是看小娘子一个人无家可归,才大发善心便宜给她住,没想到她居然还有男人。
小娘子找屋子找了那么久,她男人一次也没出现过,不是小白脸是什么。
沈极昭哪被人这般粗俗地骂过,他手上青筋跳起,就要与她对峙。
姜水芙立即拉着他往里走,同时跟大娘道了好些歉,让她别赶他们走。
沈极昭一进屋就闭上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屋里只有一张木桌,两个木凳,还有一张榻。
其余的什么没有,还到处都是蜘蛛网。
姜水芙擦了擦木凳,扶他坐下,语气委屈地与他商量:
“夫君,这屋子是我一家一家找到的最划算的了,要是被赶出去,我们就真的要露宿街头了。”
他沉默不语,没再抱怨,她能找到已经很不错了。
她开始收拾,又是扫又是拖又是擦,他又恢复了淡漠,阖眼思考着局势。
思考思考着,他就闻到了一股子香气,是饭香,热腾腾的饭香。
他还闻到了狗肉的香味,狗肉在宫里是不入流的肉类,但现在他确实饿了。
“你别忙了,一起吃吧。”
他睁开眼,姿态优美地捋了捋袖口准备用膳。
两碗米饭,一盘蛋炒丝瓜,一盆清炒白莲,还有一盆汤。
一点荤腥都没见着,他轻飘飘地命令:
“菜还没上完,快盛吧,今日不会再浪费了。”
姜水芙不解地看着他,“已经上完了呀,夫君快吃吧,这鸡汤可是专门给你熬的。”
沈极昭瞪大了眼,还真是熬的,熬到鸡都化了。
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夫君,这鸡是小了点,不过还是有肉的,你吃了后一定能快点好起来。”
她将鸡汤里的肉大半盛给了他。
沈极昭难以下咽,鸡比狗更为下等,这个鸡也没经过八十一道程序就直接端到他面前,他下不去口,他将这碗饭调换给她:
“你吃吧。”
姜水芙以为他是在关心自己,她当然不能驳他的好意,开心地吃完了整碗饭。
沈极昭这回是说到做到,饭菜都吃完了,除了归功于她的厨艺不错之外,还要归功于外头老婆子家的狗肉香。
他第一次就着别人家的肉香下咽。
用完膳,他就兀自躺在了榻上,拿起白日她买给他的书籍阅读,没有公务,他只有看书打发时间了。
姜水芙在外头厨房烧水,大娘刚好也在那里,农村妇人,嘴里总是没给轻重:
“小娘子,住的可习惯,你男人是个瘸子啊?看他脸长得不错,身体可不行啊。”
姜水芙向她解释原因,可大娘并不信:
“家里碗也不洗,水也不烧,你男人不是不行是什么,可是苦了你了,要不,休了他!”
榻上的沈极昭用力把书合起来,这屋子一点也不隔音,什么混话都灌进了他耳里。
敢休了他?简直放肆,规矩何在,王法何在,他又不是入赘的小白脸,她有何资格!
他实在气愤,撑着身子一瘸一拐跳下榻,往嚼舌根的妇人处走去。
“姜水芙!”
姜水芙正在堵住大娘的嘴,生怕沈极昭听见了,可已经来不及了,她听到他的声音了,他的声音没有平常冷,反而是罕见的高昂。
她转身就看见他剑眉微竖,嘴角下耷,胸膛起伏,气息不稳。
他这副模样十分落地,虽然依旧是高高在上,但不再是飘着的神仙,事不关己满不在乎,没有表情冷淡漠然。
一眼看去就知道他在生气。
她有些看呆了,无视了他让她来扶他的眼神。
沈极昭给她使了好多个眼神,她还是没看见,他实在站不住了,腰已经弯了下去。
他感知到一道来自大娘讽刺,奚落的眼神,他又挺直了身板,不得已开了口:
“来扶我。”
姜水芙这才注意到他的情况,扔下手里的木柴跑过去。
等到她将他扶到厨房时,大娘一瞥:“哟,还是个娇贵的瘸子啊!”
沈极昭眼神瞟向她,大娘丝毫不怵,吐了一口已经发硬的窝窝头,刚好,在他脚边。
姜水芙的身子默默隔在两人中间。
大娘热心得很,邻里之间有什么看不过去的事都会说:
“你来的正好,小娘子提不动水,你又睡又吃又喝她的,干点活儿吧。”
沈极昭没听错吧,他的眉不可思议地拧了下,这个老婆子竟然敢命令他!
这种粗活,他何时做过!
姜水芙看了眼他这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外表,做粗活儿,她想象不到。
只是大娘说的对,她提不起,民间的东西都粗糙笨拙,容量还大,她换上一副委屈巴巴又不乏鼓舞的眼神问他:
“夫君,你可以吗?”
事关男人的尊严,沈极昭从来没说过不行。
所以,一个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事事要别人服侍的尊贵太子,今日竟然洗手做粗活了。
做完之后,封建传统的高贵思想还使他有些不高兴。
*
终于可以沐浴了,姜水芙快速脱下上衫,内里只剩一件小衣,她的手移动到腰间,准备扯下半裙。
突然,一句充满意见的声音传来:“你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个活人。”
不远处的沈极昭看着她白皙滑嫩的肩膀,曼妙流畅的腰背,叫停了她。
姜水芙猛地反应过来,只有一间房,她沐浴和他睡觉是同时进行的,她红了脸。
“夫君你别看就是了。”
没办法,这里就一个地方,总不能一直不沐浴吧。
她继续解裙子,然后她滑溜地入了水,把脖颈上最后一件蔽体的丝带给解了,下沉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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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所以脱得那么无所顾忌是因为沈极昭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偷看,他也不想看。
他们成婚三年,除了大婚和中药的那两次之外他根本就没有碰过她,他的志趣不在这儿。
沈极昭确实也没看,直接下榻,朝她走去。
本来就没几步路,须臾之间他到了她的木桶边。
姜水芙洗得开心,正要拿桶沿的布帕来搓身体,没想到,她摸到的不是布帕而是一只手。
这只手青筋,骨骼分明,她能感觉到他的指骨用力与皮肉紧绷着,陌生又熟悉。
她提起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出声:
“夫······夫君?”
男人回应她的是一阵暴力的撕扯,她又惊又羞,惊的是他这个没有任何预兆的举动,羞的是,她想到了每次他们欢好之时,他都热衷于撕衣裳。
他难道想要······
“夫君,我,我,让我准备一下。”
她羞羞答答地表了态,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她,她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
但上次的一幕幕还在眼前回放,她的痛楚好像也清楚地再度浮现了。
他太狠了,她其实是怕他的。
但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一下步,她噙着水光的双眸回头一看,视线被阻隔了,只见床榻与木桶之间多了几层布。
他把她的衣裙撕成几半,牵了个绳子做了个简易的围帘,起到屏风的作用。
她的脸更红了,自作多情,十分尴尬。
洗完后,她突然发现她没有衣服可穿,小衣湿了,衣衫没了,她向他抱怨:
“夫君,你把我衣裙撕了我穿什么呀。”
糟糕,忘了这茬了,沈极昭蒙了,这该怎么办?他们又空手来的,还没来得及买换洗的衣物。
片刻后,他做尽了心里建设,说服了自己好多遍,利弊分析了透彻,才甩给她一件他身上的中衣。
“穿上,孤要睡觉了。”
姜水芙很意外地得到了一件蔽体的衣裳,上面还带着他的月麟香和体温。
她穿上后拿着药膏向他走去。
“夫君,我来帮你换药了。”
这是他们刚才说好的。
此时,榻上的男人正裹着唯一的外袍闭目养神,休息放松,不知不觉,他已经入睡了,这片刻的宁静,很合他的意。
突然,他的被子被掀开,他多年的经验不得不让他直接擒住贼人的手臂,瞬间贼人就被反手制服按在了榻上。
“夫君,是我。”
姜水芙知道他的疑心病又犯了,上次他掐她的脖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沈极昭神智清醒了一秒他又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个女人,竟然光着腿就跑出来了!
他的中衣只能遮住她的屁股,下面那两条细长细腻的腿白花花的,他快速移开视线。
她在他手中扭动,要他放了她,他的视线又被这个姿势所展现的细腰和高耸吸引了。
晃晃悠悠。
不能再看。
“睡觉。”
他迅速灭了烛火,盖着被子闭了眼。
不久,他又睁开了眼,这个女人,她不穿下半身也就算了,里面也不穿!
20-25
第21章
红山寺。
山上人潮拥挤,清一色的全是女子妇人,零星见着几个男子陪同大着肚子的妻子来还愿。
山路难走,姜水芙一步一步爬了又停停了又爬,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求子心切呢。
蟠桃怎么也想不明白,太子妃此前可是多么期盼有个和太子的孩子啊,太子不碰她,她还扯下脸皮主动了好多次。
姜水芙轻飘飘地回她:
“你也觉得是我厚脸皮了?”
蟠桃连忙摇头说:
“小姐是勇敢,蟠桃是羡慕小姐,自己喜欢的敢于争取,世上大半数都是盲婚哑嫁,哪有什么发出内心的感情,那些大嘴巴的村妇自己才是没脸没皮,什么混话都说,只是”
只是喜欢错了人,喜欢了个最无情无爱,绝情冰冷的男人。
姜水芙心中泛起涟漪,是吗?这段婚姻是她厚脸皮得来的吗?
或许民间百姓说的有道理,她不该那么纠缠他,他不喜欢,她不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所以,她不想让她的孩子在这种情况下出生。
母亲都要厚脸皮了,孩子又能活得轻松吗?她的孩子,若出生,便要享受世间美好,不应该去讨好任何人。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姜水芙眼神凌厉,让蟠桃拦住后头沈极昭的人。
“等会儿别让他们进去。”
沈极昭虽然没有将袖一派给她,依旧让人保护她,毕竟两人经历过上一回,怎么都要小心些。
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山顶的寺庙,寺庙前有棵百年老树,开的粉蓝的花,人们都把它当爱情月老。
姜水芙摇摇头,这颗树她曾经也拜过,从前她为了追他,知道有这么灵性的树,哪能放过啊,她也如愿嫁给了他。
但是,如果可以,她不会再许这个愿了,结为夫妻,总要两情相悦。
庙里还有一项生意最火,拜送子观音,得生子灵水。
这水是用助孕药草煎制而成,有调理女子身体的效果,人们知道这不是什么秘方,故而尝一副不过是讨个好彩头,基本上求子的夫妻都会买。
姜水芙一人入了庙,蟠桃和其余侍卫都在外头候着。
观音娘娘就在眼前,她是躲也躲不及,只好拿着香拜了拜,心中却念着无意冒犯,小女生子无意。
一旁的方丈摸着胡须来了:
“娘子是来求药的?”
她点点头:“方丈果然聪慧,我确有所求,但求的不是送子。”
方丈眼里没有丝毫意外,他点点头,好似早已洞察天机一般。
姜水芙与他早就相识,她跟沈极昭的每一步,他都知道。
方丈掏出了卜卦,带着蛊惑地跟她说:
“娘子的意思,老朽明白,只是,要不要再算一卦?”
姜水芙微微拧眉,三年前,方丈曾经给她算过一卦姻缘,是下下签。
原话是“姻缘两生,各生因果,愁喜共生,无限悲凉。”
当时算出这卦时她还很不开心,都怀疑他是骗子,她和沈极昭的婚姻怎么可能是这种结局。
方丈看出她的心思,接着道:
“确实不是结局,老朽当年只给了你上半阙的解语,这下半阙……”
方丈算了算,一瞬间,双眸明亮:
“循环颠倒,缘将散又聚,若不破,则不立,若不变,则不得,若不寻,则皆大欢喜,乃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卦象。”
这是什么意思?
姜水芙听不太懂,但她知道上半阙应验了。
他们这三年确实各自愁喜,她喜他愁,他总认为她不守规矩,每次逮到都是一副说教头大的模样。
她其实能看出,他有些后悔,娶了她。
“施主可细细思量,一切都是必然的,前世的缘,是断是续,皆在一念之间。”
方丈递给了她一小包东西,姜水芙接下,嘴角扯了扯。
前世?或许真是她前世欠了他的,今生才这么追着他。
她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一抬头,笑意顿时凝固。
沈极昭竟然来了!
他来干什么?
来多久了?
姜水芙立即把手中的药背过手,趁他不注意塞到衣裙里。
沈极昭慢慢走向她,向方丈颔首问好,嘴角噙着淡到消失的笑。
他的心情居然不错?她松了口气。
沈极昭拉过她的手去到了流觞曲水处,舀了一杯递给她:
“孤难得有空,陪你喝点。”
姜水芙看着手中的生子灵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怎么了,他不知道这水是何寓意吗?
她看向他,眼神复杂,迟迟不肯下肚。
他率先喝了一口,也只有一口,储君的一口,已是破戒。
罢了,她仰头一口倒了下去,尊贵如他,大抵对这民间的东西还真不知道。
她就不信了,喝一口还真能怀?
沈极昭今日之前还真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踏进过京中任何一间求神拜佛的寺庙,他想要的,不会求别人。
今日早早地下了朝,处理完政务之后手边空空如也,才发觉姜水芙每日的养心茶汤还没到,她去求子了。
他继续看了会儿兵防图,这几天之所以闲是因为何碑卿快要班师回朝了,待那时,他恐怕连东宫都没时间回。
这么想着,他就没了看兵防图的心思,走着走着就走出了宫,后来干脆一个人上了山。
这座山对他来说当然算不了什么,可对女子来说就有些累了,他脑袋里不停地冒了她气喘吁吁
却坚持爬走的模样。
她一直都想和他同房,生孩子,他都知道的。
他刚入寺庙,就听到几对小夫妻抢着要去拜观音,喝灵水,他也就知道了这水的用途。
他与她相隔数米,但他一眼就看到她拿着灵水的配方,笑得一脸羞涩,那个老方丈还说他们前世有缘,她笑得更明显了。
于是,他也对老方丈点头以表感谢,带着她去喝了她心心念念的灵水。
沈极昭看着她一口闷嘴角笑意更大了,拉着她回去了。
出了寺庙,排队进去的人一股脑儿地挤了来,把他们二人挤到了月老树下。
月老树上飘着很多红丝带,一个个都飞扬舞动着,丝带下的铃铛响个不停,好似对一对对有情人的歌颂和赞美,将他们的愿望上达天听。
姜水芙也抬了头望着这些丝带,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时,天降狂风,没系稳或者年岁久远的的红丝带被大片大片地卷落。
霎那间,红丝带裹缠住所有有情人,姜水芙和沈极昭也被缠到了一起。
一红一黑,衣袂裙摆翻飞飘扬,相互叠交,两人青丝触碰一息,立即缠绕黏住,谁也不肯松手。
远远望去,两人就像是交颈相拥的鸳鸯,难舍难分,情意绵绵。
这画面,当真美极了。
沈极昭的手抚上她的脸,她还有些没回过神儿,怔怔地看着他。
他拿下缠在她头顶的红丝带,看了一眼清清嗓子:
“一愿家人与夫君身体康健,事事顺遂,得偿所愿。”
姜水芙某些记忆正在翻涌。
他嘴角一勾:“二愿与夫君岁岁年年,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姜水芙觉得越来越熟悉,眼神不自觉地飘忽。
他偷瞄了她一眼,眉眼越发绽开:“三愿虽然儿孙满堂,夫君最爱的唯我一人,能牵我宠我抱我亲”
姜水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
她的耳根子红了,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他知道落款是她所以才念了出来,很好玩嘛。
沈极昭拿下她的手,似笑非笑,眉眼上扬地捉弄她:
“这个人的愿望好多啊,一条小小的丝带她竟然写了那么多字,胃口不小啊,太子妃,你觉得呢?”
姜水芙抽回了手,他要笑就笑吧,反正她在他眼里总是贪心的。
“夫君说是就是吧。”
沈极昭看着面前的人儿有些生气,双颊无意识地嘟了起来,他也不闹她了。
天空下起了雨,滴答滴答,平日里他厌雨,打在身上总是黏乎乎的,此刻,他却觉得这雨的气味十分好闻,清新又自然,夹杂着泥土的味道。
姜水芙往前走,准备下山回东宫了,他却还停在那里。
她一心想着快点回去,否则今日不一定能入宫,也就没注意身后的男人。
男人见她当真没有发现自己还在原地,他跑了起来,经过她身边时一把握住她的手,她整个人瞬间与他一道奔走。
他在前面跑,留给她的是一个宽大的背影。
她看向她被包裹着的手,他的大手牵住了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她,直到与她十指相扣,传给她温度。
姜水芙苦涩地笑了笑,这是她成婚时的愿望,三年了,才实现。
他们虽然是用跑的,但是下了山后宫门已经快要下钥了,雨已经大到他们衣裳湿透了。
沈极昭看着浑身湿透,玲珑身形已经完全包不住的姜水芙眼睛一暗:
“今日不回去了,孤带你去住客栈。”
姜水芙都可以,只是他是个勤勤恳恳的太子,她提出质疑:“不入宫的话夫君的公务怎么办?”
她可不想背上害他不务正业的罪名。
她这么识大体,沈极昭却不愿意了:“你的身体重要,况且,在哪里办都一样。”
她有些疑惑,住客栈了还要人送公务吗?不怕有心之人使坏吗?
开了房后,她就知道他说的“办”是办什么了。
姜水芙泡在浴池里浑身放松,方才淋了好多雨,要是真回东宫,她说不定就感冒了,现在她静静地享受着。
这间上房是专门给达官贵人用的,里面的设施非常完善,浴池中还有艳丽昂贵的花瓣,送来的衣裙也是华贵十足。
不过唯一一点不好的是,这屋子没有隔间,浴池外面就是寝房,两者之间只有一道层层叠叠的薄纱阻隔。
这薄纱上绣星星点点玫瑰,含苞待放,花蕊绽开的都有。
她无聊地一朵一朵地数。
突然间,玫瑰全都消失不见,一道身影掀了薄纱闯进来了。
姜水芙大吃一惊,沈极昭脱到只剩中衣,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她立刻沉了沉身子好声好气地试探他:
“夫君,不是说好我洗好之后你再进来吗?是我洗得太慢了吗?”
沈极昭张了嘴,话还没出口她就堵他的口:
“我马上好了,夫君你再等等。”
沈极昭看她的眼神越发幽深,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加快手上的动作准备起身穿衣。
可是,他在这里,她怎么穿啊。
今时不同往日,以他的脾气,她要是叫他回避,他会吞了她的。
罢了,他们是夫妻,什么没见过,直觉告诉她,再待下去会很危险。
她起了身,幸好池中还有花瓣,也算是帮了她的大忙。
短短的几秒时间,她已经套上了一件外衫,虽然里面还是没遮住,但已经好多了。
沈极昭好像是真的等急了,看都不看她一眼就下水了,姜水芙拍了拍胸口,幸好,不用伺候他了。
但有一种人,就是又菜又爱玩。
沈极昭扯住岸边女人的外衫,扑通,开始了通关之旅。
“孤听说不止桌椅,浴池,镜子,地板,窗边,孤好好奇。”
自从确定要接受她后,那种事越发令他欲罢不能,他也是食髓知味,反正她要怀他的孩子,他当然要卖点力,不然孩子怎么来。
姜水芙要是知道他生出了这般误会,肯定要为自己喊冤,他的种子,她现在不想要啊。
这一夜,不能细写。
只知女人整夜都没睡,池中的水洒得到处都是。
她真的很想指着他鼻子骂,这么多次了,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受苦的还是她。
沈极昭倒是吃饱喝足了,明里暗里要她说些夸他的话,她一言不发,他只能搂着她,睡得死沉,当真是尽兴了。
第二日,她依旧不愿意与他说话,一坐上回东宫的马车就兀自阖眼了,一旁的沈极昭有些无奈,他不知道她在生什么气,昨夜,她不开心吗?
他都很开心,没道理她不开心啊。
对,她没有生气,她很开心,只不过是累到了,就是这样。
重振旗鼓的沈极昭不要纠结,全身心地投入公务中。
碧华殿。
蟠桃递水给没有力气倒睡在美人榻上的姜水芙,小心翼翼地劝着她:
“太子妃,你真的要吃这药丸啊,你不想有吗?东宫是该添孩子了,有了孩子,这东宫才是真真正正握在你的手中。”
姜水芙何尝不知道,要是以前她求之不得,可现在,她真的有些累了。
“给我吧。”
蟠桃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小种子掐灭。
姜水芙吃完药后眯了会儿,外头突然传来小厮搬东西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问:“什么动静啊?我不记得东宫有什么事啊。”
蟠桃开心了,跳着跑进来回禀道:“太子妃,是太子,三天之后就是你的生辰了,他准备了好多玩意儿,等着为你庆生呢!这碧华殿,全都要翻新!”
姜水芙有些不敢置信,他会为了给她庆生翻新碧华殿?他会为了给她庆生准备好多玩意儿?这不是他。
她不过区区三秒就得出了答案。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外头瞧了瞧,果然是各色各样的宝贝儿。
下人们见着她都卑躬屈膝,谄媚讨好,想来这倒真是沈极昭的手笔。
以前下人对她只有尊重,但现在,她“得宠”了,他们立马换了幅面孔,花式拍她的马屁。
她嘴角还是微微扬了扬。
她的生辰,她一定会好好过。
夜里,沈极昭陪着姜水芙用了晚膳,他也摸出几
分她的喜好了,让人把她喜欢的菜换到她面前,姜水芙眼眸一凝,继续吃。
用完膳后,夜里的活儿又来了,刚掐灭的小种子锲而不舍,又重新想要冒芽。
沈极昭在她的手心画圈圈,“太子妃,我们继续,上次还没试完。”
姜水芙简直想扒了身后男人的皮,她很怀疑,后面的男人到底是不是沈极昭,不是禁欲吗?——
作者有话说:憋个大的,快了,下章或者下下章,女鹅马上要死心了
第22章
“水芙,听说太子要为你大办生辰宴,东宫翻了一遍,本宫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干这种事儿,是不是他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皇后眯着眼打趣着姜水芙。
姜水芙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传到了帝后的耳朵里,她腼腆一笑。
“母后,不会大办的,现在民生艰难,东宫怎好浪费银钱。”
乡下那一遭,她深刻地体会到了平民百姓的艰难,对于他们来说,三餐吃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个道理,她明白,身为太子的沈极昭更明白。
沈极昭才进坤宁宫,就听到她们的对话,他没有犹豫地附和道:
“太子妃说的对,此时不宜大办。”
皇后也点点头,是她想岔了。
虽然姜水芙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但沈极昭还是看出了她淡淡的失落,他话锋一转:“不过,请些亲戚友人简单吃个饭还是可以的。”
姜水芙的眼睛瞬间亮了一息,比起一个人过,当然还是人多热闹了,她上一次过生辰宴还是及笄时。
沈极昭见她这么开心,又继续说:“姜总督快回来了,到时候再请姜总督入宫一叙,太子妃以为如何?”
还请爹爹?入东宫之后无诏不得见娘家人,这是规矩。
姜水芙的笑容快要压不住了,她真的很想爹爹,爹爹已经离京月余了,她好久都没见他了。
姜水芙望向皇后,像是在征得她的同意,皇后自然希望他们两个感情好,只有正妻笼络住男人的心,其余侍妾才不会越了规矩。
“好,太子妃不用担心,这一切都交给太子吧,本宫一定备份大礼,就是不知道本宫什么时候也能收到大礼呢?”
皇后的眼神盯着姜水芙的肚子看。
东宫的动静瞒不过皇后,皇后知道他们圆房的次数越来越多,心里也越来越开心,如此,皇孙儿也有盼头了。
沈极昭看向藏不住喜悦的姜水芙,手中的茶盏晃了下,茶水就冒了泡。
虽然他要孩子的心思不是很强,但她这么想要,他突然想到孩子是男是女,给他们取什么名?嗯?东宫的第一个孩子一定要取个霸气的名字。
姜水芙哪记得住皇后的催生啊,她满脑子都希望生辰日快点到,这下,她是真的期待住了。
这还是入东宫后的第一次生辰宴呢,前几年她虽然过得也不差,沈极昭在这方面从来不会亏待她,但她就像他的一个任务一样,给她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这些她从来都不缺的东西。
办生辰宴,请爹爹,请友人,她其实在闺中时还是有几个手帕之交,只不过她后来去追沈极昭了,那些手帕就没跟她怎么来往了。
这个朝代,处处都是对女子的规训。
姜水芙对着皇后嘘寒问暖,给了几个她宁神的香囊,婆媳之间说了好些话,气氛很是融洽。
沈极昭早就走了,现在夜色已晚,她本该回去东宫了,但她还是决定再待一会儿,晚膳用了再说。
宁静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她正吃得开心,殿门口就慢悠悠走来了一个人,沈极昭的眼神好似能穿透她的魂魄,幽幽地说了句:
“太子妃吃饱了可以回东宫了吧,孤等你良久。”
姜水芙刚想说再陪陪皇后,皇后就拍了拍她的大腿,哎呀了一声:
“水芙,你快跟太子回去吧,都这么晚了,可别耽误了,太子也是,对她好些,毕竟是女子,力气可比不得你……”
什么耽误,什么力气小,姜水芙的脸红润润的,原来皇后早知道她在躲,旁边的沈极昭忍住不去嘲笑她,牵着她就出去了。
清冷的月色之下,甬道被洒下一道长长的银色光影,四周漆黑一片,甬道中的两个人仿若身披尊贵庄严的衮冕,相伴相扶一步步登上前方的路。
沈极昭更加坚定了要称帝的决心,称帝一直是他活着的目标,只有称帝,他才能不受掣肘,有足够的话语权,不必日日与皇帝虚与委蛇。
他不禁有些期待那天的到来,届时,他能与姜水芙一道受万人朝拜,享万人高呼,这条路难走,他一直都知道,她也曾说过要伴他一路,他现在觉得也不是不行。
他率先打破沉寂:“为何要躲孤?”
姜水芙慌了神,眼神极不自然,其实最开始,母后说了那句催生的话后,他就暗地里装作不经意地用腿碰了下她的腿,她没有反应。
他又伸出手小幅度地擦过她的衣料,这是他的暗示,每次要播小种子时他都是这样。
姜水芙干脆侧过身不管他,他这副模样哪还有从前不近女色的半分影子,她突然有些怀念从前冰冷的他了。
她为什么躲着他,他不知道吗?嗬!他还真不知道,他那么自负的人打死别人也不会怀疑自己!
她只能继续装傻:“臣妾不知道夫君说什么。”
沈极昭也不急,不戳穿她的谎言,此刻还是一副正经的模样:
“孤的意思,太子妃不懂?”
姜水芙点点头,她咬死不懂,他能怎么办。
沈极昭微不可察地笑了下,她摸不透他的这个笑容,他在这方面开窍得太晚了,她真的一点应对措施也没有。
他破天荒地开始反思了:“是孤的错,孤不明说,你又怎么会懂?”
姜水芙不知道他的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凭直觉退后了几步。
沈极昭任由她退后,当她快要退开他的掌控之外时,他猝不及防地抓住她的手腕,大步大步地侵略她的领地,她被他强大又不可抵抗的力量推着频频后退。
脚步变换,你进我退,你攻我守,步步紧凑,步子之间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
直到,沈极昭“嘭”的一下,把瘦弱的人儿压在了墙上。
他的步子没有收住,他的身体也贴上了她轻微战栗的肌肤,脸更是与她的鼻尖相对,两人之间的距离只一寸不足。
他明晃晃地向她摊牌:
“这下懂了吗?孤的意思。”
姜水芙紧张地咽了咽津液,不等她思考对策,他的挺直动了动,强势地威胁着她,想要冲破牢笼,她想装傻也难。
幸好这是墙角,没人经过也没人注意,她的脸烫了起来,粉红的红晕飘在双颊。
禁锢着她的男人意味不明地保持这个姿势发出气流,气流模糊了她双眼,下降到她通红的鼻尖,最后落在了她的唇。
“太子妃,孤饿了。”
姜水芙难以言语地低了头,她不想和他那个了,他的技术当真需要去学习。
而且,每回灌得又多,小种子都杀不完,万一真有了,那该怎么办?
沈极昭看着她难为情的模样嘴角更扬了起来,她每次都要害羞,看来是他太有力了,她对他,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
“孤若是轻些,太子妃就会饿了。”
姜水芙盯着他此时暧昧的神情,这几天,她可真是开了眼界,原来再高冷的男人也不能免俗,那档子事儿上恶趣味十足,说起浑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她使劲忍住才咽下了那些真实的感受,他正在兴头上,贸然反驳他,他的面子挂不住,受苦的还是她。
但她这几日绝对不会再受苦了,她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一想到他等会儿的表情,突然有些好笑。
碧华殿。
沈极昭看着眼前一大桌的饭菜黑了脸,他是这个意思吗?不撞南墙不死心!
他生了气,扯过她的身子,下人看着这幅场景埋头瞪大了眼,悄悄退了出去,蟠桃也不敢继续留,眼神焦急又无奈,谁能想到,现在两人之间的心思居然渐渐反了过来。
一息之间,姜水芙就坐到了他的双膝上,因为毫无预兆,她为了稳住身子勾住他的脖颈。
他是越发霸道了,一个不开心就要作弄她,她是什么很好拿捏的人吗?她也生了气。
“孤等了那么久,太子妃给孤吃这个?未免太狠心了吧。”
姜水芙嘟着嘴不看他,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转到他身上:“夫君今晚只能吃这个,臣妾来了癸水,吃不得。”
沈极昭皱眉道:“不是过几天吗?提前了?”
姜水芙的眼神又转了回来,他竟然记得她的癸水日子。
沈极昭知道这几日女子的心情不是很好,可她使小性子耍了他那么久,他总要讨些回来吧。
他的手捏了一下,她顿时怔住了,他……他这么能这样!
这种事搁在从前她是怎么也想不到的,现在他竟然做得那么流利。
此时,出完了气的男人抬手就要招人去传太医:
“请太医看看吧,你的日子不是今天。”
他在想是不是在乡下时吃得不好,养坏了身子,这可不是小事。
姜水芙立即拒绝:“不要!”
她干脆利落的语气让沈极昭多看了她一眼,他坚持的事无人能改变:“不行,孤要知道哪里的原因。”
她嗔了他一眼:“夫君低头看看自己就知道什么原因了!”
沈极昭果真低了头,好吧,是起来了,但这跟癸水提前有什么关系?他的神情迷茫疑惑,他不就多要了几次吗?
姜水芙不知他有没有怀疑,但确实怪他,她这次癸水来的早其实是因为避子药,他每天都要,一次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她不得多吃几颗吗?
想到这儿,她又恼了起来:“夫君是玄铁做的吧!”
软不下来。
沈极昭看她脸色不好,他叹了叹气,也不闹她了,放她回去。
“孤不会碰你,这几日你好好休息,你的生辰,不出意外孤会陪着你。”
姜水芙眨眨眼:“夫君不用勉强,臣妾知道你事忙。”
怎么还跟他赌气,他又轻轻地抚上她的手:“孤会尽量抽时间来陪你,你生辰那天孤不会缺席,孤的话,你还不信吗?”
姜水芙不知道他现在这副许诺的模样在干嘛,这真的很显得她前三年像个笑话,她的心情有些微妙和哭涩。
不过,谁不喜欢听好话呢,她就勉强信他一回。
这一夜,沈极昭还是缠着她要了个够。
“孤还是饿。”
“夫君是想浴血奋战?”
“不是,孤听闻还有其他的法子。”
“什么法子?”
姜水芙边劳役边唾骂他,他的法子也没少折磨她,她的手和胸前都红通通的,他还活灵活现的,她不伺候了。
他体谅她的无力,决定放过她:“等结束之后,孤会一并讨回来。”
她真是欲哭无泪,抱着玉枕埋头倒了,背对他不想再看他一眼。
*
生辰宴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姜水芙眼见着东宫焕然一新,上次围猎沈极昭打了很多珍稀的猎物,这回要在生辰宴上全部杀了吃。
下人们抬着一头头猎物涌入后厨,她的眼睛突然一亮,大雁!
是她向沈极昭要的大雁!
沈极昭答应给她带的大雁!
她本以为他忘了这事,围猎过了那么久也不见有动静,原来是她误会他了。
大雁,一直在东宫。
她觉得,这个生辰,会有她喜欢的礼收——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一个重要的节点,此节点之后,太子的好日子是真的到头了
我妈回来了,我不敢写,偷偷摸摸地好难受,呜呜呜……
大家吃过老鼠肉吗,上次吃了点,我们家老人说这不便宜,于是我就尝了,结果隔日就不舒服了。
第23章
太子居然要为太子妃举办生辰宴,这个消息一出好多达官贵人都抢着来赴宴。
但是姜水芙不想要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连皇子妃都不想请,她的生辰宴,她开心最重要。
沈极昭也随她,拒了好多人,最后只请平日里和她爹爹关系好的长辈和她八百年没一起玩耍过的手帕之交。
她想要重新加入她们,她虽是太子妃,但更是她自己,她不应该为了一个男人和重重的规矩被迫和她们断了往来。
以前太子妃的一方天地只有东宫,所以她没时间找她们,女子嫁人过后只有夫家也是很正常的事,她们也不敢去打扰她。
姜水芙安排得稳稳当当的,只是,她爹爹虽然传了消息说他一定会快马加鞭赶到她的生辰宴,可是他至今没有出现,生辰宴就在明天了。
他会来吗?
她不知道,心里默默期待着,爹爹从来没有骗过她,他说要来,就一定会来。
沈极昭此时餍足地躺在她身边,今夜他依旧吃得饱饱的,她的手累心更累,他奖励道:
“孤明日应是无事,太子妃不用担心,明日太子妃想要怎么过?”
姜水芙不喜欢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施舍,他无事她要庆幸,陪她过是他的施舍。
而且,他问她怎么过,明明他才是发起人,还问她?
他只管召集人准备宴席,之后就当个甩手掌柜,其中的细节他全都不知道。
次日,阳光明媚,天空放晴,整个东宫之中洋洋洒洒地飘了好多细小的花瓣,都是树上吹落的,粉的白的,好不绚烂,仿佛都在庆贺着她的生辰,祝她生辰快乐。
姜水芙也换了件正红的古纹锦绣百花裙,招呼着客人。
东宫的宫殿迎来了一批新鲜面孔,有以前看着她长大的伯伯,有经常给她带糕点的夫人,她对他们都很亲切。
“太子妃可算是苦尽甘来了,臣等今日就放肆一回,拖个大的,伯伯们替你爹爹欣慰。”
“愿太子妃此后一切顺遂,与太子和和美美,早日诞下麟儿。”
太子为姜水芙办的这个宴席官场上的人都瞧得出他的改变,如果没有感情,怎会大费周章举行宴席,一个普普通通的生辰罢了,又不是甚高寿宴,怎么过都可以。
所以大家也都挑些好听的话说,发自肺腑,明明这都是祝贺,是好话,她的眼眸却凝了一瞬。
难道不应该祝福她一年比一年更漂亮吗?为什么字字句句都离不开他?
不一会儿,姜水芙见到了闺中的几个手帕之交,她们眼中是藏不住的生疏和不自然,向她行礼做足了礼数,她没有受,她抬起她们的身子:
“你们还欢迎我吗?水芙还能和你们一起打马球吗?”
她们眼中的诧异非常明显,“太子妃说笑了。”
姜水芙摇摇头:“不是太子妃,只是你们的朋友,你们还记得我欠你们一场马球赛吗?”
她们眸子暗了暗,姜水芙及笄后不久有一场盛大的马球赛,本来早就约好了,可沈极昭给她送了及笄礼后她很开心,找了个日子进宫向皇帝自请成为太子妃的候选人。
赶巧了,马球赛提前到同一天了,她就错过了她们的约定,现在她想再次重新求得她们的原谅。
“半个月之后长公主的宴席之上会举行马球赛,我们,可以一起吗?”
手帕之交犹豫着点了头,只是看她的眼神还是有些陌生和忐忑。
宴席正式开始,流水的菜肴换个不停,桌上摆都摆不下。
不过宾客们都不敢动筷子,因为太子还没来,他的地盘,他不来,他们怎敢动。
不仅沈极昭没来,姜盛也没来,姜水芙查找了一圈都没发现他们的踪影。
眼看要过饭点了,她只能拿起酒敬大家:
“大家先吃吧,今日是芙儿的生辰宴,芙儿感谢大家多年来的照顾,芙儿不会忘记各位的恩惠
,今日,没有臣子和太子妃,只有这满堂的欢声笑语,和酒杯碰撞,芙儿先敬各位一杯!”
下坐的宾客一听姜水芙这么说,也都没了顾忌,纷纷拿起酒杯一口干,只是依旧不太敢入席。
虽说这场宴席的对象是姜水芙,但是背后的人是沈极昭,身份太尊贵了。
主家没到场,他们这些臣子属实不敢僭越,只能说说笑笑搪塞过去。
姜水芙看着这副场景暗自叹了口气,明明是她的生辰,可到处都是他的规矩,他不来,她的生辰就没法过下去了吗。
她还就不信了:
“芙儿过生辰,不仅想要自己开心,也想要大家一同享受玩乐,这宴席都是芙儿一手操办,大家都是看着或跟芙儿一同长大的,今日,芙儿总不能慢待各位吧?”
手帕之交都是年轻饿不起肚子的娘子,她们吵着闹着直接上手吃席了,她们的母亲也拦不住。
有了人开头,宾客们自然不止只有感动,暂时忘却了规矩,纷纷用膳了。
毕竟她说的也没错,他们和她不止是臣子与太子妃的关系,更是多年的陪伴关系,她既然不嫌弃,他们也不能扫她的兴。
饭吃着吃着,感情就叙了上来:
“太子妃还记得吗?当年你只有这么小的一团,天天跑到臣妇家,臣妇可喜欢你了,白白圆圆的一小个,笑起来甜到人心里去,后来你被送到了江南,臣妇还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记得记得,芙儿当时最喜欢就是您家的白玉脆团了,那时候也是真不害臊,天天来抢东西吃。”
姜水芙想起小时候的她摇摇头,跟现在一样,贪吃。
“一转眼就长大了,小时候吵吵闹闹地不要嫁人,谁拿这事儿逗你,你就跟谁急,想不到现在,嫁得这么早,嫁得这么好!”
确实嫁得早,姜水芙也没想到,她会遇见沈极昭,如果不遇见他,她真的不会一及笄就嫁人,爹爹还要她陪。
至于嫁得好?她从前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能和心爱之人成为夫妻,怎么不算嫁得好呢?
可时间会慢慢挖出事实,她现在不确定,什么叫嫁得好?
她与沈极昭前三年就是各过各的,与其说相敬如宾不如说楚河汉界,他们之间的鸿沟宽大又深沉,她一直试图蹚越过河,可她现在发现,这个界既然已经存在,她无论如何也越不过。
而且,她也不该越界,不该额外干涉,没必要,像他那般不闻不问才是最好的方式,一切都顺其自然。
生辰宴已过半日,席上却始终缺少了两个位置。
爹爹应该是赶不及了,路途遥远,即使快马加鞭也不一定能赶回来,沈极昭他……应该在忙。
明明昨日还有空跟她播小种子,今日就彻底不见人影。
蟠桃知道今日姜水芙有多开心,偏偏最在意的人不在场,她劝道:“要不要派人去问一下,太子不会无缘无故地缺席的。”
他就是这样,即使他知道她在等他,即使他知道今日是她的生辰,即使他知道他答应过她什么,他没有空连派人跟她说一下都不会。
如此,是他一向的作风,她摇摇头,并不想多说什么,只轻声地溢出了两个字:“算了。”
派人去了又怎样,他只会明里暗里提醒她不要越矩。
没有意思。
就算他真的不来,难道她就不过生辰了吗?过不好生辰吗?她为什么要依赖于他?
午宴结束了之后,姜水芙安排了品茶赏花,听曲看戏,投壶放风筝。
宾客们分成两批,年长的宾客倾向去八角亭品茶赏花,惬意地享受着大好秋光。
姜水芙也陪着看了会儿,今日讲的是《王娘弃》。
“三郎,你若今日弃我而去,我一定搬村移家,保证你再也不见我和孩子!你要前途,又不是一定要去京城!”
“王娘,你何苦呢,我此去乃是做大官,不去京城怎么干大事!我会回来接你们的!”
“三郎,我与你成婚良久,你这一去,当真还会回来吗?还会是我从小就认识的狗蛋吗?”
这出戏讲的是男子与女子少年夫妻,原本日子也幸福,可男子想要出人头地,去考了科举,女子想着当个小官也行,便补贴家用支持男子读书。
可谁知,男子中举之后却说要入京做大官,女子却知道人心易变,所以毅然决然地要男子做个了断,去或不去,独自去还是拖家带口。
戏曲在此处停顿了会儿,看戏的妇人忍不住催促道:“后来呢,后来呢,不去京城也能做官啊!他选了什么?”
亭中的中年男子几乎不带一丝犹豫,随意地道出了后续:“这还用说吗?京城的官跟地方官能一样吗?”
话音落下,台上的三郎忍痛抛弃王娘:“那好,王娘,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想通的。”
话语落下,余音绕梁,结果已出,中年男子轻嗤一声,不以为然,仿佛戏中人是他一般。
后来的结局也一一应验了,男子一开始还洁身自好,渐渐地就被官场压得喘不过气,接近权贵的女儿。
但是他还记得他和王娘的约定,他不想负了她,更不想证明她说的是对的,于是他去找了她,却发现,她离开了,带着孩子,走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给他留线索。
然后他娶了权贵的女儿,官位一路高升,过得幸福安康,心中时不时会想起它的原配妻子,十几年后,权贵的女儿死了。
有人就问了:“那他要和王娘和好吗?他对她还是有感情的,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孩子呢!以他现在的权利,再娶她不成问题,就看她肯不肯嫁了!”
中年男子胸有成竹,女子他不了解,但是男子他可以肯定,戏中男子不会去找原配:
“他弃了原配又再迎娶,是给朝敌送把柄的,他一步步走到现在,趋利避害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况且,他也不愿意时时刻刻看到一个亲眼目睹过在他少年时期狼狈不堪的女人,提醒着他过去有多无能。”
讨论结束,戏曲继续上演,没错,男子没有与王娘和好的想法,原因也跟中年男子猜测的大差不差。
男子找到了女子,女子竟然再嫁了,过得很幸福,她的丈夫对她和他的孩子都很好。
他跟王娘道歉:“我承认你说的没错,我选择了前途,也想到过后来的结局,我却依旧这么做了,王娘,是我愧对你,不过,这就是我。”
王娘笑笑:“我们,只是不合适罢了,各自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一切的一切,都是七个字,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想好好过日子,以此要他只做个吃喝不愁的官,他却想有个光明的前途,成为人上人,他们都很自私,他们也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以他们注定分离。
男子目光柔和:“你能再叫我一声三郎吗?”
王娘满足他:“三郎,请便。”
戏曲的最后,男子再娶了,是新夫人,心中对女子的执念也渐渐消散无踪,子孙满堂,再也没有想起过年轻时的原配。
一曲听完,姜水芙一言未发,眼眸定格,久久回不过神儿来。
这个戏曲很真实,男子无论何时优先选择的只有权利,女子无论何时优先选择的是感情和生活。
男子没了原配轻而易举地再娶,虽然感慨过,却没有后悔莫及到抓心挠肝,因为对男子来说,女子不过是衣裳,没了换一件就是了,不会从一而终。
这其中最令人意外的是女子的决绝和说走就走以及重新开始的勇气。
姜水芙很佩服。
她难免联系到自己,其实她早就看透了,她和沈极昭也是道不同,不是一路人。
沈极昭跟戏中三郎一样想要的唯有权势地位,准确说,世间男子都和三郎一样,面对权势,他们都能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选择,女人,他们不缺。
可姜水芙却没有王娘的勇敢决绝,对他只有满腔的爱意与委曲求全。
三郎和王娘也有过幸福的时光,他们那时的共同目标就是过
好小家,考中科举,他们一起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光,还不是说变就变,说散就散。
可是,她和沈极昭从来都没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散的。
此时,东宫传来了一道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脚步声铿锵有力,快速急促,听起来是有要紧事一般。
是锦青,他额上冒了滴滴汗,对姜水芙抱拳道:
“太子妃,太子有事耽搁了,晚些会来。”
他的声音不小,宾客们自然都听到了。
这下子,东宫彻底热闹了起来,纷纷理了理衣袍,时刻注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时不时往外头看一下,对姜水芙也是更加敬重,妇人们拉着她不停叙旧,顺着她的话来开展话题,把她捧得高高在上。
姜水芙突然起身,有些累了,妇人们也不敢拦她,她便离开了这里,兀自去年轻娘子那里投壶了。
她走的每一步都犹如在孤寂的冰山之上,一不小心就会塌碎,但她还是坚强地到达了目的地。
“又没中,我不信,再来!”
“不行不行,一人只有一次机会,你们输定了。”
这次投壶是分了两队的,她手帕之交所在的那队眼看着便要输了,除非他们此次能一次投进五支箭,这个玩法太难,但可以直接获胜。
“你来吧,你的手法准些。”
“得了吧,五次有三次都投不进壶耳也叫准?”
娘子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派谁出战了。
“我来!”
姜水芙主动出战。
众人看到她的出现人都傻了,来不及行礼,她就出了手,说时迟那时快,五支箭居然全中,壶口只有铜板大小。
她拍拍手,嘴角上扬,霎那间,仿佛回到了从前的张扬:
“以后玩游戏别忘了叫我,我带你们赢!”
年轻的娘子总是很容易就重新和好,她的手帕之交们点点头,没办法,她玩游戏实在厉害,她们不能失去这样一个百战百胜的得力干将。
整个下午,姜水芙玩的很开心,蟠桃也跟着傻笑,但沈极昭还没来。
他午时派人传话他会过来,可现在生辰宴都快要结束了。
他明明可以沉默地不来,这样不给希望宾客们还能心安理得地入席,可他选择了高调地不来,这下子,姜水芙的席面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若说中午的席面是勉强开展,那么下午的情况则是雷打不动,鸦雀无声。
因为沈极昭说过他要来,所以他不到,大家都坐得笔直。
姜水芙也坐在首位,她知道他们这次不会听她的,虽然今日的主角是她,跟他们有交情的也是她。
此时,她能做的也只有陪他们一同等,派的人根本找不到他,无从下手。
她背脊挺直,面色如常,只有她灰蒙蒙的眼眸中透露出几分疲惫和无助。
她的生辰,过得好像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开心,原来人再多也回不到当年的快乐。
一直等到黄昏落幕,姜水芙倏地起身,走出了殿中。
这下子,众人有些坐不住了,纷纷掐着嗓子小声讨论道:
“怎么还不来,莫非是说着玩的,我们倒不算啥,可太子妃……”
“听说朝中前几天就开始私下讨论了,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人物要回京了!”
“什么重要的人物能让太子亲自去接,还保密!”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再重要能比得过太子尊贵吗?估摸着还是太子想去!要是不愿意,谁也拿他没法儿!”
“这其中的水不止那么简单,太子的一番举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太子会陪太子妃过生,而他,偏偏不来!”
此时,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贴耳而说:“你是说,这只是个局?”
“我可没怎么说,你自己理解的!唉,现在朝堂之上风云诡谲,不仅是太子,皇子们也都颇有建树,若不出其不意,后来者居上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唉!可怜太子妃还在傻傻地等!”
底下悄悄哀叹了几声,都是对姜水芙的同情和惋惜。
“皇后娘娘驾到!”
原本吵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个个都整理衣袍准备行礼,殿外,皇后的凤仪落下,她的凤袍宽大,宫女为她牵着,她一步步下了凤撵。
皇后依旧凤仪万千,微笑着道: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各位是专门在等本宫吗?”
众人行礼,姜水芙跟在皇后的身后也委身向她行礼,神色正常,不知道听没听到他们说的话。
片刻之前她坐在殿中,众人虽然一一个字都没说,但她看得出来,他们的目光里有安慰和同情,她却只觉得难堪。
比起嘲笑,这种的目光更加有如实质,像是一根根尖锐的疗针,说好是帮她刺穴位通气血,却深深地扎入她的肌肉血液里,让她整个气息乱了套,她只独自吞下涌上来的血。
从小到大,她受过别人羡慕、嫉妒、愤恨、嘲讽的目光,唯独没有受过同情可怜的目光。
别人讨厌你,嘲讽你没什么,可别人喜欢你,却向你投去同情的目光,说明你真的活过得很差!
她从小就是宠着长大的,真没想到有一天会沦落为别人同情的目标。
她的眼睫无力地扇了扇,脖颈支撑不住地松了松。
所以她决定去找皇后,她承认,在皇权面前,她完全没有办法处理这种情况。
此时的她安安静静地待在皇后身边。
皇后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抬手让他们平身。
“尔等怎么还不用膳,太子妃的生辰宴,不必等本宫,她到了就行,本宫不会怪罪!”
皇后两句话就化解了尴尬,也提醒底下人今日的主角是太子妃,皇后的身份本就高贵,太子也重孝,如此一来,谁还敢说什么,立即坐下入席了。
姜水芙有些苦涩,她等了那么久不如皇后说一句话。
所以,太子妃的身份究竟有什么用呢?有用的其实是前两个字,她不过是个妃。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别着急,太子不来,本宫来陪你是一样的。”
“本宫的礼已经入了库,保证你喜欢,晚些送到你房里给你过目。”
姜水芙微微一笑,皇后专门来给她撑腰她很感谢,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眼中的笑意少了几分原先的赤忱。
众人又推杯换盏,吃得脸红脖子粗,当着皇后使劲儿夸沈极昭,这局逐渐变成了皇后的局。
姜水芙不想再这儿待了,兀自去了后殿,不知不觉间,她去到了库房,这是今日所有的礼。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探寻,从东至西,从南至北,连最角落的边隙都已经探完了,她心下了然,自嘲一笑。
原是她想多了,他不仅人没来,连礼都没送,更别提大雁了。
他总是把她当个可以一直摆放的物件,什么事都可以排在她前面,即使他对这个物件现在有些欲望,但于他而言,她不过是消遣而已。
他从来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过,这都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实,以前她不奢求,后来她不愿费力去想,现在她全盘接受,所有的所有,她都可以,夫妻之间,走到最后,不就是如此,像张大娘那般,也无所谓。
她自己在乎自己就可以,不需要别人。
她提着过长的裙摆下了台阶,今晚的月色格外的明亮,穿透层层黑云撒降大地,也仿佛消清了心中大半的雾霾和纠缠的线团。
库房的左右两边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都是路。
她选择左转,昂头半抬着眼,整张脸慢慢侧过,黑暗之中,只见她眼角勾勒的细线上扬,小巧的鼻头高高地挺起,以及苍白的嘴角重新恢复回血,风华绝代,一股子魅惑快要绽开。
当她要完完全全消失在黑暗之中时,右边小道一道焦急又声音叫住了她:
“对不起,我来迟了!”——
作者有话说:有读者大人问更新频率,这个鄙人春节期间真的不能定下,鄙人不敢让家里人发现,鄙人每天
偷偷摸摸地跑到楼上码字,还要被抓下去,所以还请读者大人多多包容,补药取收啊,鄙人玻璃心,你们想要我碎给你们看吗?(开玩笑的哈,一切都看读者大人的心情,跪地求饶),读者大人若是不介意可以养养嘛
我相信大家应该都有这个经历吧,我家老人很早就起来,我姨问她起那么早干嘛,老人说,现在已经九点了,结果我睡了好一会儿起来,才刚刚过九点,哈哈哈,可能不是一个时钟
还有宝宝说不能吃老鼠肉,好的,我可听话了,谢谢大家的关心,希望大家过个好年,吃的开心,玩的开心
这个转折的矛盾一章写不完,下一章继续
第24章
“对不起,我来迟了!”
姜水芙怔住了,转身之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眼眶里亮晶晶,水盈盈的。
那人的背影挺直宽厚,岁月的风霜并没有压弯他的脊柱,可路上的风尘却染灰了他的面颊和衣袍,一身的尘埃,衣角还破了,看得出他策马时扬鞭的着急。
他张开双臂,被风刮得皲裂的脸皮堆起一个笑容,眼角的皱纹像是沉年老树的树皮纹路,他笑得纹路一颤一抖。
“芙儿的生辰,爹爹怎么会缺席?”
姜水芙开心极了,她的眸子瞬间笑得明媚,跑过去抱了个满怀。
她就知道,千山万水,爹爹都会来见她一面。
“娇娇,若是累了,爹爹随时欢迎你回家。”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眼泪也没有落,她已经长大了,有些后果她该自己承担,不该让爹爹担心……
姜水芙送走了她爹爹后就回寝殿准备休息了。
她换下沈极昭特意为她定做的宫裙,却发现里头还是他给她买的。
是乡下那一件。
今日的日子特殊,她装扮了许久,挑得眼都花了,最后才挑了件镇得住场子的新款裙子。
但她还是觉得缺了什么,索性将他买的那件轻薄纱裙叠穿在里面,很有安全感,温暖。
最终的效果肉眼可见,严肃之中不乏俏皮,稳重之中不乏温柔,硬是穿成了京中独具一格的风格,好些人都夸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也就那样,老土又厚重,材质也不贴身,没什么好看的。
她开始解她的衣带。
此时,蟠桃带着一精美至极的小宝箱进来了。
“太子妃,皇后的礼到了!你要看一眼吗?”
姜水芙现在想要好好地睡一觉,沉默几息,她还是点了点头:“打开吧,看过之后就好好收着。”
蟠桃收到指令立刻抬了小宝箱的盖子,里面的东西就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眼前。
姜水芙解衣带的手指一滞,殷红的双唇震惊地微微张开,吐出一股体内的寒气,她的卷翘睫毛被冻得直冰冰的。
蟠桃不解其意,以为她是很喜欢这份礼物,便把礼物向她推了推,方便她看得更清楚。
姜水芙的身子向前倾了倾,不敢置信的双眸氤氲起了薄薄的光滑镜面,镜面里清清楚楚地放大着那份礼物。
光滑的镜面表层迅速累积了一层雾气,随后堆圆,最后坠落在又湿又冷的地砖上,溅了星星点点的小水珠,废了她珍惜许久的桃红色纱裙。
纱裙上的碎片水珠将那份礼物拆得四分五裂,其中半片水珠投射出礼物的真容。
这是一条美轮美奂的八叶桃花连珠琉璃项圈,跟她手上的琉璃玉镯是同块料子而制,可这块料子举世无双,附属国都没了,哪来的一模一样的料子!
姜水芙隐隐有种难以承受的预感,好像被宠着长大的千金突然被揭露身份是假的,她立即找来了宫人要了记录薄,所有的礼被纳入库之后都会有详细的记录,入了谁的库,什么时候入的。
她颤抖着打开了薄册,两个空旷显眼的大字蹦炸在她眼中,皇后!
她不可置信,不停翻动查寻着沈极昭的名字,她几乎将薄册翻遍了,依旧没有他的踪影。
她的手指一用力,薄册被撕裂了,扯成两半,皇后两个字也被隔了好远。
原来,礼入的是皇后的库,从始至终,都是她的库,没有转手过。
也就是说,三年前,那个镯子,不是他送的。
这时,姜水芙的脑海中撕了一个缝,有关镯子的所有记忆一瞬间涌入冲挤而来,大片大片的绵密将她淹没,她快要透不过气了。
沈极昭原来说过:
“一个镯子罢了,丢就丢了,不过玩意儿而已,你去寻什么?”
“你珍惜的东西在孤看来与破铜废铁无异!”
“你那镯子卖了吧,还能换些钱。”
……
更早以前,她的及笄宴,她分明告诉了他好多次,希望他来参加,可是那天,她也像今日这般等了又等,爹爹都有些生气了,她还是向他撒娇说再等一会儿。
她从来没觉得时间有那么长,她想,这么重要的日子,他要是来,她总有勇气继续追着他。
要是不来,她就慢慢降低对他的期待,她虽然喜欢他,可一辈子好长啊,她肯定会遇见第二个拥有她热烈爱意的人。
那天,很意外,很意外,虽然他人没到,却在礼成的最后一刻给她送上了礼,她笑得很灿烂,满府的姹紫嫣红都比不上她。
而且,他的礼很贵重,爹爹说这个玉镯是特品琉璃做成的,这样的材质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块来,打磨雕刻更费功夫,要足足提前一个月制作,期间每完成一道工艺就要呈上来给主子过目和沟通。
姜水芙想,沈极昭很看重太子的身份,他那么忙,如果肯花费一个月的时间在一个人的身上,起码对那个人是有点不同的吧。
所以,她一冲动,去请了赐婚。
一冲动,与他成了婚。
一冲动,等着他回头看看她,等着与他琴瑟和鸣。
现在回想,最重要的一点被她忽视了,沈极昭根本没来参加及笄宴,又怎么会送礼!
这个镯子,对他,当真是只是他说的破铜烂铁!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傻,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是个错误。
她珍贵视之的,他送她的及笄礼,他们的定情信物,她入宫自请为太子妃的勇气,其实都是假的,根本不存在!
是母后,她代送的。
姜水芙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一盘棋,一步错,满盘皆输。
对沈极昭来说,这场婚事就是天降灾祸,他明明对她只有不耐和不喜,却因为她的一个冲动之举娶了个不爱的女子,成婚后,他当然没有好脸色。
可是,他可以拒绝的啊。
他身为皇家最受宠的太子,不会没有拒绝的权力。
他不喜欢她,不娶她就是了,不答应就是了,她爹爹的权势再大也越不过他去。
他难道是也跟她一样冲动了吗?要是她不了解他说不定还真的会这么想。
可他,是沈极昭,是步步循规蹈矩,从不意气用事,从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分毫的太子殿下。
他娶她,不是冲动,是经过深思熟虑,经过数次挣扎与权衡利弊后的最好选择。
这桩婚姻的由来,她不对,他更不对。
外界众多的流言蜚语都说她利用爹爹的权利谋了个太子妃的位置,可是,若不是她误会了,她根本不会入宫。
这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姜水芙最怨的是自己:
“万般皆是错,我……错得最离谱!”
他常常说她蠢笨,他一点也没说错,她就是蠢,就是笨,为何要因为一个镯子就抛弃了自己的尊严,整整三年!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一颗接着一颗,表情麻木,双眼空白,瘫坐在八叶桃花连珠琉璃项圈旁的木檀椅。
蟠桃也猜到了她为何哭,很是心疼,脸都气红了,脚一跺,红着眼眶,一个结实的身影就冲出去了:
“奴婢去找太子!”
她看不下去了,她倒是要问问太子,他凭什么这么对她家小姐!她家小姐做错了什么!除了看上他!
姜水芙拦住她:
“别去,他是外人,不会包容你的,我不是为了他哭,是为了
我自己,为我自己不值得……”
她曾经说过,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开心,可她今日没有做到。
但她其实不是伤心,是解脱,解脱的过程总是不那么容易。
但过了今晚,她会把自己放在他身上的三年青春和感情全部甩掉,全部消除。
这一夜,姜水芙不想哭,可不知不觉泪水就滑落,她手掌接下一滴,马上就有第二滴,她烦了,任由不断线的珠子叛逆地讽刺她,她终是被气红了眼。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惊为天人的面孔足足让她驻足了半炷香,等人都不见了,她还移不开眼,面颊粉红。
之后,她会故意跑到他身边狡黠地表达心意:“殿下,你还没娶妻吧,我也还没嫁人!”
她会追着他犯花痴:“殿下,有没有人说过你怪啊,你的鼻梁怪挺的,眼睛怪亮的,嘴巴怪”
这时候,沈极昭往往会蹙蹙眉,让手下收下她的东西然后迅速打发她走。
成婚之后,这种不耐烦就更甚了,她一次次看不到他人影,一次次等他回来用膳,一次次忽略他的不喜,一次次幻想着美好的以后。
这几年,跟他在一起,她有过开心,有过期盼,有过希望,会兵荒马乱,会面颊桃红,会身体发颤,他确实让她尝遍了情爱的滋味,也给了她无尽的冷漠。
姜水芙一遍遍回忆过往种种,回忆嘛,总是回忆一遍少一遍,直到那些她曾认为甜蜜的回忆渐渐失去色彩,褪去光芒,直到她开始慢慢捡起从前否定的自己时,第一缕天光已经洒下人间。
她的眼睛重新睁开,眼中没了昨夜的波澜,尽是平静。
蟠桃推开门进来了,只见璀璨十足的八叶桃花连珠琉璃项圈旁冷冰冰地躺着一个配套的镯子。
姜水芙没有看它一眼,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把它收走吧。”
不是她的,她不要。
蟠桃动作利落,一眨眼就合着箱匣抱走了,殿里的空间瞬间大了很多。
姜水芙为自己描了眉,是当下最流行的眉妆,她莞尔一笑,镜中的人比花娇,好一抹靓丽秀妍的颜色。
今日阳光正好,她和蟠桃准备出去逛逛,她们才走出殿门,锦青就刚好撞上她们。
他行了礼后就要走了,姜水芙的目光却落在他的手上,她叫住了他:
“停下。”
锦青恭恭敬敬地听从:“太子妃,有何吩咐?”
姜水芙看向他手中端着的红袍寝衣,眼神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儿。
锦青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实话实说:
“哦,回禀太子妃,这个是要拿去扔了的。”
锦青不知道这件衣裳的来源,自然也就不理解眼前这个胖胖的婢女为何一脸恨意地盯着他,他被她盯得浑身发寒,他不解地冒着胆子问了句:
“有何问题吗?这衣裳都破了!”
蟠桃上前一把抢过这套寝衣,到处翻了翻,结果真的翻到了很明显的裂痕,她看他的眼神越发恶毒。
锦青挺了挺身子,接着道:“更何况,太子不喜欢这颜色。”
蟠桃差点就跟他龇牙咧嘴了,姜水芙突然冒了句:
“给本宫吧。”
锦青点头。
蟠桃宝贝似地捧着姜水芙做的寝衣,眼神是又心疼又气愤。
太子妃做这套衣裳她是看在眼里的,熬了好多个日日夜夜,改了一针又一针,称得上边做边学,硬是做了足足一个月才完工,结果没穿几次就破了,她能不心疼吗?
但是她更气愤,太子一点也不尊重别人的成果,即使是他正妻做的,他也说扔就扔,良心被狗啃了!
蟠桃纠结几番,还是弱弱地问了句:
“太子妃,这套寝衣要丢了吗?”
总不能放在眼前一直碍眼吧?
太子妃以后还可以做衣裳,如果她愿意的话,所以,这套就扔了吧,这套的主人实在不值得。
蟠桃以为姜水芙会同意,毕竟她连戴了几年的镯子都不要了。
出乎意料,姜水芙点点头:“留着吧,随便找个地方搁着。”
这套寝衣是用上好的丝线编织而成的,如果不保护好,轻微的剐蹭就有可能会毁坏,她那时告诉过他好多次,想来他是根本没有注意。
看成色,这寝衣还是十成新,没有任何穿着的痕迹,他应该只穿过一次,那次,还是他昏迷她给他换上的。
沈极昭不喜欢,不想要,它破了之后,要扔了它,也是正常,她没有意见。
只是,不该他来扔。
出了宫门,外头的世界花花绿绿,姜水芙找了个茶楼喝茶赏花。
她今日来,是有要事。
她在雅间品茶,底下的大堂熙熙攘攘的人群,能来这里的自然不是普通百姓,最次都是某些小官的远方亲戚,因此,茶楼的保密措施也做得好。
他们自然见多识广。
姜水芙还没喝几口,就有人发出了尖叫:“你们看,那是太子吗?”
这一声,引来了无数人的关注和侧目。
大堂的人迅速跑到窗边或者大门前探寻太子的踪迹,其中一男子发出了疑问:
“哪儿呢?哪儿呢?我这么没看到?”
“就在那儿啊,何府门前,快要出来了!”
“哪个何府?”
此时,有一个身着华贵的男子摇着折扇就嗤笑道:
“何府你都不知道,就是那个跟太子一同去灭塔疆的何碑卿的何家啊!”
“京中何家,百年世家,几朝几代,屹立不倒,地位超然。”
方才的男子瞥了他一眼:“你这么厉害,可知道太子为何要去何家?”
华贵男子昂头挺胸,十分骄傲地炫耀自己的情报:“那当然,要说太子为何到何家去,这可大有来头!”
不仅男子悄咪咪地竖起了耳朵,周围的人都来了兴趣,渐渐地围成了一团。
华贵男子清清嗓子,非常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卖了关子:“难道你们没发现,京中多了三个人吗?”
周围人都要揭竿而起狠狠敲他一棒了,京中人来人往,多了几个人还是少了几个人不是都很正常吗?
华贵男子摇摇头,一副此言差矣的模样,三个字就点醒了众人:“何家的!”
众人此时才恍然大悟,何家人才回来太子第二天就上门拜访了,这其中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了,何家,对太子来说,很重要。
他们的声音太大了,依着窗牖的姜水芙不想听也听了几句,害得她的茶都苦了几分,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眺望远方,她的目标在街上。
楼下的华贵男子见众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非常开心,他双眼一眯,故意拖着话音继续说:
“这就是太子之所以去何家的原因,你们……”
此时外头街上突然人声鼎沸,吵闹得很,姜水芙往外瞟了一眼,只见方才还一直在外玩耍的几个娘子瞬间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囚车。
众人都去看热闹了,华贵男子见自己的话被打断又开始找存在感了。
“各位可知道这个囚犯是何人?”
众人不搭理他,因为沈极昭出来了,他停在囚车面前说了几句话,之后押车的人就变了,换成他自己的人。
华贵男子笑了笑,声音大了几分:
“太子与何家亲自押的囚犯,轮流换守,押入狱中,这种事可不常见啊!”
周围人回头疑惑地望着他,看他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华贵男子这回更神气了,扇子都要摇断了,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勾得高高的,他却放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这么明显的事你们都看不出来吗?何家昨日夜里回京,太子与他们提前布局,目的就是要抓这
个囚犯!所以今日,太子自然要去何家拜访了!何家帮了太子那么大一个忙,以后……”
话语点到为止,众人都混官道的,也都明白了。
众人七七八八地感慨道:“听说何家有一儿一女,看来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是啊,他们能攀上太子,家族荣耀继续传承不成问题!”
“哎,你们看,跟在太子后面几步的女子是不是就是何家女,何濡霜啊?不亏是第一才女,好有气质,长得也好看!长相大气贤惠,才情都是一等一的!”
“是啊,是啊,别说,两人一前一后,还有几分搭……”
蟠桃倒茶的动作一顿,茶盏嘭的一声就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她大嗓子吼道:
“再胡说八道,我就叫官府把你们全部抓起来!”
杂嘴的并不怕,不服气地反驳道:“我哪里说错了,太子从前爱慕的就是何家女,现在人回来了,太子立马赶到人前去,这不是喜欢是什么,连太子妃都不能阻拦,你个小丫头口气也太大了!”
姜水芙愣了下,原来他们身为局外人是这么笃定沈极昭的喜好的,她这个当事人不得不承认,是有道理的,只可惜,她没有早点明白。
眼看蟠桃还要继续斗嘴,姜水芙拉着她就离开了茶楼。
街上还是很拥挤,一个囚车吸引了大部分的目光,大家不知道囚犯的罪是什么,只一味儿地那菜叶子臭脏水砸他。
姜水芙却看着他一袭夜行衣有些眼熟,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蟠桃在身边为她指路,但是人太多了,蟠桃很快就与她冲散了。
她的目光投射他一眼又一眼,此时,分神的她被身后的人踩了一脚,身后的人跌倒了,接着后面的人也都要跌倒了。
他们不受控地朝前面的姜水芙扑去,姜水芙的身子承受不住,立即像前摔去,只是她为了避免撞到前头的人,往另一个偏僻的方向摔了去,那个方向,刚好有一块大石头,要是撞上去可不得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即将摔破头之前腰上凭空冒出来了一双大手。
“小心!”
姜水芙的身子被稳稳地接住,她本该松一口气,可她的神经突然绷了起来,这双大手的感觉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以前觉得温暖,很是想要他触碰,现在只觉得硌得慌,禁锢得她很不舒服。
她不安分地动了动腰肢,现在的她与他,不至于这样,她不喜欢。
她要他松手的话还没说出口,沈极昭就先发话了:
“太子妃是来找孤的吗?太子妃一日没见孤,就等不及了吗?”
姜水芙当没听到他的话,反正他们现在这个姿势,是看不到对方的脸的,中间夹了人。
她也没话跟他说。
沈极昭见她不说话,又提醒她:
“昨日的事,孤回去再与你说,以后出来最好跟孤说一声,以免再遇到现在这种情况,很危险。”
姜水芙所有的情绪已经在昨日耗完了,此刻的她,不想为他浪费一丝一毫的心力,他的这些规矩,她一点也不想听。
此时,“啊!”的一声,人群中一道清澈又知性的声音传了来。
这声音姜水芙不知道是谁,但她看到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何府门前跟在沈极昭后面的女人,何家的女儿,何濡霜。
何濡霜也被人推了,四肢无力地被人流推搡挤压,但她的运气还好,挤着挤着就要往沈极昭身上撞,只要他一个伸手,就能救下她。
眼见何濡霜越来越近,离他只有几尺的距离,姜水芙趁着这个时机从沈极昭手里脱身,滑溜地,摆脱了他的大手。
沈极昭手上的女人不见了,他皱了皱眉,担心她的安全,他本想去找她。
可谁料,下一秒,他的怀中就冲进了另一个女子,他一看,是何濡霜,他的手就没有把她推出去。
姜水芙回眸一看,这副场景正巧落入她的眼中,完完整整的。
男人稳稳地接住了女人,握住了女人私密的腰肢,眼神里满是担忧,细看还有对她让自己陷入这种陷境的行为的不悦,而女人则是一脸娇羞,双手慢慢搭上男人的背
外人看了都得说上一句郎情妾意。
姜水芙连外人都懒得当,立刻收回了眼神,眼里没有半分失落,决绝地转身离去。
昨日其实她听到了殿中人的话,今日又见到了何家众人以及眼熟的囚犯,她就可以肯定,沈极昭为她庆生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声东击西,抓囚犯,这个囚犯是上次庆功宴逃走的那个。
至于他与何家的合作,沈极昭不会的,他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能力,他上次让他跑了,这次就会亲自抓回来,他的尊威,不容挑战。
所以,他昨日只是单纯得去迎接何家众人,何碑卿,何道阁,以及……
何濡霜,传闻中他在湖西的心上人,在她的生辰宴——
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猜猜女鹅要干的正事是什么,哈哈哈
第25章
日暮已至,夜色悄然降临,太子换囚车的这一出可是十分引人注目,看热闹的百姓久久不散。
其中几个贵女本该回府,却硬生生等了好久,希望能像何濡霜一样与沈极昭来一场英雄救美的浪漫邂逅。
她们就是推姜水芙下湖,继而计划污蔑她勾引五皇子的罪魁祸首,这几个贵女以曹兰姿为首。
这些个人都挨到天黑了,连沈极昭人影都没看见,也就死心了,准备打道回府。
人偶遇不成,她们又开始转移注意力,京中这几日说得上热闹,又是姜水芙的生辰宴又是何家的进京,都跟沈极昭这个香饽饽有关。
其中一个贵女率先讽刺:
“这个何濡霜可真是好本事,竟能让太子殿下去迎她回京,还让他出手救了她,手段了得啊!”
曹兰姿跟着轻嗤道:
“人家从前可是内定的太子妃,要是没有姓姜的,早入东宫了!不过现在也没差,得了男人的心还愁名分吗?太子妃?虚名而已,旧爱一回来,正妻的生辰宴还不是说不去就不去!简直是个笑柄,有空就要被人拉出来吐几口唾沫!”
其余贵女想到这儿平衡了不少,转而去嘲笑姜水芙:
“是啊!三年都捂不热一个男人的心,她也是够惨的!突然有点期待何濡霜入东宫了,肯定会很精彩!我倒想知道,东宫到底谁做作主!”
这几人笑得很放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曹兰姿突然脚一软,摔了个狗吃屎,还没来得及起身,后头的人停不住脚也摔了。
她被压得骨头咔吱一响,她眼冒泪花,嘴里不停哭爹喊娘,恨不得把全家都喊一遍。
剩余的几个贵女上前去拉她们,不料被痛苦得扭曲身子的曹兰姿绊倒。
顷刻间,方才还计划着看姜水芙笑话的贵女们瞬间就摔成一团,像是叠罗汉一般。
下面的贵女被压得十分痛苦,恶狠狠地划抓上面贵女的身子和脸蛋,上面的贵女发了火,占据位置优势反击咒骂。
一瞬间,场面好不热闹,因为贵女们的府邸都远离平头百姓的住所,这儿又是小巷深处,所以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有人来,她们也打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呵!我就知道你们嫉妒我,我好心来救你们,你们竟然敢联合起来毁我的脸!”
“若不是你使诈故意绊倒我,我怎会无缘无故地摔倒!少装模做样了!”
“你放手!”
“你先起来!”
她们打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时,一道身影慢笼罩在她们身上,遮盖了银色圆月,灭了她们最后一丝光影。
曹兰姿等人瞪大了眼睛,见鬼一般地盯着来人。
她们下意识感到一阵阴风来袭,吹得来人衣袂翻飞,来人容颜娇美,嘴边一如既往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可这笑容,在这个场景莫名透
着一股邪,更别提,她手上还拿着东西,令她们身躯发寒。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们就发出了刺耳的叫声,一道又一道棍棒砸了下来,她们无力反抗。
“疯婆子!我要向太子状告!我要向皇后告!”
“啊啊啊!你打了她们,就不能打我了啊!”
“呜呜呜,我知错了,放过我吧!”
“都是曹兰姿和王含溪,是她们要害你,我帮你把她约出来,你去打她吧,好不好?”
不管这些人怎么狗咬狗,互相推卸责任,棍棒一直没停下来。
这些棍棒的落点很讲究,不朝脸不朝手,专朝腚,是幼时不听话被教训的手法。
这法子倒是不大伤身,这般力气的棍棒打不烂腚,最多出点血,但伤的却是自尊,她们咬着牙不肯喊痛。
直到棍棒的主人觉得解气了,才把棍棒丢给打手二号,打手二号蟠桃接住后双管齐下又补了几脚。
姜水芙有些出汗,她拍拍手上的灰:
“我不像你们偷鸡摸狗,我要报复一个人,一定会大大方方地出这口气,好了,我这人最是明辨是非,从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
曹兰姿她们哭得一噎一噎,委屈极了,她们十分疑惑和惊讶,为什么姜水芙敢这么粗暴,一点也不像太子妃的模样。
这太子妃,她都当了三年了,从来都是顾着身份的,如今这般还是头一遭。
贵女们各有各的心思,却不约而同地有了个阴险的算盘,这个把柄,她们一定要死死抓住,殴打贵女,足以让她滚出东宫。
姜水芙看着这些发髻炸起,钗环凌乱,花容失色,狼狈至极却还是一副小人做派,恨不得置她于死地的贵女就觉得好笑。
她一步步走近明晃晃地嗤了一声:“看来本宫确实是太子妃当久了,真让你们觉得我温柔贤淑,是个没脾气的软柿子!”
贵女们一看她又来了,纷纷瑟瑟发抖地你推我攘,尽力把自己藏起来,蟠桃也跟着上前一手一个棍棒震慑她们。
姜水芙警告道:“技不如人也敢告状,丢人现眼!你们陷害我不成,我打你们几下屁股而已,你们尽管去告,不怕我报复的话!正巧我也有些无聊,今日得发挥不好,手都有些生疏了!”
贵女们不敢出声了,一个个缩着头安分极了,她们现下还真被唬住了。
因为姜水芙又一句说的很对,她从来不是个温柔贤淑,好拿捏欺负的软柿子。
从前的她,爱憎分明,吃了亏从不会咽下,谁跟她对着干她就一定加倍奉还,她锐利的爪子一定会发挥最大抓伤力。
更别提,她还有个官大的爹爹,所以结果往往都是对方半点便宜讨不到还要被家中押着去道歉,久而久之,京中没什么人敢去招惹她。
只是近几年,她当了太子妃后慢慢收敛了很多,变成了表面温顺的狸奴,不知不觉,她们就真以为她是个没牙的了。
仇报了,该回府安寝了,姜水芙带着蟠桃销毁作案工具之后就慢慢悠悠地回东宫。
她一转身,夜晚独有的风吹向她,又湿又凉,她肩上的发丝被吹了起来,扬至她的双眸,短暂地模糊了她的视线。
隐隐约约之中,她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看上去宽阔又厚实,可给她的感觉却只有凉薄。
此刻的她心情舒畅,面上也透着粉,发丝垂落,黏在她的颈侧和耳后,鲜活之中给她添了几分柔美。
是在东宫内从没出现的美。
东宫。
姜水芙回碧华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一迈进殿门就让人备水,她要赶紧沐浴安寝。
别说,方才那一番活动筋骨还真累到她了,她几乎是边走边换衣,直到脱到中衣,里面的小衣快要露出来时大殿之中突然冒了一道雄的声音:
“去哪儿了?”
由于殿中只点了一盏烛火,姜水芙又专注于沐浴这件事,所以根本没察觉殿中有人。
只是这声音,她听见就皱了下眉,立即把中衣扣上,遮挡得严严实实,随后眼神瞟了他一眼,走错地儿了吧。
沈极昭坐在上座,浑身散发出冷漠的气息,这架势,是在审问她。
姜水芙有一瞬间想,他不会知道自己去干什么了吧?不过不可能,他那么重规矩的一个人,要是知道了第一句话肯定是罚她。
不过她现在也不在乎了,怕他作甚。
沈极昭见她不回话,神色又冷了一分:“孤来太子妃这里,太子妃很意外?”
姜水芙不想与他有什么交流,反问道:“夫君前几日不是才来过?不用担心,臣妾不贪心。”
以前一个月都不一定来一次,如今倒是忘了他的规矩了。
沈极昭也想到这事了,这是说他来的次数太多了,想起从前,也怪不得她很意外。
他又想起前几日,准确来说,是前日他才来过,刚好是生辰宴的前一晚。
她这是在诉说她的不满,是妻子对丈夫的亲昵举动。
沈极昭心情突然就明朗了几许,眉眼化了冰,冷漠也气息散了大半,“这么晚回来怎么也不跟孤说一声,孤好派人去接你。”
姜水芙有点想笑,他有过一次晚归是跟她说过的吗?就算她等到天亮他也不会派人告诉她。
但她不想与他纠缠,敷衍地直接认错。
沈极昭顿了下,他不是这个意思,可高傲的自尊不准他开口,也就默认了。
几许之后,他眼眸一垂,掀起衣袍,绛紫织金朝靴落下了玉阶,发出铿锵声逼近她。
“为什么不脱了?”
姜水芙意料之中地看着他,再次裹紧了衣裳,眼中冒了几分冷意。
果然是来找她消遣的,他可真懂得物尽其用。
沈极昭不满意的是她这种见外躲避他的行为,他来了,她就把衣裳合上了,现下更是合得严丝合缝,她冷吗?
他有些不悦,但思绪莫名飘转到上次,他要她帮他,她累得一直在抱怨,所以,她是在害怕?
这么一想,他的不悦又没了许多,眼神开始在她身上打转,带着一丝戏谑道:
“你什么模样没被孤看过,孤的女人,孤不准她躲孤。”
他好像一只行走的下半身野兽,控制欲强,发情期多,还没点自知之明。
姜水芙一点也不想配合他演戏,他们之间,不会有这种事了,日子,就如从前那般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她随口就说:“臣妾累了,夫君可以去……”
去找别人。
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沈极昭就一把拉过她的腰,把她一把带到了怀里。
沈极昭见她真的害羞了,都要逃跑了,他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她,转移话题:
“下午为什么假装没看到孤?人那么多,你受伤了吗?”
姜水芙有点烦躁,问问问,关他什么事,她现在连沐浴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还一直靠近她,她的身子不断地挣脱,直接矢口否认道:
“臣妾没有出去过,夫君遇见的是谁?”
沈极昭终于为她的反常找到了理由,他走近她,大手抚上她的耳后,想把她的发丝移开。
可姜水芙却提前一步隔开了距离,像一颗长满了毛刺的嫩桃。
勾得他心痒痒,猝不及防,他凑近她的脸庞,他们之间只有半指的距离。
沈极昭眸色深幽,直直地凝视着她,观察着
她的一个眨眼一个拧眉。
今夜的她,红润粉嫩,面上覆了层薄薄的汗,散落的青丝随性地贴在她的肌肤上,有一种玩闹过后的肆意,双眸又亮又清明,很不一样。
这时的沈极昭还没意识到这眼神之所以清明是因为不在乎了,只隐约感觉她格外的不耐。
不,她怎么会对他不耐?应该说,格外的生动,近些日子他们有了更深的牵扯和交集,她在他面前,不怯了。
从前的她眼神里总会有一丝小心翼翼,他把这一切都归为他们更亲近了。
他笃定道:“你在生气?”
生气?这不是姜水芙的情绪,她已经不会为他折磨自己了。
“夫君说笑了,臣妾是东宫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太子妃,要明事理,理后宫,一切以太子为主,哪能生气。
沈极昭听到这话觉得有些刺耳,一口一个太子妃,可她不是当得好好的吗?
还东宫娶的,他嫁的难道不是他这个人吗?
不得不说,沈极昭是健忘的,当初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的身份,要她不要越矩,现在她只不过如他所愿。
姜水芙不想再浪费时间了,直接赶人:
“夫君公务繁忙,不如先回书房去处理。”
沈极昭知道她在生什么气,没去参加生辰宴,是他的错,因此他头一次放下高贵跟她解释:
“孤本来是在来的路上,只是朝廷重犯突然有了踪迹,孤也是不得已,只能转去捕捉他。”
姜水芙心下了然,还真被她猜对了,果然是局,其实不是突然有的踪迹,而是布了局,才有了踪迹,这才符合沈极昭的性子和手段。
知道了他又一次优先选择了他的身份,她没什么波澜,每一次都是这样,说实话,他在国事方面,是一个称职的太子:
“夫君不必解释,夫君是朝廷的太子,是百姓的太子,无人可以置喙你什么。”
沈极昭见姜水芙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心不知为何跳了一下,他的思绪不知为何突然飘到了何家人身上,他心中有一种声音要他向她提一句:
“孤捉囚犯时碰到了何家人,孤就顺便接了他们,乱嚼舌根的人,孤会处理。”
原来他是知道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的,她又一次被人推上风口浪尖,想都不用想别人会怎么嘲笑她。
他一句顺便就可以让她心甘情愿独自吞下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她想,她有些厌恶他。
这种情绪不是因为对他还有希望,而是他重规矩,为了面子在外人面前与她从来都是装模装样,可他没想过,她也要面子的吗?
她嘴角向下扯了一分,三年的夫妻,微薄的情分,到最后,好聚好散。
气氛逐渐凝固,沈极昭却倏地想起了什么:“你昨日的生辰宴开心吗?”
姜水芙没想到他会问这一句,她的眼神已经不会放他身上了,兀自整理着散乱的青丝,想着等会儿要多用几个鸡子白滋养滋养,顺便回了他一句:
“夫君应该不知道,昨日臣妾听了戏,投了壶,也收了礼,爹爹还来看我了,这个生辰,我是喜欢的。”
她被王娘说弃就弃的勇敢震惊到了,跟手帕之交和好玩闹了,又见到了许久不见的爹爹,至于皇后的礼,也让她解开了一直困住自己的枷锁。
一个男人罢了,不要就不要了。
心不在她身上,一味地委曲求全祈求回心转意是在践踏自己的自尊,不值得。
再喜欢一个人,也要先喜欢自己,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爹爹曾经说过希望有一个人来保护她,可她现在想要纠正,自己也能保护好自己。
往后,天高海阔,不必再拘于重重规矩,不必每次希望落空后自我安慰,自我说服了,不必耗尽心力去等一个人了。
等,这个词,从日往后,她最讨厌了。
所以这个生辰礼,她,是喜欢的。
沈极昭的心又一咯噔,她的生辰她能开心,他当然是希望的。
只是,她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生辰她总是要他陪她,尽管他并不放心上,过后她也会借此明里暗里要他对她好一些。
这个生辰,她说开心,这种开心是分离于他的,是与他无关的,她甚至都没有抱怨,没有撒娇要他补偿。
他才意识到,她的生辰宴,是不需要他的。
他眼皮莫名眨了几下,他的手一直在摸袖口,郑重道:“孤也有礼物,你的生辰宴,孤的礼物不会缺席。”
姜水芙有些困了,不知道听没听到他的话,或者听了也当没听到,她的身子向前磨了一步,作势起身。
沈极昭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眼神重重落在她身上,疑惑问道:“你不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鸡子白等于鸡蛋清【`xs.c`o`m 网】
25-30
第26章
沈极昭的手完全把她圈住了,力道无意识地加重,姜水芙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痛意缠绕着她的手腕,她感觉血液快要不能流转了。
他一直凝视她,眼神是化不开的浓墨,大有她不看他就不撒手的架势,强势得让她不能拒绝,而且,力量悬殊,她拗不过他。
须臾之后,她只能敷衍地回复了他:“嗯。”
嗯?!她就一个字!沈极昭眉头皱得更紧,手上的力道更加控制不住。
她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放在从前,她肯定会高兴地扑上来,笑得甜蜜,然后用细嫩的手指勾勾他的衣角,发出想要进一步与他接触的信号,再自以为控制得很好地说些亲昵的话,实则羞人又腻人。
沈极昭不禁想,她这是怎么了,脑袋发热了吗?观她的脸确实有些红。
他不假思索地将面前的人儿揽入,他也躬身去贴近她,侧脸强势地压住了她小巧的耳垂。
他感受着她的气温和呼吸,以及她柔软身躯传来的香甜,一时间,他有些迷乱。
姜水芙被他这个举动震到了,下一瞬,她的耳垂一阵刺痒,她的眸子瞬间瞪大了。
沈极昭方才越感受越晕,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唇就已经覆了上去,他与她都是浑身一战栗。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垮了,立即用力推开他,随后警惕地抬了眼皮,轻飘飘给了他个眼神。
“可是,我的生辰宴已经过了。”
沈极昭掌心再一紧,手指几乎掐得泛白,眸子闪烁着幽光,深沉又凝重,仔细看,分明深藏着些许畏惧,畏惧她的意思是过时不候,弥补不回来了。
但这种情绪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更别提重视,他依旧自负,认为这是小事。
“不过才一天,孤会成倍补上。”
姜水芙平静地看着他,不过?
是啊,对他来说她的生辰是昨天是今天并没有区别,他不想来就不来,觉得愧疚面子过不去就给她补点什么,不过是送些他最不缺的物件儿而已,堂堂太子说要补上生辰礼,她就一定要稀罕。
见她没有拒绝,如往常一般期盼着他的礼物,沈极昭突然有点紧张,眼神也不自然地飘忽,衣袖下的手躁动不安。
犹豫了几息之后,他小小地提了口气,暂时压下了如影随形的高傲。
严格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亲手送女子生辰礼,他像个普通男子般不由自主地感到忐忑,希望看到她满意的神情。
正准备拿出东西时,他的目光被她光秃秃的手腕吸引了,琉璃玉镯呢?怎么不戴了?她不喜欢了?
沈极昭或许没有发现自己唇边浮上了一抹明显的笑意,更不知道他看不起的镯子往后会成为他人生痛彻心扉的火葬场的导火索。
此时,他成功为自己的火葬场添了把柴:
“那镯子不要也罢,又重又老,再戴个几年就破落了,配不上你,孤知道你喜欢,所以”
姜水芙立即扬了头,眼里的平静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然燃烧起的不平和愤懑。
他嘴里的老旧破落镯子是她戴了好多年的,一度是她最宝贝的东西,东西戴久了,怎么能不
旧。
这镯子也确实重,她的手骨又小,刚开始经常磕得紫青,可她一戴,就戴了三年。
沈极昭永远那么高高在上,他瞧不起这个镯子,同时也是嫌弃她蠢笨又没有眼光,那么上不得台面的镯子,她居然一直戴着。
他的话把她这几年的狼狈与愚蠢的希冀悉数抖落了出来。
多傻啊,她居然误会了这么久,一个破铜烂铁,她却傻乎乎地每日贴身佩戴,希望时时刻刻让一个寡情淡漠的人看到她对他的情意,以求感情美好。
此刻的姜水芙完全承认她曾经的不堪,她就像一个跳梁小丑,拼命取悦台下的旁观者,可旁观者最擅长的就是无动于衷地看戏,不会投入一丝一毫的感情,她认清了这个事实,旁观者还要来扯下她的遮羞布。
她是个爱憎鲜明的人,喜欢与厌恶,相生相伴,此消彼长,因此,她彻底与他摊牌:
“已经不要了,从今往后,都不要了,夫君,我不喜欢镯子了,跟你,都不喜欢。”
姜水芙明明白白告诉他她的情感,就像当初她一见钟情对他表示爱意一样,她不喜欢了,也应该跟他说一声。
小心翼翼捋动衣袖的沈极昭一听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说不喜欢,他默默地把生辰礼缩了回去。
与此同时,沈极昭又有些奇怪和不安,他为什么从她的眼里看到了解脱和放下两个字。
她好像不在乎了,不在乎某些东西了。
而且,不要了?不要了一个镯子而已,为什么说的像是与他断情一般?
此刻的沈极昭并没有理解她最后的那几个字,他太骄傲太自信了,他不会相信她不喜欢他。
至于那个镯子,他承认,他确实不喜她戴,她平日素来朴素,镯子却从不离腕,他送她那么多价值连城的珠宝,没见她有多喜欢。
换句话说,他或许是有一点嫉妒,一点点,但他绝不会承认。
沈极昭不知所措地攥了攥手中的生辰礼,怎么都送不出去,最后放弃了,她不喜欢,他再送她别的就是了。
他整理好思绪后对她承诺:“明日,孤会送来,孤说过,你的生辰礼,孤不会缺席。”
姜水芙没有接他的话,她本就不关心他送不送礼,送或不送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她认为,现在的他们,可以相敬如宾了。
她该去沐浴了,在这之前她还是问了他一句要留下安寝吗。
他果断答:“孤还有事。”
这个答案,意料之中,她太了解他了,也是知道了答案她才能问出口。
“好。”
姜水芙的这个答案,沈极昭却料不到,他听多了挽留和关心的话,这样简短又无甚情意的字,第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
可他确实有要事,必须马上处理,若不是念着她,想来安抚她,他今夜不会出书房半步。
次日一早,锦青就拿着一大箱宝物进来,看着这熟悉的架势姜水芙就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了。
锦青打开了箱子让姜水芙过目,姜水芙随意地瞟了一眼,她一个不小心笑了出来:“好了,回去交差吧。”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模一样,与从前的生辰礼一模一样,都是各种各样名贵的珠宝项圈,有些甚至连花式都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是珍品阁的东西。
这些年来,沈极昭也算是珍品阁的大主户了,东宫的库房每到她生辰就要进一批货。
这次也不例外,蟠桃抱着箱子一扔,库房又要多了层灰。
不同的是,她不会再时不时拿出来擦拭爱护了。
不见天日,才是他们应得的归宿……
姜水芙这几日过得很是宁静,每日养养花洒洒水,出宫去采购些胭脂水粉,没事儿再去喝喝茶看看戏,十分惬意。
以前真是她想不开,尽要去过那种暗无天日、无聊透顶、累死累活的日子,现下人生豁然开朗,最重要的是饭能大口吃了,她都感觉长胖了点。
沈极昭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他忙里忙外,又要审囚犯,又要应付何家人,整个人恨不得分成两半。
最不顺的是,他忙了几天几夜,终于有空去姜水芙那里陪她,却见不到人。
人已经睡下了,沈极昭站在碧华殿外头跟蟠桃两个你瞪我我瞪你,大眼瞪小眼。
蟠桃自然不愿意放他进去,可碍于身份,她还是为他打开了门。
沈极昭进去后快速洗漱,躺在了多日不见的人儿身边,从前倒不觉得,如今只要有她在,他的睡眠就好了不少。
他钻进了她的被褥,刚开始只是并排睡着,他觉得不够,主动靠近挨着她的手臂,这下好些了,她独有的香气让他很安心。
睡着睡着,他又不满足,搂着她的腰把她圈入胸膛,这个姿势,他们都不冷,夫妻夫妻,理该如此。
第二天姜水芙醒来时,看到近在咫尺的男人有些厌倦地撇开了头,抽离出身。
她走时还不忘踹他几脚,掐他几下,真可恶,趁人之危。
下一次,沈极昭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姜水芙直接撤了守夜的人,他又一次站在门外。
夜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他头发都竖起来了,他像个暴躁的小狗凶煞的眼神一个劲儿地往里头看,最后,垂着幽暗的眼回他的书房了。
一连几日,堂堂太子竟然连他夫人的房门都进不去,这也太离谱了,太过分了!
今日,沈极昭决定先通报,告诉她他要来,他坚信,她一定不会早睡,会等着他的。
姜水芙是故意这样做的,她不想与他虚与委蛇,她都清楚地告诉他了,她不喜欢他了,就不会像以前一般犯傻当个望夫石了。
到了夜里,姜水芙做完身体护养后美滋滋地上了榻,让蟠桃灭烛。
蟠桃有些怵,毕竟沈极昭是太子,连嘴都不用动就能处置整个东宫的人:“太子妃当真不等太子吗?”
姜水芙不想听到等这个字,她摆了摆架子:“本宫已经等了他三年了,他是个没腿的,来不了的,本宫就当守寡了。”
话音一落,房门突然被猛地踹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件被狂风刮得飞舞妖扬的鎏金披风,看得出来是刚赶回来。
随之而来的是满含怒意,唇齿相碾的声音:“太子妃好本事,好脾性啊!当孤死了是吧!”
第27章
沈极昭一整日都在忙,带着下属出京办案,远在邻县。
为了赶回来,他硬是将冷脸发挥到了极致,当地官员直冒冷汗,绞尽脑汁用尽手段大大缩短了时间,这才送走了这尊大佛。
事情终于在日落之前完成,天色已经渐晚,乡下的路泥泞,又仅有月色照映,更别提突然刮起的妖风,要回京是十分困难的。
众人劝不住他,他一根马鞭疯狂策马,凭着洒下来的零星月光踏着泥土一路摸索,逆着风狂奔,一路上跑倒了三匹马,终于,在子时之前赶了回来。
他最外头的鎏金披风已经溅满了泥点,风中的寒气也润了进去,湿意贴着身体侵入。
而他最好干净,此般脏污他也来不及嫌弃,下了马就朝碧华殿赶。
因为他说过,他今日会去找她,所以她肯定一直在等他,他不能让她苦等无果,要是一等等到明日,她的身子吃不消。
沈极昭面上不显分毫,心中却有些焦急和隐隐的期盼,步子也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见面了,她,肯定是想他的。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对她产生了愧疚,不愿她一次次独守空房,他想做的是,陪陪她。
可当他风尘仆仆赶到,与她只有一门之隔时,他却听到了她气死人不偿命的发言。
她竟然说她在守活寡!在她心里,他这个夫君是个死人!
一向冷面到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面颊上竟隐隐出现了裂痕,嘴角时不时地抽搐,看得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怒火。
姜水芙就不一样了,她无视了他的愤怒,云
淡风轻地先发制人:
“夫君大半夜的闹什么,整个东宫都看着呢。”
沈极昭气得倒吸一口气,她胆大包天地说他死了还是他在闹!他没规矩!好好好,都是他的错!她简直越发恃宠而骄了!
他的披风再一次被狂风肆意侵袭,他转身就走,有本事别拦他!
沈极昭大步一迈瞬息之间就要破门而出了,姜水芙一直没有动作。
直到走到最后一步,他紧紧攥住手心回头逼近她向她要个公道:
“姜水芙,孤为了赶回来,一天都没有用膳!一天都没有!你就这么赶孤走!”
姜水芙柔和的面孔也碎了半分,她又不是厨子,找她作甚?不过她还是没有反驳,她确实想赶他走。
蟠桃已经从说坏话被抓包的惶恐畏惧的状态中回过神了,主动退下去吩咐膳房。
沈极昭的脸色这才好了几分,兀自回头找地方坐下来了,姜水芙见他赖着不走微微地翻了个白眼。
走了这么久,连口水他都没喝过,因此当他看到桌上姜水芙那杯茶后,他想也没想就抢来一口灌下。
姜水芙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要脸的男人用他的唇去含了她的茶盏,那上面还有她的胭脂。
他莫不是魔怔了?
还记得在农家乡下的时候,他们那时那么穷,饭菜都吃不饱,她一时忘了规矩,用她的筷子给他夹菜,他虽然饿,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她夹的那些菜。
她复杂地盯着他,眼里充满了疑惑。
沈极昭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他稍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含着茶盏口喝光了她的茶。
他知道她这是在关心他,她怕他不习惯,以前或许是,但现在他能接受。
更何况,她的味道,他并不讨厌,反而余味十足,唇齿留香。
光溜溜的茶盏被搁在桌上,沈极昭转头让她放心:“孤没有洁癖,你不必担忧。”
至少是对她没有。
曾经的他很讲究,几乎是到了非常严苛的地步,旁人不小心碰到他的东西,他就会立即换一副新的。
但她不一样,他们是夫妻,还是准备要孩子的夫妻,是要过日子的,他不会嫌弃她。
岂料,被尊贵太子亲口允许能与他津.液交换的姜水芙居然一脸菜色,颇为气烦地接话:“我有。”
沈极昭的眉眼立即皱了起来,身子也往前挺了挺,好似听错了一般,她说什么!
须臾之间,他就以一副狼鹰的强攻击性姿态强势地盯着她,开始解他的衣袍。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件脏得没眼看的披风,他的手又大又宽,指节突起,青筋虬起,慢条斯理又极具力量地抽出绳线。
一举一动之间逐渐暴露出雄性的觅食姿态,侵略性十足。
姜水芙一下子就坐不住了,跳了起来,他,他要发情了!
她当机立断就要逃离,腿还没迈出一步,男人更加眼疾手快,倏地一把捉住她的腰,她使劲儿反抗,嘴里吐出无情的字:“不,不和你做。”?不和他做什么?
沈极昭看着舞着爪子挠人的女人耳根处缓缓泛起了红,一抹极不正常的红。
这种红,鲜为人见,除了他,他还特别钟意这种红,每次都要逼着她从头红到尾。
呵!他终于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他气得额角的穴位突突跳,后槽牙都咬得嘎吱嘎吱响,不和他做,那和谁做?他是她的夫君,为什么不可以?
女人挣扎得气喘吁吁,是铁了心不要和他做,可她实在太美了,噙着薄水、狐狸般的眼眸让人只想安抚她,不忍对她发火。
半晌过后,沈极昭才咽下怒火,松开了她:“不脏了,不要躲孤。”
她不想,他也不是禽兽,非要强迫,更何况,他本来就没有那个意思,她说她有洁癖,他只是想把脏衣物脱了而已。
姜水芙安全之后还后退了几步,一副怕他随时兽性大发的模样。
这彻底激怒了沈极昭,恨不得把她按倒禁锢着她不让她离开他半步,好让她清楚她的身份。
与此同时,他把最近的所有事情整合到一起反复思索,他觉得很奇怪,他的太子妃变化也太大了些,不愿意和他亲近也就罢了,还冷淡得很,他忙的时候一次养心茶汤也没送过,好似一点也不关心他了。
可是分明前些日子她还特意去寺里求子,和他一同喝下了生子灵水。
思及此,沈极昭一个抬眸,手握着茶盏转了转,欲言又止了几番,他有些矛盾,这么问他好像小女人一样,他的尊严往哪里放。
但是,最终还是疑惑战胜了尊严,他说服自己只是想确认一件一直以来他都无比确认的事:“孤今日下乡的时候,地方官员和他夫人要留孤过夜”
见姜水芙没有反应,他应该是说得太委婉,她不明白:“过夜,不是普通的过夜,是官场上的过夜”
她还是没有反应,沈极昭的脸色越来越黑,直截了当地说:“有人夜里服侍的那种!”
姜水芙不耐烦地轻微抿了抿唇,废话那么多,她又没聋!
沈极昭终于看到了预想之中的情绪,他稍稍摇晃的心稳稳地吞回肚子里,随后清清嗓子轻轻了提一句:“但孤说,孤有夫人。”
这下姜水芙倒是抬头看了他,对他口中的“夫人”二字感到陌生。
沈极昭不常这么喊她,他说的也很是生疏,眼神闪烁,不愿正视她,好似正视了往后就会低她一头。
他很高傲,高高在上也娇傲十足,他的女人,必须在意他。
沈极昭希望听到她的不满,她的抱怨,甚至她撒娇般的责备。
可是姜水芙不在乎了,又怎会产生嫉妒甚至是害怕心爱之人被抢走的情绪,哪怕在从前她也没有资格去管他的事,尤其是情爱方面。
至始至终,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对于她的夫君是否要与别人播小种子的事。
沈极昭默默在心里给她记上一笔,脸黑了大半。
*
沈极昭上榻的时候牙齿又被他咬碎了,她把他一个人撂着用膳也就罢了,她竟然还搞楚河汉界!
榻上的姜水芙随意把被褥扔给他:“臣妾怕夫君着凉,特意让人抱了两床被褥,你一床,我一床。”
沈极昭傻眼了,大手死死地抓住她扔来的被褥,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前些日子他进不来,现在进来后连她的窝都不能蹭了,还要分被褥睡,可笑!
他们成婚三年都要没有分被褥过,她此时的举动,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想和他楚河汉界?划清界限?
一种疏远的感觉渐渐弥漫充盈在空气中,好像她的世界,正在慢慢把他踢出去。
姜水芙转身就睡,允许他留宿已经是她对太子妃这个身份最大也是最后的让步和尊重了,等到以后东宫进了人,她就能彻底清净了。
沈极昭的情绪再一次崩溃了,榻上娇小的身躯轻缓地起伏,一呼一吸之间十分恬静,仿佛忘了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了。
而他只能他抱着被褥,侧着脸看着裹成一团糖糕的女人,她这颗糖,半点都不给他吞吃入腹的机会!
沈极昭火气上来了:“你可知这几日坊间都在传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
“堂堂太子妃,深夜殴打贵女,至人伤残,至今不能下榻!”
第28章
皇宫最近很热闹,何家悉数从塔疆回京,蛮族已经全部被俘。
从此以后,大邶的万里江山图又开拓了新的板块,注入了新的血脉和力量。
此桩普天同庆的幸事让满朝文物士气大振,皇帝更是连着几日都眉角带笑,上朝之时都温和了许多。
此事的主力军不仅是太子沈极昭,何家也是股肱之臣,出了很多力,必定要重赏,恰巧,一年一度的寒衣节马上要到了,因此,这场节日会极其盛大,宫里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东宫自然也忙
碌异常,一时间,东宫的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忙得不停打转,沈极昭更是直接人间蒸发,别想见到他的一片衣角。
按理说,整个东宫最忙碌的人应该是姜水芙,大小事务都要经过她的手。
可此时非彼时,此时的她,正藏在某个隐秘的角落抱着尾尾不撒手。
尾尾就是围场中带回来的那只九尾狐,皇帝打算让九尾狐在当日露面,为新版图的大邶降下福祉,以求来日一统天下。
一直有个传说,若要国运昌隆,国姓永盛,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到祥瑞,以祥瑞之血祭奠。
所以,宫宴当日,皇帝会取来宝刀,割裂尾尾的九条彩色尾巴取九滴血,然后与自己的血液混合。
姜水芙第一时间得知了这种建立在鲜血上的封建传言后震惊又悲寂,就因为一个空穴来风完全没有依据的传说,要伤害一个无辜的生命。
这几日尾尾没了严格的管控,她就经常来看它。
“尾尾,你不开心对吗?”
现下的尾尾已经消瘦了不少,虽然每日喂的都是顶好的吃食,但它彻底失去了自由,终日只能被关在为它量身打造的牢笼之中,跳一步都要被人捉下来。
姜水芙不停抚摸着焉答答,身体蜷缩成一团的尾尾,它也乖乖地趴在她的腿边,眼神委屈又满含祈求的望着她,希望能得到她的救赎。
姜水芙一直安抚着它,“尾尾不怕,若实在害怕,就哭出来,我会帮你擦眼泪的。”
身在皇家,许多事她都没有权力阻止,她也只是一个被圈养的高极兽类,他们的命运,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样的。
她以前非常喜欢哭,哭得梨花带雨的时候,爹爹会买她喜欢的东西哄她,蟠桃会跟她一起哭,而沈极昭算了,不提了。
这么些年,她一直都是自己擦干眼泪,她其实也希望有一天有一双温暖的手替她抹去所有不开心,然后告诉她,她可以尽情哭,他会一直帮她收集珍贵的泪珠。
此时的姜水芙十分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
要是当初她不闯进围场,不救沈极昭,尾尾就不会被打扰,不会失去了家园,更不会当作所谓的祥瑞被禁锢了起来,还要因为这个无知人类给它强加的名头而付出身心痛苦的代价。
一旁的蟠桃见姜水芙一脸愧疚立即转移她的注意力:
“太子妃,我们快回去吧,这都到用膳时间了,再说了,姑姑们要来求太子妃拿主意了。”
姜水芙不再事事亲力亲为了,东宫有掌事的太监和姑姑,不给他们分配点活儿简直是浪费人力,底下的事她也不怎么管了,只有拿不定注意的大事才汇报到她这里来。
姜水芙起身回宫,突然想起了前几日夜里沈极昭质问她的话,他将市井传言告知她后表明了立意:
“孤只是想提醒你,你与孤是一体的,孤与你,荣辱与共,不要忘了孤的底线。”
他是在警告她,不要做出有违规矩,有违身份的事,不要触碰践踏皇室千百年来严格构筑和执行的低线,她若是做了便是错了,会落了他的面子,坏了他的名声。
沈极昭永远把他的利益放在最前头,他不能接受她给他从无差错的太子身份泼了脏水,更不会原谅她这个亲手给储君之争的皇子们把柄的行为,不管什么原因,不管是她受了委屈。
姜水芙一嗤,那些个泼皮可真无赖,耍阴招啊,想利用流言蜚语压倒她。
或许是她们吃定了沈极昭太重规矩的性格,知道他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个,只有有风声,她就会被罚。
蟠桃安慰她,没有证据,她们能奈她何。
姜水芙原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才敢用最原始的手段去报复,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多天,怎么还越演愈烈,传到了一心扑在政务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沈极昭那里?
她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得不说,姜水芙的直觉是准的,她前脚刚踏进东宫,沈极昭就收到了赔罪礼,来自那些散布传言的贵女。
那些贵女全都请了家中长辈恭恭敬敬地送来了赔罪礼。
这些长辈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是真的害怕得罪了东宫,送礼以求太子不要计较的,还有的则是其他党派,送礼的手笔又大又高调,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这下子,越发坐实了她的罪名。
姜水芙倒是不怕,反正她已经技多不压身了,不过是多了一条配不上沈极昭的罪名罢了。
沈极昭,谁想配他就配吧,反正她不配了。
不过她脚步一转往宫外去了,等会儿沈极昭肯定会来惩罚她,说不定有好段时间不能出去了,她得好好地玩个够。
果不其然,当她回到东宫时,那些赔罪礼全都搬到了她的碧华殿,这已经是给她定罪了。
不过,他却没出现,或许是他没空,腾不出手来,直到寒衣节降临,姜水芙才再一次看到他。
姜水芙今日十分艳丽,从头到脚,全是珠光宝气,妆容也再不复从前的素雅,粉黛红腮勾勒出极致的美丽。
许久不见,沈极昭一看到她居然有些恍惚。
所有的阳光倾洒向她,斑驳的光影包裹她全身,彷佛给她渡了层金橙色的光晕,她站在那里,就是耀眼的存在。
一霎那间,他的耳边居然传来了少男少女的纠葛,古远极了:“你别跟着孤,孤是你兄长那辈的,还有,孤也不收妹妹。”
他直接断了她的心思,不给她任何机会,一般的女子听到这般决绝的话绝不会再继续,可姜水芙明显不是一般人。
她笑嘻嘻的,眼睛弯成月牙,又闪又亮,口出狂言了那一句:“好开心,你不想我当妹妹,你长得甚是好看,我们极为相配!”
那年的沈极昭第一次见她,人群之中,他们的目光短暂相视,可就这一眼,她并不满足。
此后,他与她就如同剪不断的春水,不断分隔又融合。
到现在,已经五年了。
原来她占据了他人生那么长的时间,从少年到成人。
姜水芙走到他面前了,他没头没脑地来了句:
“夫人,孤是你兄长那辈的,你也可以叫孤哥哥,但只许在寝殿之中。”
其他地方人太多了,他不想让别人听到。
姜水芙瞪大了眼睛,这男人是不是被夺舍了啊,怎么走一步都要发情啊!让她在床笫之间叫他哥哥?他玩得可花!
她装作头晕趁机踩了他一脚,他干干净净的朝靴上瞬间就多了一块脚印。
沈极昭快速变了脸,双眉之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她偷摸地暗笑随后不理他,一个人往前走了。
走着走着,她的手措不及防从后面被抓住了,她来不及挣脱就听到男人严肃的话语:“等会儿什么都不用说,记住了吗。”
姜水芙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她也不多想,只是他抓得很紧,好像怕她抽离一般。
她随他去了,因为在外人面前,他们要扮演一对和睦恩爱的夫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这场宴席极其盛大,辉煌的宫殿布置得让人眼前一晕又一晕。
等到他们入殿的时候,沈极昭就这么一直牵着她的手,从殿门口走到最首位,在无数大臣女眷的注视之下。
姜水芙第一次这样演,她还是有些不自在,所有的目光都打在她与沈极昭交.合的手上,皇后笑得一脸慈爱。
自从知道了镯子是皇后代送的后她彷佛才看清她的身份,她是皇室中人,是太子的母后,将来,亦是太后。
姜水芙这个正妻是她选的,将来沈极昭的所有助力也会经由她的手。
她不会埋怨她,因为她没有错,可她姜水芙,也会学着当一个皇室的人,她颔首一笑。
皇帝见人到齐了,开口道:
“太子来了,诸位爱卿快快入座。”
皇帝这话是明晃
晃的偏爱,那么多皇子偏偏只提一个,其余皇子咬碎了呀和血吞。
其中五皇子还是比较正常的,面容带笑,心中却暗暗给了沈极昭一刀,等会儿,
众人见沈极昭这么得皇帝宠爱,也纷纷夸赞了起来,五皇子最先开头:
“太子乃是我大邶奇才,此次塔疆一战,不出三月就斩获敌人项上人头,驱除侵犯我国边境之族,现下百姓全都在歌颂太子的功绩,太子威望可谓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们兄弟几个可真是汗颜呐!比之十分之一都不足!”
五皇子党收到信号,紧随其上:
“是啊,是啊,太子真乃我大邶之福星,民间更是把太子的丰功伟绩编织成了诗歌,短短几年,大邶已经有了了霸主之姿,太子功不可没啊!”
第29章
沈极昭看着唱一唱一和的众人,嘴边轻飘飘地扯了一个弧度,身躯随性肆意地后仰,靠在宝座上,浑身散发的威压和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不禁让人自惭形秽,皆觉小丑作态。
他身后的这把宝座是小叶紫檀云龙纹宝座,是帝王特许的,满朝上下只有他一个人有,尊贵无比。
但再尊贵,也是帝王给的,随时可以收回,从古至今,帝王都有一个通病,时时刻刻都会疑心。
他希望臣子儿子有所成就,又不允许他们建立伟业功勋,否则,帝王的龙椅会坐不稳。
誉王这是借着收割塔疆,扩大领土一事给沈极昭戴高帽,天子尚且在位,他却故意说沈极昭有霸主之姿,民间百姓只识他一人,指在说他功高盖主,风头过盛。
不得不说,沈极昭的几个兄弟,跟他一样,都十分了解龙椅上老态龙钟的的那条“龙”。
他独断专治,自私自利,只能大权独揽,不能容忍越俎代庖以下犯上,权力被分割。
他这个君王,纳入史册时可以没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但独属于帝王的威望绝不能少。
所以说,天家无父子,有的只是表面的父慈子孝,实则骨子里全是对权力你来我往的试探和拉扯。
皇帝听到这些话,脸色确实不复方才的红润,不管哪个朝代,百姓跪天拜地,视之为神明的不是皇帝,而是他人,这个皇帝都要被后世之人戳脊梁骨的。
皇帝不希望史册如此书写,他的威严又一股一股地升了上来,笼罩着整个大殿,所有人大气不敢出,默默地垂了头颅。
皇帝正在审视着他的几个儿子。
他能感受到他们一呼一吸之间的急促和暗暗的兴奋,能看透他们眼睛里对敌人的杀意。
但眼睛的最大用途是迷惑他人,这般沉不住气,敌人还未出招,他们就沾沾自喜以为一定能胜利。
看了一圈下来,还是老九最顺心,他的帝王之术老□□的最多。
他亲封的太子,政绩丰厚他自豪的同时也会忌惮防备,可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不会让他产生哪怕一星半点削弱他权力的冲动。
沈极昭等到皇帝一轮审视结束,确认他的儿子对他不会有什么威胁之后,沈极昭才不卑不亢地开口:
“誉王倒是消息灵通,连民间无知幼童无聊时编的歌谣你都知道,孤当初听命于父皇,远赴塔疆,父皇早就给了孤锦囊妙计,孤一一用以实践,这才免了迂回的周折。”
他的话不仅讽刺了五皇子每日只知道流连于市井,不务正业,又讲自己的成就归功于皇帝,巧妙地治好了皇帝的疑心病。
皇帝笑了,他这个太子,那么早就准备了后招,不给敌人任何空子可钻,不得不说,太合他的心意了。
此时,朝中最年轻就官职三品的武将何碑卿也举起一杯酒敬向皇帝:
“微臣恭喜皇上,皇上有所不知,塔疆一战,风云变化,好几次太子与臣就要有去无回,但边疆百姓纷纷祈求上苍,祈求真龙天子护佑,一次大战,敌方用迷雾让我方陷入困境,就在此时,上空中竟然拨云见雾,阳光普照,敌方的阴谋诡计瞬间失效,而此战结束后,天空中的云彩竟然幻化成了一条龙,百姓们纷纷说是皇上化身。”
静默三秒,皇帝爽朗的笑声在整座大殿碰撞回荡:“哈哈哈!“
五皇子咬咬牙,五官挤皱得难看,这个沈极昭,表面上冷淡不屑,背地里却找人拍马屁。
而这个何家,也是铁了心要入沈极昭的幕了。
此事胜负已定,他只能赔罪:“太子莫怪,本王也是太过激动,一时间忘了分寸,本王一定送上赔罪礼,本王的礼,一定不必其他大臣的差。”
正在专心偷吃糕点的姜水芙猛得抬头,目光阴暗地朝五皇子剜去,狗东西,想弄死沈极昭就罢了,干嘛还扯上她!不讲武德!
皇帝疑惑地嗯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五皇子立即接话:“父皇,是这样的,最近有百姓沸沸扬扬地讨伐太子妃,说她不久前打了些贵女,那些贵女现在还起不来榻,终日以泪洗面,还还说要上吊不活了!”
皇帝坐直了身子,吃惊道:“有这般事?”
姜水芙刚要狡辩,一个垂着头唉声叹气的胖老头就诉起了哭:
“都是小女不懂事,不关太子妃的事,小女的情况不大好,不愿见人,所以今儿个盛宴老臣只能孤身前来,还望皇上莫怪。”
有人开了个头,其余的大臣也抓住这个机会,怎么夸张怎么来:
“小女一向听话懂事,如今却连饭也吃不下,必须要婢女时时刻刻守在身边才行,要不然,哎”
“老臣家里是鸡犬不宁,小女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再这样下去,老臣恐怕她心里出问题。”
桩桩件件都含沙射影地指责姜水芙,说得她好像是个神婆一样,给贵女们下咒,轻而易举就能害死她们。
姜水芙频频冷笑,真是逮着她一个人欺负,不就是看准了沈极昭是个规矩派,在这事上他一定是第一个大义灭亲的人,就算此事会影响他的声誉。
她正准备狡辩,沈极昭就抓住她的手拦住了她。
姜水芙迅速抽出了手,不想被他触碰分毫,她来了气质问他:
“入东宫后,夫君几乎每天都要提醒臣妾的身份,夫君是百姓的太子,是母后的儿子,唯独不是臣妾的夫!现在连个澄清的机会也要剥夺吗?”
沈极昭不慌不忙地又捉回了她的手,不让她动弹,接着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用她的语气质问众人:
“各位大臣都上了年纪,耳朵出问题了也情有可原,孤的太子妃有目共睹,最是端庄贤淑,父皇也夸赞她有礼有节,因此把孤的庆功宴交给她操办,各位难道是对父皇的决策有意见?”
姜水芙没想到他会帮她说话,他不是认为她干了那些事的吗,还多次警告她。
台下那些哭诉着委屈的人连忙推手说不敢,质疑皇帝,给他们十颗脑袋也不够砍啊。
“皇上自然是从无差错,可太子妃身份尊贵,有了太子撑腰,更是如虎添翼,若看不来什么人,随意发落也是有的。”
这是在指责姜水芙目中无人,也是进一步说沈极昭目中无人,太子的位置越坐越飘,不把大邶的规矩王法放心上。
沈极昭轻嗤:“你们既然铁了心要污蔑孤的太子妃,那孤想问一下,太子妃打了哪儿?”
五皇子党各个都面面相觑,结结巴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这这”
越说越急,他们已经面红耳赤了,憋得胸膛里一股子气,这怎么能说啊,还是当着外男的面!
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若是为了对付沈极昭,要拿他们女儿的后半生名声和幸福去换,没有一个人愿意。
沈极昭不合时宜地瞟向姜水芙,眼里有淡淡的笑意,藏的很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姜水芙当然看不出来,她最
为淡定,多亏了她当初的明智,打在了见不得人的私密之处,这才让人有口难开。
沈极昭继续算账:“既然都答不上来,那孤又有个疑惑,可有证人?既然坊间传的绘声绘色,都说亲眼见到了。不如请上来一问,究竟打没打,打了哪儿?”
这怎么得了!不说根本没有证人,就算是有,也不能请上来把女儿家的隐私大肆宣扬啊!
五皇子党只能认输,纷纷下跪求饶:“都是小女一时眼拙,还望太子莫怪!”
姜水芙坐不住了,不是该向她道歉的吗?她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气势十足地发起攻势:
“请问各位,本宫为何要这样做?打人,总得有动机吧!”
她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把所谓十分听话且端庄的贵女做的那些事抖出来。
五皇子党不敢再继续扯着这事不放,此时,一直没说话的高齐,高珠霞的父亲蠢蠢欲动。
自从出了那事之后,高家的名声一败涂地,高齐也自然而然地投入了二皇子党,看不得沈极昭好,时不时就要使些绊子给他找点事,如今机会递到了他面前,他抬起头铿锵有力地回答:
“太子妃爱慕太子是阖宫上下众所皆知的事情,脉脉之情如同一溪不绝春水,很是在乎太子,相信很多人都跟老臣一样艳羡。”
此话是说姜水芙太过喜欢沈极昭,太霸道了,旁人只有羡慕的份,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他,入东宫,服侍他左右。
沈极昭瞳孔瞬间深邃,双眼睁大了许多,这个问题,勾起了他的兴致,他想知道,她会如何答。
他的手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昂头挺胸地缓缓转头,除了一如既往的自信,眸中还染上了探索和紧张。
姜水芙却笑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你的意思是,本宫善妒?”
高齐嘴里说着不敢,动作却没有任何悔改之意,他好似胸有成足,十分笃定她会吃醋,会嫉妒,会使手段绑住这个她年少时就一见钟情的男人。
她下意识环顾一周,上座的皇后依旧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只是这笑却有些僵硬,眼中更是夹杂着一丝藏着的担忧,以及,没有几个人都看出的,但偏偏她就是其中之一的,不悦。
皇后发话了,明里暗里嘲讽道:“是该艳羡,你家小女也已经嫁了人,若是当初肯找太子妃取取经,皇家的名声也不至于被拖累!”
高齐这下子彻底无话可说了,那些嘲讽的目光转到了他身上,他恨不得找个地洞埋进去。
气氛终于宁静了,此事快要翻篇,五皇子脸色黑成锅,为什么总是从沈极昭那里讨不到一点便宜?
这时,何濡霜捂着怕轻轻咳嗽了一声。
皇后视线一转,关心起来:“濡霜可是刚进京还不习惯的缘故,那你可就要尝尝本宫面前的芙蓉玉露糕,这芙蓉可是清热解毒的好药材啊!”
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何濡霜恩宠加身,得了皇后的糕点。
此举一出,众人皆把目光汇集在了何濡霜的身上,又看了看姜水芙,觉得她可怜的眼神又重了几分。
姜水芙知道这是皇后的提醒,提醒她要知分寸,也是她的暗示,暗示何家女是她挑好的人选,就跟当初的她一样。
姜水芙转移了视线,看着下座的众人。
这些王公大臣无一不以一种打趣调侃的眼神瞟着她,神情多多少少都带着戏谑,彷佛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甚不可理喻,笑掉大牙的事。
这些目光打在她单薄的身躯上,她没有因此而被压倒。
但不远处一道背脊却慢慢地弯了下去,只需一眼,就能感受到他的悲凉。
是姜盛。
姜水芙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连爹爹也觉得沈极昭有了别的女子后她会嫉妒,她从他的眼里读到了担忧。
她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彻底知道了这几年在别人眼中她的形象,一个离不开沈极昭的傻笨又善妒的女人。
姜水芙苦笑了会儿,然后直接对上沈极昭的眼神,无比认真地问他:“太子殿下,东宫会只有我一个人吗?”
沈极昭愣了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手指跳了一下,掌心被掐得更深,薄唇张合几次,都说不出任何话。
另一边的何濡霜平淡地将目光投向了他,她此次回来的目的就是嫁入东宫,对于姜水芙的问题她丝毫不紧张,因为太过愚昧无知。
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只守着一人的男子,尤其还是皇室中人。
正如所有人笃定的那样,沈极昭注定是坐拥三宫六院的人,他眼神闪烁,但想法坚定,最终斩钉截铁地明确通知她:
“孤不会。”
姜水芙不假思索地点了头,彷佛一点也不在意他的答案。
沈极昭却认为她在逞强,既然都谈到这儿了,还不如彻彻底底说个清楚,免得日后她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管任何人问孤,不管什么时候问孤,不管再问多少次,孤都只有两个字,不会!”
这般直白的话让场上的人越发看姜水芙的笑话,沈极昭又换了种委婉的方式告诉她:
“太子妃,东宫不管如何变化,孤永远都是你的夫君,你不必担心。”
众人都希望这场笑话越闹越大,人嘛,本质都是不嫌事大的,期待姜水芙黯然泪下失了规矩反驳沈极昭的模样。
一旁的姜盛已经由最初的悲凉转变成现在的愤懑。
他捧在手心娇养长大的女儿被她心心念念、非他不嫁的夫君当着众人的面指着鼻子要她不能善妒,残忍地告诉她她只不过是他后宫中的一个女人罢了,丝毫没有顾忌她的面子和心情。
他恨不得立即带她回家,离开这个薄情的男人,他正要为他女儿抱不平时接收到了一道目光,这让他的心情缓缓平和了,最后对着沈极昭说了一句:
“太子殿下,太子妃的性子微臣最是了解,她虽然一根筋,但也很放得下,有些错,她不会犯第二次。”
沈极昭以为他在说她善妒的事情,他回应道:
“孤知道,她很聪明。”
姜水芙弯了弯唇,不愧是爹爹,懂她,她丝毫没有任何伤心的模样,对着沈极昭道:
“太子殿下不用一遍遍提醒臣妾,臣妾记得住,臣妾知道殿下绝不可能只是我一人的夫君,我也不在乎,从前臣妾确实拘于过小情小爱,现在才觉有多没必要,臣妾也是一样,不管再说几遍,也是这个答案。”
她又朝着余下众人表明立场,澄清扣在她身上的帽子:
“既然东宫不会只有本宫一人,那么本宫又何须阻止?谁入东宫,与本宫而言,都一样!”
说完,她再次转向沈极昭:
“也算是解开了一桩误会,臣妾在此立誓,以后新人入宫,臣妾绝不会缠着太子,太子想宠幸谁臣妾不会干涉分毫!太子殿下可还满意?”
沈极昭见她这副模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该是在欲擒故纵吧,说些气话。
他做决策从来很快,可在她身上,他感受到了他的矛盾。
一方面,从前的种种告诉他她依旧爱慕着他。
另一方面,她的话语让他不久前心中的那股渺小微弱的声音越来越大,所以他方才会看向她,探索着她的态度,他自信但却不能肯定了。
他心情不通,忍不住嘴硬道:“太子妃说到做到。”
姜水芙不落下风,“当然,若是太子殿下还不满意,臣妾也可以落字为证。”
沈极昭撇过头,控制自己左耳进右耳出……
微风吹过湖畔,上午的宴席结束了,姜水芙跟姜盛在水榭叙旧。
“爹爹,可不可以帮帮我,我不想尾尾受伤。”
姜盛叹气,“爹爹也没办法,但芙儿想做的,爹爹
都会支持,以后有机会爹爹去求皇上。”
姜水芙一听求这个字就泪意翻涌,她意识到,原来爹爹为了她,求了很多次了。
她再也不要他这样了。
“对不起爹爹,是芙儿错了,芙儿不该任性,以后不会了。”
姜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远处的沈极昭看着这一幕竟然不敢上前,她这么伤心,是因为他将来的后宫吗?他知道大概率不是的。
说起来,好久没看到她哭了,她在他面前好像连多余的情绪都不会有了。
为什么啊?他真的不知道。
等到姜盛走了,姜水芙又一个人坐了一会儿,这时,沈极昭进来了。
“为什么不找孤?”
姜水芙没有力气浪费在他身上,没有回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质问。
沈极昭看着她对她挑明:“你受委屈了,为什么不找孤为你报仇,你是孤的太子妃,孤不会袖手傍观。”
原来,那天不是她的幻觉,他就在那里纵观了她动手的全局。
姜水芙无所谓他看没看到:“没必要,我的仇,自己会报。”
他若是真的想替她,不是,替他的妻子报仇,何必等到她动手。
沈极昭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是的,失控,他感到她正在离他越来越远,不知缘由。
他破天荒地放下了他的规矩,向她许下站在她那边的承诺:
“你可以依赖孤,孤会帮你。”
尊贵的太子殿下不但没有揭穿她藐视王法的行为,现在还许诺会为她撑腰,她真的不知道他的脸怎么能变得这么快,明明方才还下她的面子。
但她不出一息就想通了,因为不在乎,跟她一样,不在乎,所以能公事公办,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她缓缓抬头:“是,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作者有话说:各位宝宝最好等到第二天再购买新的一章,因为会改,进度的话快了,女配的戏份多了起来,离和离不远了,就三四章,感谢大家
第30章
寒衣节真正重要的环节到了,各位大臣都要一一送礼作为祥瑞祈福的第一步。
大殿之上络绎不绝的大臣向皇帝献上礼物,一个个嘴里都是吉祥话,哄得皇帝笑意满满。
轮到众人瞩目的何家了,何道阁和何碑卿献了件一件极其贵重,十分罕见的宝物。
按理来说,每家都只有地位最高的长辈,朝廷中的重臣才有资格上前献礼,其余人只能待在座位上等候祈福开始。
可何濡霜却被皇后叫到了跟前,皇后旁边就是沈极昭和姜水芙。
姜水芙一言不发,望着皇后拉着何濡霜嘘寒问暖,话虽不多也没有明显的热络,可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父兄的夸赞和对她的喜爱。
何濡霜行礼:“皇后言重了,父兄不过是听从太子殿下的命令,还是太子殿下神机妙算,多谋善断,太子殿下在塔疆受的伤好些了吗?”
沈极昭点点头:“你父兄辛苦了,孤都记着的。”
姜水芙像个透明人一般坐在位置上被迫听着沈极昭和他的旧情人叙旧,心中却一直在想着尾尾。
等所有人的礼都送完了,尾尾就要被请出来割血了。
她想要保护尾尾,九条尾巴都被刀子划伤,肯定会失血过多。
她不合时宜地望向沈极昭,他答应她的,会救尾尾,方才她如他的愿,向他提了要求,沈极昭停顿了许久,久到她不抱希望要离开了,他才点点头。
她终于露出了今日发自内心的第一缕笑容,太好了,尾尾有救了。
她暂时打破了要与他互不相干,眼不见为净的规则,藏起了对他的厌恶,乖乖巧巧地向他道了谢。
沈极昭的身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况且他的谋划又多,三言两语就哄得皇帝改变了主意也不是没有可能,虽然她知道可能性不大。
皇家一向很重视这种祈福,还是用百年难遇的祥瑞祈福,但是有希望就行,他答应她了,那么她也应该试着相信他。
除了关于她的情爱方面,他说话向来一言九鼎,答应的事都做到了。
姜水芙逐渐说服自己把心放到肚子里,一转头,面前的女人又换一个,他已经跟旧爱续完了旧,现在上前来的人是唐珊儿。
唐珊儿的父亲送了一副江山图,这礼物当真是别出心裁,皇帝频频大笑,这不,就唤了唐家的女眷上前来。
皇帝收敛了笑,一脸正色审视着唐伯同,帝王高兴了,要给恩典,就不许人再装模作样:
“唐爱卿没回都出乎朕的意料,上次朕问你要什么奖赏,你推脱了,所以这次,唐爱卿应该是想好了吧。”
唐伯同当然知道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扫了皇帝的面子,况且他的想法皇帝大概早就看穿了,现下时机成熟了,他等着接旨:
“皇上高瞻远瞩,目光如炬,想必已经有了决策,微臣先行谢过皇上大恩。”
皇帝嗯了声,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唐珊儿身上。
唐珊儿正在拜见沈极昭,好不容易敢看他的眼睛了,却撑不过一秒,逐渐语无伦次了起来:
“太太太子殿下,臣女唐珊儿最喜欢太子妃了,太子妃的烤兔太好吃了!臣女以后也去学,烤给太子妃吃!”
唐夫人简直恨铁不成钢,教给她的她全忘了,巴结起太子妃来了,可不能冷落太子啊!毕竟后半辈子全要靠太子!
唐珊儿收到来自亲娘的警告,她才想起来太子:“太子要是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吃。”
姜水芙已经彻底弄清了场上的局面,原来沈极昭上午通知她的那些话全是铺垫,他的后宫要进人了。
还不止一个,这是想一次性纳齐良娣和良媛啊!
皇帝见唐珊儿虎头虎脑的模样也觉好笑:
“你家小女还未婚配吧,观她性子纯净,不如在朕的众多皇子中挑一个?”
皇帝的话虽然这么说,可明眼人都看的出挑的是谁,皇子们嫉妒得眼都红了。
现在就看主人公沈极昭的意思了。
皇帝和众人一样把目光集中在沈极昭身上,这是要他给个答复。
沈极昭沉默良久,这原本是早就板上钉钉的事,可真到了决定的时候,他又有些不安,有些不习惯,或许是东宫太空了,人多了就好了。
他故意没有去看姜水芙,给了肯定的答案:“孤,期待唐女娘的烤兔。”
话音一落,皇帝颔首,唐家更是喜上眉梢,但表面也不好太失态,只能抑制内心的喜悦,其余众人有的高兴,有的记恨。
沈极昭整理好心绪,一遍遍告诉自己他这个决定再正常不过。
之后才向姜水芙看去,他表面云淡风轻,可他的内心其实是有点复杂的,会不会太快了,对她来说?
或者说,应该换个时机,慢慢地告诉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理智告诉他,这件事是理所当然,他不会对此产生任何情绪,可他不想看到她落寞,更不想她一点反应没有。
众人也跟沈极昭一样看向姜水芙,她感到很奇怪,关她什么事,她都要立字为证了,自然不会有何反应。
但这些眼神一直在她身上打转,好像一定要听到她的态度。
她想了想,确实有要问的,不过这事不好让别人知道,她专门放低了声音:“你答应我的,要救尾尾。”
沈极昭瞬间感觉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朝他拍来,为什么?她为什么问的是这个?
她哪怕说些要给嫔妃立规的话也可以啊!
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观察她,原来她当真是说到做到,他纳妾,她当真不在意,是他小瞧她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欣然接受,他不用再费周章,他点头,再一次让她宽心。
之后的姜水芙一直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她的夫君和母后正在和即将入东宫的两位妃子以及她们的长辈交谈着,她没有朝他们那边过一眼。
送礼环节终于结束了,尾尾被请了出来。
姜水芙一改方才的随性,立即挺直了身躯,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尾尾。
沈极昭不悦极了,一个牲畜而已,她对它那么上心作甚?方才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她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不曾给过他半点眼神。
尾尾今日也十分靓丽,穿上了金丝的衣裳,头上还戴了一个由各种珍稀的珠子宝石串成的帘幕,身子也被亮灿灿的珍宝绑住,只有九条彩色尾巴露在外面。
皇帝拿着太监呈上来的匕首,这把匕首也是镶了金珠子和宝石的,足以体现皇帝对祥瑞血的势在必得。
尾尾似乎感受到了面前离它不足一尺的男人的威胁,它的所有尾巴立即竖立了起来,藏在金贵衣裳之下的毛也炸了起来。
皇帝被这一幕取悦到了,他要来取它的血,它就乖乖地把尾巴竖起来,向他的臣子展示着它对他的臣服。
不过他还不着急取血,反而面朝众人,气势睥睨地说了些官家话:
“今日乃是寒衣节,祭祀的日子,朕偶遇祥瑞,今日以它之血祭奠列祖列宗,祭奠大邶朝朝代代的帝王,还望祖先保佑,护我大邶千秋万代,永垂不朽,绵延不绝,一统四方!”
众人皆俯首称臣,对皇帝行叩首礼。
姜水芙急的不行,连忙给沈极昭使眼色,要他行动,皇帝马上就要进入正题了。
可沈极昭像是没看到一般,不与回应,她又伸出手去提醒他,他依旧无动于衷。
姜水芙想,他就是这种货色,什么也不说,只会冷脸,等到千钧一发一继他就会出手了。
他们起身落座,她的眼神盯着尾尾和皇帝,心中算着时间,希望能拖一时是一时,沈极昭会想出办法的。
仪式正式开始,皇帝拿着匕首一步步靠近去尾尾,尾尾也鼓起来双眸。
随着皇帝越来越近,尾尾从一开始的戒备变成害怕恐惧再到拼命一战的神态。
姜水芙脸色一变,看出了它的意图,连忙喊到:“小心!”
只见匕首已经要碰到它的尾巴,尾尾猝不及防地露出了凶神恶煞的一面,爪子齐齐上阵,朝着皇帝就是一扑。
皇帝有武功,下意识就是一侧身,尾尾就这样以攻击性十足的姿势向下座扑去。
这方向,是靠近姜水芙的,姜盛一看,顾不得君臣之礼,顾不得不能走动的规矩,边大喊着边跑过来想要拦下这祥瑞。
可姜水芙知道,这不是朝她来的,沈极昭也知道,但他的双眉还是十分迅速地拧了起来,好像被扑到那人对他很重要。
姜水芙其实离那人,离尾尾更近,所以她不假思索地去救那人,只是她没料到,一只大手比她更快,大力地推开了她。
因为来不及收手,姜水芙被近在咫尺的尾尾误伤了,鲜血瞬间流了出来,手臂划了个大口子。
而沈极昭,正在护着另一个人,何濡霜。
何濡霜被吓惨了,脸色苍白,现在正抓着沈极昭的腰瑟瑟发抖。
沈极昭则是安抚着怀中的女人,直到她不再颤抖他才回头,满脸寒意地向姜水芙投去一个眼神,那眼神,冰冷得冻人。
“救人不是你这样救的,若不是孤及时赶到,后果就不是怎么简单了!”
姜盛已经接住被沈极昭毫不留情推开的姜水芙了,尾尾仿佛知道做错了事,它一个劲儿地抱她的腿摇动着尾巴道歉。
姜水芙伤口有些疼,一时间不能去抱尾尾,可她突然听到沈极昭的话气笑了。
简单!只有她姜水芙受伤了当然简单了,又没伤到他的心上人,简直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何濡霜不仅没有任何伤,她反倒被骂!
她也来了脾气:
“太子殿下真是重情重义啊,臣妾下回绝不会多管闲事!反正有殿下在,何女娘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只是臣妾这伤是拜何女娘所赐,何女娘不该给本宫个说法吗?”
何濡霜还没说话,沈极昭迫不及待怕他的心上人吃亏:
“是孤的错,孤没有及时救下你,不关她的事。”
姜水芙不稀罕他来救她,人在面对选择时本能地会选自己更在乎的。
他既然喜欢何濡霜,看重何濡霜,她当然不会要求他做出违心的事。
何濡霜整理好衣着,手从沈极昭的腰上收了回来,面上浮现了一抹羞涩,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谢:
“这是自然,太子妃肯不顾自身安慰来救臣女,臣女感激不尽,太子妃的伤,就由臣女负责医治吧,臣女在边关数年,经常帮着医治军中士兵,连太子殿下臣女也医过,还望太子妃不要嫌弃。”
姜水芙突然想到了以前他受伤的时候,他从不来找她医治,就连那次碧华殿的那次,也是他晕迷之后锦青把他抬过来她才有机会给他上药。
原来是因为边关有人当他的专属医师啊。
他不喜欢除何濡霜之外的人碰他。
所以,他宁愿痛到晕过去也不来找她。
所以她给他医治之后他觉得对不起何濡霜,就再也没来换药。
姜水芙现在想起来,恨不得回去抽自己一巴掌,她真是太多管闲事了。
她微微一笑,知道这是何濡霜故意传达给她的信息,目的就是要她嫉妒。
但她可不会如她的意,功臣之女既然要自降身份当个医师,她也乐得自在:
“太子殿下的医师,医术一定是好的,那就有劳了,本宫身上还有其他毛病,何女娘一并给本宫看了吧!”
何濡霜颔首应下,表面没有任何不悦,喜怒不形与色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不过是丢个面子,但太子刚刚可是十分护着她的,这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姜水芙已经好了点,痛感消失了不少,因此抱起了尾尾,抚摸它,要它不要自责。
这时,沈极昭一步步向她走来,直到能清清楚楚看到她的伤口,他的脸铁青。
见她没有理他,他也不看她了,转身向皇帝请旨:“父皇,这祥瑞性子烈,为了避免它抓伤龙体,儿臣自请取血!”
什么!
他说什么!
他要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不是答应她了吗!
姜水芙紧紧地抱着尾尾,尾尾也贪恋地蹭在她的怀里。
众人被短短几息之间祥瑞发威的事惊到了,又被姜水芙受伤,沈极昭反而护着另一个女人的场面震到了。
他们已经开始重新审视何家了,这以后,前途无量!
他们直到现在才堪堪回过神,听到沈极昭的意见之后也纷纷表示赞同,首当其冲的就是何家和唐家。
“太子殿下说的对,皇上万金之躯,不宜冒险!”
“是啊,是啊,这祥瑞是个有灵性的,冲撞了皇上可不好,此事还是交由太子殿下,皇上只管取自己的血就是了,太子行事稳重,一定能顺利取血!将皇上的愿景上达天听!”
皇帝想了想,交由老九也不是不行,老九是太子,不出意外,亦是未来的皇帝,身份足够尊贵,于是点头了:
“好,那此事就交由太子,太子不要让朕失望啊!”
沈极昭接旨,“是,儿臣一定取到祥瑞的血!”
这下子,众人再一次看向了姜水芙,因为祥瑞在她那里。
姜盛一直在劝她松手,不要与皇室作对,就算她现在的身份是太子妃。
况且,有了新人,太子妃的身份会慢慢失效,更别提,进来的人非常得她夫君的喜爱。
沈极昭又一次转头,这次坚定得让姜水芙害怕。
他朝她发出第一次命令:
“给孤!”
姜水芙暗暗地摇摇头,他答应她的,要救尾尾。
她的眼神已经没了方才种种的高傲、不屑以及为自己讨公道的坚韧强势,只剩祈求,求他不要这样,明明答应她的。
这一瞬间,沈极昭好像看到了从前的她,那时的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总有这种“求”,仰着眸子小心翼翼地与他说话,希望他到她那里坐一会,从来不敢与他提要
求。
原来,她原来是这样的。
可他依旧不改变他的想法,朝她伸出了手,强势地要她交出祥瑞。
她依旧不肯,默默地退了几步,眼神一直都在示弱,希望他帮帮她,也帮帮尾尾。
沈极昭第二次警告:
“给孤!”
姜水芙死死把尾尾往怀里按,尾尾却开始闹腾了,因为它又感受到了威胁,它又要豁出去了。
但她一直在顺它的毛,因为她知道,与沈极昭比,一个动物的力量太渺小了。
她不死心,要他记起自己的承诺,记起他说到做到的规矩。
“你答应我的!”
沈极昭叹了气,轻飘飘地否定了她的话:“它故意伤人,若不教训,往后必会再犯!”
姜水芙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何濡霜!
他明明答应她答应了好几遍,可却因为尾尾差点伤到了他的心上人,就轻而易举地背弃承诺,要给罪魁祸首一点教训!
他明明是那么重规矩的一个人,他说出的话一向是金口玉言,从不更改,一度被奉为金科玉律,可为了他喜欢的人,居然头一次破了他最重视的规矩!
原来,他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姜水芙不再挣扎,她只好认!
认!她没有能力!
认!她太天真!
认!她竟然傻傻地幻想他一定会帮她,要他把自己的心愿放在心上!
认!她居然再一次让自己陷入了小丑的局面!
认!他的无情和无耻!
“骗子!”
姜水芙只留了两个字就松了力道,怀里的尾尾一使劲儿,挣脱了她的怀抱,沈极昭立即擒住了它。
沈极昭深深地看了一脸疲惫失去生机的女人,他的手抖了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就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说:
“孤是为你好。”
最后还是拿出匕首割了她一直向他祈求,要他保护的祥瑞的血。
十分利落,精致的白玉圆盘上瞬间落了一滴又一滴的血,染红了沈极昭的手。
皇帝一开始选择匕首就没有想过只取一滴血。
沈极昭匕首一划,皮开肉绽,一股一股地来自七彩尾巴的血哗啦啦地流,尾巴们从一开始的雄赳赳,气昂昂逐渐变得无力,再也没有了能摇动的能力。
众人卯着劲儿地仰着脖颈去观看这一幕,他们很好奇,祥瑞尾巴是七彩的,那么血液呢?
也是七彩的吗?
这个答案姜水芙知道,是暖红的,鲜艳极了,是这些上位者,掌权者没有的那种红。
或许所有人都不知道,姜水芙骨子里仅剩的那一点点微末到渺小的温情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连同着有关年少青春萌动的所有记忆!
太子妃这个位置,年少时她很想要,但现在,她可以随时丢弃。
沈极昭,她从来不曾认识过,该有多好!
她与他,不能相敬如宾了!因为,不公平,对她。【`xs.c`o`m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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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寒衣节结束后,尾尾就再次关了起来,失去自由,并且由于它在宴会上闹的那出,皇帝命人看管它看管得更频繁,对它从早到晚进行了一套严格的训化。
姜水芙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更恨沈极昭,有时候路上碰见他了她就赶快逃离,她不想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
她进不去关它的笼子,只能一日复一日地为它祈祷,希望它尽快康复,那些尾巴伤成那样,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
说到伤口,她自己的手臂也伤得很深,那日她的血大颗大颗地在地面蜿蜒蔓延,何濡霜来给她医治时都吓了一跳。
姜水芙不会一时用气,何濡霜欠她的,她就会大大方方地讨回来,她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这半个月来,东宫的格局已经渐渐变了,都知道要进新人了,其中一个还是太子极其偏袒的,传闻中在湖西的心上人。
宴席上太子为了心上人斥责太子妃的事也传到了东宫,那些有眼力见儿的下人正在着手整理打扫其他的大殿,到时候太子吩咐起来时还能讨个赏头。
碧华殿外,从来几道叽叽喳喳的谄媚恭维声:
“何女娘稍后,奴婢马上去通报,太子殿下还在书房。”
“何女娘累了吧,要不去喝喝茶,吃吃点心,东宫最近新研究出了许多花样,都是边关特有的。”
这是明晃晃地暗示这些是太子殿下为即将入宫的何濡霜准备的,何濡霜也笑弯了唇,略带羞涩的表达来意:
“我是来为太子妃医治的,不是来找太子。”
里殿的蟠桃十分不屑,“装什么装呀!不是来找太子的还穿得那么花枝招展,像只求偶的花蜜蜂,嗡嗡嗡的吵死人!”
蟠桃抱怨了许久,姜水芙打断她:“告诉她,没有诚意就不要来了。”
蟠桃跺一跺脚,高兴地跑了出去,她一定要好好地为太子妃出口气。
“太子妃说了,不想来就不用来了,假惺惺的,太子妃才不稀罕!太子妃永远都是正妻,这是太子亲口承诺的,一个妾罢了,还是个没入门的妾,竟敢巴巴地跑到东宫来,真是可笑!”
蟠桃的话越说越小声,后天的话几乎听不见,她也不是没有脑子的,稍微撒撒气就够了。
何濡霜倒是不在乎这等逞一时之能,只是听到了男人的脚步声,判断出来者何人后她就慢慢红了眼眶。
她很有分寸,只让双眸覆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上下睫毛轻轻地开合,整张脸便润了起来,看起来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风韵。
沈极昭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窘境,他用一如既往无甚特别的冷漠语气对蟠桃说:“不得无礼,何女娘是客,你在太子妃面前也这样吗?”
他本来是随口一说,给何濡霜点面子罢了,可他突然想到,这个言行无状的婢女时时刻刻都待在姜水芙的身边,对她多少会产生影响,怪不得她完全变了个人。
他冷了脸:
“要是你再犯,洗衣的婢女还缺人!”
蟠桃吓了一跳,惊于太子的到来,随后又气呼呼的,有些委屈。
她是太子妃的婢女,难道不能为她打抱不平吗?他堂堂太子,居然为了一个未入门的女子斥责他正妻的婢女,如此这般下太子妃颜面的举动,以后岂不宠妾灭妻!太子妃太委屈了!
何濡霜是开心的,见目的达到了,才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都是臣女的错,臣女不应该忘了太子妃一直在等臣女,也不应该让太子殿下操心,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抽出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些话是在说沈极昭在意她,为了见她,婢女一禀报,他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连公务都可以暂且放下。
蟠桃恨不得抓花她的脸,耀武扬威些什么呀!
话音一落,碧华殿里就走出一到身影,语气十分难听:
“不要在本宫这里调情!东宫这么大,随便一处假山假石都可以容纳你们二人!不过,在那之前,何女娘还是要来做完该做之事,言而无信之人,本宫最厌恶!最恶心!”
姜水芙前面的话把他们比喻成偷情的男女,后面的话则是指桑骂槐,沈极昭纷纷听懂了,也接受了她的怒意。
本以为沈极昭会黑着脸直接带着何濡霜走人,但他没有,他要纳妾了,她心里自然是不爽的。
他走到姜水芙的面前安抚她:“太子妃的伤要紧,赶快进去吧!”
姜水芙不领情,看了委屈的蟠桃一眼后警告他:
“本宫的婢女不需要太子来管教,还望太子保持分寸,不要随随便便就多管闲事!蟠桃跟了本宫十几年
,没有人可以欺负她!”
何濡霜被姜水芙不留情面的指责惊到了,这可是太子,她居然敢如此指责他!
她默默看向这个十分威严的男人,他会怎么罚她?
可出乎何濡霜的意料,沈极昭并没有很生气,更没有惩罚她的意思。
他只是默默地想了很久,昨日一事,他需要让她知道:“孤不是”
骗子。
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姜水芙就再一次向他发出警告:“太子请留步,碧华殿很小,容不下你!”
沈极昭看着碧华殿的大门迅速地关了起来,好像很是十分憎恶他一般。
他被隔绝在外,他的拳头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是握着的,良久之后,他才慢慢放缓了力道,鲜红的血从他的掌心流下。
他丧失了思考判断的能力,不愿去想如今的种种,不愿承认她的变化,更不愿听他心里一直叫嚣的令人心惊肉跳,难以承受的声音。
心中只有一句话,没事的,她只是在生气……
姜水芙的伤情好了些,不再需要何濡霜来为她针灸止血,平日里换个药就好了。
沈极昭把政务压了又压,时不时就要抽出点时间来去看姜水芙,但成功的概率很小,几乎是见不到她的。
姜水芙一直推脱,不愿见他,她不想跟一个骗子再假模假样地相处,什么相敬如宾,见鬼去吧!
沈极昭这么多年太子也不是白当的,采取威吓手段,趁她午睡时把所有婢女都赶了出去。
他这才开始打量他的太子妃,几日不见,人倒是越发精神红润了。
听小厨房说,她经常点些各地的特色菜,一吃吃几碗,他还担心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把肚子吃坏,可她吃了好久,都没有任何不适。
所以,她的胃口变大了,他才招了好多新的厨子给她做菜吃,本想让她尝尝他在边关时的美食,可她好像不喜欢,看了一眼就撤下去离了。
他的手悄悄地抚上了她的眉,眉眼勾勒得不似从前那般约束,反而是大开大合极尽张扬,眉宇之间也洒脱了不少。
他顺着她的睫毛,鼻梁,红腮一直往下,没有他的日子,她过得非常好。
前些日子还中气十足地骂他,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他产生正常的不悦反应的同时,更觉得她特别了。
他好奇了,好奇她原本的模样,从前跟他在一时,他能感觉到她在控制或者说,在隐忍。
他好像意识到了,以前的她,跟他在一起,并不自由,并不……快乐。
所以,他想要弥补。
他突然觉得,东宫好像也不需要太多人,她一个人也可以。
但这只是一息的念头,沈极昭触碰到甜美入睡人儿的手臂,已经撕了她的衣袖,拿着药帮她抹。
这伤口还是挺深的,皮肉都分离了,那只牲畜当真是畜牲,抓得这么狠,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她的伤口远远不止这些,只是他反思了下,当时他太急了,力气太大了,他推得她踉跄了好远。
怀里的何濡霜又不放手,他没有空去接住她。
她都伤成那样了,还抱着那个畜牲不撒手,他冒了火,况且众目睽睽之下,皇帝又看着,他只能“小惩大戒”。
沈极昭刚上到一半,一秒前还听话地任由他摆布的人儿下一秒却美目横对,厌恶瞬间就涌现上来,踢开了他的手。
“太子这是夜游了,游到本宫这儿可太可怕了,有病不看也不要来折磨我吧!”
沈极昭说服自己习惯她的恶语相向,有些解释意味地告诉她上回的事:“孤上次丢下公务来碧华殿,不是为了她。”
不是为了何濡霜,是因为他的太子妃,姜水芙,他想来看看她的伤势。
躺在榻上的人儿起了身,对他的解释毫无反应,直接赶他出去:
“我不想知道你口中的她是谁,我只想提醒太子一句,没有人拦你纳妾,也请你不要阻拦我讨厌你。”
沈极昭心一惊,讨厌?她第一次对他说这样狠心伤人的字!
他内心深处那些疑惑奇怪不可置信终于落到了实处,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愿深想。
她讨厌他,就讨厌吧!
他会对她好的,她会不讨厌他的!
沈极昭顾左右而言他:“孤继续帮你上药,孤知道,你不喜欢半途而废!”
这是他的试探,试探她对他的感情,试探他绝不能触碰的底线,她可以暂时讨厌他,绝不能永远离开他!
他太高傲,连试探也用的肯定语气,因为,只能是肯定的回答。
姜水芙却立即否定了他:
“很多人年少时都从一而终,不会对自己的选择后悔,可越往后越发现,早些半途而废才是及时止损,我认为,很对,不值得的东西,就该废弃,那些时光,就当浪费喂了狗。”
及时止损?及时止她一见钟情的损?及时止她日日缠着他的损?及时止她为他做菜做拐杖做龅牙兔的损?及时止她要和他生子的损?
沈极昭不接受,他的人生中,没有这四个字,他听不懂。
他不接受明明是她先跑进自己的世界里,说要陪他一辈子,却反悔了。
他不接受,几个字就决定他的未来。
沈极昭冷静下来,他的记忆飘到了从前,那时她为了迎合他的口味,忍着眼泪吃辣,就为了能和他有话题可谈,可他却误认为是她在试探他,他甩了脸色,将她的心血全盘否定。
他会对她好,会一步步拾起她对他的情意,他们会平静地过一辈子:
“孤最近又招了一批厨子,做的菜都是合你胃口的,孤会备一大桌宴,在大殿等着你。”
他本来想说在碧华殿办,可她都不愿他进,他也就不勉强了。
女人,哄哄就好了。
至于她说的“及时止损”,他不会放在心上……
后面两天,沈极昭又雷打不动地去陪伴姜水芙了,只是像以往一样都吃了闭门羹。
他不灰心,安心地处理政务之余安排席面进度。
他几乎是一道一道的过目,仔仔细细地回想她那次做的她喜欢吃的菜有哪些,确保全是姜水芙喜欢的,甚至连火候,他都要挑剔。
他的心越发安宁,原来他们之间,口味很相似,他喜欢的,她正巧也喜欢。
这日,沈极昭早早就等着她,推了所有政务。
他看着桌上的菜脸黑成锅底:
“怎么回事,这道麻椒鱼头怎么没有藤椒,孤不是说了要多放点,而且要整颗整颗地放,否则,她会觉得淡了。”
“这牡蛎怎么少了蒜,没有蒜就一股腥味儿,她下不去嘴。”
“说了多少次了,这羊肉要肥的,全都挑些骨头怎么吃!”
沈极昭几乎到了鸡蛋里挑骨头的份儿上,看哪道菜都不顺眼,连摆盘都要说几句。
婢女们一个个被训得抬不起头,胆战心惊的,就差跪在地上请罪了,这到底是给谁安排的呀?太子殿下这么上心!
一看就不是太子妃,太子妃不喜辣。
沈极昭点了柱香,限她们在规定时间之内重新上好菜,这一耽搁,时间就来到了他们约定好的时间。
他先是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道菜,全都无误后,才端坐了身躯,整理了衣袍静静等候。
他等了又等,她还没来,他想她可能有些贪玩,马上就回来了,就让人先温着这些菜。
可是菜再被温,人不来,终究会冷,婢女问他是否要撤,沈极昭一口否定,斥责了婢女,她一会来了桌上全没了,她吃什么。
时间来到了傍晚,沈极昭等着等着,身上已经黏糊糊的了,他决定先去沐浴,等沐浴完了,她应该就回来了。
可他沐浴完后,她还是没有回来。
沈极昭终于坐不住了,他冰冷的气
势能冻了整个东宫,这个面色,是发怒的迹象。
他要去找她。
沈极昭带着人刚走出去,就看到了回来的姜水芙。
他冲上前,本来想说这么晚怎么才回来,宫门都已经下钥了,他害怕她出事,带着人去找她。
可到了嘴边就只剩:“你没事就好。”
姜水芙潦草地行了个礼,之后无视他往里走。
沈极昭却拦住了她:“孤叫人去热菜,你随孤一同去大殿,你答应孤了的!”
姜水芙那时根本就没有说一个字,他怎么肯定她答应了的!可她觉得没必要废话:
“反悔了!不行吗?”
沈极昭咬了咬他的腮帮子,吞下这口气,面前的女人已经走了,他只能一把拽住她,银色月光洒落在他们二人,他突然灵光一现:
“你上次说想看星星,今晚的月色很好,适合看星星,孤会为你解答所有。”
姜水芙却干净利落地拒绝了:“不想看了!”
沈极昭知道,她是不想和他看!
他从来都是天之骄子,没有任何人敢驳他的话语,更没有任何人敢对他表露出明显的厌恶,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
他的霸道强势出来了,给她最后通牒:“今日不看可以,孤送你回去。”
姜水芙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又想进去蹭睡:“太子是寂寞吗?”
沈极昭青筋隐隐跳跃,她竟然这么说他!她到底是怎么想他的!他就是那种只知道拿女人享乐的人?
简直太侮辱他了!他从来没有被这般对待过!
姜水芙不予理他,轻嗤着一溜烟儿就跑了,只留下一句:“别跟着我,东宫那么多人!”
这句话单独听着没什么问题,但和前面那句话连在一起,就是大问题了!
沈极昭的眼神已经幽深得不能再幽深了,深邃的眸子里皆是深不可测的火焰。
姜水芙回到碧华殿后立即就睡了,她今日玩得太欢,累极了,一回来竟然还碰到了那个让她十分扫兴的人,一天的好心情都被他破坏了。
可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蟠桃一脸紧张,挤眉皱眼地慌乱道:
“太子气势汹汹地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有身手的侍卫!”——
作者有话说:有的宝宝可能没看到作话,我再发一次,更新之后不要立即订哦,这样宝宝们可能会看到有点遭乱的内容,影响宝宝的心情,因为时间的问题,我发了之后还要改,最好第二天再订哦。
下一章是一个重要的节点,直接关联着男主提亲的内容,大家可以猜猜还有什么伏笔没有用上啊
第32章
“孤说过要同你一起回来,你先回来等孤,孤不怪你。”
蟠桃一脸着急,摇动着姜水芙的身躯,姜水芙本来睡得好好的,门外吵闹的声音惊了她一跳,她不耐极了,用被褥包着头试图隔绝那道厌恶的声音。
外头寒风呼啸,方才还漫天繁星的晴朗夜瞬间变得深沉又可怖。
一望无际的黑色幕布笼罩遮盖了整片人间,这时的东宫被迫沉浸在触手可及的乌压压之中。
沈极昭一人独自立于寝殿之外,十步开外一排排精瘦健壮的侍卫正屏气凝神,等待着他的号令。
只需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破重重坚固的障碍将碧华殿的防御拆解。
沈极昭等了几息,眼神紧紧地盯着里头最后一盏的烛火,那烛火微弱,跳动得十分缓慢。
他想,他进去之后一定要多点几盏,以前,他每次来的时候屋里都是灯火通明,不管多晚。
他压制怒火静静地等待,可等来的结果竟然是屋里最后的一盏烛火也蹭得一下息了。
他面前的那座他从来都可以畅通无阻的寝殿完完全全陷入了黑暗之中,就像游走在不见天光的地狱之中。
她怎么敢!
沈极昭再次迈着沉重又急促的步伐上前了好几步,几乎是贴着门框,咬碎了牙降低声音。
尊贵的太子第一次做这种求人的事,怕被人看到丢人:
“孤来了,你给孤开门!”
“夜深了,孤要在你这儿休息!孤名正言顺!”
“太子妃,给孤开门!孤知道你没睡!”
里头的人还是没有回应,姜水芙让蟠桃把窗牖关紧点,大晚上的,吵死她了,接着又倒头就睡,丝毫没有理会外头疯狗的叫唤。
沈极昭一忍再忍,不想进去以后太闹腾,他毕竟不是来吵架的。
他握紧了拳头,额头的青筋一蹦又一蹦,随时都可能炸。
他又压了压嗓子,准备好好地跟她说。
这时,一道脚步声传来,他以为是来开门的,他松开了掌心,调整了一下呼吸,免得让她看到他这副模样吓到她:“孤知道你会来,孤没等多久!”
谁料,迎面而来的不是姜水芙假意恭恭敬敬的迎接,而是一声极其大声的“啪!”,他的耳朵要被震聋了。
她不仅不给他开门,还嫌他吵到她睡觉了,把原本就严实的窗牖进一步关紧了,这是一点有关于他的声音也不想听啊!
其实蟠桃的声音不大,反而因为顾忌沈极昭,动作都是特意悄悄的,目的就是不引人注意,可沈极昭是何人啊,习武又敏感,当然受不了别人这般拒绝!
沈极昭无法冷静了,松开的手再次握紧成拳,狠狠地掐进掌心,抬手就是一顿敲。
“砰砰砰!”
他的力道又大,硬生生地把敲变成砸,这下子蟠桃慌极了,她又跑跑到姜水芙试探地问她可不可以放他进来。
姜水芙晕乎乎的,别迫散漫地支起了身子,她的面色挤皱得难看,嘴里更是一股怨气,坚决地否定道:
“你去那儿守着,有本事他就闯进来,到时候,这事传了出去,他的脸面和规矩都要丢完了!”
蟠桃听话地悄咪咪去抵着门,姜水芙继续半躺着休息。
砸门的沈极昭不死心,一边敲一边:“孤的耐心有限,你了解孤,应该知道孤的脾性!”
姜水芙已经捂住了耳朵,她从来不知道他居然是这么死皮赖脸的一个人,她下榻给自己倒了杯水,他说了那么多话,她还听渴了。
“孤今日若进不去,整个东宫都别想安然无虞!”
沈极昭又放狠话:“孤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孤要进的屋没有进不去的,孤要的人,她逃不了!”
“孤可以不计较,但是不要逼孤!”
姜水芙听这就来气,他真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啊!她又不是泥人,凭什么要听他的!
沈极昭的力道已经越来越大,无数名匠打造的整个大邶最为牢固的屋门已经微微有了颤动,她立即跑过去跟蟠桃一同守着。
“孤给你三秒!”
“三!”
“二!”
沈极昭气得已经浑身发颤,他这二十几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不”,他更从来没有像个犯错的丈夫被妻子关在外头面壁思过!
他突然想到了那段乡下的日子,那个妇人就是这样把他的夫君被关了一夜,这种倒反天罡的风气是时候要整治了,他的太子妃不就学去了吗!
“一!”
姜水芙还是低估了他的霸道,没想到他宁愿被传出不利他名声的事,也要继续发疯。
“咔嚓!嘶啦!”
沈极昭破门而入,往日辉煌结实的防御之门都被他一脚踢烂了,木屑飞得到处都是,砸坏了屋里的可没有一片是伤到姜水芙和蟠桃。
姜水芙只知他的霸道,没想到他更偏执!这下子,他必定要去皇帝那儿走一趟了,参他的折子肯定堆得很高。
这就不仅仅是功高盖主了,还妄自狂大,唯我独尊!
姜水芙被他的举动吓到了,双眼瞪得大大的,蟠桃一直护着她,两人相互取暖。
直到一道压迫感十足的身影渐渐靠进她们,月色透过毫无阻碍的大门洒了进来,照在了有些畏缩懵乱的姜水芙身上。
沈极昭居高临下,警
告地给了蟠桃一个眼神,蟠桃下意识收回了护在姜水芙身上的手
“孤抱你起来!”
等到姜水芙被他抱起,要这么一路被抱到榻上去时,她才回过神儿,甩着身子着了地,并且毫不留情地痛骂他:
“别碰我!你个疯子!不要命我还要!”
一向风光霁月的男人第一次听到这么稀奇的字眼,他既愤怒又轻笑:“孤不会伤到你,孤知道你在旁边。”
姜水芙嘲讽他:“你知道?那你也知道我后悔了吧!我后悔嫁给你,我不会再喜欢你了!不仅如此,我一秒都不想见到你!今日,你应该听得清清楚楚!”
沈极昭可以容忍她口无遮拦,不能准许她说后悔,他一下子将她的腰揽过。
“孤就当没听到,以后不许再说!孤为你准备的晚宴,你为什么不来?你不喜欢吗?可你还没看过!”
姜水芙的怒火升了起来,他踢了她的门,毁了她的屋,还问她为什么!
她直接斥骂:“你强势霸道又虚伪,任何人在你面前都要点头哈腰,我这个正妻,不也是吗?我伏低做小了三年,哦不,五年,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后,你还觉得不够是不是!只可惜,我不会再犯蠢了!”
沈极昭被一连串的诘问砸晕了,他承认,从前她在他面前确实随时随小心翼翼,这是他造成的。
他那时需要的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东宫掌权人,只用掌管后宫就可以。
“以后不会了,孤会照顾你的感受。”
姜水芙笑了,一脸狠笑:“照顾?所以太子才特意准备了晚宴是吗?我喜欢的?”
说到这事,沈极昭像是急着证明些什么,他点点头:
“孤准备的不仅仅是你上次亲手做的,还有各地的菜肴,菜色很多,你会喜欢的!孤现在让人送来?或者明日孤再重新准备?孤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高傲的男人用了试探的语气,告诉她他是用心的,希望她知道他在改了。
心软不了一点的姜水芙觉得他不可理喻:
“太子是要找我算账吗?我在东宫三年,有几次你是来了的?你做不到何必要求我!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沈极昭被噎住了,是啊,她等了他那么多次,一次也没抱怨过。
姜水芙推着他往外赶,她要睡了。
沈极昭不肯走,他捉住她的手:“孤厚脸皮一次又何防?孤会多抽时间!不会让你等久”
他的话还没完,她就放弃了赶他走,“好吧。”
男人十分意外,松了的气还没到肚子里就狠狠地竖起了眉,因为女人说了:
“太子若不走也可以,本宫睡小榻便是了!”
沈极昭不再后退,瞬间改变了气场,极具攻击性地朝她逼近:“你就这么不想见到孤?孤是你的夫君!”
姜水芙的手指抵着他的胸膛,阻止他的靠近,但无用,他的攻势太猛,方寸之间,她已经被逼到破碎的圆桌之前。
“你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夫君!你需要,全天下的女人都可以”
男人已经青筋暴起,不仅是额角,脖颈,手背,甚至是面部的,都跳动得欢,看得出怒火冲天。
他必须要教训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满口污言秽语的女人!
姜水芙惊恐了,她忽然没有预兆地被扔到了榻上,她一转头,男人势在必得的面孔放大在她眼前。
“啊!滚开!到底是太子,强要这般放肆无耻的行为都做得来!”
“放肆?放肆的是孤吗?孤的夫人!孤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入了皇室族谱,此生生同寝,死同穴的太子妃不容许孤睡,孤放肆一次又如何!”
姜水芙往后躲,幸好这个榻比较大,但再大的榻对沈极昭来说都如巴掌一般小。
他一把捉住了她的双脚,生生地借着力道爬她的身。
霎那间,他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导权,将她锁在他的两臂之间,他的身子拱起,不碰到她,给她留最后一丝可以喘息的空间。
姜水芙感受到了危险,她却死不松嘴,继续抒发她的火气:
“我哪里说错了!三更半夜的,硬闯了进来,不是要泄火是什么!”
沈极昭恨不得把她的脑瓜敲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怒不可遏,头低一寸,与她更近一步:
“孤要是想碰你,你以为还会要等到现在?泻火?孤现在确实一肚子的火,你准备怎么泄?”
姜水芙抵住的手已经由一根变成了一整只,另一只手护住自己。
“不可能!但可以不是!”
沈极昭不懂她的意思,但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好词,他先一步掐她的腰。
姜水芙受的气太多了,已经学不会忍了,“你若是觉得我这个夫人太放肆,我可以不是!”
男人这下彻底被激怒了,浑身都炸了,头低了一寸又一寸,毫不犹豫地强吻上了身下的女人。
女人不可置信,双眸圆鼓鼓的,泛起了水花,“唔唔唔!卑鄙!下流!”
沈极昭死死钳住她乱动的双手,以不可控的力道去啃,她的双唇瞬间扭曲红得滴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强迫的一面,但他并不排斥,他的女人,一辈子都是他的,他啃得更深,撬开她的舌,搅了几番,随后让她死了这条心。
“你休想!”
姜水芙已经不能呼吸了,整个人天旋地转,迷迷糊糊,从前他们从没这样过,他一直都是直截了当,只办正事。
她没有经验,不知如何去反抗,男人也是,只凭本能去胡乱汲取她的香甜,惩罚嘴硬的这个女人。
越吻越控制不住,沈极昭已经彻底沦陷了这片温柔乡,咬破了她的唇,血丝不断蔓延,他却甘之如饴。
“没有孤的允许,你一直都是孤的太子妃,孤,已经习惯你了!”
看呐!嘴硬的明明是他,此时的沈极昭并没有意识到他对她的喜欢,或者说,他不肯拉下面子承认喜欢她。
姜水芙真的很讨厌他这句话:“习惯?习惯你的女人多的是,是谁都不可能是我!我不会习惯每日傻傻地等你!不会习惯每日被你教训没规没矩!你最好快点习惯,因为现在,你要习惯的是我的怨憎。”
沈极昭却突然停了下来,他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沾满了血,是她的血,她伤口崩了。
“是孤的错,孤马上给你包扎!”
姜水芙却不在乎,她只想赶走他:“你走!你走了我就好了!”
沈极昭哪里会走,哪里能走,他卸了心火:“孤不跟你闹了,等包扎完后孤就走。”
姜水芙哼了声:“你碰了我,我觉得恶心!”
她一直在擦她红润润的带血双唇,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唇色发白,她才堪堪住手。
沈极昭死死咬住后糟牙,忍住他最受不了的话语,忍住他妻子的嫌弃,趁她去擦拭的时候,给她上药。
他擦了多久,他就上了多久,她要挣扎,他便强势地禁锢住她。
上完药后,姜水芙迅速抽回了手,开口的第一句就是:“可以走了吧!”
沈极昭深深地望向那个眼中真的只有厌恶的女人,他从前不屑一顾,现在想要共度一生的妻子。
他突然来了句:“是不是孤不纳妾就不恶心了?”
姜水芙目光瞬间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身上,不屑又讽刺,说了句不相关的话:“谁说自己做的菜就是自己喜欢的,我喜欢的你不知道吧!”
沈极昭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说的什么,接着一脸不可置信,原来,那些菜,她不喜欢吗?那喜欢的人是?
他的双眉一皱,是他!因为他喜欢,所以她迎合,骗他说她也喜欢!
所以,她做了一桌她难以下咽的菜,目的就是让他吃得开心。
现在他想弥补,却做了一桌她最讨厌的菜!
他太自大了,哪怕问一下宫人都不会这样!
所以,她应该是一直喜欢吃甜的,他也不能确定,需要查证才能知道。
姜水芙:“太子查证一个女人的喜爱太浪费时间了,太子还是尽早纳妾吧,太子纳妾后想找谁找谁,但我,真的不行,你碰一下,我都恨不得去吃避子药!”
沈极昭方才的自责瞬间被火气压了大半,侮辱一个男人最好的方式莫过于此,她厌恶他的触碰竟到了如此地步,他内里五脏六腑翻涌,但他还剩一丝理智:
“你气急了,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孤不会放心上,不会介意!”
姜水芙继续赶他走:“你不想听就请出去!”
沈极昭赖皮:“孤不走,孤
要留下来,你喜欢吃的,孤都可以了解。”
姜水芙气笑了,他还真是令她刮目相看啊!既然如此,那她就胡说八道了,谁也别想好过!
“怎么?太子这是在违背自己的规矩?也是了,又不是第一次了,你说假话倒是信手拈来,只是,你是喜欢我吗?不舍得我?还是在挽留我?如果你求我,我就……”
沈极昭猝不及防地一把擒住了她上好药的手,将这只手从头到尾保护着,确保不会再次崩开,随后欺身而上。
他不断地咬噬她的肌肤,从脖颈到锁骨,处处都下了狠手,发泄着他的怒火。
他气,他的尊严被她几句话就踩在了地上,他堂堂太子,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女人求人,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承认,他刚刚说了假话,她说要服避子药,他不可能不放心上,做不到不介意。
“收回那句话!”
姜水芙以为是‘你是喜欢我吗……’这句话,她唾骂了他一声,继续跟他较劲!
她被咬得皮儿都破了,她倒抽几口气,他反倒越发过分,撕了她的衣裳,朝着锁骨下面而去。
这是个危险地带,她开始痛斥他。
沈极昭不住手,用牙一直磨。
姜水芙左右躲避他的攻势,警告他:“放开,你要发情别在我这儿!”
发情!居然用这词形容他!
他便发情一次又如何,“孤若发情,也只找你!”
沈极昭一直在攻城略地,弄得姜水芙难受极了,她没有察觉到他只是在发气,在咬噬她,不是想要碰她,他每咬一下就要问一句:
“你收不收?”
姜水芙再这么挣扎也没用,她索性不动了,一具躯体罢了,他有兴趣,让给他就是了。
“好!”
沈极昭以为她意识到了她不该说那句极其过分的话,她要改过自新,他眸中的水雾散了,他承认,他绝对不能从她嘴里听到那句话,太伤自尊了!
他可是要成为九五之尊的人,没有一个女人敢做那样的事!
姜水芙没有任何表情,催他:“你快点,不过再喝一副避子药而已。“
轰隆隆,天上的雷好像迅速精准地集中在了沈极昭身上,他的眼里慢慢浮起血丝,红得吓人,身子也颤抖极了,各色的血管更是凸起,看起来浑身都爆极了:
“你说什么?什么避子药?”
她不想解释,过了几息,他理清了全貌,继续逼问她:
“再喝一副?你喝过是吗?”
姜水芙看他这副模样隐隐有些害怕,但她还是选择说出真相,当初她还会藏着掖着,可现在,没必要了。
“你知道了,可以走了。”
沈极昭却怒极反笑,大笑了三声,“哈哈哈……,孤的妻子,承孤的雨露,居然要服避子药!”
笑着笑着,他的神情就迅速降温,像是真的被雷击中了一样,面色黑青,皮肤灰裂,散发出一种若不避而远之,必将同归于尽的危险气息!
他的太子妃,真是好样的!
“好,孤成全你!”——
作者有话说:仿佛看到了火葬场在向我们招手,快了快了,马上了
第33章
沈极昭的动作很快,皇帝和皇后都参与到了纳妾的环节中,这次入主东宫的一共有两位,何濡霜是良娣,唐珊儿是良媛。
整个流程都非常快,或许是准备了许久的原因,百姓得知这个消息后纷纷笑弯了眼,献上祝福。
大街小巷之中到处都是沈极昭与良娣良媛般配的话语,一时间,好不热闹。
百姓心中颇具威望,功成名就的太子这回的亲事是人人称赞,真正的大家闺秀才配得上他,完全没有当初姜水芙嫁入东宫时的戾气和惋惜。
提亲的前一晚,沈极昭在书房坐了许久,这些日子,他刻意不去想那个让他颜面尽失,狼狈不堪的女人。
她太厉害了,知道怎么拿捏他的下三寸,一击即让他失去任何反抗的能力。
避子药,他人生第一次经历如此荒谬难堪的事情,每个与她缠绵的夜晚,她都偷偷地服用。
原来所有邀请他共同沉溺的时刻,都是他在自欺欺人,她那么厌恶他,怎么可能要他的孩子。
锦青进来了,拿着礼单给沈极昭过目,可沈极昭并没有想看的欲望,只一味黑着脸,目光凌厉穿透性极强的盯着桌上丑不拉几的龅牙兔。
仔细看,这龅牙兔还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被蹂躏过的,但是又给捡了回来,牙更歪了,笑嘻嘻的,找打。
锦青也估摸出了几分男人的意思,毕竟这幅十分需要被哄的模样太明显了,只是他跟了他那么多年,也是头一次见。
锦青试探着开口:“东宫并无异样。”
果不其然,等到这个答案的沈极昭再一次把龅牙兔扔了出去,双目红猩地握紧了拳头,掌心之内已经深深浅浅,结痂后又破皮。
锦青的头低得不能再低,把呼吸降得最小,生怕遭殃。
许久之后,沈极昭才平缓了下来,却是一副别人欠了他一整个国库的模样。
“你去处理就行,孤没有意见,但孤会一同去!”
锦青知道,他是在较劲儿,跟太子妃较劲儿,也是在跟自己较劲儿-
次日,姜水芙去打马球了,上次跟手帕之交约好的。
这场马球她打得十分尽兴,挥杆的感觉让她忘却了所有,一时间,她好像回到了闺中之时,肆意挥洒的汗水让整张脸都容光焕发。
她的这些友人也不扫她的兴,在她面前没有提过一句沈极昭,今日是他提亲的日子,她想必不好受。
姜水芙哪里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这些日子,她一个人过得很好,至于东宫另一边发生的事情她一点也不关注。
她换下衣裳后去跟她们汇合,不远就听到了她们的话:
“你们知道吗?最近御史大夫家的女儿闹着要和离,可惨了!”
“和离!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她是低嫁,夫婿的官比之自家不足,但就算如此,也没有多大胜算,他那个夫婿没有重大过错,名声也好,她不占理啊!若要和离,她的家族会以她为耻辱,恐怕家族还要褪一层皮啊!以后出去了也是人人不待见!”
姜水芙的眼眸暗了一下,这世道,男子休妻容易,女子和离困难,要和离,等同于放弃自家前程,将自家的脸面送给别人踩。
另个友人不以为意:“照我说啊,别和离,大不了谁也不管谁,各过各的呗!”
这个友人见她来了,便要拉她入自己的阵营:“水芙,你说是不是啊?”
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
沈极昭一人走在最前头,后买跟着两排侍卫,各个都抬着不重样的聘礼,足足有整条街那么长,远远看去,场面重大极了。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对着这番场景大声恭贺,都希望能够得到太子的赏赐。
沈极昭觉得聒噪极了,面色已经垮了,嘴角下抿,很不耐烦,顺序是先何府再唐府,这下连着两场,他不该来的,失策了。
何府早就恭恭敬敬地等候了,何道阁和何碑卿紧张又期待,太子说他会亲自来下聘,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荣宠啊!
何濡霜更是精心打扮了,以最庄重的姿态去迎接她未来的夫君,未来大邶的君主。
她高昂着头,往后她就是族中的一把重要交椅,一定能将百年世家的荣誉继续传承下去,荣登后位。
姜水芙正巧经过何府,她看着流水似的,一箱一箱的东西被送进了水泄不通的何府,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聘礼。
何府门前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喜气洋洋的沈极昭,他在跟他良娣,以及她的父兄交谈着,这几个人脸上的笑容太耀眼了。
姜水芙就这样看着温和的日光悉数偏爱着何家人,女子脸上的羞涩与红
润配合着男子勾着唇柔和的话语,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确实看了有几息,直到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人群熙熙攘攘将她彻底挤了出去,她才收回视线回了东宫。
蟠桃难以体会她的心情,只能猜测:“小姐,你还伤心是吗?”
姜水芙轻笑,眉眼笑得柔美,整个人不似前几日那般锋芒毕露,现下越来越宁静平和。
“大雁,你看到了吗?”
他曾经问她要什么猎物,她只提了大雁,可这只猎场之中打来的大雁却被他一留再留,直到他纳妾之时才用上。
自古以来,明媒正娶,正妻正室,方有大雁。
姜水芙这才彻彻底底地悟了,原来他要她腾位置,或许沈极昭登基之时,又或许等不到,他就会降妻为妾。
强求来的终究要还。
但这个屈辱,她不受!
她想,现在可以回答友人的问题,不,她要和离!她也十分高傲,不能忍受这般屈辱,她此前的高傲已经尽数回归了。
只是,她须得想个办法顺利和离,不能拖累爹爹……
提完亲后就进入了等待期间,只等大婚降临,新娘子们各个都忙得不可开交,都想在开年正月初九,也就是婚期的那天先承宠。
沈极昭每日都很忙,忙的是连用膳的胃口都没有,他不能闲,只要有片刻休息之余他的思绪都会飘。
就这样坚持了一个月后,终于,他忍不住了。
锦青像往常一般汇报公务时,他突然清清嗓子,不自然极了,装作随口一问:“她呢?”
锦青“啊?”了一声,不能怪他不懂沈极昭的心,而是从那天他自作主张试探过后,他就被罚了。
这下子,他就以为沈极昭彻底放下太子妃了,也就没再多留意那边的情况。
沈极昭不悦,“算了!”
锦青的脑子里这才浮现了一个人,是太子妃!
只是他也不太了解,只能磕磕绊绊的说些以前的话:“好像是无甚异常,整日应该还是吃吃喝喝,没着人禀报过要见您。”
沈极昭的脸色立即难看了,“好像?应该?你是不是也应该被丢去慎刑司!”
亏他还憋了那么久没问,这个大砖头每日只知道吃,还有脸说她,万一她要跟他道歉怎么办?万一她要跟他解释怎么办?一个月了,他可真行!
锦青连忙下跪求饶,说一定会将功补过,沈极昭这才让他起来,随后期待着消息。
又过了几日,跟沈极昭不同的是,锦青都要愁白了头发。
太子妃这边实在是没什么不同的,跟以前不理太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每日种种花听听曲儿,气色好了不少,脸上也有笑了,不再是那段时间冷冰冰的模样,看起来整个人焕然一新,简直好极了。
这一日,沈极昭等不住了,锦青只好老实地把实情告诉他,他久违地有了激烈情绪,龅牙兔颤了颤身子,不会又要扔它吧?
沈极昭没有,他舍不得,只折断了手中的笔,发出一声冷笑:“呵!”
锦青害怕极了,但他并没有发火,也没有说要不要继续观察,但锦青是谁啊,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的话早就见阎王了。
又过了几日,锦青突然匆匆忙忙地闯了书房,“太子妃这几日把离您近的宫殿都收拾出来了,还置备了许多物件儿。”
这是在为东宫添新人做准备,沈极昭追问:“她什么表情?”
锦青低着头不敢直视他:“还说这等小事她会来安排,太子若还需要什么,可以告诉她,太子妃还笑,是真的笑,发自内心的”
沈极昭一阵沉默,桌上摆了各式各样的毛笔,绝大部分都是极新,材质极好的。
只有一支格格不入,材质低劣,毛质粗造,也只有这一支没怎么用过,却一直不缺抚摸。
锦青已经瑟瑟发抖了,狭小的空间让他透不过气,他实在受不住胡编乱造了起来:
“太子妃这是已经放下过去的种种了,想要和您重新开始。”
沈极昭眸子突然一亮,随后又暗了下去,她的脾气,他也有几分了解。
不可能的。
这夜,避子药事后他头一次走到了她的寝殿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天光大亮,他在她出来前离开了,一个背影都不敢留。
接下来的几天,锦青每日都会来汇报,还真被他说中了,太子妃就是在向太子示好。
不是给他些要他带给沈极昭询问的话语,就是重新修缮东宫,动草动木,说这样,人们每日就可以多多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好,太子也是。
沈极昭觉得很不真实,她是真的要和他重新开始吗?
不管他心里多少疑惑,他还是开心的,原来,他比想象中的更在乎她,想要和她一起共度余生,其余的,他都可以自己咽下。
这日,沈极昭终于出了书房,打算看看东宫被修缮成什么样了。
他闲逛时突然碰见了姜水芙,这是他们时隔一个半月的再次相见,这样的猝不及防,这样的意外之外又在企图之中。
他眼神落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她真的把自己养得很好,笑颜如花。
他有些看傻了,等到人渐渐走近,他才收回眼神,躲闪地不看她。
姜水芙看到他后一改往常的厌恶,似水温柔地向他行礼,邀约他:
“殿下若是有空,不若,去赏赏花,臣妾种了很多花儿,很好看。”
沈极昭没反应,直到她第二次邀约,他才确认不是幻听,嗯了声。
姜水芙带着沈极昭单独地在园里逛了逛,满园的姹紫嫣红,她一个人说得起劲儿:
“虽然是冬日了,还是有花儿重开,忘记过往凋谢的痛苦,欣然选择盛放,选择绽放笑容,太子殿下觉得呢?”
沈极昭听懂了她的话,他浑身大半的血液都翻涌着,眼神也跳动着。
她在向他求和,她要和他重做夫妻。
他有些激动,用了很长时间去消化,在想怎么回答比较好。
姜水芙继续讲着花:
“这是长寿花,因花期很长而得名,今日我送太子殿下满园的长寿花,祝太子殿下千秋万载,日月长在,太子殿下接受吗?”
沈极昭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原来他种了那么久的花,是要送给他的!
他的嘴角上扬,同时内心涌现了占据整个心房的自责,他不该任由情绪主导,不该反复纠结所谓的尊严,所谓的骄傲。
他是太子,却也是她的夫君。
有问题,解决的方式不是只有吵架。
他没有任何抵抗力,只能听从内心的声音脚步轻跌向她靠近:
“孤喜欢,东宫你打理得很好,是孤从前一叶障目,往后,东宫不会有人越了你去,绝对不会!”
这是他给她的权力,给她的特殊,其实他想说的是,只有她是他的夫人,妻子,他白头到老的女人。
对,白头到老,他很喜欢这个词。
姜水芙见他不生气了,也直截了当地了结了过去:
“往后臣妾不会对你出言不逊了,也不会再闹了,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如何?”
沈极昭本来以为避子药一事是他永远过不去的坎,但他内心的声音告诉他,和她在一起更重要,他以前,也做了许多让她伤心的事,他的错更多,他会好好弥补。
“好,不提了,孤的错,孤不会再犯!我们……一起过日子。”
两人笑了,只不过缘由不同,姜水芙自有她的谋算,沈极昭则是沉浸在和好的喜悦中。
年关将近,东宫上下都煮了偃月形馄饨,姜水芙最喜欢吃,今年她要自己做。
她和蟠桃撸起袖子从和面到剁馅,包,煮,全是她们一手完成,整个过程欢乐极了,碧华殿的笑声都传到了沈极昭的耳中。
自从两人达成约定后,沈极昭就每隔几日去碧华殿陪她,一个月下来,两人也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今日是冬节,他当然要来。
他一进屋,满屋的飘香就洋溢到了他的鼻中,色香味俱全,他有些想吃,但是他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征得她的同意。
姜水芙调皮一笑:“太子殿下,也有你的份儿,你不吃就给锦青吧?”
沈极昭还没给锦青一个眼神,锦青一息之间就消失了,躲在树上拍着胸脯庆幸跑得快,这是太子好不容易得来的美妙时光,他可不能去打扰。
沈极昭有些恍惚,这样的时光总觉得太不真实了,好像一场梦,随时会醒来。
他这次吃得干干净净,不剩半点,还觉得不够,他又不好说,只能忍着。
姜水芙还在吃,她是真的不吃辣,醋也不蘸,吃得清淡,十分享受。
她很是兴奋:“今夜月亮好圆,想来真正过了年关的时候会更圆!”
沈极昭看着她一副极其向往的模样悄悄弯了唇,慢慢靠近她,大手小心翼翼地去触摸她的脸庞,这个动作卡顿又缓慢,好像很是生疏。
当他碰到她毛绒绒的面颊时,姜水芙瞬间怔住了,随后不假思索地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沈极昭同样有些愣,随后还是向前一步擦掉她面上的白色脏污,看的出来,她是小孩脾性,喜欢玩粉。
他充满了笑意对她说:
“冬节快乐,之后的岁除夜,父皇会举办宫宴,到时候我们和万民一同庆祝,那日除旧迎新,孤想和你一起过,你想要的新岁礼,孤若能做到,一定会给你!”
这是沈极昭在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经过上次的教训之后,他决定还是直接问比较好,免得他准备好了她不喜欢,影响她的心情。
姜水芙终于等到了,她很聪明,没有立即回答,只起身去给他重新包偃月形馄饨,转身狡黠地一笑:
“太子殿下,我饿了,我们再包点吧!”
沈极昭先是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后露出了此生最大的笑容,“好!”
他的心思,她愿意成全,他很感谢。
从前他不屑于要求,别人做了他也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但是如今,他理解了感谢这个词。
他看着姜水芙为他包,为他煮,这才觉得世间万物都很惊奇,原来,这种平淡的日子,他也觉得挺好的,很好的。
他亲自去呈,满满的一大碗,按理说就算再多,对他而言也是没有任何负担,他却觉得沉甸甸的,不敢走快一步,怕洒,怕落,怕她再一次对他失望。
他吃着热乎乎的馄饨,她就坐在他的旁边,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他很贪恋,他开口措辞:
“孤……,岁除夜上,你等着孤,不,孤等着你……”
他想送她一个礼物,这个礼物她想要很久了,他做足了功课,她一定不会不喜欢。
姜水芙装作不经意地问他:“那太子殿下能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沈极昭当然毫无招架之力,“当然,是什么?”
姜水芙当然不能现在说,搪塞过去:“这个愿望,更是你的愿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临走之前,他犹豫了许久,十分磨磨蹭蹭,像是下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最后,他的眼神认真又庄重地望着她:
“若是你实在讨厌东宫,孤也可以试着当个普通百姓……”
普通百姓,只有一个妻子。
可惜,这句话注定不会说出口,姜水芙打断了他,“那日臣妾也会送太子殿下一个新岁礼!”
沈极昭很高兴,直到她转身入殿,碧华殿的烛火灭了以后,他还是很高兴,这才慢慢转回书房。
她说要送他新岁礼!
一整晚,他都没睡,兴奋极了!整个东宫也得了两倍的赏!
会是什么?是什么都可以!他都会接受,会告诉她他很喜欢!
只是,他最想要的,她不要再叫太子殿下了,他也不会叫她太子妃了。
他们是夫妻,不是冷冰冰的太子和太子妃。
他承认,以前,是他错了。
这晚,沈极昭走后碧华殿的烛火又重新亮了起来,忙碌的身影一直倒映在窗牖上,整夜如此,像是在收拾东西——
作者有话说:龅牙兔和毛笔是乡下时候女鹅送给男主的,男主嘴硬,早就带了回来
下一章火葬场,和离
沈极昭:送什么都开心
我:真的吗?说到做到哦
第34章
岁除很快就到了,这天,宫里很是热闹。
宫女太监们终于能喘口气,得了赏钱能托人带回去给家人,也可以给自己买点荤食衣裳之类的,开心极了,又有盼头过下一年了。
姜水芙的心情也很好,唇边挂着一抹大大的笑容,不是那种露齿灿烂的笑,而是抿唇平和的笑。
她内心已经十分平静,全是将来的美好。
到底还是等到这天了,三年前,她成婚时曾经暗暗发誓,一定不能有这一天,一转眼,时过境迁,才发现,其实这样,也很好。
她很高兴,高兴自己有勇气去结束过往,展望未来。
人生即将重新开始,她一定会吸取教训,好好爱自己,好好爱在意自己的人。
沈极昭与她一道走在去往宫宴的路上,宫女祝他们万福金安,甜甜蜜蜜又一年,她依旧在笑。
他很开心,一路发赏钱,好像发的赏钱越多,他们就能真的一同走下去,岁岁年年。
一年一度的岁除夜向来都被办得极好,玉盘珍馐,贡品果子琳琅满目,王公大臣全都洋溢着笑脸,互相恭贺,期盼来年家庭幸福,升官加爵。
何家和唐家因为身份的特殊,位置也提到了离沈极昭更近的方向。
沈极昭走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场景,他主动换了方向,走在她的左边,隔绝了她与这两家人的距离。
姜水芙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何濡霜倒是注意到了。
不过她以为他的目的是想要与她更近一点,她唤他唤得更勤了。
再旁边的唐珊儿也怯怯地给沈极昭抛了个眼神,事已至此,她只能学着去争那点子稀薄的宠爱。
沈极昭坐下之后更是深受奉承,周围的人都向他祝贺,新岁将至,新人入宫,得偿所愿,他应接不暇。
东宫独一人的势力被打破,朝廷的势力也瞬息万变,他一直周旋,除了坐下之后问了她的愿望是什么之外,未有多余的话语。
国宴开始了,皇帝坐在数尺高的阶梯之上,配冕冠、着衮龙服,腰束金玉大带,庄重地发表除旧迎新的话语。
众人纷纷开始敬酒,气势雄伟,姜水芙也跟着一口干了,只是太急了,喝得脸都红了,沈极昭立即给她递了块花盖梨:
“今年上贡了许多冻梨,甜的,你都尝尝。”
姜水芙一咯噔,他不是在和他的岳丈们喝酒吗?怎么有空突然伸了只手出来,吓到她了。
之后的沈极昭像是在弥补,一直照顾她用膳,又是夹菜递茶又是递解腻的贡品。
不吃白不吃,未来帝王的服务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享受到的,不得不说,沈极昭是会平衡后宫的,想来以后真的能做到雨露均沾,制衡后妃。
国宴每年岁除都有个习俗,要选一人为使者写下国泰民安的愿望,放入祈愿灯之中,上达神明,以表诚意。
当然了,选为使者最重要的还是能近水楼台,得到神明的祝福,实现心中的愿望。
在这个真龙天子的朝代,人们同样相信神明
的存在。
沈极昭从未当过使者,前几年一直都是他的其他兄弟或者位高权重的老臣,可如今,他想要争取这个机会。
“父皇,儿臣想做使者!”
皇帝来了兴趣,“哦?太子不是一向不参与的吗?这回怎么有了兴致?”
沈极昭一直奉信的是谋事在人,人定胜天,如今竟然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这怎么不让皇帝感到奇怪呢。
沈极昭话锋一转,坚定地请求:“儿臣想带一人,为儿臣铺纸研墨,还请父皇准允!”
此话一出,底下人全都窃窃私语,太子想当使者已经是意外了,还向皇帝求了个人带着,这里面,不对劲!
太子也有愿望吗?
皇帝一听,终于知道他为何反常了,只是表面还是不显分毫,假意询问:
“好,朕到要看看太子选哪个地位尊贵,得他重视的人!”
皇帝此话一出,大家猜得更起劲儿了,人选各式各样,有猜唐珊儿的,毕竟她的身份在东宫最低,可是家世又不差,如此是给她一些甜头安抚。
当然,大部分还是猜何濡霜的,她最得太子喜欢,带着她就是红袖添香,这是太子祈愿和她的婚姻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大殿中那么多人,就是没有人猜身份最正的姜水芙。
沈极昭的脸已经冷下来了。
候选人的两个女子,一个惶恐害怕,一个胸有成竹。
何濡霜感受到了来自众人艳羡的视线,越发挺直了胸膛,嘴角的笑意已经控制不住了。
姜水芙其实也有些好奇,这是一种把自己摘除在外,纯粹看戏的态度,她想要知道在喜好和平衡之间他会如何选。
沈极昭越走越近,直到走到姜水芙的面前,大殿之中才安静下来,他伸出手先把她唇边的糕点屑擦去,随后在众人都惊愕的神情下,抓着她一步一步走到皇帝的面前。
“儿臣和太子妃一同祈福!”
姜水芙也是有点懵,只是表面并不彰显。
皇帝准允,皇后也笑了:“太子妃嫁入皇家已经有年头了,最适合了。”
众人这才缓缓醒悟,太子采取的怀柔政策,只不过安抚的不是唐珊儿,而是最需要安抚的太子妃。
不亏是太子,处事周全。
皇帝的那句话重要的是最后的“得他重视”这四个字,提前替沈极昭给姜水芙吃了颗定心丸,让她知道即使有新人,她的地位还是不能动摇的。
皇后也是这个意思。
这是皇室特有的手段,显而易见,这一家人都运用地炉火纯青。
沈极昭环顾一圈,以冰冷的眼神提醒众人,好好吃自己的饭,嘴巴堵不上,眼睛也不想要了吗!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是他心之所向,为何要被扣上平衡之术的帽子。
姜水芙也是这么想的,她无奈地笑笑,好吧,陪他演最后一出戏吧。
虽然是被迫的,但她也认认真真替沈极昭磨墨,替百姓祈福。
沈极昭问她想写什么,她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眸子突然亮了:
“希望所有的百姓都回家吧!”
回家?
好!回家!
沈极昭很喜欢这句话,东宫就是她的家。
祈福顺利完成了,这花灯将由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去放,沈极昭看着这承载着无数希望以及他个人私心的花灯越放越高。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希望能和她长长久久。
群臣都仰望着天空真心希望国家繁荣昌盛,姜水芙心中云开雾散,她希望,等会儿,一切顺利。
沈极昭不想让她误会,侧身看着一脸虔诚的女人,勾了勾唇,语气柔软:“孤选你,是从心。”
姜水芙睁眼的同时双眸又闪又亮,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郑重极了,一字一句道:“你说过答应我一个愿望,现在我想要”
沈极昭渐渐弯了腰,靠她近了许多,实则根本不是为了听她的愿望,她对他一直都是戒备的,两人之间也没什么肢体上的接触。
所以,她现下这番举动,让他意乱神迷,他只能假意为了听清楚而接近她,感受久违的,渴望许久的气息。
“你和我一同请命!”
姜水芙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也不明说请什么命,拉着他就走上前,走到皇帝的面前,跪了下来。
这番举动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拉了回来,都看着这两个人。
沈极昭看向她,她想要什么需要向皇帝求?不过他不在乎,他都会站在她那边:
“别怕,孤会帮你。”
姜水芙向他一笑,这笑分明美极了,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万年寒冰:
“姜氏嫡女,无才无德,自请下堂!”
嗯?
大殿之上的所有人都一副疑惑的表情,疑惑是不是他们耳朵有问题,疑惑她是不是话没说完,让他们误解了。
皇帝和皇后也是一样的表情,都在怀疑是不是离得太远,听不清话了。
皇帝发话:“上前一步,你把话说清楚些!”
姜水芙照做,往前挪了几步,沈极昭则是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她铿锵有力地复述了一遍,眼中是不可撼动的坚定:
“皇上,臣女在位三年,依旧学不会规矩,太子也是知道的,反复教了臣女多次,臣女自觉无颜,不想拖累太子,自请下堂!”
她特意放大了声音,确保殿中每一个人,就连在外头守卫的宫人和侍卫能听清。
这下子不仅皇帝听清了,沈极昭也清醒了,臣女?
臣女!
好一个臣女!
他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这几步路像是一条无尽的路,怎么走都不见阳光。
他下跪,跟姜水芙一样向皇帝请命,不过请的是与她截然相反的事情:
“太子妃说笑的,儿臣这就带她下去!”
话甚至还没说完,他就俯身去禁锢姜水芙的手臂,力道大得她眉心一皱,但她依旧不动分毫。
姜水芙不看他一眼,继续跪着,怎样都不肯跟他走。
沈极昭只能松了松力道,他凑到她耳边语气轻柔几乎到了哄的地步:
“别这样,孤知道你是嫌孤方才冷落你了,那些人碍你的眼了,你且等着,孤为你准备的,你一定会喜欢。”
姜水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无悲无喜,没有他出尔反尔的气恼,也不想讨公道,只轻飘飘地道:“又不做数了。”
她对他,就像是一个熟悉的陌路人,不抱有期待,自然不会有责备。
沈极昭心很沉,她的表情让他一直以来做的心里建设全部崩塌,她不是要和他重新开始吗?
他被噎了下:“除了这个,孤都答应你,先跟孤回去,不要意气用事,孤不会同意的,孤带你回去慢慢冷静。”
皇帝看着这一出有几分恼,左不过是小儿女之间的胡闹罢了,他没在意:
“好了,有什么事下去再说,不要耽搁了正事!”
沈极昭立即拉着她下去:“儿臣遵旨!”
姜水芙却铁了心不离开:“不是胡闹,臣女不是胡闹,臣女想了很久,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臣女当了三年的太子妃,深知这个角色有多重要,臣女,担不起!”
皇后见情况不妙,连忙制止她:
“芙儿先下去,有什么委屈,母后替你做主,让大家见笑了,太子妃比较性情中人,大家继续用膳吧,这么个好日子,高高兴兴才好!”
这是皇后在提醒她,今日场合重大,不要在这时候说些下不来台的话。
或许,皇后潜意识里跟皇帝一样并没有把她的话当真,因为当初她对沈极昭的喜欢,实在是太强烈了。
姜水芙依旧不走,头一次不听话,挺直了背脊无动于衷,“臣女有罪,自会领罚。”
沈极昭继续跪了下来,陪在她身边:“无人要罚你,无人敢罚你,孤会保护你,你跟孤回去,好不好?”
姜水芙当做没听见,依旧跪得笔直,不曾弯过一次腰。
沈极昭慢慢红了眼,她是多么娇生惯养,平日里连他两次都受不住,如今却为了离开他,跪了许久,她不疼吗?
他却觉得膝盖有些疼,密密麻麻的疼,骨头缝里都浸了。
“你不是要和孤重新开始吗?你送给孤满园子的长寿花,你还给孤煮象征着团圆的偃月形馄饨,你都忘了吗?你忘了没关系,孤记着就行,孤,再说一遍,跟孤回去!”
姜水芙知道,他骨子里是十分强势的,他给了她三次机会,已经没有耐心了。
所以,她必须速战速决,再一次表明了态度,表情是从来有过的认真严肃。
皇帝的身子前倾,前后冕冠十二旒,每旒十二玉珠都随之颤动,遮盖了他的双眼,即便如此,她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怒意以及责备。
“太子妃,你确定要离开东宫,离开太子?”
姜水芙知道皇帝为何恼,她于众目睽睽之下不要太子妃的位置确实是伤了皇室的面子,何况,还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她早有应对:
“臣女知道太子妃的位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臣女放弃这个位置也不舍的,臣女与太子殿下三年的婚姻,臣女不会忘,以后会每时每刻祝福太子殿下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幸福欢乐!”
她已经把自己放到了最低,夸赞太子妃这个位置,夸赞沈极昭,表明自己的不舍,表明自己对沈极昭并非嫌弃厌恶才要离开。
果然,皇帝的脸色好了些,身子又仰了回去。
沈极昭见皇帝这副模样大感不妙,他从她的手臂一寸寸下移,改为死死抓住她的手腕,这样人就跑不掉了。
他的眼神波涛翻涌,深邃到了极致就冒了血丝,几乎是狠狠咬住后槽牙一字一字地挤:
“你重说!孤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什么,孤都答应!什么,都可以!”
这是沈极昭最后的让步,她讨厌什么,他都可以当个刽子手将人除去,即使是他未入门的妃子。
她只要告诉他,哪怕只有一个眼神,他都可以暂时不纳。
这个暂时,最起码是登基之前,他都不会,数十年的独宠,是他给她的承诺,再多,往后的事他也不敢妄下定论。
姜水芙却没有看他一眼,重重地磕了个头:“还请皇上成全,请皇后成全!”
这场面,群臣沸腾,都没想到向来对太子死心塌地的太子妃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简直像中邪了!
何家和唐家更是吃惊,不过立场不同,她的决定,他们自然是高兴的,这样太子妃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大殿之中,只有一人不震惊,不疑惑,那就是姜盛。
他就知道,他的女儿迟早会醒悟的,只不过,女儿长大了,也不提前跟他商量。
他起身准备和姜水芙一同请罪,她的眼神就与他对视了,这是一个提醒和请求的眼神。
彷佛在说:爹爹,让我来吧,我自己选择的也会自己结束,请你相信女儿。
姜水芙不想再靠爹爹,当初她是他的女儿,才有机会嫁给沈极昭,现在,她是姜水芙,能凭自己的能力解决这件事。
更何况,爹爹若是站了出来,一身拼死拼活才挣来的功名官爵都要尽数散去,以平皇室怒火。
他只有置身事外,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自身。
此前,是爹爹保护她,现在,她来保护爹爹,不管什么后果,她一人承担。
她正打算继续请求皇帝,沈极昭就凌厉地一针见血,要她灭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是,大邶律法有言,休妻要事出有因,讲究休之有法,七出之罪,你不占任何一条,因此,孤不能休你!”
他像是终于找回了主心骨,神色也不那么慌乱了,除去眼中一味儿的偏执和霸道。
他不放手,她怎么离开他!
她要离开,他不答应!
姜水芙缓缓地侧身望向沈极昭,不卑不亢,不缓不急地搬出了律法:“七出者,无子,一也。”
沈极昭立即反驳:“这不是你的错,况且此情况有个重要条件,五十岁以后无子才可作数!”
姜水芙继续:“七出者,淫佚,二也。”
沈极昭更是一口否认,“没有!你不是这样的人,不要再继续了。”
姜水芙不听,一条一条细数:“七出者,不事舅姑,三也。”
沈极昭也不认:“你对父皇和母后的好,他们都知道,阖宫上下也都夸赞你孝顺,孤也记在心里。”
姜水芙的眸子越发自信,后面是口舌和盗窃和恶疾,沈极昭自然也统统否认。
直到最后一出:“七出者,妒忌!太子殿下曾经告诫过臣女,这一条呢?”
沈极昭迟钝了,他确实说过他善妒,也确实明明白白告诉她不能善妒,她还因此跟他闹了好久。
但他想通了,这只是她在乎他的方法而已,若不在乎,就是现在这般,决绝地要离他而去。
所以,善妒,没什么不好。
她可不可以,继续善妒。
他希望她一直善妒。
只是关涉到律法,沈极昭不能明言,只能否认,语气更加坚定果断:
“无稽之谈!不是你善妒,是孤未雨绸缪,严格来说,是孤误会你了,你温良贤淑,知礼受矩!”
姜水芙由衷地笑了,笑得十分开怀,十分喜悦,甚至,十分解脱。
有一种荒芜贫瘠的土地以后都将欣欣向荣成为原野的感觉。
不对劲儿,非常不对劲儿,沈极昭看到她这副表情好像慢慢顿悟了,他正要阻止,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姜水芙收敛了笑意,此时此刻才进入正题,她内心充满了力量,义正言辞地表明真正的目的:
“臣女感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所言臣女不敢反驳,所以,臣女,请的不是休妻,是和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算账,女鹅不会受委屈,会一一清算
和离至少两章,三章也不是没可能,大家对于剧情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作者的视角有限,完结后会复盘的,(连载期间不会看太多评论,怕破防,但希望大家反馈,各种方式都是激励,我不知道写得好不好,小小的迷茫)
下一本还是追妻火葬场呀!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吗
第35章
不是休妻,请的是和离。
群臣炸开了锅,姜水芙简直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请和离,普通百姓要和离尚且十分困难,更别提身为天皇贵胄的太子殿下,这简直是胡闹!
“这怎么能行,太子妃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太子是何人!岂容她这般侮辱!”
“是啊是啊!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如此倒反天罡之事,太子的身份极其尊贵,怎能签下和离书,以后岂不是被万民嘲笑!”
这个时代,男子是天,只有天不纳地,没有地能掀了天的,沈极昭的皇室身份,注定了无论何事,他始终是唯一优先被考虑的存在。
皇帝和皇后也皱了皱眉,他们也没想到一温顺的太子妃竟然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退一万步来说,太子可以休妻,太子妃不能和离,皇家脸面,大过于天。
姜水芙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就知道,这事绝不容易,只是她不会放弃:
“臣女嫁入东宫三年,这三年勤勤恳恳地做着分内之事,一来恭恭敬敬侍奉服侍太子殿下,以太子殿下为天,从不忤逆反驳,尽管自身疲惫,依旧满足太子殿下的所有要求,臣女认为,臣女是一个合格的太子妃,合格的妻子。”
沈极昭随
着她的话语回想此前种种,往事历历在目,女人温柔的关心,羞涩的笑意,主动的贴着他,不知不觉,恍然如梦。
姜水芙继续:
“二来,臣女尽心尽力孝顺舅姑,臣女有幸嫁入皇家,孝顺皇后皇上,臣女自然是竭尽全力,从不懈怠,所以,臣女自认为作为媳妇,也是合格的。”
其实哪止合格,说是优异也不为过,这一点,帝后确实不能指摘她,尤其是皇帝,他有那么多个儿媳,没有一个能做到太子妃这样的,太子妃是极其用心的。
沈极昭这时才醒悟,他的太子妃原来为他做了那么多,皇家规矩森严,感情自然也少,可她却为了他,把他都疏于照顾,无甚感情的父母当作亲人一般。
他,当真错得离谱。
铺垫的话说完了,姜水芙继而请旨:
“臣女既无过错,太子殿下也如此说,那么和离自然也在情理之中,臣女的目的是想好聚好散。”
闻言,帝后的眉头不再皱成线了。
这三年,太子妃确实不容易,只是跟皇室的尊严比起来,还是不够看,皇帝并没有答应。
沈极昭愣怔了许久,头一次低下高贵的头颅:“孤跟你道歉,孤,不和离也不休妻,你跟孤回去吧。”
前些日子他想的是弥补,并没有道歉,道歉这件事对于储君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无人受得起。
可他觉得她可以。
姜水芙毫无松动。
他又俯身贴在她的耳边提醒她,他知道这样有些卑鄙无耻,小人行径,他也没到有一天他会抛弃太子的清高:
“你可知和离的后果是什么,你自己,你爹爹,甚至姜府满门,要付出什么代价你知道吗?你都不在乎吗?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这不是提醒,是接近于警告的话语。
婚姻之事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他们和离,她要受的会比当初嫁给他的更多。
姜水芙不在乎,透露出丝丝疲惫:
“臣女想回家了,太子殿下。”
沈极昭双眸一颤,眼眶里的血丝汇络成网,根连着枝,枝生出根,随着眸子的转动,牵一发而动全身,透着难以置信和无法接受。
回家,原来是这个回家!
不是回到他身边。
她口中的家,与他无关。
这认知让他心中堵了一块大石头,他只能加重呼吸,言辞越发霸道,再一次擒住她的手腕靠近她,让她感受他的气息,她逃无可逃。
沈极昭:“可是夫人,孤才是你的家!”
一句夫人,一句霸道的孤才是你的家,说得强势极了,可他的尾音颤颤,莫名一股子难以察觉的委屈,没错,是委屈。
她说,想要回家,却是没有他的家。
他的“夫人”两字并不是随口说的,他承认,他有很多烂俗的规矩,不准她当着众人的面唤他夫君。
他现下第一次抛弃规矩亲昵地唤她夫人,他既想挽回又想提醒她。
她是他的夫人,一直都是,也只能是。
姜水芙一口否认,神色坚毅:
“不是,我自己才是自己的家!太子殿下,你不要太过理所当然地认为以前一直围着你转的人不会转身离去,你不值得。”
沈极昭的强势让她没有了继续等待结果的耐心,皇帝一直不说话,她必须采取下一步计划。
姜水芙请罪:
“臣女请旨和离的心意不会变,但臣女深知此番行径实属不好给天下百姓交差,所以臣女在次立誓,和离之后,臣女愿意自请离京三年,这三年之内,臣女不会踏入京中一步,直到太子重娶,和新太子妃感情和美,直到东宫有了小主人,太子殿下有了血脉,帝后有了皇孙!”
沈极昭耳边嘈杂又安静。
她一句接着一句彻底把他推开的话在他的脑海里一直循环徘徊碰撞,撞得他乱极了,嗡嗡的吵得他听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声音,整个世界都只剩她绝情的话语。
不会踏入京中一步!
直到他有了新的妻子!
直到新的妻子给他生了孩子!
直到孩子能够承欢膝下,帝后能含饴弄孙!
沈极昭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她可真狠啊!他原以为自己在朝堂上的手段已经够狠了,没想到,在她面前简直小菜一碟!
轻而易举就置人于万劫不复之地,连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
他怒极了,她就这般恨他?宁愿离京,离她最爱的爹爹三年,也要离开他!
他就如此十恶不赦吗?
他期盼和她的孩子,一直努力耕耘,她服避子药就算了,她还要他和别的女人生孩子,他不生,她就不回来!
沈极昭松了她的手腕,又擒住她的腰,这种方式能让他急切地拉她入怀,与他贴近。
他的脸一寸一寸逼近,直到两人之间进入了亲昵的距离之内,他掐了掐她的脸蛋子,不知是惩罚还是爱惜安慰。
一字一句地问她:
“夫人,这就是你送给孤的礼吗?”
他好像真的在问她,没有任何讽刺之意,姜水芙不回答。
诚然,她对沈极昭的了解只限于他会装,他看似诚心地提问,却绝不是想知道答案,她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招。
沈极昭捧着她的头亲近,他的唇几乎贴近了她的耳侧:
“可惜了,孤不喜欢这个礼,孤讨厌这个礼,不过,孤倒是有礼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答应孤,收下之后重新送孤份礼,孤等着。”
姜水芙的这个请罪其实包含了很多,三年不回京,百姓见不着人,沈极昭又新娶了,久而久之,就不会有人再以看戏的姿态调侃谈论这件事了。
而且,姜盛之后在京中的处境也会更加小心翼翼,手中的权利不可避免地要让点出来,虽然这已是最优解。
最重要的是,若是姜水芙再嫁,所嫁之人就不可能是京中的官宦世家子弟,但凡有点权势的都不会娶她,她后半辈子,很可能就在贫瘠之地随便嫁了。
这个惩罚,是真的罚!和离的女子本就不易,没了家中的帮持,想也知道不可能过得比在东宫时好。
皇帝思索了几下,觉得可行,人要做出选择就要付出代价,她选的,她就应该承受。
皇后不忍,最后再问了姜水芙一遍:“太子妃,你真要如此吗?”
姜水芙含笑不语,她向来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很是坚定,对沈极昭是这样,现在亦是如此。
这场闹剧已经够了,见状,皇帝大手一挥,“朕准”
姜水芙眼看胜利在望,已经准备领旨谢恩,一道雄浑急促的声音阻拦道:“慢着!儿臣有要事启奏!”
是沈极昭,她看他的眼神已经染上了丝丝愤怒,他到底要干嘛?
沈极昭给了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他列举了重重罪证,层层线索,密密麻麻的字据和口供让众人瞬间慌乱了起来,各个都伸长脖颈想要看看是不是自己的把柄落在了沈极昭手里,脸上看戏的神情再也维持不住。
沈极昭欣赏够了这些人恐惧的模样才开口:
“儿臣要检举顺天府尹,光禄寺卿,通政司参议”
这几人分别是高珠霞,王含溪,曹兰姿的父亲,余下的陆陆续续还有接近十人,弹劾的力度不可谓不大。
这些人悉数求饶喊冤,一时间,场面比方才还热闹。
沈极昭办事,向来不留余地,因为证据确凿,这些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官员都被押入后审。
当然,皇帝是何人,有些手里有实权不方便动的人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比如王含溪的父亲,王氏家族的首领。
皇帝只抓了几个小的杀鸡敬猴。
这个道理,太子不会不明白,怎么如今会犯这种错误!
皇帝对沈极昭不免有怪罪,可是沈极昭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死咬着王氏家族不放,给的证据一波接着一波,他不治罪都不行。
王氏被罚了俸禄,还被迫分
了些权出去,他,皇帝的脸色越发青,气不打一处来破天荒地罚了沈极昭。
沈极昭早有预料,他没有黑脸,也没有半点不平,反而嘴角悄悄扬了扬,抓住最后的希望对一旁的姜水芙说:
“那些欺负你的人,孤不是不罚,只是一直在收集证据,从今往后,无人再敢欺负你,你,可以跟孤回家了吗?”
姜水芙疑惑极了,真是半点没想到他竟是为了帮她出气,他明明知道皇帝会生气,他还是这么做了。
她却没有一丝感动,只觉得必须要离开他,她发现,他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更有可能,她从来都不曾了解他!
她不废话,语气越发坚定:“太子殿下,还请成全臣女!”
沈极昭的表情像是要裂开了一般,他嘴角的笑还停留在脸上,可眉眼下蹙,脸上的皮肉随之扯动,看上去极不协调。
他怒极反笑,笑得大声,“孤说了很多遍了,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心情不佳的皇帝只想快点结束今日这场宴席,“传朕旨意,太子妃姜氏自觉不能胜任太子妃一职,而今岁除佳宴,太子仁慈,朕也不忍看两人继续磋磨,特赐太子妃和”
和离!
姜水芙很是欣喜,这旨终究是请下来了,可是,她还没开心多久,沈君极昭:“想得美!”
她大吃一惊,他的手,他的手
满是鲜血!
下一秒,他就压了下来,倒在她怀里,众人都震惊极了,皇后立即宣太医,皇帝也终止了下旨。
沈极昭不愿在这里治,两只大手都牢牢地抓住姜水芙,不给她一点机会逃走,像是猎人死死咬住猎物一般,嘴里一直闹着:
“孤要回东宫!回东宫!”
他一直盯住她,双眼腥红,“跟孤回东宫,回东宫!”
第36章
沈极昭一路把姜水芙拉到了东宫,他的血顺着她的手腕不停地流,染红了她的衫裙和鞋尖,她浑身上下都是他血的味道,她不悦地拧了拧眉。
“你不是最为骄傲吗?堂堂太子也会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招数,圣旨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沈极昭不放手,一直禁锢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他的书房,姜水芙倒是没有挣扎,以以往的经验,那只是无用功,她只是颇为嫌弃地捂住了鼻口,驱除他的气息。
突然,他慢下脚步,与她撞了个满怀,他贴着她不让她有任何可以后退躲避的空间:
“你与孤,是鸳鸯戏水,水乳交融的关系,区区血水而已,比起我们的味道还差的远了!”
姜水芙剜了他一眼,“太子殿下不装了?不是都站不住了吗?要死不活的模样还有心情说骚话!”
沈极昭不说话,狠狠地盯着她,恨不得把她盯出个洞,她说他发骚!
嗬!方才在大殿时她明明还说即使离开他她也不会忘了他,不舍得他。
这个女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他咽下她嘲讽的话语,拉着她继续走。
终于到了书房,整个东宫的禁地,沈极昭这才松了手。
姜水芙知道,他脾气,倔的很,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所以她直白地问他:
“太子殿下,你还要干什么,一下说明白吧!臣女最后陪你放肆一回!”
沈极昭转了转她的身子,让她抬头。
“孤找钦天监算过了,今夜是最佳的观星时机,这个位置,是全东宫观赏位置最好的地方,所以,孤带你来了。”
姜水芙的眼眸望向天空的同时,天空瞬间炸开了火树银花,不同与一般的花朵形状,燃起的全是星星状的火花。
这场火树银花一直燃放着,砰砰砰的声音,盛大极了,她也确实看得出神,没有女子不会喜欢。
东宫的所有婢女和太监都跑来观赏这场景,天空绽开了无数的星星,划过天际又坠落,坠落后立即接连新的花火。
霎那间,整个夜空都亮极了,星星点点像是树荫下的斑驳,映得中心位的姜水芙光芒加身,如混沌暗夜中的若隐若现神女一般。
她此刻是真的十分沉浸,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暂时被片绚烂的星幕压盖住了。
沈极昭的心渐渐不再紧绷,她是喜欢的,他凑到她的脸庞望着她说:
“孤打听过了,你喜欢放焰火,也喜欢看星星,孤想着,等到火花结束,天上的星星会更亮,所以,孤为你准备了漫天的星海。”
火树银花足足炸了半炷香,久到沈极昭手上的血慢慢地干了,她看花火,他看她。
他发现,她的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微光比天上所有星星都还亮。
火花结束,取而代之的是真真正正,永恒的星星,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令她震惊,她无法自拔,凝视着欣赏。
“孤第一眼就看到它了,没想到你也是,这颗最亮的是织女星,象征着男女之间的……”
姜水芙打断他的讲解,不要他出声,他以为吵到她了,也不想打扰她安安静静看星星,于是闭了嘴。
她的神情全部舒展,眼神柔和,嘴唇也勾起一抹平缓的弧度,此时此刻,她十分惬意,被治愈到了。
突然觉得,这世间万物都有不同的活法,她也很向往新的生活。
沈极昭答应她看星星很久了,一直都没有机会付出行动,岁除佳节,他本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想要和她一起看,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日提出和离。
他知道是他的错,许诺道:
“你什么时候想看星星,孤都会陪你!”
许久之后,姜水芙才收回眼神:“这星星,我确实喜欢,我将上次的话收回。”
上次她说,她不想看了。
沈极昭眉眼缓和了很多,嘴角微微地扬了,只是他的唇扬到半路,她就硬生生地冻僵了他的嘴角:
“我才发现,看星星,自己一个人就够了,星星好看,不是因为有别人的陪伴,一个人,就够了!”
她反复强调了一个人就够了,他有些恍惚,突然想起了她第一次说要看星星的场面。
那时的她眼睛里就是满天繁星,是为他盛放的。
“夫君带我看的星星我能看一整夜!夫君要为我讲解天上的每一颗星星哦!”
到后来,他失约之后,他于众目睽睽之下说她想要一夫一妻这件事简直荒唐妖异,她回道:“夫君,还要看星星吗?”
再后来,他们彻底闹僵的时候,她说了那么久的星星她说弃就弃:“不想看了。”
而现在,他就站在她旁边陪她看星星,满足她最初的愿望,她却不稀罕了,她说她一个人就够了!
这一步步的变化是怎么来的呢?为何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她不需要他了,连看星星这种小事也不需要。
沈极昭后退半步,他有些迷茫,难道她真的要离开自己了吗?
“所以,从夫君,到太子,再到太子殿下就是你的一个人就够了?”
因为一个人就够了,所以对他的称呼也越来越疏离陌生,从妻子对丈夫亲昵的爱称,到外人面前因保持规矩而唤的太子,再到陌路人尊称的太子殿下。
“所以,才不要孤讲解?”
因为一个人够了,他的讲解还没出口就被叫停,连同她过去对他的情感。
对她来说,都过去了。
姜水芙低头收回了目光,蟠桃早早就拿着东西候在旁边。
接下来她的一句话把沈极昭从无望的悬崖拉了回来:
“太子殿下,方才的和离不是我送你的礼物,送你的礼,是这些!”
沈极昭又燃起了希望,“什么礼?”
蟠桃端着礼递到沈极昭面前,他只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东西。
他在乡下送她的桃红色纱裙,她那从不离身的玉镯,还有她亲手为他做的寝衣,那个艳极了的,一次都未得他青睐的寝衣。
这寝衣,怎么会
在她手里?
想起来,确实好久没看到了。
姜水芙的语气轻描淡写,话语却并不柔和:
“这寝衣,是我为你熬了许多个日日夜夜制成的,我改了很多次,怕你不满意,下雨了,我甚至都是把它护在怀里的,你不喜欢,也不爱护,我不能指摘你什么,只是,我觉得不值得,现在,我把它收了回来,太子殿下可能都忘了它的存在了吧。”
沈极昭想要否认,却发现他无法否认,最后只能厚着脸皮承认:“孤太忙了。”
姜水芙点点头:
“太子殿下是很忙,从我入东宫以来每日都是这样,你忙到不准我询问你的去向,忙到不准我问你何时回来,忙到答应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忙到我所有的付出都被扣上了不规矩的帽子,其实,你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所有事情都能排在我的前面。”
沈极昭的手心又掐紧了,刚止住的血又迅速地冒了出来,他下意识向前踉跄了一步他:“孤,孤”
沈极昭始终说不出喜欢二字,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他从未说过对人说过喜欢,那是他不该有的情绪,也是不符他身份的讨好。
而且,喜欢,这种情绪太陌生,他识别不出来。
姜水芙又指着纱裙,吐了一口气道:
“这件裙子是你送我的,我很珍惜,上次生辰宴也穿了,不是因为它好看,颜色鲜艳,而是因为,它是你送的,你第一次靠双手挣钱,就给我买了它,我真的很感动,也真的很喜欢,它,是你真正意义上第一个送我的礼,可现在,没有了你的标记,它就是一件十分普通,普通到我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存在,我想,我不会再穿它了,所以把它还给你。”
沈极昭的脚步又一近,原来,曾经她那么喜欢他送的东西,喜欢他,现在她说不会多看它一眼,其实不会多看一眼的,是他。
他如鲠在喉,心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意和苦楚。
姜水芙瞟了一眼曾经最令她心痛的玉镯,现在也能轻轻一笑了:
“这个玉镯就更可笑了,你跟我说它是个破铜烂铁,又旧又老,要我卖了它,我实话告诉你,我以为这是你送我的及笄礼,所以才一直戴在手上,从不离身,为了这个镯子我被你罚了禁足,却还是不肯同意它只是你口中所说的破旧无用的器物,若是当初,没有它,我不会入东宫,但既然是个错误,我就认,物归原主,你帮我还给皇后吧。”
沈极昭犹如被天神降下了一道雷劫,他已经脸色苍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那么爱惜这个镯子,为了这个镯子,一向顺从的她竟然第一次跟他顶嘴,三年了,她时时刻刻都戴着的镯子竟是这个来由。
他讨厌这个镯子是因为她喜欢它,而她喜欢这个镯子是因为喜欢他。
而他做了什么,罚她,要她卖了,出言诋毁她最看重的东西,他到底做了什么!
所以,生辰宴过后,她就取了那镯子,也代表把他踢出心里了,因为知道了真相,对他彻底失望了。
而他,错过了她的生辰宴,违背了自己的承诺,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镯子竟是他的催命符。
他很想上前靠近她,可他不自觉地却后退了,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失去了靠近她的资格。
姜水芙不再多说:“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还给你,我与你,再不相欠!”
沈极昭的反应很快,他虽然没有资格,却依旧遵循自己的内心:“孤不收,这些东西你孤都不收!”
姜水芙不语,蟠桃就从装衣裳的篮子里拿来了剪子,递给了她。
她接过之后,接着就毫不犹豫地做了件令沈极昭眼眶发红,红到分不清是手上的血更红还是眼里的情绪更激烈的事。
“嘶拉嘶拉!”
桃红色与正红色交相重叠,从成片成堆到布条丝状,最后碎得完全。
她将他送她的纱裙剪烂了,更将送他的寝衣亲自剪了又扯,那寝衣,已经破得没眼看了,再也拼不起来了。
沈极昭的双眼红得与兔子一般无二,手心的血流淌到地面,将那些碎片浸得暗极了,再也不复从前半点模样。
“你……,你……,为何?”
姜水芙动作利索狠辣,神态却平和极了,话语极其轻缓:“你不收,我留着也无用。”
落到沈极昭的耳里却犹如泰山压顶,他被封在一座伸手不见五指的山下,动弹不得,没有任何余地逃走。
可他是谁啊?死到临头都要使劲挣扎,直到最后一丝力气用完,都不认的人。
沈极昭的眸子恍然醒悟,拉着她进了书房。
这次,他的力度很轻,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强求她了。
他一脚踹开书房的门:“你跟孤来,孤有东西给你看!”
姜水芙从来没有进来过他的书房,他的书房很大,密密麻麻地全是书信,她不敢多看,他却把她拉到了书案前。
她瞪大了双眼,走近一瞧,惊奇极了。
沈极昭拿起书案上立着的丑不拉几的龅牙兔,龅牙兔的牙齿已经外翻了,身子也瘪得不成样子。
他见状心下一虚,立即找补道:
“孤会请最好的手艺人救活它!这是你专门给孤做的,给孤一个人做的,孤都记得,所以早就带了回来!”
姜水芙不语,眼睛不甚在意地眨了眨眼。
他又继续拿起了桌上那只格格不入的毛笔,像是误入富家公子特定游园会的穷酸子弟一般。
“孤说,孤想要毛笔,你就花了大半的钱给孤买了,那时候我们已经连饭都吃不上了!回宫后,孤虽然有很多笔,却一直都留着它!”
“还有你给孤捡木头做的拐杖,给孤买的衣服,孤全部都带了回来,在我们启程回宫的第二天,孤,一直都没跟你说。”
沈极昭只是不愿意承认,在她求着要他把乡下的所有东西带回京之前,他就已经派人去取了。
这种行为,他做了之后才觉失态,所以,他一直装作没听到,不回应她。
“我们,不会不相欠,孤,愿意欠着你!”
她接过他塞给的这两样东西,先是爱惜地抚了抚,像是回忆起了昔日共同经历的往事,眼神有一瞬间的柔和。
“你说的对,还未到两不相欠的地步!”
沈极昭喜不自胜,哪怕手段拙劣了些,但只要能留住她,他就还有机会。
但下一息,“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整座书房,砸在他的心房上。
接着,又是“嗒嗒!”
他的心房很是沉重,被蹂躏成一团,方才上升的迅速下降。
毛笔被折断了!龅牙兔被踩破了!
他们之间最后几样有联系的东西都没有了,都被她亲手毁了,毁得一干二净!
不,还有!拐杖,他的拐杖!
沈极昭连忙看向姜水芙,她却早早地注意到了拐杖,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个拐杖,所以,她一进来就看到了。
她拿着桌上的烛火烧了拐杖,没有任何加工的拐杖就是一根最最普通老旧的木头,一下子就燃了。
火焰从拐杖头部逐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烧了起来,火越烧越大。
眼看着拐杖就要被烧个大半,沈极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用手去救剩下的部分,他的手本来就在流血,这下更是直接肿起了泡,血肉模糊,流脓生疮。
他却感受不到疼一般
,直到将火全部扑灭了才罢手。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不经意地问她,好像这样,就算他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他也能装作没听到:
“我们,不是这个结局不行吗?”
姜水芙微微一嗤笑:“我们,哪有我们?”
沈极昭的手不稳地颤了下,手中的拐杖也滚了好远。
这个答案,比否定还否定。
她又提醒他他的身份:“太子殿下!”
他与她,是太子殿下和臣女的关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联系了,更没有“我们”。
“水芙,孤从未这般唤过你,你,重新想想吗?”
“沈极昭,我也从未这般叫过你,你,成全我吧!”
刹那之间,外头传来一声高亢阴柔的声音:
“圣旨到!姜氏嫡女姜水芙接旨!”
姜氏嫡女!沈极昭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他的太子妃,只是姜氏嫡女,姜水芙。
和离的圣旨到了!
姜水芙平静地接过,嘴角绽开了笑容,谢恩。
送走皇帝身边的太监之后,她也要走了,她的东西全部都收拾好了,提着就能走。
沈极昭在她走出殿门之前跟她解释:
“孤……没有骗你,是孤的血,不是它的血……”
姜水芙停顿了,他说的它,应该是尾尾,他答应了她要救它,所以他割的血不是它的,而是他的。
所以,方才他的手才轻而易举地能被他自己再次划伤,得来这个拖延的机会。
她叹了口气,这下子,完完全全作为一个外人,一个过路人,对他发出最后的提醒:
“太子殿下,以后喜欢一个人的话,莫要再这样对她了,女子,是要被疼爱的。”
沈极昭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她在教他如何爱人!
去爱别人!
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口吻!
他没有做到一个丈夫的责任,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爱,所以提醒他,让他不要这么对下一个女子!
她,倒是慷慨大方!
他意识到,先放手会更好,她需要他的放手。
既然她这般想要离开他,他也不强求,他,沈极昭,怎么可能缺一个女子。
只是他的心口鼓囊囊的,硌得他难受,他摸了摸。
嗬,原来是他用他亲自下河捕的蚌珠串成的手环。
本来是当做生辰礼送她的,终究还是没送出去。
他起身,恢复了从前的淡漠,若无其事地随口一问,只是关心一个认识过的人:
“孤给你想要的,你……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终于和离了
第37章
沈极昭并没有等到姜水芙的回复,东宫内缓缓走来一道身影,这道身影不惑之年却十分挺拔,故意阻挡了他的大半视线,直让他再也看不到她。
姜盛向他作揖,话语恭敬神态却颇有几分趾高气昂,扬眉吐气之姿:
“太子殿下,老臣曾说过小女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错了开头,错了过程,却绝不会错结局,今日,老臣是来接小女回家的,从前啊,小女最喜欢老臣去接玩耍的她回家,她虽然不说,可老臣却知道,她从小就失恃,本质上是有些害怕的,所以她特别喜欢被宠被爱,被捧在手掌心的感觉,她当初对你一见钟情时,老臣就告知过她,她嫁过去后不会有人接她回家,送她去玩,哄她别哭,可她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老臣怎么罚也没用。”
沈极昭不语,也无任何神情。
她既然是那么需要被宠爱的人,为何会嫁给他,嫁给他后为何从未表现出来,只一味地扮成贤良淑德的太子妃?
是因为他!少女情窦初开的爱慕全都一股脑儿地给了他!
他手心的血无止境地流,流满了一地,快要蔓延至姜盛的脚尖时,他冷不丁挪开了脚步,不想沾到分毫。
这个动作,跟姜水芙如出一辙,他们,都同样厌恶他。
幸好往事如烟,姜盛舒了口大气:
“但小女有犯错的资本,老臣会一直等着她,为她兜底,三年来,太子殿下从未叫过老臣一声岳父,老臣更自知担不起,从未幻想过,所以,这一天,老臣一点都不意外,老臣,终于等到了!”
话毕,姜盛的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眼里全是光明,他转身走向姜书芙,自然又爱惜地接过姜水芙手上的包袱,“芙儿,跟爹回家!”
姜水芙会心一笑,双眸里全是回归的温情和对未来的向往,不管什么时候,爹爹都是对她最好的。
她突然间感觉回到了闺中之时,她还是那个喜欢抱着爹爹撒娇的小女儿模样。
她冲上去挽着他因历经风霜而皮肉松垮的胳膊:
“爹爹,对不起,女儿回来晚了,女儿想吃扁食,今夜,是岁除,是团圆夜。”
姜盛点点头,慈爱极了:
“爹爹给娇娇煮,娇娇想吃多少都有!娇娇回来了,我们姜府的年才是年,今年爹爹,一定很开心!”
姜水芙听到这话眼眶瞬间湿润了,面对皇帝皇后的压迫她没有哭,面对沈极昭的强势霸道,她亦没有屈服。
可是,她的爹爹,世上最在乎她的人,她却没有尽到承欢膝下的义务。
这几年,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冷冰冰的宫殿去讨好别人,奢求一点都得不来的宠爱,而给她爱给的触手可及的男人,却当了太久的孤家寡人。
时隔许久,在东宫意味着不守规矩、矫情、令人厌烦的泪水再次流了出来,她摇摇头,微微哽咽道:
“不是爹爹,不是你煮,娇娇煮,娇娇煮给爹爹吃,娇娇祝爹爹岁岁年年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姜盛很是欣喜,也很是心疼,他的娇娇怎么懂事了,竟会下厨了!
可她为什么要懂事啊?他宁愿她还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他会保护她一辈子。
他摸了摸她乖巧的头,疼惜极了。
蟠桃被这一幕感动到了,也深觉扬眉吐气,再也不想忍了,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沈极昭。
哼,他这个唯我独尊的大王八,终于被抛弃了。
她故意换了称呼,头也不回,大摇大摆地跟着姜水芙他们离开了。
“小姐,我们走!再也不回来!”
小姐!
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
是啊,她已经不是太子妃了,变回了从前姜府最宠爱的独女,姜水芙。
他们之间,再无瓜葛。
沈极昭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喜悦和激动,耳里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和慰问关心,他已经彻彻底底是个外人了。
她的字字句句,表情神态都与他无关。
他的眼神一直盯着她,盯着他的前太子妃,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他视线内的最后一个拐角。
她们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传到他耳里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姐终于想通了!”
原来,这场婚姻,一开始竟只有她一人是抱有希望的。
世人觉得她配不上他,他也不喜她,就连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不会长久,她却硬生生地坚持了三年。
可已经坚持了三年,为何要中途放弃?若是他,他不会,他看不起轻易放弃的人,也不会在乎轻易放弃他的人。
许久之后,沈极昭转身回了书房。
这一夜,书房的烛火通明,他继续履行他太子的职责,仿佛一切从没发生过。
姜水芙回家之后说到做到,煮了一大锅扁食,还炒了好多菜,姜盛也没闲着,不舍得他的娇娇那么辛苦,于是跟着一起做,氛围其乐融融,整个姜府都多了好多生机。
用完膳,她就一直在跟姜盛聊天谈话,聊了好多好多,好像想把这几年的生活都说给她最亲近的爹爹听,不过都是挑的好听的话说。
姜盛一一听着,手上的酒就没有停下来过,她越是这般笑嘻嘻的模样,越能证明她过得很是委屈。
报喜不报忧,他的娇娇当真让他心疼极了。
子时到来,这五年终于过去了,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姜盛举起酒盏祝福道:“娇娇,爹爹欢迎你回家!”
姜水芙笑嘻嘻的,心里却不是滋味:“爹爹,你都老了,以后我为你撑腰吧!”
新年降临,皇
帝还是仁慈,念着姜水芙的功劳,让她初五再走。
这几日,她哪里也没去,一直再陪爹爹,此去一别,将三年不见。
这场婚姻的代价也太大了,三年又三年,爹爹没有她的陪伴整整六年,她,最亏欠的人就是他了。
不过,她,再也不会为不值得的人浪费一点时间了。
尽管姜水芙不出门,可是她和离一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大街小巷都是谈论这件事的人。
无一例外,她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可令人意外的是,她却没有听到任何抨击和批判她的声音,或者说,他们这下学乖了,知道背着人对她指指点点,偷偷摸摸地骂她不知好歹。
要说除了这事之外,还有一事也令百姓议论纷纷,沈极昭的婚期定在正月初九,也就是前脚和离,下一刻就迎新人入宫。
这几日,唐家和何家可谓是各种明争暗斗,都想要太子妃的位置,这个时机可太好了,本以为还要混个几年,谁知突然就掉了个馅饼下来。
因此,最近的几天,沈极昭不是意外偶遇唐珊儿就是误听何濡霜弹琴唱曲儿。
他没有任何表示,没有任何偏向,只任由她们斗得不可开交。
姜水芙也听了一嘴他的两位妃子争奇斗艳的过程,十分乐得清净,多亏了他,才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
最后的一日中,她约了手帕之交尽情地玩耍,投壶,骑马,斗蛐蛐儿一个不落。
日子很快就来到了出发的这一天。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苏扬,她外祖那里。
临行时,姜盛握着她的手嘱咐了许久,又是要她多穿点衣裳,不要光顾着爱美,又是让她吃得不要太油腻,路上担心水土不服。
姜水芙一一应下,“爹爹也是,要注意身体,不要太晚回家了,好好保养着,娇娇日后回来爹爹不胖十斤我可不应!”
姜盛大笑道:“好吧,娇娇尽管回去,外祖他们也想你了,爹爹也会经常去看你的,三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爹爹辞了官带你去游遍山川。”
姜水芙连忙正色道:“爹爹不要这样,爹爹有爹爹想做的事,娇娇已经长大了,不用爹爹牺牲自己来成全我,你这样,我不安心,更何况,娇娇说了,要成为你的依靠,你就乖乖地等着我,到时候,我接你去享福!”
姜盛感慨万分,眼眶不自然地润了。
这时,本来安静的姜府门前突然多了好多人。
前太子妃和离的条件百姓自然也知道,这下子好多人去围观,这可是第一个敢与皇室和离的女子,唾弃的同时也对她多了很多好奇。
虽然百姓们收敛了许多,不敢当面指责姜水芙,毕竟她有权有势的爹爹就在眼前。
却还是有隐隐约约难听的声音冒了出来,类似于:
“不害臊,怎么有脸和离!”
“快滚吧,滚出京城,真是丢人现眼!”
“要是我的女儿,我直接把她浸猪笼了!”
诸如此类的话层出不穷,姜水芙倒是听惯了,可听惯了不代表要一直忍,但是这个节骨眼上,她只能忍。
这就是皇帝想要的,所有所有的脏水都只能泼她一个人身上,因为这是她主动请来的。
可姜盛忍不住,正要开口斥责,抓几个以儆效尤,一道雄厚极有尊威的声音传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谁敢!”
只见方才还把姜府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立即整整齐齐不约而同地让了一条道出来。
这条道路的中央缓缓走出了一个人,他脚踩黑金麒麟玉锦靴,每走一步都透露出不可仰望的威压,犹如踏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稍令他不快,就让人的命脉直接碎得稀烂。
再往上看,墨色锦缎宝相花纹衣袍亮得人不敢直视,独特的上位者气势散发得淋漓尽致。
来人头戴白玉瑞兽戏珠冠,全部的头发都簪了起来,看起来气色好极了,丝毫没有半点难过、情绪不佳的模样。
姜水芙眉头一皱,沈极昭怎么来了?是嫌“欢送”她的阵仗还不够大是吗?
她没什么好跟他说的,拍拍姜盛的手:“爹爹别生气,娇娇这就走了,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要姜盛不要发怒,他的处境本就艰难,行为再不收敛,恐不好收场。
姜盛见状也只好按下,向沈极昭行礼。
沈极昭免了他们的礼,嘴角似有若无地擒了抹淡极了的笑,只是这笑分明一点也没有笑意:
“孤倒是要看看,今日谁的嘴不想要了,孤好帮他割了浸猪笼!”
百姓一听他的威胁纷纷不敢继续了,头埋得很低,个个当起了缩头乌龟。
“是啊,殿下最讨厌乱嚼舌根的人,臣女当初回来的时候也深受其扰,还好殿下替臣女做了主,姜女娘,你就放心吧,殿下良善,不会任由他们这般妄议皇室!”
醋味这么重,恨不得明明白白告诉她沈极昭帮她说话只是出于维护皇室,跟她这个前太子妃一点关系也没有。
姜水芙抬了眸子,果不其然是何濡霜,她来宣誓主权吗?真是吃饱了撑的!
“姜女娘,你真的要走吗?太子妃你真的不当了吗?”
这回说话的是唐珊儿,她一脸苦相,嘴瘪得很,她一点也不想入东宫,这几天她好累啊,天天都要被迫争宠。
姜水芙不当太子妃了,何濡霜当了怎么办,她那么假惺惺,万一趁着狗太子不在把她关起来打怎么办?
她还是喜欢姜水芙当太子妃。
此话一出,何濡霜给了唐珊儿一个稍有凌厉的眼神,真是个蠢的,万一她后悔了怎么办。
沈极昭的眼神也暗戳戳地转到了她身上,拇指不自觉抚了抚虎口,随性又肆意,只是拇指的力度越来越深。
姜水芙无奈笑笑:“东宫的烤兔应该好吃的,良媛可以尝尝。”
唐珊儿的脸更苦了,何濡霜则是无甚表情,沈极昭是什么人啊,再回来,他第一个不同意!
是的,沈极昭多高傲,他不屑道:“不要误会,孤只是碰巧罢了。”
姜水芙怎么会误会,她难道还会自以为他对她还有情,不舍她吗?
可笑。
今日这出一看就是他和他的良娣良媛在培养感情。
时间到了,她必须走了,抱了爹爹后就上了马车,可沈极昭他一直不走,碍着他的身份和她留在京城的爹爹,她还是跟他道了别:
“恭喜太子殿下得遇良人,过几日就是你的大喜之日,臣女祝你们琴瑟和谐,鸾凤和鸣。”
这句话是真的,她最希望的是他早生贵子,这样她才好回来见爹爹。
沈极昭不回答,脸色一如既往的淡漠,让人有一种想揍他一顿让他别那么装的冲动。
她渐渐走远,因为不舍爹爹,她掀了帘子远远地望着姜府,爹爹让她快走,不要担心她,直到要出城了,她才坐了回去。
只是沈极昭的声音不绝于耳,从她上马车到现在,他一直在跟他的两个妃子说着话,这下她闭目养神,他的话就十分清晰地灌进了她的耳:
“孤听说有一个地方山好水好风景好,孤的亲人也在那里,孤,不日也会去。”
“那濡霜也要去……”
终于,姜水芙出了京,沈极昭的眼神渐渐收了回来,没了兴致,立即丢下这两人打道回府……
一别两月,姜水芙终于到了苏扬。
苏扬可是个好地方,刚刚入春,满城的春色让人移不开眼,花儿草儿,树上的果实都笑开了脸。
她们马不停蹄地赶往外祖江家。
江家的人一早就收到消息知道姜水芙要回来,也知道是今日到。
只是当她到了江府时,门外空无一人,没有一个人来迎接她。
往常她回来总是一大家子人要来给她接风的啊。
她有些疑惑,这一路上她也听了不少和离妇人回娘家被嫌弃的事情,所以,外祖是不欢迎她吗?
她才不会这么想!外祖对她好得很,外祖母也很喜欢她!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不死心,继续敲,敲了许久,里面的人可能
被她敲烦了,开了条缝,冒了几个头出来:
“阿姐,阿姐,你回来了!”
是虎哥儿,小妹宝,还有豆姐儿!
“我们好想你!但是你先出去躲一阵子吧,先不要回来!”
不等姜水芙细问,威严十足又充满怒意的声音砸了下来:“跪下!”——
作者有话说:过两日会稳定下来,更新频率,这几日搬家,不好意思,感谢宝宝的等待
第38章
“跪下!”
这道威严又苍老的声音再一次砸了下来,砸得整个姜府瞬间陷入一种巨大的诡异和忐忑之中,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姜水芙凝眸一看,一道佝偻削瘦却傲骨加身,背脊虽弯,头却仍旧不肯低一寸的身影缓缓拄着拐杖走来。
随后停在了离她三尺开外,居高临下,气势十足地发号施令。
这是她的祖父,江宗南。
她的视线一转,祖母也在这里。
祖母的脸色也不好看,原本慈祥的面孔多了许多严肃,嘴抿成了一条直线,抹额上的正红色宝石也越发暗沉,透露着勿近的生人气息。
祖母身边还站着姨娘姨父,舅父和舅母,都是她十分亲近的亲人,他们皆一脸无奈,眼里充满了对她的心疼。
闻言,虎哥儿,小妹宝,豆姐儿几个孙辈害怕地率先跪了下来。
姜水芙现下弄清楚了情况,祖父生气了,所以连门都不给她开,她只能乖乖巧巧地跪了下来。
“不孝孙姜水芙回来了,还请祖父祖母不要动怒,当心身子。”
江宗南并没有消气,中气十足地斥道:“回来?我们江家,可容不下和离的妇人!”
姜水芙的眼中没有被打击的惶恐,没有被家人恶语相向的委屈,她知道,祖父祖母不会的,她双眸坚定,挺直的腰背渐渐地弯了下去,跪着磕了一个头:
“是孙女错了,孙女违背了祖父母的教导,辜负了母亲的遗愿,江家有训,事事必先以自己为先,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旁人都是不起眼的烂菜叶子,孙女不该为了一片烂菜叶子而失去自我,孙女可以不爱人,但一定要爱自己!”
祖母的脸色不再冰冷,祖父却还是没有缓和,她又继续细数自己的错:
“孙女错得离谱,不该为了一个男人失去自己的尊严,不该为一个男人彻头彻尾改变自己,委屈自己,更不该,今日跪在这里反省自己,因为,祖父祖母,最见不得我下跪受罚了!”
祖父祖母见不得她跪,她却跪了许久,为了一个男人,这是她最大的错。
祖母的脸色好转了些,她抹额上的红宝石这才悠悠转醒,流转起来,散发出应有的光芒,她叹了叹气:
“好了,起来吧,回去把家训抄了几十遍也就罢了,可不许再有下次了,男人都是过眼云烟,多的是,娇娇才是宝!”
姜水芙知道祖母心软,许久不见祖母了,她的白头发又多了许多,她恨不得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只是祖父还没发话,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听候发落。
她小心翼翼望着他的模样让老爷子更加愤怒,黄金打造的拐杖往地面上一狠狠敲,气都不顺了许多:
“我们养了你十几年,结果你这才回去五年,性子就畏畏缩缩的,不起来等着我这把老骨头去扶你吗?”
“嫁的是什么人啊!嫁过去受气做下人的吗?简直荒唐!到底是皇家,各个都是手脚全断的,好好的姑娘被折磨成这样!和离?休夫还不错!”
祖父足足骂了沈极昭半炷香,幸好这里离京城很远,要不然江府铁定被屠满门。
直到姜水芙的腿受不住晃了一下,他才堪堪住嘴,随后支出了黄金拐杖的一头,软了气息道:
“起来!回到了我们江家,没有委屈巴巴的,但是,家法不可免,来人!”
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祖母心疼地劝道:
“老爷子,人才刚回来,舟车劳顿的,身子骨都坐散了,你还要罚她,我第一个不同意!”
姜水芙却摇摇头,要祖母不要担心:“祖母,祖父说得对,我既违背了家规,自然要受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孙女甘愿受罚!”
只有记住这个教训才没有下一次!
因此这个罚,她受!
江宗南接过竹板,深呼吸了一口气,眼里满是决绝和藏在深处的心疼。
“啪啪啪!”
板子一个一个打了下来,江宗南虽然人老了,力气却是一点不含糊,这十板子下来,姜水芙的手心已经出血了,皮开肉绽的,她硬是忍着不吭一声。
祖母和府中的所有人都不忍看这一幕,虎哥儿他们更是被大人蒙住了眼睛。
最后一板落下,江宗南已经微微红了眼眶,扶着她起身,他年纪已经大了,身子不甚利索,可抚着她的时候却是极其稳当,她能感觉到,他是用了浑身的力气和爱的。
她很开心,这么多人无条件地爱她。
江宗南立下誓言:
“娇娇,江府永远是你的后盾,祖父母会养你一辈子!”
姜水府不像以前挨打了又哭又闹,她只是静静地嗯了一声,眼里都是笑意,用这种方式安慰祖父她不疼。
祖母、舅父和姨母给她请大夫的请大夫,查看她伤势的查看伤势,连虎哥儿他们都来为她呼了呼手心,安慰她。
祖父却走了,他的背影已经不复方才的直挺了,细细辨别,他的脚步又缓又重,好似已经抬不起步子了,很累,很无奈,很痛心。
原来,这场婚姻,让她的家人伤透了心,她选的人,她的眼光,真的很差……
这场板子之后,姜水芙被祖母逼着在床上躺了三天,哪也不让她走,她无聊极了,幸好有虎哥儿这几个孩子陪她玩,只是小孩子口无遮拦:
“阿姐,你为什么不在京城待了啊?京城不是可好玩了吗,你不是最喜欢玩了吗?”
小妹宝挠挠头,发出了疑问:“阿姐,你和离了,我们是不是就没有姐夫了呀?”
豆姐儿最大,也最懂事:“你傻啊,本来也就没有姐夫,我们可是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他那么大官儿,哪稀罕我们呀!也没给我们买过一串糖葫芦!”
小妹宝坏笑:“那阿姐可以重新找姐夫啊,苏扬那么多男子,阿姐可要好好挑,要挑个大方的,我们要吃最甜最大的糖葫芦!”
姜水芙笑了笑,这些个小屁孩太精灵了,他们哪里是关心她找夫婿啊,分明是借着这个由头找她要吃的,他们都流口水了。
“好,你们想吃什么,阿姐都给你们买!”
终于,又躺了十几天后,她可以出去见见日光了。
姜水芙带着蟠桃来到了一个极其快乐,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地方。
蟠桃两眼放光,又纠结又兴奋:“小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小妹宝他们虽然贪吃,但话说的还是有理。
她和离了!
没有夫家了!
独身一人了!
如此这般,她何不潇潇洒洒一番!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不负人间!
姜水芙看蟠桃一脸好奇期待却依旧装得一本真经的模样故意逗她:“那你别去!”
蟠桃才不应,“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姜水芙弹了弹她的脑袋瓜,随后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进去了:“老鸨,给我点你们这里最红的招牌!”
没错,这里是苏扬最大的风月场所,专门点清倌消遣的地方。
很快,一个长相清秀,桃花眼,挺翘鼻,薄红唇的男子走了进来,他骨节分明的手里还抱着琴。
蟠桃第一次看这种小倌,脸都红了,却还是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生怕漏了一个表情,哦不,一个琴音。
小倌演奏的琴声悠扬婉约,若是懂琴的人定要夸上一句天籁之音,可姜水芙不懂啊,但这不影响她点了点头。
不错,这小倌长得真不错,虽然跟沈极昭比差远了,但
是她看他看了五年,早就看腻了。
这五年,她天天对着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那张脸给了他,简直是可惜了,她从没有机会欣赏过他的笑,不知道那幅皮囊换个人会发挥得多惊为天人。
姜水芙本来就是看脸的,说难听点就是有些好色,要不然她能对沈极昭一见钟情,继而浪费了五年的光阴吗?
这下子,她听着曲儿吃着糕点,享受着最舒服的待遇,她从来不知道,人生还能这样快活,怪不得男人都喜欢去逛花楼。
“小姐,这曲可还喜欢?奴家还有独家秘方,小姐要不要体验一下?”
姜水芙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两眼一眯:“什么独家秘方?”
小倌笑得温润,嘴角勾起了一抹恰好的弧度,这笑,明媚又不失阳刚,她才知道,会笑的男人有多好看。
小倌凑上前来对她小声地说了几句,她的脸色越来越多变,很是吃惊,像是打开了新门世界的大门一般。
她慢慢回正了身子,又仰了回去,再三思索,身后的蟠桃已经按耐不住了,她索性随了她的意:“蟠桃,你去!”
蟠桃很是激动,脸上爬满离开螃蟹红,手心也紧张地掐了又掐,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呢!
她扭捏了一会儿,最终大步一迈趴了下来。
结束后,姜水芙走在大街上继续逛,继续挥金如土,享受新的美好人生,身后的蟠桃眉眼舒展极了,气色红润发光,还哼着曲儿。
她好奇地问她:“怎么?他的技术很好吗?”
蟠桃笑得很是张扬,“可不吗,小姐,那小倌的手法可妙极了,一下子就把我多年疼痛的肩背揉开了,我现在肩不酸了,腰不疼了,简直浑身通畅!”
姜水芙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这样舒服吗?她的眼珠子转了又转,那下次,她也去试试?
苏扬风月场所里的小倌或着女子都是卖艺不卖身,她根本不会担心他们会有甚出格的举动,大家各取所需,你看戏听曲儿,他们挣钱,如此而已。
她也是憋了太久了,跟一个冰山生活了三年,虽然冰山后来化了不少,但依旧不解风情,活儿还烂,这下和离了,当然天高海阔任鸟飞鱼游,她要好好犒劳自己。
看男人,准确的说,是纯纯地欣赏男人,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她还是更喜欢魁梧有力的,身材好的,有块块砖头的,下次,下次吧。
这边的姜水芙开心得不亦乐乎,京中的沈极昭脸色黑得比煤炭还狠,嘴角的血腥咽不下去。
锦青帮他包扎伤口,端了药给他,劝他喝:
“殿下,你休息一下吧,身体已经受不了了,您身上还有伤,本来早就该好的,可拖了一个月还在流血,再不吃药,身子可就垮了!”
这两个月,沈极昭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没日没夜地扑在了政务之上,还要忙着出京抓人,这个过程中,免不了受伤。
他拒绝治疗,药总是喝一口就砸了,身体越来越差,心情再也维持不了从前的淡漠,动不动就发火。
本来他早就该完婚,可东宫现在除了他,空旷得可怕,连烛火燃烧的声音他都听得见,他又一次砸了药:“滚!给孤滚,孤不需要你的关心!”
没有人关心他,他也不需要别人的关心。
无论是他的父母,还是他的下属,都是别人。
沈极昭的婚期没有如期举行,姜水芙走了之后他就求到了皇帝面前,借口朝政之事紧急要延迟婚期。
皇帝把他痛骂了一顿,撤了他的几个案子,这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还是头一次“失策”,头一次受怎么重的罚。
没办法,他看到那两个女人就烦,一个装,一个蠢,纳了进来东宫岂不是要闹翻天,本来是想直接退了这两门亲事,但皇帝绝不会同意这般胡闹之事。
况且,那个女人才与他和离,他就退了亲,传出去未免说他放不下她这种荒唐话,皇帝更不会准许堂堂太子居然敢耽于儿女情长。
锦青着急了,继续劝:“殿下,这两个月您已经做了很多了,皇上早就消气了,您不必这般劳累!”
沈极昭哼了声,嘴角的血又冒了出来:“是啊!两个月了!不对,是两个月十九天了!”
锦青疑惑地问了一声:“什么?”
沈极昭抬了眸子,眸子冻人得很,冒了邪气出来,恨不得将他凌迟处死:
“谁跟你说孤放不下她,不过一个女人罢了,孤会在意吗?孤要什么女人没有,燕瘦环肥,美的丰腴的,孤一个眼神,东宫都摆不下了,咳咳咳!”
他越说越激动,红猩迅速布满了眼眶,血丝日积月累,已经比蜘蛛网还密了。
锦青一副见鬼了眼神看向他,完了,太子殿下已经开始幻听了,他什么时候提到过太子妃,哦不,前太子妃啊?
锦青还是有经验,很快判断出了一个结果,太子殿下放不下前太子妃,在这里撒泼打滚赖皮呢!
他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给了建议,或者说,给了沈极昭想要的台阶:
“殿下,苏扬的飞鸽,您要看看吗?”
姜水芙要去苏扬,沈极昭一开始就知道,他早已安排了人跟着暗中保护加监视,只是已经两个月了,他没有传过一次飞鸽。
沈极昭一直尽力让她别离开东宫,别离开他,他跟她道歉,向她许诺,甚至可以为了她抛弃后宫。
他更向她证明他以前最不屑的,藏起来的情绪:他在乎她,所以她送的东西他都带了回来。
可她还是走了,走得干干脆脆,他当然有气,高傲如他,不会准许他再次低头。
他几乎是用吼的,脸色铁青。
“谁跟你说孤喜欢她?孤才不会,她那么容易就抛,离开了孤,孤对她只有恨,孤最恨这种半途而废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越发愤怒,他不会承认,但事实就是,她抛弃了他!
是的,她抛弃了他!
他的呼吸突然慢了下来,渐渐归于平静。
锦青恨不得立即挂在树上,逃离这里,他太可怕了,情绪太异常。
许久之后,沈极昭睁开了眼,眼里清明了些,可依旧有化不开的混浊,他又恢复了大权在握的上位者姿态:
“吩咐下去,孤要宠幸别的女人!”
她抛弃他?他也可以!。
姜水芙很是开心,第一次去逛了“窑子”,感觉还不错,她的身份虽然特殊,可是苏扬没有几个人认得她,她已经离开了五年了。
因此她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消遣,离上次去逛风月馆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她对那小倌的本事念念不忘,想体验一番,蟠桃说得那么神,她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如此。
只是她不能去勤快了,祖父祖母虽然宠她,可也不许她做出这般特立独行之事。
这大半个月,她打马游街,肆意快活,今日,她去了一个说书馆。
这个说书馆可热闹了,宾客满座,台上说书的老先生讲得是唾沫横飞,很是起劲儿。
“上次我们说到狐妖与帝王的故事,这个帝王不似传统皇帝,心中无甚情爱,后宫也如同虚置,可他一碰到狐妖却是一眼万年,双眸怎么也移不开,眼里全是熊熊燃烧的欲以及对她的势在必得,狐妖多风情万种啊,勾得帝王是无心朝政,夜夜笙歌啊!”
说到这桃色之事,台下不乏男子,都笑歪了嘴,其中一风流男子按耐不住了,打趣着说:
“红颜祸水嘛,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再再正常不过,不过,最近京中也有一桩韵事!”
京城是众人瞩目之地,京城中的事,谁不想听一嘴,回去好显摆,有人好奇地问:“哦?怎么说?是哪个纨绔子弟?”
风流男子摇摇头:“才不是什么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混混,那可是整个大邶最尊贵的年轻男子!”
此话一出,大家都知道这个年轻男子的真面目了,最尊贵的除了太子沈极昭还有谁。
姜水芙递到嘴里的茶水瞬间涩了点,怎么都到千里之外了还能听到他的消息。
但,他怎么了?
还跟红颜有关?他不是最重规矩了吗?
有生之年能听到他为美色破戒也是一桩稀奇事,她默默地侧了耳——
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启百分之70的防盗,提前告诉宝宝
们一下。
第39章
台下的风流子弟双眼一眯,笑得邪气十足,挺着胸膛揭晓这个谜底:
“听说啊,东宫的那一位似乎是嫌两个妃子还不够,这段日子以来,又招了好多个侍寝的宫女,一天一换,一晚一人,东宫都快要住不下了!”
底下有男子附和:
“太子殿下终于想通了,我要是他,肯定一夜数女,想必是两位妃子还未入宫,身边无人,这才找女人泄火,不过,再尊贵又怎样,男子嘛,总是不能免俗!不亏是太子,精力也太足了!”
沈极昭贤德的名声十分深入人心,他又一向洁身自好,现下出了这种花边事儿,大家当然要调侃几句,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揶揄,更精准的说,是艳羡。
谁不艳羡太子的身份,谁不想夜夜美人在怀!
姜水芙自下苏扬之后就没有关注过沈极昭,因此并不知道他没有成婚的事,她的眉头稍挑,这倒让她有些意外。
听到后面,她就笑了,也是,以前还称的上是高冷禁欲,但哪成想是装的啊!他可是那种不碰都硬的人,怎么可能忍得住!
他们还在冷战中时,他就几次三番地想与她行夫妻之事,她走了,总要有人补上吧!
姜水芙听到这里已经没了兴趣,正打算离开就听到方才那人转移话题,嚼起了舌根:
“听闻前太子妃就是咱们苏扬的人,钟鸣鼎食的江府出来的!可怜江府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要这么被戳脊梁骨,老了老了,临了时被孙女害得脸面丢尽,见不得人!”
台下哄堂大笑,纷纷嘲讽着江府。
“是啊,是啊,江府不是自诩清流,到头来还不是出了这么个逆女,当真丢人!”
“这前太子妃啊,不知廉耻,也就是仗着她那个总督父亲才求来这桩婚事,她外祖家只剩个七品芝麻官的舅舅在撑着,哪里配得上太子殿下啊!就是太子仁慈,顾着她陪睡了那么多年,虽然厌弃了但也没休妻!和离?谁会信这个说辞啊!”
台下的人笑得起劲儿,虽然他们看不起江府,可他们都很羡慕嫉妒,嫉妒江府搭上了姜盛,嫉妒姜水芙曾经攀上了太子,因此人人都想要拉踩一下。
姜水芙冷笑一声,京城的人她动不得,苏扬的人竟然也管不住嘴,她又没做甚伤天害理的事,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辱她,不仅欺辱她,还欺辱她的祖父祖母!
正当她准备反击回去时,一道懒洋洋却不乏英勇的声音先她一步驳斥众人:
“一群大男人围着欺负一个女子,倒是令本将军开了眼,女子不是男子的附属品,自然也有和离的权利,婚姻不幸福,为什么全是女子的错?敢于开始,也敢于结束,这种勇气不是谁都有的,你们,就没有,本将军赌你们今日走不出这茶馆!”
他的语气和善,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狠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一下子慌乱了,他们都是些色厉内荏的人,本官?竟把官员招来了!
姜水芙看向缓缓走进来的男人,他一袭竹青色的劲装矫健十足,身后跟着一排带刀侍卫,有点熟悉,但想不太起来。
她收回目光,不需要他帮忙,她自己就可以:
“我就是你们口中低贱不知羞耻的前太子妃,姜水芙,我和离,太子殿下准许,皇帝皇后准许,你们倒是不乐意了,我江府虽是小门小户,可要关个人让他一辈子待在牢里也不成问题,你们谁想试试吗?”
众人没想到他们斥责的对象就在眼前,就算没了太子妃的身份,江府和姜府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因此前一息还尽情嘲讽的人此刻纷纷夹起了尾巴,不敢说一个字。
男子没想到她会直接使用威胁的手段,人只有威胁到自身利益的时候才会乖觉,果不其然,这些个人纷纷道歉。
他对她这种十分省事儿的做法表示赞同,他的双眸清澈又直白,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对身后的侍卫道:“没听见吗?还不动手!”
一时间,众人傻眼了,直到他们被擒住才反应过来,哭天喊地地求饶。
男子给了个正经的理由,以聚众闹事,反对皇帝决策的理由将众人押入大牢。
姜水芙没有理会这些人的求助,她说的是真的,若他们继续欺辱江家,她不介意关他们个几年。
只是,这人是谁?又为何要帮她?她略带怀疑的目光投向他,仔仔细细打量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他好像是何濡霜的哥哥,叫
男子看出了她的迟钝,弯弯唇,他的唇很有血色,跟女子涂了口脂一般红,朝她道:“下官何碑卿,奉旨前往苏扬。”
他的唇实在抢眼,姜水芙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点点头感谢道:
“多谢何将军的出手相助,我早就不是太子妃了,你不用对我自称下官,你我也不过是萍水相逢,此后也不会再见,再见也当不识!”
何濡霜毕竟是她曾经夫婿的妃子,她毕竟是他的妹妹,她不想跟他有何牵扯,一点都不想。
何碑卿跟沈极昭真的是很不一样的人,沈极昭是外冷内更冷,装得一副温和的模样。
何碑卿虽是武将,英姿勃发,浓眉如剑,眼神似鹰隼般锋利,浑身却有一股淡淡的侠气,话语也温柔许多:
“姜女娘言重了,何某不是那等小肚鸡肠困于家宅之人,相信你也不是,今日实属巧合,还望姜女娘莫怪。”
姜水芙摇摇头,虽然她不需要,但他帮了她,她不会拎不清,“何将军莅临苏扬,想必苏扬的知府高兴极了,到时候我们江家一定带着厚礼上门拜访!”
收复失地,驱除外族的肱骨之臣,朝廷最年轻的武将亲自来视察苏扬这种小地方,少不了大肆接风。
何碑卿望着她客套地笑笑:“那就恭候佳音了。”
姜水芙转身离去,他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凝了几瞬……
东宫。
是夜,一个衣着大胆,胸前冰凉的女人缓缓抱着琵琶推门进了屋,她将琵琶搁置在毛茸茸的地衣上,眸子水光盈盈地望向极其尊贵的男子,接着开始弹奏曲目。
她弹的是一曲靡靡之音的曲儿,一定让男子沉溺其中,最适合她初次承宠了。
一曲毕,她的眼睛都要抽筋了,头顶的男人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把眼睛闭了起来,她只好再接再厉:
“太子殿下,奴”
上座的男人面无表情,冰冷地打断了她:“别叫孤太子殿下!”
侍寝宫女有些不知所措,不叫太子殿下,那叫什么?
她摸不着头脑,只能试探着上手:“那奴婢来帮太子更衣?”
沈极昭寒气更重了,紧闭的双眸瞬间睁开了,发射出冰冷又戾气的眸光,手心紧了紧,手背的青筋慢慢突起。
“也别叫孤太子!”
侍寝宫女眉心一拧,他这是何意?她的手慢慢触碰他,见他没有反对,也不多想了,很是开心,紧接着,一双柔弱无骨的芊芊素手攀了上去,从他的小腿一直向上划。
沈极昭也一直放任她,任由她粘腻恶心地挑勾他,任由她媚眼如丝地取悦他。
他需要新的女人,需要迈出新的一步才忍住没一脚踹飞她。
她触碰的地带越来越危险,一直从他的小腿一路划到了他力量随时可能迸发的大腿处。
他的大腿精壮有力,线条流畅,蕴含无限疯狂。
宫女低了头,俯身去贴近沈极昭。
“郎君,奴婢来服侍您”
她的尾音拉得很长,在暗夜之中春情十足,就在她即将得逞之时,一无所动的男人瞬间一把掐住了她的脸,恶狠狠地审视她:
“谁准你这么叫孤?凭你也配!”
宫女吓惨了,立即道歉,是她会错意了吗?他不准她叫天子殿下,也不准她叫太子,所以她以为他是想要些床笫之间调情的话语。
沈极昭再一次放
狠话,眼神无情极了,像是对待狱中的犯人一般:“你别碰孤,脏!”
宫女不敢了,顾不得委屈拼命求饶。
他嫌恶极了,迅速松开了她的下颌,用帕子反复擦了擦手和腿,一股风骚味儿!恶心极了!
“滚!都给孤滚!”
很快,宫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寝殿中,只剩下沈极昭一个人,他的头好疼,他一直扶着额头。
此刻,空旷的寝殿传来熟悉的声音,这声音从满是关怀到断情绝爱:
“夫君,妾身给你做了汤药,你趁热喝,当心着凉了!”
“夫君,妾身听话,都听你的!你别生气!”
“太子,无人拦你纳妾,你也不要阻我讨厌你!”
“太子殿下,以后遇见喜欢的人,莫要再这样了!”
他的头好乱,脑海中全是那个抛弃他的女人。
他一听到宫女唤他太子殿下,他就想到她绝情地说要与他和离,他喉咙就发痒。
他一听到宫女唤他太子,他就想到她与他闹脾气时生动又骄傲的表情,乱了心弦。
他一听到宫女极其暧昧,似情人呓语般地唤他郎君,他脑子里的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再也受不住纠缠的拉扯,嘣地断了。
“夫君”二字,只有她能叫!也只有她能够与他做尽暧昧亲昵之事!
他突然发现,他的世界,好像,全是她的声音!
无论何种称呼,只能她唤他!
别的女子,是侵犯!侵犯他的禁地!侵犯她的特权!
沈极昭深呼吸了几遭,额角的青筋跳得要爆开了,他的双眸释放出强势:
“凭什么你想嫁就嫁,想离开就离开,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招惹了孤又不负责到底,孤准了吗!”
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早就下定了决心现在才敢直视,他坚定极了,眸中凝着束束锋芒,穿破了层层晦暗的乌云,整个人豁然开朗。
“来人,孤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锦青很快就呈上了信件,沈极昭的手紧紧握着,先是一顿,随后雷厉风行地撕了开,一目十行,可才读到第一行他就慢了下来。
风月馆?
沈极昭仔仔细细地看,认认真真地咀嚼每一个字,反反复复地确认他的眼睛没瞎。
最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手中的信件已经被他蹂躏得变形了,丝毫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气得通红,再是青得发紫,完全不能接受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居然背着他这么快就找了别人。
随后脸色彻底惨白了下来,偏偏他的神情又黑得可怕,于是面孔就是白中带黑,像极了地狱中青面獠牙的勾魂使者,笑得狰狞:
“好极了!好极了!去青楼找男人?哈哈哈……”
他足足笑了半响,整座大殿都密密麻麻地充斥着他的怒火。
直到假笑实在维持不住,喉咙痒得不行,一口气上不来吐了鲜红的血,他将唇边的血拭去,血划在半边脸上,眼里尽是极端的偏执,发号施令:
“传信给何碑卿,准备候驾!孤!要去捉她!”
没错,何碑卿是他故意派去苏扬的,除开公务之外,她也是他的任务——
作者有话说:前面一章增加了一点内容,先买了前一章的宝宝可以回去重看一下,要不然连不起来
第40章
这日风朗气清,难得的好天气,至上日姜水芙茶馆听书被人欺辱一事已经过了数日。
这下子全苏扬都知道她回江府的消息了,一时间,她又登上了风口浪尖。
不过她暂时腾不出手来理会收拾这些杂嘴之人,她要去风月楼,找上次那个小倌。
至于为什么要今日去,自然是有说法的,风月楼一年一度的花魁节到了,风月楼会在今日擢选出男女两名花魁,这么热闹的事,她肯定要来凑个数儿。
不出意料,楼里高朋满座,不上进的达官子弟成群结队地排排坐着,都等着等会儿评选花魁,春风一度。
姜水芙因为是新客,花费的银钱并不多,因此只能被安排在最外圈,随便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着。
她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对此很是新奇,双眼睁得圆溜溜的,这也让她发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苏扬算不上大的城池,虽然风水养人,地方官员也多,可有正经差事的官员却不敢直晃晃地出入这种烟花之地。
他们不着调的儿子侄子来也就罢了,可今日,一楼二楼明显多了很多官场面孔,有熟悉的,跟她舅舅有过来往的,也有陌生的,口音不对,想必是隔壁的官儿。
这么回事?一场小小的花魁宴罢了,怎么会惊动这么多官员?
二楼观赏角度好,却离主台太远,因此二楼的这些官员大抵是官职半高不低的,一楼除了姜水芙这种不值钱的边角位置就只有中心那一圈还剩着。
时间快到了,中心那一圈渐渐被姗姗来迟的人占据了,令姜水芙吃惊的是,知府竟然也来了!
更意外的是,中心圈还余下一个正中心的位置,这个位置最为尊贵,是整座楼馆的焦点,所有的位置都以此为中心散开排列。
看来今日,花魁的用途可大了。
姜水芙余光又转了一圈,幸好,只要舅舅和姨父不来就行,不过,料他们也不敢来,家里的娘子管的严。
花魁宴很快开始,她也不管那么多,专心沉浸在欣赏美人的花容月貌和男子的不同美感之中。
一轮才艺展示过后,首先选的是男子花魁,每人手里一票,上次那个小倌也在。
而风月楼确实名不虚传,让她大开眼界,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天下男子有这么多风格。
不仅有儒雅斯文奏乐抚琴之辈,亦有风流倜傥不羁纵舞之人,更有肌肉偾张难掩男子气息之流。
可在这一众风格各异的男子之中,上次的小倌却丝毫不逊色,虽然没有挺拔的身姿,却端的一副清正温润的姿态,不显眼却让人难以忽视。
小倌也看到她了,他刚要开始弹奏,在此之前朝她微微一笑,不同于上次精心的一弹,这次更加随性,琴音从指尖流出,虽指法收敛了不少,传入耳中却依旧动人。
或者说,动人的不是琴音,而是他的面容与眼神。
他时不时向她投去眼神,眼尾略有红腥,勾着她一般,诉说着什么。
他这副模样自然引得台下众人心痒痒。
姜水芙倒是欣赏不来他的琴,转眼就移开了视线,“弹的这是什么,我都要睡着了,这水平也敢来献丑,快下去吧!”
她的话引起了一波人对这小倌的斥骂,因为花魁之间的竞争,也是需要额外的手段的。
她还是更喜欢看健硕的男子,因此她的那一片票投给了肌肉男子,此般薄肌厚背,劲瘦壮硕的男人确实不多见。
场上不乏有好男风之徒,各个都神色风流邪恶,有了看中之人。
擢选花魁这事本来就是一个噱头,对于普通百姓是卖艺不卖身,可碰上了达官贵人,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尤其是花魁,一般都是上位者的囊中之物。
很快,男子的花魁选出了,是一曲琴音便动人心弦的小倌。
他不是长相最好看的,身材最好的,眼神最媚的,可是他是最清冷又柔情的。
他面若桃红,眉眼柔和,皮肤细腻,最合当下男风之爱好,想要引人折了他。
小倌夺了魁,肯定是高兴的,只是他眼中的笑意却并不达眼底,稍稍僵硬
地站着,台下不乏揶揄好色的眼神,他仿佛浑身被扒光,被人肆意打量,肆意侵犯他。
姜水芙知道,他想要这个花魁,花魁的身份有利于他的生存,却又不敢要,因为要了,就代表着要去伺候权贵。
要不然他也不会刻意收敛水平,她更不会说那些话了。
只是事已至此,她亦不能帮他,于是立即起身。
男子的花魁选完了,她也可以去办正事了。
女子的花魁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之中,不过清一色都是些大美人,清冷的,狐媚的,应有尽有。
姜水芙带着蟠桃离开座位,只是人太多了,这些人又两眼放光,盯着台上的美人不肯移开视线,活活像饿死鬼。
人多了就容易出事故,尽管她如何注意,还是一个不留神被推搡了下。
这些饿死鬼嫌她太碍眼了,推得十分用力,她身子瞬间踉踉跄跄,很快就要摔倒在地。
在她即将面朝地花容失色之时,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雄性气息十足的手轻易地擒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子。
姜水芙警铃大作,又是这双大手,从前无数次她都被一双经脉暴起的手接住,她不禁有些颤抖。
抬头的瞬间,那只大手似乎是意识到了她的紧张,松了手。
只是这一松手,她又倾斜了要倒地,就在她以为今日逃不开此劫之时,一把未出鞘的赤焰火莲剑拦腰救了她。
与此同时,一道不羁的嗓音出声:“好巧,姜女娘。”
姜水芙放心了,她竟然有一瞬间以为此人是远在京城的沈极昭。
但仔细一想,怎么可能,他来这里做甚,京城那么多事,又有美人,失心疯才会来吧。
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的蟠桃见状去扶住姜水芙,只是姜水芙重心不稳,蟠桃拉扯的时候她越发不稳。
何碑卿却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的眸子朝他望了一眼,他朝她勾了勾唇。
她明白,这是他客套的笑,男女授受不亲,他并不想为救她搭上自己的名声。
此种情况下,揽腰是最好的选择,可他要是揽了她的腰,又怎能说的清楚。
她也不愿被人触碰,只好紧紧地握住腰下的剑,依靠着剑的力道试图站直身子。
只是这剑太过硌人,上面火莲的纹路烧得她手心一烫,她的指尖不受控地划过剑身,面前这男人却眉心微动,小幅度地扯回了剑。
姜水芙瞬间向前一扑,何碑卿只好再次将剑递给了她,不过,这次,只堪堪给了她剑端。
她抓住这剑端,身后的蟠桃发挥她的力量一下子抓住了她,将她身子回正。
她拍了拍胸口,缓过来后悄咪咪地剜了他一眼,他倒是喜爱他的剑,她娇嫩的指甲难不成能真的给他的宝贝划个口子吗?
除此之外,她的眼神带着点点疑惑,怎么又是他。
何碑卿不知道她为什么每次看到他都要露出这种表情,他也不想深究,只收回了手中的剑,爱惜地抚了抚:
“姜女娘上次的话不准,今日,我们又遇见了,想必,此后也多的是机会见面,只是,下官不曾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女娘。”
姜水芙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又不明白她来逛青楼,干他何事。
她又仔细地打量了他,穿得像个花蝴蝶似的,暗红色的袍子,不亏是来消遣的,配上他的红唇,当真招女人的很。
她不屑道:
“将军百忙之中都能抽空来,我为何来不得?”
这是她在说他不仅多管闲事,还讽刺他为了女人不务正业。
何碑卿笑了,方才的疏离到连剑都舍不得递给她的模样彻底消失了,眸子流转,泛了星光,笑得如沐春风,红唇更加鲜艳:
“姜女娘好生伶俐,下官受教了,日后必定改过向善,不过女娘还是快些离开吧,此地不适合你,若再待下去,恐有灾祸。”
姜水芙不服,上下打量他,随后学着那些臭男人揶揄道:“灾祸?也是,如此烟花之地没有火星是不可能的,只是何将军不怕引火烧身吗?”
他一个大将军,堂而皇之地来找乐子,当真不怕传出去有损他的威名吗?
她又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原本热闹的花魁之争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众人都将目光移到了他们的身上,准确来说,是何碑卿的身上。
她心下了然了,原来今日的主角是他啊!
何碑卿面对姜水芙的嘲讽左耳进右耳出,也不觉难堪,只是默默地将他的剑挂在腰间。
姜水芙继续嘲讽道:
“想必那正中心位子是你的吧?将军好雅兴,敢情这些花魁是为将军准备的啊,我可不敢耽误将军,免得将军捆了我入狱。”
何碑卿推拒道:“女娘是何身份,况且从前在京中你我两家也有交道情,下官自然不敢捆你,若说下官一定要与女娘有什么接触,那我,便是来帮你的,此话,一直当真。”
姜水芙咂咂舌,交情,若说他们两家从前有什么交情的话,也只有你来我往的上书弹劾的交情。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带着蟠桃离开了,一步步快速迈出了风月楼的大门。
何碑卿却再她跨出最后一步时再次出声提醒她:
“姜女娘聪慧,下官也从不说谎,只是下官观女娘方向感不大好,恐会迷路,还望女娘安全到家便好。”
姜水芙暗嗤一声,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凭什么管她!
何碑卿则是往她的反方向走,两人一南一北,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花魁之争继续上演,正主来了之后,楼里更加热闹,每个官员脸上都洋溢着谄媚的笑。
何碑卿颇为无聊地坐在大堂,美人纷纷向他靠近,又是抛媚眼又是投怀送抱喂酒,他笑得放荡,继而不动声色地推开她们:
“佳人虽好看,酒就免了。”
知府也打听清楚了,何碑卿是不喝酒的,他立即给了那女子一个眼神,女子惶恐地退下了。
女子花魁也选出来了,何碑卿不再浪费时间,慢悠悠地起身,准备上楼:“时间到了!”
知府一听,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嘴角都笑烂了,神秘地问道:“不知何大人是哪一派的呢?花魁可不止一个!”
何碑卿若有所指地叹了口气:“性子倒是野,不听劝,长满了尖锐的刺爪,只好费费心思了。”
知府一个劲儿地点头,心中有了思量。
另一边,本该回府的姜水芙却躺在了风月楼二楼的美人榻上,一边尝着应季的果子一边笑颜如花。
方才由于何碑卿的出现,她成了众人的焦点,为了避风头,她只好先走人,但她决定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她今日来,就是要来享乐的。
本来她是想找上次的小倌,可是他已然成了花魁,她没有资格要来他,不过,经过方才那一出,她还是看中了几个别的。
她叫了数十个孔武有力,宽肩窄腰的肌肉男子给她和蟠桃表演武术,给她们斟酒。
男子们身着清一色的红色衣袍,内里空荡荡的,一个大动作就能看清里面的春色。
“好!好!本小姐就喜欢你们这种一块块肌肉的!”
姜水芙有些报复心理,沈极昭的身材也是顶好的,可每次都只有榻上的时候她能摸上一摸,他又惯会使坏,摸了几下他就要罚她,叫她再也没有空贪他的便宜。
现下她有机会能一睹,自然看的起劲儿。
正跳到最令人热血沸腾之时,大门就突然被撞开了,闯进来了一排带刀侍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些男子全都压跪在地。
姜水芙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到了,她还没弄清情况,就见闯进来的人自动让了一行路出来。
中间让出来的道路宽阔极了,一阵结实又轻慢的脚步声充斥着整间屋子。
随后来人露出暗红的袍子,何碑卿惋惜道:
“姜女娘还是迷路了!”
姜水芙恍然大悟,他原来早就算准了她的行踪,故意放话威胁她的。
他现在的出现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要她离开!
何碑卿没有一丝一毫的强势和霸道,依旧露出了笑容,公事公办地劝道:
“此地不适合你,还请姜女娘移步!”
姜水芙有些怒了,他的话语在她眼里就是耐心告急,再次催促。
她腮帮子鼓鼓的,他这人,太奇
怪了,他与她分明一点关系也没有,他非要来与她作对!
莫不是为了他的妹妹,故意找她的麻烦。
她沉了脸色:
“何将军今日的衣裳颜色倒是跟这些男子的差不多,你要我走,不如,你替了他们?”【`xs.c`o`m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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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这话挑衅极了,把堂堂大将军与青楼的小倌相比,要何碑卿屈尊降贵地沦为取悦女人的工具,实在是大胆。
此话一出,屋中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特别是风月楼的小倌们,震惊又忐忑地悄悄看向何碑卿。
他们都担心他会生气发怒,说不准一怒之下就将姜水芙关了起来,到时候万一连累了他们怎么办。
蟠桃也有些心虚,小姐的话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好歹人家也是个将军。
最重要的是,小姐现在的身份不比从前了,高官权臣想要对付一个和离后的女子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姜水芙没有任何惧意,她向来是爱憎分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被欺压太久了,一点点不平就能激起她的自我保护机制。
她丝毫不退却,眼尾上挑,高傲地望着眼前这个不分青红皂白就闯了进来赶她走的男人,头上的石榴宝石簪子随之颤闪出华贵潋滟的光泽。
何碑卿的眸光一直集中在姜水芙身上,方才眸中的轻松与散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聚集得越来多的深邃。
不同于沈极昭不形于色,被层层包裹着的,丢进深海藏着的,化不开的冰冷寒气,他眸中代表情绪起伏的幽暗更加浮于表面,清澈了许多,很容易让人分辨出此刻的情绪。
比起愤怒,他更多的好像是意外。
这种情绪让姜水芙十分不解,他在意外什么?他不是应该发火吗?
可她忘了,并不是谁都是沈极昭。
此时的何碑卿离她一尺远,保持着一个适宜又有分寸的距离。
或许是她的话太不规矩,与从前他听说的贤良差距太大,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向前顿了下,随后又停住凝视着她。
下一息,他终于发话了,声音比平日冷上了几分:
“下去领罚!”
两侧的侍卫立即行动,拿出刀大步向前想架姜水芙和蟠桃的头上,将她们押下去。
他们人高马大,又是办多了案的,自然气势十足,两个弱女子在他们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蟠桃连忙挡在姜水芙的前面,姜水芙脑子有一瞬的空白,却并没有吓得大惊失色,脸色惨白,她只是眼神淡漠地朝何碑卿望去,带着写些质问的语气,还有博弈的火药味。
侍卫一直在逼近,眼见那刀峰就要划上她的脖颈,刀尖的亮光闪了她的双眼,而何碑卿依旧无动于衷,眼神虽是一直在她身上,可莫名有些空洞。
他还是不动,没有制止,姜水芙怒斥了他一眼,随后快速偏了偏头,避无可避地躲了躲。
刀随之凌厉地变换了方向,紧抓着她。
直到刀即将贴近她时,何碑卿的剑才出了鞘,盛开的火莲慢慢绽放了容颜,一路开得极其艳丽,顷刻之间就挑开了侍卫的刀,随后一脚踹开了那个侍卫。
这一遭下来,姜水芙饶是再好的脾气也控制不住了,脸蛋子皱了又皱,面色十分生动,看模样下一息就要怒骂他,却倏地整个身子往后仰了仰,头上的石榴花宝石簪子因此要落不落,状似晕倒。
何碑卿是第一个看到的,他朝她身边的婢女递去眼神,可蟠桃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因此无动于衷。
罢了,又得他来。
他的剑转了个方向,往她的腰上揽,此时,她头上的石榴花宝石簪子终于坚持不住,滑落了。
他从不会仔细费心地端详观察她,因此是第一次注意到这火红石榴花簪子,下一刻,这簪子就到了他的手中。
他来不及丢掉,原本晕乎乎的人儿就使劲抓住了他覆在剑鞘上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使劲儿。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握住了他,温热又细腻,包裹着他。
他又惊又躁,几乎是立刻就躲避。
可越是挣扎,她握得越紧。
他只好直勾勾向半阖着眼的人儿投去警示的眼神,可一触到她的眼,他就歇了这个心思。
他,做不到的。
不出两息,他就没有力气挣扎了。
他的剑鞘,花了。
她的簪子磨刻坏了他的剑。
他愣怔看了许久,似是不相信他的眼睛。
他一下子卸了力道,身子一佝偻,软了下去,坐在地上,依旧死死地盯住他的剑。
这时,姜水芙悠悠转醒了,见着自己竟然快被圈在他怀里了,一把推开了他,哼了几声:
“恬不知耻!”
何碑卿没心思与她周旋,只呆呆地抚着战损的剑鞘。
蟠桃也看见了方才那一幕,对他破口大骂了好一会儿。
直到她们没了力气,何碑卿才转移视线,沉着脸抬起头,以往的少年英气消散了好多,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悲戚和黯然,还有些许克制的愤懑。
蟠桃害怕他又对姜水芙做什么,用身体挡着她。
何碑卿用剑抵着地砖缓缓起身,动作利落干脆,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将目光锁定在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子身上,准确的是,是锁定着姜水芙。
他的步子太大,短短一两步就把她们逼到了墙角,紧接着,俯下身半蹲,伸出了长满了厚厚的茧子,十分有力量的大手。
姜水芙不知道他要做甚,只是她也不是好欺负的,脚一出就要踹得他伤了骨头。
但他比她更快,须臾之间,他的手就碰上了她的头。
她本能地后退,他们之间立即有了许多距离,但他并不收手,也并不向前,保持这一只手臂的距离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恼了,在她踹到他的前一息,他指尖用力一够,宝石簪子就挂在了她的耳后。
姜水芙一怔,摸了上去。
何碑卿轻轻一笑,唇边荡开了少年风雅之气,随后拿起剑起身,若无其事地将它挂在腰间,极其认真地望着她道:
“簪子还给女娘,下次掉了,下官不会再拾。”
他很有分寸,并未直接将簪子插.进她的发,更未碰到她散落的一缕青丝。
至始至终都与她保持着界限。
何碑卿这才转身,斥责那些侍卫:
“还不快滚下去,贸然就闯了进来,惊到了姜女娘,该罚!”
何碑卿撤了手下人之后就重新走向了姜水芙,向她作揖道歉。
姜水芙却不乐意极了,簪子一回插在头上就打断了他的惺惺作态:
“将军不用装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只是将军闯的是我的房,押的是我的人,还要赶我走,未免太霸道!”
方才那一出就是他给她的提醒,她不会傻到连这都看不出来。
他的指令不明,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真实目的,而后又是在最后一刻才救下了她,他那么好的功夫,不可能不能早一步阻止,偏偏要等到她偏了头,落了下风,认输一般,他才出手。
可见面前这个男人,是个有心气儿的。
何碑卿不成想她竟然如此有洞查之心,观察地十分细致,他承认,确实有点
这个缘由在,但更多的是,他觉得熟悉。
他忙道不敢:
“女娘说笑了,只是有一瞬间下官有些恍惚,女娘方才的眼神有些像一个人”
他的话没说完,也不往下继续说了。
姜水芙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猜到他的意思了,她不屑地嗤了一声:
“何将军的眼睛病得不轻吧,你不会想说像沈极昭吧?”
何碑卿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点出他的心思,她这副嫌弃的模样,看来跟他的想象一样,对太子殿下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太子殿下恐怕任重道远。
一想到太子殿下,何碑卿敛了敛神色,无意识对她又恭敬了一分,不再逗弄她,真诚地再次致歉:
“方才之事是下官的错,必不会有第二次,还望女娘原谅,只是,下官还是那一句话,这地方您待不得。”
见她不听,他默了默,又给出第二个方法:
“或者,您明日再来。”
姜水芙听这话心念突然一转,今日来了那么多官儿,难不成是有什么官场事儿,所以才要赶她走。
她正思索着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何碑卿再次向前,这次,他离她堪堪五步之距,他弯了腰,作了个请的姿态:
“这样吧,下官也算与女娘认识良久,也算半个朋友,朋友之间,交流交流也没什么,我习武多年,最好剑舞,若是有机会,舞一曲向女娘赔罪!”
姜水芙眼珠子转个不停,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能怎样,看他着样子,她今日是非走不可了,与其被他赶,还不如顺了他的话。
屋内气氛慢慢缓和了,但她依旧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不甘心灰溜溜地走,正想着找回些面子,下一瞬,敞开的大门一股脑儿地扭进来了几个花红柳绿。
“大人,奴家琴音。”
“奴家玲珑。”
接下来是个男声:
“奴家云竹。”
闯进来的一共有四个人,三个女子,一个男子,看模样都是方才擢选出来的花魁。
姜水芙目光一接触到男子就眸子一亮,是他,那个小倌,原来他叫云竹啊。
随后,这几个人就跪了下去,头低得十分娇弱无依,好似下一息就要赖在人身上,引人采撷。
姜水芙后知后觉她们有些奇怪,怪在她们穿的一点不暴露,而是十分毛茸茸,各个都扮得像狸奴。
这些个花魁没想到里头还有别人,看到姜水芙的容颜后眸子一惊,随后更加卖力地展示自己,将自己胯间的“尾巴”故意露出一角,再向上方气度不俗的男人轻轻盈盈地一瞄。
何碑卿这才注意到了地上这些人,本来也见怪不怪了,这些个人笼络人的手段就这么些,可是谁能告诉他,她们胯间的东西是什么啊。
而且,那个小倌怎么回事?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固,胭红的唇气得越发鲜润,他是个好相与之人,平时也爱与人说说话打趣打趣,可现在这副场景
他僵硬的脖颈转了转,他那些属下笑又不敢笑,憋得脖子都粗了,可想而知,他们以后别背地里会如何嘲笑他。
男子酒桌上谈朝事的风流归风流,可当着这么多人,不挑性别的风流,他可不想要。
偌大的房间显得极其空荡,一潭死水,因此一声嗤笑极其明显。
何碑卿被这一声赤裸裸的讽刺吸引了目光,他转向姜水芙,他虽然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眸光却暴露了他的不悦。
门外的知府还一个劲儿地朝他使眼色,询问他是否满意,谄媚极了。
这下子,用脚趾头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眼皮跳了跳,气笑了,红唇随之潋出一个肆意的弧度。
这个老东西,正事装听不懂,这些风流事儿上倒是绞尽脑汁,想得比谁都多,比谁都坏。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些花魁也是无辜,他挥一挥手让她们起来,花魁以为他是接受她们了,欣喜地朝他攀来,只有云竹的步子缓慢。
只是何碑卿并没有让她们碰到,他的身子无意识再向前,忘了规矩分寸地,朝姜水芙而去。
姜水芙眼见着他要靠近她了,她立即往后退,这个男人,不好惹呢,她不过笑了一声,他打算干嘛。
姜水芙虽然笑弯了眼,但也懂得适可而止,拎着蟠桃就走:
“原来你非要我走是这个原因啊,行,蟠桃,我们走!”
何碑卿的脚步骤停,并不说话,他想,目的既以达成就好。
这个过程他虽然有些难堪,但并未出声结束这场戏码,让她看看笑话,出出气,他才能把这尊大佛送走。
姜水芙心情大好,摇摇摆摆地走了,只是还没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了声音,懒散的嗓音夹杂了些许清冷。
“我不当替身,我不爱情爱,唯忠这把剑。”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那故意为难嘲讽他的问题。
他的答案,她不在乎,她突然回头笑得明媚狡黠:
“何将军,这男倌你也要吗?”
何碑卿没意料到她的回眸,更没意料到她灵动的双眸扇动得那么厉害。
只是跟她打了个赌。
第42章
次日,姜水芙听到消息后震惊极了,脸色气得涨红,手下的力道也失了分寸,嘴里还一直愤愤不平的小声蛐蛐着三个字。
何碑卿。
江宗南实在受不住了,一巴掌打落了她作怪的手:
“心不在焉的,我这把老骨头都被你揉碎了,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姜水芙这才回过神儿,神色羞愧地向祖父投去讨好的眼神,一旁的祖母笑出了声:
“哈哈哈,老头子你也别生气了,芙儿下去好好学就是。”
姜水芙只能灰溜溜地告退,江宗南叹了叹气:
“芙儿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没从那个混骨头那里走出来?”
祖母却完全不着急,反而慢慢升起了笑意,眼角的褶皱诉说着她的打趣:
“芙儿本来就是这样的啊,你忘了?不过我看芙儿,是有事儿了。”
知府门前。
“何将军可真是好本事,好计谋啊,这小小的苏扬您已经横着走了,可谓是只手遮天啊,不亏是在他手底下办事的,手段龌龊,惯会耍阴招!”
这个他具有明显的指向性。
何碑卿见面前低他一头的女子朝他吹胡子瞪眼挖苦他和沈极昭,他也不生气,闲散随性地勾勾唇:
“女娘的脚步倒是快,前脚风月馆才被封,后脚你就来了,下官倒是受宠若惊。”
姜水芙翻了个白眼,昨日他跟她打赌,赌她今日一定会主动上门寻他,她没想到他的手段是这个,怪不得他让她今日去风月馆。
他是故意耍她的,看她出丑。
何碑卿看着这怒目娇嗔的人儿连连作揖:
“不过女娘实属是冤枉我了,风月馆被封不是因为我,我不过区区一个无实权的小官,哪有这种本事。”
姜水芙觉得很可笑,哼嗤道:
“不是因为你,难不成是因为我?风月馆开了那么多年都好好的,偏你昨日一去就成这样了。”
何碑卿不回答,只是眼神幽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很是讨厌他这幅意味深长,让她觉得自己被他耍得团团转。
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眼珠子戏谑一转,调侃道:
“你今日打扮得那么……亮,想必是昨日的小倌伺候得好,心情舒畅,听说他现在在你手里,你把他收了?”
何碑卿今日并没有用发冠全部固定他的头发,而是扎了个高高的马尾,黑长的头发坠在身后,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气味,十分抓人眼球。
对于她的戏谑,他的笑并没有止住,今日的他,好似浑不在意她的嘲讽,而且,她好像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他微微的挑衅,似乎在说:你就这点招儿?
姜水芙瘪瘪嘴,不甘心输他一招,本想继续呛他,但她想起来来意还是忍住了:
“我今日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是有正事。”
他毫无意外地脱口而出:“云竹?”
姜水芙突然觉得汗毛竖立,质问他:“你早就知道?”
他并不承认这件事,只四处踱步,再云淡风轻地抚了抚他的火莲剑,又攸地转身,他的眸子中透出了丝丝玩意:
“可以,女娘再跟我玩个赌,若你赢了,我便答应你。”
“长街打马少年游,春风得意马蹄疾,我们就比,谁的长安花更多!”
何碑卿翻身上了一匹野性十足的赤兔马,回眸掀起了
红唇,嘴角的弧度恰如头顶的曦日那般巧夺天工,令人移不开眼,眼眸里更是飘着零零星星的碎光想,像是一阵黝黑的旋涡,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强势的力量,拽着人陷进去。
“追火!驾!”
他用力一勒缰绳,追火便仰起了大半个身子,头昂扬极了,马蹄冲天,在空中绷紧了爪子,活动了几番,势必要大展宏图,一跃千里。
“嘶!”
四周的人对这一幕提心吊胆,这马都要垂直了,彷佛下一息就要将马背上的人翻过去摔个粉碎。
千钧一发之际,马上的少年身子前倾,双脚狠狠蹬住,手上的缰绳一松,赤兔马竟然腾跃而起,在空中跑了几步。
霎那间,满天飞扬着他洋洋洒洒的马尾和正真的马尾。
姜水芙在他身后看得目瞪口呆,不同与围观者的激动与震惊,良久,她才暗自呸了一声。
他这个人,不仅睚眦必较,还会装。
耍什么帅。
她腿一夹紧,驾马乘风,紧追不舍。
顷刻间,苏扬的街道好不热闹,难得有如此鲜衣怒马少年郎,街上挤满了女子,女子不停朝他扔甩着她们的手帕、香囊、果子、糕点。
而姜水芙得到的不足他的一半!
何碑卿领先策马游街,从古城河一路绕着城中最繁华的坊道,算是把整个苏扬都游了个遍。
不多时,他的马背两旁的竹筐就满了“长安花”。
身后的姜水芙恨恨地剜着他的背影。
他这明明就是作弊,女子与女子之间惺惺相惜的很少,她们喜欢的当然是漂亮的男子啊。
夕阳西下,把两道倩影拉得很长,只见他们依旧你来我往般得踏马前行。
直至没入丛林。
马背上的女子渐渐停了下来,前头的男子也注意到了她的停顿,放慢了步子,向她解释:
“女娘若是怕我图谋不轨,那大可放心,下官就是下官,不会越距,方才长街纵马可肆意快活?”
姜水芙虽不想承认,可她脸蛋子红润极了,面上小小的汗珠也暴露了她的快乐,眼里的光芒更是丝毫不逊于他。
她点点头,话语直白:“我喜欢。”
何碑卿笑得张扬,他高束起的马尾随山中劲风扬了又扬,眉眼挑了又挑,十足的意气风发,再无平日的端稳:
“余晖之下是最考验骑射功夫的,要不要比一比?我保证,漫山遍野的生灵会比方才还要令你开心!”
射箭?
姜水芙又一瞬的恍惚,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脑海倏地浮现不久前皇家狩猎,众人都能尽情,只有她,不能坏了规矩。
前尘往事如今回想起并无实感,彷佛那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既然是梦,她现在就要彻底破了它。
她笑颜如画,唇上的笑意成片成片地漫了出来,她身上并无华贵配饰,但此刻的她却比任何珠宝还要耀眼。
于是她冷不丁地重新御马,鞭子一扬,飞快地超过了何碑卿。
她这一出太快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余给他的只有一阵疾风。
“我先!你的长安花那么多,借我用用呗!”
何碑卿不解地嗯了一声,他下意识看向身下的马背,随后足足呆了一息。
直到她余下的疾风消散无踪,他突然捧腹大笑,笑得弯了腰,眉宇之间尽是
他马背上装满了果子的竹筐被她夺了去,她很是聪明,将那些果子糕点全部都抛了出去,有了吃食,生灵们自然就会出山出洞。
他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沈极昭不愿放手了。
他们这一猎,无拘无束,直接猎到了天黑。
一堆篝火旁映着一男一女的身影。
姜水芙烤着她自己猎的兔子,眼神不悦地向对面的男人嗔去。
“我输了,我认,无论是比赛还是赌局,我都输了!”
何碑卿也在烤着他的猎物,听到她的话抬眸向她看去,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她又高傲地嗤了一声:
“不过你也别得意,你是将军,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怎赢得了你,所以,这根本就不公平,你赢得很不光彩,从来也不让让我,我是不会消除对你的意见的!”
何碑卿这人比起沈极昭有一个明显的有点,容易认错,嘴不硬:
“谁说你输了,你说的对,这赌局不公平,况且,你猎的并不比我少,是我小看你了,这一局,我甘拜下风。”
姜水芙瞪大了眼睛,似乎很是意外他这番话,在她的印象中,男人都是极为骄傲的,怎么会低头认输。
可她忘了,她接触过的男性抛开她爹不算,就只有沈极昭一个。
她的兔子已经烤熟了,她一口一口撕着肉嚼,她的技术很是娴熟,味道自然不错。
她沉浸在美食之中,一旁的男人猎的都是些体型大的攻击性强的生灵,根本不好处理,他挑来挑去也只能挑出一只小猪烤着。
她不住嗤笑:
“你这得烤到什么时候啊?怕不是天亮了都不熟!”
何碑卿手上的动作不停,她似有若无地嘲讽让他突然抬眸,正色道:
“或许你听说过年少的我,那时的我非常放荡不羁,随心而野,家里人一天到晚都不见我的身影,我老爹天天拿着棍子候着我,可是我的皮厚,棍子打不痛我,于是他又罚我关禁闭,几天几夜不给吃食,我依旧熬过去了,我是独子,我爹自然不敢真的罚死我,后来,我就天天称霸王称小爷,偷摸着捉鸡逗狗,所以,我的小猪就算烤不熟,我也敢吃。”
话毕,他真的咬了一口未熟的小猪。
姜水芙有些惊讶和嫌弃,他竟然吃生的鸡肉,偏他还若无其事的样子。
随后她便噗嗤一笑,塞到嘴边的兔肉也不吃了,她不知道,他原来这么混!
“跟你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乖乖女儿,真该叫我爹爹看看,你有多可恶!他该知足了!”
何碑卿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眸子里多了几分荒凉。
“好笑吗?你应该知道我是太子殿下的下属,准确来说,大邶的所有官员,都是他的下属,然而下属与下属之间,总是要斗个你死我活的”
姜水芙渐渐安静了,好奇地听着他的后文。
“在朝为官之人总不能干净,尤其是我爹爹这个位置,一朝不慎,他就被告了,我们何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我爹爹为了护我,送我去了军营,全家几百口人,确定能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人,纵使何府最终平安渡过一劫,爹爹也官复原职,可那时我便发誓,定不会再胡闹了,一定要去争太子殿下最得力的身边人,不出几年,我终于做到了……”
姜水芙听着听着越发沉默。
从前,她只顾着吃喝玩乐,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理,她没想到他竟然经历了大起大落,这种最考验人的磨难。
更没想到一个人见人怕的天王小爷,到如今收敛得几乎看不见从前的影子,现在的他,虽然令人讨厌,会使些幼稚的出气手段,却重规矩,对她表面也是客客气气的。
若不是今日的纵马,他顽劣轻狂的少年气息她完全不会了解。
马背上的他,让她觉得,像是无所畏惧的蓬勃少年,爱什么就要什么。
“噗呲!”
火焰倏地炸了开,高高地冲了起来。
二人都回过神,何碑卿神色不正经了几分:
“更何况,现在我们还和太子殿下结了亲。”
姜水芙眼神一变,像是触发到关键词一般,只不过她依旧是勾了勾唇:
“我幼时除了招花逗鸟没什么特别的,从小到大,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你口中的太子殿下,我对他一见钟情,也如愿嫁了他,可自从嫁给他的第一天起,我就不快乐,被人指指点点,被他忽略冷落,守着规矩过日子,可人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吧,于是我就来到了苏扬,很显然,这个决定再正确不过,所以,你不要
在我面前提他了。”
何碑卿半晌未发言,只是,他突然有些好奇:
“或许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不是不喜欢,而是意识不到?”
好奇她的回答。
可是她瞬间冷了脸,眼神探究地向他刀去:
“你想说什么?”
男人见她隐隐有怒意燃起,委婉地试探道: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找你,你会怎样?”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她否定了这个假设,不过他继续重复他的问题,她想了想,坚定地道出答案:
“那就走呗,如果他不放手,那我就跑,跑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姜水芙还是心善,怕他吃坏了肚子讹上自己,就给了他一只兔子吃,他吃得干干净净。
只是那么小一只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他又起了戏耍她的心思:
“女娘的手艺,是我平生吃的最好的,恐怕往后都难忘,可否再来一只?”
姜水芙不应,他继续求,她还是不应。
“别这样叫我,你也太敷衍了,谁知道你在叫谁,我有名字的,你这般嫌弃我凭什么吃我的烤兔,何碑卿!”
这三个字一出,两人的关系不知不觉间变了,不再明暗交锋。
只是,她不知道,听了她给沈极昭的答案后,他的眼神一直如夜般漆黑。
是夜,山间小径一路被踏出了坑,树林悄悄伸出了枝,划伤风餐露宿马不停蹄赶路人的面庞,走了一旬的沈极昭还在马上——
作者有话说:还在马上,家都要被偷了,沈狗子
第43章
“人呢?还不快去找!宾客都已经来完了,马上就要开席了,要是找不到你们也别回来了,一群废物!”
知府急得满头大汗,气愤地呼着粗气,鼓着眼睛怒斥着这些家丁。
家丁被骂得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他们也不敢擦拭脸上因一次次找人而冒出的汗珠,只小心翼翼地解释:
“已经找了好多遍了,府里都找完了,还是不见何大人的影子!何大人他会不会不来了啊?”
知府一脚踢了上去,将家丁踢了个狗吃屎:“胡说!今日是他的洗尘宴,他不来能到哪儿去!”
虽然知府表面这么说,眼神却暗了暗,心里也没底,何碑卿此次来是有任务的,他已经跟他打了好多次马虎眼,他给自己个下马威也正常。
“祖父祖母,你们小心脚下台阶。”
姜水芙扶着他们迈进知府的大门,谁料刚进门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何碑卿不见了?
他那么大人,怎么会不见了呢?
知府看到姜水芙带着江宗南和他老婆子来了心里气儿就更不顺了,老都老了,还要到处乱逛,于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甩着袖子就气冲冲地走了。
姜水芙抚了抚二老的背,让他们别在意,好在二老早已熟知人间炎凉,并无甚感觉。
宴席快开始了,席面上坐满了人,他们是最后几个到的,于是她将他们安置下来就兀自离开了。
她要去找他。
只是,这偌大的知府府她并不熟悉,只能凭运气乱走。
好在这些个府中人也在忙着找人,并无人注意到她不太合礼节的乱闯。
现下已经开春了,万物复苏,园中养了许多花,她几乎是走几步就能看到不一样的品种。
坠落飘扬的幽香紫藤遮住了她的双眼,挡住了她的去路,她轻轻一拨,才得以走近更内里。
她穿过紫藤,一路往深处走,越走四周越清净幽静,不知怎地就舒心了许多。
走到后面她才知道是为什么,原来是海棠的味道。
紫藤花所遮掩的是一个略显荒废的院子,估摸着应该许久都没有人来过了,只是隔三差五来打扫一下。
这个院子虽鲜无人至,但也因此更能保留它的自然,海棠得以开得茂盛艳丽。
她突然就止住了脚步,不想再往前走了。
下一息,一朵海棠骨朵儿坠落,飘飘然然,柔柔弱弱地正中她的眉心,她迅速接住它。
躺在手心的海棠精灵很是醉人,原本羞于将真面目露出来,却在看到她时渐渐绽开了脸,越开越艳,如霞似锦,不多时便露出了晶莹的蕊心,她将其放在鼻尖。
下一息,她狡黠地抬头,语气带着些许傲:
“抓到你了!”
寻着她的视线而去,缀在枝头绿肥红瘦的簇簇海棠云团之下竟然赫然躺着一个男子。
由于海棠开得实在是开心,整棵花树的每个枝丫枝干都包裹着樱粉的朵儿,将男子的庞大身躯全部藏了进去,远远看去,真是一点也不违和。
若不是她闻到了些蛛丝马迹,恐怕也想不到他竟然会在这里。
听到动静,男子屈了屈他的一只腿,原来他腰间还藏了一酒壶,腿一支起就抵到了他胸膛上的那一簇海棠,海棠一抬头就喝到了他的酒壶边的酒,随即醉得摇曳,又落下了几朵儿,阳光也趁机闯了下来。
落下的海棠这回落到了她的发丝上,与她的红石榴宝石簪子并排着点缀她。
树上那摇曳摆动的海棠一下俯下身覆盖逗弄男子的脸庞一下又不愿让他观赏自己,调皮极了,他的面孔就这般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男子一侧脸,海棠的乌影与阳光的光影交杂,竟显得他多了几分神秘,五官更加立体深邃。
花中饮酒,他这般肆意。
何被卿一低头,看见来人有些意外:“他们找了那么久都失败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姜水芙得意地举起了她掌心的海棠,
“这朵海棠有些醉人!”
醉人?
何碑卿一思量就知道了,双眸一流转,笑意漫出:
“的确醉人,这千露饮就是用春日花碾碎而成,清香扑鼻,自然醉人。”
姜水芙不跟他废话,直接找他要人:“你让我来找你,我既已来了,那么云竹呢?该借我了吧!”
前几日他自己认输了,让她今日来找他,所以她才抛下祖父祖母来寻他,谁知道他却躲在这隐蔽的树上。
何碑卿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也没有任何动作,依旧躺在树枝上喝了一口酒,摘了朵海棠一同嚼碎。
颇有几分酸臭文人卖弄风情的模样。
姜水芙看着他这幅不理不睬的模样,双唇就不自觉气嘟嘟了起来,眼神也紧紧盯住了他,盯着盯着她突然注意到了他的装扮。
他今日穿的不是束袖的劲装,也不是官场人喜爱的圆领长袍,而是鹅黄藤纹广袖纱衣。
纱衣衣袖极其宽大,纱丝轻盈光滑,风一吹,衣袂夹杂着海棠翻飞,本该是道骨仙风之姿,不过他的长相太过俊美,唇又红艳,因此与之毫不相干,若非要说他像什么,洞里修炼、迷惑人的男妖精还差不多。
她看着看着就移不开眼,不想承认,她确实喜欢看男妖精。
不料何碑卿却突然睁眼,她本想移开目光,可他在她动作之前就擒住了她的双眼,与她对视。
他挑了挑眼角,散漫又好奇问她:
“你喜欢我这一身儿?”
姜水芙虽然被他逮了个正着,却并不心虚,她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理直气壮地反问回去:
“那又怎?你是有些好看,谁让你穿成这样!”
何被卿对好看这个词见怪不怪,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况且,他能看出,她只是单纯地观赏,并无其他戏谑与不屑。
反正被逮到了,那她干脆光明正大地看,这种姿色,要是在风月馆里恐怕得要上不少
钱呢。
他并不在乎她的打量,只是她的这种习惯最好改掉,否则,他还不知道要封多少风月馆,关多少男子。
因为沈极昭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眼里容不得沙子,连风尘也不许。
要是谁敢觊觎他的人,他一定会用权势以及身份压死那个人。
霎那间,大簇的海棠花瞬间快速落下,砸得她弯了身子,同时,不知道那儿起了一阵风,她是又弯了腰又迷了眼。
这种情势之下,姜水芙哪里能继续观赏,只能捂住自己的眼睛,等待这一阵“袭击”过去。
许久之后,她才渐渐睁开眼。
只是她一睁眼就被吓一跳,这个男人什么时候从树上下来的?还一脸警惕看着她。
又小气了。
他又是故意的!
切!谁稀罕!
姜水芙上前一步伸出手掌心:“把人交给我,我才不想看见你!从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男人!”
何碑卿从她的手掌擦边而过,完全不理她的要求。
她生了气,追上去找他算账,可他却猛地一回头,一把剑就横在她的鼻尖前。
冷不丁的动作又把她吓了一跳,她委屈又愤怒,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几次三番拿剑对着她,即使是沈极昭,他也不会这样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她的眼眶微微湿润,泪珠在里面滚了又滚,冒了又冒,持剑的男子观察到了她的异常,于是眉眼又皱又挑,接着频频后退。
她这是要哭?
天菩萨,她为什么要哭?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颤栗,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阵尖锐刺耳的噪声。
他几乎是立即就想转身逃跑,他实在没经验,不知道女子的泪落了下来是怎样的光景。
只是他的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并动不了。
下一瞬,泪珠要落不落的人儿就抽出了他的剑,朝他刺去,新仇旧恨,她要一并算。
何碑卿呆呆地看向手中空落落的剑鞘,直到剑刺了过来,剑上的火莲在他眼前不断放大又放大,他才回过神儿来。
火莲剑一寸一寸接近他的胸膛,剑尖眼看着就要刺了进去,他猛然一躲,她这一招便落了空。
她又变换新招式向他追去,势必要出口气,她虽然不会功夫,但精通骑射,自然有几分力道与招法。
可这些对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来说未免太过轻松,他只用了一招就转换局势,在她留白的剑柄之下,擒住了他的火莲剑。
于是场上的局面是,她握住剑柄上端,他握住剑柄下端。
姜水芙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更气了,眼眶更湿了,手上争不过他,却也不甘直接将剑拱手相让,于是她依旧握着剑,只是增加了脚的攻击,朝他下半身攻去。
何碑卿不慌不忙,仿佛早就预判了她,接着擒着剑带着她一个转身。
她本以为她又失败了,面色已经涨红,泪水随时都要落下,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躲过了方才的一击,紧接着却剑锋一转,朝他自己下摆刺去。
他的纱衣瞬间被划成片!
他的动作并没有停,一剑一剑刺他自己,从下摆到腰间再到手臂,不多时,漫天都是鹅黄的碎片。
姜水芙的手一直握住剑的,因此虽说是他刺的,但她也参与了。
更是因为她不松手,他也没打算让她松手,她能感觉到剑端有时偏了些,好像刺进了他的肉里。
她的气消了许多,刺到最后,他的纱衣已经破得贴不了身,她也注意到这个情况了,一直没看他一眼。
只是她与他同握着一把剑,距离自然不会远到哪里去,她依稀能感觉到他洒落的呼吸。
她移开了脸,不愿沾染一分一毫。
这期间,他趁她不注意将剑夺了回去。
“你别以为我……”
她向他怒目看去,却在下一息迅速转回了眼,并且死死捂住。
因为,院中响起了衣衫尽撕的声音。
第44章
“哗啦啦!”
“嘶嘶嘶!”
姜水芙使劲捂住自己的双眸,同时迅速转身,背对着举止怪异的男人呵斥他:
“何碑卿,你发什么疯!”
男人的动作并未因她的呵斥而停止,空荡的院子中反而响起了更加大力撕扯的声音。
这刺耳的声音在整座院子里回荡,即使闭了眼,画面感却更强了。
许是春风徐徐,男人的嗓音不自觉染上了些微惑意:
“这清风海棠醉人,疯一回又如何?你当真不转身?”
姜水芙不仅捂住眼睛,还捂住了耳朵,不听不听!
她的脸越来越红,只是不是羞涩的红,而是气他手段卑劣。
他竟然试图用这种手段逼走她,他以为这样,她就会放他一马?
不过是白花花的皮肤罢了,男人都不守贞洁,她为何要守那些沉疴愚昧的规矩。
她才不让他如愿。
她心一狠,脚一跺,正准备转身继续找他算账,可不知是她跺得太过用力,头顶上的海棠竟然瞬间同时飘零。
可飘落的方向却不是直直朝地,下一息的场景让她不禁眨大了双眼。
一根枝头上数几十簇的海棠花瓣竟然飞舞成旋,细碎卷曲的花瓣彷佛被一股柔和又强大的力量卷在空中,饶着屋,饶着树,饶着她。
这海棠一圈圈泛开,像是下起了一阵胭脂细雨,在暖黄光线的照映之下,一半粉黛一半梨白。
如梦似幻,凝成了雾,空濛极了。
霎那间,世间仿佛全是美好与美色,她抬眸痴痴地凝视着这密密匝匝的双色海棠。
她伸出手,海棠就落入她的掌心,大小还不如她的指甲。
又起一阵微风,掌心的海棠飞扬,带走身前一大片花雨,视线无所遮挡,她就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花雨中心的人。
他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光洁裸身,而是一团藕荷色的身影,他握着剑跳跃飞舞,袖袍随之波动翻飞。
海棠在他剑上蹦跳,春风被他剑尖划破,他的舞动行云流水,流转着华光。
何碑卿见她终于转过身,剑气一凝,双臂大开大合,将他宽大的藕荷色锦袍伸展,勾勾唇道:
“本想穿着广袖纱衣给你舞一曲,现在只能将就了,芙姑娘。”
原来他内里还有一件袍子,这件袍子不如方才那般飘逸如仙,穿上却比之更加风姿绰约,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风流,更甚者,风骚。
姜水芙随之眼眸一凝,舞剑?
他是说过要给她舞一曲,所以方才他不是要吓她?
是她误会他了?
何碑卿看她疑惑的模样也不为自己辩解,手中剑一闪,开始正式舞剑,“我从不食言,芙姑娘看好了。”
他唤她芙姑娘,不再是硬邦邦的女娘。
只是姜水芙并没有注意到他对她称呼的改变,因为海棠已经落完了,满地的花瓣。
何碑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下一息,他身轻如燕,剑起风涌。
只见剑身通体火红,偏剑光如雪,轻盈地划过海棠瓣,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扬起了坠地的海棠。
海棠跟着他的动作而飞旋,一时间,因为他衣袍的颜色,他竟与海棠完美融合,不分彼此。
这次的剑舞多了许多力量,他的剑破风而行,一招一式翻腾跳跃,凌厉锋锐。
他的藕荷色衣袍随着他的一跳一跃泼澜起伏,壮阔又靓丽,柔美如画卷。
她虽然身在狭小的府邸,却放佛置身于山川河流,草原异域,桃林花树之下。
有一种自由自在,旷心怡情的美。
她想,比起做官,他或许,更喜欢自由。
直到一曲舞快要结束,她才缓缓移开眼,想起自己的目的,上前一步:“快把人给我!”
何碑卿舞剑舞得痛快极了,眼神亮亮的,像月光。
这一曲不免让他出了些汗,他鼻尖上挂着一滴细珠,随后轻轻甩了甩头,只给了她一个很是无辜的眼神:?
“你”
她气得踩了他好几脚,他的汗差点弄脏她了,但都他插科打
诨躲过去了。
席面上。
不断有嘲笑的声音:
“江家老头都来了,他们家的孙女呢?太子妃呢?”
“不对,应该说是被弃的前太子妃哪去儿了!不会躲着不敢见着人吧!”
“哈哈哈!”
宴席上最不少的就是八卦,要是哪家出了天大的丑闻,局面就会是现在这样,能捂住一个人的嘴,但捂不住所有人的。
能捂住一时却捂不住一世。
更何况,在场的人都是苏扬叫得出名儿的官。
江宗南的拐杖往地上一震,“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①我们江家人最看不起这种人!”
这本是一个对联,上联该接八,却忘八,下联原为儒家八德,分别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省略了“耻”,因此这对联暗喻的是王八无耻。
方才嘲笑姜水芙的男子肚子里一点墨水都没有,听到这话根本反应不过来是在骂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当江府是啥名门望族啊,早就败落了,以前是能借着太子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现在!一个弃妇罢了!白白送给路边的乞丐都不要!”
江宗南被气得火冒三丈,江府好歹往上数十几代都是鼎盛之家,直到上几代才逐渐没落。
即使是如今的江府,依旧能稳稳屹立于苏扬。
更何况,说他也就罢了,还欺负到他孙女的头上了!
他连骂了好几句无耻小儿,他只恨自己不能跟他一样无耻,要不然他非要让这混蛋尝尝他足金拐杖的威力!
就在那男子占尽上风之时,一道倦懒又透着冰的嗓音在整座庭院炸开:“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②”
随着来人一步步走近,露出真面孔,知府立即起身,眼珠子放了光,身子弯得十分佝偻:“何大人!您终于来了!”
他的做派太谄媚,若是可以,他恨不得给何碑卿提鞋。
他又抬高头颅睨着席下的人,这些个势利眼,方才不知道看了他多久的笑话,这下人来了,他当然要扬眉吐气:
“何大人方才是太忙了吧,其实朝政要紧,不用特意过来的,下官……”
何碑卿直接打断了他的炫耀:“不是你三请四请请我来的吗?不过你如今竟然连阿猫阿狗都弄了来,我的洗尘宴你是当真不放在心上啊,知府大人!”
这一声知府大人一出,他的双膝就控制不住地软了,费了好大劲儿才稳住身子。
何碑卿从来对他们这些下属都是和颜悦色的,哪有这种阴阳怪气的时候啊。
看来,他是生气了。
知府看着是个会看眼色的,看他的身后跟着姜水芙,神色又不没有不喜厌恶,当即知道了怎么处理他的怒火。
知府连忙拍着大腿喊冤,凶狠地喊来了府丁:
“来人,马上把这个闹事儿的宵小鼠辈给我赶出去,从今往后,再不许他踏入半步!”
那男子听不出好赖话,竟以为说的人不是他,对着旁边的姜水芙他们一家子嗤道:“快滚吧!”
何碑卿愣了会儿,有些惊讶于他的愚蠢,姜水芙可不是个忍气吞声的,她慢慢扶着老头子坐下,悄悄夺去他手中的拐杖,然后装作甩开障碍不经意往男子背脊使劲儿一扔,黄金的拐杖多重啊,那男子当即摊到在地哭嚎。
“杀人啦,救命啊!”
喊着喊着他就佝偻着背起身往姜水芙方向冲去,看模样是要动手。
何碑卿及时制止他:
“不过手滑而已,阁下是何人?何不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③”
男子听到这话立即不管姜水芙了,硬生生转了个弯,正对着他直接给他跪了下去。
他以为他是被何碑卿看上了,要让他青云直上,于是激动地给何碑卿磕头拜谢:“多谢何大人的青睐,小官一定好好为您效力!”
对着蠢人说话,真是费力,何碑卿冷不丁哼笑了一声,哭笑不得地拍手叫好:
“好好好!本官还有一建议,阁下何不以溺自照面!④”
男子又听不懂,依旧满脸希冀地望着何碑卿,何碑卿轻飘飘地定了他的结局:“你只有两个选择,同风起,或,溺自照!”
他的话语轻快,眼神却不是这么回事儿,幽深又晦暗,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大山,精准地朝着男子缓缓压死下去。
那边的姜水芙扶着祖父坐下后,祖母就连忙上前给他顺气,她帮着递茶递水,心里憋着一口气,她看向何碑卿,既然他要替她出气,那她肯定接受。
她替男子做了决定:“那就两个都来几回吧!”
先绑着他放上天,再撒泡尿照照脸,洗洗脸。
如此两遭,循环往复。
那男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要说从何碑卿嘴里出来的话他分辨不出好坏,可是从这个贱蹄子嘴里说出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有些害怕,嘴巴想说什么辩解,却在府丁拿着棍棒来擒他时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不停哀嚎,泗泪横流地求饶。
这一出使得底下人窃窃私语,讨论的不是江家,而是何碑卿,他对江家的态度,对姜水芙的态度。
他们方才是一起来的,又帮江府出了气。
他到底什么意思?
要知道为官之人绝不可能做无用功,一件事做了必要有利可图。
而姜水芙现下只想带着祖父祖母离开,今日是她自作主张带他们来的,本来这劳什子洗尘宴与他们一点干系也没有,是舅舅的事,只不过舅舅有差事离开苏扬了,她才想带他们来透透气锻炼锻炼身子。
何碑卿捕捉到了她的心情,大手一挥,下人们就捧着一盘盘刚出炉的佳肴往姜水芙那里去,他从高台走了下来,一步步来到了江宗南的面前。
他双手作揖,真诚地躬身致歉:
“今日之事是何某的错,何某一力承担,这都是京中的特色菜,知道二老不食油腻,因此全进行了改良,还有上贡的荆桃,何某得了些许,今日才运到府上,等会就送到二老府上,还望二老消消气,除此之外,何某改日必定登门拜访,以表歉意。”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对江宗南高看一眼,苏扬最大的官儿都同江家交好,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江府,要崛起了!
江府,得罪不得了!
从此往后,不会有任何人敢像今日这般说姜水芙半句不是!
江宗南没想到一个京城三品大官居然会亲自向他道歉,还做足了姿态,何况这件事根本与他无关。
他虽然老了,但是非分明,怎么可能迁怒于他,随即与他客套了几句,夸了他几句,接着就坐下来继续用膳,他想,他这么做应该是不想他的洗尘宴出了岔子。
可他一旁的老婆子却看得比他清楚,何碑卿这一举动无意识告诉苏扬的所有官儿,他是罩着江府的。
可江府与他毫无关系,并无人与他交好。
此时,何碑卿转身回高台,步子却越来越慢,与姜水芙擦肩而过时,不极不明显地顿了顿,“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芙姑娘现下相信了吗?”
祖母的眼神很是敏锐,将这幅场景收入眼底……
宴席结束后姜水芙带着祖父祖母回府,却在踏入府门的前一步措不及防地被人扯住手臂。
“你不是向我要人吗”
她不耐烦地掸去他的手,给了他个眼神,仿佛在斥责他出尔反尔的行为:你还好意思说!
下一息,他突然邪气一笑,拿出帏帽往头上一盖,霎那间,他的大半个身子都被覆盖,瞧不出一丝他的容貌。
“人不就在这儿吗?”——
作者有话说:男主依旧在马上,不过大概两章左右出场
①——《聊斋志异三朝元老》
②——《诗经鄘风相鼠》
③——《上李邕》衍生
④——《大全集拾遗》
第45章
正堂。
“祖父祖母,我可是你们的亲孙女儿,你们怎么能嫌
弃我呢!上次还没给你们按一会儿竟然就把我赶出去了!”
姜水芙嘟着纯唇向他们撒娇,又在给他们按肩揉背。
祖母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点头道好,夸她有孝心,手艺好。
她调皮地跳跑到江宗南的身后,对着他的耳朵哼了几声:“我知道祖父嫌弃我,我让你见识见识我真正的手艺!”
下一瞬,她就朝几步之外的人投去一个眼神儿。
江宗南来不急疑惑,他的肩上就突然多了双手。
姜水芙给何碑卿让位子,自己悄摸摸地回到祖母身后,继续按揉了起来,祖母看着她,她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
何碑卿一下手江宗南就挺直了身子,眼睛瞪圆了,看模样就知道他是舒服的。
何碑卿的手法特殊,力道又大,按的又是身上的穴位筋骨之处,先是双手捏按,再是手肘捶,最后手指揉,可谓是刚柔并济。
不到短短半柱香的时间,江宗南就感觉神清气爽,越按身子越舒畅。
他这才回头看向戴着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又故意打趣道:“就知道不是我家芙儿,我家芙儿只会修整我这个糟老头子!”
姜水芙不干了,立马把何碑卿推开去给她祖母按了,自己则是伸出了魔爪擒上了祖父,他被她擒得是苦不堪言,笑着投降:
“哎哟哎哟!说笑的,芙儿最好,谁都比不上我们江家和姜家的宝贝珠子!”
肩上的那双小手这才罢休,认真地按了起来。
祖父祖母的年纪大了,身子也积攒了许多不舒和疼痛,她想让他们舒服些,经常会帮他们按摩,她要找云竹也是看中了他的手艺,要是云竹来按上一按,他们就会好受许多。
只是没想到,云竹没来,来的却是这个男人。
可是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意图?
或许是他足够聪明,足够敏锐,可她总觉得,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她,盯着她。
于是她越看他越生气,越看他越冒火,于是开始找他的茬儿:
“你偷什么懒啊,要不是我看你快饿死了,又会几分手艺,我才不会给你饭吃!还给你买衣裳!要是再被我抓到,你就把衣裳给我脱下来!”
她突然的脾气自然受到了祖父祖母的教训,祖父又替她向何碑卿赔不是,顺道好奇地问他:
“阁下是专门学过吗?手艺那么好!既然你无处可去,不如就住在府上吧,我们江府会给你月银。”
姜水芙自然不用担心他会答应,默默朝他暗哼了声,何碑卿也不出意外地拒绝了。
“小人以前从过军,军中之人难免受伤,因此自己也学了好些本事,只是没想到受了很严重的伤,武功失了大半,留在军中也是拖后腿的存在,于是小人就来到了苏扬,小人从小也学了几分乐器舞蹈,便去卖艺,这不,就遇到了小姐,小姐可是我们风月”
她眼见他越说越离谱,简直是胡编乱造,连风月馆都要说出来了,他就是在报复她。
真是吃不了一点亏!
小气!小气极了!
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让她碰到了啊!
要是让祖父祖母知道她去过那种地方,她恐怕往后两个月都不能出门了,那怎么能行!苏扬的花朝节马上要到了,她还要去看花灯呢!
于是她立即打断了他,着急忙慌地把祖父的脸掰了回去:“祖父祖母,有人来了,送东西来了!”
她真没说谎,确实有人来了,管家带着几个府外的人来了。
他们每两人捧着一箱上下分层的匣子,模样小心极了,生怕磕碰了,放下之后躬身回话:
“见过江老爷,这是我们大人送来的贡品,荆桃,总共三箱,您清点清点。”
江宗南接下,给了人些赏银,又让他们代为向何碑卿道谢。
可他不知道,何碑卿眼下就在他身边。
这荆桃姜水芙当然吃过,她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各地的稀罕物都往东宫送,可小孩子喜欢啊,她朝着内院玩耍的人儿一喊:
“虎哥儿,豆姐儿,妹宝!快来吃好吃的啦!来晚了就没有了哦!”
不出一息,几个孩子就叽叽喳喳跑了来,双眼放光地围着这三箱贡品。
江宗南见状也只能让下人拿去洗洗再端上来,不过免不了斥责她们几句,哪有一送来就迫不及待开箱的,倒像是没吃过一样,让人听了看笑话。
姜水芙才不听,拿起洗好的荆桃就往祖父祖母的嘴里塞了两个,“这荆桃放不了多久,可不就要一送来就吃!
孩子们吃得不亦乐乎,“哇!这叫荆桃啊!虎哥儿我见都没见过!豆姐儿你呢?”
豆姐儿摇摇头:“没见过,不过这荆桃底下还放置的冰呢!一看就知道很贵重!阿姐从前就运来信说要给我们送些皇家的果子,阿姐,你真厉害!”
姜水芙愣怔了几息,没想到豆姐儿会说这些,恐怕这些孩子都以为是她送的。
从前她是说过要给他们运些贡品来吃,只是这种活儿必须要求到沈极昭那里,他又不上心,所以每回都是不了了之。
不料想弟弟妹妹祖父祖母第一次吃的贡品,却是别的男子送的。
这边两个大的翻来覆去地发出惊叹,小小的妹宝却聪明的很,已经比他们多吃了好几个了,姜水芙忍俊不禁地摸了摸她两个可爱的小揪揪。
“阿姐,你也吃!”
虎哥儿,豆姐儿不忘喂姜水芙,姜水芙欣然接下。
不多时,妹宝又拿出两颗荆桃小脚吧嗒吧嗒地朝一个人跑去,踮起脚跟伸出圆乎乎的小手,眨巴着大眼睛笑嘻嘻地说:
“姐夫,姐夫送来的,你要吃吗?很好吃的哦!”
轰隆隆!天幕倏地闪过一声轰鸣,天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雨势快要降临。
这突如其来的轰鸣可把这几个孩子吓到了,特别是妹宝,踮着的双脚一下子崴了,小手抓着面前的帏帽,直直地向前倒去。
何碑卿迅速地接住她,妹宝顺势闯入他的帏帽,抱住了他的大腿,哭哭唧唧了起来,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望着脚下散落的两颗荆桃,被他踩得稀巴烂,幸好怀中的妹宝专注于哭,没看他一眼,他抱着她轻声哄着。
心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那两个字确实烫耳,烫得他浑身火烧。
他又转念一想,小妹宝不是在叫他,而是以为荆桃是太子殿下送的吧。
他鬼使神差地纠正道:“不是姐夫送的,是一个哥哥送的。”。
“肩也按完了,荆桃你也吃了,你快走吧!”
何碑卿一手制止住她关门的手,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过河拆桥,芙姑娘也太狠心了吧!”
姜水芙停下来,十分认真地凝视着他:“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多管闲事呢?”
何碑卿面对这种嘲讽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她对他,总是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可是接下来的几个字却让他眼眸紧得一凝。
“对我的事!或者说,对我!”
多管闲事很常见,却独独对一个女子一人,还是几次三番,仔细品,就能觉出其他意味来。
姜水芙真的有些疑惑,还有些怀疑,他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何碑卿眼眸不住凝滞了两息,心猛地一跳,她在胡说什么?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他竟然读出了试探的意味,空气中隐隐约约飘着一丝似有若无的,不同寻常的,风月之情。
随后他承认:“云竹他不愿意来,我问过他了,他不想见你,非推给我”
她啪得一声用力关了门,他眼疾手快地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后一丝缝隙。
他隔着狭小的门缝隙,不再开玩笑,一本正经地眨着眼睛:
“我认为,我们算是朋友。”。
这几日,姜水芙都在准备花朝节的花灯。
这个节日在京中是二月中,可在苏扬却是四五月,四五月不冷不热,大家都会打扮得像花枝招展,有的还会装扮成十二花神,以此显示对花神们的喜爱。
大家也都会亲自糊些花灯,然后在专门的场地比之谁的更好,更美,由大众选举出的最后赢家回获得的愿听坊奖励。
今年的奖励
是愿听坊的镇店之宝之一,整个大邶都只有一件的琼酥香黄,它可以用来净手,可以用来熏衣,也可以用来上妆,不可谓不珍重宝贵。
姜水芙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她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设计花样了,不过都没有什么收获。
又一个入夜,妹宝突然闯了进来,兴奋地欢呼:
“阿姐,我在外头捡到了一片海棠!”
姜水芙接过一看,很快便一嗤:“哼!他倒是锲而不舍!”
这哪里是什么海棠,不过纸片折的而已,上面写着:五日后湄溪畔见。
她又把纸条烧了,她仿佛能从他的字里行间读出他一次次重写的不平,或者说,委屈。
那日的最后,他约她几日后相见,但因为她对他起了防备之心,又忙着制作花灯,所以不想去,他就天天换着法儿地给她递信,前日是虎哥儿,昨日是豆姐儿,今日
她一把抱过妹宝,凑近闻了闻她,从她的嘴角故意擦了擦;“妹宝,你的嘴边怎么有东西啊!好像是甜甜的糖”
她故意拖长了音,果然,妹宝立即瞪圆了眼睛,小手摇了又摇:
“不是糖葫芦,不是糖葫芦!妹宝没吃糖葫芦,没吃的,没有人给妹宝买!”
姜水芙就知道!她捏了捏她的鼻子算作惩罚,“再有下次花朝节我就不带你们出去了,你的兔子花灯也别想要了!”
妹宝呜呜地点头。
经过几天的努力与苦思冥想,姜水芙终于确定了设计图,她要做一个能拿在手里的花篮雀上灯。
以花篮为外部造型,花篮里的花叶为辅,燕雀为中心的灯面。
确定好图纸后她就开始制作了,她寻了好多竹条木条,宣纸彩绳,还有各式各样的珠子,连丝绸都选用的上等蜀锦。
她势必要夺冠,所以晚上,她又挑灯奋战了。
她正拿着小刀一笔一笔仔仔细细地削竹,此时,外头也传来一声石子砸上窗牖的声音。
她没理,又砸了一声,她依旧没理,专注于自己的创作。
她就这么刻了好久的竹条,外头也这么砸了好久的窗牖,两方都称得上执着。
直到她的屋子的窗牖差点砸破了,她才气冲冲地停了手,起身健步如飞地打开窗牖,暴躁地冲躺在江府围墙上的男人喊道:
“我知道是你,何碑卿,大晚上的你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发什么疯!”——
作者有话说:男主怒视着妹宝:姐夫在这儿,你乱叫,不给你买糖葫芦[愤怒]
妹宝:呜呜呜,我要向阿姐告状[爆哭][爆哭]
沈狗子:我错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46章
湄溪畔。
明月高悬,遥遥不可期,可世间总有镜花水月,总能短暂一梦,湖面之上,他得与明月相伴。
他脚尖轻点水面,身姿犹如飞燕掠波,剑指苍穹,气势磅礴,矫若游龙,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湖畔边的女子。
可她的目光却一分都没有分给他。
他的招式更加凌厉,似有翻山倒海之势,剑尖划破夜空,劈开一阵阵刺耳的风声,犹如丝帛被猛地撕砍。
女子依旧端坐在湖水边,兀自糊着花灯,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影响。
她知道,这是他的花招,不过她就是不想理他。
她突然发现何碑卿这人,有些像她家的虎哥儿妹宝,喜欢死皮赖脸,她若是不随了他的意,他就一直躺在她家围墙上扰她的清净,没办法,她只好把花灯一道带了来。
何碑卿已经舞剑舞了好一会儿,他的轻功都要耗尽了,她还是不看他一眼。
他也不在水上漂着了,火莲剑耷拉着缩回了剑鞘。
只是他消停不过几息,又泼起了水,他的剑这搅一下,那搅一下,搅起的水花不可避免地朝姜水芙洒去。
姜水芙向下抿抿唇,转换了方向,离他远了些。
可水花像是追着她跑一样,又溅到了她的手上。
她的脸已经皱成一团了,忍着不发火,不如他的愿,她又走远了些,护着制作花灯的材料,不让其受损一分。
她拿起小刀专心致志地削完了所有的竹条,下一步就是剪裁宣纸,她要将宣纸做成立体的燕雀形象,她看着图上“栩栩如生”的燕雀,信心十足。
突然间,她发现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他故意制造的动静,她的眼尾轻轻一扬,哼!还不就这点儿招数!
她的眼尾扬啊扬,眸子一抬高发现他不见了,怪不得没动静。
她立即丢下手中的东西,四处看了看,探寻他的身影,只是可惜,依旧没有他的踪迹。
他带她来的地方是一片草地,空旷极了,在这月黑风高之夜,茫茫原野只剩她一个人。
她的眉眼立即染上了愤怒,他竟然跑了,她高声大喊:“何碑卿!以后谁再信你的话谁就是大蠢蛋!”
叫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她只能抱着她的所有工具打道回府。
谁料,在她转身的瞬间,她手上的东西就被抢走了。
一个高大魁梧,浑身黢黑,看不清面目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被吓到了,踉跄着连连后退了几步。
她一退,他就进,她退得更快了,他不仅紧追不舍还伸出了手朝她抓来。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她一个弱女子肯定害怕,她只能拼命呼喊何碑卿。
“何碑卿,你快出来啊!快出来!我理你还不行吗?我也不说你坏话了!你又大方,又好看,还会笑!笑起来更好看!”
她这一退,终于退到了月光普照之地,那个身影也停住了脚,月光照出了他的真面目,不再逼近她。
她还未喘口气,她就瞪大了眼睛,脸色涨红得像螃蟹一样。
这个人分明就是何碑卿!
又在耍她!
她冲上前去一把推他质问他,他没有准备,被她推得向后栽去。
“很好玩吗?大晚上逼我出来就是为了整我!”
何碑卿无甚表情,但她就是知道他在憋笑,还是憋得脸红脖子粗的那种:
“芙姑娘不理我,我只能无聊地四处逛了逛,只是没想到我在芙姑娘的眼中……那么好!又大方,又好看,还……”
她打断他的调侃,一个劲儿地去抢他抢走的东西。
“还给我!你还给我!这是我的机密,你不能看!”
何碑卿一听这话来了兴致,把头顶上的图稿摊了开来,“确实称得上机密,线条流畅,色彩鲜明,只是你这是画的鸡还是鹅啊?”
姜水芙更加冒火了,他是故意戏弄她的,于是踮着脚伸长了胳膊使劲儿去够,便够便冲他喊:
“关你何事!你还给我!”
可他比她高了一头多,她是又跳又蹦,就差踩着他往上爬了,她一直够不到不免情急,一个不慎,她就踩到了石子,身子就要向后摔去。
说时迟那时快,何碑卿立即捉住她的手腕,她才没有摔,接着他将她用力向前一带,想让她身子回正,只是没控制好力度,或者说,他没料到她那么轻,他这一带差点就带到他的怀里去了。
还好他及时往外推了下,他们才没有靠的那么近,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说不上远,就只剩两只拳头的距离。
此时,他的眼神被迫凝视着她,她的双眸还是充满着怒意,只是多了一分惊,一分惧,月光投射之下,他竟然觉察出了一分……娇嗔,一分……美,以及一分……魅。
他只觉,她……璨若星河,堪称绝色。
不过这仅仅持续了两息,何碑卿就猛地松了手,退后几步,保持距离。
姜水芙却向他铿锵有力地走来,一步一步,脚步声不断放大。
在他听来,就像是擂鼓一般,一声一声,在他的耳边敲个不停,然而他的脚像是定住了一般,不得动弹。
只能任由她肆无忌惮地侵袭而来。
她离他越来越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尺到一寸,很快,她便来到了他的身侧,眼神直直地盯着他,随后俯身,贴近他。
他终是醒了来,在她靠近之时退后一步,他退后的同时,她的手从他的手边划过,夺回了她的画,冷眼瞥了他一眼。
何碑卿眼眸一松,她原来是要拿画。
姜水芙席地而坐,接着鼓捣她的花灯。
他平息了下呼吸,拿出酒具升起了火,他方才就是去拾树枝柴木的,他的动作很快,只是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瞟着她手上的花灯,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做这花灯,是为了不久后的花朝节吗?你想去参赛?”
姜水芙点点头:“不行吗?我不仅要参赛,还要拿第一!”
她把揉成一团的画稿铺平,然后看着稿子去剪裁宣纸。
何碑卿也坐了下来,兀自用方才收集的湖水烤起了酒,遂眸子攸地一抬:“你喜欢那琼酥香黄?”
姜水芙随口应下:“没有女子会不喜欢,就像你喜欢剑一样,我若送你一把好剑,你会否开心”
何碑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定:
“不会!我只需一把剑!”
姜水芙倒是对他有些高看,眼神落在他身上打量了几许,接着慢慢挺直了身子,好奇地抛给他个难题:
“若有一天,你的剑坏了,你怎么办?”
他的火一下子烧得旺极了,炉子上的酒咕噜咕噜冒泡,好像对这个问题十分感兴趣。
何碑卿思索再三,似是想象不到有什么事情场景能损他的剑。
“所有的抉择之间,我必会护着剑!无聊人间,唯剑能抚慰我心。”
姜水芙瘪瘪嘴,他好无趣哦。
何碑卿低下头翻动地上她的工具,斜着唇打趣道:
“动物花灯本就难做,立体度是一大难关,你的雀儿要是长这样,恐怕做出来就是鸡鹅,不过也可以,人家敬花神,你给花神献供品。”
她冲他翻了个白眼,“不要来烦我!”
何碑卿摇摇头,哼笑着拿起地上的笔墨,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笔尖一触,行云流水地画了起来。
姜水芙一开始还不以为然,可越看他的画越不可置信,他的画工竟然这么好,雀儿的神态,体态,甚者是全身上下的羽毛,都被他完美地呈现出来了。
不仅如此,他还画了不同侧面雀儿的不同部位,连折叠度都画出来了。
他的画工,她见过能与之一较高下的也只有她那个前夫了。
怎么他们一个二个,比她一个女子还擅丹青!
他们小时候怕不是按着大家闺秀的规矩来培养的!
何碑卿停笔,图稿完成,他又拿削好的竹条一根根编织了起来,这活儿极其要求功力,不仅要手灵活,还要有整体轮廓的构造能力,他静下心来,竹条在他手里不停变换。
只是他还没编织多久,姜水芙就一把抢了过去,不让他编了。
“这是我的花灯,你不许碰!”
她的花灯,她要自己做,要自己赢!
何碑卿只好罢手,继续去看照着他的酒。
火候差不多了,他第一口给了她:
“要不要尝尝?这湖水清澈,又吸收了日月精华,煮出来的酒别有一番滋味!”
姜水芙才不要,她一直沉浸在编织她的花灯,很是认真,额角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眼睛里却始终闪着微光,霎那间,月光都失了光泽。
何碑卿躺在草地上,一只腿屈起,昂头灌下一口酒,越喝越肆意,眼神挂在她的身上,到最后,他干脆爬到她身边盯着她。
盯她的脸,盯她的眼,等盯到她的唇的时候,又移开眼神,往上盯,不知疲惫。
他突然醉得厉害,笑得邪魅:
“芙姑娘,你比我好看!你这么好看,嫁得也那样早。”
很快,姜水芙就察觉到了异样,哪儿来的血?她缓缓转头顺着血流的来处看去。
“你把自己喝吐血了?”
他笑她关心则乱,“这是陈年旧伤,上次,我说的不是假的,我差点就不能握剑了,不过不用管它,流一会自己就不流了。”
姜水芙找到了他的伤口,手腕处的一个口子,上面还有些竹条的毛刺,想来是刚才削的时候误伤了。
她本不想管,可到底是因为她才伤的,她也只能咬牙给他医治。
她迅速扯了他的衣角给他包扎,语气凶狠地警告他:
“谁关心你了!算你欠我一回!你可别死在我面前!否则我高低在你身上戳几个洞消消气!”
只是这个受伤的男人非常不配合,不停乱动,闹着不要包扎,说怕疼!
她真的没见过他这种男人,哪个大男人怕疼的啊!
看来他真是醉晕过去了,他还不停吵着要喝酒:“你不让我喝,我就不让你碰!”
姜水芙立即起身抱着她的东西走了,谁要碰他啊!
只是她走着走着又走回来了,拿起竹酒舀给半死不活,半阖着眼,哼哼唧唧的男人喂了一口。
“嗷呜!”
她却反被他喂了一口,何碑卿突然睁大了眼,把竹酒舀往她嘴边一推,“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她猝不及防吞了一大口酒,咳嗽个不停。
他把她推倒,她枕着大片劲草抬头望天,放松极了。
他指着数万里之隔的明月:“我们一起赏月吧!你看那月亮,像不像你的眼睛……”。
姜水芙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江府,只是头有些疼,昨日她被他喂了口酒之后感觉味道不错,又喝了好多,后果就是躺在草地里睡晕了过去。
糟了,她的花灯!
她立即下榻,视线一下子捕捉到了花灯的存在。
什么都没少。
桌案上还摆放着他画的图纸,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粗细长短不一的竹条,这些竹条甚至都已经按着图纸上的走势弯折好了弧度。
留给她的,也只有把它们一根根拼起来,粘起来,这种不会伤手的活儿——
作者有话说:男主花朝节出场,使劲儿追妻,当他发现追不到,有了危机感时,就要……强制了
第47章
清晨的阳光总是那么明媚,那么灿烂,金色的光丝斜斜地洒照在一间小院里。
墙头上的鸟儿因此披上了一层霓裳外衣,它们叽叽喳喳地站成一排,像是在庆祝这个节日,又像是迫不及待地等着里面的人儿出来。
“阿姐,阿姐出来了!祖父阿爹快看!”
虎哥儿蹦蹦跳跳地欢呼,院子里的所有江府男子都已经等候多时。
今日是花朝节,女子们都要好好打扮,所以姜水芙就主动挑起了大梁,给府里的女子一个个都弄妆画眉。
这一来,时间不免久了些。
“吱呀!”一声,门羞涩地开了,里面的女子缓缓亮相。
首先是舅娘,她虽已上了年纪,但身材丰腴盈润,又一身淡紫罗绮云裙,盘起的青丝用以紫藤花簪定,面上妆容浓而不艳,眉心更一点纯白的玉兰钿点缀,魅丽之余又不乏清新,手腕上还绑着霞紫的丝帛。
舅舅一下子看呆了,立即弹起来站定,都忘了去迎接。
直到舅娘来到了他身边,假装嗔怒地揪了揪他的耳朵,他才回过神,悄悄拉着她的手摸了摸。
只是还没拉一会儿小手,豆姐儿和小妹宝就跑了出来,她们俩的装扮就可爱了许多。
一个梳着垂挂髻,两侧都簪了好些个布灵布灵、栩栩如生的蝴蝶。
一个梳着
元宝髻,满头簪满了鹅黄和霞红的糖果珠子,看上去真真呆萌极了。
她们跑到爹娘身边求夸求抱,舅舅只能偷摸偷香了一口,随即抱起这两个讨债小鬼。
最后就是姜水芙扶着祖母出来了,全场瞬间安静,瞪大了眼睛,就连祖父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虎哥儿大声地夸赞:“哇!祖母好漂亮!简直比学堂最好看的妙小娘还美!”
祖母被逗得哈哈大笑,忍不住逗玩他:“妙小娘是谁啊?我们虎哥儿这么上心!”
虎哥儿不说话了,反而把头藏了起来,这一幕逗得大家合不拢嘴。
姜水芙今日特意给祖母上了层薄薄的粉,只见她一身翠梧缀玉衫,头上的翡翠玉簪被换成了绿牡丹,看上去年轻了至少十岁。
姜水芙很是满意她的手艺,亲自把祖母带到祖父面前:
“祖父,祖母今日可美?你可要好好牵着她,一步都不许放开,要不然别的老汉可要抢走她了!”
祖父笑吟吟地牵起了祖母的手,“老婆子哪日不美!”
眼见着全家人都欢声笑语,幸幸福福的模样,她很是开心,今日他们要一起踏春。
相比于所有人,姜水芙的打扮反而是最素净的,只将乌黑的头发全部编成一个侧边麻花辫,麻花辫上缀了几颗暖黄的小花,穿插了几许相应颜色的珠花,手腕上绑了红色帛丝。
但即使是布裙荆钗,依旧难掩芳华……
踏青地到了,目之所及是大片洒金碧桃,绚丽极了,姜水芙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小妹宝拿着竹筐紧跟她后头兴奋地说:
“妹宝要去摘花,摘花做糖饼吃!阿姐和我一起!”
姜水芙捏了捏她的脸蛋,眉眼笑开了花,假装不应。
“妹宝的腿太短了,恐怕连枝头都够不到,我才不跟你一道呢!”
今日的人实在是多,放眼望去,没有一棵碧桃树下是没有人的。
所有人都将带来的五色彩纸、丝帛挂在枝头上,姜水芙也和江家人一道挑了个高枝挂了上去。
这是花朝节的习俗,赏红,目的是祈求花木繁盛。
挂上丝帛之后,祖父祖母去了一旁专门的露天亭台休息,舅舅和舅娘则是躲着孩子去赏花幽会了。
豆姐儿和虎哥儿都去一旁跟同龄的小伙伴玩耍去了,只有小妹宝太小了,姜水芙要亲自看着。
她围着姜水芙转个不停,姜水芙找了个粗壮高大,一看就有好些树龄的歪脖子碧桃树,手一抬,就摘到了低枝的花。
“好厉害,阿姐好厉害!我也要摘!
她兴奋极了,跳起来小手抓了又抓,十分渴望亲自摘到一片桃花,却怎么也不行,随即就要呜呜咽咽了起来。
姜水芙在她哭出声之前把她抱了起来,小妹宝一睁眼就是触手可及的粉白桃花,她终于摘下一朵。
“小妹宝平日糖饼没少吃吧,阿姐都要抱不动了!”
姜水芙调侃道。
小妹宝笑得可开心了,一朵又一朵桃花丢入竹筐中,姜水芙也用另一只手摘了几朵,只是坚持了一柱香,她手上的力气就越来越小,小妹宝还一直动个不停,于是她就把她放了下来。
“小妹宝乖,阿姐给你摘好不好?”
姜水芙立即起身给她摘上头更大更艳的花。
可妹宝一直闹着要自己摘,竟然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手脚并用地爬起了树,刚好这棵树歪了歪脖子,方便了妹宝爬,不出几息,她就从粗壮的主干爬到了分枝处,姜水芙一转头,就看见这令人寒毛颤栗的一幕。
此时的妹宝竟然爬到跟她差不多的高度了!
她控制自己不要惊呼,免得吓到了妹宝,可是下一瞬,在她去抱她下来的时候妹宝却突然脚一滑,小手也跟着松了开,腾空向后仰去了。
姜水芙立即伸手去护她,只是比不上她摔坠的速度。
周围的人包括祖父祖母也都注意到了这一幕,纷纷倒吸凉气。
眼见妹宝就要后空翻坠地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十分有力的大手出现了,精准又迅速地接住了她。
妹宝哭得像个小花猫,害怕极了,被抱着怀里后依旧哭得响亮,势必要哭个天翻地覆不成,那只强有力的大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背,哄着:
“不哭了,不哭就给你买糖葫芦吃哦。”
小妹宝果然就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抬起头泪水盈盈地指着头顶的桃花:“我要花,漂亮的花花!”
姜水芙这才松了口气,朝不远处的祖父祖母投去一个人已经安全的眼神。
救下妹宝的男子将她轻轻抱正了些,她就立即笑出了鼻涕泡,这个高度,她可以轻轻松松想摘哪朵就摘哪朵了,他还摘了个花骨朵儿亲自别在她的耳后。
姜水芙这才注意到来人,他今日一身浅灰布衣,身上粘了好些泥灰,不远处还洒了满地的茵陈,一看就知道他是去挑菜了,还挑得满载而归,每簇茵陈都毛茸茸的,生命力旺盛极了。
这也是花朝节的习俗,只是她没想到他堂堂一个将军,竟然也会就干这种农户的活儿。
不似以前一见面就呛他,此刻她郑重地向他道谢:
“谢谢你,何碑卿,今日多亏了你,妹宝是我们家最小的,所以宠得多了些,你放她下来吧。”
何碑卿闻言眼睛亮了亮,这是她第一次对他露出这种除排斥怒怼以外的情绪,细看,有感激,有脆弱,还有半点模糊的,不知真假的依赖。
他瞬间有些参悟了,怪不得自古英雄爱救美。
他的眼眸闪着细碎的波澜,怀中的小娃娃不愿意下来,死死扒着他的衣裳不放手。
姜水芙干脆上手去抱她,她的手即将抓住妹宝时,男人眸中的明媚更加闪烁,一个飞身跃上了粗壮的碧桃树干上。
妹宝在他怀里震撼地俯身看着树下的一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姜水芙愣住了,伸出的双手也定住了,不知道不过一息的时间人怎么就不见了。
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将妹宝的恐惧尽收眼底,她焦急地吼道:
“你什么臭毛病啊!动不动就上树!快放妹宝下来!我妹宝可娇贵了!她害怕的!”
她发现了,何碑卿这人,喜欢上树,喜欢上墙,跟个拘不住的猴儿一样,哪还有当初奉旨下苏扬时的半点正经和规矩。
然而她这点子气恼,在他看来,就只是冒着傻气的小姑娘而已。
此时“恐惧”的妹宝突然兴奋地不停拍拍小手:“哇塞!好好看,全是花儿,全是蝴蝶,都是我的!”
姜水芙的紧张瞬间化为乌有,妹宝哪里是害怕,分明是喜欢极了,她有些郁闷地双手环胸,不想理他们了。
何碑卿任由妹宝在他怀中嬉笑玩闹,他都能稳稳地保护好她,这一点姜水芙也知道。
他一手环擒妹宝,一手伸了下去,红唇勾起灿烂的笑:
“寂寞闲愁不少,落英缤纷难得,人比花娇更欢喜,要不要上来,芙姑娘?”
姜水芙看都没看他的手一眼,兀自跑了。
何碑卿眼神跟随着她,她一直跑到桃林之外,他便不得窥见。
他收回眼神,慢慢悠悠地呼吸,暖阳微风,花香人影,飘飘零零,上了心头。
直到树下传来少女娇俏的声音,他才抬眼去看。
“妹宝,下来扑蝴蝶呀!”
只见树下的少女拿着罗兜抬头望着他身边的妹宝,笑弯了眼蛊惑着人,她话音一落就跑了起来,一手高举着罗兜,一手向他们招手。
她跑得十分尽情,风吹起她的裙摆,裙摆抚过地上的花草,掀起一阵心潮。
少女眉眼绽开,各色蝴蝶饶着她飞,饶着她转,饶着她笑。
回首间,烂漫明艳。
倏地,树上的男子指尖也落了蝶,薄薄一笑。
另一边凉亭的祖父祖母煮茶对饮,好不惬意。
由于树下扑蝶,树上赏景的两人实在太过显眼,在场的人都不禁发出艳羡,一女子戳了戳身边刚新婚的男子:
“真是好一对壁人啊,这么年轻,连孩子都
有了!”
说完,女子还娇羞地嗔了一眼男子,意思是要他加把劲儿,男子也红了脸。
江宗南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难看,站了起来,本想过去却踌躇不前,不知道他这个做祖父的该如何。
祖母递给他一盏茶:“孩子的事就随她去吧,总归上过一回当,会长记性的!”。
踏青一结束很快便到了晚上,晚上的活动更多,赛花灯,祭百花神
“哇!阿姐,你是花神下凡吗?好好好美!”
“快看,这是真花神啊!”
“太美了,简直不似凡间女子!”
过往百姓全都驻足,只见一女子头顶云鬓流娥髻,发髻右侧簪了几朵石榴花叶,花叶红似火,绿似竹。
仔细一看,花叶之下还隐藏着宝石的光泽,那是火石榴宝石,光泽明艳红润,天地之间,谁不能与之争锋。
除此之外,几许青丝垂在胸前,微微卷曲。
她一身红绡烟雾蓝纱千水裙,完美将石榴的颜色融合了进去,花瓣红橙,枝叶绿蓝,更别提眉黛含烟,眼如秋水,衣袂生花。
刹那间,她一站定,所有的花灯都不及她璀璨。
她手中还提着一盏花篮雀上灯,花篮中的没有大朵大朵的石榴花,只有清新的雪柳洋兰,以及几颗小小的石榴果实,是她亲自勾织的,那雀儿更是活灵活现,仿佛能飞出篮中。
姜水芙就这般引人注目地走到赛花灯处,她指尖轻轻一提,将花灯挂在了树枝上。
众人一下子沸腾了:“你们看,那雀儿竟然还会动!”——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男主出场
第48章
赛花灯是在苏扬数十年的几棵老树下进行的,这几棵老树粗壮结实,枝繁叶茂,彼此之间间隔不过几尺,枝叶交缠,分不清你我,远远看去,只见一片郁郁葱葱。
炎炎夏日里,经常有许多人躲着乘凉,也非常适合群众聚集观赏,这也是苏扬的一大景点。
赛花灯没有明确的时间限制,只要在戌时之前,路过的人只要想来都能来。
规则是各位参赛人选将自己的花灯挂在这几棵老树的枝头之上,人们会根据自己的喜好各自为自己喜欢的花灯绑上一个赏红用的丝帛,结束时谁花灯上的丝帛最多,谁就获胜。
但是挂花灯也是有讲究的,花灯挂得高了人们绑不上丝帛,挂得低了,又不易被远处的人们观赏。
因此,姜水芙特意来得早早的,挑了个合适的枝头挂了上去。
虽然她对自己的花灯非常有信心,但酒香也抵不过巷子太深嘛,那琼酥香黄,她非要不可。
“哇!这娘子的雀儿灯竟然还会动,雀儿好像在扇动羽毛啄花篮里的花儿啊!”
“还真是,这雀儿真会动啊!嘴都啄上了一瓣花!”
“天哪!好厉害,阿娘,我也要雀儿花灯,你给我做!”
姜水芙的花灯一出场,原本人数寥寥无几的老树下一下子就涌上了一圈人。
他们个个都睁圆了眼,一眨不眨地观赏着花篮雀上灯,随后发出了惊叹,她的花篮上也因此绑了许多丝帛。
她的花灯激起了挂花灯的热潮,过节日嘛,总归图个热闹,不一会儿,树头上挂的花灯越来越多,比之前任何花朝节的花灯都要多。
而树上的那些花灯也各有所长,各有各的美,有花草,莲花灯,狮子灯,绛纱灯
所有的花灯都是用心制作,精细打磨的,动物的神态惟妙惟肖,植物的色彩丰富逼真,都像是实物一般。
这场赛花灯真是百花齐放,各有千秋,让人眼花缭乱,心情愉悦。
这里的场景远远的只见人头攒动,纷纷为花灯绑上丝帛,彩绸飘扬。
目前场上最高的票数仍然是花篮雀儿灯,而且一骑绝尘,远远超出别的花灯。
姜水芙的笑越发明媚,照这样子,不出多时,她就能获胜了,她身边的几个孩子也都很高兴,玩着手上的花灯向别的小孩子炫耀个不停:
“这是我阿姐给我们做的!好看吧!你想玩吗?”
豆姐儿手上拿的是鲤鱼灯,虎哥儿拿的是关刀灯,小妹宝拿的是兔子灯。
只是下一息,她的笑容就被迫戛然而止,下面的事告诉她,人不能高兴得太早。
她的花篮雀上灯由于制作时要求轻盈,不能有过多的灯体,否则她的雀儿容易被忽略,整体效果也将大打折扣。
而一般花灯底部都会设有环扣,以便人们绑上丝帛,即使她已经将底部全都设满了环扣,可毕竟灯体小,空间有限,她也没预料到她的花灯竟然那么受欢迎,环扣用完了,人们只能绑在花篮上,甚至是雀儿上。
这样一来,雀儿就容易遭到破坏,而这雀儿之所以能扇动羽毛就是因为双脚处设置了机关,牵着它的翅膀。
可,好巧不巧。
“阿姐,我们雀儿的脚坏了!”
小妹宝的这句话让姜水芙使劲儿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相信,她的雀儿不能动了,机关被破坏了。
这样一来,她的花灯就失了许多意趣,而且,这机关是她打磨改良了许多次的成果,为的就是一鸣惊人。
雀儿没了生机,动不了了,原本的丝帛也跑到别人那里去了,虽然还是有不少人因为她的美貌给了她,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要赢得光彩。
她的眉眼拧了又拧,嘴角也蔫儿答答的,上前拿下她战陨的花灯,心里急得不行,她这可怎么办啊?
“我有办法,交给我吧!”
这时,一道熟悉、犹如山泉般清亮的嗓音突然在她耳后响起,接着这个人便从背后伸出了手,划过她的小臂到达她的手心。
姜水芙头一侧,刚好看到了他低下来的侧脸,他的侧脸比之正脸更为好看,鼻尖挺拔,红唇如花。
他的侧脸不断下划,划到她的肩膀时,戛然而止。
这个位置,他刚好可以接过她手中崴脚的雀儿灯。
又是何碑卿。
这个她已经数不清多少次遇到的人。
何碑卿立即对他手中破损的花灯进行查看,双手不断摆弄着它的脚部。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皱过一下眉,抿过一下唇,所以,她乐观地挑了挑眉:
“应该很容易吧?”
他给了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这不是机关与线之间断了那么简单,是整个机关从中间断开了,也就是现在这个机关没了任何用处。
姜水芙抿抿唇,那他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害他误会?
何碑卿捕捉到了她的不屑,饶有趣味地与她对视:“难不代表我做不到!”
人潮拥挤,来来往往的看客实在太多,一不小心,身后的人就挤了上来,力道之大,一下子挤得姜水芙与旁边的人撞了起来。
她顾不上自己,只伸出手去护住妹宝他们。
只是她的力量还是敌不过外界多数人的挤碰。
眼见她要被冲得摔倒,下一息,手腕上多了一只男性气息的大手。
何碑卿稳稳地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传来,她慢慢地就站稳了,别人再碰撞她也不会倒。
这一阵人潮结束,他立即松了手,姜水芙也收回手腕转动了几下,十分不适应,两人陷入了短暂的僵局。
直到……
“要吃糖葫芦吗?”
何碑卿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三根糖葫芦。
三个小孩一看到眼睛都冒光了,纷纷去抢他手里的东西,他抬高手,让他们排好队,小孩立即不吵不闹了,等着那串甜滋滋的糖葫芦。
这几个小孩吃得不亦乐乎,妹宝更是吃得满嘴红圈圈。
姜水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糖葫芦跟修花灯有什么
关系。
“见者有份,怎么能少了芙姑娘的呢!”
突然间,她的面前也多了个糖葫芦,他不停晃晃手中的糖葫芦,邀功似地请她吃。
他怎么又变出来了一根?
而且竟然还有她的份儿!
她这根比他们的更大更圆,红彤彤的,看上去就很有食欲!
姜水芙摇摇头,她又不是小孩!
岂料,他说了一句:
“你下午说虎哥儿娇贵,豆姐儿娇贵,妹宝娇贵,想必芙姑娘也是,既是娇贵长大,和他们也并无不同,娇贵不是幼童的独有权利。”
娇贵不是幼童的独有权利。
这句话原来可以这样说。
可在她从前的经历中,她听到的是:
你要为后宫表率!
不能有丝毫出格的举动!
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和作用!
要规规矩矩的,否则怎配正妻!
好像从她嫁了人,她就不再拥有任性娇贵的权利,所有人都默认这一点。
可凭什么不能呢?
姜水芙缓慢抬了手,坚定地拿走糖葫芦,咬了一口,又酸又甜,是她喜欢的口味,她会心一笑:
“好吃。”
只是她吃得再开心,依旧不能躲避她方才的迷茫,原来即使前尘尽散,也不能完全抹平他对她的规训。
这辈子,她,不想再见他一眼。
何碑卿拿着妹宝们吃干净的竹签,将竹签折了又折,在原先机关的基础上,三下五除二的竟然重新做了个更坚固更牢靠的机关。
他轻快地笑着,猛地将花灯递到她的手里,“雀儿又能飞了,今夜,你必能夺魁!”
姜水芙抱着修好的花灯,呆呆地看着他招揽人气。
“我们这雀儿灯不仅会飞、扇动翅膀,现下还能摇头晃脑,上下左右地给大家啄啄花,若是喜欢这雀上灯的话,丝帛就绑在我手上吧。”
绑他手上,就不会弄坏花灯了。
没想到,他心细如发。
修好的花灯功能更多了,雀儿那副左啄啄右啄啄的呆憨模样让众人都笑弯了腰,得了更多的青睐。
姜水芙看着他卖力的模样,手臂上绑满了各色的丝帛,绑得他的肉都硬得充血了,良久,她终于露出了笑容。
毫无悬念,这场赛花灯的最后赢家就是她。
可她却没得到她想要的琼酥香黄。
“真不好意思,这琼酥香黄实在是不能给,给不了,娘子就体谅我们一下吧,这件事是我们的错,虽然没有琼酥香黄,可我们愿意补偿,这样吧,我们赠一对点翠白玉耳铛,保证在整个苏扬也是绝无仅有!”
姜水芙不满意这个说法,明明说好的,怎么能临时变?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愿听坊的人只能点头哈腰地求饶:
“这不能说啊!我们只是个做生意的,求求娘子别为难了!反正就是不行,说什么也不行!”
到最后,愿听坊才说了句模模糊糊的话。
“已经名花有主了!”
何碑卿一听这话眼色立即变了,眸中的晦暗跳跃了几许。
姜水芙边走边抱怨:
“你说怎么能这样,到手的琼酥香黄都跑了!哼!名花到底是谁嘛,谁那么不得了!”
天色已经暗得完全,几个孩子已经被舅舅逮回去了,现下只剩她和何碑卿。
街上热闹依旧,好多人都在寺庙前祭百花神,熙熙攘攘,吵吵闹闹,欢声笑语。
街上也不缺美娘子,一路上她已经碰见荷花,杏花,桃花,玉簪花等等好多“花神”了,她们都相互颔首打招呼,还相互送了小礼物。
姜水芙正忙着赠礼,忽然后背被人戳了戳,她动了动肩膀,让他别烦,后背的手指头并不停歇,又戳了戳,点了点,弄得她有些痒。
她终是回了头,语气不善地质问:“你”
干嘛?
还没质问出口何碑卿就措不及防地提举起了花灯,眉目流转地笑了笑:
“吃花糕吗?”
她的眼眸一低,只见她的花篮雀上灯上坠着一包刚出炉的、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花糕,花糕的旁边同样坠着一盒缠枝雕花蓋盒。
盒子里是什么?
她拿起一看,闻了闻,双眸猛地一动,定定地望向他。
他很是随性,并没有对上她的视线,反而找了个石头坐着,又屈起了腿,懒懒地道:
“芙姑娘喜欢香料,我刚好闲来无聊,也略通一二,索性做了一盒,芙姑娘可嫌弃?”
他竟然亲自做了一盒香料,给她,因为,她喜欢?
姜水芙不是很理解其中的逻辑,不理解他的行为。
但是他做的香料真的很好闻,比她用过的所有香料还好闻。
闻起来好像是用花儿制成的,具体是什么花,她却闻不出来,只知道很香,但不浓郁,却又能持久不散。
她知道,这种香绝不是随便做做就行的,一定是费了大功夫。
这种香,女子最喜欢。
她有些动心,便收下了,倏地狡黠一笑:
“跟我走!”
何碑卿被她拉着跑了起来,二人略过无数背景人一直跑,一直跑到寺庙前才停下。
姜水芙跑得气喘吁吁,眸中却亮极了,她跳过身正对他:
“民间一直有传说,给百花神祭香,百花神就能圆你一个愿望,我也不是什么吝啬之人,你送了我东西,我就把我的愿望送你,这样,你就有两个愿望可以许了!”
她拿着香递给何碑卿,接着率先跪了下去,祭百花神,她都快拜完了,他还傻愣着没有行动,她就催他:
“快点呀!百花神早一点听到你的愿望就能早点帮你实现啊!”
何碑卿走到她身边,只是依旧没有下跪,直到她拜完了,起了身,她又催了催他,他才缓缓祭拜。
他有什么愿望呢?
他细细地想。
祭百花神过后,姜水芙又亲自给他系了根红丝帛,“挂在树枝上吧,我知道你肯定没有挂过,你不挂的话,百花神怎么保佑你呢?”
何碑卿轻抚摩挲着手腕上的丝帛,保佑他?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希望他被保佑。
他点点头,轻笑一声,“好。”
他走到大树前一个飞跃就上去了,在挂之前看了眼树下远处的姜水芙,她正提着手上的花灯逗弄着雀儿,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他却被她头上一闪一闪的石榴宝石簪子吸引到了,这簪子,真的很配她。
他看她开心,本应该跟着她一起扬唇,可不知为何,嘴角始终勾不起很大的弧度。
他想,或许是因为,今年的花朝节是他过得最开心的节日了吧。
下一息,他就真的一点也笑不出来了,方才还平静的寺庙竟然瞬间燃起了火光,吞噬着树下的人儿,偏偏她还浑然不觉。
“小心,快跑!”
何碑卿边吼边飞身去救她,姜水芙被这一吼和身后不断向前逃跑的人潮吓到了,手中的花灯被撞飞了,直朝着火光处去。
她下意识就朝着花灯而去,她的花灯,好歹让她争了个第一,她不能让它有事。
她也不是没脑子就去救,那花灯还没被撞到火光正中间处,离着火的地方还有些距离,她现在去救肯定来得及。
她跑得飞快,嘴角一勾,眼见着就要救下花灯,只差十步左右的距离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寺庙设置了许多鲜花簪的架子,这鲜花架子竟然着了,直直向她砸去。
“啊!”
姜水芙看着头顶上冒着熊熊烈火的木架叫出了声,以它坠落的速度,她必定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值此危在旦夕之际,她的腰上却凭空多了只男子的手。
这只手一如既往的青筋虬起,血管似乎随时要爆裂一般,他的力道依旧大,只是刻意放松了些许,怕弄疼她。
男子擒住她的腰,像是护住了他的全世界一般,他面上全是树叶划
伤的、密密麻麻的细口,灰尘和砂砾黏了进去,好些伤口都化脓了。
他轻声细语地哄着她:
“没事了,水芙!别害怕!我来了!”
何碑卿的飞身不得已转了向,双脚再也不能向前动半步,不远处的这一幕令他震惊极了。
他来了!他竟然来了!两个月的路程,他仅仅半个月就到了!
姜水芙想象中的烈火砸身的痛感并没有来袭,反而被全方位地护在了一男子的怀里。
她以为是何碑卿,他救她救得那么及时,肯定受伤了吧,她愧疚地抬了头,关心道:
“你没”
然而,她的话语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瞳孔无限放大,嘴巴也跟着张圆了,足足这样持续了好久好久。
她顿感耳边劈下了一道接着一道的雷,劈得她没有任何知觉和能力去辨别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直到何碑卿跪下,向这个男人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姜水芙才缓缓回过神儿来,终于相信了眼前这一幕是真的。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沈极昭!
“怎么是你!”
她缓了一口气开始挣扎——
作者有话说:男主终于出场了,让我们一人给他一巴掌欢迎欢迎他
第49章
姜水芙被面前不断放大的面庞吓得浑身毛孔都战栗了,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待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的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小小的苏扬!
还十分巧合地救下了她!
甚至于他的手现在还在她的腰上,擒得她生疼!
他擒住她的腰还不够,竟然下意识将她向他胸膛揽去,一息之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的呼吸炙热又快速,强势地洒落在她的鼻尖处,瞬间就包裹笼罩住了她整个面庞。
她的大脑再一次宕机死沉了,整个人的力道瞬间松得完全,还没开始反抗挣扎就没了。
沈极昭感受到了她脆弱害怕,于是另一只极有力量的粗糙大手也覆了上去,紧紧地将怀中的女人拥紧了。
“别害怕,孤不会让你受伤的!”
他的语气不再似以前那般冰冷漠然,多了许多柔情关心,眉眼也不再淡漠得一成不变,而是将他此刻的情绪完全外露了出来。
他的情绪复杂,却不过两个字:想念,想念,想念。
此刻见到了她,更是:开心,开心,开心。
她离开的这几个月,他不是没有尝试走出来过,可任何女子都不似她那般能入他的心。
他只能接受她,他只要她。
所以,他来了,他要挽回她。
过去几个月他的心麻木又空荡,愤怒又惆怅,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被填得满满的,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他见到她,所有的不平,怒意,苦涩,难熬全部都消散无踪。
见到她就好。
姜水芙却没有他复杂情绪的任一一点,只是由方才的震惊,在他变成了现在的十分想要逃离。
她不想见到他,一眼都不想,不管他是因为什么来的苏扬,她都不会跟他有什么交集。
他不该救她,她也不会感激他分毫。
这么想着,她猛地回过神儿来调动凝聚起浑身的力量,双手推上他的胸膛,指甲都嵌入了他的肉里。
“太子殿下,民女跟你不熟,不但不熟,还十分厌恶你,你不能这般唤我!我不喜欢,也不接受!”
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滚烫,他的双手更是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意,滚烫到快要将她的腰灼伤。
她扭动着身子,摆脱他的触碰何禁锢。
沈极昭听到厌恶两个字心一下子凉透了,眼神都涣散了,双手紧握成了拳状。
她还是那么恨他,可他还贪恋她,贪恋她的所有,哪怕她的厌恶他也照单全收。
她趁他失神的间隙猛地一推,他就被推得远远的,她嫌弃地擦了擦触碰到他的双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污之物一样。
沈极昭承受不住,却始终不肯移开眼,偏要将她的所有动作都收入眼里,刻入心里。
他不放手,总有一天,她会回心转意的。
他大口呼了一口气,拳头松了松,再度向她走去,拥住了她。
“啪嗒!”
原来是火势蔓延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燃了全部鲜花架子。
木头做的架子烧得旺极了,火随风飘荡,树枝上的丝帛就着了,丝帛着了,枝丫跟着燃了起来。
很快,一根粗壮的枝干坠落。
他再次揽住她的腰,迅速一个飞身,带着她离开这里,她刚开始还不停挣扎,可他一抱着她往屋檐上飞的时候,她就不动了。
这下,她是真的害怕了。
沈极昭恨自己卑劣,只能用这种方式如愿,短暂地感知她的气息。
树下的何碑卿早已去搬救兵了,他们又在屋檐之上,可以说现下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极了。
沈极昭的双眸一直凝视着姜水芙,凝视着她皱拧的眉眼,凝视着她的紧抿的双唇,怎么看也看不够。
她不愿意跟他待在一起,他知道。
果不其然,她背对着他哼气:“放我下去!我要回家!你若不放我下去,我就喊人了,堂堂太子竟然抢夺民女,传出去你太子的名声还要不要!”
姜水芙当然知道他是故意把她“掳”到屋檐上来的,不过她不知道他的目何在。
她不愿看他,沈极昭就乖乖地饶到她身前,温声细语地说:
“在孤面前,你不用自称民女,孤与你,好歹做了多年的夫妻!”
他本来想说,孤只认她做他的妻子,可是以她现在对他的态度,她只会更加厌恶他。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姜水芙对他的恨意,她讨厌他离她那么近,她用力一推他,也没考虑他会不会摔下去,随即怒斥道:
“太子殿下觉得好玩吗?我们已经和离了,我,与你,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不知道你今日这一出是要干嘛,或许只是出于不忍见死不救,但我不需要,我认为,和离之后,就该当对方死了一样!”
沈极昭被她推得差一点就要摔下去了,他愣是死死扣住瓦片才一个翻身又回到了屋檐上。
他对她这个举动十分意外吃惊,他的双眸冒出了一丝害怕,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怕,他追不回她。
姜水芙却并不打算这般收场,她郑重地告知他他们以后的结局:
“太子殿下,不管你要在苏扬待多久,我们还是提前把话说清楚吧,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往后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过你的阳关道,我希望即使以后不慎遇见,就当不识,或许是我多话了,太子殿下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沈极昭摇摇头,“孤不”
他不要!不要这般井水不犯河水!
他的态还没表,她接下来的话就彻底冻住了他才活过来不久的心:
“毕竟,在我心中,你已经死了!”
轰隆隆!沈极昭仿佛一下子被击穿了心脏,击得他浑身的血液都从滚烫瞬间冻成了冰块,不能流转分毫!
她说什么?当他死了?
在她心里,他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
他捂住疼痛不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眼眶里迅速泛起了血丝,血丝几乎是顷刻间就聚集成了大片大片的、交缠不清的、血红色经络。
姜水芙看到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生气她咒他死,于是
她抱着公平的原则补了一句:“当然,你也可以同我一般看作我也”
她的话没说全,沈极昭就泛着狠意冲她走了来,措不及防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一个字。
仔细一看,他的眸中弥漫着一丝恐惧。
失去她的恐惧,她不能这样说自己。
姜水芙趁机咬上了他的手,用尽了力气咬得他破皮,血都冒出来了,沈极昭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眉都不皱一下。
反而又擒住了她的腰,这次,他不是堪堪抚上,而是环抱住,接着在她预感不妙的目光下,抱着她跳了下去。
姜水芙立即松了口,双手掐住了他的后背,边掐边骂:“疯子!沈极昭!你去死不要带上我啊!”
岂料,她说完这句话,抱着她的男子像是报复她一样,身子竟然一崴,好似下一息就要失了力道带着她直直向地面栽去一般。
姜水芙不停地尖叫,手指甲掐得更狠了,将他的后背掐得血肉模糊。
她只有一个想法:要是有一分一毫的损伤,他也别想好过。
可她的警告并没有使他收敛分毫,反而坠落得更快了,完全没有上来时候的那种轻松和安全。
他来真的!
姜水芙开始恐惧了,她不想死啊!她还有爹爹、祖父祖母、豆姐儿虎哥儿妹宝
“呜呜呜!呜呜呜!”
她索性哭了起来,哭得天昏地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所有她在乎的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
沈极昭无力地勾起一个嘴角,她还是跟以前一样,生死关头总要喊一喊,只是这次,没有他的名字了,她不会在意他,不会说,和他死在一起也不错。
“沈极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怎么这么倒霉,眼睛瞎了嫁给你受活寡也就罢了,现在连命都”
沈极昭一下子又有力气了,她还是提到了他,他很是开心,随即拼尽了力气将她换了个方向,拿他的身体给她当肉垫,又用剑向下顶住。
姜水芙偷摸地瞄了一眼现在的情况,随即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啊!”
可是想象当中的那副血浆横流的场景并没有到来,反而她安全落了地,一点伤都没受。
她足足愣了好久,久到她身下的男人发出莫名的笑声:
“哈哈哈!”
沈极昭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大半夜的,他这一笑,十分瘆人。
他还嫌不够,双眼像是野狼盯着食物一般放了光:
“说话可要算数,不要放过孤!”
不会放过他,他很喜欢这句话,只要能和她纠缠,他就开心,不管以什么形式。
姜水芙缓了过来,立即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呸了一声:“卑鄙!无耻!肮脏!有病!”
敢情他搞这一出是就是为了这句话?她不可置信地剜了他好几眼。
不过这事是她误会他了,沈极昭方才不是故意吓她的,而是在赶路的途中他受了太多伤。
他想早点见到她,所以从来没有医治过,一直硬拖了大半个月,刚才又被她掐得狠了,于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姜水芙骂完后就直接转身走人,一刻都不想跟他多待,只是她走着走着身侧就多了一个身影,沈极昭撑着最后一口气向她表明真心:
“孤只是想送你回家,孤希望你好好的,从前的事,都是孤的错,水芙,给孤一个机会好不好?”
姜水芙冷漠极了,根本不回应他的话,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可下一息,她的肩上就突然压下来了极重的重量,她毫无防备,瞬间就被压倒了。
她的身上流着一股一股的血——
作者有话说:男主追妻开始,现在的他还是那么强势,不过会一步步改的,当然,这个过程不那么容易,尤其是他破大防的时候,会带些强制
第50章
日上三竿了,正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被褥里人儿的面上,姜水芙昨夜回来的晚,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寺庙着火,沈极昭的突然出现,都让她疲惫不堪。
昨夜回府的路上,沈极昭昏迷倒在她的身上,把她压得浑身是血,她这才注意到他的后背已经溃烂了,不仅是后背,腹部手臂都不同程度地冒了血,整个人像是浸泡在血水里一般。
她嫌恶地推开他,捂着鼻子立即跑开了,根本不关心他的伤势会不会危及性命,连唯一施舍给他的一眼都是责怪他弄脏了她。
她任由他一人倒在路边,倒在血泊中,他那模样,任何过路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姜水芙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小姐,蟠桃回来了,给你带了好多的青州特色糕点,小姐想我了吗?”
蟠桃的声音从院子外就传了来,兴奋又雀跃,她来这么一出,姜水芙的困意自然被她闹没了。
蟠桃的老家在青州,姜水芙的二舅舅江郡玉前些日子刚好要到青州去办事,蟠桃便求着姜水芙让江郡玉带着她一道回去,这不,就去了一旬,今日才回来。
姜水芙被她缠得紧,她一张小嘴叭叭叭的讲了好多青州的事。
说她姐姐成亲了,说她弟弟上学堂了,还说什么青州来了个富商贵人,带动着青州人都分了一杯羹,青州好多官员都抢着跟他搭上关系呢。
江郡玉去青州除了办正事,也有自己的私心,他知道各州知府不对付,而苏扬知府手上也不干净,他便想趁机而入,偷摸着想求见拉拢青州知府。
青州知府一旦同意,这苏扬的知府说不定就要换人了。
可他半路竟然遇见一老者突发疾病,周围人都不肯帮忙,他想起家中也有年迈的父母,便不忍心上前帮了一把,送去就医,好在情况不错,老者平平安安,可他却因此误了时机,知府不愿见他了。
那几天,他愁得头发都白了几分。
可谁都料不到,当他再次登门时,竟然偶遇了青州轻易不见官员的富商贵人,而贵人竟然二话不说地将他带了进去。
后来才知,那富商贵人竟是那老者的家人,所以他这举动,是为报恩。
江郡玉也抓住了机会,带着自己的诚意和灵活的脑袋去见了富商贵人。
富商贵人或许是被他的计谋所打动,又或许是出于救命之恩,而他为人又比较老实,便同意将他引进给更贵的贵人,带着他一道赚钱升官,这不,江郡玉高兴极了。
江郡玉混到现在还只是个芝麻大的官儿,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江家,因为妻子孩子。
他不想背井离乡,离开苏扬,其实若是他卯足了劲儿想挣前途,大概也能爬到京中。
可是江老头子也就是她的祖父,其实一直都想光耀门楣,重拾江府往日荣耀,这个机会可真是雪中送炭,让人欲罢不能。
因此江郡玉一回来,当天晚上他就摆了一桌的菜肴说要庆祝。
祖父询问了许多有关那富商贵人的身份,又问了许多富商贵人处事的细节,合作的细节,细细思索了许久才松了眉,道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江水芙原本跟祖父一样心中有些怀疑,这么巧的事让她二舅舅碰上了?还要带他升官?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莫不是骗子吧?
只是祖父都那么说了,二舅舅又不是个没脑子的,说不定真是二舅舅的运气来了,她就尽捡些好话奉承道:
“恭喜二舅舅,二舅舅以后就是大官了,芙儿要紧紧抱着舅舅的大腿呢!”
江郡玉连连摆手,“哪有哪有!姐夫才是大官呢!”
大舅舅姜郡堰也连道恭喜,桌上的妹宝等孩子们也随着大舅娘说了几声好话。
这些年,江郡玉受了姜盛不少帮助,心里虽然感激却不乏失落,也想自己有能力升官,如今得了这个机会,他自然不会轻易放手。
这顿饭吃得大家都开开心心,其乐融融的,江府头上的阴霾好不容易地扫了扫。
这几日,一直有东西送进江府,不,准确来说,是送到姜水芙的手里。
姜水芙看着这些绫罗绸缎,玉器珠子就频频冷笑。
能送出这种东西的还能有谁,他还是那个臭习惯,尽拿些死物丢给她,她统统叫人扔了出去。
在家待也待够了,她决定出去玩玩。
“蟠桃,我们走!”
可她们一出去,意外发现江府大
门前竟然缩着许多人,有百姓有乞丐,还有许多经营着的小本生意的老板,尤其是姜水芙喜欢的包子铺,老板竟然都不卖包子了。
“人出来了,我们快走!”
这些人看她出来了,纷纷散了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假模假样地忙着。
蟠桃叹叹气:
“小姐,你扔的东西没有人来收回,全部被这些人给捡了,这些人见这般轻易就得了钱财,于是便专门守在门边,等着再有东西甩出来”
姜水芙的心情难以言喻,人总是不知足,一旦生了贪念就不可自拔,失了原本的生活。
谁知,人群一散开,她刚走几步就碰上了不远处不要脸的男人,她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走过他。
沈极昭以为她没瞧见他,便迈着沉重的步伐,拖着伤势惨重的身体一步步靠近她,她加快了步伐,又转了好些方向,就是不愿见他一眼。
他紧跟着她,但也仅此而已,她不愿意同他有交集,他就放慢步子,看她逛街也很知足。
他眼见她买了好些女儿家的用品,她很是开心地佩戴着,穿试着
他的眸子微微一暗,他送了她那么多的东西,她一个也看不上吗?
他知道,她看不上的是他。
一个不注意,人儿便不见了,沈极昭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寻她,幸好,不出几息,他就寻到了她的身影,可她的方向却让他虎躯一震。
他极快地跑了过去,伤口因为剧烈走动而崩裂开了,他却无所察觉,毫不在乎地冲上去,与抓好药的姜水芙撞个正着。
他焦急地询问她:
“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孤看看行吗?”
姜水芙不听他说的一个字,直接避他避得远远的,转身就朝着前方而去,没有前几日那般对他讨厌嫌弃的动作,甚至连一个的眼神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就像她说的那般,她与他,不曾相识。
她,当他死了一般。
沈极昭还是悄咪咪地跟了上去,观察她走路时的一举一动,探究她到底受没受伤。
走着走着,他就顿时停住了脚。
她去见的人,是何碑卿?
姜水芙也停住了脚。
何碑卿拿着她的花篮雀上灯一步步缓慢向她走来,只是他的手动作呆滞,有些许颤巍,随后站定,一如既往地勾出了一个散漫的笑:
“芙姑娘,你的花灯放某这儿放了好久,某特意来还给你。”
姜水芙愣住了,她的花灯没有被烧毁,他救了她的花灯!
所以他的整个手臂都伤了,虽然他的衣袖将他的手臂包得严严实实,可她还是能看出他的伤势。
因为他的整个手臂一动不动,走路时连一丝幅度都没有。
她冷不丁又措不及防地抓起了他的手臂,把他往一旁的石头上拉。
何碑卿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任由她拉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盯着她,看着她低头眉眼担心的模样,心中凝滞了几息。
直到她拉到石头边,她双手一按,准备将他按下坐着的时候,他猛地后退一步,踉跄了几步,手臂也因此渗了血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渐渐透滴了下来,一滴在她的脚边。
姜水芙丝毫不介意脚边的那滴血弄脏她的衣裙,她跨了一步,上前追着他眉眼弯得戏谑:
“何碑卿,只是上药而已,你在怕什么?”
或许是这几步的后退令他呼吸有些急促,他噙着一丝慌地瞄了她一眼,见她眸子里都是明亮的光,他眸中的惊色才渐渐平复了下来,随即就要张口。
姜水芙看出了他要推拒告辞,于是不等他开口,直接把药塞到他手里,“擦吧,你不是怕疼吗,这药有止疼的作用!”
何碑卿握着手中的药,她居然还记得他随口胡扯的话。
于是他的双睫不停地扇,小幅度地扑腾张合,红唇也更加有血色,润得艳极了。
他心中纠缠了几下,那团线又缠又绕,最终,他还是抬眸望向了她。
只见姜水芙兀自坐在石头上逗着她的雀儿玩,不经意流露出的孩子气让他心一松,随后抬起脚步走向她,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他将药搁在石头上,连衣袖都不掀起,只沾了点药膏就要往手背上涂。
她却突然提问:“对了,你看见我的火石榴宝石簪子了吗?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何碑卿涂药的手暂停,细细回想,“可能是落在火里了吧,火一烧,簪子就废了。”
姜水芙一想还真有可能,她撅撅嘴,有些难过。
何碑卿看着她伤心的表情看了几息,没有出言安慰,然而当他要继续上药时,他那只受伤的手背就已经感到冰冰凉凉。
原来是姜水芙趁他不备之时,亲自用竹片给他手背上上了药,她郑重地向他道谢:
“虽然你我之间时常不对付,但你替我救了花灯,两次!又给我买了糖葫芦!还送了我独一无二的香料,说实话,我有些感动,我……想谢谢你!”
何碑卿听这话眼神一直闪烁,不知道如何回答,更是不敢继续听下去,也不敢继续让她继续替他上药了,他就要收回手,她却突然话锋一转:
“可是现在,堂堂大将军居然在防我?或者说,不是防,而是怕!”
何碑卿眼眸一跳,立即否定:“不是的,只是”
姜水芙倏地一笑,眼眸一抬,颇有几分嘲讽的意味:“只是你一直在帮他监视我,对吗?”
何碑卿怔住了,他无话可说,半个字都辩解不出。
她洞若观火,将他的表情统统收入眼底,又无甚大事地移开目光,继续用竹片给他上药,口中的问题却没有停:
“或许应该说,你怕的不是我,而是他,对吗?”
因为怕他,所以何碑卿才像一开始一样,对她自称某,而不是,我。
她这一问,虽然是疑问的语气,可他知道,她不是,她很是聪明,聪明到沈极昭救下她的那日,她只一眼,就知道自己在她身边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姜水芙却摇摇头:
“我区区一个小女子,论聪明心计,哪比得上你们啊!你们才很是厉害,原本我还只是怀疑,直到我收到了这琼酥香黄”
她停住了上药的手,从衣袖里摸出一盒香料,她吸了吸气,一股不俗的气味飘入她的鼻中,她赞叹道:
“不亏是琼酥香黄,香气细腻又醉人,不过只在我衣袖里待了一小会儿,就时不时有蝴蝶飞来停驻我的衣裙,真真是难得一见,原来是这么个‘名花’!原来我才是那个‘名花’!”
她的语气明明从始至终都轻快极速了,可何碑卿却越听越低沉,他的头也垂了又垂。
她却不停下,非要一次性问个遍:
“所以,风月馆被封是因为他?所以,你问我喜欢是否琼酥香黄也是因为他?甚至,你问我他若回头找我我会怎样,也是因为他?因为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早就替他了解清楚了,是吧?”
要说姜水芙前几日还疑惑沈极昭为何来苏扬,那么现在,她就一清二楚。
他那日于火海中救下她并且要求给他一个机会,她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不仅没有放在心上,可以说是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不当真。
他可是太子,高傲又冷情,怎么可能回头寻一个主动与他和离,害他名声沦为笑柄的女子
他那么重规矩,在所有人眼里,她不过一介废弃之身,就算她死乞白赖地想重新回到他身边,他都不可能给她一个眼神!
否则,他的规矩可不就碎了一地,往后人人都能踩上他一脚!
所以,她将他那日的话归结于失心疯,就像女子每月要来癸水一样,他也会时不时发会儿疯,一时兴起罢了,根本连一炷香都坚持不了。
可直到那香的出现,他是怎么知道她喜欢那香的?又大费周章扣下了香只为送给她?
再结合她一直以来都觉得自
己被偷偷盯着的直觉,她就恍然大悟了。
他说的话是真的,他是真的想吃她这棵回头草,就如今日这般,以为不要脸地跟着她,她就会回头看他。
所以,他从她下苏扬开始就布了局,派了何碑卿来看着她!
这等心计,她自愧不如。
这边的何碑卿被这几连问问得当真是后槽牙都要碎了,他刚上完药的手背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痒意,从他的手背一直蔓延至他的胸膛。
他承认,她说的是真的,他和沈极昭一样卑劣。
姜水芙却不怪他:“你也是听命行事,在苏扬的这段时日,你在,确实解了我的乏”
他带她去纵马,去看湖,她都很开心,这不是假话。
她突然狡黠一笑:
“所以,我也送你一份礼”
何碑卿不知道她要作何,又要送他什么礼,眉头微微拧了拧。
姜水芙的身子却蓦然前倾,接着慢慢悠悠一字一字地吐着,像是戏水的鱼儿那般狡猾:
“他在那儿看着呢!”
何碑卿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他这才注意到身后强势地扑来一股凉飕飕的戾气。
姜水芙说完就起身走了人,他回头一看!
太子殿下!
他来了多久了?看到了什么?
何碑卿自嘲一笑,原来她给他上药只是为了报复他,以太子殿下的性格,看到他认定的女人与别的男子挨得近了,哪怕只是简简单单连肌肤都没碰到,他也会发怒的。
太子之怒,轻易不能平。
她还说不怪他?
不过她想借别人的手罚他,他受着便是……
“属下并无二心,芙姑娘只是因为我恰巧救了她的花灯感谢我而已,殿下不要误会!”
沈极昭高坐高台,看着跪在石砖上的何碑卿一动不动地受着罚。
这石砖硬极了,又刚下过雨,跪上个一炷香湿气一定会侵入他的双腿,受苦寒之气。
沈极昭轻飘飘地接受他的解释:“孤当然知道,她是故意报复你的。”
何碑卿双眼尽是迷茫,抬眸望着上座威严极强的男人,沈极昭的目光彷佛回到了久远之前,许久,他才发话为他解答:
“孤见过她爱慕孤时的眼神,所以,孤知道她对你并无感情!”
这句话,何碑卿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失落,只是身子跪得越发直了。
沈极昭很满意他的反应,悠悠道出他真正的目的:
“孤让你跪并不是因为这个,孤只是提醒你,如此而已。”
沈极昭不允许她的女人与别的男子有何身体上的接触,那日失火,何碑卿也飞身去救她了,只是,他比他早一步。
他知道这件事不该怪他,所以,他也没有怪他,否则就不会只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作者有话说:沈狗子:她看何碑卿的眼神一丝情意都没有!
本妲:这可不一定哦
女鹅:他做局?
本妲:这才哪儿到哪儿[吃瓜]【`xs.c`o`m 网】
60-70
第61章
前夫而已!
是她瞎了眼!
不会只有他一个男人!
他跟灰一样!
挑一个崭新的夫君!
这些话语一句比一句狠,精准又迅速地将他一招毙命,直中要害。
他只觉从头到脚的气血都逆翻了起来,滚了又滚,一股脑儿地全部冲了上来,他的大脑一片昏晕,视线黑了一瞬间。
看不清面前女人绝情的神色,他竟觉得好受一些,不多时,女人挣扎了起来,他又迅速掐紧她的下颌,不放她走。
不行!比起她毫不留情,令他愤至极的话语,他更不能忍受她的逃离,只要在他身边,他才安心!
他甩了甩头,双眼才慢慢重新透了光亮。
只是他才站稳了身子,她更加绝情残忍的话语犹如猛地当心一箭,瞬间射.得他身子微微发颤。
“你走不走,不走我走,而且此次之后,我保证从今往后你都见不到我!你选哪个?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姜水芙就这么抬眸瞥着他,眸子里一半坚决,坚决要离开他、一半鄙视,鄙视他的强势逼迫。
沈极昭将她的这些情绪全都看在眼里,她说要走,永远不让他找到!她要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死死盯着她,她杏眼桃腮,美得让人失了理智,性子却如此倔!说的话更是淬了毒,毒得他身躯一震,怒火中烧!
他缓缓送开了她的下颌,手中那片嫩滑的肌肤瞬间从他的手里溜走,极其迫不及待。
可是,只有弱者才会放手,任她离去,他是谁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他怕什么?
她太不听话,他也只好一次次提醒她,在她面前的,到底是谁!
姜水芙还没走出一步,身后的男人就倏地扣住她的肩,连连逼迫她至一狭窄的方寸之内,他的怀中。
沈极昭炽烈又发烫的嗓音响起,回荡充斥在整个屋子里,来来回回不停碰撞。
突然之间,桌上的瓷器花瓶坠了,碎了,“咔嚓!”,这清脆刺耳的声音连同着他的话语再一次落回她的耳中,就像是震天铃一般震得她浑身惊搐:
“重新找一个夫君?孤倒是要看看有谁哪个本事!谁有那个胆量!孤保证,当天那人就能头颅落地,变成一缕亡魂!你也知道的,不过孤抬抬手指的事罢了,还有,无论你走到哪里,于孤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与你纠缠,与你谈情而已,你要是想走,孤可以放你!三天够吗?孤三日后再来追你!”
姜水芙被他的话震惊到了,深深的无力感袭来,她斗不过他,他的权势,他的身份!
他说的没错,她就算走也是徒劳无功,以他的能力,她根本不可能走多远!
也根本做不到与他此生不复相见!
她颓了几分,泪水又不听话地冒了出来,沈极昭并没有立刻拂去她的泪珠,双手不自觉地游走了起来。
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臂,她娇瘦的肩胛,她脆弱的脖颈,她艳丽的脸蛋
他的呼吸再次灼热了起来,犹如野兽发出的那般,最后,他停在了她的唇边。
手指最初只是轻轻覆上唇角,罚她,后来,他慢慢地,试探地,从她的嘴角边缘,往里
只是他并没有得逞,姜水芙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发泄愤恨般地咬出了血,尖锐的牙齿磨个不停,沈极昭被咬得清醒过来了,双眸恢复正常的神色。
他任由她出气,只一如既往地盯着她,好奇怪,明明是痛的,可他身上原来的难受火热竟然莫名地缓解了!
舒适极了!
姜水芙看到他这幅模样不可置信地皱了眉眼,随即立刻松口,趁他不注意之
时,跑了出去。
终于,她跑到了院子里,就差几步就能彻底逃离这里。
她方才没看错的话,他那是享受的表情?!
简直极其颠覆她的认知!
沈极昭,从前还是装得太好了!
原来,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只是,她还是没跑脱!
男人追了上来,他的眉眼一蹙,死死盯着她轻薄的衣裙。
姜水芙挣扎着扭动身躯,手腕也灵活地从他的大手里钻动,试图摆脱他。
沈极昭的视线还盯在她下半身的衣裙上,她穿的是寝衣,又因为入夏了,所以有几分薄,她穿的颜色又浅,少女的粉白颜色,隐隐约约能看出内里的双腿。
他的眼神晦暗跳跃,额角突突地跳,随后直接放了话:
“别闹了,今夜你出不去这院子,孤是为了你好,否则,你该会后悔的。”
姜水芙十分愤恨,双眼猩红,用力地砸捶他的胸膛,驳斥他的霸道:
“沈极昭,我最后悔的就是遇见你!你还当自己是我的天吗?我做什么都要你同意,都要你开心,你凭什么!我就合该是地,任你践踏!”
沈极昭听到这话青筋又暴起了,他的血管不停地跳蹦,起伏大得惊人,他又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后槽牙咬得不解气,连带着唇.肉也遭了殃,他尽力控制着怒火,目光又定位到了她的衣裙。
他的眼眸一凝,染了些幽深。
接下来,一声“撕啦”,清清楚楚地炸开在整个院子,反反复复回荡在她的耳边。
他竟然扯下了衣袍!
还拿着衣袍向她走来!
姜水芙懵了,恐惧害怕又升了起来,他这幅模样,实在是不妙极了,说疯了也不为过!
她又要逃,结果就是沈极昭一把把她带到自己胸膛,手擒在她的腰间,随后立即用衣袍裹住了她,锁住了她,捆住了她。
他的眼神锋利极了,注视着惶恐的女人,思索着她要是一直像此刻安分就好了,突然之间,他灵光一闪,抓住那丝念头,愤懑又无奈地道:
“孤若是真的践踏你,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孤算账吗?孤不如现在就绑你回京!你觉得如何?你感受到孤的诚心了吗?”
片刻之前,她给他出了选择题,此刻,他也同样反问她。
这就是沈极昭,别人的逼迫,他向来数倍奉还。
姜水芙的表情如一潭死水般无波无澜,脸色已经灰白,松了力道,浑身无力,她不再挣扎,只是微微一嗤:
“呵!你就是这样追人的吗?你所谓的诚心就是利用你的身份困住我,一个根本就没有心的人,怎么会爱人,你不怕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你可以一试!只是,我没想到,第一个喜欢的人竟然那么不堪”
不堪!
沈极昭的唇.肉被咬得死死的,她前面说的所有狠话都不如这个戳他的心,她好像已经彻底看低他了,连挣扎都不愿了,随他怎么样,因为在她眼里,他不堪!
没有必要再费口舌精力!
在她的心里,他已经面目全非了,再不复她喜欢他时的那种正人君子,端正清持。
他垂了垂眸子,可他
沈极昭突然歪头俯身,掠过她的眉眼,擦过她的鼻尖,去追她的唇。
这个举动可以说是猝不及防,姜水芙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当他的唇在她眼前放大的时候,她只瞪大了眼睛。
他们这幅场景,男子捧着女子的腰,亲吻着女子,若没有看到女子握紧的双拳和惊恐的眼神,必定以为这是一对玉郎娇女。
沈极昭邪魅一笑,可他,本来就不是正人君子啊!
“呜呜呜!”
一道稚嫩的哭泣声在庭院外炸开,嚎叫得十分大声,似是被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害怕极了!也难过极了!
“阿,阿姐,姐,被打了!坏蛋!”
原来是妹宝,妹宝来找姜水芙,可还没走进去就看见这幅场景。
妹宝不敢进去,那个坏蛋好高好壮,她打不过的,可是那怎么办?她不要阿姐死!
“阿姐不,不要,死!妹宝来救你!”
妹宝哭得整张脸都是水,泪水与鼻涕混杂在一起,边哭边往里跑。
她的哭声府中上下都很熟悉,不一会儿,丫鬟们看到里面这一幕吓出了声,可比丫鬟们更先到的是江宗南、江郡玉、江郡堰等人。
甚至何碑卿也来了!
他们来的时候,妹宝刚好迈着小脚丫子跑到了姜水芙面前。
姜水芙背对着院门,沈极昭则是歪着头将这一幕看得完全。
他内心一嗤,还真是如她所言,来了好多人啊!怎么有这么多人?
他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凑近她的脸,嗅了嗅她的香气,随即收回唇,唇边竟然挂着几滴血珠。
映入江家人眼帘的是,男子外袍莫名消失,芙儿穿着单薄的寝衣,他强制地搂她腰,还亲得起劲儿,芙儿反抗无果,只能被迫受着。
江宗南以为沈极昭嘴角的血是他冒犯孙女,亲出血的,他整个人都要气炸了,怒发冲冠,双眼血红,拳头更是死死地掐住,手中的拐杖也向他甩来,他不敢直接让人打他,只能使些背地里说不清的手段给他点颜色看看。
但其实沈极昭并没有亲她,只是借着她的香气缓解药性,顺便控制不住地,吻了她脸上的泪珠,他唇上的血,也只是他咬自己而来的。
沈极昭没有理会在场恨不得扒他的皮,啖他的肉的江家人,只淡淡地向姜水芙轻声解释:
“孤给你带的是红枣姜汤,孤算过了,今日正好是你癸水的第一日,所以前几日不让你吃冰,而且,你的裙子脏了,不宜出去,你肚子要是疼的话,就唤大夫,孤把苏扬的大夫都调来。”
姜水芙回过神儿,感受到了一股热流,那她的裙子?她一摸,是他厚实的衣袍,将她的脏污衣裙遮盖完全。
沈极昭苦笑了一声,起身挺直身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你的泪是咸的,你害怕孤!孤就算再怎么失去理智,也不会伤害你,你为什么总把孤想成禽兽?孤还给你带了话本子,你喜欢就看吧。”
说完这几句话,他也知道他这是短时间最后一次来江府了,以后,他怕是都被赶出去了。
因此,他越过姜水芙了之后又特地回过头郑重地告诉她:
“孤不敢,孤要你心甘情愿地重新喜欢上孤,重新回到孤的身边,孤既要你的人又要你的心!”
她说,若他强绑了她
他不会!或者说,他不敢这样!
她已经对他避之不及,他若是再做出这种事情,恐怕她就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了!
他会光明正大地赢回她的心!
因为他的身份,在场的人就算再气,再怒,再想一刀捅死他,他们也都无可奈何,否则搭上的是江府所有人的性命。
江宗南恨不得打死他,身边的几个男人使劲儿拉住
他。
他路过何碑卿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流转着锋芒和攻击——
作者有话说:不是不敢,是危机感还不够强,下一个节点的目的是,让他敢
第62章
“啊啊啊,娘亲,我疼!我好疼啊!不要再打了,你好狠的心啊!”
“简直不知好歹!你这幅品性还配叫我娘亲!还配当我江家人!我请了最贵的师傅来给你上课,琴棋书画、文学诗经,哪一样少了你的,我为你是费尽了心思,可你倒好,尽学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手段!枉费我对你的一番教导!你的脸长成这个样子,还想效仿那些女子使美人计吗?你就算脱光了站在人家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他是什么人啊,没见过这些?”
姜水芙路过江家二房时,院里传来了一阵阵哀嚎,打板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听那力道,是下了十分的狠手。
不用走进去也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还要从沈极昭中药说起。
江碗碗知道了她院子里的动静后整个人都傻了,自己为别人做了嫁衣,她懊恼得很,心里脸上又是藏不住事儿的,心虚得异常。
加之沈极昭又派人来要说法,这样一来,很快,她就不打自招了。
今日一大早,李氏就请出了家法,非得打她个昏天黑地不成!江老爷子和老婆子不出面,只派人盯着。
这时,一旁的江郡玉站不住了,看着女儿凄惨的叫声他实在是受不了,他出面说请,叹气道:
“夫人,够了吧,你也别这么说碗儿!碗儿她也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小女孩家家不懂事,也是有的,打也打了三十大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真把人打残了心疼的是你啊!反正我这好运也到头了,这辈子就只能做一个小官了,夫人别嫌弃我没用,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江郡玉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儿,不说老爷子根本不会让他继续跟着朱巡抚,就是他自己没有良心,不顾侄女因他受了委屈而去求着人家,人家也不会要他了!
这件事他们确实理亏,他颓废地低低头,人彷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多岁,声音疲老:
“是我们对不起芙儿!芙儿生的美,我这个做舅舅的保护不好她!不能为她出气!姐姐知道了,一定会怪我的!”
李氏听闻此言彻底松了口气:
“不要了,什么荣华富贵我们都不要了,求那些虚的作甚,一家人在一起就好,要不然养出个泼皮贱婢子还不如不活!”
江碗碗见李氏要松口不打她了,她就找准时机见缝插针喊冤:
“我冤枉,我没有,我没有!娘亲不要打了我吧!”
李氏见她依旧不知悔改,刚消的气又上来了,撸起袖子继续打,一板一板又一板地,打在她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身上。
“啊啊啊!”
姜水芙听着这熟悉的惨叫又嚷了起来,她不自觉地里走了进去。
江郡玉看着她来了本来是要上前嘘寒问暖的,可步子迈了一步就再也迈不出去了,他无脸啊!
李氏更是只顾狠狠教训江碗碗。
姜水芙的唇缓缓扬起半抹弧度,安慰江郡玉:
“二舅舅不必愧疚,与你无关,严格来说,与二碗妹妹也无关,我与他,渊源已久,恩怨已久,二舅舅永远都是我的亲人,我不会怪你的!我娘亲也不会!二舅舅若是心疼我,就给我买些首饰吧,听说苏扬的珍宝阁又出新花样了,你知道的,我就喜欢这些!”
她轻松的玩笑语气让江郡玉好受了不少,连连答应了下来,他知道这是她在给他们台阶,在安慰他们,因此对她也更加愧疚。
他点点头,坚定果断地发誓道:
“往后再不会了,江府不会让他再进来了,不管他是什么官!”
姜水芙双眸一暗,这可由不得他们。
她不把沈极昭的真实身份告诉他是因为不想他更为难,更担惊受怕,要是他知道了沈极昭的身份,他们江府恐怕没一个能睡得安稳的。
李氏打累了,坐在一边休息,她足足打了江碗碗五十大板,那是打得她晕了醒,醒了晕,一点情面都不留,不管她如何求饶。
江碗碗又醒了过来,姜水芙就在此时走上前去,垂下脖颈,居高临下地揭开她的幻想:
“为了一个连看都不愿意看你的男人,搭上自己的名声值得吗?你不知道吧,他看你的眼神,只有厌恶和嫌弃,他讨厌你,讨厌你不守规矩地追着他跑,讨厌你自以为是的以为能得到他的心,他一笑,你就以为他对你有一分情谊,但其实,只不过是他在笑你这幅不知羞耻的嘴脸而已,你,这下看清了吗?还要在痴心妄想吗?”
姜水芙的话毫不留情,将一个小女儿家的心事直白无情地打破,不给她留一分余地。
南墙也撞了,这下子该清醒了吧!还不清醒,不知道下次还要做出什么事来!
她看着江二碗难堪得气鼓了眼,恨恨地盯着她,发出了哽咽又无力的声音,细得好像蚊虫一样,但她还是听到了:
“我知道,我又没有瞎!我从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只是装作看不见而已!”
姜水芙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江二碗身在局中,却没有被迷了眼。
以前她刚开始追沈极昭的时候是意识不到他讨厌她的,她一心都扑在他身上,直到时间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知道。
所以,她方才其实不是在骂她,她,又何尝不是以前的自己呢?
她看到她的模样,就让她想起了那时候的自己,她们之间,某种程度上来说,有异曲同工之处。
她鬼使神差地冒了几句:
“以后别这么傻了,别人不稀罕你,讨厌你,喜欢一个人也要适可而止,他对你无意,你就大大方方地放手,不要给别人造成困扰,更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失去尊严,江二碗,其实你多等等,会有人喜欢真正的你。”
这番话好似穿越了时空,她希望曾经的她也能听到,希望能安慰一下那个受伤的小姑娘,告诉她,不要因为别人而否定自己。
江二碗听她说这番话听了好久,会有人喜欢真正的她?
会吗?
会的!会有人喜欢她!
随后她又哭泣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可她没有力气了,就要晕过去,晕死之前呢喃道:
“我要爹爹,我不要娘亲了,娘亲好坏!不爱我了!爹爹,快来救我!”
江郡玉立即跑过去扶她回房,大夫早就请好了,她一进去就能诊治。
李氏本来也打算跟进去的,可她在进去之前看了一眼姜水芙,于是她又停下来,走到姜水芙的面前,昂起头颅对她道:
“你应该知道我讨厌你,你从小我就不喜欢你,也没做过一个对你嘘寒问暖的舅娘,只是,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水芙摇摇头,“这不重要,讨厌我的人多了,我一定都要知道原因吗?”
李氏却滞了眼神,凝了几许,她笑了:“你从小就受宠,是江家的掌上宝,又生得和姐姐一样貌美,无拘无束肆意野惯了,我不喜欢你的是你不守规矩,我们碗儿不同,虽然她在我们眼里就是最好看的,可也不阻拦她确实难看,她若是跟你玩得近了,学了你的几分去,那她可就是雪上加霜,怎么嫁得出去!我们做父母的,自然要为儿女打算,虽说嫁不出去我们也会养她,但是,在这个时代她所要承受的,太重了!我舍不得!”
姜水芙知道她不喜欢她,却没想到她是因为怕江二碗跟她学而嫁不出去。
此刻,她好羡慕江二碗。
有个娘亲,这么好的吗?
会冒着苛责侄女的难听名声为了女儿的人生大事而讨厌另一个无辜的人!只为让她顺顺利利过完一个女子的一生!
她嫁不出去也不会因此抛弃她,视她为可耻丢脸之人,而是不舍她受街坊邻里的唾沫星子!
李氏,真是一个自私的母亲!
可她,也想要这种自私!
李氏郑重地向她弯了弯膝:“对不住了,水芙,以前多有得罪。”
姜水芙半天没有回过神儿来,直到李氏进屋去看江二碗,直到从大开的窗牖里看到她趴在榻边心疼得哭个不停,她才慢慢地,清醒了。
她觉得,江二碗说的不对,她的母亲,分明是爱她爱极了,江二碗也知道的,恃宠而骄罢了,母女之间的撒娇使手段罢了。
至于二舅娘,人不坏,她没有理由讨厌她……
自从上次目睹了沈极昭深夜强闯强擒她腰身那一幕,妹宝就吓到了,好几夜都睡不
着。
姜水芙只能把她接来亲自安抚她,看着自己好好的,妹宝就不会害怕了。
她带着妹宝出去买新出炉的糯米糕点,还答应给她吃紫苏饮子,冰酥酪
妹宝可开心了,一路上都拉着她的手叽里咕噜个不停。
这回,江宗南特意派了好些个小厮跟着她们,保护她们,以防上次的事。
她们买了好些甜滋滋的糕点,随后又入天福酒楼包了个包间,点了好多夏日饮子。
只是,小二都还没退下,抬头就遇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妹宝一见到这人就屁颠屁颠地起身跑过去抱住他的双腿,这一抱,可让来人皱起了眉头。
何碑卿的身子不经意间向后踉跄了下,随后又堪堪稳住脚步,连腰都弯不得,只能尽可能低下头去摸摸妹宝的脸蛋子,随后掏出一根果子糖葫芦给她:“吃吧!”
妹宝看到这果子糖葫芦兴奋地吼了好几嗓子,蹦跳着欢呼。
“好厉害啊,果子也能制成糖葫芦吗?我都舍不得吃了!”
姜水芙一把把她抱了回来,不让她胳膊肘往外拐,她观察到了他的状况,想必是受了不少重罚,上次的伤与这次相比,怕是根本不足一提。
她故意大方地做出个请的手势:
“请坐,何将军!”
何碑卿眼眸一闪,装作无事地走了过去,不过,只几步的距离,他就有些疼得冒汗了,更别提坐下,他根本弯不了膝。
姜水芙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只是,并不作声。
何碑卿知道是她在试探,愣是不吭一声,手动弯膝坐了下来。
她嘲讽地暗嗤,她看不懂他,也不打算跟他绕圈子,直接问个清楚:“你究竟是何身份?”
何碑卿混不吝地勾勾唇:“下官三品武将,世代从官,乃京城三世家大族之一。”
她不耐烦了,兀自拿起桌上的茶壶倒起了茶,只是,这杯茶,却不是给她的,递到了对面男人的面前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我都看出来了,他不会看不出来,否则,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姜水芙说的是上次沈极昭对她图谋不轨时,竟然一下子出现了那么人,江家的长辈几乎是全来了!
还有妹宝的到来,那日是夜宴,舅娘是绝不会单独放她一个人到处乱跑的!
可她不仅来了,还这么巧,一出现就引来了那么多按理该在前院宴客,无论如何都听不到后院动静的人。
更何况,前几次的哨声她不是没听见,也不是没听出来他制止沈极昭的声音。
她之后细细回想起来,竟然不可置信地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个吹哨人每次都在帮她,而那个人就是他!
何碑卿!
此时的何碑卿终于正了神色:
“若芙姑娘问的是何某的立场,那何某可以告诉你,我是太子殿下的入幕之宾,是他争夺皇位的有力支持,亦是他的不二之臣,所以,何某只是履行承诺罢了!何某,一诺千金!不过芙姑娘从来不信!”
姜水芙又想起他那个承诺:他是来帮她的,他会帮她!
这下子,倒叫她不得不重视他的承诺了,他说的,竟然有几分真!
她身子前倾了几分,直勾勾地审视着他,眼神犀利地转了又转,发问:
“你不怕吗?你敢吗?”
何碑卿也不虚伪,点点头:
“固然是怕的,只是有些事不会因为害怕而不做,也没有什么敢不敢,唯一只有愿不愿做,若心甘情愿,称心满愿,自然会人随心走,有何可惧?”
姜水芙还是不能完全信任他,毕竟他可是沈极昭的人,曾经也背叛过她。
“如何证明?”
何碑卿却没有回应她,只又拿出了几根:”妹宝,拿回去给豆姐儿、虎哥儿他们吃!”
妹宝正吃着冰饮吃得痛快,突然面前又多了几个糖葫芦笑得呵呵的:
“妹宝收下啦!不过妹宝可以多吃一根吗?还有好几根呢!”
见他不说话,她就立即使劲儿夸他贿赂他:
“妹宝喜欢哥哥,哥哥每次都给妹宝买糖葫芦,阿姐说了,谁给我们买谁就是我们的姐夫!不过,姐夫是要保护阿姐的,打跑上次的坏人!
妹宝的话犹如平地炸起了惊雷,包间里的人都被轰炸得脸色都焦糊了,姜水芙更是无辜极了,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何碑卿虽然也震惊,却比她好一点。
可随后,一股铺天盖地的寒气大片大片地迅速聚拢,堆积,笼罩在他们整个包间之上,以极强势的速度,向下压去,向他们压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妹宝又唤了一声,使此刻的寒气雪上加霜:“姐夫,那我可以再吃一根吗?”
忽然之间,那股子寒气迅速凝成了冰,大块大块的冰,由廊道打开的窗牖处扑来闯来。
原来隔壁的包间,窗牖也大开着的,因此就形成了此刻的情形,两道窗牖互相制衡着,互相对抗着,可一道眼神从对面强势地冲.射了来,正对着何碑卿!
原本的制衡就瞬间被打碎,他们这边节节败退,不堪一击。
是沈极昭!
姜水芙也感受到了,顿感不妙,回头一望,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嗯,就是这种味道,沈狗子可不是吃素的,何大人准备好了吗
其实沈狗子是吃醋了,妹宝对他避之不及,却喊别人哥哥,还认姐夫,他恨不得打她几下的屁股
妹宝:你敢!我让姐夫教训你!
沈狗子:我才是![愤怒]
女鹅很羡慕江二碗的,本妲写着写着就心疼她,所以她以后会对自己的孩子很好很好,说是溺爱都不为过
第63章
男子神色是藏不住的愤怒,他的双眼眯得狭长,充斥着大片邪气,横冲直撞地将他的怒火展露无异,仿佛下一息就要狠狠爆发。
姜水芙只瞟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拉着妹宝就要离去,她毫不怀疑,正在气头上的他会将整座天福楼锁了,慢慢跟她算账。
她倒是习惯了,可是妹宝会多害怕。
一旁的何碑卿的神色即使复杂,该有的礼节绝不会少,向他行礼,这仿佛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举动。
可她一打开的屋子的大门,面前就堵着一面厚实强壮的人墙,沈极昭过来了!
姜水芙低下头不想与他对上目光,她与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他要怎样,发了火也就好了。
沈极昭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怒意,控制着他听见小屁孩唤何碑卿姐夫时的震惊与盛怒,随之而来的,还有之前的种种怀疑与不解:
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他让何碑卿监视她的这段日子里,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能让对他恐惧嫌弃、避之不及的小孩另眼相待!还亲近地唤何碑卿只有他才能担得起的“姐夫”二字!
简直是不敢想,越想他越气,恨不得立刻把何碑卿关起来严刑拷打,看来,上次的刑罚还是太仁慈了!
沈极昭虽然尽力控制,眼里却还是有隐隐约约的火气冒了出来。
他的牙咬得邦邦响,恨不得质问她那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她教小孩的
,她不否定,是不是算默许?
他都快要疯了,脑子里的弦不停地蹦跳,他绝对不能容忍这件事,只是最终,他还是咽下去了这口气,但说出来就不免带了几分刺:
“孤,方便进来吗?”
他这句话戏谑嘲弄极了,仿佛里面的两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样。
姜水芙嗤笑:“你还在乎这个?江府你不也如无人之地强闯多回了吗?你不会以为你正大光明,是个正人君子吧?”
沈极昭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伸手去擒她的肩膀,想要通过靠近她获得一些安全感,告诉他一切都是他多想了。
可是,与他一步之遥的人儿却频频后退,退到了屋子里,他的手始终都触碰不到她分毫。
眼见着他又要走到她的身前,覆盖住她小小的身子,这时,一旁的何碑卿却突然上前,对他拱手作揖:
“都是属下的不是,不知殿下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殿下见谅!属下给您赔罪了!”
何碑卿虽然嘴上这么说,身子却一点也不移动一点,像是在防着他,护着里面的女人一般。
男人与男人之间,有时连眼神都不需要,沈极昭就看出来了,他这是在赶他走,不让他再上前一步。
他的眼神像是一把刀,锋利尖锐极了,一刀一刀地像面前的雄性动物剜去!
他才发现,原来何碑卿不仅与他一般高,长得也有几分姿色,担得上“好看”二字!
好看?!他的脑海里又冒出了那句:你长得甚是好看,我们极为相配!
哼!他又瞥回去看向姜水芙,这次,他仔仔细细地观察,观察她有没有为美色所动。
他这幅做派颇有几分抓奸的意味,端着一副正室的模样,打量着自己的女人在外头有没有别人。
姜水芙嗤笑:“勾栏的做派!你干脆闻闻我身上有没有别的男子的气息!”
沈极昭听她的讽刺,也知道没有到那个地步,他松了松心,兀自坐了下来,桌上还摆着各式各样的饮子,看得出,他们吃的很开心。
这个认知,让他很是不爽。
他拿起桌上的木签,一看就是串糖葫芦的,他送的不要,何碑卿送的倒是吃得开心。
他将木签凑近一闻,味道还没有他送的香,那小孩怎么会喜欢?
他玩弄着手上的木签,思索着到底有什么不同,得出结论后他一甩,木签就摔得粉碎:
“孤让何将军盯着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想到你如此上心,盯到这儿来了,真是忠心不二,孤,很是欣慰!”
他这话是明晃晃的挑拨意味,直截了当地提醒姜水芙,面前的好看男人,并不是真心对她,而是有目的地接近她,监视她。
他知道她的性子,她不会接受背叛。
更不会容忍别人的监视。
果不其然,姜水芙听到这话凌厉地瞟了何碑卿一眼,何碑卿不能否认,尽管他今日来找她并不是出于这个不堪的目的。
沈极找之所以挑拨,是因为那根木签。
那根木签,让他确定,何碑卿与他的太子妃之间,有秘密,或许还有些不能被他知道的情分。
“坏人!大坏人!不许欺负我阿姐,我们不怕你了,我们有姐夫”
忽然之间,妹宝的稚嫩又气愤的声音出现了,她鼓起都能吊壶的小嘴巴,双眼也瞪得浑圆,气冲冲地怒视着沈极昭。
沈极昭不跟小屁孩计较,除了脸色更黑了一点没什么反应,他怎么就欺负她了?他是舍不得碰不得,还不够吗?
直到她口无遮拦地再度唤了那两个字,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身体向他们倾斜,说时迟那时快,何碑卿迅速地捂住了妹宝的嘴,不让她再乱说话。
妹宝被捂住了嘴却不闹腾,乖乖地小步走到他的身边,一边拉着姜水芙一边小手去抓他的衣袍,信任极了。
霎那间,一男一女中间一小小姑娘,看上去还真是一对壁人,恩爱的夫妻!
全场,反倒他是外人了!
沈极昭险些坐不住身子,就要起身,可他还是控制住了,他低头一看桌上的饮子和糕点,嗤了一声:
“都是孤爱吃的,水芙,为何不叫孤呢?”
沈极昭不小心一个失手,手里的糕点就咕噜咕噜滚到了何碑卿的脚边,何碑卿知道,这是他给他的下马威。
沈极昭倏地望向妹宝,嘴角一邪:“孤最喜欢甜腻腻的小孩了,恨不得抱着亲几口!”
妹宝一听他的话,马上低头闻了闻,这一闻,她不知所措地皱起了眉眼,她的身上全是糖水的味道,肯定招他喜欢得很,他万一要抱她亲她怎么办?她不要!
她吓得连忙躲在姜水芙的身后,不敢再看他一眼。
他的目的达成了,又继续审视一步一踉跄的男人,他的眼神高傲,不屑,居高临下地,仿佛在看一条胆敢以下犯上欺主背主的狗。
他的惩罚,开始了。
他故意拿起一壶才烧出来,冒着热烟的茶水,随后缓缓地,砸在了地上,地面瞬间湿了大块,被烫得冒了些小泡。
何碑卿眼睛一瞧,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只能忍着疼痛弯腰捡起地上的糕点,再一步一步,捧着糕点屈着血肉模糊的膝跪在大片热茶之中,举起双手献给太子殿下:“殿下!”
何碑卿的身子跪得笔直,崭新冒着血水的伤口泡在滚烫的水里,皮肉再一次分离,黏糊糊地粘在裤子之上,饶是再忍得之人,也不禁蹙眉。
沈极昭却还是不满意,“上前来!”
何碑卿只能听从,以跪着的姿势一膝盖一膝盖地挪动,直到挪到了茶水的正中间。
他膝下是破碎的茶壶碎片,碎片锋利,刺入他的膝盖,搅动着血肉,头顶上的男人似乎都听到了他骨头磨刻的声音。
他高高举起,低头臣服:
“殿下,请!”
沈极昭这才满意地接了过去:
“孤喜欢的东西,就算掉在了地上,也会有人巴巴地捡起再虔诚地捧回给孤,孤,若是被逼急了,立刻就能拆吃入腹!”
话音一落,他就拿起那块碎了脏了的糕点,一口吞了下去。
这是极其霸道地宣誓主权,宣誓所有权。
更是在提醒他们,这种事,只能是最后一次,他,不能觊觎他的女人,她,也不能投入别人的怀抱。
否则,他连继续与她周旋的耐心都没有了,会直接吞了她。
这是他不能触碰的底线!半点,都踩不得!
“若是有人觊觎”
沈极昭突然笑了起来,好一阵儿,他才止住嘲讽,轻蔑地呵了声:
“不自量力,卑贱至极,他是要拿他那到此为止的前途抢,还是不惜赌上全族人的命运夺,你说呢,何大人?”
何碑卿知道他是在威胁他,半晌,他都没有给出答复,只默默地任他羞辱。
姜水芙见识到他的偏执疯狂了,此刻的他,半分为国为民的贤德太子形象都无,他十分不屑,不屑有人敢跟他抢人,他内心深处也是不信的,他太高傲了,太子的身份捧他捧得太高了,他不信真的有人敢跟他作对!
她知道,这些话不仅是说给何碑卿听的,更是给她的警告,她可以闹,可以气,唯独不能离开他,更不能,跟别人跑了!
今日的他,格外的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他!
沈极昭这回是真真正正的起身了,背过手微微昂头越过地上跪着的男人,走到姜水芙的面前,不管她有没有那个心思,他都要掐灭,反问她:
“那两个
字,他敢应吗?”
的确,姐夫这两个字,何碑卿不敢应。
姜水芙看着眼前的男人,陌生又让她害怕,她想要逃离的心在此刻几乎是到达了顶点。
当遇到一个陌生的疯子时,人都会选择逃离,因为完全抓不住他会做出什么。
沈极昭的火气消了下来,看着面前一脸苍白的女人,也明白是他过分了,这种血腥的场景都她瞧见了。
只是,他有必要提醒她,世间所有的男子都比不上他,他的权势,轻易能碾死与他争抢的人。
他终于恢复了几分柔情:
“你的癸水好些了吗?肚子还疼吗?孤送你的汤水你喝了吗?不要拿自己的身子意气用事!”
这一句句亲昵的嘱咐不仅让姜水芙更加害怕,还侧面警告了何碑卿,这种与她亲昵无间的事,只有他能做。
她只觉得他的城府深不见底,精神也有问题,变脸关心她只在一息之间的事情,她更加确定心中的想法。
沈极找走出屋门的最后一句话,是警告何碑卿:
“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孤能捧你到如今地位,也能换一条听话的狗,你做错了事,即日起,孤给你的罚,你受住了!”
这又何尝不是警告她?否则,就不会让她听见了!。
沈极昭说到做到,何碑卿最近的状况十分不好,身体上的惩罚是小,官职上的变动是大。
沈极昭虽离京千里之外,但是耳目幕僚遍布,他只一只信鸽,皇帝就收到了弹劾何碑卿的折子,不仅是弹劾他,何家也没有放过。
一时间,何家的处境就变了,倒不是被罚得多狠,而是失了太子的心,官场上的人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何家被贬的幕后黑手。
前几月何家还要飞黄腾达,这才多久,就坠下神坛了,看戏的人多得不是,捧高踩低也是常事。
苏扬,何碑卿的权利被架空了不少,沈极昭也不给他安排任务,底下想上来的人又多,不出几日,他被排挤得够呛。
光排挤也就算了,官场的起起落落他已经经历过了,令他头大的,是诬陷。
诬陷他为官不正,暗中收好处,处事不公,竟然还有诬陷他玩死民女的!诸如此类的诬陷,层出不穷。
他光是大牢都已经进过好几次了,身上也多了许多痕迹。
姜水芙也有所耳闻,她知道,沈极昭的那句话不是空话。
这种情况下,何碑卿的承诺还算数吗?
她不在乎了,他没有义务帮她,代价他付不起。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收到了他的信条:
“三日后,林外望心坡见。”——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马上就能到本妲最期待的部分了,是一个矛盾强烈的情节
第64章
明月高悬,月色动人,层层束束银光铺洒,将望心坡照得半明半暗。
一望无际的山坡瞬间被分割成两半,一半光明明亮,一半隐于黑暗之中,二者泾渭分明却只一步之遥,不知何时就坠入黑暗。
何碑卿得了月光的偏爱,将他完全暴露于光明之中,他的眼神深邃,比起平日的随性更增添了几分凝重,唇色依旧红润。
他凝视着对面背光处的姜水芙,她同样也望着他,她勾唇一笑:
“每一步,你好像都走在我的意料之外,何碑卿,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是善茬儿,比起他。”
接着她又扫视着他的全身上下,见他无大碍,她双手环胸嗤道:
“看来他还是顾忌着你的身份。”
顾忌着何碑卿的身份,沈极昭没有真的下狠手,否则,他可站不到她的面前。
何碑卿也笑了,眼里尽是无辜的眸色:
“何某哪有什么身份?何某最擅长的是骗人,芙姑娘不是一直这么认为吗?”
姜水芙来了真,双眼盯着他一眯:“那,骗子今日是来骗我的吗?”
他不跟她耍嘴皮子了,直接了当地问她:“你后面有什么计划吗?”
姜水芙上前一步,几乎是踩着他的脚尖抬头仔仔细细地审视他,眼神咕噜咕噜地邪睨他:“你会告密吗?”
何碑卿看着她眼中的试探、审视、怀疑,笑得,便佯装思考地蹙蹙眉,最后摇摇头:“说不定!”
姜水芙立刻就没有兴趣与他周旋了,转身就走,走得决绝。
男人见她当了真,便不跟她闹了,三步并做两步地去追她,一个健步,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还没说话,面前的女人就郑重地询问他,眼眸里再没有方才的戏谑,细看,还夹杂着几分无措:
“你能带我离开吗?离开苏扬,离开沈极昭!”
何碑卿被她突然的询问问得眼眸一闪,这个问题,他能给出什么答案?
姜水芙怀着希冀,继续追问他:
“以你能力,是有机会的,对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冒了几丝脆弱出来,她到底是个弱女子,总有无助的时候,这时候,她选择求助他。
这让他的心漏了一拍,随后便噼里啪啦地漏完了。
何碑卿提起全部心力,笑得胸有成竹:“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拉着姜水芙上马跑了起来,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
两人跑了许久,前面的女子跑得潇洒,恨不得真的能跑出这座山,跑到天涯海角去,摆脱沈极昭的桎梏。
后面的男子却略显逊色,何碑卿的伤还没好全,马上的颠簸他受不太住,只是他依旧保持着只差她一步,尽力追赶她。
姜水芙跑着跑着就失了方向,这座山坡地形崎岖,难以翻越,现下又不是白日,她分辨不太清。
何碑卿注意到她的困境,也不说话,只缰绳一拉,发力跑到她的前头去带路。
有了他的冲锋,姜水芙就只需要跟着他跑,省了不少事儿。
何碑卿是真的试图带她走出这座山,这座山虽然困不住他们,但走不走得出去,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若真的走出去了,那么苏扬,也能走出去。
他们跑了许久,从山坡的东边跑到了最西边,从跑山脚跑到了最高处,每一个角落,他们都跑过了。
只是,直到夜色浓到正密,他们都没能跑出去。
这座山,像是被层层围剿了起来,怎样,都不让他们出去。
这次的试探,以失败告终。
何碑卿累得筋疲力尽,身上的伤口已经尽数裂开,浑身的血将马身上的毛都打湿了。
一个不留神儿,他便倒下了马背。
一溜烟儿地,滚到了姜水芙的马蹄之下,她连忙拉绳,止住了马儿践踏他。
她也下了马,到他身边推了推他。
他却一动不动,像是昏死过去一般,她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迹,大片大片的,看来在马上的时候就已经裂开了,他却坚持了这么久。
姜水芙正打算扯下他的衣角给他包扎,由于他伤的地方很多都不方便,她只好处理手臂上的伤,只是她还没有碰到他,他就醒了,躲了过去。
何碑卿朝她摇摇头,又向她道谢。
随后他四处望了望,嘲讽地说:“何必要跑,跑也无用,此乃下下策!”
他凝视着不远处山峰,语气严肃:“想必他的人正在暗中监视着我们,别说我们出不去,就算一只苍蝇恐怕也飞不出去!”
沈极昭不是好应付的,尽管他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他自己也已经小心小心再小心,今日的见面还是被他发现了。
这座迷山就是他的手笔,他的窥探,将他们的试探悉数打了回去。
姜水芙没有太过意外,要是让她轻易逃了出去倒不正常,只是她很好奇,好奇何碑卿。
她也躺了下来,漫不经心地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何碑卿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反问道:“你为什么要逃?”
姜水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何碑卿不说话了,这回轮到他看着她,目光幽深。
仿佛在说,她又何尝不是明知故问。
空气中逐渐升起了不知名的情愫,姜水芙并不是浑然不觉。
只是何碑卿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伤口太多,包扎了也无用,总会从另一处再流出来的。
他不让她包扎,除了有人在窥视之外,也不想让她白费心思。
可他的手臂却莫名多了些暖意,他一抬头,原来是她在包扎。
姜水芙不屑他的想法:
“从我们一起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于他而言,就没有分别了!何必委屈自己!”
他们只要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对沈极昭而言,都会拉响警戒,都是不该,都是有罪,都是忤逆!
更何况,还是在夜里。
所以,不管他们干了什么,都无区别,他都不能忍受。
确实。
在姜水芙触碰到何碑卿的手臂时,一道箭矢射了过来,逼开了他们。
何碑卿把她推开的同时后退了几步,这狠劲儿十足的箭矢才没有伤到他们。
只是有一道就意味着下一道也即将接踵而至。
他还没有松口气,接二连三地箭矢就朝他们而来,准确来说,是朝他而来。
只要姜水芙别靠近他,就不会受伤,可是,正当他忙于赤手双拳躲避这些如雨一般的箭矢时,一只娇嫩的手却扯住了他的手腕,姜水芙斥道:
“快走啊!傻愣着作甚!”
姜水芙带着他一路跑,这一路他们都穿梭在雨林箭矢之下。
那些箭矢一开始是百发百中,何碑卿又要护着她不受伤,所以身上插了好几根,可是后来慢慢地就射得歪七扭八的,失了准头。
姜水芙知道什么原因,他们不敢。
不敢误伤了她。
她的笃定沈极昭看在眼里,所以之后她连跑也不跑了,就与他那衷心耿耿的下属黏在一起,围着他转,不让他有机会被伤到一丁点。
沈极昭气得双拳捏得死死的,皮肤上的青蓝血管清晰可见,暴起连成一张张密密麻麻的脉络网,恨不得用真的网网住他们,让其再动弹不得?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竟然敢来私会!
真是当他死了!
箭手们无奈极了,只能向他讨饶:“还请殿下责罚!”
沈极昭哼了一声,让他们退下。
这边的姜水芙还保持着双手张开的姿势,虽是在逃跑,却笑得狡黠:
“今日一过,我们就彻底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若是想弃了我,最好掂量掂量!当然,你若是不愿,我不会勉强!”
推开她就是了。
姜水芙原先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但跟沈极昭待久了,也学了他的几分心思去。
她这个举动可谓是把何碑卿架得高高的,让他只能站在她这边,也明晃晃地告知沈极昭,他是她的人了。
以沈极昭的性子,看到“他的女人”拼命护住别的男子,这个男子还是他自以为忠心不二的下属,恐怕要气得吐血了。
但是,她给的选项,利没有,弊倒是透明的,一大堆呢。
所以她根本没想过何碑卿会选择她,选择她的后果,他可想好了吗?
她只是想试探他一下,他口口声声说要帮她,到底有几分诚意,她想看看,他会为了他的承诺顶住沈极昭的怒火几时。
她想知道,以后她逃跑的时候,他能不能给她打打掩护。
这种情况危急之下,他只要再将他的承诺说一遍,她就信。
何碑卿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女人,本以为她是柔弱的,需要保护的,可她也有这尖利的,刺得人进退两难的一面,他来了兴致,红唇勾得潋滟极了:
“芙姑娘,你也不遑多让!”
她说他心眼子多,可她也不少。
姜水芙收下他的夸奖,静静地等待他的行动。
他并没有让她多等,下一息,他就,推开了她。
她意料之中。
她并没有太大的感觉,总归,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没有人可以抵抗。
“嗖!”
“噗!”
这两道声音接二连三地想起,姜水芙回头一看。
何碑卿被射伤了,这一箭,当胸,贯穿了后背。
他瞬间就喷了血出来,洒在她的脸庞。
她的侧脸,湿乎乎的,黏糊糊的,她不敢去擦拭,愣住了。
何碑卿再度倒了下去,倒在她的脚边。
“芙姑娘,这一箭我不能躲,也躲不掉,但你需要的话,我永远不会躲你,也不愿躲你。”
他的话,什么意思?
是依旧要帮她吗?即使自己会受伤?
她不清楚,却清楚地听见了胸膛那座警惕他,阻拦他的山,悄然地塌了。
这一箭,是沈极昭射的,他的手还搭在弓身之上,弓身现在还颤巍着,可想而知,那一箭,力道有多大。
姜水芙抬头望去,瞬间就对上了他那双冰冷的眼眸,彷佛在质问她,你还要胡闹吗?。
自那日一别,姜水芙就再也见过何碑卿,不知道他的伤势如何,她又不敢贸然去找他,可打听遍了也没有音讯。
同时,沈极昭也再没出现过,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的心七上八下的,莫名一阵不安。
终于,她悬着的心落地了,落入无边的黑洞。
这一天,她和家里的孩子们玩风筝,吉哥儿也加入他们了,玩得开心极了。
吉哥儿现在唤姜水芙可亲切了,抱着她的脖子悄咪咪地告诉她:
“阿姐,阿姐,吉哥儿听小伙伴说,银月玉园里抓了个贪官,打得他浑身碎了,就要被问斩了,爹爹说了,这种贪官就应该人人喊打,吉哥儿长大了也要抓贪官!”
贪官?被打?问斩!
她立即起身,眼皮一直跳,应该不是他吧?不可能是他!——
作者有话说:好戏马上要开始了
第65章
这几日,苏扬突然传出了一则风言风语:银月玉园里的大人要成亲了!
这消息不胫而走,不到多时,就传到了江家人的耳朵里。
其他人倒是松了口气,这样与他江家是再无一点瓜葛,他们也好安心了。
实不相瞒,自从还是上次那事一过,江老头子虽然提起他生气,但是心里还是害怕的。
这不是京城,姜盛管不到这里来,要是那人面兽心的男人看上芙儿了,恐怕打走他还得一阵麻烦。
幸好,那朱巡抚看上的不是芙儿。
可是他在京城早有妻室,这回应该不是娶,而是纳,男子大多风流,在苏扬的小夫人罢了。
只有姜水芙嗅到了一丝不寻常,银月玉园里候斩的贪官不寻常,消失的何碑卿不寻常,沈极昭的“娶亲”不寻常,什么都不寻常。
这段日子,何碑卿消失得无影无踪,吉哥儿说的话又浮现上来,现在这风声已经传出来了,说是贪了朝廷的钱粮,正被关着用刑,就要问斩。
虽说何碑卿肯定不会干这事儿,沈极昭应该也没有胆子真的给他扣上这个罪名,何家的地位毕竟摆在那里,可是,万一呢?
沈极昭是极其自傲,万一一怒之下发了疯,怎么办?
姜水芙再三思索,终究还是决定冒险,去夜探银月玉园。
她派了人专门去蹲点,终于等到了沈极昭外出,这几日他都忙极了,基本不着家,着家也只是歇不到半宿就又出去了。
她说干就干,堂堂正正地进入了银月玉园的垂花门,理由是珍宝阁来送嫁衣的。
她早就打探清楚了,珍宝阁出嫁衣,愿听坊出头冠。
她是珍宝阁的老顾主了,这活儿自然能揽到。
这银月玉园是真大啊,上次游湖只见识到了冰山一角,这下走在这偌大的,当真是摸不着头脑。
只是,沈极昭好像要真的娶妻一样,满园子都挂满了红色的绸布,就连檐角的灯笼也是喜庆的红色。
一眼望去,一片大红,只是这红在夜里却显得有几分可怖,配上铁锤敲打贯穿的声音。
“一更已至,小心火烛!”
原来是打更人的声音,提醒已到戌时。
姜水芙没留心太多,眼珠子转个不停,寻找着何碑卿可能的所在地。
带路的人笑嘻嘻地带她去新房,一路上,与她说说笑笑,像是在分
散她的注意力一样。
只是她还是注意到了,那铁锤砸凿的声音,很钝,很闷,不像是敲东西,倒像是砸在人的头盖骨一般!
这个念头惊到了她,她紧张又震惊地吞了吞津.液,耳边那道声音像是被无限放大了一般,越来越响,越来越令人恐惧。
旁边的婢女像是没听到一般,依旧笑得灿烂,在这种场景之下,姜水芙越看她越不对劲,直接砸晕了她的后颈。
往那道声音而去。
何碑卿,千万不能是他。
她一步步靠近一座庭院,这座庭院密闭得很,气氛森严,一阵阴凉,大门紧锁,应该就是这儿了。
不过怎么密闭的环境竟然传了声响出来,可想而知,是用了多大的刑。
姜水芙顾不得太多,直接翻墙进去了,还好她小时候够调皮,这种事手到擒来。
她蹑手蹑脚地跑到窗牖边,用手指挖了个洞,里面的场景瞬间就暴露在她眼前。
但是,看不清楚,除了听不真切的闷喊声之外,就只有一个背影。
这个背影十分宽大厚实,她甚至只是看到了他的一小部分肩胛,那种强烈的令人畏惧的气势就呼之欲出,直扑扑地笼罩住她。
姜水芙不禁屏住呼吸,不敢再挖洞了,只默默地移动着眼神,试图看到更多场景。
她费尽力气姿势都换了好几个了,终于从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拿着刑具神情狠戾的刽子手,一个乌发四散,水泽汗渍混着血渍的男人被吊起不停地受罚,那钉子穿得邦邦响,折磨地他颓废极了,完全认不出人样。
这种情况下,姜水芙也认不出那人的身份,只是她认得,那人身上的衣袍。
是何碑卿最爱穿的竹青圆领袍。
刽子手一嗤:
“殿下已经警告过你了,我们多年共事,你竟心生背叛,怪不得我,你就慢慢受用吧!”
姜水芙眼神一震,手脚发麻,心也凉得彻底,为了一己之私如此对待一个朝廷重臣,如此对待忠心耿耿替他办了多年事的下属,如此对待一个无辜的男子。
他太只手遮天了!
她顾不得什么了,一个抬脚就要冲进去救人,她的双手用力一推,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里面的背影耳朵一动,却并不出声。
可出乎意料的是,门却没有被推动,门外也没有什么身影。
姜水芙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拉着跑了,她看着面前的男子十分震惊,又十分疑惑,最后提起的心终于缓缓落下,愤怒地质问他道:
“你这几日去哪儿了?”
他突然搞什么消失,害得她以为他因为她而下狱了,而且还性命攸关。
没错,拉跑她的人是何碑卿。
何碑卿捂住她的唇,不让她发出声音,随后扫视她的全身,见她无恙却略微拧了拧眉。
她唔唔唔反抗个不停,但是,这个场景,不适合说话,不适合解释,甚至不适合呼吸!
他依旧捂住她的唇,向她摇摇头,可是,下一息,他就没精力管她了。
因为,铺天盖地的、结实牢固的大网扑洒了下来,他们像是案板上待宰的猪羊,被精准地捕捉住了。
何碑卿奋力抵抗,想把姜水芙推出去,不让她跟他一道被捕,只是这张大网足足有四五人团团围住,他再怎么武力高强,也撑不了多久。
不一会儿,他就被死死捆住,像是叠罗汉一般身上被捆了一层又一层,他们下手丝毫不手软,打得他浑身青肿,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而姜水芙就好多了,只是被绑了双手。
她看着这一幕连忙呵斥阻止:“住手,人要被你们打死了!”
可是下一息,一道几乎是吼出来的怒斥乍先:
“孤看谁敢!”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一举一动还是那副儒雅的模样,却冰冷至极,愤怒至极,他走到姜水芙的面前,掐住她的下颌,几近狠戾地说:
“你以为你是谁,没有孤你的话算什么,你要不要解释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告诉孤!”
姜水芙不说话,眼神劲劲儿地剜着他,他看着她这副对他恨之入骨的模样就狠狠地咬了一口唇边的肉,随后还是松了手。
他怒气滔天,郁气难消,偏偏敌不过看到她恨怨的眼神。
随后,他就当着众人的面,自嘲似地鼓起了掌:
“好好好,真是情深义重啊!孤不知道,原来,你们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一个红杏出墙,一个背叛孤挖墙角,好厉害啊!孤都被你们感动了!”
他接着细数他们的罪过:
“孤唯一的女人,孤千里迢迢来追的女人,为了别的男人,从不愿踏进孤三尺之内的她竟然深夜闯了进来!冒着被孤发现的风险也要救他!”
他又环顾了四周的喜庆的红绸,双臂展开,笑了起来,笑得人心摇摇欲坠,惶恐不安:
“而孤的好下属,孤最信任的人,怕孤真的强娶了孤曾经的女人,竟然背弃孤的命令私自跑了回来阻止!”
他维持这个姿势踉跄了几步,笑红了眼,随后又恢复了正常,脸色冻得吓人,眼神锋利极了:
“你们!真是好样的!是孤错了,孤棒打鸳鸯了!”
姜水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切都只是沈极昭的一个局罢了,为了上演“捉奸”这一戏码。
沈极昭猛地跑到她的面前,掐住她的腰,抬起她的脖颈:“孤要听你说,告诉孤,你没有!”
没有喜欢上别人!
没有喜欢上他最亲近的下属!
姜水芙知道他的,悄悄瞥了一眼不远处伤得严重何碑卿,认命地吐了口气:“我没有!你想多了!”
沈极昭却不信了:
“水芙,你是怕孤伤害他吧,你没有,为什么要来救他?没有?为什么要在乎他是否受伤,没有?为什么要拼命护着他?你当孤眼瞎了吗?你告诉孤,这就是你所说的没有吗?”
姜水芙破罐子破摔:“我不说你逼我,我说了你又不信,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沈极昭!”
沈极昭反而笑了:“孤是真想把你怎么样,你既做出这种事,孤就不会继续怜香惜玉!而他”
他迈着步子一步步缓缓地走过去,微微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不拿正眼看他:
“孤马上要去离开一趟,你知道的,过几日,孤相信你能给孤一个满意的答复!这次,孤是看在何家的面子上,往后,我们主仆,再也不是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友人了!孤,仁至义尽!”
何碑卿的眼眸闪了闪,凝了凝,他虽然是站着,脖颈却再也抬不起来了。
沈极昭一声下令:“我们走!”
银月玉园瞬间空了,只剩他们两人。
姜水芙抬起麻木的脚步走近他,将他的落寞尽收眼底,她这时才知道,他对沈极昭,并不是简单的主仆感情,或许
她的声音响起:
“你把他当朋友当知己,你后悔了对吗?是我的错,不该求你,以后,不要再见了。”
说完,她就离开了,只是她还没迈出一步,他就抓住了她:
“现在走不就前功尽弃了吗?我何家,衷的是他,更是大邶,只要何家能干,只要我能干,总有一天,他会重新用我的!我不怕,他亦不是那种昏庸无道,满腹报复之人!”
她用眼神询问他到底要说什么,何碑卿却突然笑得清脆:
“大婚!这满园的红绸你不觉得很好看吗?”
姜水芙大骇,他这是要作假成真,娶她!。
江府热闹极了,原因是三品将军何碑卿来求娶了。
这个消息,只有江家人知道,对外保密,因为他们知道沈极昭的真实身份,姜水芙全盘拖出了。
江宗南也只好同意,人家为了保护他家的芙儿不惜与太子作对,他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呢,更何况,只有一个有权有势的男子才能保护芙儿。
只不过他还是要警告他:
“好,
我们芙儿虽然已经嫁过人了,却是遇人不淑,她没有问题,性子善良,何大人若不是真心,就不要求娶,否则我们江家也不会放过你,我们芙儿,再也不要那种只会冷落她的夫君了!”
何碑卿抱拳:“晚辈若有幸,必不会辜负她!”
“那你父母家人那边”
毕竟是二婚,还曾是天家的媳妇,一般人都不敢求娶。
何碑卿笃定道:“他们做不了我的主,我也不会任他们欺负我的新妇!”
江宗南听着话就安心了,点了点透,一旁的老婆子和江家人也松了口气,转眼间,愁绪就消散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欣喜。
妹宝也很开心,扑过去抱着何碑卿的大腿笑嘻嘻地唤他:
“姐夫,妹宝就知道你会是我们的姐夫,祖父祖母,姐夫可会按肩了呢,前几次就是他帮你按的!妹宝看得清清楚楚,可聪明啦!”
江府的两位祖辈身子不太好,经常这儿痛哪儿疼,自从第一次帮他们按过,何碑卿也会时不时地来几回,只是都戴着帷帘。
这话一出,气氛又微妙了几分,江家人也更加放心了。
全场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人就是姜水芙,她的心情复杂,对何碑卿也不知道是何感情,只是觉得恍惚,怎么快,她又要嫁人了!
她送他出府,何碑卿看出她的心不在焉,站住了不走,她一下子就要撞上他了,幸好他及时扶住她:
“你不愿意的话,还来得及。”
姜水芙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我没有意见,只是你呢?”
这是在问他是否真的想好了要娶她,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娶,他当真想好了吗?
何碑卿莞尔一笑,郑重地与她对视:“可能的话,我是真的想娶你,没有骗你。”
姜水芙有些粉了面颊,也不扭捏了,她既要嫁人,就不会来假的,反正她是要生孩子的,总要找个男人成家吧。
她含着一丝羞怯望着他,跟他约法三章:“那,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许纳妾,不许冷待我,不许要我当贤妻。”。
因为是趁着这几日沈极昭不在,他们的大婚什么流程也没走,只布置了婚房,那些虚礼之后再补,庚帖合八字什么的,都在路上了。
因为大婚是在苏扬办,所以姜水芙跟着何碑卿一道去选了宅子,往后虽然不会一直在苏扬生活,可是大婚也马虎不得。
何碑卿选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也是十分重视了,这样一来,她家的妹宝虎哥儿他们有时都可以来陪她,她满意地笑了。
大婚前一夜。
姜水芙打开了窗牖,看到了爬墙的男人。
“不是婚前不能见面吗?你还跑过来干什么,不怕我们以后感情不睦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
何碑卿看愣了,这几日,因为关系的转变,她对他竟然突然多了几分依赖和撒娇,他从来没有这种经历,以至于看到她眸子里的,他傻眼了。
她见他不说话,气愤地把窗牖一关:
“我才不管你在不在乎,我才不会以夫为天,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休了你!”
如今的姜水芙不会因为从前的经历而对婚姻望而却步,依旧有爱人的能力,只是再也不会丢掉自己的自尊了。
何碑卿点点头:“好,但是今晚,我想守着你。”
姜水芙不管他,他爱守就守吧。
这一晚,何碑卿就坐在她的闺房旁,坐了一整晚,越坐越开心,笑了出来,这样的日子,真好……
大婚当天,江家出嫁了一个孙女,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孙女,外界并不知情。
这场大婚,虽然不知女主角是谁,可是盛大至极,迎亲的队伍铺满了长街。
何碑卿笑得如沐春风,眼波流转,人生的三大喜事,他体会到了最开心的一桩。
“凡是祝贺之人,皆有赏!”
一下子,大街小巷全是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祝福语。
金豆子也洒得满地都是。
这场大婚,空前的繁盛,空前的浩大,空前的欣喜。
轮到拜天地了。
姜水芙牵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是她以后的夫君。
他带着她一步步走向大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姜水芙虔诚地对拜,她是真的希望,能好好过日子,也想要一个平等的,被爱护的姻缘。
她的盖头对拜时掀了一丝光亮进来,她看见了他的红色鎏金喜靴。
不得不说,他穿红色也好看。
“礼成,送入洞房!”——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正式进入强制爱
第66章
新房里燃着两根手臂粗的龙凤花烛,是整间屋子里唯一的光亮,姜水芙顶着盖头端坐在喜榻上,静静等候着何碑卿的到来。
她的身边是一套正红的寝衣,是等会儿要换上的,她看着这寝衣,脸又烧了起来。
虽然大婚仓促了些,但她头上的凤冠和身上的嫁衣却是十分隆重的,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进新房就想要把头上的东西摘了,可是她想了想,毕竟他是第一次成婚,他应该想要一个完整的仪式吧。
她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盖头下的脸色越来越黑,他怎么还不来?
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等会儿非要哼他几句才成!大婚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说曹操曹操就到,新房的门被“咯吱”一声推开了,随后传来了脚步声,他的脚步比平日沉重,一听就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
果不其然,他越走近身上酒味儿越重。
姜水芙等着他来掀盖头,喝合卺酒,可他走着走着就没了动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动了。
她有些不悦,他是喝太多酒把自己喝醉了吗?
她也不说话,不主动,否则好像显得她多想要他洞房一样。
新郎官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火热地凝视着榻边的女人,她可真美,他能想象盖头之下她是怎样的绝代风华,丰腴美艳。
他的目光越来越滚烫,恨不得将她盯出一个洞来,只是,他的眼神却不只是占有,还有一半,是隐藏抑制的翻天涛水。
这般滚烫的眼神,姜水芙自然感受到了,她有些害羞,她已经嫁过人了,知道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她低了低头,更说不出话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们就这样一南一北地坐着,谁也不主动,谁也不说话。
姜水芙有些奇怪了,虽然她害羞,而看样子,他好像比她更甚,可是,他们也不能干坐着一晚啊!
她正要开口让他掀盖头,半晌只盯着她不做甚的男人终于动了,只是从她的身边径直走过,拿起寝衣去后头沐浴了。
对,还没有洗漱!
他们都没有,姜水芙只好等他沐浴完再说,她总不好跟他一起去吧。
这期间,不断有水声传来,声声入耳,她的脸蛋子红了又红,竟然忘了肚子很饿这回事。
她控制自己不去听,幸好,很快他就出来了。
沐浴后的男人酒气消了大半,目标明确地朝她走来,大步流星地赶到榻边,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息烛火就被灭了,几乎是同时,她的盖头就被扯下来了。
霎那间,新房无一丝光亮,榻上的女人紧张地抓住腿边的花生红枣,这铺满榻的,意味着早生贵子的喜果子此刻竟然烫手了起来。
烫得她指尖发麻。
他也太猴急了吧!
她还没有准备好呢!
男人浑身噙着一股幽香,在这方寸之间萦绕,熏得姜水芙越发紧张,她怎么觉得,他的气息很有攻击性呢?
原来这时候的男子,都是一样的。
他的手伸了上来,她本能往后一躲,见状,他温柔了几分,继续去拆她的凤冠,卸她的挂坠耳饰,将她满头的青丝柔情地铺散下来,一下子,她就放松舒服了很多。
只是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穿过,她觉得有些害臊,肚子也适时响了起来。
她不好意思地嗫嗫道:
“我,我饿了!”
男人听见了她的咕咕声,拿开手立即去给她拿了一盘糕点,喂她吃。
她没想到,成了婚的何碑卿这么会,幸好灭了烛火,要不然他看去她红蛋子似的脸肯定会嘲笑她。
她也不扭捏了,吃了他递来的糕点。
一整日没进食了,她实在饿得厉害,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块又一块,顾着形象小口小口地吃,只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晦暗。
她吃
糕点时腮帮子鼓鼓的,是时不时还会咬到他的手指边缘,像个乖顺的狸奴舔着主人一般,他猛地俯身,将她压倒,就要咬上她的脖颈。
还在填饱肚子的女人惊讶极了,嘴里的糕点都忘了嚼吧嚼吧了,他这幅模样,她还有什么不没明白。
今晚的正事要开始了。
她迅速嚼了咽下去,小手悄咪咪地撑着他的胸膛:“我,我还没有沐浴!”
虽然烛火被灭了,但丝毫不影响男人眼神,擦去她唇边的糕点屑渍,把屑渍捻了又捻,捻落的糕点洒在她的脖颈处,令她发颤发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有些古怪,有些不同寻常的疯,榻上的男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磋磨人。
“何碑卿,你不会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我不要的,我只能接受正经的!你是正经人吧?你怜香惜玉点,我都可以”
她自认为已经舔着脸皮说得很清楚了,这话一出,她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反正她是彻底垂下了头,脸红得咕咚咕咚冒了泡了,不敢看他一眼,但是,规矩总要事先讲好,要不然,她可不愿意。
谁料男人听到她唤了他的名字,突然发疯了一般,咬上了她的耳垂,这一口,咬得她是又疼又麻。
之后,他又嫌不够
姜水芙轻声唤了句:
“夫,夫君!”
这是在提醒他,不要没轻没重的。
男人猛然愣怔住了,他似是觉得耳朵出现了幻觉,这一声夫君,恍如隔世。
只是明明该欢喜的,他却妒火中烧,烧得他整个人快要爆炸了,呼吸沉重起来,恨不得毁天灭地一般,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偷来的。
他抓住她的手,让她抚上自己的脸,自己的双眉,自己的鼻子
那双手被迫不停地触碰他,不多时,那双手的主人极察觉到不对劲儿了,不仅是因为手掌心中刻画出的面孔,更是因为他所散发出来不可控制的、爆烈激猛的怒火。
她的双手越来越顿住,颤抖得战栗,直到再也不肯触碰一下。
她,不敢了。
突然,天边毫无预兆地划过了一道闪电,这道闪电刺眼得很,瞬间就照亮了屋子。
姜水芙的双眸里倒映着一张怒气冲天的面孔,这张面孔,一如初见那般令她震惊!
她仍不愿相信,不可能!肯定是她看错了!
但下一息,一道熟悉又冰冷的声音就炸在她的耳边:
“太子妃!你好生绝情啊!”
“轰隆隆!”
紧接的是一道道惊雷劈了下来,劈得被他拥住的女人瞬间失声,整个人又焦又糊!
他说什么!
太子妃!
就算她认错了人,可他的声音,他化成灰她也听得出!
果然是他,沈极昭!
她不能再自欺欺人!
此时此刻,跟她洞房的男人,竟然是沈极昭!
姜水芙足足消化了好一会儿,灵魂出窍了片刻,才猛地起身扇了他一巴掌,随后推开了他,再连连后退,死死拽着完好无损的婚服,怒斥他:“卑鄙!”
沈极昭让她打,脸上很快就出现了一道五指印,他并不在意,反而笑着询问她:
“终于又听到你唤孤夫君了,孤这一身好看吗?你最喜欢的红色!”
姜水芙倍感耻辱,身子颤抖个不停,眼眶更是红得像兔子,拼命才忍住不在这个禽兽面前落泪示弱。
她的肩膀颤了起来,泪水要落不落,躲在角落里畏畏缩缩,像极了可怜的狸奴。
她这副模样,让沈极昭心狠狠一缩,新郎官是他,就这么难以接受吗?她竟然觉得被侮辱了!
他的喉咙隐隐有血液上涌,气得不行了,那一股血腥味不断在他嘴边游走,他费力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控制住不喷出来。
喷脏了她,她就更加畏惧了,怕是要躲进被褥里不出来。
他正要下榻让她冷静,可一直恐惧,连脚趾头都不敢多伸出一寸的女人竟然开口了:“你把他怎么样了?”
沈极昭以为她会继续骂她,或者继续打他,可她竟然问的是何碑卿!
她担心他!
沈极昭准备下榻的双腿硬生生地转了方向,双膝跪着移动到她的面前,没有控制力道地擦去她的泪水,她的泪水,只能为他流。
她的眼角被擦红了,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怜了,他狠狠地嗤道:
“呵,你还真是护着他!你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孤的底线,孤的极限!孤放任你,疼惜你!你却把孤的心踩在地上践踏,你可曾记得孤曾经说过的话”
他一字一句地提醒她:“若有人敢娶你”
当天晚上,头颅落地!
姜水芙回忆起他的话瞬间就被当头一棒,她脑袋又晕又麻,眼底都白了一瞬。
沈极昭将她的表情尽眼底,眼神极其凌厉地一眯,随后大发慈悲地发话:
“不过你放心,孤会你见他最后一面,让他亲口告诉你,他是谁的人,他又做了什么!”
沈极昭的话让她恐惧之余,冒出了一分疑惑,她的双眸不自觉地蹙了蹙。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毕,他就下了榻,点了灯,那龙凤花烛早已被挥摔在地,碎成几段。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还在愣怔的姜水芙鼓起浑身的力气下榻,给他开门。
她先发制人,勉强勾出了一抹笑:“你是不是来晚了?被他拦住了?”
来人的头垂了又垂,直至彻底看不见他的面庞。
他早已经脱下那身红色的喜服,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如既往的竹青圆领袍。
半点都不见要成婚的影子!
这幅模样,一切都不用说了,姜水芙自嘲地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大婚,娶我!更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把男二拉去火葬场[小丑]
第67章
何碑卿无话可说,腰间依旧挂着他喜爱的佩剑,他的手抚上剑不停地摩挲,仔细看,指尖越来越泛白,似乎是用尽了力气,发泄又控制着什么。
他连辩解都辩无可辩!
他再一次出卖了她!
还是以这种十分龌龊的方式!
在她等着未来的夫君洞房的时候!
他再一次地含了含头,侧身避开她灼灼又饱含质问与失望的目光,他突然觉得,背脊正在一点一点被压弯。
姜水芙逼近他,步子上前迈了一步,紧紧盯着他的眸子:
“你说只要我愿意,你会一直在,你说你会帮我,只要我相信!你说即使他弃用你,你也要娶我!你说不能委屈我,专门买了大宅子,还要我把家人接过来住,你还带我像真正的未婚夫妻一般去置办嫁娶之物,守着我过夜,这一字字一句句,原来都是你的手段!何大人,真是好生厉害,将人心玩弄与股掌之中,你觉得怎么样,满意吗?开心吗?”
她的一字一句字字诛心,何碑卿听着只觉得心脏都被一只大手死死捏掐住,快要被捏碎了。
他浑身发麻,像是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然而他能说的却只有两个字:
“抱歉。”
姜水芙不需要他的道歉,又上前一步,转动着脖颈地欣赏他的惺惺作态:
“你不用装出这幅愧疚的模样,你为
了得到他的青睐,为了你们何家长盛不衰,不仅替他监视我,还假意帮我,结果转手就设了一场天衣无缝的局,推着逼着我跳进去,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至于道歉,你忘了,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何碑卿长扇般的睫毛扑动着掩饰闪烁的双眸,只是身子依旧如松般挺立,颇有几分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意味,他虽然愧疚,却不后悔。
他虽卑鄙,却理所必然。
她说的都没错,他的确是这种人,骗了她一次又一次!
他不会也不敢奢求她的原谅!
他一直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她此刻的表情,只是余光还是瞟了一眼面前的女人。
真美!
她今日真美!
新娘妆扮本就本就不同寻常,将她的美发挥到了极致,她艳极了,也羞涩极了,他从来不知道,有女子能美成这样!
姜水芙见他看呆了,转了一圈给他看:
“漂亮吗?我这身大婚服!今夜原本是我的洞房花烛之夜,只是,新郎官偷梁换柱了而已,不妨事的。”
听到她的嘲讽,他知道,从此刻起,她宁愿从没认识过他,他再也得不到她的温声笑语,撒娇依赖了。
他们,从此陌路,这是他早就清楚的代价。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有些幽深,他才注意到,她的眼角却突兀地冒了一道道红痕,看模样,是暴力的人为。
何碑卿心一咯噔:“他”
他对你做了什么?
何碑卿原本想问这句话,但他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没有资格问,是他亲手造成的!是他亲手将她拱手相让!
他只能装聋作哑。
姜水芙眼神一凝,十分有逼迫感地再次质问他:
“每次他强闯我的闺房时,在他眼皮子底下,你吸引他注意力救我,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
“之后的每次受伤,也是博取我的信任?”
他欲言又止,是也不是,小半为公,大半为私,他是心甘情愿的。
她的质问越发见骨:
“所以,包括上次沈极昭的中药?”
何碑卿的眼神瞬间一紧,步子不自觉地退了小步,随后又立即止住,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震惊,震惊她的洞察力,又不愿自己尽力隐藏的阴暗一面暴露,因为在官场混迹多年,他早已不是什么单纯的鲜衣怒马少年郎了。
但他既然做了,就不会否认,他点了点头:
“只是助推剂而已,为了让你主动靠近我,但只是少许的气血翻涌之药,对人造不成伤害。”
对她造不成伤害。
他知道沈极昭不会伤害她,否则他不会如此做。
还真被她猜中了!
为什么姜水芙会这么猜,不仅是因为江碗碗不止一次地说过,她是下药了,却不是春药,她是冤枉的,她这话谁都以为是狡辩,包括她。
只是此刻骗局被揭开,再结合他的所作所为,她不得不重新思量她的话。
何况,她总是隐约觉得江碗碗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最多也只是听信江湖骗子买了“迷魂药”而已。
此刻的姜水芙真的听到了答案却觉得荒唐可笑,他竟然为了沈极昭做到这种地步,不过她看到这满屋子的喜色又能理解了,这不就是他精心为她布的局吗
目的就是为了把她关在沈极昭的身边。
沈极昭竟然费怎么大的力“娶”了她,就没有打算像以前一样耐着性子小火慢炖她,她没猜错的话,恐怕这方寸之地,就是她往后好长一段日子的金丝笼。
他是要变相地囚禁她。
何碑卿敞开了胸膛,正视着她,将内心的故事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我不是只会舞剑喝酒,纵马玩乐的世家子弟,我更是官,更是刀,比起我向往的,我更明白我该做的,要做的。”
姜水芙点点头,对他的话毫不质疑:“我看出来了,只恨现在才看得完全,你若是生在皇家,恐怕也是沈极昭的强劲对手。”
他未置一词,不知是该喜她了解他还是悲她看透他见不得人的一面,随后举起腰间的剑,爱惜地一寸寸抚着,语气凝重:
“你可还记得我手臂上的伤,那是在军中时被敌人偷袭的,足足从肩骨处蔓延到手腕,是殿下救了我,那场战役胜利后,殿下见我握不住剑,便亲自赐了敌国献上的这把火莲剑,火莲剑通体火红,珍稀如宝,他说,宝剑再珍稀,也不及未来名垂青史的将军珍贵,他让我用这把剑,保家卫国,重振心气,可那时的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他却愿意这般鼓励我,我那时便发誓,一定只效忠于他!誓死不悔!”
他的目光凝滞,彷佛回到了从前的那段记忆,那段人生中晦暗又燃着希望的日子,随后他勾起了一丝苦笑:
“你说,我把殿下当朋友,其实不是,他是我主子,我是他下属,如此而已,我甘愿替他卖命,发自内心的,世间一切,抵不过愿意两字,你可以认为,是死士一样的存在!”
姜水芙被他的这份感情惊到了,他对沈极昭,竟然可以用死士来形容,如此忠诚,他们的关系,他下令,他听从,毫无条件,毫不违背。
可她对他的话却不尽信,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侧,吹了吹气: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对我”
何碑卿听这话猛地提了一大口气,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整个人却被冻住一般,僵硬极了。
耳边少女独有的香气传来,萦绕不绝,她清浅的呼吸洒来,惊得他浑身战栗酥麻。
他没有后退,没有拉开距离,愣了好一会儿,凝视着眼前人儿戏谑的笑容,好半晌,只冒出三个字,将她定义为
“芙姑娘!”
芙姑娘就是芙姑娘,也只能是芙姑娘,更甚的,他不敢肖想。
何碑卿郑重地盯着她:
“花朝节你曾把你的愿望让与我,我许下的第一个愿望就是,你安康,殿下安康……,芙姑娘,我是真心希望你好,给殿下一个机会吧,如果那时你还不不愿意……”
姜水芙听出她的言下之意,笑出了声:
“不愿意怎样?你又要帮我?这次把我帮到了他的榻上,下次又要把我帮到哪儿去,你以为我还会信吗?我有那么蠢?”
何碑卿兀自低下了眼眸,时候不早了,不宜多说,他转身离去,只是还没有走出去背上就被砸了一个东西,砸得他骨头咯吱响。
姜水芙不屑地嗤道:“等等!你的东西拿走!我嫌脏!”
是他送的香料,何碑卿缓缓捡起,原来她竟然用了,还特地携带到了他们的“新家”。
踏出满室旖旎的他,每走一步,外头的红喜灯笼就照着他的身上。
或许是火红的烛火太过耀眼,他低头将香料蓋盒放入衣襟内里,突然间,他的胸口处竟然闪了闪,散发出了石榴般的宝石光芒。
他渐渐抚上胸膛衣袍之内,里面赫然藏着一根女子的簪子,灼烧着他。
这根簪子曾经故意刻伤了他的剑鞘,却不曾想到,还能刻上他的心。
他求娶她的时候没有撒谎,前提是如果可以,有可能的话,他想真真正正地拜堂。
可他没有资格,就像花朝节跪拜花神时那般,他连和她一同双膝跪地都做不到,那样,是亵渎她。
更别提今日的三拜,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旁观者。
他的第二个愿望,太奢求了,他不敢贪心。
新房只剩姜水芙一人,她早已洗漱完毕,就等着沈极昭进来了。
沈极昭也不多时就推了门,这一瞬,让他瞬间回到了东宫的时候,他们同样同枕而眠,同样一袭寝衣亲昵地贴着彼此。
“孤”
她好似并不排斥他的出现,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姜水芙言简意赅:
“你的目的达到了,说吧,接下来你要干什么,是打算把我关在这里当你豢养的丝菟花吗?要我每天服侍你?”
沈极昭的青筋又隐隐约约显现:
“孤只是想要你回到孤的身边而已,孤有什么错?你闹着要离开,孤只好用这种手段,只要你答应孤,孤立马就放了你!”
回应他的只是一声意料之中的嗤笑。
她不答应,他徐徐图之,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此刻两人就像是真的夫妻一般肩并着肩,谈心着:
“孤的寝衣好看吗?孤很喜欢,一直穿着的!你看看吗?”
姜水芙闻言眼眸一暗,轻飘飘瞥了一眼,呵,真的是
她亲手做的,又亲手剪烂了的寝衣。
“没错,孤把它捡了回去,缝缝补补了许久,好在还能穿的,孤再也不会弄坏它了,孤也不会强迫你,孤是要追你,孤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你喜欢他什么,孤也可以,孤,都可以改!”
沈极昭说的是真的,这回何碑卿的事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不能失去她,她喜欢温润的公子,他就改,只要她在他身边,她说了算。
姜水芙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不碰她就好,其余的,她也不在乎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走不掉还不如早些休息,这一日可把她累坏了。
“你走开,我要睡觉了!”
沈极昭不太愿意,他踌躇再三,像一个极其没有安全感,需要人哄的小孩求道:
“孤能不能,和你睡一起,单纯的睡觉,不会碰到你。”
他急需要靠近她,缓解他的焦虑,缓解心爱之物要被抢走的后怕——
作者有话说:沈狗子大概是强制里面最卑微的了,属于一边强制,一边跪地
第68章
寅时以至,处处都是红丝绸的新房里面燃起了烛光,榻上的人儿睡得香甜,脸蛋子嘟嘟的,双唇也水光,透过暧昧的正红帷帘,朦朦胧胧可见她的身姿。
这一幕,沈极昭已经等了许久了,久违的双人同寝,让他觉得,十分满足。
从前不屑一顾,现在他才深知,他多贪恋这一抹娇小的身影。
有她在,他的心被填得满满的。
这个晚上他几乎是没有合过眼,躺在她的身侧一直凝视着她。
她怕他乱来不守规矩,特意搞了楚河汉界,堆了两床被褥隔着他,防着他,不过他还是很满足。
他的视力一向好,即使是在夜间也能准确捕捉到她的一举一动,区区两床被褥,一点也不碍事,何况还是夏日薄凉的被褥。
她背对着他,青丝垂落至枕边,黑长滑顺,他触手可及。
只是他很是规矩,没有动她一分一毫,只是侧着身,感受着她的呼吸,她的气息。
她浑身上下都十分香甜,像是蜜桃般甜,他怎么闻都不腻,总归是以前吃得太好了,不懂得珍惜。
这么一看,就看到了要起身的时刻。
他悄悄地去换衣裳,脚步轻慢,怕打扰她。
他脱下寝衣,蜂腰削背,块垒分明,大片大片的雄性气息就漏了出来,看上去令人血脉偾张。
姜水芙正沉浸在梦里,梦里她正在洞房花烛,她羞涩极了,嘴里也不敢嘤.咛,只细细地摸着男子一身的铜筋铁骨,起伏线条,享受没多久,一道视线就恶狠狠地盯着她,惩罚她,她抬头一看,猛地被吓醒了。
是沈极昭!
她的前夫!
不可以!
这是苟合!
她幽幽地转醒,双眸缓缓睁开,眼神还是朦胧不清醒的,她竟然梦到了当初大婚之时的细节。
都怪这红彤彤的氛围,虽是二婚,她还是有些期待的,毕竟这是女子一生中很是重要的时刻,她好几天晚上都没睡着,而今一睡,梦到也不稀奇。
她的目光黯淡无光地发散着,瞳孔没有聚焦,呆呆地望着远处。
谁料,远处竟然出现了健硕的景色,她的瞳孔越来越集中。
还真有男人可看啊!
那腹肌硬得像石头一样,随着主人的呼吸上下鼓动,不乏有汗珠滚落,顺着他的八块山丘颗颗坠落。
她难道还在做梦?
沈极昭感受到了来自榻上人儿的目光,他立即挺直身板,紧绷了肌肉,展现出最完美的一面给她。
他的太子妃,表面正常,内心却是犹如野马,她喜欢看,他知道,为了能留住她的眼神,他也是拼了。
姜水芙慢慢走下榻,他多希望她是来帮他更衣的,就像以前一样,他想重新感受她的温柔。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沈极昭还是暗暗期待着。
她一步步走近,白皙的双足踩在地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是他的心跳声。
这么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裸.露的身体部分,这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到的景色。
“噗呲!”
更衣没等来,等来的是烛火灭了。
姜水芙吹了烛火后翻了一个白眼,又不行,装什么呀!绣花枕头,她才懒得看一眼!
沈极昭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准确的说,不知道自己被嫌弃很多次了!还是在他引以为傲的地方!
他失落地低下头,好声好气地说赔笑:“下次跟孤说一声就行。”
他来熄……
姜水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还不想醒来,她醒来干嘛呢,让沈极昭遛着玩吗?
于是她又继续睡,她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当个米虫。
她倒是要看看,每天面对一个只知道吃睡的人,他还有多少耐心。
直到未时初,她才缓缓醒来,睁着大眼望着头顶上的牡丹缠枝花纹,这花纹十分喜庆,红得艳丽,简直俗气,她看着就心烦。
她其实已经醒了有些时候了,心里上演了好几出戏码,都是跟沈极昭斗智斗勇的。
她才不要被他一直关着,否则迟早会被逼着给他生孩子!
她气得一下子弹了起来,目之所及出现了一双长腿,她忽得转头一看,榻边竟然躺了个男人!
沈极昭是来睡回笼觉的,忙了许久有些累了,又看到房里的人儿还没有醒,索性就跟着一起睡了。
姜水芙看着他心中的一团火就冉冉升起,他真是厚脸皮,还要求和她睡,她拒绝有用吗?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臭脾气!
竟然还占她便宜占到现在,光天化日的,他们躺在一起,方便把她看光吗?
她狠狠地怒视着他,刀了他好几眼,恨不得把他戳出个洞来。
他依旧无所察觉,睡得安稳,她来气了,悄咪咪用脚去蹬他,去踹他。
他还是不醒,直到她拿枕头砸了他,他才闻风而醒,手疾眼快地接住即将砸脸上的枕头,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偷袭”他的人的后脖颈,眼神满是警惕和狠厉。
这是他太子的本能,以防他人的暗算。
姜水芙猛地被他抓入怀中,他的手滚烫地覆在她的脖颈处,她嫌恶的眼神向他射.去,意思是他小人做派,说话不算话。
他的力道有些大,但她才不怕他,反正都被他关起来了,还能再差吗?
她理直气壮地质问他:“你打算把我饿死吗!”
沈极昭这才抬眼看向“暗算”的人,认出是她,悻悻地顺顺她的毛:
“孤给你理理头发。”。
沈极昭早就备好了午膳,很快满满的一桌子饭菜就呈了上来。
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也饿了,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沈
极昭察言观色,看她喜欢那道多一点他就把那道菜移到她面前,因此,一场用膳下来,他倒是没怎么用,姜水芙倒是吃得畅快。
见她不排斥,他也得寸进尺,给她夹了筷鱼肉放她碗里。
她却十分迅速地颠了他夹的鱼肉出来:“别用沾了你津.液的筷子,我嫌脏!我不吃了,进不了食了!”
沈极昭手一顿,难堪地收回了手,当着下人的面,他一点面子也没有了。
锦青昨日才回到他的身边,得知他囚禁前太子妃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现在看着这一幕更是惊掉了下巴,原以为殿下是要来强的,不曾想,他这般能忍。
方才每道菜姜水芙碰过一两口,也没用公筷,她是存了心不让他吃,他那么重规矩,那么爱洁的人,在他的眼里,恐怕每道菜都满是脏污,难以下咽。
从前他们在乡下的那段日子就是如此,他别以为她看不出来,每次她夹菜的时候,他都嫌弃极了,所以那时她几乎是很少碰他爱吃的菜。
沈极昭确实没吃,一直在看她,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她放下筷子之后立即发脾气了:
“不好吃,不好吃,都是这些,吃腻了,我要吃凤凰肉,会飞的那种,你不是太子吗?不是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吗?”
凤凰是啥?还会飞?没有人见过吧?
锦青脑袋冒汗,许久不见,这前太子妃怎么这么作了啊!殿下可不能惯她啊!
沈极昭没说什么,由着她发火,只盯着她吃剩下的饭:
“你吃完了,该轮到孤吃了。”
他端过她没吃完的剩饭,就着她的筷子,夹着她吃得最多的那道菜吃得儒雅,吃得欢愉,吃得美味。
吃得兴奋。
眼里跳跃着不为人知的晦暗,身子也是蠢蠢欲动。
姜水芙惊得瞪大了双眼,双眉更是又吹又拧,他有病吧!
吃她的剩饭,用她的筷子!
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交换了津.液!
恶心!
呕!她都要把吃的东西吐出去了!
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锦青也不忍直视,这还是他家殿下吗?怎么短短时日不见就变成了这样!
用完膳后,姜水芙又闹着要出去,沈极昭怎么肯,只允许她在院子里玩玩,她一出房门,就惊奇极了。
满院的石榴花,橙红橙红的,星星点点的坠在高大的老树上,大片的幽幽绿色之中,乍现这稀稀疏疏的朵朵柔艳。
简直美不胜收,令人心旷神怡,恍若置身仙境。
风景虽美,可这却不是何碑卿买下的宅子。
昨夜礼成过后,她就又上了花轿,原本她还疑惑这么短的路为什么要坐花轿,原来是如此,昨夜她就被偷到这儿来了。
这里不是高门大宅,看样子只是平常的农家小院,估摸着沈极昭怕她逃跑,专门找了一个鸟不拉屎,鲜有人至的村子关着她。
真是心机深重!可恶极了!
姜水芙甩掉身边的男人,走得飞快。
沈极昭缓缓跟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女人,指这着满院的橙红石榴花心情大好:
“上次花朝节,你穿了一身石榴花的衫裙,孤觉得甚美,孤很喜欢,所以特意挑了这里作为我们以后的小家,你应该也是喜欢的,别院深深夏簟清,石榴开遍透帘明,等到深秋结了果,孤就为你摘了做石榴甜糕吃,榨石榴饮子喝,你觉得如何?孤,很是期待!”
姜水芙一听到这话就炸了,他打算关她到几时,还深秋:“我不喜欢!”
沈极昭也不着急,却带着侵略性的气势走到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擒上了她的肩头。
她立即后退,不让他碰到,只是她退他就进,直到把她逼至了墙角,他才又伸出手抚上她肩头,拾起那朵石榴花,夹在她的青丝之间。
他很是满意他的杰作,不吝啬笑意,一边整理她的青丝,一边凑到她耳侧吹气:
“那你喜欢什么?桃花?桃花糕?可惜了,已经过季了,更何况,你身上如果沾了一丝桃花味,孤会很难过的!孤难过了,就希望你安慰安慰孤!石榴一定比桃花艳,你现在不喜欢没关系,过几日这院子你一定会喜欢的!”
桃花?他跟桃花过不去吗?
那是因为沈极昭调察得一清二楚,她曾经和他的下属一起去摘过桃花,还做了桃花糕,所以,他讨厌桃花!
姜水芙看得入迷,石榴树可真高啊,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应该很是结实,她提出要求:
“我要扎个秋千!”
他不假思索地答应:
“好,没问题,这石榴树是棵老树,有几十年了,因此花儿格外的艳,果实也格外的甜,但是别看了,逃不出去的,都是孤的人。”
姜水芙怒气冲冲地盯着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棵老树这么高,很是适合爬上去再翻墙逃出去,她的目的,她的心思,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她哼了一声往回跑,跑得飞快。
入夜了。
沈极昭又开心了。
他缓缓地换上寝衣,眼神幽幽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目前女主是咸鱼的作态,主打一个吃吃喝喝睡睡,不为难自己
男二没有下线哦
别院深深夏簟清,石榴开遍透帘明
——《夏意》
第69章
幽静的房间里只有烛火噗呲的燃烧声,两人同睡一张床,一个睡里头,恨不得贴着墙睡,一个乖乖地坐在外侧,身子挺直,眼神放着光地望着里头的女人。
姜水芙讨厌他的眼神,她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炙热滚烫的目光,这对她来说十分冒犯,虽然他们是暂时睡一起,但这是被迫的,她可不打算作假成真。
他如此做派,真是吃定她了。
她愤愤地扯过薄凉的纱蚕丝被绸,背过身暗自生气着,就要闭眼入睡,可她被头顶的罗帘晃了晃眼。
大婚的正红色被换下,床上的珠帘罗帐,玉枕被绸全都被换成深沉的青雀头黛色了,看起来就死气沉沉的,还怎么睡?
姜水芙又转过身,气呼呼地朝他发气:
“丑死了,我不要这个颜色,我要粉嫩的,屋子里的东西全部都是你喜欢的颜色,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却什么东西都不合我的心意!你想闷死我吗?”
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看他不顺眼,要找他的茬儿,原以为他不会愿意,可出乎意料的是,沈极昭只是点点头,询问起她的意见了:
“好,什么粉,不如芙蓉粉怎么样?孤觉得芙蓉甚是好看,特别是倒映在水面上的芙蓉。”
芙蓉粉?水面上的芙蓉?
姜水芙的脸皮瞬间红了几分,被气红的,他这是在调情吧,好不要脸,情话张口就来,真是令人极其反感。
他们可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啊!
沈极昭见她不睡了,提出了一个建议:
“睡不着吗?现下还早,不如”
姜水芙警铃大作,不如什么?他要干什么?
沈极昭猛地俯下了身子,眼神紧紧地盯着她,即将越过楚河汉界。
她立即直起身子,连连后退,双腿撑直杵着对抗着他,不让他靠近。
这样一来,他还没靠近,她的双腿就自己越过了那条分界线,挨着他的双膝,他的眸子暗了暗。
眼前的双腿又细又直,细腻柔滑,她的双足更是小巧玲珑,一手可握,他的思想不禁开始滑坡,回想起以前触碰的感受……
他的手从背后拿了出来,接着,放在了她的双腿上:
“不如看看话本子,孤为你寻的,都是很火爆的!”
姜水芙警惕的眼神下移,只见腿上叠堆着了一摞话本子,都是新的皮封,看样子是才出来的新货。
她有些心动,向前一弯腰,把话本子都抱到了她的领地。
只是她这一弯腰,穿的又是宽松的寝衣,胸口处的风光不免就有些漏了出来,白白嫩嫩的。
却令人眼热。
沈极昭猛地吞了口津.液,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一看到她或者一碰到她就会僵硬,就会发热。
他也没有办法。
白日他就已经晦暗如深了,现下越发厉害,他只能拼命移开自己的视线,不看她一眼,等待着自己老实下来。
另一边的姜水芙拿起话本子开始翻看了起来,长夜漫漫,她着实无聊。
这些话本子不愧是才出来的,好看又新颖,她手里这本讲的是一个架空国的太子与一贵女缠绵悱恻、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故事里的主线是这样的:
太子娶了贵女,嫌弃她没规没矩,当不好太子妃,因此对她并不上心,两人相敬如宾,贵女再怎么也捂不热太子的心,她便死心了,提出和离,太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极其贪恋她的温柔,他便开始了追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追回她
这本书的名字叫:太子今天变前夫了吗?
是一本追妻文!
姜水芙使劲儿翻动,一翻就翻到了追妻的部
分,太子苦苦追求,放下身段,放下高傲,卑微地求她回头,求她看他一眼……
她气得拿着书的手指泛白,不停颤抖着,怒吼道:
“一定不能原谅他!他以为追妻就是施舍吗?施舍了我们女子就要欢欢喜喜的接受,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继续任他欺负吗?”
一旁的沈极昭并不做声,尽量降低存在感。
她又往后翻了翻,直接翻到大结局,天塌了,大结局竟然被他追到了!还给他生了好多孩子!
她要气晕过去了,太没骨气了!好马不吃回头草!一个男人而已,扔了干嘛捡回来!
她气呼呼地将这本话本子甩开,闭着眼入睡了。
太糟心了,她才不会当这个女主角儿,她有骨气!
姜水芙睡了又睡,眼睛闭了好久还没有睡着,为什么话本子中的女主角跟她一个姓,也姓姜啊!
而且,她看前半部分的脉络走向简直像在照镜子!
她百思不得其解,猛地睁开眼,眼神幽幽地盯着剜着背对着还在控制自己的男人,这话本子,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的。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好,一个噩梦连连,一个心猿意马。
姜水芙梦到她也如同话本子里那样,原谅了沈极昭,和他生了好多孩子,孩子们绕膝求抱,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还闹着把他们推到房里:
“爹爹娘亲亲一个,我们还要弟弟妹妹!”
“啊!”
太恐怖了!
姜水芙一下子一个伸腿,踢了几下,缓缓醒来。
她下意识去看楚河汉界另一边睡得熟的男人,火气惧意噌噌地上涨,她喘着大气用尽力气踹了他几脚,都快把他踹到了床的边缘。
要不是他像个死猪一样重得很,她绝对要把他踹下床。
太恶心了,谁要和他生孩子!
沈极昭隔日醒来,睡姿怪异,不是他睡姿怪异,是她,她的睡姿简直可以称得上翻来覆去,歪七扭八,整个人呈大字型,被绸蒙住了头,只剩个小孔透着呼吸。
而他,也被挤到了床边。
他无奈地笑了笑……
这几日沈极昭外出了,只留姜水芙一人,她可开心了,每日都睡到饱,睡了之后又吃山珍海味,吃了之后又睡午觉,而夜里,则是她的欢愉时刻。
那日大婚,蟠桃自然也是一道跟着她嫁的,只不过她今日才被接到这农家院子里,前几日还被丢在那座空宅子。
姜水芙让蟠桃跟她一起睡,她们一同摘了好多石榴花做了饮子吃,夏日炎炎,一盏冰镇饮子可解渴解暑了。
余下的石榴花,她们打算准备来染蔻丹。
这日一早,姜水芙一如既往地睡到日上三竿,她一打开房门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就扑鼻而来,混合着蔬果的清香。
她看傻眼了,院子里居然不知什么时候种满了蔬菜和果子,藤蔓缠绕攀爬,吊着根根果蔬。
仿佛闯入了农家果蔬园一般。
沈极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又从哪儿冒了出来,从大门口走近,一步步朝她来,他看着她这幅震惊的模样,对她招招手:“来孤这儿来!”
姜水芙原本的好心情被他一句话就破坏了,她朝他哼了一声,背过身双手环胸:
“我才不是猫狗!凭什么任由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什么了!”
沈极昭知道说错话了,立马加快步伐来到了她的面前:
“孤听你召唤可以吗?不要生气,你要的凤凰孤做不到,但孤令人快马加鞭从北地运来了各种野味儿,还有地莓和芭蕉,都是些贡品,还没运到京中就被孤截胡了。”
这些果子都不是夏日的东西,能种出来就已经很难了,更何况,还要从那么远的地方骑马运过来,可想而知,废了多大劲儿。
所以他这些日子是去干这事了?
姜水芙不信,他那么重公务的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她一点也不领情,不止是她,蟠桃也鼓着气地防着他,把她拉倒她的身后。
追妻哪有那么容易的,沈极昭不气馁,只慢慢逼近她,蟠桃被他的气势吓到了,逐渐退到了姜水芙的身后,姜水芙也护着她,让她别担心。
沈极昭看着这主仆二人对他防备的姿态就好笑,他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走到她的面前,拉着她的小手走动起来,她却一溜烟儿抽出手,他有些可惜,摩挲了下残留她嫩滑触感的手指,随后指着这院子里多出来的东西说:
“这是胡瓜,夏日吃起来清凉,你吃了不会上火,这是丝瓜,丝瓜活血通络,吃了能调理癸水,这是番柿”
他一个个地为她讲解院子种的东西,十分耐心。
姜水芙倒是没听他啰啰嗦嗦,只愣愣地看着这些东西。
为什么莫名有种熟悉感?
沈极昭见她眼神迷惑,拍了拍手,原本在东宫处理的都是大案的侍卫竟然抓了一只又一只牲畜来,都是些小幼崽。
其中只有一只鸡体型中等,看起来不是同一批。
姜水芙怪异的感觉在此刻达到了巅峰,她一把推开挡路的男人,走近蹲下仔细查看。
这是!
被推到一边的男人又重新锲而不舍地靠近她,低下头凑在她耳边洒落呼吸:
“没错,这是在乡下的时候,你让孤饲养的那只鸡,孤把它捉来了,这院子里的蔬果也是从那里移栽过来的,水芙,孤曾经说要你忘了那段日子,孤现在后悔了,你喜欢的,孤都会为你做到,孤想要珍惜和你的每一天,孤愿意尝试像对平凡的夫妻一般,没有尊卑,没有规矩,只有妻子和丈夫,只有两个人互相搀扶的日子。”
姜水芙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他不是最为骄傲他的身份吗?他不是罪讨厌农家倒反天罡的相处模式吗?
不过是嘴上说的好听罢了,就算他真的做到了,她又凭什么要原谅他,那些不平等的过去就能轻易抹去吗?
不可能!
自从被关在这里也有一旬了,蟠桃一直担心沈极昭会用强惩戒小姐,但此刻她才慢慢放下心来,太子殿下很聪明,并不会强夺小姐的身,而是真的想要争取小姐的心。
想争取别人的心,首先,就要成倍成倍地付出自己的心,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但是,很明显,姜水芙不吃这招!
她很是疑惑地盯着他,摇头晃脑地一嗤:
“没有尊卑?你何时卑过?卑的一直是我,你凭什么说出这种一笔勾销的话,你依旧尊贵,不过是施舍我而已,我最讨厌臭味了,这鸡,你来喂,要是让我闻到了一丝臭味,我就把这些东西全部掀了,全部砸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稀罕你曾经不要的东西!”
沈极昭除了被她的话刺得生疼之外,她的话,他在认真考虑思索。
他在思索,如何“一笔勾销”,如何捡起他曾经不要的东西。
姜水芙说完话之后潇洒地转身离去,但她却忽地停住,咽不下那口气,侧了脸邪睨着他:
“沈极昭,你这辈子都不会像我曾经那般卑微!你做不到的!”——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就让我自恋一下吧,尴尬得脚趾扣地了,用了我的文名,我希望我的话本子也能够火
地莓就是草莓
第70章
天气越发炎热,阳光像是密密麻麻、无孔不入的金织网笼罩在小院的上空,使人透不过气来。
满院子里也只有石榴树下凉快些,姜水芙带着蟠桃歇凉,蟠桃在帮她捣石榴花的花瓣,捣成泥状后加入明矾就可以开始染甲了。
她则是躺在树下的美人榻下摇着团扇给她们两人扇风去热。
蟠桃捣得可卖力了,眼见着就要成功了,她转头笑嘻嘻地提出建议:
“小姐,脚上要不要染甲呢?这石榴花颜色瑰丽,染上去肯定好看!”
姜水芙一想,可以啊,她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了,看着就赏心悦目,哪有女子不爱美呢?
她正要答应,旁边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凿捶声。
“钉钉!”
她不耐烦地斜眼去看,正好对上沈极昭的眼神。
他的眼神称得上小心翼翼,含着淡淡的笑,明显着是在讨好她,手上的动作也越发迅速,他在给她打秋千。
从砍木头开始,到拼装嵌合,最后到支起红木桩柱,每个环节都亲力亲为,极其认真,像是对待一个自己心爱的物件一般。
只是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出的汗也越来越多,他好似是故意这般用力使劲儿的,仔细观察,可以察觉他的耳根子红了。
因为他想到了那副场景,美人赤足踩在白色绒绒的地衣上,双足小巧,指甲盖却晶莹红润,红得惑人,他光是一想这个场景,浑身都兴奋了起来,自然力气大。
若说他的愿望是什么,他想,其中之一一定是莫过于,给她染甲。
他悄悄地瞥了一眼沉溺于将那火红的汁水包在她手上的美人,光是包着还不够,还要捻、要揉、要挑,他滚了滚喉咙,忍不住出声:
“水芙,你的指甲已经很好看了”
再好看,他每天都要度日如年了,而且,他不想让别人碰到她那双手,他已经醋了。
姜水芙以为是她触犯到了他的规矩了,毕竟他可看不来一个染些乱七八糟玩意的女人,这在东宫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不屑地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一边待着去,谁要管他啊,最好膈应死他。
“鸡喂了吗?水浇了吗?这满院子的麻烦东西全是你搞来的,你不会有脸丢给我吧?”
兴许是沈极昭怕人走漏风声,毕竟这事可是强抢民女,闹开了江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对他的名声也有极大的影响,因此这院子里没有小厮,唯二的下人也只有一个锦青,一个蟠桃。
侍卫也是在暗处,只有每日午时才会出现送饭来。
所以,这些麻烦,谁搞来的谁负责,她和蟠桃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沈极昭听她把这些他真心实意讨好她的东西称之为麻烦,他难免有一丝沮丧,他擦了擦手上的木屑,拍了拍身上的灰,随后乖地点头:
“孤知道了,孤不怕麻烦,孤已经做好了秋千,水芙,你来试一下高度,不合适的话孤再改,一定让你满意。”
姜水芙已经染好了一只手的甲,她本可以马上去试,可莫名的,她就是要使起了性子,转了转眼珠子:
“等会吧,没看见我在忙吗?我的事,不比你的低人一等!”
沈极昭的心一咯噔,她竟然说出这种话,她当真是不一样了,现在的她,自信了,自强了。
她说的对,她的事也是顶顶重要的,不只有他的事重要。
如果他能早一些悟到这个道理,他们或许就不会是这样了。
染甲是个很费功夫,很耗时间的事情,等到姜水芙双手完全染好了后,沈极昭已经肥好田了,满院的果蔬都得到了吃食,得到了养分。
他见她完事了,还没有起身的动作,就继续等,开始喂起了鸡,他和锦青两个人都一前一后地给院子里满地跑的小崽子们喂吃食。
沈极昭到底是有经验的,还是采取以前的方法,挖了土让小鸡自己吃,可是锦青就恼火了,他堂堂太子近身侍卫,只提过剑扛过刀,哪做过这种活儿啊。
他挖的土小鸡仔一口都不吃,这可把他急得团团转,殿下吩咐给他的事他从来没有办成这样过。
他又不敢让沈极昭发现,于是只能卖力得挖了又挖,都快刨除一个大坑了,小鸡仔们还是不吃,拿着锄头换了个方向继续刨。
沈极昭背对着他挖得儒雅,动作缓慢却有力,好似不论做什么他都一副文雅清流的模样,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尊贵。
他挖得起劲儿,越发地弯了弯腰,只是挖着挖着,身上就被刨洒开的泥土浇了一身,腿上,手上,甚至是面上都黏了不少尘土。
背后的锦青还在奋力干活儿中,拿着锄头屁股撅了又撅,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他刨啊刨,锄头越握越往下。
攸地,一个使劲儿,他的锄头木杆就狠狠戳上了一块后腰,要不是那后腰结实锻炼过的,飞得被他戳骨折不可,同时,他也被那力道结实的肌肉弹了回去,一个踉跄,差点摔个底朝天。
沈极昭气得脸色黢黑,转过身幽幽地盯着罪魁祸首,锦青悻悻地赔罪,扔了锄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极昭虽然表面上不显,内里却是感觉到疼的,就在他即将发火罚他去干苦力的时候,一道欢快调皮的轻笑声传来。
这声音很小,藏着的,可是敏锐的他还是能够精准地捕捉到,她笑了。
他黢黑的神色敛了敛,目光好奇地向她看去,他的双眼不自觉地放大又放大。
此刻他才知道,什么是人比花娇,她眸如秋水,看着方才那一幕勾了一抹弧度,戏谑地流转,只一眼,他就彻底沉溺了。
不过姜水芙只笑了一下,很快,便收回了给他的恩赐。
这下沈极昭也忘了发火了,只挥挥手让他那个不成器的侍卫退下,接着自己抡起锄头继续挖。
挖土怎么了,挖土也是有技术含量的,不是谁都会的。
她喜欢看他挖土,那么这活儿就不能拱手让人。
她一笑,他挖再多的土也值得。
也不怪沈极昭,他们重逢那么久了,他就没见她真正地对他笑过。
“再高一点,不要往左,往后边一点,你没长耳朵吗?”
姜水芙荡起了秋千,她十分挑剔,几乎是对他搭的秋千哪哪都不满意,他也不反驳,她怎么说他就怎么改,总能改到她满意的。
她觉得不摆太子架子的沈极昭一点也没意思,让他退下,兀自荡了起来,双腿前后屈翘,玩得开心。
这秋千荡得很高,她都能看到院子外面的风景,果真是一片荒凉,他真是煞费苦心。
沈极昭心事重重,他等了她许久,她才理他,从前,她也是这般等她的吧。
他不把她放在心上,事事都排在她的前面,所以,她又等他等了多久?
而他,有没有回应她呢?。
夜里,沈极昭忙了一天,终于可以温香软玉了,虽然只是看得见,吃不着。
姜水芙又拿起其他话本子看了起来,那天的话本子走向实在令她愤恨,她现在看的这本叫帝王驭①。
讲的是年轻帝王扮猪吃老虎与青梅变妻妹的女主之间的爱恨情仇。
男主年少登基,难免张狂,为了稳固皇位,不仅娶了丞相的女儿为皇后,还纳了后宫佳丽三千,而朝廷一直暗潮涌动,表面支持他,可背地里都在想着怎么把他拉下马,女主的爹就是最大的反派,认为他登帝名不正言不顺,很是厌恶他。
而女主和他一起长大,最喜欢甜甜地唤他哥哥,外人道她是他的童养媳,她也没什么其他想法,她这一辈子,就是要嫁给他做妻子的,他也同意了。
只是等来的却是他的逃婚,他的背叛,他的立后大典,皇后,是她的
姐姐。
所以,他与她之间,便只剩了敌对的关系,她站在了她的家族那一边,久别重逢的男主迫她入宫,她也偷摸地窃取他的机密,要他下台。
他们明枪暗箭,你来我往,毫不留情,就看谁棋差一招。
她看啊看,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后半段,好狗,男主竟然逼她去和亲,又逼她为妃,还当着姐姐的面,强制地阴湿地和她腻歪调情
这又是一本追妻文!
姜水芙十分不悦,她要看甜文,甜文!
她一把甩开这本,又去翻剩余的话本子,可令她意外的是,每一本都是追妻文,每一本的结局都追妻成功了!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了,这是沈极昭买来提醒她的吧?
他想告诉她,让她别作了,乖乖地回到他的身边,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
一旁的沈极昭正换上了每日必换的正红色寝衣,姜水芙没好气儿地睨着他嗤道:
“你没有寝衣穿了是吗?都破成这样了,你不丢掉装什么深情啊,天天穿臭死了!你别靠近我,这床,你我三七分!还有,你重新给我买话本子,我要追妻追不到的,我要男主追妻追到灰飞烟灭的,总之,这个结局,我是绝对不喜欢,不可能效仿的!你死心吧!”
沈极昭先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看来她是把他的意图看得完全,看到清清楚楚,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给她潜移默化地灌输他们迟早重归于好的念头。
没办法,要追妻,总要使些不太光明的手段。
随后他才注意到她前头的话,仔仔细细打量着身上的寝衣,哪里破了?他明明都补好的,只是看上去线条多了些,难看了些,他可是小心保护着,不可能破的。
姜水芙躺下打算睡了,这天气越来越热了,这犄角旮旯之处又没有冰鉴,她身上已经开始有些发汗了。
她好想脱了小衣睡觉,这阵子,因为床上多了一个无耻男人的缘故,她都是穿着小衣睡的,前几日还好,这几日越发热了,每次睡到半夜她都有些微热。
想到这儿,她愤愤地拿着话本子砸向他:“都怪你,我好热!”
被砸中胸膛的男人不解地回望回去,她热,跟砸他有什么关系吗?
不等他问她缘由,好平息她的怒气,她就尖叫了一声:
“我的指甲!”
他连忙去看发生了何事,只见她十根如葱似玉般白嫩的手指上裹着的凤尾草散了开,脱落了下来,红色的泥瞬间被撇掉了。
姜水芙眉眼沮丧,声音更加愤恨:
“我做了那么久的指甲都白费了!都怪你!”
她要是不拿书砸他,她的指甲就不会花!
沈极昭这回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怪他。
可他的眸光隐隐发光,他一言不发,立即下床消失了一会儿。
姜水芙还在惋惜她的指甲时,他回来了,拿着染甲的材料,随后嗓音跳跃:
“孤弄坏的,孤来弥补,孤重新帮你染!”——
作者有话说:又来道歉了,呜呜呜,本妲是个厚脸皮的,推一波预收①,有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去看看啊[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追妻是循序渐进的,强度会越来越高的【`xs.c`o`m 网】
70-80
第71章
寅时初,天还未亮,朦朦胧胧的一片漆黑,小鸡崽儿们就开始叫唤了,看来是饿了,它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自然多。
沈极昭歇了几个时辰就又起床了,怕吵到身边的女人,动作轻手轻脚,烛火也是只燃了一小盏较为灰暗的,他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换上衣袍,灭了烛火出去了。
他走时,看了一眼床上睡得脸蛋子红润的人儿,没有吵醒她就好。
那日他的愿望落空了,她不让他碰她,指甲盖也不行,他只能听她的。
这样的日子,说实话,他是喜欢的,从前以为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刻就是那段乡下喂鸡种菜的日子。
可现在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是温馨,每日早出晚归,回到家就有一盏灯,一个人在等着他。
平平淡淡,只要身边人是她,就很开心。
“咕咕咕!”
土里的虫子这几天吃得差不多了,他得去摘些农家的菜叶子给它们吃,比如番薯藤,野菜,还有米糠之类的东西。
小鸡崽儿跟着他,不能吃差的。
锦青这回不帮倒忙了,他本本分分地在一旁站岗守夜,看着此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竟然有朝一日亲自蹲在田地里拿着玉剪采着菜叶,看他的姿势,还很是娴熟,知道从顶端剪起,促进侧蔓生长,剪得有模有样的。
这些农活儿他一个下属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想而知,他是花了心思的。
为了把前太子妃重新变回太子妃,他可真是煞费苦心,主子向来心想事成,所决定之事绝对会做到,他相信主子。
剪完了番薯叶和野菜,沈极昭又去弄了些米糠,更是专门给小鸡崽儿们搭建了一个鸡舍,鸡舍里面设了许多槽坑。
有饮水的小水槽,有放吃食的小圆槽,方便它们把嘴伸进去挑拣吃食,余下的就是它们的栖息之地和玩耍之地。
他往里头灌了水,又丢了菜叶和木糠进去,米糠里面还加了碎玉米,可谓是想方设法要养肥它们。
这一顿操作下来,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吩咐人直接给姜水芙准备午膳,他知道她是起不来用早膳的。
果然,姜水芙醒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这一切不只是因为她太无聊了,每天就是懒虫的生活,她已经许久都不曾看过外面的碧海蓝天了,如此一来,她就只好看话本子了。
沈极昭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第二天就给她买来了一大叠甜甜的话本子,终于看上了甜甜的情爱,白日睡多了,她就整夜整夜地捧着话本子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后半夜,沈极昭对她的行为是欲言又止,她哼了他一眼,往里头再蠕动了好几下,他便什么也不敢说了。
后果就是,其实她根本没有睡多久就被他起床的声音吵醒了,她静静地等着他走,随后,快速且熟练地脱下了小衣,浑身上下只着一件贴身的薄透衣裙。
她知道,他这一走起码要落霞才回来,他很忙的。
因此,她很是肆无忌惮,自从热得睡不着觉之后她每天都是这么做的。
可今日太热了,她一点都不想出去,索性让蟠桃端着午膳进来寝房用膳。
她昂起了脖颈看着今日有何菜。
蟠桃的欢快声音响起:“小姐,今日是蟹粉狮子头,燕窝鸭子,茱萸鱼,口蘑炖鸡”
姜水芙本来还是挺期待的,每日的乐趣之一就是吃好吃的,可是她看到午膳之后就耷拉着眼,每天都是这些清淡的,她整个人都快要变成干枯的小芽菜了。
她好像吃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啊,想吃椒盐兔肉,还想吃脆皮三层肉
但她也只是想想,毕竟她现在被囚禁了,在受苦呢,他肯定是故意不给她吃那么好的东西。
她想到这儿,咬了一大口狮子头,把狮子头当作他的脑袋了。
用完午膳之后,蟠桃又给她洗了好些地莓,剥了芭蕉给她当饭后果子吃。
她用银签叉着吃着,还不忘给蟠桃喂,她们一起躺在美人榻上吃得有说有笑。
下午的阳光最是炙热,蟠桃受不了了,去耳房打水沐浴了,走之前,把窗牖开了一小缝隙,让外头的风吹进来。
姜水芙不敢把窗牖开大了,外头不知道有多少暗卫,被人看去就不好了,她一个劲儿喝着凉的茶水,解着渴,解着热。
喝完了又索性跳到了床上去,好歹是玉床,能凉快凉快,她不悦地挤起了眉头:
“说什么想要挽回我,结果连
冰鉴都不给我准备,分明就是想热死我,好让我向你低头!真是好重的心机!我告诉你,绝不可能!”
她一热,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就要发火,她一边唾骂沈极昭,一边纤纤素手去解开寝裙的扣子。
不一会儿,手上的动作就停了,扣子解了大半。
里面又没有小衣,这一解,自然白皙粉嫩的风光就漏了出来。
她还嫌不够,时不时地翻来覆去,背面正面,都要贴着玉床获取凉意。
她贴着贴着,就快要睡着了,两条腿岔开,双手也大开,像是一条快要咽气的咸鱼呼着最后的气息。
这样确实凉快了许多,她想象着自己这条咸鱼回到了海里,快快乐乐自自由由地畅游,她满意地笑了。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只大手毫无预警地推开了大门的防线,刹那间就进入了海底。
沈极昭进来的时候,床上这只咸鱼已经不再是大开大合豪放肆意的姿态。
她迷迷糊糊之中听闻了脚步声,便侧了侧身子,秉承着咸鱼的姿态扭动了几下,将自己的风光收敛了几分。
她知道是蟠桃,虽然蟠桃和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彼此的身体都看过,没什么好羞的,但是,除了沐浴之外,她还是不习惯别人看.光她。
沈极昭刚好把变化姿势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脚步瞬间凝固了,再也走不动一步。
他浑身密密麻麻迅速扩张了银蓝色闪电的脉络,他的血液不一会儿就炸开了花,炸得沸腾了起来。
此刻人儿香肩半露,粉白粉白的衣裙堪堪地挂在她的肩上,松松垮垮,衣裙也只是堪堪遮住她的双腿,小腿往下都遮不住,双足叠交地贴着玉床。
此刻,刚好一缕阳光斜斜地闯了进来,玉床亮得反光,倒映着她十根莹白娇嫩的脚指头。
他看得一清二楚。
更别提,往上的风景。
他不敢再看了,双手紧握成拳,迅速地低下了头,拼命控制着自己的眼神。
只是,他虽然双眼清静了,心中却是吵吵闹闹,天人交战:
她是故意的吗?她不是故意的话为什么要不穿衣裳呢?她对他明明那么躲避。
她是故意的话,又是为什么呢?是想要勾着他吗?让他难受?让他爆体而亡,她就能逃走了?
沈极昭想来想去,脑海里始终不停地循环反复方才侧身那一刹那的风景。
他知道,他不该如此,不该如此趁人之危,不该如此想入非非。
可他
弹跳力惊人,他只有这个想法!
没事的,他是她未来的夫君,没事的,他一定会好好吃饭,她太白了,他今日的胡子还没理,她好丰盈。
他的思想彻底连接不上了,已经胡言乱语了,语无伦次了。
回想往昔,真是堪堪包住。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时,一道才睡醒的,跟狸奴般娇软的声音响起:
“你回来了?”
沈极昭这下子确定,她是想他爆体而亡。
姜水芙背对着他拢了拢衣裙,穿上了小衣,扣上了扣子。
一番整理之后才回头望向来人:“蟠桃,你”
她的话在半路就被噎回了,眼前的人,竟然不是蟠桃,而是一直对她心怀不轨的狗男人!
她的双眸立即瞪圆了,双手立即拉过芙蓉粉的透明罗帐,与他保持距离,她恼羞成怒,手又揪上自己的领口,愤恨地吼他:
“谁允许你不敲门就进来!你总是这样,想着法儿地欺负我,占我便宜!怎么样,你爽了吧!”
沈极昭他立即解释:
“孤没有,孤不是故意的,孤知道这几日你热得没睡好,今日特地从邻城调了冰鉴来,这回的冰鉴不好找,酒楼里的都是些碎子,搬回来就化了,孤找了许久才找到,是想送进来给你散热的,孤不知道你”
他欲言又止,神色有一分慌乱,最后只能低头认罪:
“下次不会了,孤会吸取教训!”
进屋要敲门,别人允许了才行,他堂堂太子,也有这一天。
姜水芙许久不说话,他忍不住抬眸去看,透过罗帐,他看到了她眼角的一滴泪。
她哭了,从前她很是爱哭,只是后来,慢慢的,他就再也见不到她的泪珠了。
为什么呢?
他或许知道,他上前几步,隔着薄透的罗帐去擦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尽数拭去,收入掌心:
“孤觉得水芙的眼泪很是珍贵,为孤流,孤虽然不忍,却也珍惜,往后所有的情绪孤都会承住,孤不会再要你咽下去了,孤以后,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都会跟你报备,你看行吗?”
有了冰鉴,夜里就凉快许多了,屋子里的冰鉴都是他一盘盘地搬进来的,放远了,怕热到她,放近了,又怕她着凉,很是不好摆。
晚风一吹,屋子里悉数是粉色的器具,粉色的瓷器花枝,粉色的罗帐帷帘,飘逸如飞,犹如绮梦,俨然是少女的闺房。
这与沈极昭这个大男人格格不入,他出现在这里,怎么看,怎么荒诞。
他亲自扯了一匹同色系的薄绡隔吊在他们中间。
原本三七分的床,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三,她七,泾渭分明,不得越界半步。
沈极昭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人儿已经闭着眼了,但他知道她没睡,他盯着她认真地说:
“孤知道你想要有一些自己的空间,这下子,你我虽同睡一张床,却见不着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孤不会干涉,也看不清楚。”
这是在说她嫌热脱小衣的事。
闭着眼的人儿当真没睡着,闻言缓缓地睁开了眼,眨巴着大大的狐狸眼,娇气又冰冷地发话:
“我要回家!我要见妹宝!”
身后的男人不说话,不同意。
她就知道,提出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要吃烤肉!好吃的肉,都要吃!”
这一晚,沈极昭是睡得极其不安稳,跟随她的体温,把冰鉴搬来吧搬去,她热了就搬近些,冷了就搬远些。
只是,动作太大了,本就娇贵,又遭缝缝补补的寝衣承受不住,他的眸子紧张地凝了凝,随后默默地脱下,可不能让她知道,要不然,要说他不爱护了。
再随后,屋子里一如既往地响起了粗气——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是甜文的写法,不知道会不会淡了些,后头还有转折,追妻会越来越强烈
第72章
“小姐,午膳来了,你就少吃一点,多留点肚子下午使劲吃!”
蟠桃又端着一盘盘菜肴进屋子里了。
姜水芙打了个哈欠,穿戴整齐地赖在床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自从前日过被看光过身子之后,她就乖觉了许多,不会在屋子里赤裸着身体了,更何况,有了冰鉴,这夏日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沈极昭说,他今日酉时回来,等他回来,他就开始给她烤炙肉吃,要她午时随便凑合一顿。
姜水芙神清气爽,昨日难得睡了个好觉,不冷不热的,竟然一觉睡到了未时末,冰鉴真是个好东西。
午膳简单地用了几口之后,姜水芙就到院子里走动走动,院子里莫名多了许多侍卫,一个个地抬着野味,又是洗又是切的,在为等会儿的炙肉做准备。
她看了好几圈,有猪肉,羊肉,
可是她不满意,发话了:
“我要吃兔肉!”
或许是有了前车之鉴,侍卫们并不敢跟她搭话,生怕遭来横祸。
姜水芙见他们不理她,她反而狡黠地转了转眼珠子,清清嗓子摆摆谱子:
“我要出去猎兔子吃,我要吃的兔肉只有我自己打的才对胃口,你们不知道,我马上就回来,你们不用跟着。”
话音一落,她就带着
蟠桃大大方方地往门外走,那些忙着处理肉类的侍卫并没有如她想象中那般追上来制止,她有些疑惑,却还是偷笑占了上风。
他们以为他们武功高强,就算她跑了也能立刻把她抓回来,不足为惧吗?那可不一定!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她的偷笑瞬间凝固,没有沈极昭的同意,她怎么可能出得去。
在她踏出院门的前一息,墙头突然出现了一排排暗卫,那一颗颗头望出来,眼神凶狠,明明白白地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原来外头还有人守着呢,他可真看得起她,弄那么多人只为看住她一个弱女子!
姜水芙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借着秋千又爬起了石榴树,墙头的那些侍卫立即提高了警惕,都齐刷刷地盯着她,生怕她是想要翻墙逃跑。
蟠桃在下面一个劲儿地要她下来,太高了,万一摔了怎么办。
姜水芙爬到了分叉树干之上,这个高度,刚好可以呼吸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每天当懒虫的生活还是不适合她,她生性好动,耐不住这种寂寞。
她又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了爬,刚好有一根树干是靠在墙头的,连接着外头的广阔天地,她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移动了几步,眼见着就要覆上墙头的砖了。
蟠桃大吃一惊,泪水哗啦啦地流:“小姐,你不要越狱啊!蟠桃还在这儿呢!”
小姐不要她了吗?
越狱这两个字瞬间引起了院子里所有侍卫的注意,霎那间,大家眼神都凌厉了起来,纷纷朝她射去。
墙头的侍卫还拿起了袖箭威胁她。
姜水芙真的很无语,她有那么蠢吗?下一息,一道威压强势的声音炸在她的耳边:
“水芙,你在干嘛?”
这道声音克制了一如既往的冰冷,却还是能听出其中夹杂的一丝阴恻恻的怒气。
她一个不慎,脚就滑了下,整个人就摔了下来。
姜水芙知道,她摔不到的,果真,沈极昭精准地接住了她,他怕她真的逃走,不舍地把她在怀中颠了颠,就是不放她下来。
他语气温柔,含情脉脉地试探:
“是孤回来晚了吗?你等得不耐烦了吗?”
姜水芙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拿着手中一大簇石榴花在他眼前晃了晃,解释道:
“我是去摘花的,石榴花也可以吃的,不过你说的对,我不会等你的,等这个字,我最讨厌了!”
以前,她就是一直在等他,等他回家,等他去看她
沈极昭想起了有关这个字的往事,他自知理亏,放她下来了,眼神愧疚地凝视着她,小声赔罪:
“是孤思虑不周,往后,孤不会要你等的,孤一定早早地回来。”
姜水芙哼了他几声,不屑地转过身:“有什么用,我就是个犯人,犯人是没有自由权的,随便主人怎么罚都只能受着!”
沈极昭眼神垂了垂,对她的试探不回复。
不过他说要亲自给她烤,就说到做到,撸起衣袖开始烤了起来。
手里的肉类被切成了小块,串了起来,他不甚娴熟地架着烤炙着,一块一块的,他尽力顾着所有的肉块都能够均匀地被烤到。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烤炙的难度,尤其是对于一个从来没有下过厨的皇子来说。
他烤的肉不是东一块糊了就是西一块生的,手上那么多串烤肉,愣是没一串全熟的。
他有些心虚,时不时地望向一旁欣赏着石榴花红指甲的女人,偷偷地把烤糊的肉扔了,继续烤炙下一串。
就这么烤了一串又一串,终于熟能生巧,悟出了几分门道,恰巧这时,侍卫带着捉来的野兔回来了。
沈极昭想起了什么,眼眸一亮:“水芙,兔子给你捉回来了,孤帮你处理了,你来烤吗?”
姜水芙恹恹的,不停摩挲着手上的红色指甲,她怎么好看的指甲,才不要做那种脏她手的事,更何况,她没有心情:
“不要,我连树都不能爬,花儿不能摘,唯一的作用就是夜里被你压榨,我已经是个废物了,废物就该认清自己,该把自己的手脚和嘴巴都捆起来,藏在被褥里等着你回来!”
沈极昭知道她这是被关烦了,想要出去透透气,只是她的用词太不准确。
压榨?捆起来?藏起来等他回来?
别说,他的眼神逐渐晦暗,还能这么玩?
姜水芙觉得她说的没错啊,每天睡觉的时候,他都像饿狼一般盯着她浑身上下,恨不得找到个机会把她吞吃入腹,她又不是感受不到。
此话一出,蟠桃和锦青这两个活人就红了红脸,没想到,太子殿下私下里这么变态,每天都压榨,还玩捆绑。
沈极昭只好自己烤,烤完了羊肉猪肉后又烤起了兔子,这兔子,他烤得十分用心,目光几乎是片刻不移地盯着兔子,过几息又翻动它的身子。
姜水芙跟着蟠桃兀自去荡秋千了,秋千荡得很高,她很开心,很享受这种飞扬肆意的感觉,这感觉,跟她骑马一般。
只是她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她是真的有些想妹宝了,想家人了。
不行,她要出去,总不能一直跟他耗下去吧。
只是,来硬的肯定不行
眼下天色已经大黑,夏日的闷热晚风吹抚过,院子里的瓜果随之摇曳,动了起来,好不惬意。
小鸡仔们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似乎是闻到了炙肉的香味,围着沈极昭转个不停,昂起了脑袋想要吃。
沈极昭淡淡地勾起了唇,他的肉已经烤好了,色香味俱全,闻着连牲畜都馋了,于是立即邀功似地端着盘子给姜水芙送去。
“水芙,孤烤的兔子,你尝尝看。”
姜水芙毫不客气地接过他烤了两个时辰的成果,满满的一大盘,什么肉都有,她还真有几分饿了。
她先递了几串给蟠桃吃,然后自己再一手一羊肉串,一手一兔子肉地吃了起来。
沈极昭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生怕她皱一下眉头觉得不好吃。
可她还是皱了眉头,咬的肉一口吐了出来:
“呸,好难吃,全是腥味,你怎么烤的啊!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还说要追我!一点诚意都没有!堂堂太子也不过如此,还比不得何”
沈极昭的眼神瞬间暗了,凝成一团,犀利地朝她射去。
比不得何碑卿是吗?
他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怎会比不得他!他一定可以!
姜水芙及时止住了话语,要不然他又要发疯了,把他推了开,亲手烤上了兔子。
沈极昭被她推得踉跄,不安的、潮湿的、嫉妒的东西不停地在他的眼眸跳跃翻腾。
提到别的男人,他这段时日的安全感瞬间被推翻了,他的步子顿滞,缓慢又郑重地向她走去,低下身子,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诉说他的不安,求着她的安慰:
“水芙,不要这样,实话告诉你,孤有些害怕,孤怕你一直想着他,一直念着他,所以,孤把他发配边远之地了,他不会回来的,孤已经尽力了,你觉得不好吃,孤就继续学,学好了再做给你吃,你不要提他了,要不然,孤怕孤会忍不住杀了他!”
姜水芙两只白眼一翻,果真如此,他真是无耻到家了,以卑微的姿态,说着强势的话。
她立即抓了一把烤着的肉塞给他,堵住他的嘴:
“快吃吧你,要打要杀的,也不知道你贤德的名声怎么传出来的,分明就是心胸狭窄,肚子里全是阴暗的花招!容不下人!就你这样的,还追人呢?”
沈极昭又凑近她,眼神怪异地盯着她:
“容什么人?孤只有你一个,你不也应当如此吗?难道你还想左拥右抱?你若是敢,孤就闹得你鸡犬不宁,一辈子别想踏出房门一步!”
姜水芙对他又不耐烦了起来,恨不得把他的嘴缝上,不过,左拥右抱,她还真没想过。
但不影响她呛他:
“就准你们男人左拥右抱,我们女人就不
行了吗?”
他有些委屈,语气拉长:“孤只有你,你若是觉得孤不会追人,那你告诉孤,该怎么追?”
她不说话了,他的眼神便一直盯着她手上的烤兔,她的手艺就是好,光是闻着就让他津.液四起。
姜水芙是熟手,当然烤得快,不一会儿,就烤好了一只,自己吃了半边,还给蟠桃分了半边。
而沈极昭,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吃。
很快,她又烤好了半只,这次她把烤兔伸到嘴边又顿住了,眼神闪烁了一分,随后大方地丢给他:
“喏!烤糊了的便宜你了!”
沈极昭有些受宠若惊,竟然有他的份儿!
她竟然会照顾到他的情绪!
她在对他好!
这兔子哪里糊了,分明是香极了!
他真的想吃她烤的兔子,上次吃的时候还是皇室狩猎时,只不过他拿她烤的兔子去堵了唐珊儿的嘴,他都没吃几口,他很是想念这个味道。
他再也不会把她给的东西随意地丢给别人了!他会好好珍惜的!
只是,他咬了一口,还真是糊的!
他的表情凝滞了一息,随后又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了,糊了就糊了,糊了别人也吃不到!只有他能吃!
他能给他吃糊的,说明她心里是有他的!
这只兔子,三下五除二的就被男人吃光了,只是他越吃,越觉得不对劲儿,直觉告诉他,她的好,不是轻易能得到的。
屋子里,锦青铺平了信笺,拧了拧眉头道:
“殿下,看来他们要出手了。”
沈极昭看着纸上的内容思量许久,最后拿起毛笔简短地圈了圈,就让他退下了。
风雨总是要来的,至死方休的敌人,也该有个彻底的了结。
窗外,人儿欢快地荡着秋千,吃着炙肉,笑颜如花,张扬肆意,他觉得,从来没有一副风景比得过她的笑颜。
瑰丽美艳,国色天香,她这样的女子,合该坐上那天下女子都想要的宝座!
他从前觉得她配不上,此刻却无比想把这位子抢来捧给她!
还得希望她接受!
他继续提笔,笔尖翻飞,落纸如画,纸上的人儿一颦一笑,仿佛皆吹入他怀,他唇边的笑一直没停过。
夜里,姜水芙开始闹腾了,他就说嘛,她的好,绝不是突如其来的,背后一定是有目的的。
她捂着肚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神情也假模假样地皱了起来:
“沈极昭,我吃多了,我想出去逛逛,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沈极昭不接她的招,捧着他那只宝贝的毛笔继续勾勾画画:
“孤为你请大夫,你不要急,就在二里地之外。”
她脚一跺,凑到他身边去盯着他:“我不要,我动一动就好了,你不放心,就跟着我呗!难不成我还能再你眼皮子底下跑了吗?”
他还是不应,只是终于不再捣鼓他的笔了,放下之后一步步朝她走来,伸出手去覆她的肚子,叹了口气:
“孤为你揉揉,这样你能好受些。”
姜水芙是真的没法了,打掉他的手,气冲冲地跑到床上看话本子了,油盐不进,简直白瞎她的烤兔!
这一晚,沈极昭睡着睡着原本三分的床越老越小,直到“嘭”的一声,她把他踢下去了!独自一人霸占着那张床。
他无奈,只能去睡小榻。
罗帐里面的人儿依旧捧着话本子看个不停,他想了想,阖着眼勾着她随口一说:
“你若是早些睡,不看话本子了,明日又起来吃早膳,孤就考虑考虑。”——
作者有话说:追妻分三个阶段:丢掉尊贵,打破规矩;用心上心,加倍偿还;事事优先,以命相护[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73章
晨光熹微,日升天边,清晨的露水挂在院子里的瓜果上,挂在潮湿的土壤里,小鸡崽儿们咕咕咕地奏响着早起的乐章。
男人的背影一直穿梭在两者之间,施菜喂鸡,观察着长势以及生长情况。
小鸡崽们倒是长的好,不多羽翼丰满了许多,身子也肥了不少,可这些瓜果就不如人意了,不知道为什么,长得越来越慢,还有蔫儿的迹象。
沈极昭有些疑惑,鼓捣得越发起劲儿。
姜水芙好久都没有起得这样早了,她磨磨蹭蹭地穿好了衣裙,推开门就闻到了新鲜的空气,混杂着雨后泥土的清香。
不知道为何,感觉每天夜里都会下微雨,咕叽咕叽,咕噜咕噜,这种声音准时又隐隐约约地响起。
不过夏日多雨也正常,雨后的天气就是不一样。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所有的疲惫都立即消散了开,昨夜她可是早早就睡了,没有看话本子哦。
因此,她要来找人兑现承诺了,她一个箭步就来到了男人的面前,颐指气使地指挥他:
“沈极昭,快带我出去,我要去镇上用早膳!”
沈极昭鼓捣了一会儿,身边人儿的命令传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给她戴上面纱,带着她走了出去。
姜水芙不愿意:“我又不是见不得人,为什么要我戴?”
沈极昭用这件事没得商量的眼神轻轻地望向她,毫不避讳地为她解答:
“孤怕有人胆大包天觊觎你,更怕你跑了。”
他倒不是多怕人觊觎她,他自能保护她,只是她长得很有特色,有特色的美人,如果一旦被人认出,就不好了。
他如此强硬,她也只能做罢。
接近半月,这是第一次踏出这座农家院子,她一出去就傻眼了,这哪是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简直美极了,田园山色,自然风光,小河湖畔,花草摇曳。
院子里只能看到一小部分山体,害她以为外头是什么荒野之地。
沈极昭牵来一匹马,准备抱她上马,她却摆摆手让他退下。
她继续走着,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大片田地,种着菜,种着稻谷。
妇人小孩在田里忙碌着,田野之上又是一座青砖小桥。
真有几分小桥流水人家的意境了。
原来他们有邻里,还有好些个邻里呢。
姜水芙笑嘻嘻地跟她们打招呼,热情极了。
这些邻里看到这乡村农家的地方竟然突然冒出了一对陌生的夫妻,先是疑惑,好奇地打量了他们,见他们衣着不凡,长得也十分好看,还热情有礼,瞬间就扬起了朴素的笑容,招呼着他们,说要送他们些自家种的菜。
小孩子们也眨着个大眼睛看着他们,似乎是很好奇面纱之下的容颜。
沈极昭见状便上前主动挽过姜水芙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勾起一抹骄傲的笑:
“这是小生娘子,我们才新婚,搬来不久,不知道早市哪家的早摊最好吃,娘子有些贪吃。”
又占她便宜!姜水芙一把抽回了被握住的手,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谁是你娘子!”
这一幕被大娘看在眼里,他也只好尴尬地笑笑,但小夫妻闹矛盾,她们不放心上。
姜水芙还是上了他的马,毕竟离村里的早市还有些远,总不能真的走着去吧,她不情不愿地撅了撅嘴:
“我要自己骑!不要跟你同乘一匹!”
沈极昭紧了紧环住她去抓缰绳的双手,她就这么被他圈入怀中了,两人的距离很近,不用低头就能闻到她浑身令他心猿意马,血液沸腾的香气。
他并不低头,也不故意靠近她,却不动声色地吸了吸她的气味,一口不够又一大口,神色开始迷离:
“水芙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孤的用意,孤当然是想拥着你!环着你!孤的心思,从不掩饰。”
姜水芙没见过这么不害臊的人,她直起身子,与他保持距离,不愿碰到他一分一毫。
沈极昭骑得很慢,几乎是像走的一样,因为这刻时光来之不易,他想就这样一直和她
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被他圈在怀中占便宜的女人看穿了他的小心思,趁他还在迷迷糊糊,体会着她的馨香之时,她一把夺过缰绳,双腿一夹,驾着马就跑了起来,由于突然加快的速度,他的身体不自觉地仰了仰。
她又看准时机用手肘击中了他的腹部,把他甩下了马。
她狡黠的声音随着风吹落他的耳中:
“追人我并不会,只不过你的好色我略略懂得,治你刚好!这匹马我用了,在到达早市之前,你若是不拦住我,我就真的跑了!”
沈极昭眉心一跳,他没想到因为他的一时不察,沉醉美色,竟然被她钻了空子,可见人只要有了软肋,迟早要栽的。
他就栽在了她的手里,可他依旧笑了,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早市可热闹了,各色各式的木摊鳞次栉比,吆喝声不绝于耳,令人眼花缭乱。
有买菜的摊子,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萝卜,还沾着露水的青菜,更有活蹦乱跳的鱼儿,好不新鲜。
有饮子摊,夏日的专属绿豆酸梅汤,旁边还摆着蜜泥可供添加,一碗就能解这一路来早市买卖的渴,竹勺与碗不停地碰撞,发出叮呤叮呤的声音。
还有荷花摊,摊主背着一大框才采摘的几捧荷花来到了他的摊子上,熟练地放置于地,摆弄着他那清甜的荷花,饱满又丰盈。
姜水芙看着这一幕幕的烟火气息,感受到了久违的鲜活气息,不过,最吸引她的还是馄饨铺子。
“老板,来一碗鲜味馄饨。”
她面纱一掀,就坐在了临时搭建的馄饨铺子里。
“再来一碗!方才那碗不要辣子!”
她的身边冷不丁地来了个人,沈极昭还是准时追来了,并没有给她机会逃跑。
她意料之中的事罢了,并不气馁。
沈极昭大早上的就动用了轻功跑了大半个时辰,他不觉疲惫,眼眸反而更加亮了,更加确认不能放走她的念头。
他拿出帏帽给她戴上:
“戴上吧,不会影响你吃东西的,面纱遮不住你的容颜,孤有些不安,孤不放心,你体谅体谅孤好吗?”
他现在把她当成了失而复得的宝贝,这个宝贝会吵会闹,偏他还没得法子,更何况,宝贝还长了腿,他得时时刻刻把她看住,若不是怕她一辈子不理他,他真想把她藏起来,只给他一个人看。
姜水芙还能说什么,虽然她现在能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了,但本质上还是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看他脸色。
馄饨来了,她囫囵吃着,热汤下肚,皮薄馅大,一口就滑下去了,好一通抚慰她枯燥的心灵。
她还要了一个馅饼,馅饼酥脆,里头的肉鲜香,沾着一口汤底。
沈极昭却不习惯这种吃法,准确来说,是不习惯在这种露天,只拿破烂的抹子随手一清桌面的摊子上用膳,他简直是坐立不安,甚至觉得有些烫屁股,更别提下嘴了。
姜水芙咬了一大口饼嗤道:
“娇生惯养的太子吃不下吗?坐在这种铺子里委屈你了,真是扫兴!不如我们打个赌,我赌我们很快会分道扬镳。”
沈极昭不解地皱皱眉,不可能!他不会放手!
此时,馄饨摊主也投来了看热闹的目光,一个大男人连一碗小馄饨也吃不下,多丢人啊:
“姑娘,找夫君啊,得找能吃的,会吃的,要不然啊,没力气!干不了活儿!”
沈极昭一听这话,身子立即坐直了,脸色也黑了几分,干什么活儿,他力气都很足。
他感受到了身边女人投射来的戏谑,立即拿起勺子吃了起来,几口就吃完了,连带着汤都喝完了。
姜水芙又继续走,逛了好些摊子,又吃了两个蟹黄包子,一个奶香葱花卷,手上还拿了甜水,吃得不亦乐乎。
沈极昭就跟在她身后殷勤地给她买各种首饰:
“别吃多了,不是吵着肚子疼吗?看看孤手上的簪子,喜欢吗”
她不理,他继续拿起耳饰:“那这个呢?你不是喜欢红色吗?”
姜水芙依旧不理,像是不认识他一般,对他避了又避,他也只能厚着脸皮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像甩不掉的赖皮糖一样。
路边的人用一种很是不屑很是鄙夷的目光看着他,他只能唤了一声“娘子”。
他突然觉得,她有几分像是以前的他,原来,她也可以喜怒不辩,捉摸不透。
他们走到了一个铺子门前,这个小铺子是卖花椒的。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大家伙儿都来看看,花椒用处多多啊,不仅可以药用食用,还象征着多子多福,福禄双全,有情人买了终成眷属,天长地久,小夫妻买了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本小店特地推出了花椒香囊,花椒香包,花椒皂角,保准啊,时时刻刻把你的心上人栓在裤腰带上!贴在心口处!买的越多,越是灵验啊!”
姜水芙颇感无聊地看着摊主吹得天花乱坠,不就是卖花椒的嘛,还扯了那么多有的没的。
只有那些不经世事,以为买了寓意就真能图个吉祥的天真迂腐之人才会信他那套说辞,就犹如此前她迷信得去红山寺上香拜佛祈求姻缘美满一般。
很不巧,沈极昭就是其中一个。
“我要了!都给我包起来!”
他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都将目光投向他,不是欣赏他出众的外貌身姿和气度,而是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怎么会有人真的信摊主王婆卖瓜,自吹自擂之言啊!
摊主望向冤大头,哦不,大主户。
这年头,花椒可不便宜啊,好些人家一年到头都用不起一包,但这人竟然全要了!看来,他不狠狠地宰他一笔都说不过去。
他又将目光移向了姜水芙,冤大头一直盯着这个姑娘看,两人的身形看起来也挺般配的,莫非是一对儿?
他那张嘴那是十分滑不溜秋,捡着好话就笑嘻嘻地对着好糊弄的女子说:
“你们认识?他是你的夫君吧!真是般配啊,郎才女貌,才子佳人,一定三年抱俩,五年抱三,儿孙满堂,不过下半年天宿对冲,恐有不利,这样,我还有货,专门留给你们,不要九九两,只要……”
姜水芙懒得听他噼里啪啦算起命来了,噙着一副纯真的大眼睛摇摇头眨眨眼:
“不认识啊!他一直跟着我,还唤我娘子,我觉得很奇怪!我还未出阁呢!”
这几句话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周围人都叽里咕噜讨论了起来。
“是啊,我方才也看到这个男子一直跟着姑娘,姑娘不理他,他还死缠烂打!”
又有妇人打量起了她,点点头道:
“这个姑娘一看就是个良家女子,还戴着帏帽,摆明了是家里管得严,未出阁之前不让人见,就是为了避免这种赖皮庶子!”
妇人的话一出,在场的男子都伸出了正义的胳膊,胸膛挺了又挺,护着弱小的姜水芙:
“原来如此,姑娘肯定是被人跟踪,被人缠上了,姑娘,你别怕!我们这么多人都会保护你的!你先走!”
沈极昭还不知道他怎么就成了赖皮庶子,跟踪犯,还搞不清状况,只是他本能地不想让姜水芙成为众矢之的,拉着她的手就准备走。
可是,无数只强壮的手擒上了他的胳膊,用力地掐着他,语气凶狠: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强抢民女,动手动脚,冒犯良家女子,大伙儿们,打他!”
姜水芙一溜烟儿滑脱了他的手,脚步不断地后退,在他的视线之下,她后退得缓慢至极,称得上是悠闲静散,十分从容不迫。
在她彻底消失在他视线之前,她做了个口型:我赢喽,我跑喽!——
作者有话说:女鹅好厉害啊,好聪明,鼓掌[烟花][烟花]
第74章
霎那间,沈极昭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却不是四周嘈杂,逮着他斥骂怒责,说他无耻下流的声音,在他的天地之间,一片静寂无声,只剩下女人狡黠的一笑。
还有她说的那几个字:她跑了!!!!
男人被人潮推搡着,拉扯着,扭打着,他的脚步不慎一个踉跄,频频后退几步。
当他再次抬眸望向女人所在之处时,他眼神大变,人已经消散无踪了!
他又四处环顾,眼神却越来越深邃晦暗,
这里哪儿还有她的身影?
她跑了!她居然跑了!
他对她还不够百依百顺吗?她为什么要跑?
是他哪里做的不好吗?
她可以提要求,却不能跑!
他不接受!
也不允许!
沈极昭眼神犀利地一凝,迅速脱离了人群,顺着她的踪迹四处寻觅,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冀。
她有可能只是贪玩,想甩开她去玩耍而已,他要镇定,不能吓跑了她。
只是他紧紧掐住的双拳出卖了他的不安和畏惧,掌心的肉都被他掐得泛白。
是的,他害怕,害怕又一次失去她。
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早市人群熙熙攘攘,要找人实属是大海捞针,光是一个摊子就有一群来来往往流动的人围着。
他不知如何下手,愣怔了会儿,目光越发幽深,最终腮帮子鼓了鼓,目光锋利又敏锐极了。
他拿出衣袍里面的哨子一吹,这是他控制马儿的手段,马儿听到了不管在哪里都会往回跑。
所以,她若是骑着马儿要跑,那是白费功夫。
接下来,沈极昭去馄饨铺找了,又去小食铺子找了,还去首饰铺子逛了
他几乎是找遍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早市也随之落幕,人群散去,依旧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瞧见。
就连马儿都回到他身边了!她依旧不出现!
他终于确认,她跑了!
她真的跑了!
她丢下他了!
沈极昭怒极反笑,冷漠地勾起一个邪魅又自信的弧度。
身子也逐渐放松,眼神更是逐渐清明,不一会儿,他就镇定了下来。
想跑?哪儿有那么容易!
既然她没骑马,又能跑多远?何况,他这里还有人质,她身边那个婢女!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喜欢做些徒劳无功又愚蠢天真的事情。
她也只有待在他的身边才能如此行事了,只要她不跑,他会保护她的天真。
他立马召集了人手,一个林子一个林子地搜,他就不信了,抓不到她,这回,他一定要把她狠狠地关起来,不让她有机会将他用双手捧给她的心践踏。
暗卫们一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震惊,没想到太子妃竟然能在太子殿下眼皮底下跑了,对待接下来的搜捕也是更加上心,动作利索凌厉极了,生怕放过一角落让她跑了。
锦青心里却觉得有些发笑,一贯运筹帷幄、游刃有余,把敌人耍的团团转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会被别人耍!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次,不对,头两次了,加上她的请旨和离!
他也知道,经过这一遭,太子殿下只会更加离不开她,对她更加上心。
真是天意弄人啊,要是从前太子妃敢这样做,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大费周章去寻她,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啊,太子妃终究是个有福的。
他们这些个暗卫从正午找到了落霞,一开始只是以早市的村头为起点,四周圆环地找,后来又以镇子为中心找,再后来,已经要找到苏扬的正城里去了。
“殿下,我们这么多人,再往前走恐要暴露身份,引来他们!于我们的计划不利!要不要撤”
沈极昭毫不犹豫地大手一挥,制止了他想要撤回的举动,他的眼神斜斜一眯,眸中的势在必得:
“继续!孤一定要找到她!她不可能逃出孤的掌心!”
其实他铁了心要找到她还有一个原因,朝廷目前波云诡谲,她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法子。
于是,锦青他们只能打气十二万分的精神一步步地侵入苏扬的领地。
这里离苏扬,说远也不远,不过只两三个时辰的路程罢了,她一个弱女子,虽然不会武功,但要是乘了一匹快马,也是有机会赶到的。
沈极昭脖子上和太阳穴处的青筋暴起,连枝成树,里面鲜红的血液流淌,滑鼓,蹦跳,像是要冲破禁锢,叫嚣着要出来划过他的肌肤,阴暗地啄啄他。
他倒是不知道,她原来那么厉害。
整整三个时辰,都找不见她!
他内心陷入了无比的恐慌之中,细数,竟然还有隐隐约约的兴奋,她更加让他爱不释手了,危险的女人总是比安分的女人多了层吸引力。
他确定,要捆她在身边,只让她的笑颜对他一人绽放。
突然之间。
“嗖嗖嗖!”
如雨般密密麻麻的箭矢铺天盖地、接踵而至地袭来,双箭齐发,每双箭之间的空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简直是不给人留一点喘息之机,招招朝着正中央的男人沈极昭而去。
“保护殿下!”
锦青以及一众下属皆奋力抵抗,誓死保护沈极昭。
为什么说誓死呢?这批人早有筹谋,就等着这个机会将沈极昭一击毙命,因此来的人很多,很多很多,是他们人的五倍有余,又各个身手不凡。
沈极昭嘴里哼了一声,原本淡漠的神色越发冰冷,黑发飞扬,衣袂翻飞,彷佛是地狱走来的使者,让人汗毛战栗。
他浑身散发出阵阵寒气,刺骨极了,语气不见任何温度:
“不要挡孤的道,刺杀,下次孤再陪你们玩,回去告诉你们大人,孤既往不咎,只要他诚心悔过,不再站错了道,孤数三个数,三个数过后,你们要是不走,就永远也走不了了!”
那些刺杀的死士愣了愣,这是在劝他们投诚吗?这不是太子殿下的作风啊,他一向奉行的是赶尽杀绝,以免春风吹又生。
就在这愣怔的空档,空中划过一道银光,晃了晃所有人的眼,当银光落下的时候,只见一把刀正插中了三个刺客的胸口。
沈极昭摇摇头,眼中浮现不耐:
“太慢了!耽误孤的时间了!”
耽误他找人了。
两方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箭矢又刷刷刷地射来,十分凶猛,下了死手。
沈极昭越发烦躁,只想速战速决,他还有正务在身,不能跟他们耗下去,因此,他的招数招招致命,狠绝无情,以一敌十。
只是,他带来的人虽然武功高强,却吃了人数的亏,难免落了下风。
不一会儿,沈极昭就受了伤,他的打法太过不要命,连对方的死士都没见过的打法,浑然像个疯狗,见人就咬,也不顾会不会脏了他的牙齿。
他的双眼打红了眼,眼底全是猩红,脸上又全是血迹,活脱脱一个血色鬼。
这种情况之下,他能不受伤吗?
直到日暮彻底消散,夜色高高升起,刺客才被杀完,可他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各个身上都受了伤,惨不忍睹,沈极昭也不例外。
只是他还要继续往前走,步伐绝不停止,尽管已经走不动了,却仍然抵剑缓慢蠕动。
只因他一直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姜水芙,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失去她。
他还没有付出多少行动,她怎么知道她不会再次喜欢上他。
他好不容易要来的机会,她不能无情地说夺走就夺走。
这时,锦青收到了飞鸽,他惊喜地喊道:
“殿下,人找到了!”。
沈极昭拖着血迹横流的身子终于赶到了家,那个山里的小家。
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就在他的眼前,他一把抱住了她,语气激动,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水芙,孤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孤好害怕,孤以为你跑了。”
怪不得他找不到她,原来她根本就没跑,在家里呢。
姜水芙蹙蹙眉,她又不傻,她一个人怎么跑啊!跑了也会被
抓回去,她当然不会做这种以卵击石的事情。
他身上的血腥味儿太重了,她嫌弃地捂了捂鼻子,又大力地推开他,不让他靠近。
沈极昭被她一推踉跄后退,就要倒地,他硬撑着止住后仰的身子,手撑在膝盖上抬眸委屈地求安慰:
“那你为什么要甩开孤?”
姜水芙斜着双眼睨着他,似是在嘲讽他的蠢笨:
“这都看不出来?遛你玩啊!”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他的心却倏地炸开了碎片。
她在玩弄他!
为了玩弄他,才故意假意逃跑!
她眼眸流转,继续嗤笑他:“堂堂尊贵高傲的太子殿下,被我遛,我开心啊!你不想我开心吗?”
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一切只是因为她想要报复地遛他玩,看他着急,看他失了分寸,像条疯狗一般。
他的眼神闪烁,眸子里跳动着不知名的细碎暗物,随后放下心防,轻松一笑:
“孤的水芙,还真是有仇必报,孤很是欣慰,你开心……孤就开心。”
即使是以戏耍他为乐。
说完,他的身子佝偻了起来,伤口疼了,脸色也苍白,可他的眸子里却亮堂堂的,闪着希冀的光,装起了可怜:
“孤受伤了。”
姜水芙用眼神质问他,所以呢?
沈极昭见她不接招,只能厚着脸皮求她:
“水芙,你不是会医术吗?帮帮孤”
姜水芙缓缓靠近他,他心下一喜,她终于要帮他医治了。
他那么不要命杀敌的原因,其中之个就是因为这个。
从前他不要她医治,现在,他渴求极了。
这是她在乎他的证据。
正当他沉溺在可以与她肌肤相触的喜悦中之时,她却猛地推他出门:
“滚出去!那么臭熏到我了!我要睡个美美的觉!别来碍我眼!”
被关在外头倒地的沈极昭有些不可置信,她居然把他赶出来了!任由他血流了满身,奄奄一息。
难道,她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死活吗?——
作者有话说:女鹅:就遛你玩,怎么了[愤怒][愤怒]
沈狗子:好[可怜][可怜]
第75章
次日一早,姜水芙睡够了起身一打开门,门边就竖立着一个草编动物,它的神情娇憨,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双眼红红的,门牙还龅出来了两颗。
是龅牙兔。
看得出来编织者手艺精湛,惟妙惟俏,一定是练过多年,以此谋生的手艺人做的。
不远处一道阴暗灼热的视线时不时向她瞟来,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看她喜不喜欢。
沈极昭一边喂小鸡崽儿一边心不在焉地偷瞟她,小鸡崽儿已经很黏他了,他一回来它们就跟在他的身后咕咕叽叽地叫个不停,他想要上前去到她跟前,小鸡崽儿们就跟着他转,阻拦住他的路。
而姜水芙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理他,门又关上了,闭门不出一整天。
夜里,沈极昭敲了敲她的门:“水芙,孤伤口好疼,能不能让孤进来睡觉?”
里头回应他的是突然的烛火熄灭,她不愿意。
他哀叹一声,他做错什么了,惹她生气?
没办法,今夜只能继续在门外凑合一夜。
他睡得极不安稳,一直在想她生气的原因,知道原因,才好对症下药。
一连几日,姜水芙都能在门外收到一个龅牙兔。
每天的龅牙兔都是不同形态,不同神情的,龅牙兔也越来越委屈,折了折耳朵,眼神幽怨,似是再询问她为何不理它。
沈极昭也一连几日都进不去她的房间,只能在外面打地铺。
农家的房子狭小,更何况,当初他为了方便增进他们之间的感情,特地选了只有一间寝房的屋子。
那时,他也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被赶出来,露宿乡野。
不过他心里却觉得暖暖的,她在跟他生气,关他出门,就如乡下那时大娘罚他夫君面壁思过一般。
他觉得这种行为很是亲昵。
可是,夜里蚊虫多,他又有伤势,每天蚊虫都会咬上他逐渐愈合的伤口,这一咬,就流了好些脓,黏糊糊的腥味血液就又流了满身。
沈极昭再次扣响了门:
“水芙,让孤进来好不好?孤知道错了,孤不应该在马上占你便宜,是孤色.欲熏心,孤也不应该嫌弃那馄饨,下次,孤一定一口就吃完,吞得干干净净,你喜欢的东西,孤都会喜欢,孤也不应该对着别人胡说你是我的娘子,毕竟,你还没有答应孤。”
他的道歉字字真诚,一条条细数他的错,反正她不开心,他肯定要哄的。
里面的人儿打开了门,多日不见的姜水芙更加明艳动人了,她直入主题:“我要出去。”
沈极昭不想,上次的事他还心有余悸,见他犹豫,好不容易才答应见他一面的女人立即关了门,他一只手去阻拦,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肿包,他委屈地垂了垂眼:
“好好好,山上农家这一片随你去,孤也陪着你。”
姜水芙也看到了他流血的伤口以及红肿的蚊子包,瞳孔不自觉放大了点。
他以为她是有些心疼他,他正要趁此机会一只脚闯进来,她却用力把他赶了出去,“你太招蚊子了,讨厌!”
沈极昭还在垂死挣扎:
“水芙,那能不能把孤每晚的宝贝递给孤,孤甚是想念,它不能离人太久,否则会坏的。”
姜水芙不解地啊了一声。
他指了指小榻上的红色寝衣。
下一息,窗牖处毫不留情地甩出一抹正红,这抹正红经风一吹,飘飘旋旋地砸在了泥土地里,肮脏至极。
沈极昭立刻捡起他的宝贝,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灰土……
次日,姜水芙起得很早,她洗漱完连早膳都没吃就推开门出去玩了,只是她一出去就看见沈极昭在晾晒衣袍,男子贴身的寝衣亵裤孤零零地吊在院子里,莫名令人眼热。
而且,那裤头处磨得最厉害,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干了些什么,怎么会穿成这样。
真是一如既往的发骚,她快速移开视线。
沈极昭见她出来了,脚步一转向,想要跟着她一道去,只是她给了他一个不悦的眼神,他就知道,她不想他去。
思及上次那个误会,且现在守卫严格,他也就不去扫她的兴了,语气殷勤极了,眸子亮晶晶的:
“孤等会儿来接你回家。”
姜水芙留给他的是一个无声的背影,她好冷漠啊。
她终于可以出去了,四处逛了逛,又遇到了上次的妇人,妇人正在农作,她的姑娘也帮着她的忙,其乐融融的。
随后她们便热情邀请她去做客。
“娘子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啊,我们家离得近,可要常常走动,这深山里啊,最是孤寂了,我家男人以打猎为生,天天早出晚归,还容易受伤,我这颗心啊,就一直提着悬着,可不好受了,这附近的知道的不知道的林子小路,都被他打遍了,哎,你男人是做什么的啊,都没看到他过,他那身衣裳可不便宜吧,你们是不是做生意,做的什么”
姜水芙听着妇人侃侃而谈,从她家男人
谈到了她家姑娘小子,从她的七大姑谈到了八大姨,还有附近邻里夫妻鸡毛蒜皮的吵架闹腾。
她听得十分上起劲儿,女子家天性就如此,大娘还给她抓了一大把西瓜子磕呢,她也不是个吝啬的,从家里抱了好些瓜果赠与她。
一旁的姑娘一直盯着她的指甲,眼里全是羡慕和欣赏。
她知道,没有女子不爱美,她便摘了好些石榴花,拿了染甲的材料给她。
姑娘欢喜得很,嘴巴甜甜地唤她阿姐。
听到阿姐两字,她又想起了妹宝,想起了她的家人,擦了擦额上因为抱瓜摘花而流的汗:
“听说山下最近很热闹啊,好像是苏扬有什么动静,什么官儿被收押入狱了?”
妇人思索着脑海中有关的听闻,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苏扬官儿多着呢,一个倒了台,另一个又上位,不稀奇。”
她的眼神晦暗,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大娘也留意到了。
她们这一聊,就聊到了正午,妇人烧了好些个菜,要留她吃饭,她正要推拒,不远处就走近了一个男人。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水芙,回家了,饭已经好了。”
沈极昭来接她了。
他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想要拉她的手回家,被姜水芙躲过了。
大娘眼咕噜戏谑地转了又转,偷偷地笑了几声:
“是你夫君做饭啊,娘子真是个有福气的!他还亲自来接你!”
沈极昭愣怔了下,随后对她颔首一笑。
姜水芙用过膳之后,就开始作画了,霸占了屋子里唯一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歪七扭八地立着好多龅牙兔,各个张着丑兮兮的大牙笑着,看着就烦。
沈极昭终于可以进屋了,一进来就看到她在擒着毛笔作画,他挑挑眉:
“今日怎么这么有兴致?”
全神贯注的人儿不理他,兀自勾勾画画着,架势摆得很足呢。
他凑近一看,她画的是田园山水,曲径通幽,可呈现在纸上的内容却是不成模样,看不得一眼。
她的石榴红指甲按在他惯用的那只毛笔上,偏她的手指又白,霎那间,三种极致的色彩晃瞎了他的眼。
他想起方才看到的,她摘了好多石榴花,可艳丽的石榴花却不及她白嫩又绯红的手指半分,他看呆了。
他鬼使神差地覆了上去,眼神幽暗,语气轻幽:
“孤教你。”
极其意外的,姜水芙竟然没有推开他没有拒绝他,反而默许他覆了上来。
但他还是不敢直接覆上她的指甲盖,那一抹红亮得他心痒痒,要是从前,他一定要她握住,亲近地动一阵子。
他对她,还是那么容易心猿意马,不过他只握住她笔杆上头的一部分,保持分寸地擒着毛笔,带着她的手指动了起来。
“田园风光最重要的是山景的刻画,要晕染摊开,不能直落落地下笔,林子也不能直接染叶子,而且,林子后的这山涧里怎么会有这乱七八糟的路径?太过割裂。”
这山涧的后面画了几条狭窄隐蔽的小路,这小路看起来根本就不能存在,十分不合理,更不能通行,平常人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里有路。
姜水芙听他一字一句地教她如何作画,他松了手,要她自己作。
她下笔,一如既往地乱来,他微不可察地拧眉,他不是教了她吗?
她听到落在耳边的叹息声了,她记得,他什么事情都只教一次,她以前求着他再教教她,他反而责怪她不用心。
不过现在的她很是无所谓,她又没有求他教。
可沈极昭果断地再次覆了上去,他十分耐心地将他所学本领一一地告诉她,她不理解,他就一遍遍地动着毛笔,带领着她找感觉,一点也不嫌麻烦,用尽了耐心。
他一次又一次地,不知疲倦一般,享受着这片刻宁静和人儿香甜的气息,又沉醉了起来。
看来,今夜又少不了一番动作了。
被带领的人儿心思根本就不在作画上,心里莫名地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当她再次抬眸看向画作时,她一怔。
林子里竟然出现了一只龅牙兔,丑兮兮的,呲牙咧嘴的龅牙兔。
沈极昭低沉的声音洒落在她耳边:
“这是以前孤第一次教你画的龅牙兔,孤那次不上心,这次孤一定教会你,孤很是贪心,从前你给孤编龅牙兔,孤就想给你画一辈子的龅牙兔。”
沈极昭想起以前他总是骂她贪心,只因为她想要亲近他,现在他方知,真正贪心的人是他,而她的贪心,正是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的贪心。
姜水芙见气氛到了,她便不经意地随口一提:
“马上就要端午了,我想要去苏扬见见家人,你放心,我不会告状的,只远远地看一眼,行吗?”
沈极昭见她语气如此卑微,又思及最近她的反常,原来是想家人了。
他心口一疼,恨不得立马答应,不叫她伤心,可
“最近苏扬不太平,想过端午的话,孤带你去集市过,你想要什么,孤都”
姜水芙打断他,不愿意了,撅起嘟嘟的双唇不乐意极了:
“什么大事儿啊,苏扬是哪个官员出事儿了?你告诉我!不给我给说法,我不干的!”
沈极昭的眼眸闪了闪,手上动作也一顿,内心慌乱了一分,许久,他才开口笑着带她继续作画:
“你听谁说的?小事而已,孤都没有出面,可见不值一提。”
他心下已经有了计较,恐怕是上街消失那段时间她听说的,他心下一揪,看样子,她还不知道内情,他松了口气。
姜水芙不说话了。
沈极昭在一旁也作起了画,很是认真,她却心情有些郁闷,看着油盐不进的男人,越看越生气。
夜里,他换上了亲自洗好的寝衣,寝衣依旧是缝缝补补的模样,但好歹没有破损,她却再一次把他推了出去。
“出去,不答应我还想睡我!想的美!”
男人没办法,默默叹口气,又睡了下去。
姜水芙却没什么心力地坐了下来,她上次去早市的时候,无意中听到苏扬的一个官犯了事,说是站错了队,触了达官贵人的眉头她去问是谁的时候,大家都摇摇头,这是穷乡僻壤,自然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可她就是莫名地不安,总觉得江家出了问题,这也不怪她,自从被关在这里后连江家的半点消息都不知道了。
而且,早市的人提到了朱巡抚三个字。
他舅舅曾经就是在“朱巡抚“”手下做事的。
她能不着急吗?——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逃了,进入下一个阶段,冲突会强很多
第76章
沈极昭已经几日没有回来了,他递了消息说,今日戍时会准时到家。
姜水芙躺在床上发呆,她夜里没有睡好,感觉晕晕乎乎的,这几日她都心口砰砰跳,心里不安焦慌。
若说只是单纯的预感不好也就罢了,偏偏每日恨不得赖在她身边黏黏糊糊的沈极昭竟然一去几日都不回来,更加放大了她心中的不安。
苏扬到底出了什么事,能拖他的后腿?
她出不去,隔壁的大娘却可以,想必,马上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她等啊等,一不小心就从天亮等到了天黑,大娘终于回来了,她迫不及待地就跑到她家里。
回来后,她便一副蔫答答的模样,像是彻底失去水分的花草一样,只是她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气恼愤恨,反而很是平静。
平静地消化着情绪,平静地坐在床边,窗牖大开,晚风就一股脑儿地争先恐后地涌扑进来,吹翻了深夜的烛火。
整个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幽深晦暗地如同深渊里深不见底的地洞,她起身平静续了光亮,方寸之间燃起了扑朔迷离的希冀,等待着他回来。
一直等到快要戍时末,沈极昭都还没有回来。
姜水芙继续等,不知疲倦地,一定要等到他回来。
蟠桃进来给她卸发髻净面,“小姐,别等了,快睡吧。”
她没有搭话,表示并不愿意,依旧倔强地坐在梳妆台前。
她望着镜面中面容姣好的面孔,她平静地抚了抚胸前滑顺的青丝。
半晌,才缓缓地启唇:
“不,蟠桃,他一定会回来的,罢了,先备水吧,我要沐浴。”
屋子里响起了滴滴答答的水声,颗颗划过白嫩肌肤又坠落入一片汪洋之中的水珠声音十分微小,却在融入滴进水面时掀起一阵一阵波澜,无限放大了清脆又震憾的声音。
这一声犹如警铃般大作发响,颤了颤屋外风尘仆仆,衣衫污秽,又心急如焚的男人的心脏。
沈极昭一回来就撞见这么香.艳的场景,他步伐戛然而止。
几日不见,他思之如狂,快马加鞭也要准时赶回来,此时却并不敢推门而入,拥她入怀。
他记得这种情况,要征求她的同意再进去,要不然她会生气的,他轻轻地哄道:
“还好,孤赶回来了,没有食言。”
此刻正正好是戌时末,差一点点他就要失信于她了。
他既然答应过她,就再也不会不作数了。
他本以为她又要生气,晾他在外头过夜,可是,有些令他意外的是,她却同意了,孤傲的声音传来:
“进来吧。”
沈极昭如释重负,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才踏进一步,屋子里的氤氲汽水就四处蔓延了开。
悬在上空,垂在空中,落在下方。
严严实实地四面立体环绕包裹着衣冠楚楚的男人。
他不自觉地吞了口津.液,压下不知不觉浑然翻腾的旖旎心思,女人此时已经沐浴完毕,穿着寝衣来到了床上。
姜水芙的三千青丝尽数垂落至高耸的胸前,勾勒出完整完美的双侧弧形。
刚沐浴过后,不仅屋子里氤氲,她浑身就像是泡在朦朦胧胧的雾水一般,让人触碰不到,又不肯远离。
神秘又极具吸引力。
他进来良久,虽尽力神色如常,却颇有几分不知所措,手指蜷了又蜷,目光斜斜地时不时瞟向她。
他不是再故意占她便宜,只是看她的面容和神情,觉得有一分不同寻常。
好似清冷了好些,心情不佳?
只是她这副模样更加勾着人了。
姜水芙拢了拢薄薄的寝衣,拿着帕子拭了拭沾湿的发尾,刚好与对上了眼神。
沈极昭这种偷摸的行为被抓个正着,他心虚地扭回了头,安安分分了起来。
她却当无事发生一般,语气随意地寻常一问:
“你的伤口又裂开了,什么事拖住你了?”
这话落在渴求被爱的男人耳边,如同惊雷一般无二,炸得他满心欢喜。
她是在关心他!
只是,他的理智尚存,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他也只是敷衍地糊弄过去。
“一点小事而已,无妨,孤在京城平时也是这么忙。”
忙到把妻子忙没了,他很是后悔,立即找补道:
“孤再忙也不会忽略你了,你放心,水芙。”
姜水芙见他三缄其口,也明白问不出个什么,手上拭发的动作依旧温柔,生怕弄掉一根她爱惜的头发,只是眉宇之间淡淡地弯了弯,隐隐约约透露出了隐藏的情绪。
“过几日恐怕有场暴雨,天气也逐渐阴湿,今日你就在这儿睡吧。”
沈极昭受宠若惊,他已经好久没有同她同睡一室了。
如今乍然得以实现,他倒是有几分慌张,眼神又不住地望向她。
一眼两眼,眨个不停,许久,他才憋出了一个字,扬起了克制的笑意。
“嗯。”
他很快便去耳房沐浴,换了寝衣,穿上那身枕边人亲手一针一线缝制的正红,而好巧不巧,不远处芙蓉粉罗帐半落之下的女人今日恰巧也穿的红色轻纱。
这一幕,瞬间让他倒回大婚之时,东宫他们恩爱之时。
那时,他每月去她那里一次,她都是偷偷摸摸地换上同色系的寝衣,她的心思,他早就发现了。
这是她女儿家对待爱慕郎君的心思。
而今夜,他们二人仿佛像是真夫妻一般,又有了那种不可说的默契。
烛火就要扑灭,姜水芙却在最后一息制止了他:
“不要,这几日我总是睡不好,梦到家人,沈极昭,我娘亲去得早,除了爹爹,我就只有祖父祖母他们了,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是真的吗?你是一诺千金还是撒谎成性?”
沈极昭心头轻微一颤,她这是在向他示弱吗,她在向他敞开心扉,想要寻求庇护吗?
还是在质问他?她是发现什么了吗?这么直接质问他?
她的再一次示弱让他降低了心防:
“你去苏扬了是吗,去处理案子了是吗,所以,你见到江家人了吗?他们好不好?”
躺在小榻上的男人闻言眉头一凝,他感觉今日的她有些奇怪。
正当他细细思索之时,他的小榻上多了只膝盖,寝被被掀开了一角:
“你要睡这里吗?这小榻连你的半个身子都容不下。”
她的话语震他一震,他缓缓地睁大了双眸,转过身抬眸望向榻边,离她距离一拳头的女人。
女人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彷佛说的话语是再正常不过,完全不顾这话带给他的震惊。
这于他而言,就像是觊觎许久的,宝贵得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倾国之宝,突然就毫不费力地主动跳到他怀里了。
他撑起伤势未愈的手臂,身体逐渐兴奋,语气却不可置信:
“你的意思是”
姜水芙没空听完他的话语,直截了当地问他:
“还是说,你厌倦了,厌倦了我,厌倦了我的身子?我希望没有,因为我的舅舅还在牢里。”
话音一落,女人就噙着恨意转身离去。
她不想跟他虚与委蛇,装模作样下去了。
她薄如蝉翼、红艳如花的后尾裙摆从他的榻上边缘一寸寸地溜走。
他心痒痒,下意识想要去抓,只是他终究没有,眼神紧紧地盯着她的身影。
她的衣衫薄透,却并不见里面的风景,是正儿八经的寝衣,只是在烛火的映透之下,将她的身体曲线一一勾勒,魅而不妖,惑意十足。
但他此刻却完全来不及欣赏,只一味儿地大惊失色,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把江郡玉下狱了?
那她还邀请他去床上睡?
他捉摸不透,脚步随之寻着本心去追寻她,他本以为她知道以后会要大吵大闹,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平静,平静得异常极了。
他紧紧跟在她身后,来到了床前,又开始动弹不安,双手不断地扣着指节:
“你不怪孤吗?”
姜水芙却嗤笑出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
“怪有什么用,你既然做了自然是不怕我怪的,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比较感兴趣的动物罢了,你养着解闷的玩意儿。”
沈极昭知道自己理亏,弥补道:“孤是想要你,但孤对你的心更是真的,你对孤来说,是跳动的心口肉,不是随手可弃的玩意儿,上次的事,孤答应你,端午带你出去玩,散散心。”
姜水芙又勾起了一抹不屑的笑,缓缓脱了鞋子,爬上了床:
“家人都入狱了,我出去有什么用,你的施舍我恐怕无福消受,我没有你的闲情逸致,我家人在受苦,我却跟着仇人谈情说爱,甚至,共睡一张床!”
沈极昭下意识向前一步,双膝抵到了床,他全盘否认:
“不是仇人,孤不是。”
她却猛地扑倒了他。
女人的侧脸离他很近,他果断地转头,那张清丽魅惑的脸蛋子就绽在他眼前。
她几乎是双臂弯着撑直身子,俯身在他身上。
“可是我就是这样的人,如你所愿,你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取悦你?”
他再次滚了滚喉咙,身体紧张了起来,摇摇头解释:
“孤没有”
姜水芙嗤笑一声,讨厌他人面兽心:
“沈极昭,你真的很是衣冠禽兽,你每每睡在我旁边,脑子里想的都是些扛着双腿撒小种子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衣冠禽兽的男人惊了惊,他什么时候表现出来了?
只是她突如其来的亲近,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只能稍稍后退不让她太过靠近:
“你怎么了?”
女人的指甲如火似焰,悄悄地划上了他的腹肌,很是轻,犹如蜻蜓点水
一般。
他还未反应过来,她继续谴责他的好色,眼波流转,流转的却是冰冷刺骨的碴子:
“你这样,真的让人很是作呕,什么禁欲不近女色,你的子民知道你是个只凭臆想就膨胀而立的模样吗?”
沈极昭的身子瞬间僵硬了,有些羞愧:
“对不起,孤向你道歉,但只限于你。”
他的不坦荡他的禽兽,只限于她一个女人。
他死死地审视着身上女人的动作,她的手指已经划上了他的胸膛,绕着打圈地转。
男人受不住了,一把擒住她那胡作非为,四处乱动的手,眼神犀利地射向她:
“水芙,你要干嘛?”
姜水芙的手隐隐约约慢慢吞吞地折磨他,往不知道哪里而去:
“看不出来?在讨好你啊,我的前夫,你把我江家人关了入狱,你用了他,又弃了他,最后还要过河拆桥,物尽其用,我当然要讨好你让你开心,你觉得帮你吐出来够吗?”——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77章
此时犹如置身于火海之中的男人青筋虬起,沸腾的血液使劲儿蹦跳着,一鼓一鼓,正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燃烧着他的理智。
她的话语隐晦,可他却瞬间就明白了。
她的手已经越过了红线,精准地抓住,他瞬间就冲天吐了出来。
简直是太过迅速,丢人丢大了。
他缓过来用力推开她,她被他推得一踉跄,往后一倒,手臂一擦,系紧了的寝衣散落敞开,露出里面的藕荷色小衣。
小衣只堪堪用两根细绳挂在脖颈处,紧绷紧绷地吊着,随着她的呼吸膨胀。
沈极昭并不敢看,也就一眼,他就侧过了身,双拳紧握着,手心被掐得泛白。
他并没有错过那一刻,她眼中的嫌恶,她不是心甘情愿的。
他虽然是想要,但不喜欢勉强,更不能接受她的嫌恶。
他要,她也开心。
姜水芙狭长的狐狸眼一翘,不顾乍现的风光,跪着挪动到他的膝前,小手黏糊糊的,擦上了他的肩膀,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就是不够喽?你还真贪心!”
说罢,她又打算去帮他,只是她还没有碰到,他就一把制止了她,眼神跳跃着蓝色的幽火,怒意羞意来回跳转。
她感到很是奇怪,轻飘飘地剜了他一眼:
“你装什么啊!我的手上全是!你不就是为了得到我才拿他们威胁我吗?”
她认为,江家人下狱是他要以此要挟她就范。
沈极昭没有表态,反而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抓着她的手给她擦拭,动作仔细认真,眸光也没有旖旎的心思,只是在给她清理。
许久之后,他才吐出几个字:
“孤没有,孤也不需要你这样,你走开。”
姜水芙并不相信,勾着他的小拇指,把话抬到明面上说:
“你什么时候放了他们?马上就是端午了,他们不能在牢狱里过吧,至于我,可以给你睡,你想要玩什么,我都可以陪你,够了吗?”
她的全部手指都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不放,她的掌心滚烫,说的话也很是火热,可他却心如冰冷,脑子里紧绷的弦急速拉扯,最后,嘣的一声,断裂成丝。
“你要喝避子汤吗?”
他气极了,索性问了她一个这样的问题,看她如何作答,她不是为了家人什么都可以的吗?
她不是把他当成了只要她身子,只顾自己快活以勉强她为乐的禽兽吗?
那他就倒是好奇,她是否能够接受禽兽的骨肉。
可握住他小指的女人犹豫了,渐渐松开了手指,他是在逼她,他对避子汤十分忌讳,觉得耻辱,他想要报上次的仇,也想要她怀上孩子捆住她。
他好狠!
她的双眼渐渐猩红,感到了一阵屈辱,艳红的指甲抓上了他的胸膛:
“你设计诱我二舅舅入你门下,又重用于他,但是朱巡抚是你假扮的,他被迫参与了党派之争,而太子殿下你,借着打压别的党派,以我的舅舅为开刀,你的算计,真是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沈极昭眉头一跳,眼眸忽闪,正要辩解一二,腰上却猛地多了两道钳制,前一息还在斥责他的女人这一息就躺了下去。
他被她的双腿带的前倾,两人看上去像准备就绪,她拉住他的手去勾她的系带,两边就要流淌。
“不喝,挖出来也行。”
沈极昭震了震,双眼眯了又眯,不可置信地品味着她的意思。
她依旧不愿意有他的孩子,就算她有了,她大概也会把他掐死,既如此,他也没必要再待下去。
临走之前,他回头望了她一眼,神色晦暗:
“水芙,你很厉害,仗着孤喜欢你,吃定了孤,孤奈何不了你,可是他们,孤实话告诉你,孤无能为力,孤不能寻私。”
姜水芙猜测的成真了,沈极昭根本就不是为了威胁她,而是做了一个局,二舅舅就是这个局的关键。
她的献身他都不接受,可想而知,这个局,他根本不会主动破。
她宁愿他是为了她的身子。
她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随他怎么着,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你承认吗,沈极昭,你根本不可能卑微。”
沈极昭的心猛地一滞,他不卑微,何谈追到她。
他不想被她看贬,终究还是低头了:
“他们不会有事,亦不是孤所为,孤只能说这么多,有你在,孤不敢。”
不敢伤害她的家人。
“孤会为你准备一场盛大的端午行,你等着孤回来好吗,孤带你一起。”
女人闭了闭眼:“我不想要出去,我没有兴趣,你走吧。”
沈极昭有几分颓废,捂了捂身上崩裂的伤口:
“不要为难孤,孤不能无所不能,孤的伤口好疼。”
“为难?”
姜水芙不解地抬起眸子盯着他转,抬起了手臂,兴许是方才他推开她时太过用力,她的手臂上一道出现血痕,又是同样的位置。
她字字珠玑:
“这里曾经就是因为你的为难而留下了疤痕,我好疼,你知道吗?你为了护着别人推了我,我求了你几次三番,你却还是食言了,你的为难可真是容易。”
“昨日我在林子里看到了一只狐狸,便想起我们一起捉的那条祥瑞,不知道它现在还活着吗?身上的伤是否好了呢?不如你把它救出来?”
这才是真的为难!
她要他回皇宫,将皇帝护得很紧,生怕逃跑的祥瑞救出来!
祥瑞消失,国运有难,地位难保,人头难存!。
姜水芙又是一连几日不见沈极昭,他没派人传话回来,他就不会回来。
这几日她吃好睡好,有时候还出去到大娘那里坐坐,陪着大娘采竹叶,农家也靠着竹叶卖钱。
她已经陪着大娘采了好几筐了,大娘把它们运到山下,换了钱给她分红。
她的模样一点也不伤心难过,看不出她的心口有座大石头被压着。
沈极昭终于回来了,一进来就看到她又再作画,画的还是田园山水,有山有水有林子,依旧还是致力于创造那隐蔽的出路。
他默默地坐了下来,他这几日都听说了,她都在忙着采竹叶,乖巧得很,一点也不提及上次不欢而散的事。
他的唇动了动,坐立不安,向她解释:
“这几日孤不是故意冷落你,是有些忙,你别误会。”
“你不需要解释,为难你了,你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沈极昭被刺了几句,接下来的几日他都陪着她,不再离开一步。
至于她说的祥瑞,他没有放在心上,亦没有任何行动,她也知道。
对于皇帝最器重的太子来说,是不可能干出这种蠢笨至极,自寻死路,自递把柄的事情。
这件事十分危险,十分得不偿失。
一到夜里的时候,姜水芙不再费力气赶他出门,他却自觉地不去打扰她。
好几日,都是如此。
直到一天夜里,他回来得有些晚:
“孤答应你,端午我们一出去,远远见他们一面。”
姜水芙这才抬了抬眸子,看他一眼,这一眼,他已经等了许久了。
他拗不过她,自落下风,只希望她能开心。
的确,接下来的几日她确实开心了不少,每回去农家大娘那里回来后都舒展了笑颜,勾起了唇,饭也用得多了,整个人红润了不少。
临行前一日,沈极昭终于进了屋子,看她又在作画,又是那副熟练的场景。
这些日子,她十分好学,练习了许久,只不过还是没有起色。
他来了兴致:“这么喜欢田园山水吗?”
姜水芙手的动作顿了下,不想回答。
一旁的男人只是随口一问,心中却开始思量,她那么喜欢自然山色,要不然将来在京中的农郊给她建一个园子,她一定喜欢。
这个晚上,他们一起用了膳,她罕见地没有垮脸,就连给她夹的菜也照单全收。
他仔细观察了她,好似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弯了半点,随着嚼咽的动作并不明显,但他还是看出来了:
“你为何很是开心?”
嚼巴嚼巴的女人愣住了,被他看出来了?
她立即转移话题,放下碗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你是不是要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锦青收拾好了他的东西,她猜到不奇怪。
沈极昭知道她之所以开心是因为很快能见到家人,也知道她这话不是真正想他回来,关心他不舍他,只是他快点回来就能快点带她去见家人。
但他还是有几分开心。
被她记挂着的感觉,即使是假的,也真好。
他点点头,靠近她,温柔地俯身擦去了她嘴角的饭渍:
“嗯,等孤回来,不过,你要是来接孤的话,孤一定飞奔而来!”
姜水芙没有躲闪,只是低下了头,他也很满意了。
夜里,他睡在了小榻,俏咪咪地凝视着床上的人儿,他这一走,又要多久见不着她了,所以,他看得入迷。
次日,沈极昭走得很早,床上的人儿还在发出清浅的呼吸,她没醒,他笑笑就走了。
姜水芙过了很是清净的几天,没有人盯着她看,没有人扰她的烦,她高高兴兴地去帮大娘砍竹子,摘竹叶了。
今日的竹叶只有小小的两片,两片重合在一起,瞬间显现了几个小字:
“你决定了?”
她刻了一个乌龟给他。
意思是:你个当缩头乌龟,再言而无信,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晚上的时候,竹叶就被送到镇上了,男子拿起她的回信,只笑不语,她还真是信得过他!
第几回了?
这次,他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沈极昭一走就走了好些天,直到端午前夕,他还是没有回来,可他递给姜水芙的信上说就是今日回来。
她有些着急,从早等到了晚,直到黄昏日落,白皙云彩的最后一片被乌云遮挡,黑夜降临,她终于坐不住了。
“小姐,别等了,殿下不会回来的。”
她却不听蟠桃的劝解,不断地在院子门口走走停停,时不时向外看看,守卫们看到她这幅翘首以盼的模样,也不好说些什么。
她就这么走着走着,走了出去,和蟠桃两个人走到了大娘家下面的那处竹林。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平日准许的范围,守卫们抬起脚步跟过去,其中一个却制止了他们:
“算了,我们看着的,何况,殿下说了,姑娘若要去接他,不得阻拦。”
因为有了沈极昭的命令,果真没有人敢阻拦姜水芙,她的笑容璀璨如花,仰天吐了所有的浊气,再吸了一大口自由的气味。
是甜的,也是海盐般清咸,总之,是快乐的。
“终于逃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请期待沈狗子的滔天大怒[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78章
“殿下,人又跑了!”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侍卫,就连锦青也软着双膝佝偻着腰,不敢抬眸看站立得挺直,身子却颤得有些发抖的男人,沈极昭。
沈极昭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双拳紧握,掐出了血:“再说一遍!”
侍卫们只好一一道来,她们下了竹林的时候,他们都暗中跟着的,可是跟着跟着人就突然不见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半点不见踪影。
他们也感觉很奇怪,明明前一息还盯得紧紧的,下一息人就消失了,可他们仔仔细细地观察审视了,分明无处可藏啊!
无处可藏!
触发到关键词,沈极昭猛地开了窍,立即大步流星几乎是跑着去砸开了寝门,胡乱翻动着书桌上的画作,那副田园山水图。
那副她最喜欢最向往也让他心生温暖,想要捧给她的田园山水!
但,男人的手死死地捏扯住画作的两角,颤颤巍巍,战栗震惊,纸上竹林里的翠绿竹叶竟然跳动了起来,节凑紧凑有力,一下一下,像是要撕破画卷燃炸出来,但凑近一看,分明是他暴起的青筋!
这分明是为逃跑准备的路线!
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着要从他身边逃离!
计划着放松他的警惕!
姜水芙!
沈极昭一遍遍地咀嚼这个名字!
他又一次上了她的当!
锦青绞尽脑汁地思索,终于想出了一个制止他发狂的答案:“殿下,会不会是他们劫走了她!”
敌对方劫走了他的女人!以此威胁他!
沈极昭眼眸一抬,里面终于焕发出了一丝光晕。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凭她一个人是没有力量逃离的,或许不是逃离,而是被劫!
姜水芙当然不可能独自逃离,身边的男人伸手对她说:“跳下来!”
他们已经跑了许久了,林子里的隐蔽小路大娘早已与她透露完了,她本以为这一路都能够很顺利,但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这小路之所以不被人发现,原因是因为太难走了,高低起伏太过复杂曲折,跟峭壁有得一拼。
眼前又是一处一不小心就能摔得粉身碎骨的高坑,她只能把手递给何碑卿,这个几次三番背叛她的男人。
蟠桃也采取同样的方法,被他接住。
何碑卿全盘接受来自身侧女人的打量与质疑的神情,他让她放心:
“这条路虽然艰险,却是一条实打实的捷径,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到达山脚下,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追来,这次,我没有泄密。”
已经上了他的贼船,姜水芙也只能选择相信他,大不了就是被抓回去关起来。
她又睨着眼瞥着他:“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何碑卿一愣,她愿意让他跟着吗?
他摇摇头,“那不成私奔了?”
她先是舒了一口气,后听到私奔两个字阴阳怪气地一嗤:
“那就好!也是,我们可是要差点洞房的交情。”
何碑卿埋下头,不理会她的讽刺,只专注于脚下大块的石子路。
直至戌时,他们就已经下了半山腰了。
这时,一只强壮威武、眼神锋利,像是要吃人的雄鹰盘旋在上空,发出了警告似的声音。
“唳!唳!唳!”
这只鹰一直盘旋在上空,却在经过他们时停了下来,随后双眼一眯,嘴巴一张,嗷叫得厉害,翅膀更是挥舞扑腾地掉了毛,其中一根就真的掉到了她的头发上。
姜水芙恐惧地仰了仰头,脚步也不听使唤了,何碑卿也停下,摘了她头上腥气十足的炸开扑棱的毛。
他正色道:
“你猜得没错,是他,这是他私兵所豢养的情报鹰,夜间最是厉害,不过一般都只他亲自调动,而且这鹰,只有京城才有。”
意思就是,他回来了。
他知道她跑了,要抓她!
没有时间再拖延了,他覆上她们两个的手就打算加快步伐藏进林子里。
可这时,一只冲霄凌天箭就射了下来,钉在细长的竹子上,一箭贯穿两半,竹子轰然倒塌。
还没完,这箭居然顺势直直地继续贯穿下一根竹子!
直到箭力耗尽,竹子也倒了一片,路况瞬间明了,不再隐蔽,不好藏身了。
而这倒下的竹子越看越震惊,越看越可怖,竟然零零碎碎地拼凑而成一个字:九!
沈极昭排行第九,这是他的专属字符!
姜水芙知道,这是沈极昭命令她停下,但她偏不:
“这条路走不通了,我还知道另外一条路,鹰是闻着气味寻来的,听觉更是灵敏,只要我们入水,它就捕捉不到了!”
何碑卿的眼眸亮了,这是个好办法!他没想到她竟然思量得如此全面,又当机立断,称得上聪颖二字。
他的希望升起没多久,一道幽幽悠长的声音就掐灭了这希冀:
“可是我不会水。”
他们三个之中,唯一一个不会水的人就是姜水芙,这条路行不通。
只见身后的飞影轻功声越来越明显,紧身衣扫过竹叶唰唰地暗示着来人至少有二三十个。
何碑卿来不及纠结,只好拉着她们跑,直到跑到她所说的那片河,他才抱过姜水芙的腰身,抓住蟠桃的手一同跳了下去。
“抱歉了。”
霎那间,水里响起了几道闷声,掀起一阵水花,不过幸好,夜里根本看不见。
沈极昭赶到的时候,已经人去无踪了,只剩侍卫跟他大眼瞪小眼。
他火冒三丈,浑身都要燃起来了,一拳打在竹子上。
竹子断了,竹丝瞬间无孔不入地扎进他的手腕掌心,血珠滴滴答答地冒了好多,一片鲜红,却比不上他眼眸猩红。
他团了团宽大衣袖下的东西,更加愤怒,恨恨地吼道:
“一群废物!是他吗?”
侍卫跪地拱手就,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吞吞吐吐地禀告:“看不清,武功和身形像。”
沈极昭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塞了几颗饴糖一般,只不过这糖是苦涩至极的滋味。
他整个脑袋都是苦涩的酸水,排山倒海巨浪翻涌一般地在他的每一根脆弱的弦中横冲直撞,一一斩断。
他只觉自己即将四分五裂,炸裂成碎。
衣袖中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里面挣扎着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将他的神思堪堪拉回一点,他猛地抽出剑,剑气嚣张霸道,把这些竹子全部砍了。
没了任何的阻挡,前方一片光明,一目数里,他的眼神却难掩颓废不震:
“他就这么好,即使他是孤安插在你身边的探子你也能无限次相信他,即使他把你拱手送人你也能原谅他,而这些对于孤而言,竟然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奢求!孤被你毫不留情地隔绝在外,怎么伸出手去够都无法触碰到一点,现在,你连孤最后的一丝安全感都要夺去!”
他的眼神又偏执地犀利了起来,眸子里全是阴鸷又危险的情绪:
“可孤偏要强求!追!就算把整座山翻过来,你也不能逃出孤的掌心!”
夏夜的水少了几分刺骨,多了一分温热,他们不能在水里停留太久,上空的鹰已经没有追踪他们了,很快他们就上岸了。
三个人浑身都湿透了,女子与男子终究隔了层大防,何碑卿立即转身,去给她们寻枯叶升火。
这里已经是山脚了,而且还是邻近隔壁镇的山脚。
他们一时半会儿是追不来的。
姜水芙却抓住他的衣角,摇摇头:“继续走,不要停。”
没有真正逃离沈极昭,她不放心。
蟠桃也点点头,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碑卿只好继续送她们走,他有内力,一直在运功试图烘干衣裳。
姜水芙脚步不停,沿着路线一直跑,身上又出了热汗,连带着面庞也红润了不少,青丝一摞黏在上面,更加显现柔弱,还打了个喷嚏,颇有几分餍足后放松的滋味,何碑卿断后,保护着她们。
他们越走越远,此时,一个出来晾衣物的妇人,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瞪直了:
“哎呦喂,这哪里来的野鸳鸯!大半夜的,湿身相贴,真是伤风败俗!”
“呸!还玩野合双飞,真是!前面就是上山的路,是打算奋夜激战喽!”
姜水芙已经尽力避免遇到农家人,多一个知道他们的踪迹就多一分暴露的分险。
她完完整整地听到了妇人吃惊作呕的话,不在乎她的嘲讽辱骂。
她回过头与何碑卿对视,只好变换路线,他们当务之急就是走出这片山,走出苏扬。
何碑卿的衣裳已经干了,他脱下外衫给她披上,她正要推拒,蟠桃就点点头:
“披上吧,小姐,你的肉没有我的多,御不了寒。”
何碑卿莞尔一笑:“都敢跟我走,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你就怕了?”
如此,姜水芙才接受。
她们在前面跑,何碑卿却停下了,一步步地朝那个妇人走去,妇人叉着腰卷着衣袖,气势十足得瞪着他:
“怎么,你要为你那两个窑姐儿娼妇报仇?老娘我可不怕!”
何碑卿却径直丢给她一包银子,一个健步骑走了她花了大半积蓄买来的马,接上来两个女人,跑得飞快,后头怒斥的声音渐渐减小:
“啊!你个死泼皮!那可是我卖了三年的菜叶换来的马啊!”
马上的视野更加宽阔,然后姜水芙发现,太多路了,不知道那一条能走出去。
大多数的路一眼望去都有着万家灯火,唯有一条小路比较清冷,他们下意识就要往那里走。
只是姜水芙不知为何,总是心口突突跳,有种怪异的感觉,她制止了:
“换一条!”
何碑卿停了下来,却并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一阵马蹄声重踏而来,他的耳朵动了动,那声音越来越近。
“追!”
人追来了!
他立即驱马前行,飞腾而跃,马儿直奔小路而去。
马背上的两个女人紧紧相拥,一个抱一个,姜水芙则是死死抱着男人的腰。
可是这马儿像是没吃饱一样,跑着跑着就越来越慢,身后的侍卫离他们也越来越近,她回头一看,足足有一排!
就时这个时机,侍卫甩出绳子,套住了她,随即一声口哨,马儿就骤然停了下来,何碑卿应对自如,顺势往前一跃。
只是他回头想要救她们的时候,却发现人已经在他们手里了。
何碑卿立即拔出腰间安安稳稳被他保护着的火莲剑,火莲剑一出,谁与针锋,暗示着打斗的开始。
领头侍卫却不想多此一举,警告他:“不要负隅顽抗,胜负已定,束手就擒,我们还能替你求情!”
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何碑卿手中的剑却并不手软。
因为,姜水芙被扛在一个侍卫的马背上,侍卫带着她就跑。
他死死地盯着马背上被颠得的女人:“放下她,我自会去领罪!”
方才警告他的侍卫一嗤:
“看来你是失心疯了,那就来吧!用殿下亲手赐予你的剑!那把象征着忠诚的剑!”
何碑卿握住剑的手一紧,今日,他注定要辜负在他自暴自
弃的时候坚定地告诉他,他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垂青史将军的殿下了。
狭小的小路瞬间充斥着剑拔弩张的硝烟,这就是战场,只不过敌人,是他的兄弟。
何碑卿能爬到将军的位置上,武力自然不是盖的,侍卫讲究速战速决,一股脑儿地全上了!
霎那间,他就被团团围住了,这种情况之下,他还能有一战之力。
打斗得如火如荼,不分上下,不多时,他的身上就划了好多伤口,鲜血涌了出来。
另一边马上的姜水芙被颠个不停,肚子里的苦水都要吐出来了,她揪着侍卫的衣袍,掐着他的肉吼道:
“放我下来,他让你们颠死我吗?你们交得了差吗?”
侍卫并不停止,像是僵硬的、不会说话、没有感情的傀儡。
姜水芙恨不得自己跳下去,实在是在难受了,只是他把她捆了起来,栓在了马上,她无能为力。
她只能假吐:
“呕!我要死了,内脏要吐出来了!这里全是你们的人,我跑不了,这样,你放我下来,再派个马车来接我,我们和和气气地回去,好吗?”
侍卫依旧不听,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呕吐声,那声音,像是要把心都呕出来一般,他有些犹豫。
不一会儿,他的衣角被松了开,身后的女人好像没了动静,他慌乱了,立即停下,把她放了下来。
姜水芙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心里是真的翻涌不停,只能摸着胸口缓解。
休息了好一会儿,她恶狠狠地剜着侍卫:“要不是我会马,就真的被你颠死了!”
侍卫低下头,不敢反驳。
她又转了转眼珠子:“要不你放了我,否则,等他消了气,我一定会告你的状的!”
侍卫猛地向前一步,又要抓她上马,她立即缩了缩身子:
“开玩笑的嘛,你那么认真干嘛?真是个榆木脑袋!”
姜水芙这时才注意到不远处的何碑卿,他已经彻底落了下风,被刀剑戳成了血骷髅,他的火莲剑抵在地上,深入泥土地好些分寸,支撑着他的身体。
领头侍卫高高在上地落下一句话:“还要打吗?你这把剑快废了!”
何碑卿好像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抬眸一望,将她眼中的担心和恐惧尽收眼底。
姜水芙放弃了:“算了吧,何碑卿,我不怪你。”
何碑卿用尽了力气扯出一个笑:“你怕我死吗?”
她没有点头,眼神却出卖了她,她怕。
一条人命,她承担不起。
侍卫恨铁不成钢:
“看到了吧,太子妃都这么说了,你该死心了吧,有些错误,不能一犯再犯!”
可是,何碑卿既然选择了带她走,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霎那间,他调动了浑身的最后力量,趁他们松懈之时,一个剑意劈去,剑身一震,气势磅礴,掀起一阵阵疾风,迷了侍卫的眼。
“这次,我决不食言!姜水芙!”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她曾经说过,要让他叫她的全名,直到今日,他还记得。
何碑卿竟然腾空而起,一剑向她身旁的侍卫劈去,同时将她推了开,她踉跄着被震开,又回头一看,侍卫的刀已经被劈断了,
“快走!”
姜水芙看呆了,这时候所有人都打成一团,蟠桃趁机跑来了,拉着她就走。
她有些犹豫,一直盯着被围攻的他。
侍卫狠辣地嗤:“不自量力,手下留情你不要,就等死吧!”
她更加走不动了,他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担忧,勾起一抹风流的笑:“放心,他们不敢杀我!”
她觉得他没有骗她,沈极昭应该不会,于是她们便上了马。
终于跑出了山林,来到了镇上,镇上挂满了彩灯,灯面上画了好些端午的特色,有角桼,有艾叶,有青蛋。
远处的河里,还停着几艘巨大的船。
看样子,是在庆祝端午。
只是,一个小小的镇子何时有这种力度?
她下了马,怪异的感觉又升了起来,马儿故意要他们走这条路,一定是有埋伏。
这时,她感觉到了一股熟悉强大的戾气,她转过身一看!
“孤等候多时,又见面了,水芙,你就认命吧,这辈子孤都会阴魂不散地跟着你。”
这道冰冷寒凉的嗓音响在空旷的大街上,带着几分嘶哑,似乎确实等久了,肚子里全是气,许久都没说话。
是沈极昭!
她逃跑失败!
终究,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她抬眸望向不远处坐在圈椅上,双腿岔开,双手轻扣着扶手,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掌心已经是一片血色泥泞的男人。
他的手用力,好似在拼命地按着什么蠢蠢欲动东西不动似的,眸子里全是涌动的屈色和不平。
很快,姜水芙被抓回了农家小院。
“砰!”的一声震天响,沈极昭踹开门,把她甩到床上——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79章
他又转身关上门。
床上的女人不再负隅顽抗,跟他较劲儿似地挺直了身子不动一下,随他怎么样。
沈极昭不再客气,不再怜香惜玉,大手一抓,撕扯她的衣裳。
何碑卿的外衫被他撕得粉碎,漫天的碎片飘飘扬扬地洒落砸在地上,被他大力践踏得脏黑破烂。
姜水芙依旧咬着牙不动弹,眸子里渐渐浮上了几分惧意。
解完气后,她悄悄地松了口气,沈极昭却又转身俯身到她耳边,斜斜地睨着她:
“还没完,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他又开始撕扯她的衣裳,粗暴至极,“哗啦啦!”
她的外衫被撕去,里面只有薄薄一层齐胸裙,最里面就是不可见的小衣。
姜水芙没想到他会如此失控,竟然一上来二话不说就撕了她的衣裳,惧意又上升了几分,后退了几步。
只是她还没退到角落里,男人就狠狠地擒住了她的脚踝,她身上的衣料与玉床摩擦了起来。
她感受到了他此刻的无情和愤怒。
沈极昭的眼神像是盯着他觊觎许久的,迟迟不敢上前吞吃的猎物一般,打着转地上下一寸寸地锁定她,继续撕扯,撕得红了眼,眼里全是兴奋的光芒,像是野狼露出了尖锐的獠牙,张开血盆大口准备撕咬她。
姜水芙这下子是彻底慌了神,恐惧蹭得一下就充斥占满了她的大脑,每一根弦都紧绷了起来,放狠话推拒他:
“沈极昭,你想要我恨你吗?如果有了你的孩子,我会亲手结束他!”
这话的的确确是狠话,是骄傲的太子殿下绝对不可以接受的狠话,他扣上她胸前裙子的手也随之停顿了下。
他能感受到手下那胸前呼吸十分急促,一上一下,暴露了女人的恐惧。
但,这怎么够?
远远不够!
男人猛地一低头,与她近在咫尺,他的双眸死死地擒住她的双眼,歪了歪头,并没有停下来:
“你以为孤还会在乎你吗?孤还会顾忌着你的身体顾忌着你的意愿?你几次三番触碰孤的逆鳞,你当真以为孤能为你无限地降低底线?是孤纵容你太过!现在的孤,只想把你的双腿折断,让你再也没有力气下榻!”
的确,她最开始不逃不挣扎,就是因为笃定他大概率会像上次以前一样雷声大雨点小,不会真的奈她何。
这也是他这段时日以来的放纵。
沈极昭的手已经扯上她最后一件蔽体的小衣,她的双手用尽了力气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扯掉。
这是她最后的尊严,她已经软了态度,眼里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颗颗坠落,语气染上了几分乞求:
“不要,不要”
沈极昭的心一颤,他曾经说过会收集她的泪珠,不让她的泪珠落地,他这么想着,就去抚她的泪,一颗两颗
掌心汇聚成浅摊,他眼神一暗,措不及防地俯身舔了上去,悉数都吞如他的喉咙。
这并没有唤醒他的理智,他反而眸光越发兴奋,激发了他内心隐藏克制的阴暗,他掐住她的下颌,一字一句地发落她:
“也算没有浪费!你的笃定是孤赋予你的权利,但,一个男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女人的背叛,私奔?你也敢!这种权利孤也能随时收回!你乖乖的吧!”
姜水芙看到他几近变态地舔了舔她的泪珠,她方知道,他这些日子已经很迁就她了,简直算得上是言听计从,十分仁慈。
而她这种“私奔”的行为,彻彻底底地让他发了疯。
她连忙解释:
“我没有,没有私奔,我是被刺客劫走的,我也很害怕!然后半路上遇见了何将军,他救了我,就是这样。”
他却并不信:“是吗?那怎么你被劫走之后不回家,孤的箭,你认不出来吗?”
她委屈地瘪了瘪唇:“我怎么知道是你,我以为你是刺客啊!”
沈极昭温柔了几分,松开她的下颌就要起身:“那我去问问他,免得错杀了人。”
问问何碑卿!
身下的女人立即抓住了他的衣袍,她的这个举动彻底让他暴怒,浑身的青筋脉络暴起。
他再次俯身,双手将她的双手死死地按在两边,他的腿强势地进了她的腿间,极其阴鸷地质问她:
“你还喜欢他?”
姜水芙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
这下子是彻底动弹不得了,不过他确实冤枉了她:
“我不喜欢,我只是担心家人,你那么久不回来,我的舅舅还在牢里,我想去看他!”
谎言一个接着一个,沈极昭简直要被气疯了。
他在朝廷的尔虞我诈之中混迹多年,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撒谎,他用了几分力气咬上了她的双唇,双唇瞬间出了血。
直到她透不过气了,他才眼神转着圈地剜着她,质问她:
“真的吗?你若是真的担心他们,怎么敢跑?你分明就是吃准了我会救他,你跑了之后,有你爹爹在,我就算找他们算账也要掂量掂量。”
姜水芙见他这么清楚地了解她的想法,眸子心虚地闪烁着,眸光,却不敢再落下一滴泪。
男人自嘲了一句,用她的谎言堵住她:“再说了,你还可以推给‘刺客’啊!从此以后,你和他浪迹天涯,芙蓉帐暖,孤只能苦苦寻觅那抓了我夫人的刺客!”
他越想越气,滔天的怒火已经抑制不住了,他狠狠地去啃噬她那张吐着谎言与借口的嘴,一定让她知道私奔的后果!
他的动作粗暴,毫不留情,不断咬碾,交换血液,她只能默默地承受。
他啃着啃着还不满意,欲壑难填,又半扯了她的小衣,她的白嫩瞬间就露了出来,他眼放绿光,就要转换场地。
她大惊失色,来不及覆上遮住。
此时,一道短小,摇着多条尾巴的身影飞扑而来,抓伤了试图越界的男人,制止了他的饿狼进食的行为。
沈极昭被抓得闷哼一声,后背全是爪痕,它还是不肯松口,他只能暂停,起身,抓住它猛地甩开:
“畜生,一个个都是没良心的!”
也不知道是在骂它,还是在指桑骂槐。
姜水芙安全了,迅速将自己的小衣系紧,穿上了外衫。
可当她抬头的时候却霎那间凝固住了,被甩伤的动物窝在墙角,卷缩起了身子,双眼却依旧藏着危险的眸光,试图找寻时机再度出击。
是祥瑞!
是九尾狐狸!
是她的尾尾!
它受伤了!
她一下子就迈着步子下了床,抱起它,温柔地安慰它,抚平它炸开的毛发。
沈极昭看到她这么关心一个畜生,又嫉妒又冒火,在她心里,他连它都比不过!
真是荒唐!
荒唐的祥瑞!
荒唐的女人!
最荒唐的是,他竟然还喜欢上了这个荒唐的女人!
祥瑞回到了熟悉的怀抱,瞬间就安静下来了,它很是疲惫,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她依旧把它抱在怀里,抚抚它,希望它能够睡个好觉。
姜水芙抚着抚着就冒出了个疑问:
它不是在京城关着的吗?怎么会
是他干的吗?他还真的蠢到冒险把祥瑞救出来了?
皇帝怎么会答应呢?
皇帝竟然这么宠他!
沈极昭也觉得自己愚蠢至极,竟然为了她一句话,傻傻地潜入皇宫,做了他最不耻,最违反他规矩,最掉他面子,传出去要一辈子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事:
采取最原始的手段偷了祥瑞!
为此他还落得一身伤!差点就被抓住,押解入狱!
因为想着跟她过端午,他又没日没夜地赶了回来,结果,他满心欢喜想要献给她这个礼物,可她,却人去楼空,跑得干脆!
还用去迎接他这个剜他心的借口!
他去寻她的时候有好几次都想掐死衣袖中的畜生,找到她时更是死死按住它,不让它出来,他不想让这个女人知道,他做了多么蠢的事!
他不想表现出,他对她的在意,他的自尊,已经被她践踏得一塌糊涂!
男人的气血又上涌了,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继续方才的动作,折磨着她的唇。
姜水芙抵抗着,闪躲着,只是全部失败。
他撬开了她的唇,灵活地咬住她,霎那间,这方寸之间的帐中全是水.渍声。
她唔唔唔地,最后软了身子,只能任由他肆意掠夺。
沈极昭掠夺了许久,才撑起身子质问她:
“你告诉孤,在孤眼皮子底下,你是什么时候联系上他的?”
姜水芙偏过了头,手就要去擦她的唇,他一把擒住她的手,继续亲她。
亲了一会儿,他又直起身子,再次质问她,大有她不回答他就一直亲下去的架势。
她的面庞水润,拗不过他,只好低头:
“第一次早市的时候,我偶然遇到了他,他问我想不想走。”
早市过后到她回来,也不过几个时辰的事,所以她想都不用想,一点也不顾及他,答案是想走!
“哼!”
沈极昭气笑了,惩罚似地再度撬了她的唇。
接着,又继续刨根问底,势必要把他们之间的所有犄角旮旯的牵绊都问个清清楚楚:
“怎么递的消息?”
她不想惹怒他,回答得迅速:“竹叶,竹叶上面刻的字。”
他又眼一斜,紧接着质问她:
“所以,你纸上的画是故意误导孤,让孤沿着你画的错误方向去寻你?”
她画了好些隐蔽的小路,却全都是错的,她走的根本不是画中的路。
她不说话,就是默认。
他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厉害的一面,敢情所有的计谋都使在他身上了是吧!
他的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低头继续咬上了她,搅.动着她的滋味。
又狠又粗鲁,劲儿使不完一般,隐隐约约还有向下的趋势,不安分了起来。
被欺辱的女人实在是受不了了,不说他要发火,说了他还是要发火,那何必呢!
男人已经沉溺在情火之中,意动情动,女人却不再抵抗,冷不丁地发出一声嗤笑:
“你以为你很厉害吗?中看不中用罢了!我告诉你,每次你全身通红的时候,我都非常难熬,简直没有一点技术!烂极了!我一点都不快乐!每次事后你逼着我说荤话,我都快要忍不住指着鼻子骂你不.行!”
轰隆隆!!!!
噼里啪啦!
一道道天雷劈了下来,劈得他瞬间就僵硬了,嘴上的动作,再也惩罚不了她一点了!
比起避子汤,更让一个男人绝对不能接受的是,说他不行!
这对男人来说,是毁天灭地的打击!
沈极昭被她的话劈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期间一动不动,活化了一样。
姜水芙趁此推开他——
作者有话说:正式进入第二个阶段,撒花花[加油][加油]
第80章
屋外,跪着一个身影。
这个身影的头垂了又垂,鲜血淋漓的双膝跪得快要碎了,骨头都错位了,血肿成块。
他的双拳紧了又紧,死死地掐进手心,却感受不到疼痛,心脏已经麻木了。
里面传来的撕扯声响亮至极,烛火也摇曳个不停,窗牖上倒映着一块又一块的碎布,一块落下,一块又起,不停于空中交换停滞。
全部都落入他的眼中。
不知里面的男人是否故意,动静大得出气,整个院子的人都知道里面在干嘛。
接下来就是粗喘和充满雄性气息的耳语和呢喃,声音略带嘶哑沙意,时不时地放大音量,暴露着他的兴奋。
何碑卿眼眸猩红,身子颤抖,生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鼻尖的汗珠更是接二连三地坠落,重重地击着他的双膝血肉,意志即将失去。
他再一次试图起身,用剑支撑着身子,只是双膝永远都没有挺直的机会,永远没有靠近那道门去解救她的机会。
他浑身上下力气都被耗光了,正如他所言,他们不敢杀他,却不会放过他,折磨人的手段实在是太多了。
侍卫在他即将挺直的时候再一次朝他血肉模糊的膝弯处重重一击,他又倒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眼角已经闭了又闭,好似下一息就要彻底晕死过去,嘴里还呢喃着几个字:殿下,你问问她
问问她,愿不愿意。
里面又传来了女人的惊呼和求饶,隐隐约约还有哭泣的声音,最后是无望地妥协,彻底没了声音。
她怎么了?
难道是被
何碑卿紧闭的双眼又猛地睁开,凝聚了力量,手中的火莲剑一紧,剑身犀利地一亮,发挥油尽灯枯的光辉奋起一博。
他整个人瞬间就腾起,持剑反客为主了。
可这不过是以卵击石,只需要一个小小的飞挑,他就再次被重重地打倒在地。
他手中的火莲剑更是轻易地被挑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挺阔亮色的弧线,随后,坠地,砸毁,瞬间就失去颜色,暗淡无光。
犹如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顽石。
他怔怔地凝滞了好一会儿,眼中全是不可置信,不可置信眼前的一幕。
表情先是疑惑,再是怨怪,到最后,已经染上了悲怆苍凉。
在他最困难的时刻出现的火莲剑,陪他度过了无数个为朝廷为百姓而战的日夜的火莲剑,断了。
从尾处断裂,碎成两半。
他的青筋虬起,额上手上,全身上下都泛起了蓝绿的脉络网,可怖又可悲。
最后,只剩淡然。
其实,他早就知道,火莲剑撑不住太子的怒火。
早在侍卫围攻之时,他奋力放跑她,起身飞跃那一瞬间之前,他就知道,火莲剑快撑不住了。
可他为什么还是选择了这个结局。
他想,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再对她食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紧闭了一个时辰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缓缓走出来一个身影,一个男人,他的发丝散开,披在身后,他的衣袍也大开,松松散散地挂在身上,隐隐约约露出了里头被抓红,抓出了道道血痕的胸膛。
他的表情更是餍足,松快了许多,眉眼之间舒展极了,是男人爽了过后的姿态。
何碑卿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一眼,眼角更加红润。
沈极昭离他一尺距离,象征着尊贵的鎏金靴子在碰到他狼狈破碎的双膝之前就嫌恶地停下了,随即高贵的头颅小幅度地垂了垂,目光就寸寸地压低了他,压垮了他。
何碑卿本以为他会怒斥自己,会狠狠地惩罚自己,凝视着手中断裂的剑,他自请惩罚:
“殿下,我不后悔,由你惩罚。”
可是,等了许久,沈极昭都没有下达惩罚。
他只是如平常那般用慢慢悠悠又淡漠轻幽的语气颔了颔首:
“孤为何要罚你,你办得很好,深山里连饭都吃不起的农家人怎会有马?不愧是孤的得力手下,最后一刻,到底是向着孤的。”
那匹怪异的马是他主动骑上的,本来差一点就能成功跑出去了,他却带着她们跑向了那条通往失败和怒火的小路!!!!
何碑卿下意识就看向窗牖旁,那里有一个偷听的女人,女人神情一顿,原本担忧紧抿的双唇瞬间下耷了,眼眸放大了。
他就知道沈极昭的惩罚是什么了!
是罚他再次失信于她!
罚他再次背叛于她!
罚他后半辈子都无脸见她,见了她也要绕道而走,如同见不得光的老鼠!不得窥她一眼!
何碑卿软了身子,瘫坐在地,傻笑了一声:
“殿下,你猜错了,她只是怕我死而已,这恰巧说明了她不在乎,不喜欢。”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没有情愫,不是私奔。
她怕他死,担忧他,是因为她把他当外人,当成一个没有任何瓜葛的陌生人。
因为没有任何瓜葛,所以承担不起他的一条命。
沈极昭却俯下了身,眼尾勾得上扬,睨着他:
“战场上,你是威名远扬,运筹帷幄的大将军,你告诉孤,她不喜欢,那你呢?”
那匹马儿不该出现在这深山老林。
一个战场上指挥判断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怎么会识别不出这么个错漏百出的计谋?
很简单,因为心乱了!
这个答案,何碑卿知道答案,沈极昭也知道。
两人陷入了沉默之中,谁也开不了口。
沈极昭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何碑卿想起了她曾经问过他的一个问题,若是有天他的剑断了,他会怎么办。
他当时的答案是,所有的抉择之间,他必会护着剑。
可是现在的结果,却让他苦笑。
他确实没想到,他会忘了当初的答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想知道。
沈极昭只想快速结束这场闹剧:
“既如此,你就且去求娶一个女子。”
何碑卿心猛地一跳,心乱如麻,“殿下要我娶的是谁?”
沈极昭直起身子,手里摩挲着衣带,居高临下、强势霸道地挑了一下眉:“唐珊儿。”
跪在地上的男人瞬间脸色惨白,听到这三个字,他终于知道他的惩罚是什么了。
这个惩罚,简直一箭四雕!
沈极昭明面上推辞拒娶唐珊儿和何濡霜,理由是忙于国事,这显然立不住脚,聘礼都下了,这件事也不能不了了之,否则两家的颜面和皇帝的龙颜都挂不住。
皇帝更加不会允许他为情所困,耽于儿女情长,做出悔婚这种荒唐事。
而如果他去求娶唐珊儿,不仅解决了唐珊儿,还能拉他的妹妹下水,试问,敢跟太子抢女人,他的妹妹又怎么能厚着脸皮再入东宫?
皇帝那边更是怎么怪也不会怪到沈极昭的头上。
这个局面,对沈极昭只有利,没有弊,他也是受害的一方。
妙!真是妙!
这一步棋,真是厉害!将他记得溃不成军!
何碑卿抬眸深深地盯着他,复杂又挣扎。
半晌之后,眸光里的所有不属于一个下属不能奢求的情绪全部藏匿,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忠诚,最后,他垂下了头:
“属下领命。”
这桩事,终于尘埃落定,他又是他衷心的下属,他又是他发号施令的主子。
而她,是主子夫人,亦是他的主子。
沈极昭终于勾出了今晚的第一抹笑意,他不仅要将他彻底赶出姜水芙的心里,还要解决所有挡在他与她之间的阻碍。
他要把她重新娶回来!
东宫容不下第二个女人!。
一连一旬,沈极昭都没有再回来。
徒留姜水芙一人。
她这几日虽然表面上一切正常,该吃吃该喝喝,实际上越来越愁闷,经常性的发呆发愣,坐在不见天日的秋千上抬头望着自由自在的远方。
这下子,她是真的被关得死死的,别说外头大娘家不能去了,就连这方寸之间的院门都不能试图靠近一步。
一切好像又恢复最初的模样了。
有时候在秋千上坐着坐着,抬头是遥不可及的蓝天,四周是堵塞闭塞的院墙,唯一的活人就是她和蟠桃两人。
她都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回到东宫了?
回到那种每天困在深宅大院里,困在否定她的各种规矩里,唯一被允许的事就是期盼这座院子的主人回来。
宅子的主人也跟以前一样,从不踏足一步。
自从上次姜水芙一股脑儿倒了好多苦水,说他不行,否认了他的技术,践踏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尊之后,他就没来过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厌弃了她。
厌弃她她倒是求之不得,可是他的二舅舅怎么办?
他现在还在牢里吗?
有没有事?
万一沈极昭一怒之下不救他了,把他发落了怎么办?
回想当日的情形,沈极昭这回是真的极其愤怒,自从那日她推开他之后,他就再没有进她的屋子一步。
就像是当她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她想来想去,只好派人给他传信,希望他能回来。
信鸽已经飞了好久了,还是没能飞到沈极昭的手里,农家小院依旧一片平静,没有人踏足。
姜水芙的膳食用的越来越少,每次端上来也只是做做样子扒拉几口,没有一点胃口。
不知不觉,外头的凉风刮了进来,姜水芙的眼皮有些沉重:
“蟠桃,这风怎么这么冷啊?”
蟠桃奇怪地皱了皱眉头,哪里冷了?她脸上滑落一滴汗水。
下一息
,人就倒了。
姜水芙晕倒了。
准确来说,是病倒了。
上次跳水逃生,就落了病根子,这几日又没有好生将歇,整日郁郁寡欢,病症就直接被诱发了出来。
这一病,断断续续烧了整整三日。
期间,姜水芙也有不少清醒的时候,她环顾了好几圈,转得她又晕了,闭着眼暗自抿抿唇,他还没来。
什么男人,这么能生气,气死他算了。
她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她能感觉到很多人围在她床边,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但她并听不清,随后就感觉嘴里被灌了很多东东西。
苦死了,她不愿意张开嘴,死死紧合着她的两瓣唇。
此时,一道透着威压透着不悦的嗓音传来:“张开。”
她偏不!
才不听他的!
多日不出现的男人此刻蹙蹙眉头,大手一挥,让身后的医士和下人出去了,霎那间,这死气沉沉,透着病气的屋子里就只剩他们二人。
男人先是仔仔细细打量着脸色苍白的人儿,双眸逐渐变得狭长,眼里跳跃着零星的,随后直接上手,掐住她的下颌,给她一勺勺喂进去。
可是,依旧喂不进去,床上的人儿倔强的很,硬气的很,双唇一瘪,吐了出来。
男人生了气,把药碗一放,粗鲁地用手指去撬开她的双唇,来不及舀起一小勺黑乎乎的药,手下灵活的小.舌就包裹了他的手指。
含住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xs.c`o`m 网】
80-90
第81章
他浑身瞬间就一片酥麻。
那两根手指更是彻底失去了知觉。
感受不到存在了。
下一息,男人本能的欢愉就变成了难堪窘迫,他立即抽出了手指,用力地擦了擦上面的水渍,想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青筋鼓蹦,眼尾的红润微不可察地冒了出来,他只能垂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十分唾弃自己,唾弃自己的毛病,唾弃自己的定力,明明她都已经将他男人的尊严践踏个遍,他还是听到她病了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守在她的身边,她不吃药,他担忧得心急如焚。
被她一碰,还是忍不住圆滚滚地膨胀。
恢复正常了之后,他才眼神愤郁地抬头,这个女人,当真是个妖姬,惯会使妖法,吸他精气,将他从前太子风范的高傲翅膀硬生生地悉数扯去拽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女人的眼角大片大片的湿润,打湿了耳边的青丝。
男人思量许久,才决定手上理她打湿的青丝,给她擦一擦。
可他的手却在碰到青丝之前,就倍感屈辱地收了回来,背在身后,不再伸出一根手指。
只见睡梦中的女人十分委屈,摇着头呢喃着:
“呜呜呜,带我走,不想待在这里!”
瞬间,他的眼眸凝住了!黏住了!
她想跟谁走?
不想待在谁的身边?
竟然还在想着那个人!
他在她身边,她就这么委屈不愿?
在她眼里,他就是毒蛇猛兽,他一靠近,就活该被她排斥抵触,狠狠打了回去?
他又气又恼,直接吞了药,唇对唇地给她灌了进去。
她总是能如此轻易地挑起他的怒火。
姜水芙睡了好久,终于醒了,身体十分发力,十分疲惫。
她好像梦见了爹爹,那时候的爹爹要把她留在苏扬,留在外祖家,她哭着求他不要丢下她,他却狠心极了,甩下她就走。
好像……,还打了她的嘴巴好几下?
梦里的爹爹不是爹爹,爹爹才舍不得打她。
不知道爹爹在京城的处境如何,有没有被她连累?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随后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动了僵硬的脖颈,环视周围。
他还是没来。
她都已经昏迷了几日了,他依旧无动于衷,看来,他是真的狠了心。
罢了,随他吧。
蟠桃刚好进来了,看到她好了兴奋地跑过来扶起她:
“小姐,你总算好了,这几日我都担心死了。”
姜水芙笑了笑,安慰她几句,肚子就咕咕叫了。
蟠桃立即传膳,全是清淡的菜肴,没有一点味道的清粥,还总共只有三个菜。
看来,他连她的膳食也不上心了。
她居然很是习惯这种行为,失了他的维护和“宠爱”,身边全是见风使舵的人。
他说,要收回赋予她的权利,这不是一句空话。
姜水芙好几日没进食了,吃得倒是香,病了一遭才知道身体是最重要的,在救舅舅之前,她得养好自己。
虽然只有三碗少得可怜的小菜,她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夜深了,她早早就睡了,睡得香甜,只是,她有一种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她,靠近她。
靠近了她的床,靠近了她的人,呼吸重重,洒落她的面颊,酥酥痒痒的,她一个不注意,她的薄被就被掀开了,俯身贴近了她,气息滚烫。
她双眼突然一睁,圆鼓鼓的眼睛盯着四周,一片漆黑。
什么也没有。
薄被也盖着的。
大概是她做梦了吧。
又过了好几日,每日的饭菜都是清淡的口味,不见荤腥油味,这“打入冷宫”的滋味可不好受,她的肚子表示抗议。
可没有人听她的话,那些侍卫理都不带理她的,任由她喊破了喉咙。
她整日都憋着气,只能荡秋千荡得高高以此来发泄着情绪。
要是尾尾醒着,她还可以和它玩玩。
可它自从上次晕过去了现在还没有醒来,可想而知它在宫里是被怎样折磨压榨,需要时间来养养身体,恢复元气。
放眼望去,院子里全是她的贴身衣物,这几日,她生病了,衣物换得勤,蟠桃洗得也勤。
蟠桃对她可真好。
然而一到夜里,她就总是做梦。
梦到又有人出现在她的房里,上了她的床,俯身覆上她,掀开她的薄被,发出粗重的呼吸。
姜水芙终于感觉到不对劲儿了。
怎么能天天做同一个梦呢?
于是,又是一个夜里,她没有睡过去,闭着眼假寐,烛火一灭,将她
转动的眼咕噜掩藏得完全。
等了好久啊,久到她真的快要睡着了,还是没有动静。
她疑惑地眨了眨困倦的狐狸眼,难道真的只是梦吗?
她的梦居然如此羞耻,竟然幻想被窥视,被侵犯?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带着疑问睡去。
子时已至,屋子里静悄悄的,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风吹了开。
风声四卷,卷来踏踏踏的声音。
仔细听,那是脚步变换的声音。
这脚步轻浅,却闷沉,听得出是男人才有的份量。
男人熟练地潜入女人的屋子,按部就班地靠近她,凑近她。
在距离她一尺的时候,停了下来,掀开她紧紧裹住的薄被,她睡得沉,身子不知道怎的卷住了薄被,颇有几分防备的姿态。
都热出了汗。
男人小心翼翼地把她扯了出来,露出了她的半边身子,还有她身侧穿了一整天的衣裙、小衣和亵裤。
他看她额上冒了汗,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大手不自觉地落了下去,想要拭去她的汗。
他的手一寸寸接近她,接近她的面庞,却在触碰到之前止住了。
她的唇依旧那么令人心动,可是,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
他作罢,又老生常谈地去拿她身侧的衣物。
衣物到手,散发着她独有的香甜气息,醉人气息,他的眼眸却不再晦暗。
他起身就准备走。
可是,眼神又落在了她的面庞之上,落在了她的眼睫之上。
眼睫之上挂着一滴水,他眉头一蹙,她哭了吗?
为什么哭?
他已经躲着她了,她还不开心吗?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替她抹去。
这么想,他也就这么做了。
大手最终还是一寸寸地重蹈覆辙,不管多少次,都会被吸引着去靠近她,贴近她。
他的手指就要落在她的眉眼之上,他一顿,犹豫了,他这么做不就成了偷香的窃贼?她知道了要生气的吧。
可她不会知道的。
他的手指继续下移,终于移到了她的眼睫,卷曲的长睫扫动着他的指节,扫得他又痒又酥,心又颤!
只见那卷曲的睫毛彻底上下来回地扫着,扫着扫着,终于露出了迷茫的眼眸。
她醒了!
男人本能地愣了会儿,于黑夜之中凝视她灵动的狐狸眼,此时的她,像是一只在丛中躲藏,却突然被人发现,狐狸眼越来越圆,震惊又害怕的小狐狸。
他被她这双受惊又洞察一切的狐狸眼逮个正着,对视了几息他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要逃,反正她没有夜视的能力,应该看不见他的。
他却不肯放弃手中的衣物,一并夺了去,起身刚迈出一大步,就被身后的狐狸用尾巴卷住了。
准确来说,是卷住了他不肯放手的衣物。
通过衣物,牵绊住了他。
男人无奈地闭了闭眼,被抓到了,她大概会劈头盖脸骂他一顿,或者是哭哭啼啼露出恐惧的神情,无声地谴责他这种采花大盗的行为。
可是,等了许久,屋子里仍旧寂静无声。
久到他都想回头看看,她到底有没有认出他。
早已醒来的人儿抓住牵绊住他的衣物,迟迟没有松手,似是在消化这件事情,又或许是在思考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他。
其实她眼睫上的水珠不是泪珠,是他的汗珠,他的汗珠一滴落,她就醒了。
良久,姜水芙才揉了揉惺忪的眼,故作轻松地问了他一句不相关的话:
“你的鸡不喂了吗?沈极昭?”
姜水芙的话语无波无澜,平静极了,像是根本不在意他强闯她屋子的行为。
男人的身份败露,他也不隐藏什么了,嘴角下抿,表情冷了几分,语气也寒意四起:
“你是想问孤的承诺还作不作数吧?担心你二舅舅?”
半跪在床上的女人不说话了,只默默地松开了牵绊住他的手,默认了他的猜测。
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当然要问问舅舅的情况怎么样,只是他对她已经没有了耐心,没有了讨好的欲望,她也只能循序渐进地试探他。
她松了手,沈极昭猛地把她的衣物夺到胸前,死死地抓住残留着女人温热体温的衣物,咬了咬后槽牙:
“你不用忍辱负重,也不必这般低声下气,迂回曲折拐弯抹角地套孤的话,孤的承诺你完全可以相信,不管孤对你是什么心思,还有没有心思,孤都绝对不会”
他本来想说,他绝对不会食言。
可是,他想到那个人,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目光隐隐发亮,重新组织语言,转身目含希冀地试探道:
“若是孤食言了,你待如何?你会原谅孤吗?”
一脸忐忑的女人被他突然的转身吓了一跳,更是因为他说话不作数的行径而心惊肉跳,瞪圆了眼,不知所措。
他是因为气她所以要食言吗?还是真的对她失去了兴趣?
沈极昭又将身子转了回去,抬步就要走,他的神情狠厉,双眼忍着戾气闪了又闪,月光照射进来,恰好把他脖颈处跳动的青筋映个完全。
他明白了,她不会!
对那个人就是可以原谅,可以喜欢,对曾经与她肌肤相贴,同床共寝的他就是不行!
她忘了她也曾甜甜地娇唤着他夫君吗?
同样的事,只要是他,就不值得原谅!
他的妒火都要烧出来了,整间屋子的气温蹭得一下子升了许多,他走得干脆,头不回一次。
在他即将走出房门之前,原本在床上的女人却下了地,破天荒地拉住了他的衣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他没有得到过我的人,没有得到过我的心,没有得到过我日以继夜的牵肠挂肚,没有得到过我的少女情愁,还不够吗?”
男人的表情松动,她继续诉她的委屈:“他也没有冷落过我斥责过我,让我心灰意冷。”。
次日,姜水芙起来的时候就看见昨夜的衣物被洗干净了,晾了起来。
经历了昨夜的事,她才知道,这几天,她的衣物都是沈极昭亲手洗的。
她不想知道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要为她洗衣,只宽了宽心,看样子,他对她,还是没有厌倦的。
那舅舅就不会有事。
沈极昭一进来就看见了她这幅舒了心,确认依旧拿捏了他的模样,他的眼神危险地凝了凝,朝她走来——
作者有话说:男二下线
我没写啥,只是手指,插的是嘴,喂药呢,不要想多了,放过我吧[合十][合十]
第82章
他的眼神压迫,充斥着审视的意味,犹如寒潭般幽深,彷佛又回到了那日把她甩到床上,发疯般地撕扯她衣裙的时刻。
远处的姜水芙心一惊,立刻拉紧了警戒线,脚步默默地往后退了几小步,动作轻浅,不敢迈开大步,怕触了他哪一根要她命的弦。
她退着退着就止了步。
因为这个男人不打算发疯,可以说根本就不理她,那一眼之后他的脚步硬生生地转了个大弯,朝着鸡舍而去。
喂起了鸡。
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松了口气,抬脚就要进屋,避着他。
正在弯腰俯身捉住小鸡崽儿的毛给他们喂食的男人表情认真
,他已经有几日没有喂它们了,侍卫来给它们喂,它们有些认生,吃得很少。
真是难养。
他把它们揪了起来,它们的脚就挣扎着上下晃动,他双目一斜:
“确定不吃,不吃孤现在就宰了你们!”
小鸡崽们好像听懂了他的话,立即啄啄啄地吃了起来,吃得欢乐。
沈极昭皮笑肉不笑地掀起了一下嘴角,又去研究他那蔫答答的瓜果去了,神情严肃。
这一幕被一只脚踏入屋门的姜水芙看到了,她水灵的双眼垂了垂,看来,他心情不错。
那午膳,是不是就能吃上肉?
经过好些天的将养,屋里的尾尾终于醒了,眨着狭长可爱的眼睛朝她飞奔而来。
她抱了个满怀。
她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尾尾居然还认得她,对她很是亲昵。
她逗弄着它,可是除了刚开始它会摇摇尾巴之外,之后好像对一切事物都不感兴趣,比沈极昭种的菜还要蔫答答的。
都一炷香了,它还是一动不动,就像是得了郁躁症一样。
为什么说它躁呢?
她把它抱到秋千上荡啊荡的时候,它正对着不远处立在藤蔓下的男人一个劲儿呲牙,还大声叫唤,那双眼更是将警惕和报复写在了脸上。
她怎么哄它也没有用。
一不留神儿,它就挣脱了她的怀抱,一个飞身,抓着刺着他的后背。
一下不够,还要一下又一下,不多时,沈极昭的后背就冒了两条血痕。
他一脸黑气地回头,就要踹开它,可远处一直有个女人担忧地凝视着他,还是放过了它。
他知道,她担忧的是这只畜生。
她检查了尾尾没有受伤,就把它放在屋子里,怕它出去再触他的眉头,陪它玩了一会儿。
接着,她的肚子饿了,很饿,她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出屋了。
她一出来就看见打闹的小鸡,打得不可开交,扑腾着翅膀你一撞我一推的,看来是闹矛盾了。
不听话的小鸡不能留,她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它们。
小鸡感受到了威胁,立即全部跑到沈极昭身边寻求庇护,咕咕叽叽地诉说着她的罪行。
沈极昭回过头将她这个虎视眈眈,饿狼般的渴求模样看个正着,又十分不在意地转过头去了,嘴角却不经意地微扬。
满心期待的她在看到送进来的饭菜时神情瞬间寞落了,竟然还是一成不变。
数量没变,内容没变,一点荤腥都没有。
姜水芙坐在院外的石头桌上傻傻地抿了抿唇。
不喜欢,她一点都不喜欢。
吃了那么多天,她已经腻了,他不知道吗?
她的双眸不自觉透露出一似哀怨。
身边的男人不管她,自己吃得上头,一筷子接一筷子,彷佛碗中是什么珍馐一般。
姜水芙只好勉为其难地夹了一筷子,拌在饭里,无滋无味地咀嚼了起来。
没有任何喜悦,只有填饱肚子的决心,一张一合,咀嚼、磨碎、咽下、咽不下、弹回来、卷进去、用力咕噜一咽。
“咳咳!”
肚子饱了,心却灰扑扑的,她的眼尾因为这个动作被呛出了迷蒙水汽。
她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美食可是人的生存之本,他也太狠了。
她恨恨地看向他,只是她的动作不免小心翼翼,偷着藏着。
哼!更气了,他没有任何反应。
她抗拒的声音那么大,他居然装作听不见!
还在心无旁骛地嚼吧那干菜叶。
好,她也嚼,就当是他的头颅,她又夹起了一筷子,看着上面蒜蓉都跟昨日一样只有一小粒,真是不肯给她一点味道。
啪嗒,筷子落了。
她的手随之掉落了下来,软弱无力地垂了桌上,手指蠕动着朝他那个方向而去,故意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蹦跶,缓缓地蜷缩折曲,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我怎么这么虚弱?一点力气都没有,筷子都握不住了。”
吃得正欢的男人眼眸一凝,慢慢地将口中的最后一口菜叶吃下,放下筷子,抬眸瞟向她,质问她:
“要孤喂?”
姜水芙逐渐瞪大了眼睛,她不是这个意思,刚要摆摆手否决,男人就嗤她一眼,邪气地挑了挑沉寂的眉:
“想得美!”
姜水芙:
既然吃不到肉,她就起身打算回房了,话本子里面有酒楼饭馆,她可以随便点。
她正要抬腿,男人就睨了她一眼:“想吃肉?”
姜水芙又燃起了希望,点了点头,她想。
他语气悠长,舌头在嘴里转了又转:
“不行,不行,不行”
他这一个词说了铿锵有力地说了三次,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她刚仰起表示希冀的头又低下了,小气的男人,不就说了他一句不行,至于这么计较吗?
哼!哪天找个机会,她要把他养的鸡炖了。
夜里,姜水芙又担忧了起来,他昨日潜入被她发现了,他不会得寸进尺要跟她一起睡吧。
事实证明,非常有可能。
“叩叩叩!”
门被敲响了。
有人要进来。
姜水芙拢了拢寝衣,她特意裹得严严实实,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去开门了。
门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气息冰冷。
是沈极昭。
姜水芙在他开口之前就快速地拿出身后穿了一天的衣物塞到他怀里,接着就悄悄地移开了目光,不去看他的反应。
她的脸染上了薄红,或许是不习惯自己的贴身衣物就这么被一个男子手拿着。
男人却深幽又犀利地盯了她一眼,他知道,她这是不想让他进去,想用衣物赶他走。
她的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他觉得十分可笑。
怎么,怕他再闯进去?怕他图谋不轨?
他又想起从她嘴里蹦出来的那两个振聋发聩的字。
不能回想第二遍!
真是奇耻大辱!
他上前一步,跨过了门槛,踏入一只脚。
姜水芙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只越了界的脚,她警铃大作,上次真的是吓到她了,她可以预想到,若是他真的碰了她,该有多么粗暴。
她的身子有些发颤,这一颤,就踉跄了,踩上了他那只不安分的脚。
沈极昭的脚上突然多了一只小巧玲珑的足,这只足承载着大半个身子的重量,这一压,他感受到了她的颤抖。
他却不肯就此停手,视线慢慢上移,移到她红润的脸颊,狡黠的狐狸眼,她是故意的,故意踩的他,警告他不要越界。
他的视线又移了开,移到了他的胸膛处。
看着手里的衣物,他居然当着她的面翻了开,一件件地细数,有裙子,有外衫,有
姜水芙的脸蛋子通红,出手止住他的动作。
男人停了下来,目光却依旧审察着手里的东西,外衫之下,包裹着一团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球状物体,这是她不愿轻易被人窥见的
小衣和亵裤。
她倒是听话。
姜水芙想了许久,最近的他不好惹,以他的性子,要是知道她避着他,不肯给他,发疯怎么办,反正他也洗过了,她就不扭捏了。
检查也检查过了,他也该走了吧,可沈极昭却不这么打算。
他的另一只脚踏了进来,她瞬间就被他的这股子冲劲儿逼得连连后退,踩他的那只脚更是快速地收了回来,一直退到屋里的椅子旁。
整个人就要后倒。
沈极昭立即稳住了她,按着她坐了下来,她一屁股落在了椅子上,心就要放回肚子里,谁知,下一息,又提起来了。
只见男人逐渐俯身,一只手擒住她的一只脚,一只手剥下了她的鞋。
他的手就要覆上包裹住她的脚,她反应过来用力一蹬,挣扎了下,但也就一下,她就不动了。
因为她的脚光溜溜的,夏日的风吹了进来,吹得她的脚痒痒的,她蜷缩了下十根白皙的脚趾。
他脱下了她的足衣。
盯着她过于白皙的脚,他的眸光染上了一分气恼,噙着低沉嘶哑的嗓音蹦出了一句话:
“为什么要跳河?”
那河水那么寒,她又是碰了水就容易肚子疼的体质,她不知道吗?
他赶回来之后的那几日,天天守
在她的床边,发起烧来,她就容易出汗,这衣物就换得勤了些,有时候,一个上午,就要洗两三次衣裳。
他有些着急,干脆就找点事儿做,自己洗了。
洗了好几日,他就习惯了。
觉得这件事很简单,越做心越平静,抚去了他燥愤。
他又褪下了她另一只脚的足衣,随后给她穿上了鞋。
她一头雾水,看着俯身为她穿鞋的男人,又觉得她明日应该可以吃上肉了吧。
好想念啊。
正当她沉醉在大口吃肉的想象之中时,男人放开了她的双脚。
“三日后,打扮一下。”
只留下一句命令,他就转身走了。
打扮?
为什么要打扮?
打扮给谁看?
姜水芙很是疑惑。
三日后的一早,床上的人儿就被敲门声敲醒了,“再不起来,孤就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放个耳朵:还有__?
(一章)
第83章
是讨厌的沈极昭。
大早上的不睡觉熬鹰啊。
她几乎是瞬间就来了气,蒙住头隔绝他的声音继续睡。
见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几声。
这声音好吵,她迷迷糊糊地支撑起了半边身子,脑袋小鸡似地啄了又啄,啄的太用力了,她就往前一趴,继续睡,好困啊。
最重要的是,她梦到吃了好多的肉,她点了一大桌的肉,热乎乎的,还没开吃呢,梦就醒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还没起来?太阳晒屁股了,孤数三个数,三,二”
姜水芙听到他的威胁,迷糊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她努力地甩了甩脑袋,把瞌睡虫赶去了大半,换了衣裙就起身了,气囊囊地给他开门。
男人没有看她,兀自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等到她再抬头的时候,双手下意识地遮了遮阳光,以往的阳光总是刺得她眼睛睁不开。
可是,哪里有什么阳光啊?天还是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这明明才卯时初。
被人扰了好梦,被迫起了个大早结果发现天还没亮的女人一股怨气终于爆发了,这些日子,她简直就是逆来顺受,忍了又忍,他反而变本加厉了。
她最讨厌有人打扰她睡觉了!睡不好就醒不来,醒不来就要整日窝在床上,精神就会萎靡!这就是她的逆鳞!
她立即推了门,闯进去就开骂:
“你还要责罚我多久?不准我出去!不给我饭吃!不让我睡觉!半夜还潜入我的屋子抢我的小衣亵裤!你有什么气可生的?你又没被囚禁!你又没被强迫!我跑怎么了,我可是跟你和离了的,却被你抢了来关在这里,你才是应该被谴责被责罚的那个!何况我都没跑出去就被抓了回来,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贪得无厌!你才是朝廷最大的贪官,合该被下狱用刑,好好治治你那唯我独尊,万民如草芥,所有人都要俯地跪膝哄着你捧着你的臭毛病!真当我是泥人捏得没脾气啊!你说,这个疯你还打算发多久?”
她的这一连贯的斥骂全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正在换衣物的男人耳朵里。
女人的双眼先是放大了几息,随后立即捂住了眼转过了身。
他在换衣!上半身露了出来!
只不过他已经快换完了,整个后背只被她看到了一点。
他的后背,伤口很深,好像不止尾尾抓伤的。
怎么没疼死他。
身后的沈极昭侧脸往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接着快速地理下了衣袍,换装完毕。
他转了身,步子不难看出多了好些悠闲,前几日如影随形,即使尽力隐藏的的戾气都收起来了。
一步步朝她走来,气息平稳。
很快便走到了她的身后,走到她丰润的肩膀处,他的半个身子与她的肩膀重叠,却依旧保持着一拳的距离,他侧了侧头,微微垂了头,盯着她气呼呼的侧脸,启唇:
“你还真是了解孤,孤最大的毛病就是,惯着你。”
他的话很是无理,很是高傲,她炸了毛了。
只是,他的下一句紧接着又来了,顺了顺她的毛:“不过,孤并不打算改,孤愿意,并引以为乐。”
这话怎么说的又让人恼怒又让人羞愤啊。
真是心口不一!惯着她?她“私奔”他怎么不惯着她?
她的质问就要冲口而出,他好像猜到了她的意思,补充道:“除了这个。”
那囚禁她呢?
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的嗓音萦绕在她的四周,他的呼吸洒落在她的脸上,脖颈上,她彷佛回到了她做的“梦”中。
她不安地移开了脸,斜斜地往前走了一步,躲开他。
他提起了脚步,却不是去追她,而是目不斜视地越过了她。
本以为他要走出去了,他却适时地停了下来,转身回头,站在一个适合全身打量她的地方。
比起他的目光,她更先打量了他。
男人今日竟然破天荒地穿了一身大红云缎广袖锦袍,颇有几分偏偏公子的模样,神情也松快随意,多了几分风流。
要是忽略他眼里的冰冷的话。
轮到他了,沈极昭看着女人,小脸素净白嫩不施粉黛,青丝也十分随意地披在胸前,脸上还印着睡痕。
看得出,她还没睡醒。
他提醒她:“你不换衣打扮?”
姜水芙大声一吼:“凭什么要听你的!”
沈极昭吞了吞津.液,眉眼轻轻地一挑,转身走得干脆,只留下一句似是而非却足够吸引她的话:
“你不去,那好吧,孤也不白忙活了。”
去哪儿?
姜水芙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中的意思。
他要带她出去?
沈极昭踏出房门没几步,他就缓缓地勾起了唇,身后的门被“嘭”的一声卷开了,一道不难听出很是兴奋的声音跳着跃着进他的耳朵:
“我好了!”
马车哎,竟然是马车!
避开了山上的农家过后,沈极昭就带她上了马车,这马车十分豪气,金碧辉煌,香炉点心,侧榻坐垫一应俱全,宽敞又舒适,跟此前在京城出宫的马车有些像。
看得出身份尊贵。
姜水芙原先的兴奋已经演变成了疑惑,打量,还带着几分惧意。
他到底要带她去哪儿?
沈极昭将她的全部情绪都看在眼里,他并不做声,这只狡猾的狐狸还会害怕?
马车终于停了,他率下下来了,他等了许久,上面的人儿都没有动静,他掀开帘子,递出了大手,“娇气。”
帘子掀开,灵动的狐狸眼瞪圆了,流转出闪烁跳跃的、波光粼粼的碎光。
好热闹!
他带她来了集市!
还是镇上的集市!
明明端午都已经过了许久了,镇上还保留着端午的气氛,角桼花灯,门前艾草,街上随处可见的端午小食。
好不热闹!
姜水芙直接跳了下来,忽略了那只手,那只手的主人僵硬地收回了手。
一下来,她就蹦蹦跳跳的,去了一个摊子处,兴奋地指着个个饱满散发着鲜香的角桼:
“老伯伯,我要买角桼,一个红枣咸黄,一个莲蓉玫瑰,一个蟹肉菌菇,一样来一个!”
她走得飞快,沈极昭慢慢地跟了上来,立在她的身侧。
老伯伯看了一眼这一对神仙眷侣,多漂亮的璧人啊,他下意识地就问:“你夫君呢?”
问沈极昭要不要吃。
直到老伯的角桼都快装好了,姜水芙才想起什么,摸了摸身上,糟糕!她没带钱,这段日子过得是昏天黑地,哪里用得上银子啊。
她买都买了,总不能不给钱吧。
这时,她又听到老伯询问的话语,对呀,还有他呢。
于是姜水芙就抬着闪烁的双眸瞥向身旁的男人,他都带她出来了,应该不是为了看她眼
馋吧?
不过他是为了整她也未可知,这三天,她还是吃的糠菜,都要吐了。
她的眼神充满了希冀与试探。
沈极昭全部接收到了,不逗弄她了,解下了他腰间的荷包,里面满满的都是银子,他递出了一块碎银,拒绝说不吃的话语就要脱口而出,却在嘴边转了个弯:
“照她的再来一份。”
“哎!”
老伯开心极了,一个劲儿夸他们天造地设,百年好合。
姜水芙听在耳里,却无空反驳,角桼实在是太好吃了,这角桼小巧,一口一个,里面的咸黄肥得流油,莲蓉玫瑰清甜,蟹肉更是紧实细腻,爽滑鲜咸。
沈极昭看她吃得那么开心,也咬了下去,却平淡无奇,他吃不出多么好吃,不是他的口味。
本不想再吃,可看着她满足快乐的神情不自觉地就吃完了所有的角桼。
确实有些甜。
她还想要再买,他却拉着她就走了:
“不想吃肉了?”
姜水芙的眼眸立即放了精光,能吃肉!她下意识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不虐待我啦?”
沈极昭眉头拧了起来,即使是素菜,也都是些顶顶好、对身体有益、补气血的菜肴和汤煲。
怎么就虐待她了?
更何况,他陪着她吃得也是这些。
肉要留到最后吃,她看着街上的一排排小食摊子,眼花缭乱,简直走不动道。
五毒饼要吃,煎堆打糕要吃,面扇子还要吃,还要给蟠桃带。
可是沈极昭每样都只许她吃一点点,一旦她要吃第二口,他付了钱之后就立即拉走她。
因此,每一个摊主都看到了一个同样的场景。
男子在后面刚付了钱,手上就多了小食,拎着的小食越来越多,从一只手变成两只手,满满当当的,女子在前面吃得欢乐,一口一家摊子。
陪女子逛街,可是麻烦事儿,不少男子都坚持不了多久,可眼前男子的眼神却始终如一,都是对女子的无奈纵容,可见这男子是个疼媳妇的。
沈极昭追上去的时候,姜水芙已经走了摊贩的尽头,他拿出彩绳给她挂在了腰间。
这是端午的习俗,青赤黄白黑的彩绳挂在身上有辟邪去病的寓意,她今日的衣裙不好系,身子又在摇晃,他只能半蹲着给她系。
此时,一道为难的声音响起:
“姑娘,这酒钱你还没给呢?”
沈极昭系好了彩绳之后才直起身子望向她:“你偷喝酒了?”
姜水芙一听这两个字就跳脚了:“什么叫偷喝?我有钱,你找后面那个凶巴巴的男人要!”
沈极昭把账结了之后就开口反驳:“孤,我何时凶你了?”
醉了的女人凑近他的脸叉着腰诉苦:
“你凶了我好多天了!天天黑着个脸,要么不回来,要么臭着个脸,高高在上的,不理我却偷偷阴暗地盯我,你搞清楚,是你追我,又不是我上赶着,你要是厌倦了,放我走就是了,偏偏一副我欠你的模样,我夜里都做噩梦了!”
沈极昭无话可说,这些日子,他很凶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仅气,还生了无望。
他觉得,她有可能真的不会回到他的身边了。
所以,他失控了。
男人擒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低了头,在她耳边呢喃:
“嗯。”
现在他知道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回,姜水芙当然要玩个尽兴,她还闹着要去射粉团,要去斗百草。
只是她醉得都看不清人,她怎么去玩?
她还趁他不注意又偷喝了酒,他去夺她的酒,谁知,她聪明的很,抓了旁边摊子上的东西就往嘴里塞,他只能先掏出钱,再与她周旋。
就这样,她不仅吃了肚子吃得饱饱的,酒也喝了一口又一口。
到最后,沈极昭只能把她抱着走上了马车。
马车上,人儿又闹了起来:
“不要,我不要回去,回去了又要凶我!”
沈极昭默默地叹了叹气,知道做得过分了,弥补道:
“你确定要回去,现在可还早着呢,连午时都没到,更何况,孤答应你的事,还没有兑现呢。”
人儿趴躺在榻上,委屈地蜷了蜷身子,像只脆弱无依的狸奴,他去勾她鬓边的青丝,嘟嘟的脸蛋子就露了出来,带了几分柔情,蛊惑地勾着她:
“你猜猜?”——
作者有话说:男主现在依旧有些强势,因为这是他获得安全感的手段,他太不安了
猜猜下一章要去哪儿[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84章
马车上的人儿已经睡死过去,才不回应他。
她睡着睡着肚子就开始翻涌,这马车虽然豪华,却难免颠簸,肚子里的小脸不舒服地皱成一团,酒混杂着糕点面团,胀了又胀。
她蠕动着身子,想寻个舒服的角度睡,所以,趴着变成了爬着,娇嫩的双手这摸摸,那摸摸,这揪揪,那揪揪。
一不小心就侵犯到了正在阖眼假睡的男人。
她似乎觉得他的腿很舒服,伸手就要抱住,可男人眼疾手快,把她拎了开,她安分地侧脸趴在榻边。
男人睡得正香,突然之间就挑了下眉,她的脸又来了,软嘟嘟地蹭着他的腿,不安分地变本加厉,他冷漠地再次拎开她。
确保两人之间泾渭分明。
两个时辰之后,马车之外人群吵闹嬉笑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地传入女人的耳朵里。
她的酒醒了一小半了,随之马车的入界,所以热闹繁华的声音越来越大,将她吵醒了。
她一睁眼,男人的眼神复杂,晦暗之中带着警惕,警惕之中带着气恼,仿佛她睡着时对他做了什么一般。
真是莫名其妙。
马车停下,沈极昭还是先下去,伸出了手,接醉乎乎的女人下来。
女人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下马之后却仍旧被惊讶到了。
他竟然带她来了苏扬!
她想起他的承诺,难道是要带她去牢里远远地看一眼舅舅吗?
她又兴奋了起来。
可是,沈极昭却不是这么打算的,他忽视了她眼里的希冀,只管带着她逛了又逛,就像在镇上一般。
她的眼神又寞落了下来,酒气上来了,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嗝,专挑他的脸侧脖颈处打,熏死他。
沈极昭带她进了一家珠宝斋,这就是上次花神节那家言而无信,说那琼酥香黄必须要献给贵人的愿听坊。
她眼神埋怨地盯着旁边的贵人,赌气道:
“我不要进去,我不要去这里。”
沈极昭还真的摆起了贵人的架子,他张开了双臂,叉起了他的劲瘦腰肢,严肃地反问她:
“你的嘴吐的泡泡,你不负责?”
姜水芙眼神疑惑又责怪,他这话什么意思?
男人的视线下移,移到了他的下袍处,一片暗色,正正巧巧地覆在了腰间往下,非常惹人注目,引人遐想。
此时,不停有丈夫带着妻子来买衣物首饰,瞥到这一男一女皱巴巴又湿漉漉的衣衫,不禁偷偷一笑,眼神调笑地打转着道:
丈夫捂着妻子的眼睛,不让她看别的男人:
“人家小夫妻恩爱,就像我们一样,你今晚穿”
姜水芙的头低了又低,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羞耻地跑了进去藏着。
太丢人了,她竟然吐到了他的身上!还是那里!
怪不得她醒来时他是那个眼神。
他们一进来,非凡的气质就吸引了掌柜,掌柜亲自接待。
沈极昭的眼神一直在前头的女人身上,女子借着坊里密密麻麻的衣裙袍子去掩藏自己着一身痕迹。
掌柜极有眼神,知道此回真正的客人是谁,立即将他们二人请上了三楼。
三楼是贵招待贵客的地方,一般人上不去。
掌柜又开始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笑眯眯地介绍道:
“这件是全苏扬的新款式,银丝青荷碧波裙,只此一件!”
姜水芙倒是随意,只想把身上这身换下来,点了点头。
沈极昭却不满意:“不急,还是应该郑重一点。”
她的脑袋又昏乎乎了,控制着不倒在他身上,走远了坐着,没有听见他口中的话。
沈极昭一件件地帮她挑。
掌柜又继续介绍,谄媚极了,恨不得把头都低到地上供他踩:
“这件是百褶如意薄纱裙,薄如蝉翼,最是凉爽。”
他不说话,就是不行。
沈极昭自己走走逛逛,终于看到了令他驻足的裙子。
掌柜眼珠子一亮,微不可察地转了转,随后立即
讨好:
“您真有眼光,这可是绯色万福缠枝罗裙,不过这是小店才出的新婚款,夫妻二人即是同款又互补,此前从来没有卖过!不止苏扬,怕是全大邶,都是独独的一份啊!保准惊喜!”
掌柜贼哈哈地笑笑,沈极昭就定定地看着,掌柜看他接受到了他的眼神,也不多说了,立马给他拿了实物。
他上手摸了摸,的确是上好的料子,她穿着应该舒服。
姜水芙很快就换上了,太子用惯了好东西,眼光自然是没得说。
这一身穿在她身上就是一个字:美!
明艳耀眼,国色天香,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有些低调了,不够奢华,她合该配上世间最明亮的衣裙。
美人换上衣裳就要逃离,从进来,她就受到了很多戏谑目光,简直无地自容。
等到沈极昭也换好了衣袍之后,他对着铜镜审视了一番。
他这身是她同款万福缠枝衣袍,缠枝纹疏密分开,错落有致,密密麻麻的部位是从下半身一直蔓延到胸膛处,其余处皆是一片光滑的绯色,不得不说,很是特别。
他这身,与她很是相配。
只不过他的眉间却染上了一丝厉色,吩咐掌柜拿了一件东西,接着下楼去寻她。
本以为她已经跑了,可他的脚步却瞬间凝固了。
只见二层楼阁的阶梯之上,坐着一个双手托腮,双眼一眨一眨,纯真又灵动,活脱脱一个迷糊美人。
看来酒还没醒。
二层楼阁是试妆的地方,眼下,许多女子都坐在梳妆台前,拿着口脂面霜涂涂抹抹,男子就站在一旁欣赏,有的直接上手给妻子描眉。
沈极昭也其中的一个。
醉呼呼的女人被他哄着骗着坐在了梳妆台前。
她的长相浓艳,只需要略施粉黛即可,专门的婢女给她上妆,他却觉得不甚满意,缺了些什么。
女人醉得眸光泛了水光,娇柔得很,看起来他说什么都会同意,他趁机一问:
“你想要我为你描眉吗?描了眉,我们就回家。”
女人一听,在脑海里探究思索了好久,然后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双唇一撅:“不要,不要回家。”
不要回到那个关她的地方。
沈极昭又换了种方式哄她:
“人家都在描眉,描了眉才能走,而且,描了眉之后,你就能心想事成,顺遂如意,你不希望吗?”
女人不说话了,又在甩着她迷糊的脑袋思考,只是,他却毫不留情地用提笔的方式拿起了用具,给女人描眉。
他也不是毫无准备,方才别的男子在描眉的时候,他就一直在观察,将要领都记下了,他觉得,他也可以,才提出了这个要求。
他的手极其稳,根据她的眉形顺着勾勒,十分认真,更是俯下身子一遍一遍地描。
从小到大,他学东西是皇子中最快的一个,想必这种事,也是手到擒来。
他满意地收了手,直起身子纵观全局。
醉得摇头晃脑的女人瞬间就清醒了不少,望着铜镜中那两道粗粗黑线,还是竖起的!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谁知,两团黑线扭动了起来,活像虫子,更加难看了。
她就要大喊大叫,他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可她反而笑了起来,在他手心洒落酥麻:
“可是我没有夫君啊!”
男子给女子描眉,是男子向女子许下承诺,一辈子喜欢她,一辈子爱护她,可是,她没有夫君。
所以,没有用的。
沈极昭大受震撼,她的心,比他想象的更加通透。
她的话,轻而易举又精准地抓掐起了他的心。
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看到他,没有打算接纳他。
沉寂许久,他才轻轻浅浅地自嘲一笑:
“没有夫君,你不是更加顺遂如意吗?”
不管怎样,她都会顺遂如意。
沈极昭又握拳清了清嗓子,第一次描眉失败是件很正常的事情,熟能生巧,他又继续了。
女人又开始迷糊了,不管男人怎么折腾,眉上千奇百怪的虫子形态,她都只是皱下眉,又随他去了,准确来说,是睡去了。
最后,他终于描成功了,虽然只是初现眉形。
他凝视了许久,嘴角微微上扬,他觉得很美啊。
可是下一息,他就吩咐婢女重新给她描。
“罢了,她要哭的。”
她那么爱美,画丑了,她会难过。
此时,一道细小的,藏着掖着的声音传了来:
“姑娘,可否来一套你们这儿的招牌衣裙,还有你们的书画,也来一本!人嘛,总是要虔心向学的嘛!”
沈极昭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这是方才门口的那一对夫妻,只是,这里还有卖书画的?
很明显,这里的书画不是简单的书画,婢女神色如常,丝毫没有羞涩尴尬,反而笑嘻嘻地送了他们店小玩意儿,“祝你们天天幸福!”
那对夫妻走了,沈极昭转身也要走,婢女顺口问了他一句:“公子,来一套吧,包快乐的!”
他用冻死人不偿命的眼神幽幽地看了一眼她。
婢女无辜极了,她明明看到他悄悄竖起的耳朵了啊!
她又继续走,碰着人就凑到他们耳边推荐:
“我们店里的全都是良药,用了之后啊,男子没有不行的,女子没有不叫的,那是夜夜”
污言秽语!
沈极昭一嗤,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府邸外。
沈极昭扶着姜水芙下马车。
姜水芙不敢相信眼前的这几个字:江府。
不知道是酒未醒,还是就冲击太大,她愣怔了足足片刻。
还真是家啊!
他没有带她去牢里偷偷看舅舅,而是带她直接回了家!
直到身旁的男人清冷的嗓音响起:“这个家,你也不想回吗?”
她下意识侧了脸去看他,她疑惑地拧了下眉,他的脸上是什么东西?
原来是大半张脸都被面具遮住了!
沈极昭不自在极了,不想被她盯着,兀自抬步往前走。
她来不及思索,妹宝虎哥儿还有豆姐儿都冲出来迎接她,冲到她的怀里,将她的醉意一下子就冲醒了。
她扬起了这些日子最真心的笑,焕发出光芒,抱住他们,蹭蹭他们的脖颈:“我好想你们!”
沈极昭被她彻底地忽视了,从到达江府,再进入正堂,最后立于江家所有人面前,他都是一个人默默地走在后面。
大家看着他戴着面具都有些惊讶,但他还来不及开口解释,下一息,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上了他。
是妹宝,她抱住了他的大腿,欣喜雀跃地安慰他:
“姐夫,你不要伤心哦,我们也很喜欢你的!嘻嘻嘻,妹宝现在都瘦了,肚子都不圆滚滚啦~”
沈极昭从来没有感受过来自小孩子这种被认可的感觉,他们以前不都是惧他如虎,避之不及的嫌恶吗?
他有些不知所措。
更何况,姐夫?
成婚三年,这两个字他竟然是第一次听到!现在听到恍然之间觉得莫名的荒诞!
所以,他被抱住的那只大腿却忽然之间紧绷极了,硬邦邦的,像是坚硬的石头一般,毫无感情。
这两个字,不是唤
他!
不是唤他沈极昭!
跟他沈极昭没有半点的关系!
他知道,他是顶替了别人!
他们喜欢的不是他!
沈极昭的脸色逐渐变白,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反复变换,他一向高贵,姐夫两个字对他来说,是屈辱。
他眼神一凌,高挺的鼻子随之而皱,面上那将他的真实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气的面具的存在感越发强烈,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是见不得人的存在。
这更是屈辱。
他的半张脸隐藏在面具之下,他的情绪也都悉数藏了起来,只不过姜水芙是何人,轻而易举就看出了他此刻的异常。
姜水芙知道他戴面具是为了不被江家人认出,他现在是她的夫君,何碑卿。
也知道他又要生气了,赶快就要把妹宝抱回来。
妹宝的两个大眼睛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地咕噜咕噜转,好奇他们是在玩游戏吗?为什么姐夫要戴着面具?还是猪猪面具,猪鼻子一翻,好可爱啊!
沈极昭将女人不悦的反应看在眼里,伸出了一只手,唤妹宝前来。
妹宝看见姐夫想要亲近她,她笑弯了眼,巴巴地就挣脱了姜水芙,朝着他跑去。
姜水芙制止不及,妹宝就跑到了危险男人的身边,男人慢慢靠近她,伸出了另一只背后藏着的大手,朝她笼罩而去。
妹宝看着眼前不断放大的大手,她十分震惊!
直到视线里全是红彤彤又大颗饱满的糖葫芦,沈极昭一笑:
“喜欢糖葫芦就有的吃,还想吃什么?都有!”
小孩子的眼睛一看就穿,纯净得很,这么小的人儿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摸摸肚子,说饿了,意图显而易见,他身为“姐夫”,可不要满足他们吗?
妹宝好开心啊,又能吃上糖葫芦了,她分给虎哥儿他们,然后一起异口同声地夸奖赞扬道:
“每次姐夫一来,我们都很甜!”
能吃上糖葫芦,可不甜吗?
沈极昭感受到了他们的热情,可是他们一说那两个字,就像是时时刻刻提醒他,嘲讽他,他是个鸠占鹊巢的无耻小人!他只是个替身!
他不自觉地垂了垂眼皮。
妹宝吃得小嘴红通通的,双眸更加闪亮,姐夫的猪猪面具好好看,他们在游戏,她也要玩!
于是,趁着沈极昭不注意,她胖乎乎的小肉手就一把抓住了他面具的边缘,即将揭开:
“妹宝也要小猪猪!”
妹宝是小孩子,谁会对小孩子设防呢?
沈极昭完全没料到她的举动,一旁的姜水芙倒是比他更先看到,她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圆鼓鼓的,倒吸一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明日双更
第85章
面具被揭下,他要是被认出来了,直接恼羞成怒发了狠对付他们江家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江家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局面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别看妹宝小,肉嘟嘟的小手抓东西可快可紧了,非要扯下他人面兽心的面皮一般。
姜水芙立即去捉回她那即将酿成大错的小手,可是,她已经抓上了他的“猪鼻子”,“猪鼻子”随之往上翻得更厉害,露出了面具之下遮掩的高挺鼻梁。
眼看着整个面具就要被揭下,面庞措不及防地即将暴露。
她眼见补救无望,移开了眼神,不去看暴露之后大家震惊的反应。
说时迟那时快,沈极昭往后退了一步,妹宝的手触碰不到,继续向前去抓,他又及时起身,妹宝一下子就没了法子,蹦蹦跳跳地去够,仰望着他。
沈极昭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危机,场面还没有来得及涌动就被平息了。
这时,正堂走来了一个步伐缓慢,遮不住颓废的中年男人。
姜水芙的眼睛亮了,是二舅舅!
他已经被放出来了吗?
她立即上前去迎接他,双眸里全是激动。
江郡玉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不少,眉宇之间更是一片灰色,化不开的愁绪,但是看到姜水芙时,惊喜地弯了弯唇,打起了精神:
“芙儿,你们提前来了?上次碑卿传信来说要带你回门,我们还不信!”
“何碑卿”一大婚第二日就被派去了别的地方,离开了苏扬,他的夫人自然要跟他一起走,想要回门自然不容易,恐怕今日回来这一遭都是偷偷摸摸的,违背了圣旨。
所以,大家对他戴面具不奇怪。
姜水芙没想到原来沈极昭早就传了信,那就是说,带她回来,是早有预备的事。
沈极昭向江郡玉颔了颔首,江郡玉的脸更加无光,他这么大人了被关了起来,还是小辈来救的他,他只能道谢:
“多谢碑卿了,要不是你,我这把老硬骨头非要折在里面不可!”
像他这种说不上话儿的小官员,被关了牢狱,哪还有出来的可能!
江郡堰也点点头,是啊,都怪他没混出了名堂,去求情人家根本不见。
说着,他们兄弟两个就要向沈极昭行拜谢礼,被沈极昭制止了:
“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祖父祖母,舅舅舅母,不是准备了午膳吗?”
姜水芙听高高在上的男人一一唤了她的家人,不可思议地扬起了眉。
他倒是能屈能伸,从前爹爹日日在他眼前,他却始终是疏离的,对面不识。
老爷子见他并没有摆起架子,反而很是亲和,原本就和蔼的神色不自觉再柔了几分,这个孙女婿好:
“好,孙女婿,快快入座!可惜你们端午没回来,不过我们自家酿的雄黄酒可有一大堆。”
孙女婿沈极昭还是吃醋地愣了愣,握紧了拳。
他本来是要挨着姜水芙而坐,只是,中间被迫隔了一个人。
妹宝笑嘻嘻地眨着大眼睛:“姐夫,你喜欢我的吧?”
她在问他介不介意。
姜水芙揪了揪她的鼻头,打算把她“扔”在一旁:“妹宝调皮没有糖葫芦吃哦!”
可出乎意料的是,沈极昭那个古板的木头脑袋却按下了妹宝:“就坐这儿吧。”
姜水芙眼神戏谑地打量着他,坐小孩子旁边,他承受得住吗?
家宴开始了,沈极昭可谓是最炙手可热的存在,老爷子老婆子都笑得慈祥,给他夹了好多菜,舅舅们给他喂酒,就连妹宝都抓着胖乎乎的手给他碗里丢了好多的肥肉。
沈极昭应付完大人之后,一低头,看到那肥得流油的肉,肚子就开始翻滚了。
偏偏妹宝还用一片泥泞的小手抓起了一块七分肥的东坡肉,递到他嘴边:
“姐夫这么强壮,肯定喜欢吃肥肉吧?”
姜水芙悄咪咪地偷笑,他这么重规矩的人,怎么受得了手抓肉?更何况,还是满嘴油的膘,活该,有他受的!
她兀自吃的开心,吃了好多大鱼大肉,终于可以一饱口福了,她敞开了肚子吃。
碗里不一会儿就满了,她发出满足的喟叹。
沈极昭活了二十几年,洁癖了二十几年
,看到眼前油渍渍的小手抓了一块肥肉,他的嘴角欲扬又止,就要拒绝。
妹宝的手举累了,缩了缩,嘴巴也难过地嘟了起来。
姜水芙不愿意看到妹宝难过,正要哄她,男人就咬了下去。
他吃了一口,一口,就够了吧?
可是,小小的人儿眼眸放大了,好像很是期待他吃完一样,他纠结了一番,终究还是吃了。
一口都不剩!
本以为那小人儿会开心地大笑,可是她却垂了垂头。
他好奇地低头去观察,她居然有些委屈!眼眶都红润了!眸子里明晃晃地写着不要哭,姐夫吃了就吃了吧,反正是姐夫。
可那是她挑的最喜欢的一块肉!她一点都没吃到!
见男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姜水芙又夹了一块东坡肉,把肥瘦分离,再把瘦的那小块递到妹宝的碗里:
“她的意思是这个,你懂了吗?”
沈极昭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养孩子这么难吗?要这么迁就她?饭都要喂到嘴边?
但这算什么,接下来的他为了不让她哭,又是给她剔肥肉,又是剔鱼刺,还给她剥壳,照顾得完完全全。
妹宝好开心,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甜甜地喊着姐夫。
沈极昭这边剔了满满半盘,正准备给姜水芙递过去,“剔多了。”
一抬头,女人竟然趴在桌上了!睡着了!
他一看她手边的倒下的空酒盏,又喝酒了!
这下子,江家人是彻底放心了,姜水芙能喝成这样,没规没矩地喝趴了,他这个夫君都还一句责怪都没有,对小孩子也很有耐心,说明他对她,是捧了真心的……
由于喝了一回又一回的酒,姜水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妹宝已经在外头敲她的门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我怎么这么能睡?居然睡了整整一天,白白浪费了!”
她本来回来一趟就极其不容易,要求着要哄着他,等他良心发现,这一次之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她怎么就睡过去了呢?真不应该喝酒的。
姜水芙穿上鞋子就要跑出去见她的家人,没发现屋子里少了一个人。
门外的妹宝飞奔地冲到她身上,她稳稳地接住了她,抱着她就要去见祖父祖母。
妹宝笑嘻嘻的,手里还拿着苏扬早食摊子最火的,排半天的轮次都可能吃不上的豌豆黄,姜水芙逗趣着她:
“妹宝又是把谁哄开心了?”
哄得谁肯起大早,争着抢着给她买回了豌豆黄,舅舅舅母最不惯着他们,绝对不可能派人浪费时间蹲着去买。
妹宝只是傻呵呵地笑,并不说话。
姜水芙抓紧每一息的时间,鼻头越来越红,直到走到正堂,情绪险些就憋不住了。
那个人一定会立马带走她,不让她再多待一刻,对他来说,昨夜的停留已经是大发慈悲了,不会容许她放肆了。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哭,祖母一见到她就笑着朝她招手:
“芙儿快来,孙女婿他们在裹角桼呢!”
姜水芙控制不住了,冲到了祖母的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她。
祖母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抚慰她,女子嫁人了都是这样的,总要长大习惯才行。
姜水芙的怀里还有个妹宝,妹宝嫌太挤了,灵活地跳了出来,朝着一旁的几个正在洗手卷袖裹角桼的人跑去,跑着跑着还不忘回头喊她:
“妹宝也要做,阿姐,一起来啊!”
被安慰了好一会儿,姜水芙才静下心,抬眸注意到沈极昭,他这是要干嘛?竟然在裹角桼!
沈极昭正在忙于对付妹宝这个小魔头。
她调皮得很,手抓了又抓,想要包一个最大的,可是又不会裹箬叶,她只能去求助他,他看着零零散散的糯米,箬叶都被她抠烂了,脑袋不禁大了。
不仅是妹宝,全江府的小孩都围着沈极昭,让他教他们,你一句我一言,你一争我一抢的,他简直要被吵死了!
他手中的角桼更加变换多姿,什么形状的都有,孩子们纷纷发出惊叹,他清清嗓子:
“不许吵闹了,谁最乖我就先教他做。”
许是他的不怒自威,孩子们果真就乖了许多,排着队地等他包着自己的手裹上一个,就可以拿去向他们的小伙伴炫耀啦!
沈极昭勾了勾唇,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地裹了一个又一个的圆乎乎的团子。
不止是他在包,舅舅舅母们也都在裹,大舅母亲切地唤她:
“芙儿,端午你们没回来,你一定想念家里的味道吧!”
二舅母也附和道:“是啊,碗儿在学堂能吃上,你也不能少!”
原来他们是为了让她重新过上端午!
姜水芙感动得很,端午不能团圆,现下也是弥补了一二: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
沈极昭裹角桼的手不停,心里却咯噔一跳,在场的所有人,她唯独精准地把他排除了。
姜水芙也加入了进去,她想要让所有人都吃上她裹的角桼,这是她对他们最诚挚的祝福。
可是,“哈哈哈!”
妹宝笑得大声,阿姐比她还没用,根本包不起来,姐夫再也不能说她笨了。
正当姜水芙石榴红的指甲拿着一团箬叶不知所措时,一只大手覆了上来,帮她捏掐着,他的动作十分利索,不一会儿就成型了,教她:
“拿绳子捆住,一圈一圈地捆,不能松。”
姜水芙没想到他会主动伸出援手,帮她裹角桼,看着这成型的角桼,耳边落下的是他滚烫又清脆的声音,十分蛊惑人,她不知不觉就裹了起来,
他怎么说,她怎么做。
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约而同地偷笑,舅母随后推了推自家的男人,白了舅舅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只有妹宝惊呆了眼:
“不公平,姐夫为什么不说阿姐笨!”
姜水芙立即去揪她的小脸蛋:“我要是笨,你就没有糖葫芦吃了!”
妹宝看了一眼沈极昭,小嘴嘟嘟地呢喃道:
“没关系,姐夫会偷偷给我买豌豆黄的!”
姜水芙的眼神一凝,原来那个闲的没事干的人是他啊。
角桼裹好了之后,还要拿去煮,锅炉就架在一旁,舅母们守着亲自煮,沈极昭把包好的团子一并送了去,舅母看到之后又不约而同地偷笑了。
姜水芙十分高兴,给祖父祖母揉起了肩,说着这些日子她看到的风景,吃到的早市。
祖父祖母笑得合不拢嘴,自家的孙女无论讲什么,都是要笑的。
几个孩子也笑得爽朗,你追我跑的,跑得满脸通红,二舅母的吉哥儿早已和他们打成一团,融入得十分好,真是一派祥和之气。
人间美满,莫过于此了。
沈极昭看着这一幕幕孩童嬉戏,夫妻相依偎的画面,下意识就去捕捉姜水芙,于是措不及防地就被她脸上的笑容闪了闪双眼。
原来她真正开心的时候,笑得似山涧清泉,似初雪融化,似焰火热烈。
又纯又净又真。
夕阳悄咪咪地爬了来,日暮即将到来。
锅炉之中的东西已经被煮好,蒸好了,一大股香气透了出来,扑入每一个人的鼻子之中。
比角桼更先呈出来的是一盘盘粉团,这粉团有象征着团圆的球状,有的是芙蓉花的形状,每一个都做得极好,用心极了。
姜水芙看着高高垒起的粉团不免得疑惑,大舅母凑近她,笑得一脸戏谑:
“你昨日醉了后一直在念叨着射粉团,吃角桼,你都忘了,你忘了,有人可没忘,这不,昨日下午,他就请我们准备食材,要不然,我们还以为你们今日就要走了呢!你可要珍惜啊!不过男
人也不能惯着”
大舅母一下子说了好多御夫之道,姜水芙左耳进右耳出。
她也以为她今日要被迫被他带走。
可是,他不但没有,还准备了这些。
这时,“需要被珍惜”的男人朝她走了来,大舅母很懂眼色,立即走开了,给他们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沈极昭二话不说直接给她递上了弓箭:
“上次落水伤了身,大夫说不能食油腻荤腥,想来现下也好了,不过这种糯米的东西,还是不能吃多。”
他是在向她解释为什么要“虐待”她。
是为了她的身体。
可她不在乎他的理由,质问他:
“你怎么会?”
怎么会做角桼?怎么会做粉团?
沈极昭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凑到她的耳边挑眉勾唇:
“孤会的多着的呢,只是你不知道。”。
姜水芙射得很过瘾,一箭连中三个粉团,她来了兴致,射了接二连三的箭,射的粉团全都分给妹宝他们吃了,脸上冒了畅快的汗。
几个孩子在一旁掌都要鼓红了,她中一个,他们呼喊一声。
妹宝兴奋极了,她也想射。
“抱抱!”
沈极昭面具之下的双眼瞪大了,她说什么?
“妹宝要抱抱!”
他听清了,却没有行动,他从来没有抱过小孩子!从来也没有人敢向他求抱!
他的身体僵硬,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妹宝的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转了转,为什么不抱她呢?是不喜欢她吗?
小孩子的眼泪说来就来,豆大的泪珠哗啦啦地就落下了,张着嘴嚎啕大哭:
“可是妹宝喜欢姐夫啊!啊!啊!啊!”
沈极昭对她的反应简直称得上震惊,他不抱她她就哭?
怎么跟姜水芙一样喜欢哭?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俯下身子就抱起了她,把她抱在胸前,拿起旁边的弓箭,抓着她的手就射了出去。
嗖的一声,就射中了一个粉团,妹宝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哭得通红的眼睛瞬间就冒了光,欢欢喜喜地拍手叫好,缠着他继续射。
金黄的余晖洒下,落在庭院之中,落在一男一女一小孩身上。
女子在前头持箭,男子在后头抱着孩子哄着,射出的箭与她的并肩而行,射中了同一个粉团,真真是默契十足,美好如画。
不禁让人幻想,以后若他们有了孩子,是否也会是这种场景。
男子眸光落在女子身上:“开心吗?这个弥补?”
这是沈极昭的弥补,弥补他没有带她过端午的承诺,他答应的,就会做到。
这个弥补,让她过得十分充实快乐,她吃了好多角桼,吃了五黄,还举杯同庆喝了酒。
所以,这就导致姜水芙再一次昏睡了过去,她侧着身子趴在床上,沈极昭在一旁看着。
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去揭穿她。
天光大亮,已经是第三日了,必须要走了,姜水芙却还是赖在床上,男人整理好了小榻,确认没有睡过的痕迹,就朝着书桌而去,提笔作画。
姜水芙见他不出声,她也继续装睡。
她昨日因为醉酒因祸得福拖延了一天,今日呢?他还吃这招吗?
她睡着睡着,实在是装不下去了,佯装醉意依旧,抱着脑袋醒来。
可是,背对着她作画的男人却仿佛能看到她的动作,猜透她的伪装:
“你的醒酒汤是孤亲自喂的,一滴不剩。”
没戏了,他的意思是!
那姜水芙便懒得装了,下了床,心里一股子气儿地这儿蹭蹭,那儿搬搬,故意制造些不愉的动静给他听,表达着她的不愿。
沈极昭不理她,左耳进右耳出。
姜水芙见他这般冷漠,也知道她不过是白费工夫,遂走近一看,这个男人居然在纸上画眉,她突然想到了他的喜好,不情不愿地委曲求全道:
“我不要走,这才刚回来几天啊,何况,我有一大半的时间都醉得不省人事,你得补偿我,你不是想要描我的眉吗?我可以”
描得认真的男人闻言手一顿,似是在判断她话的真假,目光抬起,持着毛笔一步步地朝她走去。
她看到他手中握着的东西了,下意识就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眉上虫子的爬行。
沈极昭却在距离她一尺的地方停下了,出乎意料的是,他拒绝了:
“孤不要。”
这三个字眼明明白白地拒绝了姜水芙。
她这话说得十分勉强,不是真心的,可他要的,正是她的真心。
姜水芙对于他的拒绝还是有些意外,他居然会舍弃他的利益和私心而拒绝她?
他,好像哪里变了……
一路上,姜水芙依旧很开心,她想通了,她这次不硬来,才会有下次啊。
她带了好多吃食回去,蟠桃一定会喜欢的。
沈极昭一直在闭目凝神,全当她不存在。
这个夜晚,过得很宁静,她躺在床上看着话本子,抱着尾尾逗它玩,它还是很郁闷,无精打采的。
它这样子,不知什么时候可以放它回归自然。
回来这几天,一切又回归了原样,他会继续给她洗衣物,给她所有想要的东西,不同的是,他再也没有夜里敲她的门,试图进来一起睡。
只是白日偶尔会睡在小榻上补觉。
直到一日,大娘找了上门。
姜水芙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起身迎接她。
大娘看了一眼这满院的蔬果和鸡崽,随即对着她笑得眼角的褶皱都堆在一起了:
“你夫君太客气了,都是街坊邻里的,不用那么见外,这是我自家种的东西,保证你们吃得鲜嫩!”
姜水芙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顺着她接下了东西,大娘随后叽叽喳喳地拉着她的手唠了半天,逃不开那些别人家的家长里短。
说有一家的媳妇跟别人跑了,被抓了回来直接打断了腿。
“哎哟喂,打得可惨了,你不知道吧,就是在你们外出的前天晚上,抓了回来,放了狠话,第二日要打断腿,好多人都去劝,围观的人可多了!”
姜水芙震惊极了,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简直丧尽天良:
“岂有此理!又不是卖给了他,凭什么打她!人家要跑,指不定是他抢来的,依我看,就该把他抓进狱里,打断他的双腿,一辈子只能爬行!”
话音未落,院门口就走来了一道身影,男人正正巧巧把她的话听个完全,抢来的,打断腿,一辈子爬行!
姜水芙又正巧对上了他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他的眼神逐渐幽深晦暗,像是被得罪狠了的野狼,内心隐藏着化不开的狂躁。
他走了之后,女人不自觉地摸了摸她的双腿。
那日之后,沈极昭种的蔬果又活了起来,一改往日的萎靡不振,重新焕发了活力。
估摸着没多久就能吃上了。
沈极昭照常每日喂鸡,鸡崽子也慢慢长大,慢慢地一碰到姜水芙就躲到男人的身后。
而男人每日也必定会多添几道伤口,因为尾尾看到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抓了上去,不见血不罢休。
不过尾尾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当初是他亲手伤了它,害它流了那么多血。
沈极昭皮糙肉厚的,被抓几道痕迹,也不妨事。
上次出行,她还给尾尾买了小玩意儿,她拿出小玩意儿逗它,它摇着尾巴们表示收下了,比前几日要好上一些。
她有些邪坏地想,应该是出了气,将心里的郁闷发泄了一些?
一连多日,果蔬越长越好,越长越成熟,她摘了个胡瓜下来,咬了一口,清香得很,和蟠桃一起吃了起来,有时候大娘也会来给她送东西,也摘了几个给大娘带回去。
沈极昭刚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打转,这是不详的预警。
她能感觉到,他要作妖了。
果不其然,某一天的午膳时,桌上一改往日的大鱼大肉,沈极昭指着满桌的素菜,这些菜全都是从院子的里摘采的,鼻子里出了口气,轻傲地飘出一句话:“尝尝吧。”
姜水芙后怕地缩了缩身子,这是又要虐待她了!——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
明日双更
第86章
她下意识地抗拒,躲得老远,身子后仰,双手悄悄地挡在胸前。
桌上一大堆的菜肴她
愣是不给一个眼神。
她的头摇地像拨浪鼓一般,甩来甩去,炸开了毛,吃了好些天的素菜,现在她一看到绿油油的东西就反胃。
双脚不经意间踢了下石桌,可是踢到的却不是,而是一个木桶。
她低头去看,里面竟然装满了小鱼,这些鱼活蹦乱跳地游来游去,看得出来,是才捕回来的。
他去捕鱼了?
那为什么给她吃这些!
她只用了一息就看穿了他的想法,沈极昭突然撤了大鱼大肉,扔了满桌她完全不能下咽的清汤寡水是为了惩罚她,惩罚她那句:抢人的男人就该被打断腿。
真的很委屈,她连过过嘴瘾也不行吗?说了一句他不喜欢听的话就要被他如此折磨。
她坚决不屈服:“不要,不要,你的腿不是好好的吗!”
沈极昭眼睛眯得狭长,她在想什么?
他的眼神凝视着她,将她的委屈尽收眼底,他恍然大悟,放松了身子,一字一句地:
“你放心,即使你逃跑再多次,孤都不会打断你的腿。”
看吧,他果真就是为了这件事惩罚她!
她越发委屈了,眼珠子就要泛红,男人见她这幅模样立刻制止她:
“孤就知道你会害怕,胆子这么小,那些腌臜事不会让你撞见的。”
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好像比她更先知道那件事。
姜水芙的脑海里瞬间冒出了一句话:你们提前回来了?
提前?
而沈极昭刚好在别人被打断腿的当天就提前带她回了门。
他早就收到了消息,提前带她走是怕她撞见了害怕?
他不明说,她也不确认。
只是她的委屈缓解了不少,看来,他的人性尚存,她正要趁此机会提出她要吃肉的要求,可是沈极昭见她不打算哭了,飞快地昂了脖颈点了下这一大桌的东西:
“菜是孤亲自种的,自然也是孤做的,放心,没有下毒。”
为了表示诚意,他率先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神色无虞。
才缓解了下心情的姜水芙听到他做的这三个字瞬间又瞪大了眼眸。
更害怕了!
不说沈极昭根本就没有做过饭,一直以来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高贵太子,他还日理万机,哪儿能闲来无事一直守在锅炉旁。
这不是沈极昭的处事方式,他绝对不会浪费自己极其看重的时间去做这些被世俗规矩定义为独属女子的活儿。
这坏了他的规矩,从来没有一个皇室子弟会亲自下厨,这是他们认为最不屑,最轻贱的事情。
因此,他破天荒做了饭,目的肯定不纯。
她紧闭双唇,不打算给这些菜肴一点机会。
沈极昭不满意她的反应,她这是在嫌弃他?
被嫌弃惯了,他反而没有什么波动,随性地嚼着嘴里的饭再顺便给她夹了一筷子:
“不能浪费。”
姜水芙看着碗汇中冒着热气儿的胡瓜炒肉,丝瓜炒蛋,素烧茄子
她的脸垮了又垮,满脸的不情不愿,苦大仇深地盯着它们。
不仅是素得比她脸还干净,颜色还怪怪的,又深又浅的,一看就知道是不能吃。
她的视线挪啊挪,终于挪到了地上的木桶,挪到了木桶里的鲜鱼,发出了炙热渴望的目光。
怎么吃好呢?油炸?红烧?煲汤?还是炙烤?
她的目光侵略性太强了,沈极昭想不注意到都难,敲了敲碗:
“先吃饭。”
姜水芙被威胁了,为了吃上鱼,她也只能妥协,她把碗里的菜都扒拉到一边,留下来的都是胡瓜炒肉里经过精挑细选保留下来的肉片。
她将肉片与饭混合,拌了好几下,她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做出了心理准备,随后刨了一大口视死如归地咽下去。
只要她咽得足够快,就感受不到难吃。
可是,她根本一口咽不下去,出乎意料的是,居然不难吃!
她又放慢了速度,探究着嘴里的味道,或许是她吃得太快了,所以产生了错觉?
姜水芙越吃越慢,从狼吞虎咽变成了细嚼慢咽,越嚼越疑惑,越嚼越奇怪。
怎么回事儿?
难道是她味蕾坏了?
她怎么觉得不但不难吃,还有一分惊艳呢?
肉片滑嫩,入口即化,不腥不柴!
但是这不可能!
她又试了试碗里其余的菜,胡瓜爽脆,丝瓜炒蛋嫩滑蓬松,而素烧茄子,她吃了一口又一口,汁水收得很是浓稠,特别下饭!
姜水芙吃着吃着就沉默了,双眸抬着望向一旁吃得心无杂念的男人,眼里隐藏着一股又一股,逐渐聚起的不可思议。
沈极昭其实一直在偷偷地观察她,观察她的反应,所以吃了一口又一口,掩饰着他的紧张。
但是,她的腮帮子鼓了又鼓,就没停下来过,看来还好,不至于难以下咽。
姜水芙却闹了脾气,丢了筷子,她不能接受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男人居然能做出这种的菜,比她做的还要好:“不吃了,我要吃烤鱼!”
沈极昭顺着她的心意提了木桶离开,她本以为他是去处理鱼了,可是,不一会儿,尾尾就刁着小鱼出来了。
他紧随其后,今日不是背上负伤,而是手背上,一条抓痕,明显是给尾尾喂鱼的时候别抓伤的。
尾尾大快朵颐地撕咬了起来,一口一条,吃得不亦乐乎。
沈极昭看着疑惑的女人,突然站定了阶梯之上不动,这样一来,他就比她高出了很多,她连他的胸膛都够不到,只能随之抬头,被男人居高临下地审视:
“它伤孤的时候,你袖手旁观,那便只能孤来了。”
尾尾伤他的时候,姜水芙从来不会制止,他知道,她也是为了报仇。
他这举动,是在讨好它。
姜水芙听他这番责怪的话扬起了下颌嗤了嗤:“所以你怪我?”
沈极昭慢慢悠悠地向她走来,不垂头不垂眸,硬气的很,可说出来的话却相反:
“不过一个畜生而已,孤讨好的,不是它。”
不是怪,是讨好!
讨好的不是畜生,而是她!
姜水芙的一嗤:“沈极昭,你可曾想过有一天你会说出这种话!不过是白费功夫而已,就如当初的我一般,不同的是,你假模假样,说是讨好我,不过是囚着我的借口而已!而你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跟我一样!”
姜水芙气冲冲地跑到秋千上去,高高地荡了起来,她的鱼跑了,他骗她吃完了他做的饭,她要出一身的汗,他洗衣物的时候熏死他。
沈极昭吃了饭之后,又开始折腾他那蔬果,他放了个竹筐在地上,似乎是要采摘进去。
她一看这些蔬果就想到了方才她吃得险些破了形象的事,虽然只是简单的素菜,却不得不说,做的胃口十足,她其实很想再吃一碗。
因此,她对他起了疑心,对他盯了又盯,眼神直勾勾地探究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沈极昭。
她吼了他一声:“沈极昭!我又想跑了!”
沈极昭迅速地回头盯着她,审视着她的话,判断着她的动机,以及是否有能力实践。
姜水芙安了心,还是那个不容许忤逆他的男人。
男人摘了满满一大框的菜,随后看着她:“明日,你要跟孤一起去早市吗?”
这是询问,不是命令……
姜水芙没想到距离上次出行才过了不久,沈极昭竟然会再次带她出来!
他在前面驾着马车,她在后面坐着欣赏这沿路的风景。
上次的回门马车是为了展现她“嫁”过来没有受委屈,这次的平常破烂了许多,确保没有人能认出他们的身份。
很快,马车便停了下来。
这次,沈极昭没有逼她戴帷帽,她不再偷偷摸摸似窃贼一般,可以大大方方地跟别人打招呼。
姜水芙率先跳了下来,去她熟悉的馄饨摊子吃馄饨,只不过她这次要加一点点的辣,满足一下味蕾。
她兴奋地环顾四周,对一切新奇的很,到处都是新鲜的味道,这种早市的烟火味儿最能抚慰她平日寸步不能离开那座深山小院里的孤寂厌倦。
只可惜不能带尾尾出来,要不然,它一定会好得更快的。
摊主婆婆给她上了馄饨,鲜香麻辣的气味儿瞬间就扑鼻而来,她猛地吸了一口,太香了,她扬起一个明艳的笑容,舀了一勺皮薄馅大的馄饨入口。
肉馅鲜嫩,汤汁浓郁,再洒上葱花和辣子,简直爽快极了。
同样的,她还点了馅饼就着吃。
摊主婆婆看她又来了
,也是欢喜得很:“姑娘,你夫君可真是勤快,带着你出来,让你上街吃早食,他倒是自己忙着挣钱,你可真是个有福气啊!”
姜水芙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夫君?什么挣钱?
随后她就有些疑惑,摊主婆婆怎么认得出她没戴帏帽的脸?
摊主婆婆给了一个戏谑的眼神。
姜水芙顺着她的眼神看去,霎那间,她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那个挤在一左一右两个大娘中间,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布,正在摆瓜果蔬食的男人究竟谁?!
是谁!
到底是谁!
为什么跟沈极昭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堂堂尊贵高傲的太子殿下,万人之上备受宠爱的皇帝儿子,一直以身作则重规重矩最重脸面的皇室戒尺,居然混在市井街妇之中卖菜!
与此同时,沈极昭与她对上了眼神,他一点也不为自己这个极其掉价的行为羞赧,他对她眼神示意,要她自己去逛,他已经给过她银子了。
他则继续摆弄着他亲手种的菜,一个个一棵棵地摆好,就等着人来买了。
旁边的大娘何曾见过这种品貌的男人,尤其是这男人还来卖菜!
不过镇上有能力的男人都去打猎做生意了,一个买菜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们好奇极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声吼了起来:
“你个大男人来跟我们这些老婆子抢什么摊子哦!你的娘子呢?她为什么不出来?”
“你不会还没有成婚吧?这么大的年纪了,不过,要想娶媳妇也不是不行,我家有个侄女,今年刚好及笄,虽然配你是委屈了点,但你给我们家多些几头猪就行!”
第一个说话的大娘呸了第二个大娘一声:
“你别听这个老寡妇胡说!她家那侄女脸上生了颗大痣,还长了毛,脾气更暴,谁愿意娶她啊!还要给你们几头猪,这年头,谁家养得起猪啊!”
第二个大娘不甘落后,揭了她的皮:“哎,你家的老姑娘肥得跟头猪一样,嫁出去到现在也生不下一个男娃!”
随后大娘不跟她吵嘴皮子了,转头继续想要占沈极昭的便宜:
“这样,你没有猪总有□□,再多些米和蛋,我保证给你找个媳妇!让你传宗接代!”
沈极昭不理她们,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就静静地等,也不吆喝,他种的菜不需要这种手段。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来人了,尤其是各家未出阁的黄花大姑娘羞涩地排着队地来买他的菜。
所有的卖菜摊子之中,他是最受欢迎的。
另一边的姜水芙自己逛了一个接着一个店铺,买了好些东西,她才不会亏待自己。
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一个都不少,上次沈极昭带她去上妆,她觉得应该好好打扮自己了,不能因为在深山里就失去了爱美的兴致,更何况,他还会带她出来玩呢。
她把东西放到了马车里,继续买。
只是,买着买着又碰到了上次那个卖花椒的无良摊主。
花椒摊主拦住了她,“人美心善的小夫人,又碰到了!”
要说馄饨婆婆认出她是因为有沈极昭,那面前的人又是靠什么认出她的呢?
花椒摊主为她解答:“整个镇子,不,恐怕整个苏扬,都找不出第二个有夫人这般身形的女子了。”
姜水芙:还能这样?
她抬脚就要走,花椒摊主却拦住了她,她凝起了眼眸,质问他要作甚。
花椒摊主立即后退了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以免冒犯到了她,他接着笑嘻嘻地继续谄媚道:
“上次你家夫君卖下了我家全部的花椒,还定了秋日的冬日的,都定完了,要是小人碰见了夫人还当不识,可对不起你夫君!因此,小人来向夫人请安!”
姜水芙不解地勾起了眉,那花椒他还是买了?可是她并没有见到啊。
她又抬起双眸,郑重地纠正他:“他不是我夫君。”
花椒摊主的话语连忙就止住了:“我这次来啊,是想问问你家夫君”
她一个眼神射去,花椒摊主赔笑连连,她说啥就是啥:
“哦,不,你那个追求者要不要我们家明年的花椒,这样,价钱我给你们减三成,如果你还要订后年的话,那就再减两成”
姜水芙白了他一眼,推开他就直接走人,合着是把他们当傻子了呗!不对,是把他当傻子!
但是他不就是个傻子吗?
花椒摊主又追上来了,不死心地推荐:
“我大伯家是卖辣椒的,不买花椒,买辣椒也行啊!都是寓意极好的东西,保证你们的感情红红火火,激情四射啊!痛并快乐着!他绝对逃不脱你的手掌心!辣椒这东西,上瘾得很呢!”
姜水芙恨不得立即把他的嘴缝上,她连拒绝的话都不想说了,这个人他听不懂的。
她本想继续往前走,可是一道豪气十足的嗓音在她前头炸了开:
“我买”
这个声音还没有豪气完,姜水芙就一把捂住他的嘴。
捂住沈极昭的嘴。
他就算是有花不完的钱,也不能这么浪费吧!
纯纯败家玩意儿!
他要不是太子,她跟着他可就受罪了!
她说的是当初,当初她只是看上他的脸,要是他没有身份,她又执迷不悟,说不定会赘了他,这样的话她姜家的家产全都要被他霍霍完,简直是蓝颜祸水!
她伸出了手心,颐指气使地命令他:“你把身上的钱全都给我!”
不许乱花!他花完了她岂不是被迫喝西北风!
沈极昭眼睛突然就亮了,她说什么?要他的钱?
她第一次向他提出要他身上的东西,虽然只是钱,但好歹与他有关。
他不禁地有些愣怔。
姜水芙见他迟迟不给,也不自讨没趣了,就要放下手,一旁的花椒摊主看着这一幕也下垂了视线。
男子可以宠女子,却不能无底线地惯着她顺着她,银钱象征着地位身份,就是一个男人的底线!没有男人可以抛弃底线!
可她的手还没收回来,下一息,她的手心就多了几贯钱吊子,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都在这里了,我的菜卖的钱不多,就当铃铛玩吧。”
花椒摊主眼睛
都瞪直了,是他眼瞎了!还真有人给啊!这姑娘的石榴裙还没掀呢,冤大头就已经拜倒在地了!
这难得一遇的冤大头,他肯定不能放过,他又缠着沈极昭,一个劲儿地给他介绍辣椒。
沈极昭只给了他一个眼神,一个没有收敛冷漠气势的眼神,他就乖乖地退下了。
这男人,不好惹。
沈极昭和并排着姜水芙走着,她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钱吊子决定把它花了。
她看着前面沈极昭方才摆摊的地方不远处有排着长队的摊子,是卖鹅鸭炙和佛手蜜饯冰的。
她排在了后头,沈极昭也自然而然地跟在她的身后,等了许久。
直到快要到她的时候,她忽然之间把他赶走了,说他在这里挡了后头人的路。
沈极昭就走了,只听到身后女人甜甜的声音响起:
“老伯,给我来一份鹅鸭炙,一份佛手蜜饯冰!”
沈极昭一个人走到了方才的摊位处,这里不仅有跟他一样卖菜的,还有卖鱼卖肉卖蟹的,都是极其新鲜的,从河里刚捕上来的。
他在这些摊子前面停住,俯身蹲下去挑鱼蟹,他挑的全是大的肥的,还挑得不少,摊主都犯了难,他方才在卖菜,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他有钱买这么多吗?
摊主提醒他这些东西的价钱,沈极昭又怎会在乎?
只让他称。
摊主一看来了个大买卖,也一改态度,笑嘻嘻地与他搭话。
可是要付钱的时候沈极昭才发现,他的钱不在他这里。
摊主一看他这幅模样就立即收了笑脸,挥了挥手赶他走,看他的眼神与乞丐无异,偷偷摸摸地咋了舌:“晦气。”
这时,不远处慢慢走来一个美艳女人,女人手上拿满了吃食,这些吃食的价钱都不便宜,一般人是不敢这么买的。
姜水芙掏出钱,摊主就要去接,谁知,她却自己将钱嫌恶般地洒给了他:
“不要碰我的手,晦气!”
摊主只能苦笑着赔罪。
这一幕被方才的几个大娘看到了,她们纷纷交头接耳,小声地看热闹:
“原来是攀了个女的啊!咦!真是个没骨头的东西,列祖列宗都不要的家伙!”
沈极昭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买好了,还来帮他解围,他的心一下子就烫了起来,融了起来。
随后他下意识看向她的手,他奇怪地挑了一下眉,她买了两份鹅鸭炙和佛手蜜饯冰。
他没在意。
姜水芙嘟了嘟唇:“你还要让我帮你拿多久?我手都酸了!”
沈极昭没有深究她的意思,连忙去拿她手中的东西,拿了一份之后,正要去拿第二份,姜水芙就转身吃了起来。
他一头雾水,直到前面的女人不情不愿的声音传来:
“我花的是你的钱,我没那么自私。”
所以,他手中这一份是她买给他的!
沈极昭笑了,偿还也算是一种在意吧。
这时,原本骂他吃软饭的大娘立即变了说法,只是依旧难听:
“哟,原来已经有女人了啊,养得起吗他!”
“可不是,那女人那穿的,那吃的,那长的,怕不是要把他家底儿都掏空人还不要他!”
字字句句都嘲讽着沈极昭。
他并不在意。
因为她们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不要他……
沈极昭下午就做了鱼蟹,端上来的时候,蟠桃都忍不住流口水。
姜水芙其实早早就闻到了香味儿,只是待在房里装矜持,装不饿,她才不会给他炫耀的机会!
不止是主仆二人,就连屋子的尾尾都按捺不住尾巴了,它也想吃,跳着蹦着要出去,姜水芙使劲儿把它按住,不让它出去背叛她。
她不出去,沈极昭就只好亲自来请她。
姜水芙才肯慢慢悠悠地装作才睡醒,出去吃饭。
她一坐下来,就忍不住蠢蠢欲动了,拉着蟠桃一同坐下来,蟠桃虽然很想吃,但她不敢跟太子殿下同座,便一直站着不敢动。
沈极昭没有看她,却是点了点头:“一起吃吧。”
不仅是蟠桃没想到,就连姜水芙也没想到他会同意。
毕竟前二十几年,下人是不能够与主子同吃这件事依旧深深地刻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所以之前,一直都是她在屋里投喂蟠桃。
沈极昭想说,确实,在他心中是蟠桃是下人,但在她心中不是。
桌上不仅有鱼、蟹还有狮子头,片皮乳猪和几个素菜,简直是荤素搭配,让人吃得很是开心。
每道菜都做的十分适度且好吃,不油不腻也不辣,却有味道不清淡,简直是为姜水芙量身定做的,很难让人相信是他沈极昭做的。
她将她的疑惑问出来了:
“君子远庖厨,你怎么会这些?”
沈极昭一嗤:“孤何时是君子了?孤不是禽兽吗?再说了,孤听说,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孤深觉如此,孤,在实践。”
姜水芙不说话了,她就多余一问。
嘴里没句正经的。
谁知,男人并不打算放过她,直截了当地通知她:
“孤郑重地告知你,孤喜欢你,你是孤唯一喜欢的女人,孤不会放弃,孤一直都想得到你,包括身,包括心,孤囚了你,你逃了,孤又捉了回来,你还是不愿意,孤以为孤会放弃,可孤做不到,孤就觉得不应该,不应该这样,孤以后,不会强迫你,不会命令你,会给你平等的权利,只是孤想跟你打个赌,赌三个月,这三个月之内你给孤靠近你的机会,孤会全力以赴地攻你的心,孤等着你,接受孤!爱上孤!”
这一番话实在是震惊到她了,却又让她生了了希望,姜水芙连忙追问:“若是三月的期限到了呢?”
若是到了,她还是没有重新爱上他,是否又会有三个月?
她的问题,他回答得散慢随意,可用语却极其铿锵有力:
“孤会放你离开,永不纠缠。”
他的承诺,一言九鼎……
沈极昭又外出了,一连几日都没有回来,他传信来说,今夜会回来。
姜水芙不愿意等他,早早就睡下了。
半梦半醒之间,外头下起了雨,刚开始还是洋洋洒洒的小雨,吵不醒她。
可这雨是越下越大,逐渐打在砖瓦屋顶上,滴滴答答,噼里啪啦,像是放鞭炮一般。
姜水芙还是被吵醒了,她看向窗牖,外头透过来的还是夜色。
她坐起了身子,因为蟠桃睡得死,所以她正准备去点一盏小小的烛火继续看话本子解乏,屋外冷不丁地传来了一丝不对劲儿的声音。
“哐哐哐!”
不是敲门声,是院子里发出的声音。
随后,她又静心凝神,仔细去听,小鸡崽儿叽叽咕咕害怕的声音。
她忍不住下了床,往门边走去。
难道有人偷鸡?
她悄咪咪地打开了一条缝隙,通过这条细小的缝隙去观察外界的动静。
令她极其意外震惊的是,还真有人偷鸡啊!——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
第87章
只见一个暗色身影佝偻着腰背对着屋门口拿着钉子锤子一直敲砸着,他的身子已经湿透了。
暴雨已至,哗啦啦、瓢泼般的大雨倾泄而下,砸在地面如同数百条鞭子同时鞭笞一般,激起刺长的水花,还夹杂着压倒性的邪风。
院里的石榴树随之摇摇摆摆得厉害,弯了腰肢,摇头晃脑,吐了好多花儿叶子出来。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带着闷沉的凉意寒气。
那个身影毫无躲藏之意,把原本的鸡舍拆了部分又重建。
远远一瞥,似乎都能听到铜板大的雨水狠狠地砸弯了他的背脊,从脊背顺势滑砸,腰身大腿无一幸免。
他整个人浑似泡在河里一般,一股又一股的浪潮源源不断地向他翻滚袭击着他,狼狈至极。
姜水芙眼神一转,看到一旁的小鸡崽儿们。
它们咕咕叽叽地叫得可凄惨了,噙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咕噜咕噜地转,它们正睡得熟呢,突如其来的暴雨就打得它们鸡飞狗跳。
它们怕雨,淋了雨很容易生病,而这鸡舍又哪里禁得住暴雨的袭击,不一会儿,它们就要被淋成蔫答答的落汤鸡的时候,主人出现了,一把捞起它们救了它们。
小鸡崽们纷纷往屋檐下跑,往姜水芙这里跑。
姜水芙看着在雨中成群结队跑来的小鸡崽,她立即回去披了件外衣撑着伞就去迎接它们。
小鸡崽们纷纷跑到了她的伞下,她把它们送到了耳房里去,以免它们着凉。
沈极昭依旧在修理鸡舍,他把鸡舍分了层,架了好些木板在中间,这样以后再下雨小鸡崽们就能够上楼阁避雨了,他还铺了好些稻草布料,更好的给它们御寒保暖。
他挥动沉重的“水袖”,视线被雨水模糊,脑门儿一股股的水线流落,流到耳边声音大的犹如擂鼓,充斥着他的整个世界。
突然之间,世界安静了,视线也清晰了,不再有水线滴坠。
他缓缓抬眸,视线之内竟然出现了八骨伞的一角。
八骨伞宽大,雨水强势地想要继续砸击他,可莫名被阻止了,它不悦极了,只能顺着伞面
滚着砸在他的脚边,溅起一阵水花。
他的身体就这样被保护在分寸的圆圈之地,此刻的他,与这个世界是隔离的,一切风雨都被隔绝在外,分毫伤不到他。
他慢慢地回头,眼神暗含希冀,可细细一看,更多的是担忧,这么大的雨,她出来作甚?
是他把她吵醒了?
他的眉头不知不觉就蹙了蹙,却在回头搜寻的时候,戛然而止。
哪有什么女子的身影?
他的眼前,空无一人。
雨幕瞬间又砸向孤寂的男人,砸向他前胸后背的伤口,砸得他的伤口红肿溃烂,彷佛那片刻的遮挡只是他的幻想。
晨光熹微,雨幕落地,泥土清新潮湿的气息之中,还夹杂着一股微不可察的香甜气息。
她的气息。
他不会闻不出。
睿智如他,瞬间就明白了。
她是来给别人遮风挡雨的,不过不是他,他只是沾光。
他所拥有的,只有她路过,短暂停留那一刹那。
那一刹那之间,他才是被拯救的。
她走后,世界依旧狂风暴雨。
时间瞬间闪现倒回,曾几何时,她的伞下全是他的位置。
叫他如何不贪恋?
姜水芙关上了门,换下了衣物,跑到床上裹着她的薄被继续睡,出去一小会儿,她的身上就全是湿气,她的鼻头痒了痒。
“是个蠢人。”
蠢人才会淋这么大的雨赶回来只为保护牲畜。
沈极昭却否认,因为这是他答应她的,一定会养好鸡,一定会赶回来,不会再独留她一人。
他们的家,需要经营,就如同从前她做的那样。
日上三竿了,虽然暴雨停了下来,可天气依旧阴沉,姜水芙悠悠转醒,蟠桃见状立即端了早膳进来。
姜水芙洗漱过后看到桌上的东西两眼一亮。
“哪里来的馄饨?”
竟然可以吃上馄饨,她早膳的最爱。
这馄饨冒着热腾腾的热气,鲜香扑鼻,油水泛着金黄,洒上了葱花,太诱人了。
她的双眸亮了又亮,嘴角就没下来过,她立即坐下舀了一勺,吃了起来。
她随口一问:“他去镇上了?”
对面吃得同样浑身舒畅的蟠桃摇了摇头:“不知道啊,厨房里端的。”
她一去到厨房里就看到了两碗香喷喷的馄饨,想来应该是殿下买的。
姜水芙暗自埋怨他,她也想去早市,为什么不等她?难道又不想带她去,只施舍她一次,怕她跑了?
她吃得越来越起劲儿,连汤都喝光了,却还是意犹未尽,这馄饨,好似不是早市婆婆那一家的,味道更加浓郁清透,更合她的胃口……
这一整日,沈极昭都不见人影,也没说何时回来,姜水芙不是在乎他,关键是她没有饭吃啊。
到现在,她只吃了午膳那一晚馄饨,她饿了。
罢了,就知道男人靠不住,她和蟠桃去厨房自己做了。
可她们走到耳房的时候就怔住了,脚步瞬间停滞,同时竖起了耳朵。
里面有粗喘,沉重的呼吸声。
姜水芙莫名能感觉到这呼吸声是滚烫的,充满热气儿的。
她顺手一推开耳房,蟠桃惊呼道:
“小姐,殿下,殿下他不会死了吧?”
“不会的,不会的!”
蟠桃害怕得很,跳着脚地转圈,生怕沈极昭有个三长两短,她们会跟着遭殃。
不怪蟠桃大惊小怪,实在是地上躺着的男人状态实在是差,脸旁通红,耳根子连着脖颈都像是煮熟了的螃蟹一般,红得异常。
看来是发烧了,还是高烧。
还以为他有多厉害。
姜水芙一步步靠近他,距离他一尺的距离停了下来。
他此时虚弱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湿透的衣衫早已换下,穿的是他那皱皱巴巴不堪重负的正红抹布寝衣。
她疑惑极了,伸出一个手指头去碰了碰他,只是碰了一下就立马缩回来了,嫌弃的意味不言而喻。
她的手指只轻轻地一勾,他的寝衣就划了道口子,可他穿了这么久这抹布为什么还不烂?
此时,男人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她就嗤笑一声:
“死了又怎样?他不早已是死人一个了吗?正好,我们直接跑了!”
在她的心里,他早就死了。
转动着眼珠子的男人模模糊糊之间只听到这句话,她又要跑?
不行,她不能这样。
沈极昭使劲全力冲破他那极不清醒的脑袋,唤醒了身体的主动权,动了动手指。
姜水芙就要起身出去,一只大手倏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出奇,根本没有半点病人的模样,生怕她真的跑了。
他的双眼猩红,他的嗓音嘶哑又潮湿:
“你不是答应了孤的吗?不要跑,好不好?”
话语充满了祈求。
姜水芙被他抓得生疼,甩了甩他的手,他向她求情保证道:
“孤不会死,孤只是累了,孤睡一觉就好。”
他不会死,她不要走,好不好?
她厌烦地一甩,没想到竟然真的甩开了他,她一屁股踉跄倒地,回头就要责怪他,他却不省人事了。
他的抹布寝衣彻底破损,露出身上各处的伤口来,后背双腿,几乎浑身都是伤。
原来他不止高烧,还伤得严重,不乏致命伤。
姜水芙咬了咬牙,却还是转身离去,吱呀一声,耳房里瞬间恢复原来的死气沉沉……
沈极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日后了,他看着头顶熟悉的布置,他大吃一惊,他睡的是小榻。
那她呢?
他立即侧身去寻姜水芙,姜水芙裹在床上睡得沉重。
他的伤口,是她包扎的吗?
她肯为他包扎了!
姜水芙起来得越来越晚,身子越来越疲乏,晕乎乎的,今日起来的时候,又是午时了。
桌上已经摆好了她的午膳:一碗馄饨。
沈极昭刚好回来了,他进来之后,立即从腰间摘下荷包,倒了满满的银钱出来。
“今日卖菜挣的银子。”
姜水芙一头雾水,小口小口地喝着馄饨汤,眼神疑惑地瞟了他一眼。
沈极昭眼眸里泛了星星点点的光亮,他解释道:
“你不是说要孤上交吗?以后,孤的银子都会给你。”
姜水芙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就这三瓜俩枣的,她才不稀罕呢,有本事将他的小金库交给她!她就勉为其
难地收下。
接下来的沈极昭一直用他那双看似正常,实际跳跃着星光的双眸凝视着她。
她用膳的时候他凝视她,她出去伸伸懒腰荡荡秋千的时候他凝视她,就连大娘来找她闲聊的时间他也偷摸地凝视她。
大娘也是过来人,哪能察觉不到,她捂着老脸羞涩跑开了:
“哎哟,老婆子我一把年纪了,还能见到这种闺里的事儿,真是羞人得很,你男人真是爱惨了你!”
姜水芙嘴角下抿,他要干什么?胡闹什么!
本以为他要消停了,没想到夜里竟然变本加厉,时不时就瞟她一眼,暗含激动,像是得到了什么他看重的东西一般,关键是他还不愿意换药,那药都发臭了,里面的伤口都裂开了,一股子腐烂的气息。
她感觉天旋地转,呕了一声,喉咙里吐了一口出来,忍不住了,气呼呼地大声吼他:
“沈极昭,你滚出去,臭死了!”
被骂的男人依旧昂首挺胸,不愿意换药:“孤身上有你的味道,孤不换!”
姜水芙双眼一震,终于知道他在发什么疯了,她下了床,一步步地走向他。
她故意靠近他的脖颈,歪头假装凑近,他的身子立即紧绷了,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的不知所措。
随后她又迅速捂住了鼻子,嫌恶地打破他的幻想:
“给你上药的人不是我,而我,不好意思,正好是见死不救的那个,只是允许你搬到小榻上几天罢了,免得你死在我身边,晦气!”
沈极昭的眸子瞬间暗了不少,原来如此,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可他又莞尔一笑,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气味:
“孤不臭,孤很喜欢,孤与你共处一室,能闻到独属于你的香甜气息,能闻到你睡不安稳,断断续续,忽轻忽重的呼吸,能闻到你烦躁沉闷的心情,孤还能闻到……”
他欲言又止。
男人突然眼神一变,凌厉地射向她,“你要来癸水了。”!!!
姜水芙眼睛鼓瞪得圆圆,他好变态,偷偷摸摸地闻她的气息还不够,居然还能嗅到她癸水即将来临的气息!
她耳根子悄悄地染上了红晕,她感觉整个人越来越热,冒着热气。
她被气得越来越晕,脚步快要踉跄。
沈极昭懂得适可而止,他只是由心罢了,没有冒犯的意思:
“孤退下了,孤身上有凉气。”
男人抱着被褥就要离开,迈起了步子,然而,一道身影向他砸了下来。
下意识地,他抱了个满怀——
作者有话说:明日双更
第88章
姜水芙迷迷糊糊的,只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入热锅的鱼,被翻来覆去地煎炸,这一面煎了不够另一面也不放过,贴着锅转着圈地来来回回,整个人晕得厉害。
她难受极了,很想哭,很想反抗。
是谁那么喜欢吃她嘛?她不过一条本本分分遵纪守规的小鱼,为什么把她捞起来非要吃她?
太坏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转头就咬上了那双试图煎炸熟她的手。
“嗷呜!”
她咬得重极了,好像真如临死的鱼儿奋力反抗那般,男人闷哼一声。
可沈极昭手上的动作却并没有停下,依旧翻着她的身子给她散热,她又发烧了。
也许是上次落水留下的病根,也许是他身上的寒气传给了她,她这回烧得厉害,倒在他身上后他一摸,烫得惊人。
他连夜命人去抓了大夫,这下才给她喂了药,擦身子给她散热。
“不要!呜呜呜!不要!”
她又哭了起来,抵抗着他擦拭的双手,沈极昭以为她是嫌弃他碰了她,他耐心地解释:
“孤没有剥你的衣裳,只是简单的擦拭,不会碰到你的肌肤的,你乖一点,马上就好了。”
被煎炸的小鱼不说话了,她没力气说话了,睡了过去。
沈极昭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给她擦拭着。
这一夜,这条小鱼闹腾得很,一会儿醒了要咬他踢他,一会又烧了起来,他可谓是没歇息过一口气,整夜就守着她的一举一动,给她散热。
终于到了第二日,床上的小鱼不动了,烧也退了不少,安安静静地睡死过去,他又去给她准备早膳。
推开门走近床边,沈极昭把她扶起来,打算给她喂点粥。
原本人儿还睡着,她却感受到了那双手又来煎炸她了,她防御的手指动了动。
沈极昭把她扶起身子,却在某一刻滞了滞,他向下看去,手背上刻着一道道指甲印,指甲印之上是一片血迹。
却不是那石榴红的指甲掐的。
而是
此刻,恰巧姜水芙睁开了双眼,引入眼帘的是他手上的血渍。
她瞪大了眼睛,小嘴张得圆鼓鼓的,接下来,一声委屈至极的呜咽炸开:
“你吃了我!你吃了我哪里?呜呜呜,你吃了我的身子还是吃了我的双腿,我虽然长得有些胖,但是你也不能吃了我呀!”
说着说着,她就捂住自己胖胖的胸前,委屈地落泪珠,一颗接一颗,差点没淹了这张床。
沈极昭有些发懵,她在说什么?
他看向呜呜咽咽的女人只剩一件里衣,他眼神猛地一跳,她不会以为他把她吞吃入腹了吧?
他眼神逐渐放大,立即摇头摆手否定道:
“孤没有,孤不敢吃你的!哪里都没吃!”
那只委屈的小鱼哭着哭着又昏过去了,昏过去之前,她趴着倒了下去,看到那碗粥,她张了张肉嘟嘟的嘴,一开一合的,像极了鱼儿喝水的模样。
他明白,她是饿了。
沈极昭坐在她身边给她一勺一勺的喂,她听话极了,乖巧极了。
随后他又出去唤来了蟠桃,她来癸水了,需要人给她换衣物。
一连几日,姜水芙都是这种状态,沈极昭除了给她擦身子她不配合之外,吃饭还是相当配合的。
这一日,沈极昭又来给她喂饭了,他看着迷迷糊糊微微烧的鱼儿,舀了一勺粥哄道:
“不要游了,来,孤不吃你,张开你那吐泡泡的嘴巴,吃完孤给你揉揉肚子。”
“沈极昭,你要吃谁?谁在吐泡泡?”
姜水芙有些气恼地诘问他。
男人伸到她嘴边的手顿了顿,她清醒了?
下一息,她又开始闹腾了:
“我要吃馄饨!我现在就要吃!我不管!”
虽然她知道下山买需要时间,但她就是要立即吃。
沈极昭听她提了命令,本想劝说她刚醒不能吃荤,不好消化,可她背对着他不理他,他也只好从命了:
“孤依你的。”
不一会儿,背对的人儿就转过身子来了,看着眼前这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她有些意外,他那么快就买了回来?
但她却没了胃口:
“我不吃我不吃!”
沈极昭不说话了,她以为他要生气,她就先发制人,无理取闹道:
“谁让你那么慢!你还有理了!”
沈极昭没有生气,只是默默给她盖了盖被子,关怀地问了句:
“肚子还疼吗?”
姜水芙一听他这话脑海就浮现一幕幕场景:
他刚开始只是给她灌了汤婆子放在脚下和肚子旁,但她嫌不够,肚子疼得打滚,他就覆上了他的大手,又揉又按,动作轻柔,他见她好转要离开时,她却不让他走了,缠着他要他继续。
此时的沈极昭一步步靠近她,那副要给她按揉的架势又来了,就在他掀开她的薄被,手伸进来时,她立即后退,眼神防备。
沈极昭的手却没有停,给她的双脚和肚子处都放了汤婆子,突然之间,姜水芙就感受到了一股股暖意,安抚了疼痛的肚子。
她的脾气渐渐下来,又对他提了要求:
“我想吃大鱼大肉,我想吃山珍海味,但是我吃不下,这样吧,你做给
我,我闻闻味道?”
做一大桌菜只为让她闻闻味道,这也太麻烦了,不说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多么无理取闹,就算是再傻的人听到她这话都要皱皱眉。
蟠桃在一旁都忍不住捂了捂眼睛。
可沈极昭却答应了。
日落西山,桌上满满一大桌菜,都是她喜欢的。
姜水芙坐在床上望着几步之遥的菜肴,咽了咽津.液。
沈极昭给她端了好些东西来,有青菜萝卜素汤,有没有半点油腥,只裹了一点肉的馄饨,还有夹杂着一丝细碎鱼肉的粥,都是清淡至极,不会伤胃的东西,却又满足了她想吃肉的愿望,供她挑选:
“想吃哪个?”
姜水芙突然眼神垂了垂,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又抬手,都吃了一口,但也就一口。
还剩余了一大碗,就像是从来没有动过的那般。
蟠桃看着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做的菜,她真担心太子殿下会发火。
这时,好像她的担心成真了一样,沈极昭唤来了她,蟠桃就要跪地,可他却兀自走向满满菜肴的桌边,拾起筷子:
“一起吃吧。”
蟠桃瞪大了眼睛,她十分“受宠若惊”,坐下的时候,腿都打颤,埋头苦吃。
吃着吃着,她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讨好尾尾,喂它吃东西、无底线纵容小姐的男人,还是从前那个眼神淡漠寒凉,行为更是将人冰冻三尺的太子殿下吗?
到了夜里,癸水又开始折磨姜水芙了,她这几日都没怎么下过床,这次的癸水格外的凶,她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泪珠,捂着肚子很是委屈。
沈极昭敲了敲门,想要进来。
她不理,他便一直敲。
直到,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大到他不得不闯进来。
姜水芙转移了注意力,斥责他道:
“没有我的允许,谁让你进来的!卑鄙!你滚出去,滚啊!就知道欺负我!”
沈极昭没有理她的话,兀自走到她的床边,站着低头凝视着她:
“再哭,眼睛都要肿得不能见人了,你不是最爱美了吗?”
她的哭声渐止,下意识去摸了摸眼尾。
沈极昭趁虚而入:
“孤帮你揉揉?等你好了,孤带你去早市。”
她没有拒绝,他轻呼一口气,大手开始游移她的腹部,他很有分寸,隔了薄被给她轻揉,力道刚好,莫名的舒服,她逐渐睡去。
又过了两日,这两日沈极昭每日都会帮她按揉,只是,她身上臭了,头发更是油腻腻的,她受不了了。
“我要沐浴!”
沈极昭不同意,癸水来了怎么可以沐浴?
姜水芙也不跟他据理力争,只默默地背过身去,闻了闻她那臭烘烘的头发。
沈极昭见她没了动静,仔细一看,又哭了。
癸水期间的女人还真是水做的。
他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就提了一桶水,他已经问过了,身子不能洗,头过了前三天可以洗,于是他将她洒落在床边的青丝一拢,温水就泼了上去。
“不臭的,水芙不会臭的,开心了吗?”
姜水芙一怔,感受到青丝在水里快乐地游动,她瞬间就不难过了,躺着闭上了眸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睡着洗呢,这感觉,还是挺好的。
沈极昭的动作轻柔,给她打了鸡子清护发,还按了按她的头皮,缓解她癸水的不适。
他洗好了之后,又拿着布巾迅速给她拭发,拭完发又给她抹桂花油,从她的发中抹到发尾。
姜水芙见他每个步骤都那么细心,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他何时会这些了?
他的眸子里全是笑意,很明显,他能摸到她的青丝,他很开心:
“孤愿意学。”。
又下了雨,屋外的小鸡崽儿纷纷跳到了二层的木架上,这回,它们安安心心地躲在干草里避雨,咕咕叽叽地互相啄着玩。
屋内的姜水芙又揉了揉鼻子,坐在梳妆柜之前,看着自己面色都白了几分,不悦地皱皱眉。
很快,她便换上了新衣,也不算新衣,就是那天回门穿的那件,她觉得这件衣裳称她的气血好些,她又给自己上妆,涂了口脂,描了眉。
可是,她总觉得手有些颤,特别是这雨一下,她又感觉身子里透了冷,描了半天都描不好。
她气馁地一甩,嘴角又下抿了抿。
一旁作画的沈极昭抬眸刚好看到这一幕,他停了下来,一步步向她走去:
“不如让孤试试?”
姜水芙立即离他远了些:“不要,我不要虫子在脸上爬。”
沈极昭对她这幅避之不及的模样逗乐了:
“给孤个机会,若是做不好,孤愿意答应你一个条件。”
姜水芙衡量了一番,好吧,反正她也不吃亏。
沈极昭拿起螺子黛给她描眉,描的一举一动十分轻柔,十分娴熟。
本来姜水芙是没有心情看镜子的,他那个手艺,有些讨厌,她无聊得玩着石榴红的指甲,玩着玩着偶然抬头,她一惊。
铜镜里怎么有那一双对称狭长的柳叶眉,大体走向犹如弯月,连接之处流畅丝滑,弯曲而柔和,而眉弯之处微微上挑,莫名为她增添了一分妩媚妖娆,更是将她的面庞之中的一丝惑意展现得淋漓尽致。
所有的笔画都是恰到好处。
这真是眼前这个男人画的吗?
他怎么能画出这种眉?
他进步得也太快了吧!
他还真是做什么都毫不费力!
想当初,她初学的时候足足学了一月才勉强能画出一个眉形呢!
她的腮帮子气鼓鼓的。
沈极昭认为这个眉形最是适合她,半是妖娆,半是清丽,有些忐忑地询问她的意见:
“好看吗?”
姜水芙立即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看!”
好吧,那他就欠她一个条件,一个愿望。
沈极昭得意得勾了勾唇,这样,他们就有了牵绊。
夜里,癸水终于走了的姜水芙打算沐浴。
她感受不到她低烧的体温。
她俯下身拭了拭水温,还有些烫,那就等会儿再脱衣裳。
刚好,窗牖处透了冷冽的风进来,迷了迷她的双眼,等到她起身的时候,没想到一个不稳,踩到了地面洒落出来的水。
“扑通”一声。
滚了进去。
接着,那木桶好似要倾斜倒地,这一摔,她虚弱的身子受得住吗?
外头的沈极昭听到了她的声响,本来是想唤她的婢女进去,可是接下来的滚桶声音一惊他,他顾不得男女之别了,直接闯了进去去护她。
好在他从窗牖上看到,她是穿了衣物的——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写着写着越来越不满意,不想写出自己不太满意的剧情,所以停下了一会儿,答应的双更会在最后完结时用抽奖兑现[比心]
第89章
混杂着大雨的风一吹扬,从门缝窗牖处无孔不入,强势地瞬间掀卷起了衣袍。
衣袂翻飞的绯红袍子与绯色衫裙重叠映衬,绯色裙摆霎那间就覆盖完全那滑顺的绯色衣角,飘扬着转了几圈,再层层旋落而下。
只见脚下木桶翻滚,里头的女人踩在水里,浸湿了双足小腿。
男人的身手极快,扶住她的双臂稳住她的身子,脚下的木桶瞬间就滚了回去立着,同时,旋落而下的飘逸裙摆如花瓣一般地洒落在水面。
沈极昭的心还没有放下,询问她是否伤到了。
姜水芙呆呆的,又昏乎乎了。
外头一股接着一股的妖风更加猖狂,直接翻涌着扑来,男人用身子挡住了她,可是风从四面八方来,还是包裹住了水里的女人。
女人身子一抖,往下缩了缩,水面的绯色裙摆瞬间就随着水势转了起来,荡漾起了一圈圈涟漪波澜。
犹如蜻蜓点水一般,他的心被挠了一下。
沈极昭放开她,打算去关门避风,看样子,又要下一夜的雨。
雨势越来越大,渐渐砸在房顶屋檐之上,窗牖也被斜斜的雨珠敲得噼里啪啦。
水里的女人又颤了颤,眼神更加迷离。
他抬了脚,背过身就要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可是,背上却突然一片软绵,他眼神深邃,放大的瞳孔渐渐下移,聚焦,那是她的一双手。
四面裹挟着风夹杂着雨,姜水芙感觉自己像是海里被巨浪掀滚的小鱼,即将被卷翻上岸,而后果不是被渴死就是被戳杀吃了。
她只能抓住救命稻草,求他不要丢下她这只可怜的鱼儿:
“不许走,你走了我就要咬你!你为什么要扔下我?”
男人的脚步凝固住了,动弹不得:
“孤不走,孤只是去关门,否则你会着凉的。”
说话间,风雨依旧吹飘入屋,他必须去关上。
他站着不动安抚了她一会儿,感受到身后的女人渐渐不那么紧张了,他就再次迈了步子,可谁料女人竟然直接贴了上来,整个人像是黏在他身上。
沈极昭瞬间就咽了咽津.液,怔着愣着,背后的绵绵触感一鼓一鼓地弹着他粗糙的皮肤,考验着他的理智。
他知道,她一向是丰盈有加。
他无奈地扶额:
“你是不是又烧了?”
他清楚,她不会这般主动投怀送抱,除非是不清醒了。
他的身子不知不觉地向前移了几分,隔离了她的身子,保持着距离和分寸,他不会趁人之危。
身后的小鱼没了动静,不知道是听懂了他的话,还是烧得厉害没有力气了,她渐渐松开了他。
因为
她感觉,好烫。
沈极昭松了口气,立即去关紧门窗,又折返,想要把她抱到床上去裹着。
随着他的正面走近,他这才注意到她此刻的状态。
姜水芙的绯色衣裙已经湿了大半,腰间往下全是一片暗色,只有上半身还干干净净,她整个人此时像是一朵渐变的芙蓉花一般,清丽又惑人。
视线再上移,她的脸蛋开始红润了,眼神更是凝滞,一看就知道是烧了。
而她也在打量他,他这条鱼一身都是暗绯色,看着就怪异,攻击性强,她提高了警惕。
而沈极昭之所以也穿了他们一起买的同款,是因为想跟她凑一对,而且,这是她喜欢的颜色。
他低头一把揽住她的腰就要抱起她,可是比他更快的是,她的牙齿。
她一口咬上了他的脸颊,这一口下去,血印子瞬间浮现。
他怔了怔,在她腰上的手也弹了开,虚虚拢住她。
她还嫌不够,咬得更加卖力,咬得他毫无招架之力。
姜水芙恨恨地惩罚他,都说了不要丢下她,不要丢下她,他居然还把她丢在滚烫的水里,烫得她双脚通红。
她渐渐没了力道,语气透着一丝委屈,抬眸试探地问他:
“你还要烧我吗?”
沈极昭回过神来,眼神滞后地盯着她转,随后体会到了她话中的意思,往她的双足看去,水中的裙摆飘荡着,只隐隐约约露出几根红透的脚趾。
他立即就要把她抱出来,可是,他的不说话在小鱼眼里就是不同意。
既然不同意,她就不会放过他了。
她又趁着他低头的瞬间咬上了他,这下子,她的力道不重,却足够震撼。
男人瞬间就一震,浑身不可避免地炸开了密密麻麻的酥意,肌肤战.栗了起来。
那是因为,她咬的地方,正距离他嘴角一指处。
他呆住了,怔住了,只剩眼神还能懂,闪烁着细碎的幽深。
可是,她还没有发狠,开始啃噬撕咬着,专挑他柔软脆弱之处,一定要咬得他后悔才行。
可是这种力道对他而言,只是厮磨碾揉,但正是这种力道才是真真正正能折磨他的手段。
他眸子里不知不觉跳跃着隐藏的火焰,大脑此刻完全无法思考。
鱼儿咬着咬着就看准了一处,眼冒精光,张着两排坚硬的牙齿就咬上去。
男人看着眼前不断放大的女人,他竟然看出了她的意图,电光火石之间,他死死地抑制住邪恶的本能,推开了她,同时,后退一步。
“不可以!”
她要咬的是他的嘴角!
那个地方,不能咬!
鱼儿被推开,踉跄地入了水,激起一片浪花。
沈极昭眸子一回神,又去捞起她,以免她被呛到。
这回他是把她圈到手了,抱着就要往床上去。
可是她怎么可能罢手,直接搂住他的脖颈咬了上去,想要继续咬他的嘴角,可他躲了又躲,她得不了手,于是她又转移了战场,瞬间,他的脖颈处就冒了血印。
脖颈处更是敏感,他的青筋几乎是各地方的都虬起了。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继续躲,怀里的小鱼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咬了又咬,他叹气道:
“孤真是拿你没办法,不要咬了,孤不烧你,孤烧得比你厉害!”
怀中的小鱼没了力气,听到他的回答之后也不闹腾了,缩了缩她红透了的、赤.裸的双足。
眼见着就要到床边了,沈极昭终于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扔下了。
可是才碰到了床,怀中的小鱼瞬间就活蹦乱跳了起来,踩上了他的衣袍。
他的身子猛地被这样一带,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就被冲力冲得踉跄,勾落了罗帐,随后跪在了床上。
同时,一道“撕啦!”的声音响彻方寸之间的床内。
接踵而至的,是另一道“撕啦”的声音。
她也踩上了自己的裙摆。
霎那间,他们二人的衣裳都被撕踩烂了!
沈极昭被这声响吸引了注意力,立即抬眸望去。
此刻,天地之间,只剩这芙蓉色的床,芙蓉色的人,以及,芙蓉色的小衣和亵裤
芙蓉色的亵裤遮得完全,可芙蓉色的小衣却不能,摊了开,柔似水
沈极昭瞬间呼吸急促,瞪得大大的眸子立即下移,不见那风光。
可是他很是诧异,眼神探寻地落在了破烂之处。
这件衣裳为何能烂成这样?
一扯就烂!
关键烂的地方还正正巧巧是那两处!
床上的鱼儿动了动,游了游,他立即缓了过来,转了身子,背对着她。
他努力地静心,可是脑海里一直反复回想着方才的细节。
那衣裳的特色就是织线密集,缠枝纹更是成片成团,而刚好,集中的地方就是那三处。
还有一处,是屁股那里。
屁股有一球状的圆团,不起眼,但他注意到了。
他又马上低头,他的衣袍竟然对应了同样一圆洞!
原来每一处缠枝纹都是有作用的!
意识到什么,他瞬间就想起一句话:新婚款,夫妻二人同款又互补!
而且,那掌柜好似给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现在想来,隐晦又晦暗!
再联想到那店里又卖闺房之乐的东西!
他明白了,敢情这不仅是一件蔽体的新衣,更是露.体的情.趣之衣!
准确来说,不是一件,是一套!
所以掌柜口中的“互补”,是这个互补法儿?
沈极昭没想到自己一时不察,竟是这么个后果,她醒来若是发现她的衣裳烂成这样,他必定会多一项他承受不起的罪名,他就要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有些懊恼,正准备起身去熬药,视线之内就莫名多了双双足。
这双足小巧,玲珑又绯红,十根脚趾红润极了,艳丽极了,时不时还蜷缩一下,动来动去,动作轻浅却越发挠人。
挠人的程度,不亚于想给她染甲。
他立即起身去熬药,此地不宜久留。
至于她的双足,虽然烫到了,可是无事,过一会儿就能消了……
幸好这回姜水芙烧得不高,只一晚就退了下去。
接下里的几日也是雨水不断,为了以防她再度着凉,沈极昭都把门窗关得死死的,用膳什么也是端进来用。
她又几日没下地,她心情不好,因为他天天逼她吃药。
她明明已经好了,他却还要给她灌药:
“
是孤的错,是孤逼你跳的河,现下一点冷风都让你着了凉,不吃药调养身子怎么行?”
姜水芙就是不吃,她病都好了,吃什么药。
“我要出去玩!”
沈极昭答应她,不过,她还是要把药吃了。
好在雨势只持续了几日,这一日又是晴朗的天气了。
沈极昭这次不仅带着她,还带上了蟠桃,他们一同下山去赶早市。
他又去卖菜了,准确来说,他一直都在卖,只是她病了的那几天停下了。
他一去摊子上,左右两边的大娘又开始叽叽喳喳,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好些日子没来了吧,怕是那漂亮娘子跑了去追了吧?”
“哟哟哟,比不得,好好的菜不卖,偏偏要去当那乞丐索儿!挣了一天的银子,人家一转手就给你花光了,真是败家!”
姜水芙则是带着蟠桃在吃馄饨,婆婆看她的眼神越发地慈祥了,还送了两个煎蛋给她们吃,她们吃得很是开心,只是她能感觉到婆婆时不时地瞥她一眼,欲言又止,憋了一口气的感觉。
可当她看回去的时候,婆婆又总是立即转头,不理她了。
她觉得有些奇怪,兀自继续吃着。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没有前些日子买上山的好吃了。
蟠桃第一次来早市,自然是看什么都好奇,很是兴奋,这儿逛逛,那儿吃吃。
姜水芙去书馆买了话本子,蟠桃则去看杂耍了,花的全是沈极昭的银子。
逛了好半天,逛到两人都累了,她们才说说笑笑,拿着一大堆东西回去。
沈极昭也卖完菜了,一见到她就交了银子。
姜水芙轻车熟路地接过,不要白不要。
可是这一幕刺痛了别人的眼,好些特意来买沈极昭菜的女子见状绞了帕子,眼里都是妒火与愤怒。
在她们眼里,沈极昭不仅长得好,关键还大方,若是嫁了他,她们肯定能过上好日子,至少,夫妻恩爱,不用太受眼色。
因此,姜水芙受到了很多嫉妒的视线,这些视线快要将她淹没。
她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从前她还是他的太子妃时,人们也是用这种不屑的眼神看待她,射.向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配不上他,她不值得。
不仅是未出阁的女子对此指指点点,连那些长舌妇的妇人婆子也要来掺一脚,她们暗暗地指桑骂槐:
“哎呀,要是我家的大妞,我非得打死她不可!不知道谁才是老子!敢让男人上交钱!”
“是啊,整个一花屁股似的,这么乱来的娘子,真是家门不幸,若是我家的媳妇,我必定休了她,让她跳河自尽!”
蟠桃听不下去了,撸起袖子就要干架,姜水芙收回久远的回忆,忍不住冷嗤一声,不管走到哪里,世间的女子还是自愿匍匐于男子脚下,跪着舔着,奉他们为天。
可她不会了。
她正要出言为自己正名,一个身影就将她护在身后,护她护得周全,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冰冷的嗓音先她一步:
“她不是我娘子,我娶不到她,是我一厢情愿!是我死不要脸地追着她,缠着她!她是无辜的!她若是肯给我一个笑脸,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不为过!配不上她的,是我,不管我是否赌上一切追她,更不管结果如何,她都是最好的,她的好,不是因为我的喜欢,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喜欢!只因为她自己!你们骂错了人!若是再口不择言,就不会只是警告这么简单了!”
收敛锋芒的沈极昭,第一次流露出了独属于太子的威压,替她讨回公道。
这也是他第一次,不用他的女人的身份定义她,捆着她。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与他没有关系。
所以,更不用受这些刺耳的流言。
她往前走,身后的男人不敢追,只垂了垂头:
“对不起,每次都因为孤,以后,不会了。”
不管有没有以后——
作者有话说:嗯,继续追妻[吃瓜]
第90章
经历了几天的雨水灌溉,八月的暑热又回温了,院子里气温炎炎,小鸡崽儿们都热得烫脚,纷纷躲在石榴树下避暑。
尾尾现在状态已经好多了,时不时会出去在林子里跑跳,呼吸新鲜的自然空气,双眼都变得有神儿了,还会叼来些野味儿。
并且由于沈极昭的不断喂养,尾尾已经不仇视他了,只是有时还是会高傲地抓他几下,以此来确保他不会伤害它,他也随它去,反正多一条疤痕也不算多。
姜水芙就不太好了,热得她没了胃口,那个男人还天天逼她喝又黑又苦的药,这种时候,她就转过头表示抗议,抿紧了嘴巴,他也拿她无可奈何。
只是他沈极昭多有心计啊,拿好吃的菜食诱她,她喝一碗他就答应她的点菜,这样一来,不知不觉,她就喝了半个月的药了。
后来她发现她太实诚了,再喝的时候就避开了他,随后偷偷地倒掉,他也不知道。
沈极昭哪里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她喝腻了也正常,总要让她缓口气,不能把她这只兔子逼急了。
这一日,姜水芙又一如既往故技重施,把沈极昭赶了出去,打算把药倒掉。
只是一连几日,屋子里的花觚气味太重了,她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出去,鬼鬼祟祟地朝着屋子后头的一条狭道而去,而要到达这条路,必须经过他的耳房。
那条狭道平日无人光顾,不起眼的很,倒下去一定发现不了。
幸好耳房的烛火微弱,他怕是已经睡下了。
她又放宽了心,身子直了起来,胸有成竹地往目的地而去。
只是,她走着走着,耳朵就突然动了动,什么声音?
她走的速度越来越慢,怕他突然出来抓她个正着,她的身子低了低,此时,她正好来到了他的耳房正门口。
里面的声音就越发明显,一道低沉嘶哑的细喘声隐隐约约地传到屋外。
屋外的女人听不真切,只以为是他即将苏醒的呓语,她知道他的耳力极好,因此她再一次放低了声音,动也不敢动一步了。
后果就是,里面的声音越发放肆。
一道接着一道的细喘时不时地传了出来,偏偏声音又不大,只模模糊糊的听到他痛苦的声音,像是做噩梦一般。
屋外半蹲的女人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小心翼翼地抬头,观他是否醒了。
只是她还没有完全抬起头,就又低下了头,他没有睡!
她半抬了头,只轻轻一瞥,她就看到了他的背影。
他打的地铺,他正在背对着她垂头动作。
应该是他又受伤了,包扎当中。
所以他应该注意不到她,姜水芙又抬起了脚步,只是她每走一步兀屋子里的男人的声音就越来越大。
从刚开始的细喘逐渐变成了更加嘶哑更加痛苦的粗喘,一下一下的,喘得厉害。
喘得端着药碗的女人脸庞通红。
他哪里是在上药,分明是在!!!
更过分的是,他居然不间断地低吼了起来,吼得人耳朵都酥麻了。
他手上的动作越发的快速,头颅昂得高高的,嘴边不停地溢出那独属于男子特定时候的呼吸。
只是,他像是到了瓶颈期,死活都不出来。
不仅是喘息声,还有噗呲噗呲,咕噜咕噜的声音!
屋外的姜水芙听的一清二楚!
这声音如同放大了无数倍萦绕炸在她的耳边,瞬间,她感觉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他的一呼一吸之中,仿佛他近在咫尺,他们的双膝相互抵触着。
更过分的是,经历过他之后,她居然能够想象到那个画面!
她持药碗手猛地一抖,于是药碗猛地一下子就砸了,碎了。
“哐嚓!哐嚓!”
碎成了渣!
流了满地的散发着苦味儿的药汁!
药汁开始蔓延,从她的裙边,她的脚下,逐渐蔓延到屋内,只消屋内的男人一抬眸,就能看到!
比起屋内男人反应更快的是,屋外女人的站立,由于砸了药碗,她被惊得直接直起了身子。
屋内烛火微弱,却正正好好燃在他的不远处,因此屋里的其他摆设看不见,唯一能看见的就是眼角通红的男人!
所以,屋内男人的动作就直晃晃地闯入她的眼里。
男人面前摆了一本书,书的页脚都卷曲了,说明翻过好多次了,而此时书本翻开的
一页,不能直视。
而他的一只手,刚刚好!
那虬起的青筋嚣张极了,冲天似地盘着,突着,跳着!
精神十足!
而男人早就已经转过了身,她的这声砸碗声音让他来不及思考,猛地抬了眸,须臾之间,他抬眸,她起身,两人的眼神对了个正好!
他大惊失色!心里慌乱慌恐极了!脑海思索着对策!
可他的身子却怔住了,做不出任何躲避的举动,甚至,那只手还最后一用力!
终于!
吐了!
他的眼角潋滟至极,水光波澜,无限艳丽!眸子更加涣散!
清醒过后,他快速地将才沉睡的东西装了回去,整理好衣物,语气郑重极了,吐露了他一直难以启齿埋藏心底的心声:
“孤说过,孤愿意学习!”
她不满意,她觉得他不行,那他就要进步。
女人惊掉下巴。
学什么!
敢情他这是在学习?还是因为她!
男人不顾她的震惊继续一一道来:
“其实,孤一直没跟你说过,以前在东宫的时候,孤之所以不碰你,是因为,孤对你,戒不掉,有瘾!大婚的那一次,孤失控了,你的身体对孤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遍一遍,还是不够!孤从来不知道孤会这样想趴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孤怕是有病了!但是孤不愿意承认孤的劣性根,也不敢,害怕会沉溺!只好让你独守空房,所以其实很早,孤就注意到你,被你吸引了”
他想让她知道,不是只有她追着他跑,他同样也注意到她了。
自那之后,他每次看到她都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疯狂的夜晚,那个令他疯狂的女人。
恨不得把她压在身下,继续疯狂。
正是因为对她身体的疯狂,他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可她总是喜欢不经意地甜腻腻对他笑,望着他,撒娇唤他夫君,但他是太子,不能沉溺于此,所以才越来越疏离她。
所以,不跟她做,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很喜欢。
所以,他才会一碰到她就有反应。
所以,他才会一有机会就爱不释手,彻底疯狂。
他的话音一落,屋外的女人早已跑了开,不见身影。
姜水芙震惊极了,一整晚都没睡着,比起看到的听到的更让她震惊!
他居然是这么个沈极昭!
一个有瘾的沈极昭!
所以,他的亵裤是这么被磨坏的!
联想起两人同屋时那些雨滴般的动静,原来他夜夜如此!
太可怕了!
她蒙住头,使劲儿甩开有关他的所有,后来又干脆拉着蟠桃,贴着她才慢慢入睡……
好几日,姜水芙都没有见沈极昭一眼,躲着他避着他,没办法,那天的画面和话语实在令她心有余悸。
她突然有些庆幸,庆幸她离开他了,要不然她的日子是人过得吗?
沈极昭这几日不给她熬药了,给她做了药膳,食补对她来说,会更加容易接受。
每日让她的婢女端送进屋,他则是早出晚归,卖了菜就去忙了,等着她消退害怕。
姜水芙除了躲着他之外就是去到大娘家帮她种活儿,听大娘给她讲十里八村的故事。
终于,过了一旬,姜水芙趾高气昂地要去赶早市,沈极昭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本来她早就想出来的,可是一想到会碰到卖菜的沈极昭,她就打消了念头。
现下,她已经忘记了所有,更何况,该难堪的人是他,她又没有丝毫损失!
姜水芙又去馄饨摊子了,老婆婆看到她熟悉地笑了笑:
“还是一碗鲜味馄饨,一个馅饼对吧?”
她也笑着点点头:“我旁边这个姑娘要吃两个馅饼!”
蟠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沈极昭又在不远处卖菜,这下子,他耳根子清净了许多,那些市井妇人也不敢再说明面上的闲话了,只是眼神依旧不善。
姜水芙和蟠桃吃得正起劲儿,两人你一勺我一勺的,笑开了颜。
此时,一个身影莫名地挡住了她们的视线,姜水芙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她没有动作,依旧垂头吃着,只是不动声色地转了转身子,稍稍地背对了他。
只听他说到:“馅饼我全包了。”
他要那么多干嘛?
沈极昭坐在她的身边,盯着她柔声求道:“等等我好吗?今日收摊可能会比较晚。”
姜水芙不理他。
这一幕被摊主老婆婆看到了,她在心里一叹,看来是闹矛盾了。
沈极昭拿着所有的馅饼离开,往远处走去。
远处是几个流浪的孩子,年龄还不足是十岁,他们饿极了,有的已经奄奄一息,眼神暗淡了,有的眼冒精光,想要去抢东西。
沈极昭拿着馅饼就丢给他们,他们一哄而上,抢得疯狂,不多时,一人就抢了三两个。
只有那奄奄一息的几个孩子没得吃。
抢到的孩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随后抬眸凝视着沈极昭,眼神里都是伺机而动的邪气。
这种饿极了的人思想极端,善恶不辩,并不会因为给他吃的而感激,而是思索着怎么才能抢到更多的东西。
所以他才选择了丢给他们。
人心,不得不防。
眼见着那奄奄一息的孩子支持不住了,他递出了手中的最后几个馅饼。
奄奄一息的孩子看到馅饼眼睛冒了希望的光,手一寸寸地伸出去,去够,他又前移了几分,孩子们终于咬上了。
沈极昭淡漠地问:“你们从何而来?”
孩子们不说话,兀自啃咬着馅饼,眼神里都是对吃食的渴望。
沈极昭眼神一凝,起身离开,他的手指不断地摩挲,他的表情,是在思考,是在探究。
姜水芙也看到了那几个孩子,正觉得可怜,沈极昭就去救济他们了。
看着他蹲下俯着身子给孩子们喂馅饼,她的心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他确实是一个称职的太子,虽然自诩高傲尊贵,对百姓却是一片真心,他的宏图大业,就是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摊主老婆婆更是看在眼里,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他不仅对娘子好,还有慈悲之心,真真是一个好男人。
思及此,她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忍不住劝道:
“两个人过日子避免不了磕磕绊绊的,他低了头,你就顺坡下,床头吵架床尾和,都是这样过来的,老婆子我瞧他是个用心的,他知道你喜欢吃我家的馄饨,特地交了三个月卖菜的钱,跟我学呢!一个大男人,竟然会为了讨娘子的欢心而洗手做羹汤,在咱们乡下人来说,是很难得的,你是不知道,他学的时候可认真了,学了好久,好几次失败的时候我都以为他会放弃,可是他依旧耐心地学,耐心地听,煮的时候啊,这个火候更加难,大手大脚的他被烫了好几个泡,他还不愿意让我说与你听!可见啊,不是个做表面功夫的!”
姜水芙眸子微微放大,原来,不是他买的,是他亲手做的!
他特意去学的?
就像他学那些菜一样吗?
沈极昭正在卖菜,买菜的人调侃他娶的娘子真漂亮,他再一次纠正:
“不是我娘子,只是心上人。”
不明内情的人问了许多次,他都还是一个回答:
不是娘子,是心上人。
姜水芙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几个字,挑了她心间一丝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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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第91章
天气越来越热,几乎是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姜水芙整日躲在屋子里,抱着冰鉴歇凉,每日吃着沈极昭给她做的药膳,他还弄来了贡品果子,只不过不准她多吃。
她当然不会听他的,不知道为何他近些时日总是很忙,忙到夜里回来的时候她完全无知无觉,早上起来的时候更瞧不见他人影。
不过这倒是合了她的意,这样一来,她就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还不用吃黑黢黢的药。
但她每日的生活除了看话本子之外就十分无聊,每日外出的范围不超过院子里的那颗石榴树。
她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头顶就是一片石榴树荫。
她抬头凝神地望着,石榴花还是那般橙红金亮,只是谢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饱满的小石榴果实。
小石榴不足巴掌大,现在还菊青菊青的,掉坠在树枝上像是一颗颗绿色宝石一般,光芒耀眼,生机勃勃。
她眼睛一转,大力地荡了起来,头顶的石榴树就随
之一晃,枝叶花朵与小石榴也随之摇曳,唰唰作响。
整个夏日好像全是这般绿肥红瘦,铃叮作响的惬意模样。
她笑得咯吱咯吱,她喜欢一切红得绚烂,绿得盎然的东西,很有生命力。
下一息,她的秋千就被推得更高,几乎是要与小石榴擦肩,她的鼻尖一动,闻到了专属于它们的青涩气息。
她的眸子一转,头一偏,背后的那双手的主人就出现在她眼前。
是沈极昭。
沈极昭推得很高,她却并不害怕,飞得越高,她越放松,因为,她闻到了自由的快乐。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离他们的约定,还有两个月。
她不打算回头哦。
沈极昭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兀自摇了好些石榴花下来。
瞬间,女子无忧无虑飘荡着,漫天的绯红花洒落下来,铺洒她的青丝,她的薄肩,她的衣裙,点缀得她整个人犹如石榴仙子一般,火红璀璨,耀眼夺目。
他看呆了眼,久久不能回神。
仙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他突然觉得,把她栓在身边,束缚了她的仙气。
回过神儿后,他又一朵朵地捡起满地的石榴花,动作认真,无限柔情,像是在对待珍宝一般,随后裹在衣袍中,抬眸对她笑了下:
“石榴快要成熟了,到时候孤给你做石榴饮子,今日,就勉强尝尝石榴饼吧。”
姜水芙依旧坐在秋千上玩耍,不远处的男人在石桌上摆了许多的材料,有石榴花,有绿茶馅,有莲蓉馅
还有他揉好的一团团油皮。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把油酥裹上了油皮,卷成牛舌状,再层层叠叠地卷起,如此动作,重复数次。
然后再将石榴花压榨,榨出汁水,倒入面团之中,红色油皮就做好了。
之后再将松好的油酥叠放在油皮上,包入绿茶馅,裹成搓成圆滚滚的石榴状,再用剪子在顶部划出六瓣花萼,随后轻微挑起花萼。
最后一步,他还贴了绿叶入石榴底部,洒了桂花入顶部花萼中,整体的形态活灵活现,佛若又大又红的真石榴。
姜水芙越看越惊叹,他怎么什么都会做啊?
这不是做的石榴饼,做的就是石榴啊!
她走近,坐在他身边,近距离地观察他的动作,见一个个石榴花饼摆在盘里,她忍不住去碰了碰,她也想做。
可是她洗净的手才碰到,正在忙着制饼的男人就制止了她:
“你的指甲好看,不要弄脏了。”
姜水芙的手缩了回来,也是,她只需要吃就行了,干嘛要为难自己呢。
沈极昭又开始剔石榴花花蕊了,这个动作可是十分麻烦,耐心细心缺一不可。
他感受到了身边女人疑惑的目光,他便分了一分神,抬眸邪气一笑询问她:
“你不是说石榴花可以炒着吃吗?是想要吃清淡的还是红烧的?”
姜水芙怔住了,她随口一提的事,他居然记到现在?
那她也就不客气了,新奇地拿了一朵花也剔了起来:
“清炒蒜蓉吧,我还要吃番柿肉丸汤、藤椒鱼片、蟹粉狮子头”
沈极昭听着她报的一个又一个菜名,不自觉地低笑调侃,眼神里全是宠溺:“真是能吃。”
这顿晚膳足足做了两个时辰,等到他做好之后,姜水芙已经睡了一觉起来了。
之前在院子里她剔了几朵石榴花之后手就酸了,瞬间就厌弃了,果断放下回房了。
现在,开饭喽!
她才坐在石桌旁,尾尾就从外面准时跑了回来,也占了个石椅,与他们一同用膳。
霎那间,一副丰盛祥和的用膳画卷呈现。
女子看着蒸好的石榴饼移不开眼,饱满漂亮,橙红金黄,她夹了一个舍不得吃,观赏了许久之后才咬了一口下去,没想到味道更是十分松软,香甜可口。
他包了各种各样的馅,她都尝了个遍。
蒜蓉石榴花也好吃,很是鲜香,石榴花本身的微酸清甜加上十足的蒜味儿,真是极其下饭。
男子则在一旁凝神看着她,欣赏着她的大快朵颐,时不时给她移下盘子,眼神中的笑意越绽越开。
看心上人用膳,还是自己亲手做的,真是很有食欲,很满足很幸福的事。
他不自觉也多吃了几口饭。
而对面就是婢女在抱着狐狸喂它,狐狸不愿意让人喂,用爪子假意挠着她,又跳了下去,转着圈地咬着肉跳蹦,这儿踢踢,那儿踹踹,真是一刻都不停歇。
男子见状也会时不时顺顺它的毛,再听着女子吃饱喝足的笑声。
这幅场景,好不舒心……
夜里睡觉之前,沈极昭特地敲了敲她的门,不需要她放他进去,只询问道:
“明日孤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带上尾尾,你答应吗?”
过了许久,里头的女人才抽空答应他,她看话本子看得起劲儿,只想快点打发走他。
次日,姜水芙起了个大早,馄饨准时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看着面前的馄饨突然就想起了大娘的话,是他特意学的,不过她还是吃得有滋有味,丝毫没有负担。
不得不说,她要对他刮目相看,原来高贵的太子殿下认真起来还真有几分大厨的模样。
“沈极昭,要不然你去开个酒楼饭馆吧!”
男人立即摇了摇头,不愿意。
也是,他什么身份啊,人家可是太子,才不会做这种掉价的事情,她瘪瘪嘴。
沈极昭的话语又乍现,解释道:“孤只心甘情愿当你一个人的厨子。”
姜水芙:
“我不缺厨子。”
很奇怪,沈极昭带她去的地方不是集市,而是山林。
他牵来一匹马给她:“上马吧,今日我们一同狩猎,听说你的骑术很是精湛,孤想要领教领教。”
姜水芙震惊地望着他,他居然带她来骑马。
他一向不喜欢女子舞刀弄枪,竟然会主动带她做这种事。
她嗤了他一声:“我才不跟你比呢!我射我的,你射你的,井水不犯河水!”
沈极昭应下,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姜水芙没有给他一个眼神,率先驱马前行,她的双腿一夹,马儿瞬间腾飞了起来,潇洒极了。
她三千青丝垂在身后,柔顺又有力地掀起阵阵波澜,她的身子铿锵地起伏,肆意极了,有一种顽强生长的美。
站在原地的男人望着她的背影望出了神。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马上的姜水芙,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神采飞扬,元气活泼的姜水芙。
马上的她,是他见过最热烈最欢心的她,比之烈日还要耀眼。
他有些后悔,后悔没早些体会她的热烈与欢心。
但现在,她喜欢骑马,而他,喜欢看她骑马。
他追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凝眸望着她,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没想到,她的骑术竟然这么好,简直令他大吃一惊。
不一会儿,马上的女人就射到了一只野鹿,野鹿速度极快,她却一箭就中了,可见她是有真本事的。
她又继续往前跑,遇到了一只小猪,她又搭弓,眼神一眯,射了出去,又中了。
她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双眸里也全是亮晶晶的光芒,整个人鲜活极了,灵动极了,而她碰见了猎
物眼神就微微邪魅,扬起眼尾,眼睫扑压,瞄准,射中。
好似一只浑身散发着金光的狡黠狐狸,迷了人的眼,不得移开片刻。
沈极昭就跟在她的身后,将她所有势在必得的狠厉、百发百中的傲气,潇洒肆意的欢乐尽收眼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又扬。
原来她还有这么豪放张扬的一面。
他突然觉得,他不了解她。
他以前一直以为,她是一个黏人爱撒娇的女子。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真正的自己。
不过他怪的是他自己,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亲手掐灭了她的快乐和活力,将她困在了一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而他,就是这个牢笼的主人,死死压着她不让其喘息。
沈极昭突然就没有胆子继续跟着她了,他觉得,他不配。
但他还是跟了上去,默默地为她清除隐患,护她周全。
狩猎结束,姜水芙跑了大半座山,直到夕阳西下,落日金黄的余晖洒落倾下,覆盖包裹住层层薄汗的女人。
身后的沈极昭一步步接近她,拿出手帕让她擦擦脸,她接下擦拭了几下。
背后的男人却双手一圈,落在她脖颈处,她沉浸在骑马结束的欢愉之中,没有察觉,等到她感觉到几丝凉爽的时候,她才下意识转头低眸。
原来他将她的青丝简单地扎了起来,铺在身后,缓解了她的热意。
此时,一入林子就撒欢跑了的尾尾回来了,它好像不知疲倦一般,跑了这么久还是双眼冒光,十分精神。
沈极昭最后摸了摸它,给它梳梳毛。
姜水芙垂眸,恰巧正对上了他的眼神,他一股脑儿地检讨起来:
“孤想起了从前狩猎时,你说你想要骑马,孤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你,那时的孤觉得,你是太子妃,就应该守规矩,知进退,可是现在,孤觉得错得离谱,你不是太子妃,只是姜水芙,嫁的只是我沈极昭,你有喜欢的事物,你有欢乐的来源,不是冰冷的教条礼矩,我为从前拿规矩死死套牢你的所有行为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如此。”
他的话语字字真诚,她听得怔了神,从前的事再度被提起,夹杂着现下的道歉,她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还是忍不住沉重了一分。
他的道歉,其实无用,却不能缺。
他移开眼神,凝视着尾尾:
“尾尾它天性属于大自然,它喜欢的是广阔的天地、丛林、原野,它向往的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所以,今日,我带它来,是想同你一起,与它做最后的道别。”
他要放了它。
她一惊,随后又点点头,尾尾确实是大好了,跑出去经常很晚才回来,是时候放它走了。
它也许会回到丛林,像最初他们遇见它的那样,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她最后抱了抱它,它好像知道了什么,主动蹭了蹭她。
随后它又走到沈极昭脚边,蹭的一下伸出了爪子,蹦跳起身抓了他的手臂。
一如既往地抓出一道血痕。
眼神神气极了,像是在告诉他,它不会忘记他曾经弄伤了它,它记仇得很,到最后,还是它更厉害。
沈极昭无奈地笑了笑,把它一丢,它就跑得飞快,奔跑得迅猛极了。
即将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前,它一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姜水芙笑着挥挥手,沈极昭主动背过身,既要走,就要走得干脆。
姜水芙打心眼里为尾尾高兴,它自由了,能过上原本的日子,她终于,不欠它了。
沈极昭看着她的笑容,是那样真心,那样真诚,那样向往,那样羡慕,他突然做出了一直以来都狠不下心不舍得做下的决定。
他郑重地唤了她的名字:
“姜水芙,我愿意提前终止我们的赌注,此后,你我再无瓜葛,再无纠缠,你要离开,要自由,我都放开手,我希望你开心不止今日。”
希望她往后的每一日都能像今日这般发自内心地开心,发自内心地绽开绚丽的笑颜。
他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祝福她,保护她。
此后,她只是姜水芙,不再是他的前妻,不再是他苦苦纠缠之人,他也不再把她当成他的囊中之物,不会很是亲昵、不知分寸地唤她“水芙”。
她只是她自己。
山高水长,他与她,此生,也许就此了断——
作者有话说:沈狗子(落寞愁绪):此生,就此了断[爆哭][爆哭]
本妲:你求求我,我说了算[吃瓜][吃瓜]
第92章
姜水芙这几日一直在收拾包袱,准备带着蟠桃离开这关了她好几个月的院子,她终于要自由了。
沈极昭突如其来的放手令她震惊了许久,他说,他要放了她,他说,这场赌注,他输了。
输了的结果,就是,他承诺的,永不纠缠。
他最后还说,希望她快乐。
不被他囚禁,就是快乐的。
这场充满强迫与赌注的闹剧,终于要结束了。
这场长达六年,经历过爱、恨、痴、怨的闹剧,终于要落幕了。
她会回到外祖家,重新过上平静安宁的日子,与他,再不相见。
只是她总是觉得莫名有些慌乱,心里时不时跳几下。
一到夜里就睡不着,她只能睁着大大的双眼盯着罗帐顶部,盯着上面绣着的一朵朵芙蓉花,盯着盯着,不知不觉偏了头,看向了窗外。
月光洒落而下,顺着银色的光束,她看见了一晃而过的高大身影。
那身影,呆了许久,直到被发现才迅速地慌乱避开,消失无踪,整个后半夜,都没有出现过。
三日后,她就会彻彻底底摆脱这道身影,她安心地睡了。
兴许是即将离开太过兴奋,姜水芙早早就醒了,一推开门就怔住了。
院子里晾着她的所有衣物鞋袜,全部都洗得干干净净,干净地像她来时一样,没有一丝变化,好似这些时日都即将消散,不再存在。
衣物平静地晾晒着,秋千却动了又动。
看来他又在秋千上坐了一晚,人应该刚走。
她收回眼神,伸了个懒腰,四处走了走,唤醒精神。
不知不觉,她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幅画面:
绣花针一针一线地穿梭着衣物,衣物是显眼极了的正红色,从针线往上看,是一双手,一双粗糙覆满厚茧的大手,这双手正在笨拙又耐心地缝合着破烂的洞。
这双手已经很是小心了,但是刚缝完一个洞,他只轻轻一抚平褶皱,又烂了另一个洞。
这衣物已经气数已尽,再怎么缝也只是徒劳无功。
可是他又举起针线继续缝补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直到衣物再无一丝破洞。
姜水芙没有耐心看他缝完,早就走了。
他手上的衣物是她送他的寝衣,是那件极其脆弱有丝毫磕碰就会烂碎的美丽废物,是那件极其需要主人保护爱护的,她曾经熬日熬夜的心血。
她没有往上看他的脸,只是,她不看,却能感觉出那张面孔必定是眉头紧锁,全神贯注,生怕一个不小心缝坏了。
不知道哪里飞来了一只灰扑扑的蝴蝶,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自由的空气,气流吹翻了画面,一转,干枯的蝴蝶被卷起吹落至耳房的窗牖旁。
蝴蝶停留在窗牖上,翅膀再也扑腾不起来了,无望地阖了阖眼睛。
她猜错了,男人只是神色平和地缝了又缝,眸中全是珍视,眉宇之间不乏淡淡的笑意,只要他的心跳动着,眼神明亮着,就会缝好所有的裂痕。
他的手法娴熟,早已缝过多次。
他转眸就注意到了那只枯落的蝴蝶,很是应景。
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接下来的一日,沈极昭完全不见人影,像是故意躲着姜水芙一般,兴许是不知道如何与她道别。
她也不在乎,第三日天光的升起,她背着包袱就要离开。
他还是不在,这样也好,免得她还要跟他周旋一番。
只是她才走出了院子,大娘就笑嘻嘻地扑上来抓住她的手:“哎哟,你怎么一个人,你家男人呢?”
姜水芙不解地望着她,大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家男人真是个好人,我想请他再来帮我锄锄地,我看他现在种的菜都长得好好的,再也不会蔫儿了,我就说嘛,男子总要挣钱勤快些,女子才能安心地跟着他,才能看他顺眼,要不然天天呆在家里,看着就烦,一股子气儿;你来癸水时他还特意来问我女子的禁忌,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不能沐浴,多久能沐浴,还学了缓解疼痛的手法,问得可详细了,我都听懵了”
原来沈极昭的菜是因为询问求助了大娘才活起来的,原来他也会放下身段向农妇不耻下问,也会做农活报答别人。
原来他去卖菜只为了她不烦他,希望她看他顺眼。
原来她来癸水时,他这么会照顾人都是请教来的。
姜水芙被一连串的怔住了,双眸抬了抬,视线里迷迷糊糊出现一个身影,直到她的眸子一眨,那道身影才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面前:
“你不能走。”
她瞪大了眼眸。
前些日子街上的流浪孩子死了几个,虽然令人唏嘘,但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可从那天起,裹着他们甩去乱葬岗的人竟然莫名烧了起来,之后更是浑身痛楚,口吐白沫,最后血流不止!
什么办法都用了,还是救不回。
本来这件事只有官府知道,可是现在,感染的人越来越多,已经藏不住了!
这是瘟疫!
人传人的瘟疫!
不多时,整个镇子都会染上这种病!
沈极昭递了口水给震惊的姜水芙:“所以你不能走!”
为了避免瘟疫扩散至别的地方,谁都不能出镇子一步!。
一连几日,沈极昭都在镇上探查情况,果不其然,才过了短短几天,整个镇子上的人都人人自危,疯抢粮食,闭门不出了。
可这样如果有用,瘟疫也就不能称之为瘟疫了。
感染的人数已经直线上飚,被丢出家门的草席也成堆成山了,沈极昭将没死的百姓接到临时搭建的医馆,着手让医士救治,只是无甚成效。
姜水芙在山上也感受到了这股恐慌,周边的农民已经暂停一切活动,不见人了,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她坐立不安,沈极昭不让她下山,但她也不坐以待毙,翻阅了药籍古书,想方设法找出解决之策。
只是她找了许久,还是没有头绪,她想,总要去看看病情,才能对症下药。
次日,沈极昭眉皱得厉害,官府的人连连冒冷汗,弯着腰低着头说道:
“太子殿下,镇天衙台已经闹起来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跪着闹着要开城门!”
沈极昭不做思索,眼神一凝:“走!”
去看看。
还未走近,就听见百姓们跪在地上,一男子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声声泣血:
“大人,官府的青天老爷,救世菩萨,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我们一家老小都染上了瘟疫,可是我家小儿还小,不足一岁啊!求求你们大发慈悲想想办法救救他,要不,就放我们出去!外头总有医士能救人的啊!”
沈极昭眼神一转,那男子怀中的幼儿已经口吐白沫了,下一步就回天乏力了,他和一旁的妻子身上已经破烂不堪,噙着绝望的眸子悲痛欲绝地凝视着怀中的孩子,像是在诀别一般。
一道哭声落下,接踵而至的是一道道此起彼伏的不平和乞求:
“是啊,为什么要关闭城门,真让我们等死啊!放我们出去!”
“我的妻子腹中还有未出生的孩子啊!求求老爷放我们出去吧!我的父母已经死了,不能再让我家破人亡了啊!”
一声声震天的喊叫哭泣充斥着整个镇子,街上随处可见的残破尸身,血迹成河,人们戴着面帘跪着倒着,投射出绝望又空洞的眼神,这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沈极昭抬抬手,示意他们冷静:
“大家稍安勿躁,国在城在,城在民在,已经向外支援了,不久后就能得救,物资粮草一应俱全,大家稳住不动,才是最好的自救。”
知县点点头,言辞恳切地安抚大家:
“是啊,瘟疫虽然可怕,却敌不过大家齐心协力,我们已经召集所有医士研制解药了,已经初见成效,相信不出多久就能治病救人了,大家无事的先回去,染上的回去医馆,集中治疗!不要再增加感染的风险了!”
可是这番话对于命悬一线,不甘就此丢命,奋力挣扎的百姓来说起不了任何作用,他们要的,是实际的解药!
他们又闹了起来,恨恨地吼道:
“我们怎么相信你们?你们是官,只会躲在官署里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这些不值钱的贱命病死咽气!这么久了,一点办法都拿不出来!我们在你们眼里,比草芥还不如!”
纷纷有人附和:
“就是!你们沆瀣一气,想要不痛不痒地打发走我们!然后静静等着我们死,我们死了,你们就能活!”
场面依旧闹得不可开交,人心蠢蠢欲动。
沈极昭见状,缓缓地呼了口气,随后眼神半抬,瞬间就流露出了上位者的威严气势,手掀下了隔绝病源的面帘,郑重地承诺道:
“孤在此,同你们一同渡劫,同你们一同守城,孤在一日,就会拼尽全力护住你们一日!你们是孤的百姓,孤,不会弃你们于不顾,孤,一言九鼎!”
孤?!!!
是太子殿下!
在场的所有人沸腾了,他们有救了!
他们最敬重的太子殿下来救他们了!
他们不怕了!
沈极昭不仅是大邶的太子,更是无数百姓心中的希冀和光明的存在,他说的话,他们无条件地相信!
因此,前一息还质疑不平的百姓,此刻竟然全部跪了下来,磕头参拜: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跪拜他的吉祥话语整整齐齐地回荡着,余音未绝。
沈极昭回到了医馆,准备召集人继续研讨,可他的双眼却一邪,眯了起来,朝着正在触碰染上瘟疫的病人的女人走去。
女人仔仔细细翻看着病人的眼部,手再次搭上了病人的脉,心中思量着病情,等她结束这个病人,要去看下一个病人的时候,她转身,脚步顿住。
男人高大的身影压着她,他冰冷的嗓音响起:
“你怎么在这儿?”
姜水芙猛地望进了他的眸子里,有气恼,有懊悔,还有担心。
才几日不见,他的身子就消瘦了许多,眼底也多了许多乌青。
她不情不愿地反驳他:
“我戴了面帘,不会染上的。”
谁知,男人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连她的话都没有听完就走了,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她轻哼一声,谁在乎啊!
接下里的几日,姜水芙都在帮着救治病人,包扎伤口,试药喂药。
除此之外,她还把书籍翻阅遍了,与医士们一同研究解法,只是研究出来的所有药方,都是治标不治本,只能缓解,不能根除。
姜水芙继续挑灯夜战,依旧不死心地把医馆的所有藏书都一行行地捕捉入脑,希望能找到应对之法。
可是,烛火突然灭了,她疑惑地抬头。
锦青的声音响起:“殿下请姑娘前去房里!”
姜水芙生气了,抱着书籍就回了她的房,现下天色已暗,外头的甬道却还人来人往,都是压制瘟疫的官员,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巡察,发现病情立即上报。
她气冲冲地走着,锦青在后头跟着,眼见着她就要回到房里了,他居然绕到她的身前拦住了她:
“殿下等着的!还请姑娘不要为难属下!”
好啊!不是说好了放
手的吗?他又要出尔反尔是不是!
真是给他脸了!
姜水芙火冒三丈,一脚踹开他的门:“卑鄙小人,你给我出来!”
只是她还没有开口斥骂,她就住了口,屋子里竟然没有人!
那他几次三番“请”她过来干嘛?
真是有病!。
这种事几乎隔三差五就会发生,姜水芙一到夜里就被“请”到他的房里,一到白日碰见他时,他又爱搭不理,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莫不是他也染上了什么怪病?
慢慢地,她遇见他就当不识,也不给他一个眼神。
而她们这幅场景在落在别人眼里,就是恩爱有加,只是碍于公务碍于疫情不得不克制。
这一日,姜水芙有照常去给病人换药,这个病人是瘟疫的源头,上次街上奄奄一息的孩子,他现下的情况依旧不太好,只能由她扶起再换药,他感激地说道:
“姐姐,你和哥哥都是好人,你们为了我们,白日里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真是辛苦你们了,只是,我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不知道可不可以,有生之年,我希望”
但他的愿望还没说出来就被旁边的病人拿着剪子划了一刀,他们恨极了他,恨不得立即掐死他,要不是因为他,他们整个镇子会陷入这种绝境吗?
“你去死!你害了我的妻子孩子!你该死!”
一个病人出了手,其余的也忍不住了,只是他们是将死之人,没有力气,只能极尽恶毒地咒骂他。
孩子被迫承受着这些咒骂,承受着他伤口的疼痛,他泪如雨下,痛苦极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眼见着拿着剪子的病人又要继续去杀他,沈极昭适时出现了,制止了这些人蠢蠢欲动的邪恶。
他一来,所有人立即不动了,只是眼神依旧狠毒,嘴里依旧是止不住的谩骂。
他渐渐俯下身,语气轻和又不失威压地问他:“不是你们,也会有别人,对吗?”
姜水芙走了出去,碰上了医士,医士连忙接过她手中的药:
“小夫人快歇下吧,怎么能劳累您呢,真是大不敬啊!”
她不悦地抿抿唇。
不只是那些病人认为她和沈极昭有不正当的关系,就连这些医士和官员仆从都对她毕恭毕敬,她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我跟他没有关系,如果说曾经一定要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也是他强迫我的!”
没有人信。
她只好做罢,每日依旧研究解药,照看病人。
她也时不时会出去加入赈灾施粥的队伍,看着排着长队、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百姓她就默默不停叹气,晃了晃酸了的手继续为他们施粥。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出现了瘟疫,粮草是最致命的,是重中之重。
富人抢了大半,剩余的穷人就只能靠着家中仅剩的糙面维持生命,这不,沈极昭才开展施粥。
得到吃食的百姓纷纷夸赞道:
“小夫人心真是善!竟然亲自施粥!不亏是太子殿下看中的人!”
“是啊,是啊!小夫人真好看,与殿下是天生一对!小夫人,能不能多打点?”
姜水芙没有反驳他们的称呼,心下充满了不忍和怜悯,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受苦的只有百姓。
施粥施了半个月,眼见着官府与各大米商的后仓都空了,人心又开始惶惶,出去偷抢的人多了不少,沈极昭当机立断,再次缩减他们的用度,将他们的份量分发下去。
百姓又是一阵感激,跪着拜他。
幸好,不多时,支援的人终于入城了,是苏扬的官员亲自护送来的粮草,场面很是壮观,绝大多数百姓都出去观看了,这是他们的命啊!
“太好了,有救了!粮食药草都来了!”
“太子殿下果然厉害!没有骗我们!”
“有救了!有救了!呜呜呜,我的孩子!”
又是一番激动的场景,闹了全镇,个个都跪了下来,眼含希冀地凝视着排着长队的马车。
姜水芙正在尝试新药,她在医馆里都能听到外头的欢呼哭泣声,她虽与他们一起揪心喜悦,但她拧了拧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要不得啊!
外头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官兵们按都按不住,这是他们的希望,他们巴不得立即得到分配,要不然病死之前,他们就要饿死了。
有些人眼神都放光了,恶狠狠地想要一哄而上去抢,只是碍于沈极昭的太子威压,生生按下了。
沈极昭在人群的正中心,迎接着粮草的到来,只是,令他意外的是,来的人居然是
走在最前头的领头人恶狠狠地盯着前头正中心的男人,他一旁的官员更加放肆,神色是止不住的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把他剜下一块肉来!
简直欺人太甚!
简直无法无天!
简直罔顾王法!
罪行简直罄竹难书!人神共愤!
第一个官员压住第二个官员的手,让他不要冲动,找人最重要。
随后,他们就一同凝神,眼神四处寻找了起来。
姜水芙正准备出去解散人群,她才一出去,镇天衙台的主道就多了两个男人。
她先是疑惑,再是欣喜,最后是害怕。
“大舅舅,二舅舅,你们为什么会来?”
她有私心,不希望她的家人涉及这种危险之事中,更何况,她舅舅们胆子又小,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怎么会主动揽下这活儿。
很快,她便知道为什么了。
百姓见她亲昵地唤了舅舅两字,他们也纷纷对这两人感激了起来:
“原来是小夫人的舅舅啊!不亏是一家人,都是忠肝义胆之人!”
“太子殿下果然有识人之能,身边的人全是好官!”
“太子殿下英明!太子殿下神武!”
夸赞沈极昭的话语不绝于耳,这也侧面反应了他在民间的威名。
他在百姓心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江郡玉气极了,立即指着沈极昭的鼻子对着他们这些愚民破口大骂道:
“什么小夫人!我家的侄女是嫁了人,嫁的是正妻,不是小妾,嫁的更不是他!什么太子?他英明?他神武?你们这些人脑子被烧糊涂了吧!他简直是人面兽心、为非作歹、作奸犯科之穷凶极恶之徒!新婚之夜把我侄女强掳了去!囚禁她几个月!折磨了她几个月!这样的人,你们还跪吗?你们还维护吗?”
江郡堰也满肚子的怒气愤恨,他们江家人虽然不上进,可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还是他家宝贝的小辈,他连连吐了几口口水:
“我呸!狗屁太子欺我江家老无力!我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沈极昭的真面目,我们家芙儿满心欢喜地再嫁,可掀开盖头身边躺着的男人却完完全全是另一个面孔!她有多么的震惊!多么的恐惧!多么的无助!你把芙儿囚禁了,虐待了她!她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必定是整日整夜以泪洗面!必定是跪你求你手下留情!必定是可怜至极地被迫奉承讨好你给她一口饭吃!被你奴役!被你压
榨!她被迫失去了身为一个人最要紧的尊严,被迫失去了身为一个女子最珍贵的自重与自傲,不仅如此,她身上必定是没有一处完好的了!虐身又虐心!你如此残忍狠辣,对一个弱女子都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行径,怎配当太子,怎配受得住黎民百姓的供奉!简直龌龊卑鄙至极!”
此话一出,人群沸腾了,比之前还要沸腾许多。
瘟疫伤的是身伤的是命,可是伤了他们的信仰,他们依旧不能罢休。
“胡说八道!太子殿下怎会是这样的人!他最是爱民了!最是体察民情了!在此瘟疫之前,你我有这样和平不被剥削的日子,全靠太子殿下!你怎可如此污蔑他!”
“对呀对呀!太子殿下赈灾施粮,救济百姓,还与我们同生死,天下有几个人能做到!太子是国家的太子!是无数苦命人得以生存的希望!才不是你口中那个毫无道德,毫无底线的庶子流氓!”
江郡玉一嗤,对于这些愚忠的百姓无话可说:
“别傻了,同生死?真到了生死存亡,不可解救、霍乱爆发之际,第一个跑的就是他!”
百姓叽里呱啦地斥责他。
江郡玉一言,支持沈极昭的百姓就顶十句,他简直称得上是舌战群儒。
那边吵的热火朝天,唾沫星子满天飞,而处于旋涡中心的男人却一直没有说话,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他的百姓替他辩解,替他作战。
江郡玉吵着吵着喉咙就哑了,他给江郡堰使眼色,怒斥他傻愣着干嘛,赶快加入啊!
江郡堰知道吵不赢,于是另辟蹊径,怒火滔天地、掷地有声地一步步走近冷漠至极的男人,质问他:
“好好好,这些百姓愚昧,那尊贵的太子殿下,你说!到底有没有强掳我家芙儿!到底有没有强行碰过我家芙儿!到底有没有奴役打骂过我家芙儿!你几次三番地强行占我家芙儿的便宜,强闯我芙儿的闺房冒犯她!如今竟然还仗着你的身份,和那将军沆瀣一气,骗了我江家!骗了我芙儿!骗了所有人!骗得我们团团转!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你很厉害啊!很是享受这种践踏人、踩着人的身子和尊严泄火的行为是吧?那你敢做敢认吗?”
话音一落,百姓都胸有成竹地凝视着沈极昭,期盼着他矢口否认,他们相信他,他不是这种人。
江郡堰他们本以为沈极昭这么虚伪的人不会承认,毕竟他只要几个字:他没有!
他就可以轻易地巩固民心,让百姓相信他。
因此他们正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揭穿他虎狼之心的面具。
而姜水芙,漩涡中心的女人,却平静如水,她懵了。
现下她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了,舅舅们是来救她,为她出气的。
不过她还是懵。
她懵舅舅们怎么突然来了,她懵舅舅们什么时候知道的真相,她懵舅舅们居然不顾他的身份谴责怒骂他,她懵舅舅们竟然脑补了那么多她的惨状。
她都不知道舅舅们揣着一肚子怒气怨气替她打抱不平,言之凿凿的那些话的主角是不是她。
其实,她除了被限制自由,还有那次逃跑被用强未遂之外,她还是不怎么惨的,也不怎么苦的。
也没有什么虐身虐心。
不好意思承认,她还长胖了几斤,他们看不出来吗?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承认了。
沈极昭对他的所有行为供认不讳:
“是孤,孤是把她带到身边几个月,但那又怎样?不过一个女子罢了,孤想要,又好吃好喝供着她,她只要侍奉孤,有什么不合适?天下女子想要侍奉孤的人不计其数,她只是其中之一,有必要这般小题大做吗?”
他的话语令江郡玉他们胸口的气息上窜下跳,可他还没完,无视他们的怒火,兀自掸了掸沾了他们津.液的衣袖:
“至于现在,你们这般公开指责孤,孤实话告诉你们,她,你们可以带走,孤,随你们的便,孤早就和她达成了共识,往后不再相见,不再相欠。”
他的语气轻蔑,眉眼更是上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腻了!玩够了!不需要她了!
江郡玉气疯了,他的手已经去抽一旁侍卫的刀了,他窝囊了半辈子,现在他的侄女被这么欺负,他再也忍不了了。
江家人刚开始得知这个事情的时候,全部都十分震怒,没想到堂堂太子竟然能做出这种毫无人性的事情,老爷子和老婆子更是直接气晕了过去,小孩子们哭成一团,整座江府都笼罩了一圈圈深重的怨气,是他们太畏手畏脚了,才会让沈极昭如此放肆,大不了拼上性命,他们也要救回芙儿,讨伐那个狗彘不若的男人!
可是,他的这个行动还没开始就被叫停,江郡堰制止了他,让他不要冲动,如今不是算账的时候,瘟疫横行,救治才是主要,更何况,他们伤不了沈极昭,反而把自己关进了牢狱就不划算了。
姜水芙也忍不住上前几步,她很是感动,舅舅们能冒着危险来“救”她,还为她与权势兵戎相见,只是这样不值得:
“舅舅不要,大舅舅说的对,现下重要的是去瘟疫,水芙能见到你们就已经很开心了,我们进去坐坐好吗?”
百姓更是不愿意,纷纷为沈极昭辩解了起来:
“殿下虽然手段强硬了些,可是他说的对啊,不过是侍奉而已,又没有伤害她,更何况,我相信没有女子不愿意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都是他的人。”
“太子素来不近女色,禁欲冷漠,这样对待一个女子还是头一回,既然有这样的兴致,她应该也不会觉得屈辱吧?”
“男人总是三妻四妾的,一个腻了就换下一个,现在好在已经放手了,你们也不用如此过激,况且,我们瞧着,她也没有不开心,喜欢听我们唤她夫人呢!”
这些话极其颠倒黑白了,敢情不是他囚禁了她,是她上赶着自愿服侍他?就为了听人奉承她捧着她?
姜水芙无力辩解,人总是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只是她知道,他说得对,他与她,已经了断了。
沈极昭也立马否定了:
“不要唤她夫人,她,只是陌路人。”——
作者有话说:骂的爽[狗头][狗头]
此时的信任,彼时的利刃[吃瓜][吃瓜]
第93章
有了粮草,百姓们就安心许多了,至少每日能填饱肚子。
与此同时,姜水芙和医士们还在日以继夜地研制解药,现在熬制出来的药房虽然依旧做不到完全根除,却也能缓解大半。
一入镇子,所有人不得外出,所以姜郡玉和姜郡堰也加入了救治的队伍,做些维护治安和分发药汁的工作。
街上和医馆随处可见戴着面帘的人,整个镇子都被一片片白帘所笼罩,好在,病情没有大幅度地扩散,人们还是心怀希冀,都认为一定可以渡过这个难关。
沈极昭白日忙着救治病人,安抚情绪,赈粮施粥,夜里则是召集所有人手,汇报死伤人数、感染人数和制作解药的进度,不曾休息过片刻。
只是,为何到现在,朝廷都还没有支援救助的行动,像是根本不知道苏扬的情况一般。
他嘴角一扯,看来还有场硬仗要打。
这场人祸造成的瘟疫,还远远没有开始。
自从上次江家两个舅舅当着众百姓的面怒斥大骂沈极昭强抢民女,是衣冠禽兽之后,姜水芙就和沈极昭完全没有任何接触,两人就连汇报公务的时候都不说一句话。
更别提,江郡玉和江郡堰天天看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把她藏在身后,使她与沈极昭之间隔着人山人海,让他连她的头发丝都看不着,接着对着他就是一对吹鼻子瞪眼,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她与他之间的状态还真如同陌路人一般。
百姓们虽然是向着沈极昭的,嘴上为他辩解,心底却还是有些震惊:
“我还是不相信,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太子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儒雅公子,温和有礼,奉规矩礼教为天的人!”
“也许是殿下太久没有碰女人了吧!男人嘛,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人总是会变的,太子殿下现下竟然变得像普通男子一般对那种事欲罢不能,哎!真是难过美人关啊!”
百姓纷纷感慨,却也只是感慨。
姜水芙着重关照那瘟疫源头的孩子,他已经被单独隔离了,民愤的力量不可小觑,他俨然已经成为了眼中钉肉中刺。
这一日,沈极昭放下了手中的事务,洗手做起了羹汤。
所有下属都惊呆了,围他围得水泄不通,却又不敢进去打扰他,只在外头瞧,他见状就直接把他们叫了进来,教他们一同制作。
下属受宠若惊,仔仔细细地学着他的步骤。
日落西山,终于做好了。
沈极昭走出官署,后头的侍卫端着一盆盆满满的新鲜出炉的芝麻糖葫芦,一部分侍卫挨家挨户地分发,一部分侍卫分发给医馆的病人。
“太子殿下仁慈!太子殿下真是我们大邶的福气啊!”
“这是殿下亲手做给我们吃的!往后的祖祖辈辈一定都要供奉殿下的香火!”
“太子殿下英明!太子殿下大慈大悲!”
一路上侍卫总能听见这种感激感恩之语,各个都对
沈极昭跪地拜谢,民心依旧是一直倒向他的。
到了医馆,百姓早就听闻了风声,个个都撑着无力残败的身子半坐着等候他的到来。
就连那单独被隔离的孩子也拖着回光返照的身子躲在屏风后头盯着,眼神全是光彩和期盼。
只是他不敢出去,不敢暴露出一点身影,哪怕是一根手指头。
他就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鼠蚁一样,只能佝偻着破烂残腐的身子地颤颤巍巍,躲着藏着苟延残喘。
一旦被人发现,他就会被立即诛之。
可他不想死,他才十岁。
沈极昭一进来就挥手让这些病人赶快躺下,手下们开始挨个地发糖葫芦。
男子眼含热泪,哆嗦着手立即塞给怀中孩子吃:
“狗儿,快吃,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糖葫芦!你别睡啊!爹求求你!”
孩子脸色苍白,无力地闭着眼,眼睫越来越干枯,闻到糖葫芦的味道才拼命地转转眼珠子,半只脚从鬼门关退了回来,还魂一般,缓缓睁开了眼,努力去咬住糖葫芦:
“嗯,狗儿会全部吃完的,狗儿做了个梦,梦里也有这么多的零嘴,爹娘不要伤心!”
可是他没有任何力气,与其说咬,不如说堪堪含住,牙齿一下又一下地试图攻克那不算坚硬的果子,牙关开合一下颤一下,小手也随之按住那天旋地转还会颤动的糖葫芦。
男子身强体壮,却不知不觉泪水滑落,身子颤抖,身边的女子直接拿起糖葫芦咬碎了喂给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吞下去。
沈极昭认得他们,这是最初在镇天衙台闹事的那一家人。
他停住脚步,俯下身,哄哄他:“吃些糖果子,这样,就不会做梦了。”
狗儿见着眼前的男人长得像神仙一般,眼里迸发出了希望,点点头:
“天神,你是来救我们的,对吗?”
沈极昭无法回应他,眸子一闪,掌心一掐,起身离开。
随后他直接走向了屏风后头赤脚躲藏的孩子,递给他一个糖葫芦。
那眸子里噙着恐惧,双手下意识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不敢接,可他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逐渐压向他,罩着他,他浑身紧绷害怕的弦逐渐松了。
他觉得,哥哥真的是天神,下凡来拯救众生的,他开心极了,一把接过甜腻的糖葫芦吃着。
他吃得欢喜极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纯粹无邪,很是灿烂,好似他根本没有染上瘟疫,好似世间根本没有瘟疫,他还是那个父母疼爱,每日喜欢爬树掏鸟蛋的孩子。
他吃着吃着,逐渐蹲了下去:“好甜!我好喜欢,做的梦,都是甜的”
直到夜色正式升起,照在他身上的最后一丝夕阳消散无踪,他整个人瞬间陷入了黑暗之中,没有再动过一下。
天神?沈极昭讨厌这两个字,他不是,他做不到
他仰了仰头,语气淡极了,轻极了:“你的愿望只是吃糖葫芦吗?幸好,实现了。”
多余的,他做不到。
他做了糖葫芦,就是希望,他的百姓,能甜一点,再甜一点,有力量,坚持下去……
可是这种延缓性命的救治根本持续不了多久,只一旬,瘟疫大规模地爆发了。
这次的死伤人数,不计其数。
沈极昭看着这遍野的尸山,眼眸已经越发晦暗。
与此同时,瘟疫加剧的后果就是人心浮动、惶恐畏惧、动乱频发。
又一次,百姓跪在他的脚下,声声哀求,涕泗横流:
“太子殿下,求求你救救我们吧!现下整个镇子的人已经死了一大半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些人就要没有活路了啊!”
“殿下!您最是良善为民,以民为天,瘟疫害人,我们可以死,可是幼儿无辜,他们还没有看看美好的世界,他们不能死啊!”
“是啊!殿下,放我们出去吧!我们不想死啊!”
又闹着要出城。
沈极昭看着这一幕幕哀嚎遍野,双膝泣血的场景双拳紧握,他的百姓,他的子民,他又何尝不想救他们?
只是,若放了他们出去,遭殃的是他其余千千万万的子民。
没等他开口安抚稳住他们,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隐隐约约发出怒吼与咆哮,整个镇子被一片红晕笼罩,随后,赤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形成了蚩尤旗。
百姓们磕头的声音瞬间静止了,他们一抬头,瞳孔霎那间就瞪大了数倍,眼里都是不可思议,恐惧害怕。
这不是天公作雨,而是天有异象!
百姓呆滞了一息,随后纷纷炸开了锅:
“这是天降不祥!是神明在惩罚我们!”
“自从大邶王朝建国以来,这种异象还是头一次!”
“所以,这场瘟疫,是神明的怒火!”
百姓们纷纷你一言我一语惶恐着,担心受怕着,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若只是瘟疫也就罢了,可若是被神明诅咒,那就完全没有活路了啊。
他们又纷纷磕头求饶了起来,磕得额头都肿了,鲜血淋漓,嘴里一直念叨着“求神明饶恕”之类的话语。
沈极昭眼看着他的子民们磕得头破血流,目光呆滞,只无知无觉地重复着磕头的动作,这架势,颇有磕到天荒地老的念头。
若再这么下去,人就要磕没了。
他眼神一凝,眉宇之间全是对这些愚昧百姓的批判,下一息,他就当机立断抽出了一旁侍卫的刀,往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鲜血立即就喷涌而出。
他的血汩汩流淌,如同山泉间倾泻而下的一股细小却不断的溪流,滴滴答答,有力极了。
他威严的声音一震,响彻大地:
“孤是一国太子,自出生起就受九天庇佑,亦是真龙之下尊贵的幻化腾蛇,孤不日后将会带领你们亲自举行祭神大典,驱病除魔,去除瘟疫!为你们祈福!神明不会怪罪你们!”
底下的人瞬间沸腾了,纷纷转了个向,对着沈极昭又跪又拜,嘴里大喊着:
“太子殿下是救世主!殿下是唯一能将我们的夙愿上达天听的人!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沈极昭疲惫地垂下了胳膊,任由血液肆意滚洒,染红了安详的土地。
他的子民愚昧,可他们如果不愚昧,又怎会对他奉为圭臬,顶礼膜拜?
所以,他承了他们的爱戴,必然要全全接住他们的愚昧。
况且,神明对无知百姓来说,是信仰是信念,是希望。
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它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沈极昭大手一挥,命人盛了药碗上来分发给百姓。
百姓疑惑地看着他,他掷地有声地道:
“这是医署最新研制的解药,已经可以大大医治症状,不日,根除的解药就会彻底被研制出来!”
没错,这些时日医者们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在一本破烂不堪被人废弃的古籍上,发现了解法儿。
这方子试验过了,比起从前的要好上不少,暂时可救住性命。
当下之急,是要先稳住人心,否则动
乱随时可能爆发,到时候,就是内忧外患,再无宁日了。
百姓一听这话欣喜兴奋极了,捧着手里的药碗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接着又对着沈极昭跪拜,虔诚极了。
果不其然,这药当真有效,百姓们已经缓解了许多,身上迟迟不愈合的陈旧伤疤正在逐步愈合,也不再七窍流血了,反复烧热了。
还有许多在鬼门关临门一脚的百姓都被拉了回来。
大家都说这药有用,燃起了希望。
随之而来的,镇子里也就消停了不少,不再有人去闹了。
一切看似都正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姜水芙这一日在给上次那个濒死的孩子换药,她蹲了下来,轻声细语地哄着他:
“你叫狗儿是吗?不疼的,换了药马上就能好起来了!你看,你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了,过几日我再来的时候你就能蹦蹦跳跳了!”
她无法叫他听话,无法对他说出要他乖一点的话。
因为,他已经很乖了,药再苦再难以下咽,他捧着喝得极快,那么小的嘴巴两三口就喝完了,换药也是一声不吭的,尖锐的竹片都已经深入他的皮肉里,他还是乖巧地承着受着。
她看得出来,他很想活。
上完药后,狗儿笑嘻嘻地对她说:
“姐姐,狗儿有爹娘,狗儿的爹娘不愿意失去狗儿,所以,狗儿,不能死!现在狗儿有劲儿了,多亏了姐姐,等你下次来的时候,狗儿想送你一个东西?”
狗儿用的是疑问语气,小心翼翼又神情闪烁,生怕她看不上,不接受。
狗儿很喜欢她,想像喜欢太子殿下那样,因为他们不怕他,不躲避他,不视他为要命的瘟神。
如今的世道,只要染上瘟疫的人,都被其余人视为乌臭的腌臜,避之唯恐不及。
姜水芙沉默了,随后立即点头,答应了:
“好,狗儿真是个男子汉!以后长大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一旁扶着他的狗儿爹娘泪水又不禁落下,他本该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长大的,谁知竟然遇上了这种事,是他们对不起他。
姜水芙换完药起身想要离去,可还没转头,狗儿就发出了惊喜的叫声: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今日也是来看狗儿的吗?”
她一回头,沈极昭缓缓向他们走来,他依旧一身纯白衣袍,好像无论何时,他都是那么不染尘埃,不坠凡俗。
就连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也不例外。
听狗儿的话,沈极昭好像经常来看望他?
沈极昭不打算为她解答疑惑,兀自走向狗儿一家人,眉尾上扬,一笑:
“今日声音都大了,看来是好了,孤也算没白来。”
狗儿笑嘻嘻地对他绽开了大大的笑容,太子殿下时常来看他们这些病人,特别是孩子们,而他,自从上次吃了太子殿下给的糖葫芦之后,对他是十分崇拜敬佩,因此太子殿下每次来的时候,他都想大声地喊他名字,因为他爹娘就经常这么喊他的名字,这是一种表达喜欢的方式。
沈极昭摸了摸狗儿的头,要他好生养伤,之后再来看他。
狗儿的爹娘也亲昵地摸了摸他:
“狗儿太厉害了!能得到太子殿下的青睐!说不准以后还能当大官呢,给太子殿下打下手!真是爹娘的骄傲!”
沈极昭看望完了孩子们之后就走了,姜水芙恰好也全部换完了药,于是,两人就碰到了,一起走了出去。
身后的背景声音依旧是狗儿爹娘夸赞狗儿的话语。
在他们心中,狗儿就是最好的孩子,谁都比不上,他们会把所有最美好的愿望和希冀都许在他身上,狗儿,承载着的,是爹娘满满的爱。
姜水芙自然也听到了,她笑了,这就是爹娘啊。
只可惜,虽然爹爹也给了她满满的爱,可是,她也有遗憾。
她笑着笑着就淡了神色,但她隐藏了起来,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时,与她同步调的沈极昭甩下一句话:
“现在不幸福吗?”
她怔了会儿,抬眸去看他,他却走得大步流星,几步就即将消失不见了。
也是,她现在是幸福的,有爱她护她的爹爹,有慈爱的祖父祖母,有能为她对抗权贵的舅舅们,还有喜欢黏着她的妹宝豆姐儿们,怎么不幸福呢?
她望着他的背影,她突然觉得,他是羡慕的,他虽然双亲皆在,可是活得并不快乐,并不自在,狠心的爹,严苛的娘。
他幸福吗?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极昭的眉头越来越舒展了。
因为药物的问题终于有解决之策了,姜水芙和各位医者彻夜彻夜地研制配方,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进一步找到了解法儿。
他急切地问道:
“可有把握?”
医者点点头:“有五成的把握!”
才五成!
那剩下的五成呢?
姜水芙替他解惑了:“但是还差一味!”
最后一味,是最重要的药引!不可或缺!
沈极昭被她的声音吸引了,她已经许久不见她了,她瘦了,脸蛋子都瘦了一圈,神色也蔫儿答答的,必定是没有休息过。
他的目光掩藏着幽深晦暗,姜水芙率先移开目光,又无力地垂了垂眼皮。
沈极昭捕捉到了她的细微表情,捕捉到了她的愁云密布,他心下就有了数了,这药引难得,恐怕还不止难得,是压根儿就没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问道:“是什么?”。
可惜,没过多久,在人们以为有救了的时候,这半成品的药还是敌不过瘟疫的发展速度。
瘟疫进化了,这次的症状来得更急更猛,脖颈处隐隐约约爬上了红色脉络,折磨得人头疼欲裂,疮脓频发,百姓们苦不堪言,等到疮入肺腑之后,便回天乏力了。
百姓们一碗碗地喝着沈极昭发的药,可是,无甚作用。
此次进化瘟疫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多了,只短短几日,镇子上就又死了三成人。
而且来势汹涌,势不可挡!被盯上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百姓像游历人间的小鬼一般,这儿躲躲,那儿藏藏,浑身上下只敢露出一双空洞无望的眼睛,从那两个骷髅眸子里,射出的只有恐惧的目光。
终于,暴乱来了。
“狗儿!狗儿!你醒醒!睁眼看看爹爹!睁眼看看你的爹娘啊!爹娘不能没有你啊!”
狗儿的爹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怀中的小儿,眼神充满了惊恐,惊恐小儿逐渐失温的身体,又充满了胆怯,胆怯小儿难道要离开了吗?
于是他用指节发白、紧绷至极,快要断裂的双手使劲儿摇着怀中小儿。
那小儿浑身被死气罩着,灰白泛黑,双眸乌黑一片,嘴角血迹斑斑,脖颈处更是布满了红色脉络,然而这些红色脉络正逐渐失去血色,变青变灰了。
小儿的双拳也逐渐握不住了,男子大手一握,将他瘦得骨头清晰可见的小手死死地握成拳,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挽救他,他大声唤喊着他:
“不要松手,狗儿!不要松手,就有希望!爹爹带你去找太子殿下,求求他救救你!”
男子的双眸都要鼓出来了,凸极了,堪堪地吊在挂在脸上,他的瞳孔涣散极了,眼白与眼珠之间隔了老远,是太过惊吓导致的,吓人得很。
可是下一息,嘴里念叨着太子殿下的他,瞳孔瞬间又清醒了。
是的,他还有太子殿下!
他的狗儿还有太子殿下!
他的狗儿那么喜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那么有本事,那么仁慈,肯定能救回他的狗儿!
狗儿有救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男子一路狂奔至官署,跪在外头声嘶力竭:
“太子殿下,求求你救救狗儿!求求你来看看狗儿!狗儿
他最喜欢你了,你一出现他肯定就会立即醒过来的!求求了,求求了!”
男子把怀中的小儿护得死死的,就握着他的双手暖着他,随后,他用尽最大力气吼叫着,磕头着。
他的喊叫很快就吸引来了一大群人,姜水芙也是其中之一,她刚从医馆回来,正思考着如何应对这更加猛烈的瘟疫,没想到一回来竟然遇见了狗儿。
准确的说,是毫无生气,气若游丝的狗儿。
与此同时,官署里的沈极昭听闻了声响,猛地推开了门,走了出来。
他看到眼前这一幕,很是震惊,却又不出乎意外,他离他们一丈之外,便停住了脚步,不敢上前一步。
男子还在使劲儿磕着,没有意识到沈极昭来了。
沈极昭只好叫停他:“够了!”
男子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即抬了头,那鼓凸着的眼睛也放了光,炯炯有神,跪着移动着身子,离他近了些,继续求道:
“太子殿下,你快点救救狗儿,狗儿这次病得厉害,你看看他的脖子,看看他的手指,求求你救救他啊!”
沈极昭无动于衷,表情一动不动,身子一动不动,就好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样。
他既然没有听到,那男子就再说几遍,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却染上了许许多多的悲伤焦急与乞求:
“太子殿下,你不是有药吗?不是能治瘟疫吗?不是治好过吗?给狗儿吃吃,狗儿一定会像上次那样好起来的!太子殿下,发发慈悲吧!”
沈极昭依然淡漠至极,没有任何行动。
男子实在是太着急了,又磕了起来,砰砰砰得磕个不停,很快额角的皮就破了大片,血液一股一股地流出来,从额角流至眼角,然后蜿蜒至嘴角、脖颈,整张面孔已经被血液吞噬,再也认不出人形了。
可他嘴里还一直恳切地求着,那声音逐渐嘶哑,逐渐低沉,逐渐绝望:
“求求太子殿下,求求太子殿下”
男子的血流了浑身,流了遍地,却唯独没有流到怀中小儿的衣物上,连一丁点衣角也没碰到。
护小儿护的完全。
地砖上染了一大片血,可即便如此,地砖也没有丝毫的受损,依旧坚硬,无情地继续吸他的血。
他继续求道,仿佛只要他心诚,就能为他的狗儿换来一线生机:
“太子殿下救救狗儿,我愿意永生永世当牛做马,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或者一命换一命,我也愿意!狗儿视殿下为神明,求求神明救救他吧!”
一句又一句的乞求并没有换回高高在上的男人的一个眼神,直到男子怎么握也握不合小儿的双手,小儿的体温已经越来越凉,凉到他不愿意浪费时间去求别人,只想好好地看着他的孩子。
而他的狗儿,脖颈处的灰筋已经彻彻底底变黑了。
药石无医。
“狗儿,不要丢下爹爹,不要离开爹爹,爹爹还等着你当大官,爹爹还等着你孝敬呢!你不是说以后会对爹爹好的吗?会给爹爹买大宅子住,买大鱼大肉吃吗?爹爹从来没有骗过你,你也不能骗爹爹啊!”
男子引吭大叫,字字泣血,泪水混合着血水一同席卷着整张面孔,整个身子。
沈极昭彻底僵了身子,动弹不得,目若呆鸡,死死地盯着狗儿的手。
此时,狗儿的娘亲疯狂地跑了来,一看到狗儿就扑上去,泪水哗啦啦得流着,放着:
“狗儿,娘亲去给你找糖葫芦吃了,你不是最喜欢吃糖葫芦了吗?太子殿下给你的糖葫芦,你说你还想吃,吃不够,娘亲这就去给你找了来,你睁开眼看看,张开嘴吃吃,很好吃的,狗儿最贪吃了,娘亲再也不拘着你了,以后狗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好不好?”
可惜,他们再怎么呼唤再怎么乞求换来的也只是一具从头凉到脚的身体。
狗儿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他们告别,来不及说一句:爹娘不要伤心,狗儿会在天上保护你们的。
在场的人听着伤心,闻着流泪,纷纷捂着面帘哭泣,同时,也离他们越来越远,生怕沾上了更加猛烈的瘟疫病。
姜水芙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保持着距离,同样不敢上前,与沈极昭一样。
狗儿已经无力回天了,她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
没有办法,除了眼睁睁看着他离去,没有任何办法。
沈极昭依旧傻傻地怔着,无情极了。
男子的血泪滴到了狗儿的身上,把狗儿染上了腥气,他十分柔情地一滴滴拭去他面上的血泪。
“狗儿他最爱干净了,狗儿不喜欢我流血,每次我打猎受了伤,他都会好几天不理我,可是又忍不住拿帕子替我擦拭,替我包扎,狗儿,是爹爹的错,爹爹不该流血,让你害怕了,把你逼走了,对不起”
女子抬起颤抖的手缓缓去阖他的眼皮:“狗儿,你乖乖睡去吧,下辈子,娘亲一定会保护好你!”
沈极昭无法言语,只看着狗儿闭上了眼,外界的所有哭声都不能让他主动睁开了。
姜水芙不知不觉眼眶里的泪冒了出来,吧嗒吧嗒,落在了地上,混在了男子蜿蜒成河的血水里,透明的泪滴瞬间变成了红色,淹没了,消失无踪,就像这结局,最终还是无法改变。
可是,令他们震惊的远不止于此。
狗儿被掖掖衣物,整理好安置好之后的下一息,女子就一头撞死了!
速度极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一声炸在所有人耳边的“砰”!
鲜血泗流!缓缓倒下!当场毙命!
女子的眸子里全是解脱,嘴边还带着一丝笑意,她终于可以去陪她的狗儿了,狗儿,不要害怕,等着娘亲。
姜水芙瞬间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撇过了头,沈极昭这时终于动了,往前走了几步,恰巧挡住了她。
男子苦笑着看着这变故,双手突然就去扯怀中的孩子的衣袖:
“我的狗儿没了,我的妻子去了,可是狗儿为你们准备了许久的礼物怎么办!我的狗儿他手巧的很,亲手做了这一对平安扣编绳,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好为社稷谋福!他说,太子殿下是好人,是好太子,是神明,他很高兴能成为神明的子民,他很安心,他知道你一定会救万民于水火,可是”
这对平安扣编绳是做给姜水芙和沈极昭的,男子看着手中的东西,眼里迸发出来恨意,双眼赤红,腮帮子咬得重响:
“你辜负了他!太子殿下,你明明有能力,可以救他们的,为何不愿意?为何冷眼旁观?为何见死不救?天下的子民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还是说,你只是虚伪的小人!淡漠至极,无情无义,根本不在乎人命!因为我的狗儿死了,就多了一个安全的百姓!说不定,这神明降下责罚,统统是因为你!”
姜水芙猛地看向男子手中的平安扣编绳,所以,狗儿说要送她的礼物,就是他亲手做的,象征着平安的平安扣编绳?
沈极昭早就注意到
了这对平安扣编绳,被狗儿一直藏在衣袖里,编绳露了出来,红得耀眼。
他希望他们平安,可他却……
造化弄人,他闭上了眼。
姜水芙也呆住了,冲击太大了。
她突然后悔了,后悔当初学医术时,只是浅浅地学了皮毛,要不然,她就能救他了。
与此同时,男子的这一番话也引起了百姓的讨论和斥责:
“胡说八道,瘟疫越来越厉害,太子殿下也是没有办法,没有解药,若是有了解药,肯定会救我们的!”
“别信口胡诌,太子殿下是最接近神明之人,神明怎会斥责他?”
虽然百姓在为他辩解并且指责男子,可是男子接下来的话却引起了他们的恐慌:
“那也是他没有能力!身为太子,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却没有能力解救,只能眼睁睁地让我们望着自己的亲人死去!如今是我,下一个就是你们!是你们这些所有无条件愚蠢至极相信他的人!是你们连同着我的狗儿把自己身家性命全赌在他身上的天真之人!我劝你们,最好快点跑出去,要不然只有等死的份儿!”
百姓觉得他说的没错,既然沈极昭救不了他们,为何不放了他们,让他们自寻生路?也许会有解法儿!
于是,他们就闹了起来:
“太子殿下,放我们出去吧!我们不想等死!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我们迟早会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太子殿下,我没有染上瘟疫,我是安全的,不会传给外头的百姓!求求殿下!放我出去吧!”
“求求殿下了,殿下仁慈,全镇的百姓也是你的子民啊!与外头的同样珍贵!”
短短的片刻之间,沈极昭就遭受了一个又一个的震撼,先是两条生命的逝去,又是男子的污蔑与指控,最后演变成了大规模地乞求。
局势已经岌岌可危了。
他看着这一条条鲜艳的生命,看着这一个个为自己生命挣扎求救的百姓,他破天荒地怀疑自己了,他做错了吗?
可是他即使做错了,也不能放他们出去。
因为染上瘟疫的人短时间是看不出来的,一旦放出,无异于放虎归山。
更何况,人性是禁不起考验的,如果他放走了那批自称没有病的人,哪怕是放出一个,其余已经染上的人必定会发起暴乱,到时候,人们会自相残杀。
但是,他发誓道:
“解药只差最后一味药引便可制作成功!孤会亲自去采药!采那最后一味药引!五日后,孤必定归来!带着解药共同举行祭神之典,神明为证!”
他的誓言字字真诚,放血为盟。
有了药引,百姓就有救了!
人性就是这样的,自身安危解除了之后,才会想起别人的好来,百姓又欢呼雀跃了起来,在他们眼里,沈极昭说的话,一定会实现,更别提他发的誓。
至此,这场闹事以沈极昭的誓言结束了。
此后的日子里,百姓努力对抗着瘟疫,士气前所未有的团结。
与此同时,百姓们还准备着祭神的所有物品,包括大大小小的所有器具摆件,祭祀是万民协同的大事,不可小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
本来祭祀只有天子可以主持,但是现在这个情况特殊,沈极昭也顾不得犯上了。
这些日子里,百姓一直关心着那所谓的药引是何方神圣。
因此这药引也是被传得极其详细,据说是一种蓝色的花,生长在冰雪天边的悬崖峭壁上,那悬崖足足有万丈深,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无底洞,可这花偏偏还长在悬崖的最顶端,要通过层层险阻才能达到。
而这花的名字叫九仙鱼鳞花,带刺儿的,带毒液的。
更何况,这花,只是记载在古籍上,无人见过,无人采过,所以,存不存在还是一回事儿。
就算存在,也不是一般人能找到的,悬崖无数处,怎能轻易就找到。
可是,他们不行,不代表沈极昭不行,沈极昭可是太子啊!是会飞的腾蛇!
因此,人们都肯定道:“太子殿下一定可以的!”
姜水芙不知道他可不可以,只是她知道,一定很危险。
她现在知道,人受了多少拥护偏袒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好像,她从前受的针对辱骂,在此刻竟然成了保护盾。
而他,却是一把又一把的利刃捅插进他的血肉里,不知深浅,不知生死。
其实沈极昭早就派人去采花了,可是派出去的人都杳无音信,所以,他只好亲自去,还能安抚民心。
她越来越心不在焉了,经常白日里换错药,弄错药方,脑袋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以,一到夜里,她就睡得格外沉。
梦里,是沈极昭临走的前一天,他来找她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流了泪,他一如既往地给她擦泪,可是她的泪怎么也流不完。
他只好揪住她的脸蛋子,安慰她道:
“不要担心,孤很快回来!脸哭花了孤就不喜欢了。”
姜水芙摇摇头,她没有哭,也不会为他哭。
可他好像听到了她不担心他,哀叹了一声,立即离她远去。
梦醒了。
她之所以知道是梦是因为,他临走前并没有找过她,一句话也没有跟她说,她当然也没有为他哭。
更何况,他已经不喜欢她了,放手放得干脆,不让她有一丝苦恼。
姜水芙又睡了过去,其实,她不希望他死的,他是个好太子,不能死。
她偷偷摸摸地,默默地为他祈祷。
人们希望他摘得解药,她希望他平安归来。
很快,五日期限便到了,是沈极昭发誓约定会归来的日子。
百姓们纷纷排着长队在城门口迎接他,眼里充满了希望。
他们相信,沈极昭一定会带会解药。
可是,百姓足足从早晨等到午时,再到下午,都没有看见他的影子,不禁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是受伤了吗?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殿下可不能受伤啊,殿下是千金之躯,一定不会受伤的!”
受伤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要伤到什么程度才让他失信?让他赶不回来?
说不定
不会的!太子殿下若没有把握怎会去?他肯定是耽误了,那他们就再等等。
狗儿爹爹看着他们这副为他担惊受怕的模样就觉得好笑,毫不留情地嗤道:
“你们还真信啊!说不定是借此机会逃了出去,他哪里会赌上他那尊贵的性命只为解救我们这些卑微贱命啊!我打赌,他肯定不会回来!”
此话一出,掀起了轩然大波,百姓们再次谴责他:
“太子殿下为国为民,一言九鼎,为了救我们甘愿冒着风险,怎会是背信弃义,贪生怕死之徒?”
狗儿爹爹随意地一反问:“你是不是?”
如果有机会逃走,他会不会背信弃义,他是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他是不是?成百上千的百姓是不是?
百姓沉默了。
几许后,百姓已经等不住了,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恐惧越来越占据心房。
他们手上的药碗已经端不住了,有的人已经砸碎了。
这个药碗,是他们的希望。
希望没了,那么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想象的暴乱躁动。
就在此时,城门之上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手里拿着晶莹剔透的蓝色九仙鱼鳞花,拿着解药!
是沈极昭!
是太子殿下!
是他们等候许久的救命希望!
百姓们纷纷跪下了,松了一大口气,与此同时,眼里心里升起了熊熊的希冀,迫切又浓烈的希望,于是把手中的药碗举过头顶,异口同声、铿锵有力地喊道:
“请殿下赐药!请殿下赐药!”
这声音震耳欲聋!
百姓以最虔诚的姿态迎接沈极昭,以最感激的声音等候沈极昭。
可是,
他们等了许久,城门上的男人都没有说一个字。
他们缓缓抬头。
随后,不可置信地放大了双眸,整个镇子都震了三震——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暴乱即将开始
第94章
镇子的中心高围着祭神的神坛,神坛四周的帷幡有力地飘扬,神坛之上献祭着许多的三牲、果子和糕点等祭品。
乱世之下,饿殍丛生,祭神却依旧重大,可见人们对神明的重视,是比得到吃食更为重要之事。
更别提,百姓们今日纷纷打扮得十分得体,虽面色颓废苍白,面帘依旧遮了大半的面旁,可仅露出来的一双眼却真诚地流露出了对神明的敬重,还有对生存的猛烈期盼与渴求。
他们,渴求得到神明的原谅,渴求得到解药。
而沈极昭摘下了奇花,在他们看来,就是神明原谅了他们。
此刻却突然风起云涌,鬼哭狼嚎似的呼啸强势地袭来,一股又一股的邪风侵略而来,密密麻麻地渗进丝丝浸骨的凉意。
城门上的男人被卷吹得衣袂翻飞,将他那宽肩窄腰的高大骨头架子显露个完全。
他的胸膛依旧直挺,脊背依旧挺拔,在迅疾的邪风中,依旧显得如此风雨不动安如山,将天家稳重的风范和气势尽情彰显。
所有突如其来的邪风都不敢放肆,逐渐减小攻势,捂着屁股绕着他走。
连风都畏惧他。
好像天地万物之间,只要他想,就有能力可以主宰掌控任何事物。
沈极昭站在高高的城门之上,城门掀地而起,睥睨着如同蝼蚁的众生。
而他,看着匍匐在脚下,虔诚至极地高捧着药碗,嘴里高声呼喊,向他祈求得到救命之药的百姓,无动于衷。
他从他们眼里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兴奋,还看到了感激。
是,他不负众望拿到了九仙鱼鳞花,拿到了可以挽救无数人性命的解药。
底下的百姓十分雀跃,眼里不仅有得救的希望,更有鄙夷和怒斥。
鄙夷方才污蔑沈极昭弃城逃跑的狗儿爹爹,怒斥他臭嘴一张的腌臜造谣。
霎那间,百姓们都对他群起而攻之,唾沫星子和眼神都快要把他淹死。
狗儿爹爹目光空洞,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早点去摘花!
他就说啊!堂堂太子怎么可能没有能力救他的狗儿!
可怜他的狗儿死得多惨,他好恨。
他的目光泣血,双拳死死地紧握着,他本该同妻子孩子一起去的,可是,他不甘心,他要是去了,谁为他们报仇?谁来慰藉他们的死不瞑目?
他一定会拉个垫背的!给他的狗儿陪葬!
城门之下目光杂糅,却尽收高台之上的沈极昭眼底。
沈极昭收回目光,随后垂了垂眸,注视着手中的这朵开得极盛的花儿。
一半被层层霜花冰雪凝固,即使冰冻沉睡,却难掩风华。
一半被冰雪融化的露珠覆盖在透莹的蓝色花瓣上,仿佛能看到流动跳动的血脉汁液,纯洁无邪,满富生机。
这果真是希望之花。
看着看着,他的手却鬼使神差地掐了上去。
姜水芙从床上醒来,穿上鞋子走了出去,等到她走到城门口之时,眼眸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一般。
眼前的这个场景,是不真实、不真切的。
她只好揉了揉眼睛,将这些怪异都赶出去,她缓缓地苏醒,双眼也逐渐清晰。
却在下一息,那种怪异之感猛地翻卷涌来,此刻的她,仿若置身于无边无际的海里,一片又一片的浪潮打击而来,席卷而来,以压倒性的推力瞬间将她整个人高高翻滚,狠狠落下。
跪拜的百姓们抬了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同样被大大地翻腾着,在海面之上被一次又一次的凶猛浪潮水花颠震得头晕眼花,目眩至极,整个人跌入深海里不能呼吸。
他们身子再也稳不住了,摇摇欲坠,踉踉跄跄。
他们敬重至极的太子殿下在作甚?
他们匪夷所思地甩了甩头,清明了眼神。
他们没有看错!
他们崇拜仰慕的太子殿下居然两指一掐,将蓝色花瓣全部掐死了!
不仅掐死了,还碾碎了!
指节挤压揉搓,只一瞬,所有的花瓣都碾碎成渣!
那不同寻常、散发着救世气息的汁水全部从他的指缝间泄下,一滴不留地悉数坠了地。
坠入肮脏的地面,风一吹,一薄层一薄层地散了,从天地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完完全全。
他毁灭了解药之花!
毁灭了他们的希望,毁灭了他们的渴求,毁灭了他们的性命!
所有人都惊呆了,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不敢置信眼前这一幕,不敢置信眼前亲手掐灭了他们希望的男人是太子殿下!
就连狗儿爹爹这个对沈极昭恨之入骨的人也不知道他欲意何为。
百姓们纷纷发出了疑问,询问沈极昭为何要如此,是不是在救他们?
整个镇子都闹了起来,满城风雨。
而城门之上的男人依旧一个字不予回应,沉默又冷漠,仿佛所有的质问都进不去他的耳里,他的心里。
是的,现下不是询问,演变成了质问。
“你为何要毁了我们的解药?你为何要毁了我们的最后希望?难道想让我们无药而死吗?”
“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你到底是在救我们还是害我们?”
“曾经你说天就是天,说地就是地,我们那么相信你,从不敢违背,你就是这么辜负我们的信任的吗?你可知道,你这样做的代价可是搭上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百姓对他这个举动的找补完全支撑不了多久,随后对于失去性命的恐惧瞬间就占据了上风。
他们本能地开始怀疑他,质疑他,诘问他。
愤怒的声音越来越大,众怒一旦引发,轻易不可平。
他们都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拯救他们的答案。
但沈极昭还是三缄其口,只是看着他们无能地怒吼。
城门之下的姜水芙震惊极了,抬头紧紧地凝视着高台之上俯视他们的沈极昭。
他是天生的掌权者,但尚且不是搜刮民脂民膏使得百姓民不聊生之人,更不是邪恶霸权滥杀之人,何谈这般给了希望又亲手当着一众苦痛之人将希望毁灭之人?
他不是这种人。
他虽然性子冷,却绝对不坏。
她虽然不是他的妻子了,却不会否认他对待他子民的品行。
因此,她对他不是怀疑,而是奇怪。
奇怪他有此番举动。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而远处的上位者也曾与她对上了视线,只是下一息便飞快地划过了她。
只一眼,他的眸子十分冰冷,再无此前对待她的半分柔情,也没有哀民生之多艰的愁绪怜悯。
就像是忽然之间换了一个人一般。
她的脚步前倾,就要上前去寻他问过清楚。
可是,天空突然一声巨响,又生异象。
云层滚滚扑来,黑压压的一片,可不仅仅是黑云压城,天边的另一半竟然更聚集了赤色的云团,蚩尤旗又来了,与浓墨色的黑云对抗着,双方逐渐逼近,各不退让,剑拔弩张,非要比出个高低。
一抬头,万里晴空逐渐被这一团团异象覆盖笼罩,金黄的束束日光逐渐变为缕缕暗淡的丝光。
到最后,整个镇子都被一分为二旗鼓相当的黑红云团遮挡了,不见天日。
百姓们眼睛瞪得圆鼓鼓的,震惊极了!
这天象实在令人诧异!实在令人恐惧!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狗儿爹爹跳出来怒斥百姓无知愚昧:
“你们还看不出来吗?还要继续信奉高捧眼前这个的背信弃义寡情薄意的太子吗?这是神明发怒了,有人抛弃百姓抛弃城池,有人祭神出逃不敬神明,当着神明的面毁灭奇花,你们若是还执迷不悟,神明不会放过你们的!”
此话一出,立即炸了人们的心,胸膛里的心脏跳得既猛烈又汹涌,原本的惴惴不安现在变得彻底惶恐激愤。
城门之下是乌泱泱密密麻麻的百姓,人群开始攒动,有人开始带头,狠狠地砸了药碗,火冒三丈:
“太子是一国的希望!是千万百姓以后赖以谋生的依靠!而你,怕是早就筹谋着丢弃我们的性命弃城逃跑,你的命高贵!我们这些贱民的命就低贱廉价,死不足惜!你根本不配当太子!以前都是我们瞎了眼!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们敬佩的太子!你合该人人喊打!”
“对!说的对!你不配当太子,你不是我们的太子!我们不认!骗我们去找解药,结果找到却亲手毁了它!你简直丧心病狂!不配为人!”
“那是我们救命的药啊!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个草菅人命的狠毒残忍之徒!简直两面三刀蛇蝎心肠!说好的祭神也不祭了!你在神明面前立的誓更是通通作废!连神明都被你戏耍了!”
话音从不落下,接踵而至的是无数讨伐他的愤恨话语。
短短片刻之间,被群起而攻之的人成了沈极昭,成了以前百姓最信任最爱戴的太子殿下!成了以前百姓提起就笑意满满全是骄傲的救民生之希望!
无数的攻击朝着高台之上的男人射去!
恶言恶语层出不穷,一人一句,光是恶狠狠的眼神都能杀死人,毫不怀疑,若有机会,他们真的会对沈极昭动手。
一旁的姜水芙不可置信,他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出尔反尔?他那么会洞察人心,怎么会不知道他背信弃义的后果是什么?
她的眼神直直地望着他,一直等待着他的解释。
可是,城门上的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的横眉怒眼唾沫横
飞,听着他们的滔天怒火谴责怒斥,丝毫不为所动,就算他们闹翻了天他也只会轻轻一瞥。
这时候,百姓们讨伐累了,浑身都气愤得气血上涌,青筋暴起,随后就高举拳头气势冲冲地大喊着:
“所有受苦受难的兄弟伙儿、老少妇孺们,他不救我们,我们就一起闯出去!我们早就该自救了!”
此话简直是犹如黑夜里的一盏烛火,点燃所有人的心火。
对!他们要自救!他们要活着!他们要闯出去!
不仁不义的太子不救他们,他们自己不能放弃自己!
“啪啦!啪啦!”
霎那间,整条街都充斥着整整齐齐、清脆的砸碗声,震撼极了。
仿若同一了立场,立下了同一个誓言。
所有人的药碗都砸了,碎了,满街的细碎瓷片,飞起的瓷片刺入肉中他们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眼里心里只有对闯出去的决心与狠戾。
象征着信任、乞求别人救命的药碗被砸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愤怒暴躁与自我救赎的坚定。
“冲啊!”
姜水芙还在愣神,没意识到暴乱已经开始,霎那间,无数人与她摩肩擦踵,挤着她推着她,她不知为何,整个人无力得很。
这些为性命拼搏的人多么凶狠啊,一个又一个撞着她,她只短短的几息之间就被推挤得软了双腿,即将跌倒。
这一跌,迎接她的就是无情的踩踏,那她的小命休矣。
她努力地稳着身子,可是终究敌不过汹涌的人潮,她的身子越来越低,就快要倒地。
这时,一只大手扶在她的腰上,她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放了光,回望——
作者有话说:今日进了一个一千五字的房,可是码完了居然还没有结束,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千五分钟的房!骇死我了,要码一天一夜[害怕]
男主现在还不惨,从下一章开始会越来越惨的,下一章感情戏也会多些
第95章
刹那间,世界安静了,背景虚化了,车水马龙的人群依旧在比肩接踵,而她,回头一望,呆滞的眼神紧紧地抓住面前的男人。
她愣住了,愣了许久。
瞳孔之中映了一道高大壮硕的男子身影。
他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身子,劈开重重人群,一路双手隔绝着外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护送到了安全处。
她就在背后一直看着他冒了汗的侧脸。
嘀嗒嘀嗒,坠在了地上,放大在她耳边。
直到男人把她安置好了,一个转身,同时一只手在她眼眸前挥了挥,一道焦急的声音响起:
“芙儿,芙儿,你没事吧?”
这个声音粗糙沧桑,她摇了摇头,缓缓勾起一抹笑:
“二舅舅,我没事,现下局势不好,你快去制止那些百姓吧。”
是江郡玉。
及时救下她的人是她的舅舅。
姜水芙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周边的声音又重新炸在她耳边,一道接着一道的怒吼狠叫充斥在大街小巷,镇上山下,喉咙都喊得充血了:
“冲!冲!一定要破了城门!我们要得救了!”
“冲!我们要自救!我们要活着!”
“一起冲!一起杀!”
百姓们的杀气腾腾立即使得姜水芙猛地一抬头,寻找那个身影。
可是,早已没了踪迹。
城门之上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他走了?
去哪儿了?
可这些百姓不会善罢甘休,只会越来越激发他们的怒火。
他多年经营的名声,都不要了吗?
这场暴乱终究还是敌不过官兵的压制,江郡玉和江郡堰带头镇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了下来。
准确说,是被迫暂时停了下来,官兵们严防死守城门,靠近者,杀无赦。
用这种武力的强制的后果就是,不出一天,人们对沈极昭的憎恨就怒翻了好几倍。
山上的农家人也纷纷逃了下来,对着神明又跪又拜,乞求得到原谅,同时将沈极昭的行为上达天听,请求对他降下惩罚。
姜水芙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对他的谩骂诅咒。
她垂了垂头,没有了药引,接下来的日子恐怕都不得安宁。
果不其然,现下不止内忧,外患更加严重。
不知为何,苏扬城里也爆发了瘟疫。
只短短几天,整个苏扬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染上了瘟疫,现下占据南方一隅的苏扬,已经是危如累卵的瘟疫之城了。
镇里的人要逃,城里的人要逃,逃来逃去,城门已是无用,两个地方的人聚集在一起,天天高喊着放他们出苏扬,放他们出去自救!
同时,批判沈极昭。
“真是良心被狗吃了,你们不知道吧,曾经你们敬畏的太子殿下居然弃城逃跑,背弃神明,我们本来就要得救了,可是他居然众目睽睽之下把我们的解药毁了!简直是挑衅人权!毫无人性!当天天空中黑云密集,赤团争锋,是神明降下的惩罚!”
苏扬的人自然知道那天的异样,如今得知内情骨寒毛竖。
原来沈极昭是这么个恶魔。
口诛笔伐他是人们此刻唯一的动力,唯一的要事:
“是啊,他就是个大坏种,他还几次三番救下发散瘟疫的罪魁祸首,那个腌臜贱货害死了那么多人,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慰枉死的数百条人命,他居然不痛不痒地拦着,不让我们报仇!”
“不止如此,他还亲自给那个罪魁祸首下厨做糖葫芦,罪魁祸首的心愿倒是圆了,可我们这么多人呢?我们这么多人命他视而不见,杀罪魁祸首解恨难道不该?大开城门逃出这里难道不能!如今看来,真是我们眼瞎了!他分明与那罪魁祸首是一丘之貉!他们是一伙儿的!”
此话一出,无尽的诋毁正式开始。
高台的坍塌只在一念之间。
谁建起的,就由谁来颠覆!
怎么建起的,就怎么拆砸!
而且,建立之人最知道哪处薄弱,哪处最好攻击!
百姓将过往称赞过他的所有夸奖一一收回,取而代之的是无情地践踏,狠狠地踩碎:
他正直?
嗤!他连强抢民女之事都做的出来,关了人家几个月!折磨了几个月!逼得人家当牛做马服侍他!又弃了她甩了她,提起裤子就走人,假模假样说两不相欠!不仅知法犯法,藐视王法,还狠心狠情,拒不负责,连男人都不配做!
他贤德?
嗤!他最会装了,一切都是他装出来的!其实他最是背信弃义,欺骗了百姓,欺骗了神明,欺骗了所有曾经对他深信不疑的人!
他爱民?
嗤!见死不救,自私自利,罪孽深重!他只爱别人的追捧,只爱别人跪着拜他,骨子里其实极其冷漠,唯我独尊,看不起任何人,他们这些捧了他好些年、只因为是无权无势的平民,他说弃就弃,说不要就不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欣赏着他们这种蝼蚁咽气的表情!很爽吧!
他良善?
嗤!他就是制造瘟疫的源头,这场瘟疫全部拜他所赐,那染病的小孩第一次出现在镇子上的时候是他第一个靠近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传染给所有人,而不久前,他又给了他们希望结果亲手毁了,把所有人逼上了绝境!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的手笔!他的筹谋!他的阴谋!
一切的一切,全部水落石出,全部尘埃落定。
沈极昭,就是恶魔!
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是一把把锋利至极一招毙命的利刃,向着为他们做了许多正事谋了许多福祉的、他们曾经爱护敬重的太子殿下插去。
正中眉心。
“太子殿下”已成过去,现在在百姓心中的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恶魔坏种!
舆论传播得极快,传得有理有据,有鼻子有眼,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大家有目共睹,因此,整个苏扬沸腾了。
滚烫滚烫,烧得人皮肉化骨!
无人为他辩解一句!
姜水芙听得一头雾水,脑袋发麻,全是阴谋?
若她不曾见过他深夜批折,不曾见过他废寝忘食,不曾见过他眉头紧皱,不曾见过他体察民情受伤而归,不曾察觉他淡漠外表下掩藏的同情悲怜,不曾察觉百姓安居乐业时他不经意勾起的丝丝笑意。
也许她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可是,这些都是她此前亲眼见过的,感受到的。
她此前一颗心全吊在他身上,或许他都不知道,她早已经把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刻入心中,当成头等大事。
所以,她看得清清楚楚,她也多么希望他不要忙于公务,陪陪她抱抱她,可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撇下她,甩开她,只为了这些民生民计。
若是这些都能够被否认,那此前苦守的她岂不是个笑话?
她的笑话已经够多了,很多都是因为他。
她承认,他不是个好丈夫,可绝不是个坏太子。
但姜水芙知道,人心已定,再难挽回,就算说破了嘴皮子也无用。
与其纠结于此,不如多研究研究解药。
她回去的路上嘴角一扯,暗自嗤笑,当初他强掳她的事情曝光了之后,这些人是怎么说的?说她不应该生气,应该觉得荣幸!都是她为了荣华富贵上赶着去的!对他则是处处维护,处处找借口,如今墙倒众人推,他们倒是完全推翻了当初的说法!
这就是人性!
估计沈极昭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被名利反噬!还反噬得如此凶狠!
很快,她回到了江府,幸好江家人都没事。
祖父祖母抱着她仔仔细细地观察,看她的宝贝孙女受没受伤,受没受委屈,检查过后,祖母才狠狠地跺了跺脚,瞥了一旁的老爷子一眼:
“还用问?肯定是受了啊!这种委屈,谁不哭个几天几夜!好好的一个女子家,竟然被人掳了去关起来,恶臭的男人欺负她,凌辱她,她可不委屈吗?你看看,人都瘦了!”
说着说着,祖母又抹了眼泪,祖父也不停哀叹,提起这事就恨得牙痒痒,咯吱咯吱地咬个不停:
“都怪我江家无权无势,连孙女都保护不了!”
姜水芙听着他们担忧自责的话,她摸了摸自己,是瘦了,但不是被虐待而瘦的,是因为瘟疫之事,她吃不好睡不好,可不要瘦吗?
她上前捉住他们的手,摇摇头,告诉他们她很好:
“祖父祖母,芙儿没事,你们不用自责,当初之事,是别人做足了戏,有心蒙骗的,连我都不知道,你们又怎么能预料呢?”
安慰了他们之后,院子里又多了几道身影。
妹宝虎哥儿和豆姐儿上来团团围住她,紧紧抱着她的身子安慰她:
“阿姐不要怕,我们保护你,你现在已经安全了,不要哭,姐夫是那个强亲你的凶煞冒充的!阿姐,他有没有打你骂你啊?他那么凶,娶不到媳妇所以才抢了你,你受苦了!”
这几个小娃娃叽叽喳喳个不停,她没有哭,他们倒是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她又去安抚他们,答应给他们做小食吃,他们才消停。
可是,这关心询问还没有结束。
最后,祖母给了她的两个舅母一个眼神,舅母们把她拉到一旁,神色窘迫,眼神闪烁,欲言又止,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脸都憋红了。
姜水芙疑惑极了,主动问她们想问什么。
她们看着眼前这个被男人关了几个月、与男人同住了许久的侄女,越想越气愤。
最后,二舅母率先出手,心一狠,脚一跺,摸上了她的肚子,小心翼翼又克制着愤恨,仿佛若是证实了,愤恨就会冲天咆哮:
“这里没有动静吧?”?!!!
她们在说什么?
有什么动静?
她的肚子能有什么动静?
她们在想什么?
想到哪里去了!
想得也太多了吧!
但不亏是舅母,心思竟然如此细腻,把她都问懵了,她下意识也抚了上去。
舅母们看着她这个动作,这个神情,瞬间心都凉了,该死的男人!竟然让她没名没分揣了娃!还是在他名声扫地人人喊打的情况下!
那这个娃,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可是,下一息,姜水芙的手就拿了开,摇摇头:
“他没有碰我,这里面只有我吃的东西。”
两个舅母听了这话松了口气,只是,大费周章把她抢了去,不是为了那档子事儿,还能是为了什么。
不碰她,那就奴役她,把她当下人,伺候他洗脚穿鞋,乡下那地方偏僻,说不定还要她喂猪吃猪食!
好惨!太不是人了!
她们的神色又难看了起来,气愤得手里帕子都绞烂了。
“幸好!他的真面目已经被揭开了,名声一败涂地!所有人都讨伐他!也算是能出一口气了!呸!恶魔色鬼,下地狱去吧!”
姜水芙又恍惚了,明明前些日子他还是人人尊敬恭维的太子殿下,可不过几天,所有人都唤他恶魔,可他明明不是啊,她也这么说了一句。
她恍惚着恍惚着,耳边有道声音回响乍现,仿佛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
“你竟然来了,哈哈哈!这还是第一次,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
后面的话听不到了,她随后便晕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如既往研究解药,研究研究着,她就脑袋疼,看着手边那本记载着九仙鱼鳞花的古籍。
她突然疑惑,这本书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之前找遍了所有的书,上面都没有发现解药的制作之法,怎么这本书出现得这么及时?
攻城门的事情并没有彻底解决,百姓采取轮番战模式,先休养一段时间,期间不断有人死去,他们是乐见其成的,少了一个病人总比多了一个威胁要好得多,之后他们就组团出去闹,游行抗议,试图强闯出去。
各个坊间,都有人在抗议,在奋力拼搏,每次这种时候,他们都会把沈极昭拉出来鞭笞。
今日,他又多了一个罪名,滔天大罪、十恶不赦的罪名,可以把他永生永世钉在耻辱柱上的罪名。
“他不仅是魔鬼,更是叛国贼!”
许许多多的百姓听这话纷纷转了头,盯着说出这话的男子,家里躲着藏着的百姓闻言不禁也伸出了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男子直入主题:
“大家都知道,前些日子他捉了一只九尾狐狸,献给皇上的事吧?”
大家纷纷点头,这事儿当时传得沸沸扬扬,这是奇兽,被献给皇上之后皇上还特地举行了宴席、祈祷仪式,就是为了庆祝得到了它。
他眼神一狠,又接着说:
“这个奇兽是上古传说当中的一种,是能祈祷国家风调雨顺,蒸蒸日上的动物,皇上叫它祥瑞,有了祥瑞,国家就会越来越昌盛,百姓就会受到神明保佑,百病不侵,日子越来越美好,你们说,这祥瑞是不是个宝?应不应该被好好养在全天下最繁荣最富贵的皇宫?”
百姓完全没有半点思索
,立即点了点头,说得没错,是应该,很应该,所有利国利民,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事情都应该。
男子很满意百姓纷纷认同的氛围,铺垫足了,他却话锋一转,眼神完全狠戾了下来:
“那如果有人把祥瑞从皇宫赶了出去,丢了出去,抛弃了它,甚至是杀了它,那这个人意欲何为?”
有人抢答道:
“那他就是所有大邶子民的仇人,敌人,敢伤祥瑞?敢赶跑它?那可是我们大邶子民的气数和命运啊!”
“对!谁敢放了它,那他就该被万民唾弃,被万民喊打,事关国运,他怎可凭一己之私这般儿戏!国都不国,百姓还有活路吗?”
放跑祥瑞的举动相当于叛国,只有一个人对国家不忠,才会对祥瑞不敬。
百姓纷纷追问着这个叛国贼是谁,眼神里毫不掩饰着对那人的厌恶憎恨。
叛国贼,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够。
姜水芙听到风声也跑了出来,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不可置信地听着那人刻意引导激发民怒,她双拳紧握,指甲都快要嵌入肉里,整个人不禁又昏了下,踉跄了一步。
祥瑞?怎么扯到了祥瑞?叛国?怎么会叛国?
她的眼皮突突跳,她没想到,他的罪名状里有一条是她亲手加上的!
就这一步的时间,沈极昭的名字就被掷地有声地吼出来了。
“他就是这场瘟疫的幕后黑手,为了争权夺利,为了逼宫退位!他已经是太子了,可是他还不满足,制造这场动乱,目的就是为了趁此时机得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如此叛国之行径,说不定早就勾结了外敌,只等登基之后改国换号!到时候,我们所有人即使没有被瘟疫害死,也要被他卖给敌国一辈子当奴役!”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害怕极了,虽说不能完全说服他们,但这种可能已经让他们不寒而栗了。
姜水芙稳住身子,坚定地拨开人群,走在大家面前,一字一句地怒斥道:
“胡说八道!你人在苏扬,这些事远在千里之外,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偏偏你就知道了?你个骗子,依我看,你才是那个通敌叛国之人,是敌方派来离间迷惑大家的,你既无物证又无人证,却如此言之凿凿信口开河,如此目的,真是司马昭之心!你,才是那个幕后黑手吧!”
她的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沈极昭已经是太子了,皇上对他的宠爱那是其他皇子不能比的,何必要篡位?
可是,接下来男子的话瞬间却彻彻底底拉扯了百姓倒在他一边:
“这件事京城早就人尽皆知了,现下才传到苏扬,皇上雷霆大怒!他这般举动正好能解释为什么祭神的时候他不祭了,神明与祥瑞,都是百姓的信仰,都是国家的希望,他却不敬不重神明,不护不爱祥瑞,天象已经说明了,如此种种,还不是证据?那他亲手毁了解药又如何说?这一切,都是他叛国的证据啊!连你不也是被他掳去的吗?他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黑心黑肝,不忠不义的人!”
他这番言论,扯上了神明,扯上了百姓的逆鳞,百姓怎么可能不信他?
刹那间,人们七嘴八舌,滔滔不绝,但是,都是百喙如一,已经给沈极昭定了死罪:
“对!这一切都是证据!他制造了瘟疫!放跑了祥瑞!不祭祀神明!借口摘花,实则是借此机会逃离!他不想死,之后却又亲手毁约,让我们死!太可怕了,他这个叛国的太子,居然当了整整十几年!好深的心机!”
“他就是有这么深重可怖的心机,要不然怎么能稳坐太子宝座十余年!要不然你我、千千万万的百姓也不会被他蒙蔽了这么久,日日捧他奉他为救世主!”
“可怜我们如今才得知真相,蚩尤旗和相抗的黑赤云团,原来这就是神明的告知!神明的惩罚!惩罚我们有眼无珠,惩罚我们错把国贼当神明!我们,大错特错,糊涂至极!”
整个苏扬,霎那间,全是这种激愤讨伐的言辞。
姜水芙的眉眼拧得厉害,为什么兢兢业业的太子会被污蔑成国贼,这一切都是怎么开始的?
她使劲儿摇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他不是国贼!祥瑞也不是他放走的,是我”
她替他说话,不带有任何私人感情,也没有私人感情,一切都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不可否认的是,她比他们所有人都要了解他!
但唯一一点,她必须站出来的就是,他放走祥瑞,是她要求的,这个回旋镖太猛了太狠了!没有人能承受得住!
可是,还没等她反驳,人群之间就又暴乱了,一道惨叫声响起,吓惨了所有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下一息,所有人嘴巴大大张开,眼珠更是要掉出来了一般,这一幕,诡异至极,令人恐惧至极。
那个浑身冒着黑筋,咧着尖锐的牙齿,一口咬住了百姓脖颈处的怪异人,是人吗?
他这一口用尽了力气,差点给人脖颈咬断,脖颈处两排骷髅印子,斑斑血迹从那里蹦了出来,四处喷射。
一息后,被咬的人浑身都暴起了黑筋,双目失神,瞳孔缩小,眼周乌黑一片,朝着下一个人咬去。
这架势吓到了所有人,大家边跑边喊:“快跑啊!僵尸人咬人了!”
人群转眼就不见了,姜水芙见状也跑了回去。
她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哪里来的僵尸人?怎么会变成僵尸人?
僵尸人一出,官兵就迅速出击,一连抓住了好几个关了起来,剩余的,他们继续追捕。
医士们赶紧研究,姜水芙也站在一旁观察。
最后,他们得出个结论:
能被制服的僵尸人还只是初级僵尸人,要是一步步放任不管,最后很可能演变成金刚之身,不断地咬人,直到他们吸够了不属于自己、融合不了的血,最终宿命就是爆体而亡。
这个消息太震惊了!
姜水芙起了鸡皮疙瘩。
原来这场瘟疫,根本不是瘟疫,而是演变成僵尸人的前奏!
身子弱的人淘汰,身子强的人活下来,体内承载的僵尸种芽不断地变换,不断地升级,直到彻彻底底吞噬了人的意志,最终就成了僵尸人!
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姜水芙经历过今日之事后可以断定!
一切都是局!
而沈极昭,就是这个局当中很重要的一环,是箭靶子!
接下来,她一直跟着医士们跑东跑西,研究僵尸人,试图找到解救之法,可是,这种情况,谁也没有遇见过,无法下手!
靠他们是远远不行的,必须要求助医术精湛,见多识广的医士,甚至是毒师,必须要往京城走。
姜水芙回家时垂头丧气,后头还跟着江家人派去保护她的侍卫。
她一进门,大舅舅就一脸柔情地递给大舅母一个盒子,轻声轻语地说道:
“今年虽然特殊了些,困难了些,可不妨碍苦中作乐,礼物依旧不能少!打开看看,喜欢吗?”
礼物?今日不是大舅母的生辰啊!
只见大舅母笑得一脸羞涩,牵着他的手进了屋,声音还在回荡:
“我也给你备了礼,当天再给你!”
姜水芙想起来了,原来是七夕快要到了,那离她的生辰就不远了。
生辰的时候,一切会恢复原样吗?
要死多少人背后之人才肯罢休?
日子一晃而过,七夕当天,她很是意外,她竟然受到了“礼物”!
什么礼物呢?
她的画像!
大街小巷的画像!
各种神态!
各种姿势!
嬉、笑、嗔、怒!
风中飘来了一张画,她抓住,眼眸瞬间放大!——
作者有话说:感情戏下一章吧,下一章是近期以来的重点[吃瓜]【`xs.c`o`m 网】
95-100
第96章
画上一派欣欣向荣,
和煦的微风之下,暖阳斜斜地丝丝洒落,照得石榴树下的秋千一片橙光,照得秋千上的女子明艳的容颜更加娇柔,照得她的笑容盈盈惑人。
画上的她双腿伸直,随着和风荡漾着,飘逸着,手上还拿着几大串炙肉,腮帮子嚼得鼓鼓的,头昂了昂,望着头顶枝繁叶茂的金黄橙红的石榴花苞,流转着希冀的光。
随后眼珠子心满意足得眯了起来,狐狸眼一闭更显狭长惑意。
明明只是一幅画,却因为作画人的技艺之高超,流动了起来,鲜活了起来,蹦跳了起来。
这是作画的最高境界,身临其境。
即使只是旁观者,也犹如置身于画中,能感受着画中人的一举一动,感受着画中人的娇美灵动。
这是他第一次给她做炙肉的时候。
这副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水芙把画折了折,揣进袖子里,眼眸一抬,又一惊。
街上的人手里都拿着一张张画纸,大小跟她手里的一模一样。
她快速地走了出去,朝着人群走去。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却被迫走得越来越慢。
因为,每走一步,手中的画就多一张。
姜水芙简直大吃一惊,越来越震惊。
怎么全是她?
有不开心嘟着唇捧腮眺远处的她。
有双眼一瞪,吹着鼻子怒嗔着的她。
有抱着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时而绽开笑颜,时而蹙眉惆怅的她。
有觉得委屈流着泪珠的她。
有抱着尾尾顺它的毛逗玩它的她。
有吃到满桌心心念念的荤腥、开怀大笑的她。
还有指挥他谴责他怒斥他、各种不正眼看他的她。
……
直到双手拾起一张又一张,已经没有空间再容纳了。
纸张的纹理本细密,可手心一层又一层,叠加起来竟然也显得粗糙了起来。
这些累叠成山的粗糙画纸划了又划她的手心,不知不觉,手心已经生热。
但她的视线还凝在脚边的一张画上。
她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蹲下,拾起这一张,揣了进去。
夜幕降临。
姜水芙一个人兀自向前走着。
今日是七夕,但基于眼下这个情况,此刻完全没有往日的热闹与繁华,街上的人都没有几个。
那些捡了她画像的人看了热闹稀奇也都回去了。
入夜,每家每户都燃起了灯火,或许是因为今日特殊,大家也都收起了戾气,散发出了难得的温情。
她看着窗牗上映着的夫妻恩爱面孔,看着他们相互依偎互相依靠,给予彼此力量,看着他们露出久违的笑容,她也跟着笑了。
不知不觉,不知为何,姜水芙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璧月桥前。
这个桥是从前七夕时,人们最喜爱之地,情人们都要红着脸蛋牵着手走上一走,象征着有情人终成眷属,此后携手一生,百年恩爱。
若是还未成婚未有心上人的男女,在这桥上一走,就能遇见有情人,寓意着有缘千里来相会。
这个桥,在苏扬人心中可灵了。
姜水芙却摇头一笑,都是骗小孩的,就跟京城的红山寺一般,只是一种寄托。
她走着走着突然间停住脚步。
她知道她为何会走到这里了。
不是偶然。
这里与方才晦暗的夜色不同,屋檐壁角、街上坊间挂了好些花灯,越走越亮,一盏盏明亮鲜艳的花灯映入眼帘,照得前路一片光明。
所以她才会顺着光线走到这里。
她眼神收了回来,朝着前方的璧月桥看去。
桥上的花灯更是多,多到眼花缭乱,多到应接不暇。
花灯有的挂在桥上,挂在桥身,形成一层层暖洋洋的光辉,有的则是坠在桥角,坠在水面之上,随着水流的波动而轻微摇晃,泛起圈圈涟漪。
花灯内的烛火静静地燃烧,不争不抢,越燃越亮。
照得清澈的水面透亮,上面倒映出了半月形的桥洞,倒映出了桥上满满的花灯。
霎那间,一眼望去,花团锦簇、一半明亮一半清莹的圆月简直美不胜收、纯洁如玉。
璧月桥名不虚传。
她提起裙摆一步步走近,桥上的花灯就这样清清楚楚地落入她的眼眸。
各种各样的花灯,有鲤鱼花灯狮子花灯,有红润甜香的石榴花灯,有狡黠妩媚的小狐狸花灯,还有可可爱爱的小兔子花灯……
就是这小兔子,有点眼熟。
牙长得不好,甚至有些怪异。
姜水芙拿起兔子花灯正准备仔细观察,可突然间,她就瞪大了双眼。
花灯的烛火凑近闪烁着,兔子的牙齿紧紧咬着,嘴里被塞着一团东西。
这团东西刚好把兔子的牙卡断了,她迅速把团纸拿出来。
又是同样的质地。
这张,画的也是她吗?
她手上一番动作,铺平了画纸。
几乎是铺平画纸的瞬间,她就惊呆了。
眼中流转着不可思议,流转着跳跃的碎光,流转着久远的回忆。
那回忆,都落了灰了,都蒙了尘了,都上了锁了,都抹了去了。
但因为太过特殊,抹不干净。
晚风一吹,烛火一闪,过去的记忆就又卷土重来。
她不需要闭眼凝神,眼里的烛火就越来越闪。
闪到龙凤花烛轻而易举地乍现,闪到龙凤花烛燃得热烈。
画上的人一身红衣,红衣宽大又拖尾,裙摆长长的圆圆的,遮住她的一双局促又兴奋的脚。
腰身被一层又一层庄严的束缚住,将她原本就小小丰盈的腰身裹得胖了三圈,她只能努力地吸着气,尽力平复着呼吸,保持着庄重,保持着规矩,同时又殷勤地用余光扫着外面,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就立即端坐,双手不住地搅动,欣喜雀跃。
从腰身往上看,是嵌着火红宝石的凤冠霞帔,又重又累,可她却依旧直挺着脖颈。
盖头完完全全把画中人的脸遮了个遍,把女子的神情眸光遮了个遍。
可即使如此,旁观者还是能够看得出女子的喜悦,看得出女子羞涩又勾起的嘴角,看得出女子期待又紧张的眼眸。
这是大婚时的她!
是新妇的她!
是嫁给沈极昭的她!
是她年少情窦初开时,满心欢喜嫁给一见钟情的心上男子的她!
这一幕,只有沈极昭见过。
原来,他还记得。
原来在无人知晓之处,她竟然成了他笔下的主角。
他笔下的她,千姿百态。
而她方才捡起的最后那张画纸,是画的的眉,歪七扭八的眉、整齐利落的眉、堪堪能见人的眉,柔美灵动的眉……
还有各种眉形,柳叶眉远山眉……似乎是在掂量出一种最合适的眉。
所以,她给他描的眉,是他一遍遍练手而画的。
所以,不是天赋异禀,而是熟能生巧。
手上的纸张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姜水芙回到了江府,这个七夕,她一个人也过得很好,看了花灯。
她曾经说过,七夕的愿望就是能看各种各样漂亮的花灯,如今,竟也实现了。
次日,吵醒她的不是研制解药的压力,而是人声鼎沸的声讨。
又怎么了?
沈极昭又多了什么罪名?
怎么都吵到有官员镇压的江府门
外了。
她穿起衣裳跑了出去。
一出去,周围的人就立即围了上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注视着她,叽叽喳喳指指点点道:
“昨日那画像你们都看到了吧?一张张画的全是这江府出来的人!你们知道这是从哪里搜出来的吗?”
搜出来的?
姜水芙疑惑,她倒要听听,他画的画像,怎么会到他们手上。
婆子继续说:
“那是山上的农民发现的,他们去那叛国贼的家里一看,想找找有什么证据,这一搜,就从耳房的肚柜里搜出来了,据说肚柜还上了锁,宝贝得很呢,大家伙儿以为这是什么机密,高兴得很呢,结果打开一看!天菩萨耶!全是女子的画像!”
此话一出,百姓又沸腾了,纷纷捂着嘴惊叹:
“居然如此!那叛国贼的房里居然全是女子的画像!那画我瞧了,画得跟真人似的,不喜欢不了解不反反复复地描练,那是绝对画不出来!而且还画的是同一个女的!”
“是啊是啊,画的全是女子平日的点点滴滴,小到染了蔻的指甲,细到一个眼神一个抿唇,真是事无巨细!观察入微啊!”
“对!画的全是江府的这个女子,怪不得他会把她抢了去日夜关着,瞒得江家人跟傻子一样!他这种痴迷的程度,肯定不是他嘴上所说的只是玩玩,已经腻了!他分明就是放不下!分明就是缠缠绵绵!分明就是爱惨了!”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过来吵过去,都拿着手中的画像照着姜水芙看,目光充满着打量和审视,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叛国贼动心了,一发不可收拾地动心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天天吃饱了没事儿干一个劲儿画她,画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知道,所有持之以恒的事情,都是极其重要,极其珍视的。
婆子还在看着姜水芙,越看越惊奇,突然拍了拍脑袋,跺着脚哎呦了一声:
“你们想起来了吗?被抢的女子不就是前太子妃吗?不就是破天荒与皇室和离的前太子妃吗?”
此话一出,人们仿若恍然大悟,叛国贼心心念念的是前太子妃!
怪不得!
“怪不得女子主动和离,男子竟然会同意,而且男子还是出自天底下最为严苛规矩礼教最为繁复的皇室!如果不喜欢,如果不爱,怎么可能任由她如此放肆妄为,把自己的脸面都丢光了!还要被天下人耻笑!”
“这不是爱是什么!宁愿自己被人耻笑,也要放她自由!”
姜水芙眉头越来越皱,本来还疑惑他们为何恍然大悟,听到这儿她也恍然大悟了,什么跟什么啊!
胡编乱造!
他要是爱她,她会和离吗?
“那是因为爱而不自知,整整三年了,叛国贼早就已经习惯,早就已经爱上了,只是意识不到,装模作样,直到人跑了他才后悔,要不然也不会追过来!估摸着就是因为她不愿意,而那叛国贼多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傲气十足啊,不肯低头只能强抢!”
“是他的做派,多么恶心的人啊!强抢民女都做的出来,真不愧是魔鬼!所有人都必须要顺从他的意愿,否则他就会动用武力动用身份强制顺从他!”
……
事情的最终还是以讨伐沈极昭结局。
姜水芙闭门不出好几日,脑子里全是这些流言蜚语。
现下苏扬已经传开了,沈极昭那个“叛国贼”,喜欢她,心悦她!
江家人自然也说了,纷纷跑过来在她面前谴责他,让她平复心情,不要太气愤。
“他尽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儿!偷偷摸摸地抢了你!偷偷摸摸弃城逃跑了!现在更过分,偷偷摸摸地画了你!他肯定一直藏在某个角落偷偷摸摸地观察你的容颜,刻画你的眉眼,要不然怎么可能画出这么多的你!”
姜水芙心里有些乱,那些画儿被翻了出来,她都在回想他到底什么时候画的她?
他是喜欢拿着笔勾勾画画,原本她以为他是在处理公务,可居然……
她听到弃城逃跑这几个字,还是忍不住分了神摇摇头:
“我觉得他不是,没有逃跑!”
她再一次替他声明,他不是那种人。
舅母们叹了叹气,揉了揉她的青丝:
“傻孩子,你都跟他和离了怎么还这么傻呢!还看不清楚吗?他倒是一走了之了,留下你一个人,现在你们的关系人尽皆知,你觉得,你还会有安生日子过吗?”
人心向来瞬息万变,之前因为沈极昭单方面强制抢来了她,又把她当乐子当玩物,玩完就扔,玩完就丢,这是他亲口所说,亲手所做之事,众人亲眼所见,因此,百姓也只是谴责他,将怒火全部转移到了他身上。
可现在,若沈极昭不是只想玩玩她,不是只想贪图她年轻诱人的躯体,而是动了真心……
那么,她的处境,会越来越岌岌可危。
果不其然,日子一晃一个多月,姜水芙生辰快要到了。
这个生辰,江府还是打算给她简单地布置了一桌菜,毕竟条件有限,毕竟情况不安。
而这些日子,外头是越发躁动了,初级僵尸人已经逐渐灭绝,取而代之的是中级僵尸人。
中级僵尸人的威力翻了好几倍,苏扬的官兵要以十敌一才能勉强用铁链制服他们,他们被关在牢里,不吃不喝,却战斗力依旧抗打,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任何办法能解。
派去京城的信鸽也杳无音讯,或许与其说杳无音讯,不如说束手无策。
皇帝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不派兵不派医就是他给出的解决办法。
不管,不理,放弃苏扬。
沈极昭也杳无音讯,这些日子里,他没有露过一次面,就好像如同百姓说的那样,他是真的弃了城,弃了百姓。
姜水芙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重重叠叠的云层,一切明明都是这般美好,可脚下的这片土地,却如此贫瘠残破。
这是她生长的地方,是容纳养育了她童年的地方,她一定会尽力守护这片土地。
与此同时,舅母们的话语也越来越成真。
画像散布了之后,百姓对她的议论也越来越多,刚开始还只是看她不顺眼,毕竟一个叛国贼的心爱女子,不值得任何人尊重。
后来逐渐变样了,变味儿了,说她与叛国贼待了那么久,为何都没有察觉他的图谋及时阻止,要不是她眼盲心瞎,苏扬也不至于陷入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对她越发地阴阳怪气,不要她的医治。
到最后,也就是现在,人们竟然说:
叛国贼竟然这么喜欢她,不如拿她作为交易,威胁沈极昭放他们出去!他们倒是想看看,在城池与女人之间,他选谁?
然而,姜水芙并不知道他们背地里的筹谋,不知道他们邪恶的想法,也就无从防备。
暗中的百姓早就想动手了,一直默默地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观察她的行踪。
只可惜,她身边一直有侍卫跟着,他们无从下手。
可是,总有机会的,总有落单的时刻。
因为明日就是她的生辰,祖父祖母和舅舅舅母他们都在忙着为她下厨,为她庆生,一桌菜,荤腥都没几道,却还是做得费力。
姜水芙只带了两个侍卫去了府衙,寻了医士,看看有没有想出办法。
答案还是那般,没有。
不过一旁的官员却眼神一射。
有一个办法!
“什么?”
姜水芙仿佛预判了他的办法,因此不着急,在他殷切的希冀下,她才冒出两个字。
看来她想的没错,他的话冰冷至极:
“杀了他们!”
杀了所有的僵尸人,以及快要变成僵尸人的人!
只有这样,苏扬的其余人才能活下来!
现在压制僵尸人是下下之策,完全不能根除,既没有解药,就只能斩草除根,否则待到压制不住,僵尸人集体逃出的那一刻,或者外头的人们彻彻底底变成了僵尸人之时,整个苏扬,乃至整个大邶,都不
可逃脱!一并陪葬!
姜水芙的脚步频频后退,她之所以能预料,何尝不是知道此刻的解法暂时只有这一个。
到时候,会血流成河!
这个办法太残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她摇摇头,不能用这个方法!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
否则若真的只有死路一条的话,幕后黑手不怕吗?他若是被咬上一口,他难道也死吗?
更何况,幕后黑手的目的应该不是要所有人的性命,既然是针对沈极昭,那就一定是他的朝敌。
那人应该只是想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想让沈极昭成为阶下囚,成为百姓心中魔,逼他一步步走向绝境!
想到这里,她的心却依旧放不下来,白姓不至于死,有了解决之策,可是他呢?沈极昭呢?
他怎么办?
他在哪里?
她知道,他一定还活着!
可他会不会有危险?
她不想他死!
她不愿他死!
这么一想,姜水芙的心七上八下的,颤了又颤,走回去的时候也心不在焉,脚步虚浮。
她脑袋好像又要晕了晕。
不知为何,自从沈极昭走后,她就时不时地会犯病。
她走着走着,身后的影子突然越来越大,越来越黑,笼罩得她完全。
她回头一看,啊的声音出不了口就倒下了。
待到她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刺了刺她的眼,她的眼皮动了动。
耳朵渐渐苏醒,传来了窃窃私语:
“你说那叛国贼会来吗?他如果真的在乎她为什么不带她一起逃跑?把她独自丢在这儿?”
“在不在乎等会就知道了,都要死的人了,试一试又何妨?说不定还能闯出一条活路!”
“说的对!闯出一条活路!冲出苏扬!”
耳边声音越来越大,气势越来越足,称得上是排山倒海。
姜水芙终于完全清醒了。
入目之地是一片荒郊,外层大片的山坡,空荡极了,隐秘极了,进可攻退可守,是一片绝佳防守之地。
而这片荒郊中心此刻挤满了人,简直可以说是人山人海。
她的眼眸动了动,笑了,这么多人,还真是看得起她!
她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被手脚被绑住了,绑得紧紧的,不让她有丝毫逃离的空间和机会。
她只能默默地看着他们等人来,等着沈极昭来。
很明显,她是筹码,诱沈极昭前来的筹码。
他们一直东张西望,踮着脚尖眺望远方,身子斜了又斜,简直是望眼欲穿。
等了许久,人还是没来,他们往地上呸了一声,随后其中一男子怂了,绝望了,整个肩膀塌了下来,再也直不起来了,他撕心裂肺地吼着:
“老大,他他竟然不来!我们要死了!”
逃不出去,早晚都要死!
更何况,江府的人发现人不见了,一定会追来,到时候,他们也没有活路!
领头的人大声地呵斥道:
“废物!怕什么!全城的百姓都来了,他们能我们何?谁死谁活还不一定!他们敢来,就让他们跟着她一同死!”
领头的人拿着刀指着姜水芙恶狠狠地道。
余下的百姓们也都激奋力起来,纷纷应和道:
“对!我们跟他们拼了!是死是活,在此一举!我就不信了,他那么在乎、夜夜春宵还觉不够,还要把她画在纸上、刻在心里的女人他会忍心不救!如果不救,那一定是我们太仁慈,不够狠!”
此话一出,一下子让众人找回主心骨,叛国贼不让他们出去,他们也逃不出去。
不仅是因为城内的官员阻拦,更因为外头有人截杀他们,他们只要出城半步,就会被人射城筛子。
无论城内城外都有他的人,有眼线,这种大事,眼线一定能顺顺利利快马加鞭立即传达给他!
他一定会来!
他一定会出现!
听完底下群众的主意,领头的人十分认同,举着手里的刀一步步向她靠近,眼神狠厉,邪气十足,手里几斤重的刀被他轻轻地一抛,随后稳稳地接住,这是他的示威。
但远远不够,他的刀“嗖”得一声,掀起一阵阴嗖嗖的凉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随后,那刀面宽阔,尖刃锋利的刀就贴着她脆弱的胳膊,很快,一道血痕就出来了。
血滴滴答答地流下,一颗一颗地在刀面行走、蔓延,一路行至刀柄。
“这是凌迟之刑,已经一个上午加一个下午了,他还没来,所以,这第一刀你必须受,这一刀是剜下你的胳膊肉,第二道是剜下你的大腿肉,第三刀,如果他还是没有来的话,那就不要怪我了,黄泉路上认清楚人,是他心狠绝情,是他无情无义!”
这一刀,虽然目前轻微划破了皮肉,却依旧是疼的。
她却没有偏一下头,只是戏谑地看着他:
“他来不来我不知道,只是我突然很替他不值,替所有现在还在试图保护你们的人不值!怎么救的是你这种忘恩负义大奸大恶之人!你为了活命,真是什么烂招都使得出来,你用我威胁他们,还不如乖乖自个儿了结了自己,免得落得个惨烈的下场!”
早知道应该先杀几个为非作歹之人,以免搅得人心动乱,个个魔怔。
她得救之时,就是苏扬的暴乱真正爆发之时,到时候,情况一定会失控,人们的自救意识和行动会前所未有的浩大,整个苏扬,怕是都要乱成一锅粥。
是的,她知道她会得救。
虽然他们现下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可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不会见死不救,他会来救她。
如果他不来,那她一定是出事了。
其实这次绑架是给她机会试探他,可是这也不妨碍,她真的很疼。
“我呸!他最好不来,要不然,我一定在你身上划几个大口子!让你断手断脚!”
领头的人没想到她居然是个烈美人,他忍不住抬起了她的脸,掐了上去:
“可惜了,你这样的女人他都不来救!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接着,他手下的刀力道更大,几乎是奔着真的剜下她一块肉来的,众人已经红了眼,眼里没有对他的同情和愧疚,只有对沈极昭不来的恐惧,双眼已经猩红得不成样子,活脱脱跟野兽一般。
然而,这一招对沈极昭确实有用。
不远处,一个全脸戴着面具的男人就双手青筋暴起,血液快要从里面崩裂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剑。
瞬息之间,“嗖”的一声。
这把剑就直插进了剜姜水芙胳膊的男人的后背,几乎是正中他的胸膛,正中他的心脏。
男人瞬间就咽了气,倒下去了。
姜水芙看着这堵恶心的身躯缓缓地倒下,她的视线也越来越清明,没了阻挡,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就一寸一寸地暴露在她眼前。
他削瘦了许多,衣袍都遮不住他的骨头了。
他虽然依旧直着胸膛,直着身子,可整个人莫名有一种颓气,一种戾气。
化不开的戾气。
浓重的戾气。
她的眼睛一跳,为什么,他还戴了面具?
沈极昭没了武器,却依旧无人敢拦他,无人敢阻他,他一步步畅通无阻,走到了姜水芙的面前。
这时,一旁的男子腿吓得哆嗦,呆呆地望着他们期盼了许久的人,可真的等来了他,看到了他,他们反而愣了下来,也许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戾气,他们迟迟回不过神儿。
眼见着沈极昭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无其人地带走他的女人,他和一旁的伙伴儿终于醒了过来,一人拿着一把刀架在了姜水芙脖颈处。
随后离他几步远,其中一人挺了挺胸膛,上前了一步,气势冲冲地大笑几声:
“你终于来了,我们可是等了你好久!也算不白费功夫!”
姜水芙脑袋一偏,耳畔那道声音又浮现:你竟然来了!哈哈哈,看来我真是赌对了
点到为止,又消失了。
百姓们这下子眼睛都冒了光,剜着沈极昭像是剜着捕捉已久、狡猾至极的猎物一般,跟着一同大吼着:
“放我们出去,要不然我们就杀了她!”
“你作恶多端,想不到也会还有这一天!你”
刀架在姜水芙脖颈处的男子绕有趣味地讥笑了下,眼珠子一邪,咕噜咕噜转着,突然间,他就升起了一个恶趣味,声音一尖,对着他挤眉弄眼:
“我反悔了,就算你肯放了我们,我们还是有可能会死,与其这样,不如……我给你一个选择,你,和,她,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男子见沈极昭愣住了,他更加开心,当他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对他来说,绝对不简单。
既然不简单,那他就得将这个好不
容易得知的把柄发挥完全。
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俯首称臣,匍匐于他从前很是看不起的烂泥脚下,想想就兴奋。
他会是痛不欲生呢?
他会是怎样求情求饶呢?
一定要跪着拜着,要不停磕头,就像以前他们那样。
二选一,真是很畅快的场景呢。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观赏到这一幕。
他怕沈极昭没听清,他就又重新说了一遍,嗓音大得出奇,生怕他错过了他的每一个字:
“你们死一个,算是一解我们心头之恨,然后再放我们出城!这就是我们的条件!难吗?一定要难啊,要不然可就没了意思!”
此话刚出,底下的百姓就默不作声了,因为他们也同样一脸恶狠狠一脸解气地盯着沈极昭,看他如何选择。
姜水芙这下子才真正皱了皱眉,疯子,疯子,全是疯子!
她死了这些人就能活吗?
非要拉上她坐垫背的!
人心险恶,她此刻才真正了解。
她失策了,如果沈极昭真的要选,她相信没有人不自私。
今日是她的生辰,早知道她应该吃一万长寿面再出来的。
真是疯子!出门在外,不怕遇到坏人,就怕遇见疯子!
没有理性,没有智力!
沈极昭考虑了许久,久到她脖颈上的刀都颤了颤,快要发麻了,握不住了。
百姓却越来越兴奋,死死地盯着沈极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试图看出他的倾向。
不过他们还是认为,他会选他自己。
姜水芙也等了许久,她是越等越心慌,难道他真的在考虑这个蠢货的提议?
男子已经没有了耐心,他看出来了,他选的是他,那么脖颈处的刀就懒得再控制力道,直接砍了下去。
这一刀下去,非死不可。
沈极昭却在他动手之前,身手极快地踹了他一脚,直接给他踹飞了。
不堪一击,还有脸大言不惭!
“你们自身难保,向来都只有孤给别人选择,没有人能够威胁孤!谁,也不行!”
这句话一出,百姓们来不及愤怒,只听身后传来了凌乱沉重、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但与其说铿锵有力,不如说是残暴狠辣。
他们转头一看,吓得屁滚尿流!双腿瞬间就跪了!
这是中极的僵尸人,一排接着一排的僵尸人!源源不断!
个个都张牙舞爪,留着长长拉丝的津/液,眼瞳又小又青,眼圈乌黑发红!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筋脉!
“快跑啊!僵尸人吃人啦!叛国贼带领着僵尸人来屠城啦!”
百姓纷纷撒开了双腿,跑得飞快,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僵尸人咬了。
另一边的姜水芙看着眼前这一幕十分震惊,他……,是他带来的吗?
这不是城中的僵尸人,这明显是更加厉害的僵尸人!
她立即转过头抬头凝视着沈极昭,声音染上了焦急:
“沈极昭,你怎么了?这些日子你都不见人影,你去哪儿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你是不是受伤了?你大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一起……”
可回应她的只是无情的背影,他走了!不留下一片衣袍,走得干脆。
僵尸人即将追了上来,姜水芙只好也跟着跑。
准确来说,是跟着他的行踪跑。
他去哪里,她就跟着他跑。
她一定要问过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只是她跑着跑着,眼前的场景就令她再也迈不开脚。
只见满城风雨,满城喧嚣:
“杀人啦!叛国贼杀人啦!快跑,快逃,他已经失去人性了!他就是罪魁祸首,目的就是杀了我们所有人!”
百姓纷纷逃窜,双手护着脑袋纷纷躲避,对那个面具身影是恐惧极了。
姜水芙眼神一转,转到了那个面具身影。
她的眼眸一震,他的脚下,躺了好多人!
躺了好多尸身!
人们在他脚下咽气,在他脚下挣扎,在他脚下蠕动,可他的眼皮一垂,剑就不给他们丝毫机会。
血流成河!
横尸遍野!
他不再是从前的太子殿下了!
铁证如山,他太子的尊贵头衔与受人尊敬的爱戴,彻彻底底地失去了,踩碎了,而着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
百姓的惨叫还清晰地回荡,百姓的东逃西窜还展现在眼前,百姓的踉跄狼狈还一个比一个狠。
姜水芙却拨开人群,逆着人流拼了命地向他跑去,向他奔去。
终于,她来到了他的面前。
离他咫尺之距。
姜水芙的眼神望着他,凝视着他,久久不肯移开一眼。
可沈极昭戴了面具,她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眼眸。
怎么也看不清。
这时,他的后背突然立起了一个僵尸人,拿着刀就要向他砍去。
姜水芙下意识去推他,可沈极昭根本不需要。
他就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刀,随后猛地向后劈去,僵尸人却劈不死,反而更加勇猛了,手中的刀劈开了他的面具。
他愣怔了,任由着这一刀劈碎了他的面具。
面具也毫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猛地滑落在地,碎成渣。
直到僵尸人要伤害他,沈极昭发麻颤抖的手才再一次紧紧地握住,一招致命。
他气极了,腮帮子嚼了嚼,浑身都是怒火地大步向前走,背她而走。
只是姜水芙不给他机会,追了上去,饶到他的面前。
她却震惊到浑身战栗,瞳孔放大,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他……
沈极昭不愿意被这般盯着,他干脆上前一步,猛地走到了她的面前,低头,将他的脸无限放大。
她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眼中的他。
那般可怖!
那般吓人!
他原本白净透着健康血色的脸竟然长满了黑色筋脉!
黑色筋脉一直从他的额角越过他挺拔的鼻梁,一路延伸至他的嘴角与下颌。
整张脸没有一处好地方。
姜水芙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不正常的紫光,轻微地闪烁着,藏在他的面庞上十分的邪气。
耳畔又浮现了那道声音,这次,她听出来了,那道声音透着邪气:
“没想到你还真有软肋,沈极昭,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不如,我们玩上一局,你能拿出多少,我就能收多少的手,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声音回收。
她忍不住后退了。
沈极昭一嗤,怒火直线翻涌,他的面庞扭曲,眉眼竖立,黑筋暴起,一直跳动着。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俯身贴着她,阴恻恻地嘲讽:
“怕了?孤这副模样丑陋不堪你向来是讨厌的!那你就滚!不要出现在孤的面前!孤,不想看到你!”
姜水芙被他掐得透不过气,一旁的百姓见到这一幕更加害怕,认定他疯了狂了!
连忙连滚带爬地跑了!不敢停下片刻!
还站在原地,脖颈被他掐得紧紧的姜水芙依旧凝望着他,望他望得仔细。
他讨厌被这样望望着,脖颈处的手渐渐松了开,滑落至她的手腕,接着,推开她,嘴唇动了动,却分辨不出他是否在说话,说的又是什么话。
但她知道,最高级的僵尸人出现了。
是沈极昭。
他受伤了。
沈极昭离开了,又像之前一样,不见踪迹。
回到家中的姜水芙坐在她的闺房里,望着眼前这一碗长寿面,这碗长寿面是热腾腾的,刚出锅不久,此时的口感是最好的。
她夹起一筷子,吃了起来。
手腕上的珍珠珠串却往下滑落,正正巧巧挂在她手腕不细不粗之处。
很是合适。
这个珠串做工虽不精致不高超却看得出是打磨过无数次,仔细观察,有很多细巧之处,都是制作人花了很多心思,费了很多精力,耗了许多日子制成的。
她认得上面的珍珠,比起珍宝阁里的差远了,称得上暗淡无光,毫无华贵珍珠的品相品质。
因为这是从河里捞出来的,是他在乡下的时候捞出来的。
她以为,他们那时候日子困难,他拿去卖钱了。
面前还摆着一副画纸,望着画中的人儿,不知为何,她边吃边麻木地发呆,不知不觉,眼眶里就冒了湿意,泪珠滴到了面里。
画上的她,是刚及笄时候的她,哪里都是肉嘟嘟,只会傻呵呵地朝着他笑。
端着一盒盒精致的甜嘴小食新奇地往嘴里塞,随后笑颜如花。
她想,她知道他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正文即将结束[比心]
第97章
“逃!快逃!”
“叛国贼杀人了!他杀了大邶的子民!他是敌国的细作!
他会给大邶带来灭顶之灾!大邶养育了多年的太子,竟然是叛国通敌之贼!”
“杀!杀!杀!”
黑夜之中,苏扬上空的黑云无知无觉地流窜、翻涌、绵延不绝,覆盖笼罩。
姜水芙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闹翻天的动静,百姓的怒火终于达到了顶端,怨气、憎恨都是雷霆之势,入骨般刺人,她盖着被褥依旧觉得冷。
果不其然,暴乱这才真正地开始。
或许即将永无宁日。
这次,苏扬的士兵再也压制不住了,僵尸人更加凶猛,无论是武力值还是生命力都演变成了最强的版本。
百姓直接冲破了城门,一路逃窜,一路狂奔,无人可拦。
而沈极昭,不知所踪。
姜水芙闭眼歇了歇,动静闹大了,她就只需要等着。
很快,何碑卿便找上门了,姜水芙把他迎来进来。
江老爷子这一家人终于逮到报仇的机会了,擒着拐杖就打在了他的背上、腿上,用了很大力气。
就连妹宝他们都瞪着双大眼睛剜他,拿石子砸他,嘴里一口一个“坏蛋”喊着。
何碑卿都一一受着,不敢反抗,这是他欠他们的,欠她的。
姜水芙却制止了这一切:“够了,你是来挨打的吗?”
何碑卿倏地眼神一抬,一凝。
不是来挨打,是来救人。
更是来救沈极昭。
看来,她的心已经回去了。
她,放不下殿下。
江家人也知道孰轻孰重,发泄完之后就请他进去一同商议解决之策。
江家舅舅把这些日子的情况悉数道出,从怎么发的瘟疫,到瘟疫竟然变出了僵尸人,再到僵尸人一步步演变加强,百姓逃出,讲得清清楚楚。
姜水芙一直没有说话,突然抬眸问他:“僵尸人,会死吗?”
若一直没有解法,会死吗?
会死的吧,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何碑卿却读出来她话里的意思。
沈极昭也变成了僵尸人,甚至是僵尸人之首。
全京城都听说了,不,是全天下都听说了。
皇宫亦是,皇上不可置信,皇后以泪洗面。
他不说话,不管什么人,都会死。
可惜,京城的太医也不管用,想不出应对之策。
几日过后,何碑卿离去,江家人继续留在苏扬控制着周边的情况,顺便随时等待去支援。
临走之时,姜水芙偷偷跟了上去,给江家人留了封信就走了。
何碑卿诧异极了,姜水芙却在他赶她走之前堵住他的口:
“不要说为了我好,我好不好,我说了算。”
他但笑不语,他不会赶她走,因为,他的目的和她一样。
他亦没有资格拒绝,她要去寻她在乎之人,他怎能拦着。
这一路,他们一边搜寻着能人异士,一边持剑救人。
僵尸人没了人性且攻击力强,不杀,整个大邶都将是僵尸人。
姜水芙一路从苏扬往上走,沿途经过了无数座城池,每到一座城池他们都会一个杀人,一个治人。
而何碑卿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身后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城池之中的僵尸人见状跑了不少。
他们停留了许久,久到百姓都已经开始传言:叛国贼死了!
因为沈极昭没有踪迹,苏扬没有,京城没有,一座座城池都没有人见过他的身影。
叛国贼也是僵尸人,说不定早就被人砍死了,毕竟没有人不想杀了他。
都是因为他,大邶才变成现在这个国不国的模样。
下一个沦陷的,将会是千千万万子民的希冀,是无数人赖以生存的国本之地,京城!
所以,他们都希望他死。
可姜水芙和何碑卿不信,他不会死的,他一定还活着。
姜水芙想,他那么厉害,那么强壮,那么经砍,此前无论受了多么严重伤都跟没事儿人似的,这次肯定也一样。
更何况,他是高级僵尸人,怎么砍也没事的吧?上次不就是这样吗?
再者说,他还答应了她一个条件,上次画眉时,他输了,他欠她一个愿望。
他还不能死,要不然他就是食言,她会找他算账的。
他们走之前,幸存下来的百姓纷纷感恩道:
“真是菩萨心肠的人!真是菩萨心肠的一对璧人啊!”
姜水芙没有反驳,她听着这话就寒毛直立。
不久前,她听过这话。
好可怕的几句话。
几句话,就能置人于死地。
水能载舟,更能覆舟。
何碑卿立即将她带走了,对她一顿嘘寒问暖,如今天气已经逐渐转凉,他将身上的披风系在她的身上,随后伸出手:
“若还是冷,我陪你一道去马车里休息,不要害怕。”
姜水芙看着眼前这只手,虽然粗糙却很有力量,跟他的一样。
她抬眸看向了他,余光里却微不可察地审视了四周,什么都没有。
她将手递了上去,男子掌心一用力,女子就被拉到马车上了,底下人视线中的最后一幕,便是男子扶着她的肩,亲昵地为她掀开了帘子。
马车开始转动,这一路,又是几座城池。
转眼一晃,已经过了两月。
沈极昭有消息了,街上的人谈起他是十分解气:
“终于死了!听说啊,极北之地,出现了一个僵尸人,怎么砍也砍不死,怎么杀也杀不断,特别是他的胸膛,更是碰都碰不得,一靠近他就反手一剑,人头瞬间落地,他的胳膊和腿都要被砍断了,骨头连着筋外翻了出来,虽然砍不死,但那里雨雪绵绵,冻都能冻死人!那僵尸人啊,虽然满脸的黑筋,却依稀能看出他俊朗的模样,有人凑近一看,就是那叛国贼的模样!而且,其余的僵尸人还认得他,跟着他听他指挥边走边杀人呢!”
“太好了,神明终于惩罚他了,只要他死了,我们能活了!哈哈哈”
姜水芙跑出门还没几步,听到这话瞬间就怔住了,双脚再也动不了分毫。
他们说什么?
砍也砍不死!杀也杀不断!
有人认出了他的模样?
能指挥僵尸人?
姜水芙站不住了,不知怎地,腿软了下来,幸好一双臂
膀扶住了她。
何碑卿扶着她站了许久,直到她重新转动了眼眸,重新抬了脚,他才带着她回去。
回去的路上,姜水芙问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否认?
他不是派人去找他了吗?
她不信,消息都传到这里来了,他会不知道。
不否认,难道
何碑卿是收到消息了,确实在极北之地遇见了沈极昭,可是是死死活,不确定。
沈极昭转眼之间又不见了,他的人找不到。
他的身子也麻木发颤:
“殿下吉人自有天象,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姜水芙感受到了他的颤抖。
可是,她还是不相信。
一直以来,他在她面前都是强者之姿,从来没有脆弱过,在东宫之时,她一直把他当做顶梁柱,她的顶梁柱,百姓的顶梁柱。
什么事,他都能处理好,安全回来。
可是她忘了,他也是凡人,是有血有肉,会痛会伤的凡人。
是凡人,就会死。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僵尸人已经入攻到了京城。
京城招架不住,沦陷了。
京城已经放出了消息,僵尸人不是僵尸人,而是中了蛊毒,这个蛊毒的症状就是初瘟疫、再咬人、终毒入骨髓。
不死不休。
已入初冬,姜水芙没有去极北之地,没有去寻他,也没有为他的“死”伤心分毫,反而南下。
依旧是走一座城救一座城的百姓。
可也只是简单地杀几个僵尸人,又施粥赠粮罢了,蛊毒厉害,除非找到母蛊,要不然没有办法。
百姓们不识她,不像苏扬的人知道她是“叛国贼”的女人,对她也十分客气。
何碑卿每日都在全城戒备之中,派了好多侍卫驻守,百姓天天看着他对姜水芙关怀照顾,每日都来接她回去,也不禁打趣。
姜水芙去给人治风寒时,妇人会苦口婆心地说:
“娘子是觉得他哪里不够好吗?将军对你的情意,我们妇道人家都能看得出来,娘子可能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爱,那你是否会想他念他,是否会心疼他担忧他,是否会对他笑对他哭,是否会闹他折腾他,不要错过了呀!”
“是啊,是啊,将军对娘子是真心的,娘子或许不知道,将军每次都会偷偷地看你,眼里都是爱慕之意,总是在你看向他之前就移开了目光,将军他腼腆了些,将感情藏了起来,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藏起来,都做得到藏起来,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快乐,希望她高兴,如果娘子心里没有人,何不给他个机会呢?”
姜水芙醍醐灌顶。
彼时,何碑卿又来接她了,风雨无阻,从未断过。
姜水芙笑了笑:“他们说你喜欢我,你要承认吗?”
何碑卿一怔,也不再掩饰,有些话,他想说很久了,喜欢,就要说出来,也许说出来,并没有那么难、那么不忠:
“我承认,他们看出来了,那你呢”
姜水芙抬头望着他,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随即嗯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她从客房里走了出来,一只手抬起对着天空捧着,好像在等雪来。
身后的男人见状立即拿出怀里毛茸茸的白色斗篷,圈住她,把她牢牢罩住,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寒气。
她浓墨的发丝浓密,面孔上细小的绒毛随着他的动作摇摆,斗篷披上的同时,整个人像是一只娇软可爱的兔子。
一阵寒风吹来,她下意识缩了缩,缩在斗篷里蹭了蹭,更像一只兔子了,惹人爱怜。
何碑卿陪着她一同站立,抬头帮她看了看天:
“雪不会这时候下的,还没有到时节。”
姜水芙摇摇头:“我不喜欢雪,太冰冷了,化不开,我是在数,又要等几缕寒风才能入春。”
何碑卿眼神跳跃:“所以你,在等?”
等什么,他不说,她也知道。
姜水芙却摇摇头:“不需要了,我想,我已经知道了心里的答案,他们说的很对。”
何碑卿的心蹦蹦跳,跳了几息之后,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拿出怀中珍藏许久的簪子,簪到了她发髻中:
“它很漂亮,很配你,我曾经想过,有朝一日,要是能够娶你,一定要给你簪上世界上最漂亮的簪子,我骗了你许多次,可想娶你,从来不是假话。”
姜水芙看到了簪子,确实很漂亮,她没有拒绝。
日子一晃,街上的百姓看着他们越发郎有情妾有意,都等着吃他们的喜酒。
京城却突然传出消息,沈极昭还活着!
他就是母蛊!
只要杀了他,子蛊就可解。
于是,他被绑了起来,百姓扬言要活活烧死他!
姜水芙和何碑卿赶到的时候,无数人拿着锄头,拿着火把,拿着肮脏的污水,朝他砸去。
而他,垂着头,散着发,看不出人样——
作者有话说:马上正文完结了,就这两三天[吃瓜]
第98章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我们身上的蛊虫就能解!”
“他是大邶的罪人,投蛊放毒,谋害百姓,合该千刀万剐!他的命,换我们千千万万,他该庆幸!”
百姓们言辞激烈,神情暴戾,手上有什么就向他砸去,无论轻重,无论大小。
狗儿的爹爹也在其中,邪恶又解气地凝视着奄奄一息,狼狈残败的太子殿下,哦不,是叛国贼!是杀人犯!
从此以后,历史上唯一一个臭名昭著、通敌卖国、残害百姓的太子殿下出现了,他的事迹会流传后代,大邶的子子孙孙、一代代一辈辈都会知道,都会批判,都会怨恨,因为他,是千古罪人!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的狗儿,终于要瞑目了!
他仰头望天,手高高举起,悲怆又激动地指着天,浑身颤抖,语气激愤地道:
“今日是个黄道吉日,宜祭天,得向生,宜祭魂,抚亡人,大伙儿们,看到了吗?那里,好多怨气啊!一个两个……无数亡魂,冲天的怨气!”
百姓被他这一番神经兮兮的举动吓到了,尽数抬头望去。
的确,天空灰暗蒙蒙,黑暗团云更是不停翻滚下沉,越来越低,越来越坠,不一会儿,已经坠在顶在人的头顶,好像只要一声令下,就随时可以砸死人一般。
狗儿爹爹一动不动地望着上空,近乎虔诚和,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挥了一挥,挥了又挥,双眼越瞪越大,嘴里开始不停地细碎念叨着:
“散不去,他不愿意走,他在怪我,他在恨我,他恨这个世道,他恨眼睁睁看他死去、推他入地狱的魔鬼!你们听到了吗?魔鬼在笑,魔鬼在笑!”
霎那间,头顶层层团团厚重沉闷又怪异的怨气猛地砸摔下来,压得所有人死死的,喘不过来气,像是盖了层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不能挣脱的玄铁被褥一般,呼吸越来越紧,越来越难。
所有人都慌乱了起来,立刻看向被酿成这一切恶果的魔鬼,沈极昭。
他在笑!他在笑!
他们连忙开始砸他,朝他溃烂的皮肉砸去,大小不一的石子刮破他皮肤,划烂他的血肉;朝他暴露的骨头砸去,砸断他的肋骨、肘关、膝盖;朝他脆弱的头颅砸去,撞击他的头骨和面颊。
可沈极昭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如既往地淡然处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哪里在笑?
眨眼间,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回荡着清脆又闷重的声音,那是来自不同部位被砸击的声音,包着骨头的被砸声沉闷,暴露骨头的被砸声清脆。
叮铃当啷,回响碰撞……
百姓的眼神越发恶狠:
“开始吧!杀了他,我们的亲人就能往生,我们就能重生!”
“啪啦啪啦!哐当哐当!”
姜水芙才入京,一踏进城门这副万民暴怒、要打要杀的模样就猝不及防地强硬闯入她的双眼。
因为沈极昭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所以她一眼能够看到人群之上,高台之中,浑身伤痕累累、筋骨俱断的男人。
男人被绑了起来,五花大绑,四马攒蹄,绳索围绕包裹了他的全身,从下到上,从不断有血迹滴落、满是腐臭气息的颤栗双腿绑到削瘦清癯、只剩骨头的腰身胸膛,再到黑筋缠绕凸跳的脖颈。
无一处幸免。
而他的头颅,已经没了力气,垂了又垂,耷拉在胸前。
乌黑的发丝悉数散落,遮住他的面孔,遮住他的双眼,连带着也遮住了他的黑色筋脉,密密麻麻、可怖可惧的蛊毒证明。
现在的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血窟窿乞儿,就算是生他养他的皇后看到这一幕都要思索一会。
这个人,不,这个破碎残损的行尸走肉,怎么会是曾经的天之骄子沈极昭?
尽管如此,姜水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认得他随意阖上双眸、颤动的眼皮;认得掩藏在光影之下他那优越挺翘的鼻头;认得他紧抿的薄唇,那淡漠到极少有笑意的薄唇。
因为这些都是她日日夜夜临摹过的,是她躲在被子里悄悄望着而傻笑的源头,是她趁他睡着忍不住靠近,再靠近一点的吸引力。
她很熟悉,熟悉到只一点残影,就能认出他。
百姓们的杀意越来越翻涌,沈极昭四周都是木柴,身上更是绑了粗壮干木,只要一点火,木柴就会迅速燃烧爆裂,升起熊熊大火,火势瞬间就会将他吞噬,将他淹没。
眼看着他们就要有动作,纷纷靠近沈极昭,手里的火把就要燃起来,姜
水芙立即冲上前去,拉开重重凶狠吃人的人群,扯开层层势在必得杀死他的围堵。
人太多了,人山人海,高墙挡在身前,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看不到沈极昭了,看不到他此时是否安全,只是,她的脚步顿了下,她听到了,她听到他痛苦的呻吟了。
很轻,很浅。
但她还是听到了,人潮鼎沸之中,她的耳边,就只有他的声音。
她此刻离他不过几尺,可却犹如天边之遥,怎么伸手都触碰不到。
见状,姜水芙直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袖箭往天上一射,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字地炸出来,威慑他们:
“住手!”
百姓果真被唬住了,往着天上射出的那一箭,直冲云霄,又迅速落地,射向他们,箭尖锋利,带着极大的冲力回旋着射来,他们见状十分统一地散开,生怕被射死。
所以,留出来一条小道。
刹那之间,高台之下,他近身之内,就只有姜水芙一个人。
没有人能够再伤害他。
而她,能清晰地看到他。
看到他的身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眼前,她还来不及欣喜,却又眼眸一转,看到他颓废的面孔、残破腐烂的身躯,看到他的肉正在被秃鹫叼食,被蝇蚋叮咬,一块又一块。
他的肩膀瞬间被啄去一片,血肉被撕去之后,一旁的蝇蚋立即飞了上去,叮、舔、咬、扯,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咬蚀还不够,还要在他的血肉里产卵孵化。
而秃鹫还不罢手,继续去叼啄他的胳膊、大腿,看样子是习以为常,吃惯了。
因为沈极昭毫不反抗。
姜水芙看到这一幕立即又射了一箭,只是秃鹫太狡猾,飞着就跑了,盘旋在上空,双眼冒精光,伺机而动。
她本该向他跑去,可却放慢了速度,小步小步地抬起脚,朝高台上去。
她越走近,离他越近,就越能看清他身上的所有伤口。
沈极昭已经被绑了好几天了,自从出现在京城之后,遍体鳞伤的他就不敌京中的百姓的憎恨与怨气,被他们又打又砸,晕过去之后直接就被绑了起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睡。
夜里,他被秃鹫叼食折磨,白日里,被百姓打骂,人人都要来划他一刀,呸他伤口一口唾沫,如此日夜,循环往复。
直到今日,是百姓们所说的“黄道吉日”,适合杀他祭天,解除蛊毒。
而秃鹫好像知道他命不久矣,舔了舔流着哈喇子的舌头,专门来吃最后的一顿。
更别提,这几个月,沈极昭一直流浪于各地,受的伤受的罪,数都数不过来。
极北之地的冰冻,身躯被砍了又砍的痛苦,这只是她知道的,不知道的,还有多少?
他的身上早就已经千疮百孔,皮肉分离,白骨森森了。
肩膀,胳膊,腰身,大腿……都少了肉,见了骨,泡在血水之中。
只有胸膛还看的过去,只是瘦了些,衣袍穿在身上松垮了许多。
她不怀疑,若不是体内的蛊毒强大,他早就死了,根本等不到她来。
姜水芙的步伐越来越慢,直至快要走到他的脚边,顿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他的逃避与抗拒。
沈极昭听到了她的声音,闻到了她的气息,他知道,她来了。
他立即晃了晃头,发丝瞬间被他甩了又甩,霎那间,所有发丝都垂在身前,遮挡住他灰白毫无血色的面颊,遮挡住他面上可怖暴跳的黑筋,遮挡住他慌乱紧张的双眼。
他下意识地身子后缩,下意识地偏头,眼睛更是垂耷着,无力地闭了又闭,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抗拒她的靠近,不愿意让她看到此刻的他。
可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双眼眯开了一条小小的缝,缝里,是她洁白的裙摆和暖和的毛绒斗篷。
看来,她过得很好,很安全。
姜水芙却并没有让他如愿,脚步再次迈开,这次,直接走到了他的身前,离他一尺不到。
他整个人垂头垂身,她都不需要抬头就能直视他的面容。
她的双眸紧紧地盯着他,盯着他面颊上寸寸成沟粗的伤痕与大片黑筋,盯着他不愿直视她、逃避的双眼,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又铿锵地蹦了一字又一字:
“你这条命不要了是吗?你要死在这儿是吗?死在我的眼前?沈极昭,你告诉我!”
沈极昭触到了她的呼吸,暖洋洋的呼吸,鲜活的呼吸,他颓靡到只能弯曲的双腿直了起来,挺了膝盖,费了他好大力气,额头都冒汗了。
他的身子终于直了起来,高了她半个头,想借此离她远些,不沾到她,不沾到她的呼吸。
他会弄脏她的。
姜水芙就静静地看着他像是阴沟里的蛆虫一样蠕动,一样躲逃。
她也不说话,只用目光紧紧地射着他,这种目光,他感觉自己里里外外的狼狈都被她看遍了,看透了,他怎么躲都无用。
他放弃了,看透就看透吧,看完了她就能走了。
或许是她的审视太过穷追不舍太过粘腻,他也撑开了眼皮,半撑着双眼看向她。
只这一眼,他疲惫的眼神就暴露无遗,里面藏着死气的灰暗与深寂,直到看到眼前的女人,他破碎的眸子才稍稍流转了些许,像是一滩死水照进了月光,于阴暗之中悄悄摸摸地闪动起来。
他面上的黑筋也全部都露了出来,黑筋横跨蔓延他的整张面庞,编织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繁复错落的网,罩住了他所有的神情,所有的情绪。
他本以为她会像上次一般害怕,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和怪异,随后退缩逃离。
可她没有,她依旧望着他,望着僵尸人独有的、象征着毒已入肺腑的可怖恶心的黑筋,望着这张曾经她很是喜欢夸赞说好看的面庞彻彻底底染上一条条无法洗去的墨黑血色,变成难看至极,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的丑陋面孔。
这样的面孔,她不会喜欢的,她会厌恶的。
所以沈极昭不意外,她移开了视线,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他的双眸。
可他的双眸更丑陋,青红色的瞳孔不正常极了,比话本子里面的怪物妖精还要可怕,还要恶心,令人作呕。
他知道,他吓到她了。
所以他又挺直了脑袋,下颌扬了起来,这次的他,比她高一个头了。
离她更远了。
她不会再看到他可怕的眼睛了。
不会再看到他可怕的面容了。
姜水芙却抬了抬头,望着他,望进他的双眸,他的双眸里面倒映着她的神情,她坚定的神情,坚定的语气:
“那日没说出口的话,我要听你亲口说!只要你说,我就听着!”
那日?
他知道是指她生辰那日,原来,她听到了。
他声音那么小,她居然都听到了,她可真聪明。
耳聪目明的女人,不应该和他搅合在一起,她不该来的。
沈极昭迟迟不说,双唇依旧紧闭,薄唇的男人无情,他好像是要将这个说法贯彻到底。
姜水芙不死心,他不说,她就看着他,望着他,等着他,他总会低头的。
因为她在他眼里看到了爱重,那日是,今日是。
他会在她离去之后深深又隐忍地望着她的背影,凝视着她被他掐住的脖颈,观察着是否受伤严重,也会在此刻她看向他时藏起所有心绪情意,浅浅地、若无其事地瞥向她。
总而言之,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两个字,克制,她想,这就是妇人娘子说的,爱。
她头昂得有些累了,轻微地颤了下,同时轻声地唤了他的名字:“沈极昭”
空气猛地一凝聚,呼吸上下抽动,真被她说准了,男人低头了,低下他那满是创伤的可怖头颅。
面庞上的一双眼睛,盯着她的双眸,她的双眸太灼热,于是他又再一次
地低头,视线之中再次是她的手腕,空荡荡的手腕,什么也没有。
从她出现靠近的第一眼,他低垂的视线之中就闯入了一抹白皙的手腕,白净的手腕上连一丝痕迹也没有。
他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失落,没有怅然,他依旧保持着距离,不愿靠近她,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射进她的双眸。
沈极昭凝视着她的容颜,凝视着女子红润的气色和粉嫩的脸蛋,这是她吃得很好,睡得很好,把自己养得很好的证据。
他很开心。
她一如既往的好看康健,可他……
他看不见自己,所以只能轻轻地扬起嘴角,微微地弯了眼角,幅度不敢太大,他想,这样的他,能好看些吧。
眼眸里流转着惊呼虔诚的笑意,启唇,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是他已经太久没有说话了,喉咙沙哑至极,说了半天都没有成功。
直到他咳了咳,清了清嗓子,沙哑低沉的嗓音才发了出来,断断续续磕磕绊绊道:
“及,笄,快乐。”
及笄快乐,他祝她及笄快乐!
是他迟到了五年的祝福!
是少年的她等到乌金西坠都没有等来的祝福!
是情窦初开的她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的回应!
是少女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时最希望得到的祝福!
他是在弥补少年的他对她的傲气轻视!
他是在弥补少年的他对她的冷漠无情!
他是在祝愿她能够快乐,不止及笄!
男人的嗓子已经好了许多,又低了低头,郑重地祝愿她:
“沈家九公子沈极昭祝姜氏娘子姜水芙十五岁生辰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没有高贵身份,没有太子的头衔,只是沈家公子。
平凡普通的沈家公子。
朴素至极的话语。
沈家公子祝姜氏娘子生辰快乐,及笄快乐。
她很开心,她被祝福着,被年少时一发不可收拾、喜欢了五年的男子祝福着。
她替年少的她开心。
她听到了,收下了。
连同他的画和长寿面。
吃长寿面的第一口,她就知道,是他做的。
画上及笄的娘子天真娇气,眼里都是笑意。
原来,在她一眼万年刻他入心时,她也同样也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一颦一笑,刻画入骨。
姜水芙笑了,笑得明媚,眼眶却不可控制地冒了湿意,双眼又亮又闪,流转着波光。
倏地,她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颈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
吻在了他的嘴角。
吻在了他觉得丑陋的黑筋之上。
没有丝毫嫌弃。
与他而言,是自卑的烙印,与她而言,是锥心的情意。
她眼眶一滴泪,落在他们贴合的唇上,流入他的口,烧了他的舌。
滚烫滚烫!
灼热赤烈!
他将她的泪珠咽下,沸腾了身子,激活了血液。
她的泪,消失不见。
这个吻,虽然很轻,可却让她站不住了,她的手从他的脖颈处滑落,试图去扶住他的肩,可他的肩满是伤口,她又转向他的胸膛,可是,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她害怕弄疼了他,所以没有强求。
姜水芙这个吻说明,她原谅他了,她替年少的她原谅那个冷漠绝情放任她沉沦、只会作壁上观的少年,原谅那个为了一己之私对她满是利用的少年,原谅那个整日拿规矩压她责她的男人。
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真心。
从前的他,或许是没有心的,可现在,她看到了。
姜水芙未置一词,被吻的男人却明白了她的心,看穿了她的心,正如她看透他的所有情绪一般,他也不需要她的话语,他知道,她回头了,吃他这根可恶可恨的回头草了。
沈极昭余光之下,是一颗颗纯白,一颗颗珍珠,是她藏在衣袖里的珍珠手串,是他送她的及笄礼物。
她戴在了手上,还戴了很久,上头有她的体温。
这个吻,明明只有几息,可在他眼中,却仿佛时光回溯,从他千里追妻,强制囚她,要她回头,到和离之时,她的决绝狠厉,干脆利落,再到她离开之前,她的温柔亲近,满眼爱慕,最后,定格在初见那句:
“你甚为好看,我们极为相配。”
沈极昭也想夸夸她:
“你也甚为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子,见你的第一面,我就这么觉得。”
只是他配不上。
城门口的何碑卿看到这一幕嘴角勾了勾,眼神里都是祝福。
他赠她的是她丢失的红石榴宝石簪子,他卑劣地强留了不属于他的东西,回京之前,他看到了她眼里的迷茫散去,清澈极了,就知道了她的决定,所以,是时候了。
是时候物归原主。
他真城地祝愿他们,祝愿他们能够白首不离。
底下的百姓看到这一幕震惊极了,纷纷伸长了脖子一观,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在场不乏有苏扬之人,认识姜水芙,因此纷纷七嘴八舌了起来:
“这不是叛国贼的女人,前太子妃吗?他都抛弃她了,还要杀了她,死死掐住她的命脉,她竟然还来找他?”
“何止啊,她还亲叛国贼!亲了这么久,她也不是好人,跟叛国贼是一伙儿的,以前还当众替他狡辩,替他说请,想要迷惑百姓继续替他效忠,她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想要我们的命!”
“她就是妖女,妖女与叛国贼,都要杀!都是罪人!祸国殃民的罪人!都不能留!”
一字一句沸腾开了,高台上的男女不可能听不到。
姜水芙松开了沈极昭,沈极昭的嘴角恢复了几分血色,是她咬的。
他的眼神紧紧地抓住她,包裹着她:“别害怕。”
他不会让她受伤的。
她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可她却离了他几寸,摇了摇头:
“罪人?究竟你是罪人还是我是罪人?你又是怎么一步步沦为他们口中的罪人?成为人人喊打坠落神坛的叛国贼?”
她的神情悲凉,整个人失去了血色,面色苍白。
沈极昭放大了瞳孔,眼神有了波澜,眼里流转着起伏不平的幽深碎光。
她,知道了?
没错,此时的姜水芙耳边再次传来熟悉的对话,反复在她梦里出现的对话,完完整整的对话:
“沈极昭,你竟然来了,哈哈哈!这还是第一次你栽在我的手里,原来你也有软肋,也有致命的弱点,让我猜猜,是因为她吧?我还真的赌对了!”
五皇子誉王掐住姜水芙的脖子,五指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就掐出了五道泛白的印记,往上瞧,她的呼吸脸色已经涨红,呼吸快要暂停。
沈极昭站在几尺之外,双手握拳,掌心被他掐得出血,他的眼眸更是猩红,红得吓人,眼眶里咕噜咕噜冒着血水,死死地盯着被掐住脖颈的女人。
而他却没有任何办法救她,因为四周全是誉王的人,一个个都拿着弓箭对准他,对准姜水芙。
这一切都
是誉王布下的局。
誉王知道沈极昭下了苏扬,原以为他是来端他的窝的,没想到他却是来追妻的,一个女人罢了,身子再勾魂摄魄也不成气候,他最初还不放在眼里,可慢慢的,他的情报告诉他,他很重视这个女人,不惜为这个女人暴露行踪,在这个女人私奔后,他不仅不杀了她泄愤,还下山特意拜师学艺,竟是为了回去下厨哄这个女人,他在暗中看着曾经骄傲至极的太子殿下洗手做羹汤,手被烫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泡,笑得发颤,这是他长这么大看到的最好笑的事情。
更令他震惊的是,他居然不睡她!
不睡她,就不是为了她的身子,不是为了身子,那是为了什么?
哈哈哈,他仰天长笑了许久,终于让他找到了破绽,找到了弱点。
就是她,沈极昭的前太子妃,姜水芙!
于是他顺利和暗中接洽了许久的乌苏国达成协议,弄来了蛊毒,首选苏扬作为蛊毒培育之地,再丢给沈极昭一本医书,告诉他只有生长在天山之上的奇花可以根除,他推波助澜加速了狗儿的死,逼得沈极昭不得不当众立下誓言,给了百姓希望,又在他摘下奇花之后,抓了他的软肋拖到他的面前。
“这样吧,尊贵的太子殿下,你我作个交易,我可以放了她,你呢,你能给我什么?你能拿出多少诚意?”
沈极昭看着昏死过去的姜水芙逐渐被掐得转醒,双眼睁了开,开始拼命挣扎着,拼命挣脱着脖颈处的那只成年男子宽大有力的手。
他上前几步,脚步踏得整座山震了一震,立即再次警告他:
“放开她!否则,孤会与你同归于尽!同做亡魂!你不要挑战孤的底线!”
誉王毫不怀疑他真的会杀了他,但他非但不恼怒,反而很是听话,松了松力道,让女人有余地能呼吸。
他笑得邪恶:
“好!现在我们可以谈了吧!本王不想要你的命,也不会动手杀你,本王只需要你在你的子民和你心爱的女人之间做一个抉择,选百姓?还是女人?本王不逼你,给你机会选,你要选谁?”
誉王眼神放光地盯着沈极昭,不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这个抉择,他很是想知道答案,他太期待了。
姜水芙晕乎乎的,即使被松了开依旧难受极了,脑子一片混乱迷眩、疼痛难忍,双目之中更是一片虚无,需要缓上好久,可抓住她的男人并没有给她太多时间,下一息,她就听到了这个选择。
选她,还是百姓。
姜水芙艰难地一笑,抓她的男人也太蠢了,一条命和无数条命,选谁,还需要犹豫吗?
她和沈极昭,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这辈子,她都要和他绑在一起,缠在一起。
她爱慕他,他却伤了她的心,她远走高飞,他又费尽心机追她,她最好的年华全部与他纠缠,他们,该是前世的冤家吧。
最后的时间里,她让他放心:
“沈极昭,记得帮我多烧点吃食,我娇生惯养惯了,吃不得苦,我也不会怪你,你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太”
她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专属于沈极昭的冰冷嗓音就清清楚楚地充斥在整座山间,充斥在她的耳边:
“放了她!”
放了她!
他选她!
他竟然选了她!
她的命,竟能抵得过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他是不是和她一样,昏了头了?
她越来越晕,闭上眼的前一刻,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弯了下。
他选了她,原来,她也会被他坚定的选择,被人坚定选择的滋味,是这样的。
誉王怔住了,听到他的选择愣了会儿,随后发出充满讽刺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本王果真赌对了,对得不能再对了!朝事上一向翻云覆雨只手遮天毫不留情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会困于儿女情长,她长得确实漂亮,本来你不选的话本王倒是要尝一尝,尝一尝令你不远千里追的女人是什么滋味!肯定是极其销.魂吧!”
话说着,誉王就去摸姜水芙的脸,他好奇极了,这个女人究竟能给男人带来怎样的快.感,能让男人快乐到失去理智,心甘情愿为她而沦为手下败将。
可是他还没有摸上一摸,一剑就劈了过来,差点就要劈断了他的手臂。
誉王眼神阴狠,反手就抽出一箭,下了死劲儿地插入沈极昭的身体,贯穿了他的整个后背。
沈极昭接住疼晕过去的女人,背上猛地受了一箭,脚步踉跄倒地,抱着她拥她入怀,像是对待极其珍贵的宝物一般,为她顺顺气,轻柔地抚上那暴红的脖颈。
抚了许久,等到她的脖颈恢复正常的颜色了,他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眼神,向一旁看戏的誉王伸出手:
“解药!还有不要让她知道。”
誉王也不磨叽,扔了药给他,他红光满面,兴奋极了:
“本王还是要感谢你,感谢你即将给本王呈现一个极其热闹盛大的场面,本王很是期待所有拥趸你的子民亲眼看到你毁了他们的救命解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会继续跪拜你,还是恨不得杀了你?好难猜啊!真是好难猜!”
沈极昭知道接下里会发生的一切,也知道自己即将坠入无边地狱,可他只有这一个选择,百姓要杀他剐他也是情理之中,他不是个称职的太子,不是个视民如命的太子。
他在乎的,不能失去的,只有她。
她,才是他的命。
耳边的声音结束,姜水芙早已泪珠不断,一颗一颗又一颗地滑落眼眶,划过面颊,坠砸在地,坠砸在沈极昭的脚边。
这几个月,这个场景在她的梦里出现过无数回,她早就回想起了,她之所以会头昏就是因为吃了药,每头晕一次,记忆就会恢复一分。
而知道了真相之后,每梦一遍,她就哭一遍。
他真的选了她。
原来,他的所有罪名都是因为她!
他为了救她,赔上了千千万万的性命!
她,才是罪魁祸首!
他前二十几年经历的所有摸爬滚打、无数次跌倒又站起才铸就的所有政绩和贤名,都因为她而化作了泡影。
那个位子,他有多想坐稳,费了多大劲才坐稳,没有人比她更了解!
可却因为她,他的所有努力和心血全部白费,变成了人们口中无贤无德无心、无耻无情无底线、卑鄙邪恶的叛国贼!
她以前总是怪他把所有事都放在她的前面,在他眼里,她就是最不重要的那个。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抉择都可以排在她的前头。
可现在,他竟然在国家子民和她之间,选择了她!
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么困难,有多么违背了他的本能,违背了他的准则,违背了他的规矩。
皇家子弟,最忌讳的就是违背两个字,违背代表着失控,代表着无能。
而她,就是他的无能。
他总是不能控制,不能控制地追着她,不能控制地望着她,不能控制地护着她。
她相信,只要他有那个能力,绝对不会低下他高贵的头颅、放下他尊贵的身份,有谁愿意这样呢?
大抵是因为无能吧。
爱能隔绝山海,却抗拒不了无能。
他身上本就背负了千斤重担,现在更是因为她,把他压得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
她承认,她心疼他忧心他,她不愿意他这样。
姜水芙不想在他面前哭得这样,所以她的泪珠子直掉,却没有瘪嘴弯眉,只是淡淡地望着他,望了多久眼泪就掉了多久。
她的眼睛通红,像兔子一般,偏偏又像狸奴一般倔强不肯擦拭。
沈极昭不想她哭,因为
“不要哭,你的眼泪,我接不住了。”
他曾经说过,要收集她的所有泪珠,可现在的他,做不
到了。
他接不住她的眼泪。
姜水芙的泪珠落得更快,像是滴滴答答流落的水珠,哭得眼睛都肿了,她好狼狈,她肯定很丑。
“沈极昭,我不想为你流泪,不想为你变丑,现在的我丑又脏,全是因为你,你说吧,该怎么赔我?”
百姓看着这难舍难分、情意绵绵的两人纷纷闹开了锅,狗儿爹爹率先发话:
“吉时已到,该送他们归天了!”
接下来纷纷有人附和道:
“杀了她,杀了妖女,妖女是来救叛国贼的!不能让她得逞!她既敢来,就一并杀了!慰藉所有的在天之灵!”
“对!对!对!杀了她,杀了他们!”
沈极昭眼神凌厉了起来,环顾着底下的所有群众,然后,又转了回去,对哭个不停的女人温柔说道:
“不要哭,这是我应得的,我辜负了他们,背叛了他们,害得这么百多姓受苦受难,失去性命,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罪人,该死,至于你,是我的选择,与你没有关系,就算没有你,我也难逃此劫。”
他望着她的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突如其来地解脱笑道:
“杀了我吧,如果我今日一定要死,那么我希望,能死在你手里。”
死在她手里,她就不会死。
她杀了罪人,就是有功之臣。
她曾经毫不怀疑,人是自私的,面对他死还是她死的抉择下,没有人会不自私。
可他却说,要她杀了他?
她不信。
沈极昭看着她,最后将她的容颜在心中一遍遍临摹,希望能记得久些,再久一些:
“动手吧,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母蛊,我死了,他们才能活,我的罪孽才能洗清,我不想再苟延残喘,更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我身上的债孽,太重了,我背负不起了。”
所以他不反抗,不挣扎。
他欠下的,只用他一人的命还,再划算不过了。
姜水芙泪珠停下:
“我们都不是罪人,可是,总要有人承担这个罪名,那么是我,还是你?”
沈极昭笑了,笑得很好看,没有一丝冷漠,像是春日和煦的春风,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笑意:
“你头上的红石榴簪子很耀眼”
姜水芙闻言眼神上瞟,缓缓去触碰她的簪子,摘下,锐利的发簪在百姓燃着的火光之下锋芒毕露。
她的眼神逐渐灰暗,逐渐失神,逐渐空洞,眼里只有她手中细长锋锐的簪子。
可在下一息,她在他的柔情目光之下,猝不及防地插了进去,插进了他的胸膛。
霎那间,鲜血直流,流满了她的手,流满了她的指尖。
指尖颤抖着,指节咯吱作响。
血迹顺着她的指节蜿蜒流下,流到她的手腕,染红了洁白的珍珠。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他胸口大片大片的红色。
这抹红色太眼熟了,太熟悉了!
她伸出双手,想去触碰,却又不敢,没有勇气去靠近。
鲜血染得那大片的红更加妖艳,变成了黑夜中的暗红玫瑰,摄人心魄。
沈极昭低头看着胸膛处插着的簪子,他的血液翻涌,冒着流着,弄脏了他珍视的宝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去拿出移开他的宝物,可他忘了,他被绑住了,动弹不得,再怎么挣扎也只是无用之功罢了。
他这一挣扎,直接喷了大口的血出来,喷到他的胸膛处,这一次,他的宝物彻底脏污。
无一处幸免。
他的眼神逐渐暗淡。
而姜水芙却因为他的挣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宝物。
是他的寝衣!
是她亲手为他做的寝衣!
是他缝缝补补、破烂残损的寝衣!
是他穿了又穿,不肯扔掉的寝衣!
怪不得他不让她抚他的胸膛!
怪不得他所有地方都伤痕累累,唯独这一块完好无损!
怪不得远在极北之地时,人们说,可以砍他,却不能靠近他的胸膛半分!
原来,他胸膛里藏着着的宝物,是她的心血,是她的爱意。
而她的爱意,被他跳动的心跳裹住,被他残余的温度锁住,让她再也逃离不了。
她的心脏揪成一团,又疼又痒,透不过气,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般,即将窒息。
沈极昭感受着身体的无力,感受着流失的体温,他抬了眸,诉说着他的心愿:
“其实,我想见你。”
他撑到现在,唯一的动力就是,想见她。
还好,实现了。
她又冒了泪珠,这一颗,豆大般,直坠于地,不在她面颊留下任何痕迹。
可她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跳动的心脏,砰砰乱跳,上窜下跳。
她久违地感受到了这种名为心动的感觉,既慌乱又无措。
眼前这个男人,居然占据了她的两次心动。
她再一次为他流了眼泪,她承认,她也会为他哭为他笑。
所以,她想,她是爱他的。
此时,适时地响起了轰动的掌声,台下是欢喜雀跃的百姓,他们在庆祝,她杀了他,他们在接纳,她的壮举,他们在欣慰,她的改邪归正。
群魔乱舞、人声鼎沸、人心丑陋暴露殆尽之时,她明白了,原来他所有的冷漠疏离与狠心狠情,都是他为了保护她。
她被他“抛弃”,被他“丢下”,被他掐脖,都是他故意的。
她只有离他越远越好,只有和他彻底撇清关系,她才能听见这些欢呼,看见对她的认可接纳,她才能是同类人,不是叛徒,不是罪人。
他的这一招,是要她“独善其身”。
原来,不为人知之时,他就在全心全意、费心费力地保护她。
为此他最爱惜的名声,接连倒塌,化作废墟,不复存在。
就在这时,梦中的另一道声音出现了,拍手叫好道:
“好好好!本王可太喜欢这一幕了!太让我感动了!”
第99章
“轰隆隆!”
头顶处的巨大云团终于落了下来,这片没有尽头的玄铁般黑重的被褥气势磅礴地压砸了下来,雨水哗啦啦,雷声轰隆隆,风声呜呜呜,共同交杂着、重叠着。
整个京城犹如一片地狱,被黑暗笼罩着、渗透着,处处都散发萦绕着鬼魅般冰寒入骨的湿气。
四周漂浮着粒粒幽色微尘,看不见摸不着,却仿佛蜱虫一般攀爬、吸附在所有人身上,无形之中掐着、咬噬着人们最脆弱的外层屏障,试图钻入内里加大攻势、张圆血盆大口大肆侵略、层层攻克、层层吞噬。
叛国贼的“死”带给百姓的快乐和欢呼就此停止,突如其来的暴雨云雷像是预示着新一轮暗无天日的开始,使得此刻的气氛越发的凝重,越发的窒息。
姜水芙的手还在他的胸口处,她的手上全是他那火热艳丽的血,灼热烧人,很快,便被滴滴答答、哗啦哗啦的雨水冲击着、冲刷着。
手上的血逐渐寒、逐渐凉、逐渐冷,她的指尖哆嗦了下,紧随着是一下又一下的颤抖。
霎那间,她的指节已经控制不住地、处于本能地弹跳着,不知是因为冻人的温度,还是因为骤降的体温。
沈极昭将她的战栗觳觫全部看在眼里,她可能都不知道,她的眼角,挂着一滴泪,晶莹剔透。
他能透过泪珠看到她凌乱轻颤的眼睫,能透过轻颤的眼睫看到她的胆怯后怕,他安慰着她:
“别怕,已经不脏了。”
什么不脏了?
姜水芙顺着他的目光缓缓地寸寸移动,掠过了她满是泪痕的花脸,擦过了她发白的嘴角,最终停留到了,她的手。
她仔细一看,她的手不再汩汩血迹,不再黏糊灼热,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清澈模样,双手依旧白皙,依旧纯净,不染尘埃,是女子的美好模样。
原来他说的是,她的手不脏了。
他知道她最讨厌他一身血
腥,每次受伤后她都会赶他赶得很远,不得让他靠近。
大雨洗去了他脏污刺鼻的血,她不会再害怕了。
姜水芙一滴泪倏地滑落,坠地,溅起一地的水波,溅到他的脚上,炸起他心中一片春水,春水滚了滚,冒出此起彼伏的咕噜咕噜清脆声,将他越跳越慢的心脏烫了活。
她却一用力,血液瞬间继续涌动,继续流满包裹她的指尖与掌心,簪子就这样被一寸寸拔出来,簪子的那端越来越红:
“他们说,杀一人救万人,是大道,你要救世人,救天下,是大道,可我不要大道,不要天下,我自私自利,我只要你,你的罪业,我愿意同你一起背,沈极昭,我们都不是罪人,我们都应该亲眼看着罪业深重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答应我,好吗?”
此时,天空的雷雨更加猛烈,一道银色的雷劈下,划过天际,映照出了一个邪恶的面庞,同时,兴奋的掌声响起,诡异至极:
“好啊!本王真是被你们感动了,被你们震惊了,这一出好戏太好看了,太精彩了,总算没有枉费本王的心血!”
百姓纷纷腾出位置,往两边后退,台下留出来的那一条甬道更加宽阔,人们噤了声,不约而同地抬眸望去,盯着中间的男人,男人很是享受这个氛围,这些眼神,这些避让。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这个恶毒的嗓音姜水芙十分熟悉,果不其然,她转身低头一瞥,是誉王!
誉王笑得嘴都歪了,面容扭曲,一步步踏着这条众人俯首臣称的甬道往高台走去。
他的双手张开,呼啸的风吹得衣袂腾飞,砸下的雨粘得衣袍紧合,他却不管不顾,视若无睹,关闭寒冷的感知,整个人仰起了头,望着风起云涌、黑夜般的天空,主动迎接着天赐的洗礼。
准确的说,这不是天赐的,是他收敛锋芒静候时机筹谋许久的结果,是他日夜不寐苦心积虑的成就,是他全凭自己又争又抢得来的赢家专属。
所以,他就是天。
他收回了眼神,低了低头,于疾风暴雨之中,迈着缓慢悠闲的步子跨上高台,他每走一步都十分用力,他想,他一定要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迹,整个大邶,都该留下他的印迹。
誉王越走近越兴奋,步子越来越小,充分说明了他的胸有成竹,他的势在必得,如今,整个大邶对他来说,不过囊中之物罢了。
他离他几尺开外的地方停住脚步,身子前倾,眼神戏谑又轻蔑。
他的嘴角又勾又扬,笑得极其舒心,极其阴鸷:
“沈极昭,你不是天之骄子吗?你不是皇权宠儿吗?你不是受尽偏爱吗?你不是凌驾于众人之上,享受脚下众生膜拜高呼的尊贵太子吗?你不是真龙天子孕育出的最骄傲的腾蛇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可笑吗?可悲吗?可叹吗?”
沈极昭不说话,准确来说,是说不出话了。
他的胸口淌了好多的血,耀眼的红石榴簪子一拔出来,血肉就瞬间模糊,只是他没想到,他的血,比之鲜红的宝石都不逊色。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身子也无力极了,随时可能要咽气。
誉王笑着欣赏着他这幅垂死的姿态,慢慢地走近,却在走到他身边时猛地粘住双脚,像是看到了、闻到了什么腐臭的不干不净之物,捏住鼻子,手挥了挥,双眼却弯了又弯,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笑、耻笑和痛快。
沈极昭已经散发出了将死之味,腐烂的腥气。
他十分痛快,极其痛快。
眼前这个人已经与死尸无异的人是生下来就至高无上的太子殿下,是他们这些庶子可望而不可的皇家唯一嫡子,他仰人鼻息多年,如今,终于能把他踩在脚下,狠狠地碾碎。
他站定,双手大展衣袖,随后背到身后,端的是赢家的胜利气势:
“沈极昭,本王只用了区区几个月,你就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下跌落了下来,变成了天公震怒、神怒民愤、只能抱头鼠窜的过街之囚,你也太不堪一击了,太废物无用了!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手段,怎么配得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你坐不稳!”
沈极昭无所谓他的嘲讽,无所谓他的挖苦和言语之中透露出的激愤,眼神耷拉垂着,目之所及还是那一片纯白的毛茸衣角。
斗篷上的绒毛已经被淋砸得蔫儿,再也不能昂着头对抗着外界的攻击、保护着主人了。
他在想,雨什么时候停。
誉王见他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恍若未闻,他不甘心地走近,掐住一败涂地的男人的脖颈,眼神恶狠狠地剜道:
“真该让父皇看看你此时此刻的模样,让他看看你这幅狼狈至极、残败破碎的模样!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出来眼前这个是他最偏爱的儿子,只偏爱的儿子,你凭什么!凭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得到父皇的宠爱,凭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我们其余十几个兄弟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位置,你,凭什么!”
誉王像是疯魔了一般,死死掐住沈极昭的脖颈,看他涨红了脸喘不过气的模样他就越发兴奋,语气越发邪气:
“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京城是什么情况,都被我握在掌心,皇宫也不例外,那么,你担心父皇吗?”
他呵了一声:
“你怎么会担心呢?你无情无义又不孝,父皇的死活你怎么会在乎呢?父皇这个人,重权重利轻感情,骨肉之情算什么,血脉亲情算什么,在他眼里人都比不得皇位重要,从小我们兄弟哪个不是由他放任,经他首肯,你争我抢,你恨我嫉,我原本一直这么以为,可是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高估了他的薄情,你放走了祥瑞,放走了象征着国运昌隆的祥瑞,此等叛国的大事,本该就地正法,再不济也该被夺去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可父皇啊,他没有,他气极了,青筋都气暴了,砸了遍地的宝贝和奏折,赐死了好些人,却还是帮你压了下来,不管我再怎么煽风点火,他都还是要护着你,没办法,只好我亲自出手捅破你的‘叛国’,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他还是有儿子的啊!”
沈极昭听闻此间内情眼神稍稍抬了抬,眼中亦有疑惑不解,随后看到誉王眸子里的化不开的浓重气愤和怨恨,他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父皇竟然会在暗处护着他,护着他这个儿子。
誉王见他这幅半信不信,闪烁惑意的表情越发疯狂,他不信?为何不信?他最讨厌这种好处占尽到头来却一副无知无觉无辜的模样,他掐的力气越来越大:
“但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只有你!你是嫡出,你尊贵,你的血脉最纯,你所以你才配得上是他的儿子吗?本王偏要杀了他唯一的儿子,偏要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偏要证明他的选择是大错特错!”
沈极昭体内的快要蛊毒爆裂,脖颈处的黑筋蹦跳得厉害,频率幅度都大得出奇,姜水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一眨不眨,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
誉王感受到了手下的爆破感,他收了手,他还要把沈极昭的尸体给父皇送过去呢,可不能死无全尸。
他恢复了正常,只堪堪拢住他的脖子,笑得一脸地说:
“你要的女人、你捧的女人、你护的女人,你救的女人,看来对你并无感情,并不爱你,你为了她甘愿听从我的命令,甘愿弃百姓于不顾,甘愿走向极北之地,甘愿流浪辗转于各地,受人打骂,受人折磨,受人欺辱,她却给了你致命一击,怎么样,这一刀什么滋味,疼不疼啊?本王很想知道!本王”
话语的音最后一个还没有落下,誉王就极其不可思议地鼓了双眼,瞪了双眼,暴了双眼,身子一踉跄,快要站不住。
他将幸灾乐祸、欢愉满足的目光从沈极昭的身上移开,再寸寸地转头,挪到了身后一直不声不响,不动声色的女人身上。
女人也笑了,笑意盈盈,跟他一样噙着满意的笑:
“疼吗?”
誉王看着后背处的那一插得笔直的簪
子,惊诧极了。
他没想到,她居然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给他一击,这个女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他要把十八般酷刑都用在她身上,偏偏他疼得冒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威胁话来,只能狼狈地吐着:
“你你”
姜水芙继续往里推着簪子,毫不留情地钻他的后背,扭他的皮肉,同时回答他抛给沈极昭的问题:
“现在知道了吧!”
疼不疼,他现在应该知道了。
这一簪子可谓是使了九牛二虎之力,姜水芙的手心都红了大片,直接从誉王的后背整根没入,只有那火红的石榴宝石还裸.露在外,像是吸着吞着他血的蚂蝗一般。
誉王凶神恶煞地盯着剜着姜水芙,这一簪子,精准地插在了他的后背上,插在了他拿箭捅向沈极昭的同样位置。
她,这是在替沈极昭报仇。
记仇又有能力报仇的女人倒是让他刮目相看,盯着她的眼神更加虎视眈眈,恨不得折了她的傲骨和伤他的手骨,让她终日活在暗黑之中供他解气。
他的眼神可怖,她却毫不害怕,嫌恶地松了手,不给他一个眼神,悠闲地往沈极昭的身边走,他只能又转过头,眼神紧紧地抓着她,她背对着他,一字一句的厉声传了来:
“你不用感谢我,我这一簪子,没有插到你的脖颈命脉处并不是手下留情,而是,你不配,你才是大邶真正的罪人,你要活着,要活着受尽百姓的唾骂、攻击、打杀,再声名狼藉地死去!因为,这是你应得的!”
誉王腾出一只手狠狠地一掌打向身后该死的女人,他用的是内力,她非得五脏俱损、肋骨断裂不可,但他却没有得逞。
因为,被绑得死死的沈极昭突然挣脱了绳子,浑身的绳子根根断裂,根根粉碎。
誉王的手已经伸了出去,运功运到一半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力量就强势地推退了他、逼退了他、炸退了他。
他被炸得老远,直接滚下了台,滚了好几圈,肉里的簪子不停搅动着,深深地刺着,直到,他双手紧紧抓地,才堪堪停下。
他眼眶里全是血色,如恶狼一般犀利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报复。
可他下一息就绽开了笑颜,眉梢眼角扬得大开大合,出了这一口气。
只见挣脱了绳子的男人狠狠双臂一展,浑身再无束缚,可随之而来的是气血上涌,是翻腾跑扭的蛊虫,蛊虫猛地游移到他的心脏处,正要顺着姜水芙捅的洞爬出来。
只要蛊虫一爬出来,它会死,他也会死,而且是爆体而亡。
果不其然,蛊虫得知宿主命不久矣,迅速地鼓着肥胖的身子爬出来,得以见得天光的那一刹那,姜水芙瞪圆了眼睛,浑身失去了力气,只见沈极昭猛地喷了连绵不绝的血,血染红了整座高台,连带着她的洁白斗篷。
她愣住了却不忘去接住他,可他却艰难地迈了一步,把她护在身后,高大的身子挡在她前面,双眸凌厉极了,锋利极了。
虽然说不了话,可眼神却明晃晃地警告誉王:不许碰她!
姜水芙感受到了他的保护,他的爱护,她的眼睫无助惶恐地扇了扇,上面有他的血珠,一点不温热,又冷又凉。
等到她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前面的男人已经倒了下来,她不假思索地立即接住他,接住他空虚的身子,接住紧紧阖上的双眸。
什么时候,她竟然可以接住他了?
他压不倒她了!
他倒在她雪白的斗篷之上,上面星星点点的血珠已经被他染成了大片大片的红,远远看去,像是大片大片的梅花,孤傲地绽放着,倔犟地以极快的流速晕染着雪地。
雪地红如枫叶。
她的手颤颤巍巍地去抚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唇,就是不敢抚他的鼻
“沈极昭,你弄脏我了,你快起来,替我擦擦”
局势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誉王的人纷纷包围而上,何碑卿也带着手下人再次围住,两方的人僵持不下。
百姓却在雨中久久不散,他们一定要看到沈极昭死了才罢休,他死了,他们才能活下来。
见状,誉王起身给百姓吃了定心丸:
“如今,母蛊已死,叛国贼已死!你们,得救了!”
百姓纷纷笑开了脸,欣喜极了,眼里都是对生存的向往,对平安即将到来的欢喜。
誉王一抬手,示意他们安静,随后郑重地许下承诺:
“从今以后,本王会保护你们!”
百姓又跪下了,对着他高呼高捧着,整个京城,此种声音不绝于耳。
又一个“神”被塑造起了,犹如最初对沈极昭那般……
很快,誉王便掌控了人心,百姓们的身体也好转了许多,街上又见人的笑脸了。
果然,叛国贼死了,神明息了怒火,日子就好起来了。
京城一片欣欣向荣,一切都逐渐恢复原样。
只是,再也没有人提起沈极昭,再也没有人想起过他。
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从来没有当过人人称颂的太子殿下一般。
皇宫。
天家被变相地软禁了起来,不得踏出养心殿一步,直到他肯下退位诏书。
天家稳坐龙椅几十年,自然不会屈服,他威压的气势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满殿都是他真龙之怒:
“除非你弑父,要不然朕绝不退位!”
誉王觉得可笑:
“弑父?儿臣不会,儿臣要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儿臣要做名垂千古的明君!父皇,儿臣也是你的孩子,怎么就坐不得龙椅?”
誉王的神情越来越扭曲,或者说,他终于可以将内心的想法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来。
天家狠情道:
“朕没有你这个叛国的儿子,你与乌苏国联手篡位,害了朕的百姓,害了朕的子民,你早已不是朕的儿子,朕要废了你的爵位,贬你为奴籍,终生流放,你,只是个罪人而已!”
誉王早就猜到了他的绝情,他后退了几步,仰天而笑:
“哈哈哈,废了我?流放?父皇未免太狠了,我也是你的儿子!害了你的百姓?害了你的子民?你别装明君了,你何时在乎过他们,何时正眼瞧过他们?你在乎的,是躺在病榻上无力回天的嫡子吧!”
天家眼神一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他不再畏惧,挥了挥身上熠熠发光的明黄衣袍:
“父皇可真是重视他,一个死人罢了,竟然还用百年冰榻养着他,可惜了,他活不了了,本王不允许,只要他一醒,本王就要给本王的九弟送上匕首一把,毒药一杯,供他选择!父皇,你猜他会选哪个?”
天家没有恼怒,唇齿间溢了气出来:
“你是在怪朕吧!朕是天子,而后才是父亲,朕的儿子众多,可你们每一个朕都了如指掌,谁的武功高,谁的文学好,谁的心肠软,谁的手段狠,谁最适合做储君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的性子太邪,不择手段又不肯罢休,这一点,确实能够坐稳皇位,可是,坐上去的人又不能只有手
段,更要有仁心,这个东西,朕没有,所以朕希望下一个天子能有……这场战役,注定是朕会赢,注定是大邶能赢,你此番动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做个庶子也无不好,收手吧,五儿。”
誉王听到“五儿”两字惊了惊,却并不感动:
“父皇这是在担忧儿臣吗?父皇也会怕儿臣死吗?可这不是父皇一手造成的吗?作为父皇的儿子,不成功,死又何惧?”
誉王走了,走得利落,留给天家的只有一个背影。
天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了孩子们幼时的模样,那时的他们喜欢抱着他的腿害怕又仰慕地唤他爹爹,可是都被他严厉地批判了,他说,要叫他父皇。
不知不觉之间,他就走到了东宫,冰榻之前:
“九昭,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朕,是不是当不好一个父亲?朕,是不是错了,不该让你们手足相残,坐山观虎斗,可朕从来没有想要你们死,朕,会救你们的。”
这么多年来,皇子们之间明争暗斗,每个有野心的候选人都经历了无数的刺杀,可是都活下来了,因为,他会救下他们。
皇家狩猎,是考察心智武力的最佳时机,就算他的儿子们不敌猛兽,他也不会看着他们去死,他,会救下他们的。
他原以为,这种就是父爱。
可是,竟然不是吗?
……
姜水芙这段日子几乎是日日都守在沈极昭身边,蛊虫爬出来之后,他就陷入了昏迷。
第100章
但与其说是昏迷,不如说靠着冰榻,靠着无数的太医和珍稀的药材吊着最后一丝气。
他的呼吸微弱,弱到随时可能离去。
今日,姜水芙外出了,一回来就蹲在他的榻边,擦拭着他的脸,诉说着外头的景象:
“他们好了。”
百姓好了,可以跑可以跳了,身体只余毒未清。
她想,她说给他听,他听到了,也会开心的吧。
开心了,就会醒来吧。
接下来,誉王找乌苏国要来了解药,熬好了亲自分发给百姓,百姓对他感恩戴德,将从前的所有都上演了一遍。
“誉王殿下才是爱国爱民,救国救民的好皇子,是天下万民的救世主!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
“对对对!我们誓死拥护誉王殿下!”
“誉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现下,整个京城,充斥着称赞誉王的话语,都要天家改立誉王为太子。
誉王得了名声,得了支持,更加猖狂,频繁开放城门,打着外邦交流、救的名号迎乌苏人进京。
短短半月之内,乌苏人已经遍布大街小巷了。
这是他的底气,这是他的底牌,如果父皇一直不退位,他就会暗中采取行动。
到目前为止,京城已经形成了两股势力,以何碑卿为首的衷心天家党,以誉王和乌苏人为主的攻占皇宫一派,两方蠢蠢欲动,只差一个契机,京城就会开启大战。
与此同时,京城之外的城池也都纷纷落入誉王的手掌之中。
如今,他就是救世主,他高坐神坛,这一步,他走的毫不费力,踩着沈极昭的“尸骨”,兵不血刃就能轻易赢得民心,赢得支持。
一切都在往他预设的轨迹之中走去,不出几时,他,就是大邶的天子!
姜水芙战在紫禁城的城门上,俯瞰众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回到了沈极昭的床前。
现在的沈极昭十分脆弱,却又仿佛在逐渐变好,面上的黑筋已经全部消退了,又恢复原来的俊朗模样,恢复了她最喜欢的模样。
他,不会再怕她觉得难看了,他,可以睁眼了吗?
她卷起衣袖,拿着竹片给他发脓的伤口擦药:
“你常常说我娇惯,你又好到哪里去,这么久了,伤口还是会发炎流脓,反反复复,怎么涂都涂不好,你可太娇贵了,我的手好疼,沈极昭,你快点醒醒好不好”
她向他抱怨着,向他娇嗔着,希望他可以睁开眼给她揉揉酸痛的手。
可榻上的男人无动于衷,只安静地双眼紧闭着,嘴角又白又紫,了无生气,一看就是毒素越积越深的模样。
没错,蛊虫虽然从他身体里面出来了,可带给他的伤害可以称得上是毁灭性的,差一点,就差一点,如果当时蛊虫再晚一息出来,他就会直接爆体而亡。
所有,她才刺了他,目的就是为了引他体内的蛊虫出来。
这一招,又惊又险,是她于各地停留、遍访名医得来的解法,当她看到他体内的蛊虫暴起身子叫嚣着快要冲破皮肉时,她就知道,除了这个法子,她别无选择。
现在,剩余的蛊虫毒素寸寸侵蚀着他,游走在他的全身上下,他体内的毒素已经越来越深,越来越厚,只有这百年冰榻才能延缓毒素的传播,直到耗尽他的最后一丝心头血。
姜水芙就这么怔怔地望着他,盯着他,他浑身散发出来的都是寒气,冻得她冷得打颤。
她只能去握他的手,与他的十指紧扣,努力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她坚持不懈地哈了哈气,搓了搓手,把掌心都磨红了,磨破皮了,终于,手心热了起来,烧了起来。
她想,只要她的手足够烫,他就能感受到,有人温暖着他,有人牵挂着他,有人等待着他,有人一如既往地深爱着他。
她拼尽全力地暖着他,将他的每一根手指都裹住搓着,直到把他冷白的指尖搓粉了才终于松了口气,笑了笑,随后又自言自地说了外头的事情给他听,她知道他在听:
“沈极昭,百姓纷纷想要拥护誉王为太子,将仇敌罪人当成救命恩人,可我一点也不愤恨,我相信你也一样,因为,他就是下一个你,成为百姓的神祇,并不是什么好事,我想,他的因果报应快要来了。”
他不回应,姜水芙也不气馁,继续在他耳边呢喃着。
她告诉他,她送他的长寿花儿开了,开得饱满艳丽,开得喜庆吉祥,所以,他也会长寿的。
她告诉他,他的母后像幼时那般给他做了好多衣裳鞋子,给他梳栉。
她告诉他,他的父皇常常来看望他,常常给他擦身子喂药。
……
她想要告诉他的是,他不孤寂,不是不被爱的孩子。
世上有人爱着他,有人一直爱着他,有人重新爱着他,他们,都在爱着他。
希望以后的他,也能说出:他很幸福。
不多时,京城就爆发了一场场大规模的暴毙,暴毙之人皆是服用了誉王给的解药。
而且,不知怎地,大街小巷居然一夜之间全部张贴满了誉王叛国的证据,铁证如山,辩无可辩。
现在,人们都知道蛊毒的真相了,知道蛊毒的罪魁祸首是誉王,知道造成如今惨状的罪人是誉王,也知道了沈极昭是无辜的,是被栽赃嫁祸了。
因此,百姓全部聚集在誉王府门外,捶着砸着砍着大门,哐当哐当的声音一浪更比一浪大,打得誉王措手不及,打得他溃不成军,打得他百口莫辩。
霎那间,他的整个世界全部充斥着怒意的咆哮,一遍一遍地在他的耳边放大,他瘫坐在宝座上,双手双脚都无力地蜷缩着,害怕地颤抖着。
原来,一切都是乌苏设下的局,他们和他合作,目的根本不是事成之后划分给他们的一两座城池,而是整个大邶。
现在的大邶动乱频发,一国太子也死了,正是他们千载难逢的吞吃机会。
而他,就成了无用的弃子,要被舍弃,要被抹杀。
他苦笑着哼出一声冷笑,看来,父皇说的没错,他们是虎,是猛兽,既是猛兽,又怎么能甘愿替他保驾护航,背后一直藏着邪恶的心思,只待此时精准又迅速地反咬他一口。
而这一口的力道,足以咬断他的命。
誉王并没有逃,他知道,逃不掉的,就犹如沈极昭那般,触了众怒,休想完好无损地脱身,更何况,乌苏也不会同意。
他,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他便静静地坐在誉王府里,这是他成年时父皇赐给他的地方,这是象征着他身份和荣誉的地方,是他珍惜珍视的地方。
他要在这里死去。
来世,他一定会卷土重来,只是,他希望,能够成为嫡子。
嫡子,才有被爱的资格。
府门被砸烂,外头的百姓冲了进来,怒火冲天,人们像是一头头暴怒的狮子,愤怒的疯牛,朝着正堂中心的男人咬去、撕去、杀去。
不出一刻,那宝座之上,滴滴答答,零落了艳色之血。
誉王的死轰动一时,传得沸沸扬扬,却无人在意,因为,乌苏进攻了。
乌苏国王带领着大批人马攻进了京城,与
京城里的探子里应外合,正式开启了屠杀的模式。
何碑卿奋力抗击,奋力反击,可敌众我寡,终究是落了下乘。
转眼间,京城就堆满了山,扒开一看,竟是尸山。
幼儿、女人、男人、老人……不计其数。
整个京城都哀嚎遍野,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有哭泣呜咽之声。
他们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们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
神明为什么要这么惩罚他们?
总在他们以为得救之时给他们致命一击,一次又一次!
外界刀光剑影,兵刃相见,道道银光在黑夜之中闪了又闪,姜水芙则依旧守在了沈极昭的榻边,她忍不住去抚摸他的眼睛,轻柔又温情,一字一句地呼他唤他:
“可能是因为我了解你清楚你,也可能是我的心早就偏向了你,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我一直,都很相信你,誉王死了,你清白了,你干净了,你从来都不是叛国贼,你从来都不是罪人,可是,国土有危,血脉有难,太子殿下,你还不愿醒来吗?”
冰榻上的沈极昭依旧不愿意睁眼,此时此刻,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深紫色,毒素终究还是攻到了他的心,他的模样好暗啊,她凝视着他,在他面庞之上挥了一挥,以为是夜色下帘帐洒下的阴影。
可是,她挥不去
姜水芙双眸渐渐覆了层薄汽,随着他来越弱的呼吸、越来越紫的嘴唇而堆聚,而坠落。
不一会儿,从天而降一滴泪,砸在了沈极昭的眼角。
他眼角的这滴泪摇摇欲坠,快要摊开散去。
姜水芙捶了捶他的胸口,却是不敢用力:
“沈极昭,你不要保护百姓了吗?你不要保护亲人了吗,你不要保护我了吗?你要丢下我们吗?”
可是无论她怎么呼唤,怎么喊叫,怎么怨他,榻上的男人依旧没有半点反应,任由着她哭,任由着她捶,不动分毫。
她收回了手,抚平他胸口处被她弄出的褶皱,轻柔地抚过一遍又一遍,眼神郑重地凝视着他,许下诺言:
“好,那么兵临城下之时,由我来保护你。”
她已经不想看他了,她真的怕,看他的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她起了身,离去。
可是在转身的同时,男人眼角那滴泪竟然滑落了进去,滑落进眸子,泪珠坠进去的同时好似化身为一块巨大无比又沉又重的石头,砸起来大片水花,泛了圈圈涟漪,层层波动。
原来,这泪珠滚烫,足以一惊他,所以,他的眼皮动了动。
姜水芙去了她从前最喜欢去的地方,红山寺。
这个地方,承载着她的各个时期的希冀,少女时期情窦初开的羞涩欢喜,及笄后想嫁得良人嫁入东宫的愿,成婚后想恩恩爱爱白首不相离的盼
她无声一笑,原来,她的每个愿望竟然都与沈极昭有关。
姜水芙登高而至,引入眼帘的是一堆凋零的叶片,一棵粗壮结实的蓬勃古树,成千上万缕的摇曳红绸。
不过短短一年,如今却已物是人非,可红绸却依旧挤满了树枝。
无论何时,人们都有愿望。
不知不觉,姜水芙走到了月老树下,抬了头,眼神一直凝视着头顶承载着希冀愿望的红绸。
红绸飘飘扬扬,随风而动,红绸上的黑字缓缓地摇啊摇,荡啊荡,凑近又远去,放大又逃离,有的字娟秀,有的字工整,红绸下的铃铛也调皮地随着微风而唱着、跳着,动听极了。
倏地,她双眸一动,上前一步。
而有的字则笔走龙蛇,遒劲有力,狂草横飞
她抬高了头,望着此景,望了许久,久到冬日的寒风再次来袭。
冷不防的凛冽疾风把她的斗篷裙摆吹得衣袂翻飞,吹得枝头上的铃铛响个不停,许许许多多的红绸都不敌劲风,通通败下阵来,飘落在地。
可那条红绸依旧稳稳地缠着抓着这棵月老树、许愿树,是怎么系这么牢的呢?
这么高的树,恐怕非得卷起衣袍、手脚并用地一步步爬上去,抱着枝头缠了一圈又一圈,系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来一件事,人们都说,最高处的愿望,最灵验。
不知何时,方丈缓缓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也不看她,只看着这棵姻缘灵树,轻悠随意地问她:
“娘子还是来求药的吗?”
姜水芙没有收回眼神,眉梢眼角越来越弯,心越来越满,颔首:
“是,我是来为我……心上人求药。”
不过不是求避子药,不是想要远离沈极昭,而是,求神明的救命之药。
她乞求神明,祈求上苍,希望她的心上人,希望她心悦了好多年的男人能够长命百岁,岁月无忧。
她跪了又跪,拜了又拜,如同她最初乞求能够嫁与他,得到他的喜爱一般,虔诚极了。
她向神明许愿的同时,寺庙中传来一阵阵椒麻气味,她又笑了,笑得柔和,笑得莞尔。
随后,风中夹杂着一声声清脆跳跃的颤音,仔细听,是她心弦被频频拨动的声音。
她走后,月老树更加鲜艳,更加嫣红,所有红绸转着圈地背着身子、撅着屁股,不让看。
方丈点点头,他料的没错,看来,已经是焕然重生了。
他给她姻缘卜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卦象。
往后,姻缘美满,夫妻恩爱。
乌苏的进攻越来越猛烈,京城的兵又只有何碑卿手下的几队人马和皇宫的卫队,其余的兵兵将将早在僵尸人攻破苏扬,四散攻入其余各地之时就被派去镇压了。
这也是乌苏的筹谋,先将大部队分散,再逐个击破。
所以,何碑卿被打得节节败退,最终,京城失守了,大邶的最后阵地,只剩皇宫。
皇宫之内是天家以及天家子弟,是所有存活的王公大臣,是誓死保护大邶的兵戎,皇宫之外,是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敌国,是虎视眈眈即将扑飞而来的饿狼。
敌国放了话:
“三日之内,缴械投降,本王可以不殃及大邶的百姓,留他们条活路,也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敌国的喊话回荡于紫禁城之内,眼前的局势,他们确实胜券在握,京城剩余的军力有限,与他们相比,无异于是以卵击石,他们此战必胜。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只要完完全全拿下京城,没了王,余下的喽啰再怎么强大,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那些千千万万的蚁虫自然也会跪地臣服。
乌苏国王骑在烈性战马上,绕着紫禁城跑了三圈又三圈,不知疲倦,绝不罢手。
这是他的挑衅,他的标记,就像小狗会在特定之地撒尿一般,他是在标记着,这即将是他的领地,是他的地盘。
如此行径,简直极其放肆,极其嚣张。
此时,皇宫议政殿之内。
臣子们个个都面带愁容,面带愤恨:
“陛下,乌苏欺人太甚,不如由我起阵,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陛下,我大邶兵力强盛,就算敌众我寡,也未必没有取胜之机,不如
我们先出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天家坐在龙椅之上,神色淡然地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的谏言,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臣子们逐渐安静,纷纷垂头等待着他的回复、命令。
天家这才收回龙椅扶手上的手,缓缓起身,强大的气势扑面而来,层层笼罩环绕着每一个人,每一个大邶子民,嗓音如古老钟鼓般深厚,逐字逐句地道:
“朕,不会是大邶的最后一个君主,更不敢当大邶的最后一个君主,朕只要你们一句话,你们在,大邶在!”
此话一出,殿内殿外的所有大邶子民皆纷纷下跪,挺直脊背,字字泣血,发出誓言:
“誓死保卫陛下!誓死保卫皇宫!誓死保卫大邶!”
众志成城,万民一心,并肩作战,才是最厉害的计谋谋划,最厉害的排兵布阵,最厉害的兵刃武器。
很快,便到了最后一夜,天家又来看望沈极昭了。
他来的时候,姜水芙正在给沈极昭擦脸,她知道,他很爱干净,肯定不愿意有一丝的脏污。
她擦了一遍就把帕子泡在水里洗净,天家却不声不响地来到了她的身后,看着她的悉心照料,看着她的不离不弃,他终是承认,有这个女人,是他儿子的福气,他的儿子尊贵,这个女人却珍贵,不比他儿子低一等。
天家第一次叹了叹气,向小辈诉说着自己的心里话:
“朕虽然贵为天子,也是一个父亲,儿子的颜面,儿子的尊严,都是排在所有人的前面,包括你,三年的代价,对于一个女子而言,确是有些苛刻了。”
三年,见不到父亲,受尽冷眼嘲讽,再嫁不得良人,确是是太过分了,再怎么说,她也尽心尽力服侍过他和皇后三年。
姜水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想到天家会来,更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难道是在对此表示歉意吗?
但其实,她并没有理由怪他,也不会怪他。
姜水芙立即起身给他行礼,却被他制止了,他接过她手中的帕子,坐了下来,给沈极昭擦拭。
从额头到脖颈,再到手臂擦得仔细,擦得温柔,擦到最后,他的眼神中已是流转着从不表露、难得的慈爱:
“九昭,九儿,儿子,爹爹来了,你不用害怕,爹爹,会保护你。”
正如他说的那般,他从来没有想要他的儿子死,无论何时,他都会护住他的儿子。
天家把沈极昭和姜水芙送入了密道,要他们远走高飞。
密道之中,还有他的其他孩子,一个也不落。
次日一早,天色还未亮,雾蒙蒙又灰暗极了,大邶的旗帜插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擒在每一个大邶人的手中。
军马也整装待发,昂首挺胸,身姿端端正正,队列整齐划一,都在等候着天光大亮。
天边终于升起了第一缕晨光。
人们的最后希冀终于落空了,到现在,还是没有援兵。
没有援兵,这一仗,无比艰难。
大殿之内是着华贵龙凤袍的天家和皇后,他们犹如定海神针,以威严的气势,雄傲的气魄告诉着他们的子民,不要怕,他们与他们同在!
大殿外的三千阶梯之上是无数的清流文臣,他们换上了最干净整洁的官袍,修理了凌乱参差的发髻胡须,这是他们大邶的不屈风骨,是他们大邶的铮铮铁骨,大邶的国度,不许外敌侵犯!
而三千阶梯之下的整片广袤无垠的庭地,立着的是一排排一行行威仪十足的武将士兵,他们个个手持矛盾,背搭弓箭,这是他们爱国的责任,是他们必行的使命,大邶的领土,不容外敌侵占!
而守在最前头的是一身盔甲戎装、手持双剑的何碑卿,他的眼神坚定又狠厉,坚定地护住身后的国家,狠厉地盯着来犯的外敌,大邶的宫阙,不准外敌推踏!
所有人都在为这一战做准备,做好了准备,做足了准备,大邶,绝不认输!绝不会输!
乌苏国王露出嘲讽一笑,眼神邪魅又狠辣,亲自拿起马背上的号角,凑到嘴边猛地一吹。
随后,身后大大小小的号角被此起彼伏地吹响,开战了!
“杀!”
“冲!”【`xs.c`o`m 网】
第101章【终章】
第101章
两方陷入了焦灼的战况,谁也占不了上风,谁也杀不完对方。
远远望去,战鼓连天,空气都被狠狠撕裂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口子,火焰从里面爆了出来,炸了出来,喷了成片成片的岩浆,滚烫地烧着这片土地,烧着来犯的外敌,把他们烧得皮开肉绽,肌理断裂,骨头碎烂。
这一战,持续了许久。
大邶全是精兵强将,全部以一打十,杀了数不胜数的外敌,砍了多如牛毛的头颅,也被洒染了大片的温热血迹。
血迹越多,他们就越是兴奋,越是卖力,杀红了眼。
可是,杀了一波又来一波,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根本杀不完!
而他们,总有力竭的时候,总有疲乏的时候,总有拿不住刀剑的时候。
所以,场上的战况已经渐渐明了,渐渐清晰,大邶,快要撑不住了。
又过了一炷香,大邶兵将已经所剩不多,剩余的也都身负重伤,只是依旧挺直着身躯,但不过是在负隅顽抗罢了。
场上一如既往、次次战胜、杀着砍着的,只有何碑卿。
何碑卿也不可避免地受了伤,但他手中的双剑却从来没有落下过,稳稳地握在手中,用了狠劲儿地砍杀着敌人的头颅,一颗又一颗的头颅滚砸在地,可头颅滚下之后又立着另一颗。
乌苏国王已经不继续派人出战了,他高骑在马上,不屑的目光睥睨着何碑卿,不发一言,却藏不住话,仿佛在说:
束手就擒吧,再怎么能打也只是困兽之斗!
可何碑卿却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少废话,来战!
何碑卿的双剑朝着乌苏国王而去,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又不是只有他懂!
何碑卿使尽毕生所学,双手双脚都暴起了青筋,一招一式皆狠辣至极,是要命的架势。
乌苏国王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力气打了他个出其不意,近了他的身,他猛地一退,这才堪堪避过了他的致命一击,不过他还是受了伤,手臂差点没被砍断!
乌苏国王发了狠,也使尽浑身力气向何碑卿砍去,两人打得不相上下,胜负难分,都添了伤。
可明显,何碑卿是不要命的打法,所以乌苏国王渐渐逃离他,让手下人攻上。
乌苏的士兵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这是个很不妙的情况,被众人围攻,下场往往只有败。
果不其然,何碑卿再厉害,也敌不过数十数百的围攻,敌不过多种兵器的攻击,不多时,他就战败了,倒下了。
倒在血泊之中,倒在同胞的尸骸之上,他还要继续,撑着膝盖努力站起来,可是迎来的却是狠狠的一踹,膝盖骨砸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场胜负早已注定的战役硬是生生打了一个时辰,这偌大的紫禁城之内生灵涂炭,可这万千生灵,死得其所。
乌苏国王以胜利者的姿态拿出乌苏的旗帜,就要将旗帜高高地挂在紫禁城之阙上。
他发出了胜利者的笑声:
“大邶的旗帜已被本王拔下,从今往后,再无大邶!你们,臣服不?还,有,谁?”
他本以为稳操胜券,即将入主皇宫,成为一统八方的天下共主,可遍地尸海、再无一人可战的紫禁城竟然突然冒了一声慷慨激昂的声音,回响激荡着,只一息,就已经穿透了他的耳膜。
这是一道嘹亮的声音,是一道铿锵的声音,是一道豪壮的声音:“还!有!孤!”?
孤?
乌苏国王疑惑地驭马转身,刚好,宫门大开,毫不费力就能看清来人。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匹鬓毛金黄、矫健强壮、飞腾高翔的马,马背上的男人意气风发、英姿勃勃,飒沓如流星,浑身的肌肉都紧了又紧、绷了又绷,血脉偾张。
缰绳一收紧,他便半腾空贴近马颈,双腿更是绷直硬实,眼神则是如狂风骤雨般凛冽,满满的是蓄势待发、大杀四方之姿。
他一出现,战场上的士兵都震惊了,连呼吸都暂停了,随后眼中不约而同地燃起了希望。
数十尺开外的大殿之内,天家和皇后也震惊了,拖着长长的龙凤袍快步走出了殿门,眼睛眯了眯,生怕是他们看错了。
可那道飞奔而来的身影熟悉极了,即使已然削瘦许多,却依旧挺拔,依旧高大,依旧颀硕,他们不会认错的。
是沈极昭!
是昏迷不醒许久,被秘密送出宫的沈极昭!
他竟然醒了!竟然好转了!
他们没有疑惑沈极昭为什么要来,或者指责他为什么要来。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不是个孬种,是会与大邶同生共死的太子殿下!
沈极昭眼神凌厉地一勾,双唇撑开讥诮的弧度:
“孤来了,孤在,就不会让你这等敌虏雠贼侵犯大邶一分一毫!”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让人感受到了无限的力量,拥有了无限的底气。
士气开始振作了起来,倒地奄奄一息的兵将们都撑着剑站了起来,晃着身子重新握紧了武器。
沈极昭驾着马,风驰电掣地朝乌苏国王奔来,眼神犹如利刃出鞘般射向他,插向他。
乌苏国王眼神如毒蛇般阴狠,阴嗖嗖地嗤道:
“好啊!你竟然没死!你我也算是战场上的老朋友了,那今日我便大发慈悲地让你瞧瞧,瞧瞧我们乌苏是如何入主大邶,改写大邶的国号,大邶又是如何被灭国,你们这些下贱的大邶人又是如何成为我们的奴隶,日日夜夜被抽筋剥皮、敲骨吸髓,沦为玩”
“嗖!”
乌苏国王的挑衅之言还没说完,他手中的乌苏旗帜就被一箭射烂了,射碎了,破碎的布片瞬间如同秋风扫了落叶般无情地飘落,倒下,被马蹄践踏得稀巴烂。
过了几息,紫禁城突然爆发了一阵阵喝彩:
“好!”
大殿之上发出了高声的赞扬,雷鸣的掌声,人们万众一心,为这个扬眉吐气的举动而兴奋,战场上的兵将也士气高涨,眼角暴红。
乌苏国王震惊极了,愤怒极了,抬头四处察抓捕捉着元凶巨恶,下一息,他邪恶的眼神却一眯。
竟然是个女人!
此时此刻,人们的注意力又被这一箭的主人吸引去了。
只见沈极昭的身后不远处紧跟着一个女人,女人手持弓箭,于马背之上抬臂半阖眼,于颠簸震晃之中精准瞄准,果断地射出这一箭,大挫了敌方的士气!
“芙儿!”
皇后惊呼道。
天家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脚步前倾。
乌苏国王更是双拳紧掐,舔着舌头阴鸷地咒骂:
“竟然是个女人,可恶!可憎!本王一定要将你充为营妓!再碎尸万段!”
沈极昭瞬间提剑杀去,银光朵朵,划破长空,眸子里不仅有仇怨愤恨,更有怒火烈焰:
“我们大邶的女子,机智英勇,刚毅无畏,你,不配提她!”
他不容许别人诋辱她!一个字也不行!
姜水芙会心一笑,有他在,她永远不会害怕。
她又搭上一箭,开始杀敌,场上的局势又流动了起来。
沈极昭的剑法更为凶猛,将神、意、气、力融会贯通,发挥到极致。
他的剑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追风逐电的灵蛇,勇猛强健的游龙,腰间的香囊也随着他的一招一式翻滚跳跃着。
不多时,就把乌苏国王打得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
乌苏国王发了狠,硬着头皮地抵抗着沈极昭,他要打的是持久战,他就不信了,一个强撑着一口气的病秧子能坚持多久!
他,一定会亲自打趴大邶最后的希望,碾碎大邶最后的希望!再风风光光地入主这座皇城,吞吃了大邶这块肥肉!
可出乎意料的是,沈极昭这一口气竟然这么长,乌苏国王被打得狼狈不堪,这儿少一块肉,那儿缺一骨,浑身汗水血水流个不停,碎石砂砾黏着皮肉骨头,疼得腮帮子要咬坏了。
见此景,他也不能继续任性了,召了无数的手下来杀敌,毕竟,最重要的是,灭了大邶。
又是人海战术,这一次,中央的围攻对象变成了沈极昭。
沈极昭嗤笑一声,除非把他打成尸骨,否则来多少,他杀多少!多杀一个,大邶就能多增一份希望。
于是他凭借着一把剑,一个残败的身子,一颗坚决的心,杀了一圈又一圈的敌人,好像不知疲倦,而何碑卿不知何时冲破重重阻碍杀了进来,两人并肩作战。
何碑卿与他背对背,两人转着圈地相互配合着,一个防守一个攻击,何碑卿高声地立下誓言:
“殿下,属下誓死追随!属下,九天黄泉,都随你去!”
沈极昭的嘴角不屑一勾:
“呵,孤不需要,也不想要,大将军的誓言还是留给你的未婚妻吧!你放心,你的下一场大婚,孤不会再来抢了!”
这句话,颇有打趣的意味,何碑卿轻而易举地闻到了醋味儿。
而远处,大殿之上的唐珊儿十分焦灼,手中的帕子都要搅烂了,跟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看得出来,她对她的未婚夫有担忧,有崇拜。
何碑卿笑得心发颤。
此刻,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并肩作战,前线后方共同筹谋杀敌之时,他们是好伙伴,好战友,从前的那些嫌隙全部消散无踪了,或者说,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从来都没有嫌隙。
他们,依旧是高傲的主子和衷心的下属,依旧是,默契有加的朋友。
两个人配合着战斗力确实增强了不少,杀了数百的敌人,脚下全是头颅,堆积成山。
所以,阵地不停转换,新的阵地也不断有头颅堆填,只有他们,依旧挺直身板挥动着刀剑。
可是,好景不长,一批敌军不行,就再来两批三批,一批只划了他们几个口子,那下一批就能砍伤他们的手脚,几番轮次下来,他们已经是遍体鳞伤、气喘吁吁、力气耗尽了。
何碑卿先败下阵来,他已经打了几个时辰了,是真的没有体力厮杀了,身上红肿溃烂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着,额头已经冒了热。
他插进石砖里的双剑颤抖着,哆嗦着,往上看,是他不停筋脉快要断裂的双手。
沈极昭安置好了他,极快地挺起脊背,挺起胸膛,手中嗜了许多血的剑继续流着红色血液,还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放弃。
乌苏国王见他还不认命,心中的怒火又熊熊燃烧,休息了许久的他又亲自拿刀向他砍去。
这回,他必死无疑!
沈极昭的处境极其不好,前有狼,后有虎,将他团团包围,他这个众矢之的,实在是分身乏术。
乌苏国王来势汹汹,下的都是死手,双眼已经猩红得如野兽一般,张着尖锐的獠牙向他咬去:
“受死吧!”
沈极昭拖着疲惫的身子堪堪躲过,可接踵而至的是前后左右的攻击,是不间断的夹击,他中招了。
只要撕了一个口子,余下的表皮就会轻而易举地被扯碎,口子越来越大,变成了条条深缝,露出了脆弱的内里,他躲了又躲,却始终没注意腰间的香囊,香囊差点就被划破了。
终于,乌苏国王找准了时机,朝沈极昭的胸膛正中央砍去,这一刀下去,必定送他下黄泉!
他的刀只一瞬就划破沈极昭的皮肤,捅进他的胸膛,心头血一滴滴地流了出来。
他猛地一笑,刀尖继续向前一捅,用足了力气,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血流不止的胸口,很是期待捅穿里头包裹的心脏,再插出那颗跳动的心脏,欣赏着心脏从跳动逐渐变得僵硬,最后冰冷硬如石。
下一瞬。
“噗!”
鲜血喷了出来,喷溅在沈极昭的脸上。
沈极昭趁机反客为主,削发如泥的剑刺向他的胸口,瞬间血液涌了出来,乌苏国王却死不了。
因为乌苏士兵及时将他救下了,他胸口的伤,不致死。
“踏踏踏!”
马蹄声传来,沈极昭的眼神紧紧地循声望去。
他的眼眸越睁越大,眉头越来越深。
一旁的乌苏国王拔下了他后背的箭,方才正当他要捅穿沈极昭心脏时,一箭突然射中了他,他喷了血,之后差点又被沈极昭一剑毙命,他吐了好几口血,钻心地疼。
他的眼神阴邪地转着,寻着,终于,转到了马背上的人身上去。
好巧不巧,他和沈极昭两人的视线刚好追逐的是同一个人。
马上的人手中还持着箭,不断地射倒拦她路的人。
她的眼神,不一会儿,她就来到了沈极昭的面前。
她下马朝他而来,俯下身子蹲在他面前,拿出身上的帕子轻柔地给他擦了擦满是血迹的脸,眼里都是心疼,都是害怕。
怕什么?
怕他死?
所以可以不顾刀光剑影,枪林弹雨,于烽火连天之中奔向他?
沈极昭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是那么瘦小,那么娇弱,却愿意为他搭上性命,不顾一切来救他。
这个女人是当了他三年的妻子,是他不懂珍惜频频推她远去,失去后痛苦不堪又苦苦追求的心上人,姜水芙。
姜水芙凝视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将她的誓言说与他听:
“我
说过,兵临城下之时,由我来保护你!你没有听到,我就再说一遍!”
她来保护他!
不让他受伤!
其实他听到了,只是他不信罢了!
从来都是他保护别人,可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能听到,有人要保护他!
沈极昭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动听的情话,从来没有听过胸膛里猛烈跳动着的心跳,毫不怀疑,他的心会从嘴里跳出来。
是她,给了他第一次。
一个弱女子保护大男人,传出去是多么丢脸的事情,是男子无能的表现。
可沈极昭却点了点头,“我愿意。”
他还是那个重规矩,重礼教,重颜面,重尊严的人,从来没有变过。
可这所有的一切,在碰到她时,通通作废。
她,就是他的例外。
乌苏国王看着战场上都在腻歪的两人,气得七窍生烟,真是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放任伤口流着止不住的血,气急败坏地再次发起攻击,胡乱地砍向他们。
这次,他一定要送他们下地狱。
沈极昭抱着姜水芙一个飞身,一刀不成,乌苏国王又来一刀,死死追着他们砍去,同时,乌苏士兵也全都来杀向他们。
他的手心温热,紧紧地擒住怀中的女人,不让她收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心却从未有过的滚烫。
兴许是因为由她而生的滚烫心脏,他坚持了许久,直到满天的箭矢飞来,他避无可避,才被擒住。
刀剑架在他的脖颈上,架在姜水芙的脖颈上,可他的手挡在她的命脉处,到死都要护着她。
姜水芙只看着沈极昭,虽然她不想死,但一定要死的话,跟他死在一起,也挺好。
见他终于被擒,乌苏国王这才真的仰天长笑,居高临下地走近他,脚压着他脖颈处的刀背,刀口割了进去,明晃晃地威胁:
“哈哈哈!本王给你一个选择,你是要撞刀撞剑自行了断,还是要亲眼看着本王灭了你的父皇母后,灭了你的百姓子民,灭了你的国?你选哪一个?现在满大邶,就只余你一个,你的失败已成定局!”
可不等乌苏国王欣赏他濒死的神情或者被灭国的伤痛。
此时此刻,紫禁城门口传来阵阵马蹄声,声音如雷霆。
来人了!
来的人声音激昂,异口同声地喊道:
“还有我们!”
乌苏国王眼神犀利地看去,在他瞳孔中跳跃的是一个又一个,一个接一个的盔甲战马。
他们自报家门,自报目的:
“大邶的大皇子,出战!”
“二皇子,出战!”
“三皇子,出战!”
……
皇子们都回来了,共同保卫皇城,保卫大邶!
这个场面极其壮观,为什么说壮观呢,因为不仅皇子们回来了,皇子们的身后竟然还跟着百姓!
百姓们纷纷拿起了锄头镰刀,当做武器,调动起了浑身的力气,跑着冲着加入战斗。
他们高声嘶吼着,眼里都是必胜的决心和对亡死的无惧:
“我们生是大邶的人,死是大邶的魂!绝不投降,绝不屈服!”
这声音,回荡于整个紫禁城,整个京城,整个大邶!
群众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
沈极昭笑了,由衷地笑了,笑得自豪,姜水芙也是。
这就是大邶的子民,大邶,不会亡了!
大家伙儿一股脑儿地杀过来,沈极昭趁乌苏士兵不注意的时候果断挑开了姜水芙和他脖颈处的剑,踹开了他们。
这些加入混战的百姓就像是他源源不断的动力,他又迸发出了无限的力量。
不仅是他,高热的何碑卿、受伤的士兵,连带着大殿之上的所有大邶子民,全部都迸发出了无限的热血,沸腾的希望。
沈极昭把姜水芙护在怀里,一边诛杀着敌人,一边往偏僻的地方走去,他必须把她安置下来,她,不能有事。
可是这一路并不容易,乌苏士兵紧紧地咬着他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沈极昭左右防攻,姜水芙也拿着弓箭射了又射,只是,依旧会有疏漏的时候。
突然间,一把刀落在了沈极昭的头上,他毫不知情,这时,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个锄头竟然奋力抵挡着,阻挡着刀的落下。
沈极昭转身望去,来人让他极其意外。
是百姓,是百姓救了他们。
百姓不言语,却用实际动作说明了一件事:他们要保护沈极昭!
姜水芙早已抬眸凝视着沈极昭,与他对视,眼中有明亮的光芒流转,更有盈盈湿意,她轻轻悠悠地唤他: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这一声声太子殿下道尽了姜水芙的心疼,道尽了沈极昭的心酸苦楚,将那两难的抉择粉碎,将那叛国贼的骂名粉碎,因为,这是百姓的原谅和认可。
他们还认他这个太子殿下!
他们知道即使不是他,也会有别人,也会有其他方式途径,野心勃勃之人为达目的,不会放弃残害生灵。
他们也看到了战场上的沈极昭,他,是在用命保护他们。
所以,他还是他们心中的太子殿下。
沈极昭心中五味杂陈,也由衷地感谢他们,千言万语只化作短短的两个字:“不必。”
这是他应当的,是他的责任使命,他会一直去赎他那不得已犯下的罪业。
姜水芙被送到了安全之地,沈极昭的人又将她护得死死的,本来他就派了人团团护着她,她擅自跑过来已经是给他添麻烦了,可不能再继续拖累他。
但她也可以在不拖累他的情况下,默默地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手中弓箭一发接着一发。
沈极昭一把剑凌厉飘逸、如鹰扑天,使得风云色变,衣袂随之翻腾,他腰间的香囊终究敌不过这般强度,破了。
里面的东西随之而飞跃、转圈,滚了出来,圆滚滚的颗粒四处跑跳,四处逃窜。
敌兵一踩,四脚朝天,脖颈落下。
沈极
昭动作不停,飞身不停,腰间的圆滚滚颗粒也随之下起了“雨”,叮里当啷地以他为中心敲、打、摔、砸向四周,砸向那些近身试图杀了他的仇敌,以微弱的力量保护着他。
他也顺利地再次突出重重包围,直捣黄龙,攻向乌苏国王,这一次,他要摘下他的头颅。
而他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脚下细小的东西是什么。
只是,这颗粒一直陪伴着他,一直默默地为他开路。
终于,正午的阳光升起,天边高悬着火球,那么耀眼,那么炽热,洒下的金光好似是无限的生机。
沈极昭的剑砍向乌苏国王的大腿、手臂、胸膛,将他全身都划了一个又一个的裂缝。
乌苏国王整个人像是漏风的筛子,浑身的命脉无一处不喷着血,他,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如今的情势,大邶已与乌苏平分秋色,不过,大邶的士气却是乌苏所不能比的,戮力一心,同心同德。
乌苏士兵纷纷支援乌苏国王,将他保护得密不通风,若他们的主力都落败,等待着他们的,就只有全军覆没。
这时,正在死战的沈极昭耳尖一动,随后扬了扬嘴角,弧度扬得十分肆意,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是他即将发出致命一击的赢家笑容。
下一息,紫禁城外又踏马而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他们蹄下生风,急若流星,为首之人高擒着乌苏的主旗,眼中却饱满着傲气和痛快,脖颈暴着粗筋发出高喊,响彻云霄:
“乌苏灭!乌苏灭!三方霸主,乃大邶王朝!”
是援军!
领头的是姜水芙的爹爹,姜盛!
姜盛的话语一落,全场整整愣了三息,全部视线都移向姜盛,只见马背上威风凛凛的主将左右挥舞乌苏主旗,再将主旗撕成破烂,主将身后的千军万马纷纷践踏着旗帜,每一匹战马都要碾上一脚。
沈极昭压撑着抵地的剑挺了挺胸膛,终于来了。
早在乌苏人进京之前,他就暗中联系了何碑卿,要他入京分散乌苏的注意力,同时,背地里,姜盛等军力表面去援助各地,实则早已赶往乌苏,攻城略池,一窝端了他们的老巢。
乌苏国王脸色惨白,力道卸完,瞬间颓废,主旗被摘,说明,国灭!
乌苏国被灭了!
大邶灭了乌苏!
他们,不仅没有攻占下大邶,还把自己的国丢了!
瞬间,乌苏的士气被彻底浇灭了,一个个乌苏贼就像是淋了暴雨的畜生,瑟瑟发抖地等待着最后死亡的宣判。
而乌苏国王则是傻傻地盯着飞扬尘土之下、泥泞脏污的主旗,那象征着乌苏屹立不倒的旗帜粉碎了,东一块西一片,再也找不齐,拼不齐了。
沈极昭不给他机会,于层层包围之下,飞身腾跃,双手持剑狠狠地劈了下去。
霎那间,在束束金黄的日光照射之下,咕噜咕噜的鲜红血液喷洒了整片土地,整个紫禁城,以他的血,以慰无辜枉死的大邶百姓。
头颅落!乌苏亡!
这场叛乱至此,落幕,结束!
姜盛还拿回了解药,真真正正的解药!
百姓有救了!
此时此刻,大邶的土地上爆发了雷鸣的欢呼,无论是皇室子弟、文官武官还是平民百姓,全部都欢喜雀跃而后又悲怆而泣。
于嘈杂鼎沸的背景画面之下,沈极昭仍旧是抵剑半跪地姿势。
因此,他终于注意到了腰间破损的香囊,脚边密密麻麻的颗粒,他眼眸猛地一跳,随后全神贯注地凝眸,将那落了满地的颗粒找寻着,追随着。
他弯下了身子半蹲着去拾一颗又一颗、颜色艳红的颗粒,颗粒散落于各处,恐怕要捡上个三天三夜,可他不曾停下,寻了又寻,捡了又捡,一个都不放过。
不一会儿,他的手心又酥又麻,手指火辣辣地疼。
又是一颗,他轻柔地捡起,只是,这一颗落在了堪堪止住奔跑的女子脚边。
女子步步生莲,步态轻盈,裙摆如花般绽开,只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女子,是他的心上人。
他抬了头,将所有的颗粒都握在掌心,小心翼翼地裹着护着,正视着近在咫尺的女人,姜水芙。
姜水芙将他的行为全部看在眼里,看了许久,久到她再也等不及了,她飞奔向他,喘息未定,灼热的呼吸洒落,比之更加灼热的却是她掷地有声的言语:
“一愿娘子身体康健,岁岁长欢,日日顺遂。”
二愿与娘子岁岁年年,凤凰于飞,白首同归。
三愿儿孙满堂,娘子唯爱的我一人,能让我抱让我亲让我宠……
这些愿望十分耳熟。
是沈极昭向月老数许下的愿。
也是最初姜水芙曾经许下的愿。
他一一回应了她的愿望,一一回应了她的喜欢。
如今,他们是两情相悦,两情缱绻。
沈极昭懵了许久,想到她既然去过了红山寺,所以,这突然冒出来的花椒香囊,是她给他系的?
姜水芙将他呆滞的神情看在眼里,不禁调皮一笑,随即接过沈极昭手中的花椒,装入随身携带的香囊之中,对他羞涩一笑,靠近贴近他,给他重新系上了花椒香囊:
“视尔如荍,贻尔握椒。”
这是情人言语,她在回应他、告诉他,她的心意,她爱慕他,心悦他。
系好过后,姜水芙又盯着他,双眸亮晶晶,水盈盈,郑重地许下余生: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沈极昭没想到她会许下这么重的诺言,他的心滚烫又沸腾,回应着她:
“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此后,他不会让她的话落地一句。
他正式地向眼前的女子告白,向与他一同经历过爱恨嗔痴的女子告白,向他此生挚爱、至死不渝的女子告白:
“姜娘子明眸皓齿,丰肌秀骨,浑是揉花碎玉,甚为好看,我们,极为相配”
女子笑颜如花,明媚张扬,她抬了抬头,他却捧着她的脸转回了她高抬的面庞,随后,兀自低了低头,低到她毫不费力就能看到完全的他。
往后,她不用抬头,因为,他会低头。
风吹了又吹,吹来了雪,初雪洁白晶莹,女子开心地捧起一掌雪,男子一吹,飘散落下,沾了两人的面庞、发丝。
男子再柔情地掸去沾到她的所有雪,他不需要与她同淋雪,也可以与她共白头。
这一捧雪飘落又吹起,欢快地跑着跳着,瞬间就来到了红山寺,寺庙大殿暖意洋洋,乃无数花椒涂抹而成的椒房。
原来,沈极昭买的花椒都运到这里来了,本就是送子寺庙,如今想必会更加灵验,花椒可寓意着多子多福。
她没有想到,奉行事在人为、人定胜天的高傲太子也会信神明,求神明。
所以,她也愿意重新相信,她又像少女时期那般,写下了一句话。
风雪继续飘,看到崭新的红绸眼睛放了光,啪叽一下,粘了上去。
崭新的红绸上写着:
沈极昭,你太贪心啦!
女子的笔锋灵动跳脱,仿佛可以看出她的神情,一定是嘻嘻嘻笑个不停,双眼弯成月牙,嘟着嘴嘟嘟囔囔着。
不需要神明保佑,求求她就好了!
男子宠溺地揉了揉她的青丝,是,她就是他的神明。
他的神明傲娇得很,只双眼紧紧地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的双唇,不说话,他莞尔一笑,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诉尽了爱意,淡如清风,却又缠绵入骨。
他心甘情愿地主动,有心有力地主动。
他想让她,迷恋、沉溺,同他一同坠入爱欲,堕入情海,再也不能上岸——
作者有话说:视尔如荍,贻我握椒——《诗经陈风东门之枌》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诉衷情花前月下暂相逢》
明眸皓齿,丰肌秀骨,浑是揉花碎玉
——《鹊桥仙明眸皓齿》
正文完结了,实在没想到最后会有这么多字,越到后头写得越慢,我对我预估不准而感到抱歉,感谢陪伴过我的所有人,无论是陪我文章到小半的人,一半的人,正文完结的人,谢谢(鞠躬),特别感谢一直没有跑、坚持不懈给我灌营养液的读者,悄悄说一句,我记住ID了,再次感谢
接下来的一周开始捉虫,一周后更番外,甜甜的番外,没羞没臊的婚后日常,生子日常【`xs.c`o`m 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