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多丽人》 第260章 相亲大会 他本可以从车门探出身子说这句话,却偏要伏到刘绰身后,紧挨着她往外看。 隔着车板,裴瑾也能想象到那会是怎样亲密的姿势。 她一下子涨红了脸,怯怯地喊了声,“裕阿兄,你···你今日也要去杜府赴宴啊!” 车内的晋阳公主看着自己没出息的女儿,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她接过话茬道:“你这傻孩子,李刺史不在长安,自然是二郎代为出席了。” “参见公主殿下!”说是参见,刘绰和李二却根本没下车,依旧是连体婴的姿势亮相在车窗前。 就连声音都很有默契地同步了。 晋阳公主先笑着向刘坤和曹氏道,“恭喜刘舍人高升,贤伉俪真是养了个好女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像我,一天天的竟跟着生气了!” 这话明褒暗贬,实在难听。 这是说他们一家子都是鸡犬么? 曹氏则气得暗暗咬牙,却不好发作。 她的夫君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她的长子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好不好? 二十四岁就中进士的,能有几个?怎么就是鸡犬了? 刘坤心底闪过一丝尴尬,脸上却丝毫不显,他干巴巴道:“生气老得快,公主殿下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一旁的刘谦还一点都不小声地提醒道:“阿耶,生气不仅老得快,还伤肝!” 父子二人若无其事的组合拳下来,晋阳公主立时便体会到了曹氏的感受。 毕竟,从整句话的意思看,人家也没说她老,说的是要她注意身体,不要生气! 表达关怀怎能算是大不敬? 一旁的裴瑾,心中本就满是嫉妒与不甘,又看刘坤父子对自己的母亲如此无礼,无处撒气,还是把账算到了刘绰头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刘绰感受到那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故意往李二身边靠得更近了些。 那不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那是赤裸裸的挑衅。 你们不是派人杀我么? 可老娘还是活的好好的? “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 Stand a little taller, Doesn''t mean I''m lonely when I''m alone.” 她的脑海中甚至响起了《Stronger》这首歌的旋律。 从前她因为力量悬殊,选择一味隐忍,被动防守,可他们也没放过她啊! 这时,李二朗声道:“岳父说的是,公主殿下莫要气坏了身子,今日杜府盛宴,定有诸多趣事能博殿下欢心。” 听到岳父两个字,晋阳公主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但她毕竟见过风浪,脸色很快恢复如常,微微颔首,“是啊,今日的确有好多热闹可瞧,最大的热闹就是通化坊给的,咱们拭目以待!” 通化坊? 通化坊跟安仁坊隔着一条朱雀大街呢,能有什么热闹可瞧? 刘绰和李二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众人便一同前往杜府。 杜府门口,宾客众多。 刘绰和李二共乘一辆马车到的杜相府邸,又牵着手一起下来,宛如一对璧人,引得周围人纷纷投来或羡慕或惊讶的目光。 “哎哟,明慧县主跟李二郎君真是般配!” “是啊,更难得的是感情还这样好!” “听说马上就要成亲了,李家已经开始修缮宅子了!” “那可不得好生修缮一番,区区东宫舍人之女能和县主一样?今非昔比了!自该更加重视一些!” “嘘,小点声,闻喜县主也在呢!” “两位县主不是因为李二郎的事不对付么?怎的是一起过来的?” 同为县主的裴瑾跟在后面,眼睛始终盯着两个人的背影,低声咒骂:“刘绰,你这个贱人!看你一会儿还笑不笑得出来!” 而晋阳公主则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神情,慢慢悠悠地走进了杜府大门。 一场新的暗流涌动即将在这宴会之中展开。 人多了,要应酬的自然也多。 男女分席,有仆人负责引路,刘绰和李二不得不分开,各自去客套交际。 曹氏也很快就被相熟的几家贵妇人给缠住了。 好在,百无聊赖的刘绰在人群中发现了顾若兰的身影。 她小跑上前,雀跃道:“若兰,你是陪顾尚书来的么?” “是啊,不过,绰姐姐,原本我是不想来的。”顾若兰伸长了脖子,盯着男宾入口的方向,像是在搜寻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最爱热闹的么?听说杜府请了梁郎君,你就不想听听他在寿宴上会唱什么?” 顾若兰嘴巴撅得能挂灯笼,她们两个可是同命相连啊! “绰姐姐,旁人不懂我,你还不懂么?七郎在国子监里课业紧,我们难得见上一面。好不容易才有假,他伯父非得拉着他来应酬,说是多认识一些人,于他未来仕途有好处。” 看来,她不在长安的这段日子,两个人的感情突飞猛进。 刘绰笑着道:“这是好事啊,阿耶也不喜欢应酬,今日不也带着我四兄过来了?七郎的父亲早逝,他伯父在意他的前程,才会如此用心。若是遇到那些不做人的,打压侄子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想着带他出来拓展人脉?” “道理我都懂。七郎也说,他伯父待他们兄弟极好。多出席些这样的场合,于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替他高兴着呢。只是我都来了小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看到他的影子呢?”顾若兰道,语气里难掩焦急。 刘绰打趣道:“哎吆,进展神速啊,我不过去了关中一趟,你们两个怎么就如此难舍难分了?快快从实招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若兰以攻为守,“我刚才好像看见裕阿兄了,绰姐姐,你们不也是十天没见面了么?想不想知道他在哪里?” 刘绰故意炫耀道:“我知道啊,我们是一起过来,一起入府的。你这眼睛厉害了!居然可以为了韦七郎,自动忽略女宾,只看男宾!” 李二接送刘绰上下值的名声本就在外,过年时又远赴关中相伴。 未来郎君如此周到体贴,着实羡慕坏了一众长安贵女。 顾若兰立时便明白了过来,连忙告饶。 “好好好,算我输了,果然还是李二脸皮厚,还没成亲呢,就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了。” “不过,看你们如今关系这样好,我也就放心了。”刘绰拉起顾若兰的手,帮她盯着来往的宾客,突然道,“奇怪!” “怎么了?”顾若兰问。 “本以为宰相夫人的七十岁寿宴,宾客会以中老年人为主,想不到,年轻男女的比例也这样高。” 看来,不止曹氏有给自家儿郎相看娘子的打算,京中贵妇人都有这个心思。 知道刘绰是个大忙人,顾若兰狡黠一笑,“绰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杜夫人这寿宴根本就是一场相亲大会,今日不知有多少人家是专门带着家中尚未婚配的郎君娘子来相看的呢。” 第261章 狗东西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2章 我也想抽他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3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4章 房二娘子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5章 逻辑鬼才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6章 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7章 这母女俩怎么回事?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68章 抬妾为妻 看到刘绰和顾若兰离席去了戏台旁的散座,李霓给邻桌的一个妇人使了眼色。那妇人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她挑县主的错处。反正,县主已经走远了,想来也听不到是她背后说人。 “明慧县主怎么离席了?还有最后一道大菜没上呢,这怕是不妥吧?” 另一个妇人附和道:“是啊,杜夫人别生气,县主年纪小,又鲜少参加女眷们的席面,定然不是成心的。” 曹氏冷森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声音来源。这俩人刚才都参与了强拉刘绰入席。 “明慧县主喜欢听梁郎君唱曲,这是满长安城都知道的。老身有什么好生气的?”杜夫人活了一大把年纪,自然不会被人三两句话就挑拨到。 “说起来,我家郎君也喜欢听这首曲子,还将明慧县主引为知己呢!他听到梁郎君登台,说不得已经在戏台旁占上好位置了!” 说话的妇人瞧着是杜夫人那桌上最年轻的一个,正是祁国公夫人裴氏。她出身河东裴氏,是宰相裴冕的女儿。 众人立时捧场大笑。 “这梁郎君的演出都排满了的,若不是听说祁国公和明慧县主也来赴宴,府上的管家怕是还请不到他呢!”杜夫人笑着冲裴氏举杯。 听了裴氏跟杜夫人的一来一往,升平公主脸上重新挂上了雷打不动的高傲神色,扫了一眼身旁的亲家舒王妃,不屑低语:“也不知道七弟妹怎么想的,竟自降身份,同那嬖妾李氏坐在一桌!” 舒王妃也小声讥讽道:“可不是么?杜相是岐国公,郭将军是祁国公,音同字不同,这两位国公夫人更是云泥之别。我最瞧不上的就是李氏这种人,区区一个嬖妾,县尉之女,竟敢在正妻死后,缠着杜相升她为正妻。听说今日有不少女娘都想着沾沾李氏的福气,攀高枝呢!” 升平公主最不喜欢这种尊卑贵贱颠倒的事情,长眉拧成麻花道:“那有什么办法,我朝京官外任是不能携带家眷的,杜相在淮南讨伐张愔的关键时候,只有她在身侧侍奉,可不就显出来了?她生的那些庶出的子女,一个个也成了嫡出,这让前头梁氏生得那些到何处说理去?” 戏台旁,顾若兰和刘绰也在聊着杜夫人。 “绰姐姐,你可知今日杜夫人为何不与我们坐在一起?” “怕麻烦吧?要真坐在一起,升平公主不得挖苦死她?一把年纪了,何必受这个罪!”刘绰推了推点心盘子,“你尝尝这点心,真的不错!” 顾若兰也拿了一块点心吃,“这事你知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刚才忙着找七郎,忘了跟你说。席上又不方便说。倒是忘了,杜相在淮南时,你正在徐州呢。” 杜夫人李氏乃是妾室被抬为正妻的事,刘绰自然知道。 贞元十六年,张建封病逝,尚无旨意,张愔就被士兵们拥立为主。皇帝李适遂任命杜佑为淮南节制检校左仆射、同平章事,兼徐泗节度使,让他讨伐张愔。后来兵败,朝廷无奈,只得将徐州划给张愔,又将濠州、泗州划归淮南,并命杜佑兼任濠泗等州观察使。 也就是在淮南的这段日子里,杜佑的正妻梁氏病死,一直备受宠爱的妾室李氏得以成为正妻。这事当时不止在淮南闹得沸沸扬扬,徐州城的百姓也很是嘲讽了杜佑一阵。 刘绰当时听了这传闻却很是赞同杜佑的做法。那时她跟张家关系好,又不希望徐州百姓陷入战火煎熬,对杜家这些后宅隐私事才关注了点。 于她而言,至少那位来讨伐徐州的大官,没去祸祸年轻小姑娘。 以杜佑的家世和官职,大把官员愿意卖女求荣。 李氏年纪不小了,也是正经人家出身,与杜佑和梁氏都相伴多年,育有子女,知根知底。难道还要让杜佑一大把年纪了从外头再娶个年轻的进门做填房? 舒王妃道:“这事当时最反对的就是梁氏生的孩子们,他们鼓动杜家的亲族子弟闹了好一阵子,但杜相还是固执己见,抬妾为妻。男人嘛,于他而言,李氏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若是能让那些孩子们也有个嫡出的身份,何乐而不为呢?” 升平公主不着痕迹扫了一眼虽年老却依旧气质优雅的李氏,八卦道:“瞧她的样子,年轻时定是个美人,否则也不能让杜相这么多年了还把她放在心尖上。” 李霓知道升平公主最是重尊卑规矩,便想借着升平公主的势给刘绰添堵。 反正,她又不喜欢李德裕。她没收拾了刘绰,让人议论几句刘绰的未婚夫家也是解气的。 一个老女人的前尘往事有什么好讨论的? 她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表情,求教道:“姑祖母,既然京官外任不得携带家眷,那赵郡李氏的家眷怎不在长安?” 裴瑾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她知道李实与舒王府走得近,立时反唇相讥,“郡主这话说的,朝廷还不许官员家中迎娶辖地下属之女呢,怎不见你跑到嗣道王面前说嘴?” “我不过随口一问,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李霓脸色尴尬道。 她也没想到,还没等人附和她呢,裴瑾先冲出来护着李二了。 “李刺史身体不适,家人同行赴任是为了照顾他。裕阿兄年轻,这才两头跑。他家的事,圣人岂会不知?用得着你操这份闲心?” 张七娘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听出了点什么。 这位闻喜县主怕是也喜欢二郎吧? 晋阳公主使着眼色,假意斥道:“瑾儿,你是长辈,怎么跟霓儿说话的!若是吃饱了就出去听戏,别在这里聒噪了!” 裴瑾这才想起,是时候安排那场捉奸大戏了。 婚前私通可是天大的丑事,刘绰不是名声好么?她倒要看看,出了这样的丑事,裕阿兄还是不是非她不娶! 想到此处,她心情愉悦地起身行礼,“母亲,姨母,瑾儿吃饱了,先行告退!” “去吧!”升平公主也不喜欢看小女娘家为了个男人争风吃醋地闹腾,又对着晋阳公主道,“瑾儿还是个孩子呢,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你何必跟她动怒?” 张七娘却没有因为发现裴瑾也喜欢李二而对她敌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一个人能力有限,何不跟县主一起对付那个讨人厌的刘绰? 她也忙起身行礼道:“蔓儿也出去瞧瞧!” 晋阳公主巴不得一会儿刘绰的丑事有人帮着做见证,忙道:“瑾儿刚出去,你们小姐妹自去玩吧!” “谢公主殿下!”张七娘快步出去。 舒王妃笑得假意十足,“瞧瞧,年轻人啊就是爱凑热闹!瞧着外面的郎君娘子越来越多了,七娘子莫不是有看中的人了?” 第269章 陷害 裴瑾和张七娘一前一后出了花厅,李霓也想追上去看看,却被舒王妃以眼神阻拦。 来之前,舒王妃就嘱咐过她,既然郭四郎不喜欢她,她就要在升平公主面前好好表现,争取未来阿家的喜欢和支持。 戏台上,梁郎君全情投入地弹着琵琶。戏台下,宾客们听得如痴如醉,连带着庭院中的喧嚣声也渐渐低了下来。 “想不到,梁郎君的琵琶也是一绝啊!”刘绰和顾若兰享受着难得的娱乐时光。 一队杜府的丫鬟,手中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在人群间穿梭,安静又有效率地为贵宾们奉上。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个丫鬟的脚边突然伸出了一只脚,她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手中的碗倾斜,滚烫的汤汁直直地朝着刘绰的方向泼洒而来。 刘绰听曲子听得认真,等听到身后的动静,已然躲避不及。 那滚烫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轻呼出声,眉头紧蹙,显然是被烫得不轻。 周围的宾客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转头看向刘绰。只见她的衣裙上斑斑点点,沾染了汤汁,那精致的布料上顿时留下了难看的印迹。 顾若兰立刻站起身,关切地问:“绰姐姐,你没事吧?烫到了没有?” 刘绰摇了摇头,她看了看衣服上的污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没事,只是被吓了一跳。好在衣服厚,如今天气也还凉,就最开始那一下烫,现在没事儿了!” 这时,那位闯祸的丫鬟已经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县主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县主饶命!” 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显然被自己的失误吓得不轻。 所有丫鬟都跪了下来。 “求县主恕罪!”带队的掌事嬷嬷先是告罪,又对那丫鬟斥责道:“你怎么回事?平日里总夸自己勤快麻利,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孙姑姑,刚才是有人····” 那丫鬟哭诉到半截,突然意识到,伸脚绊了她的人一定是今日登门的宾客。 她不过是个奴婢,说出来那人绝对不会认。没有证据,对方再说她胡乱攀咬,到时候主人家只会罚的更重,这委屈她只能自己咽下。 对峙起来,没人会信一个奴婢说的话。 她忍住不甘与委屈,改口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脚底下突然绊了一下。我真不是故意的。” 刘绰盯着丫鬟的表情,判断出对方的眼神和表情都不似作伪。 可这场意外太过巧合,似乎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试图找出那个可能故意绊倒丫鬟的人。 宾客们表情各异,却也无人眼神躲闪。 待看到侧后方散座上幸灾乐祸的张七娘和裴瑾,刘绰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大姐你能不能收收你那得逞的小表情? 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捣的鬼是吧? 想用这热汤给她毁容?还是单单只为恶作剧泄愤?亦或是还有后招? 有人低声议论,“听闻刚才,房二娘子不过顶撞了她几句,就要被杖刑二十。这小丫鬟怕是活不成了!” 裴瑾假意关怀道:“先生您没事吧?先生如此貌美,可别烫坏了,快快,赶紧服侍先生下去换身衣服,抹点烫伤的药膏!若是先生身上留了疤,本县主决不轻饶!” 刘绰懒得搭理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对还在砰砰磕头地丫鬟道:“起来吧,我不怪你。以后小心点,可别再被什么阿猫阿狗的猪蹄给绊到了。” 裴瑾脸上的笑都干了几分,不自觉就将脚往后缩了缩。 周围的宾客们见刘绰如此宽宏大量,惊讶之余,纷纷投来赞赏的目光。 那丫鬟千恩万谢地站起来,“谢县主饶命!” 孙姑姑看着凶狠,其实却是在保护手下的人,她一边暗示小丫鬟行礼告退,一边教训道:“县主宽宏大量,不与你一般计较。咱们府上却不能轻饶了你。明日,到我那里领二十杖,不打你不长记性!” 丫鬟庆幸道:“是!” 孙姑姑正要亲自引着刘绰去换衣服,就有一个丫鬟道:“嬷嬷先忙吧,奴婢给县主引路就好!” 顾若兰凑过来小声说:“绰姐姐,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想想那些宅斗剧!” 刘绰微微点头,“我心里有数。” 正想着,梁郎君戏班里一个清秀伶俐的学徒匆匆跑来,“小人见过县主,师父说,这册子上的曲目无论县主点哪个,他都能唱。您的知遇之恩,师父一直记着呢。” 册子下的手递给胡缨一张纸条。 刘绰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小心背后之人,莫要轻敌。” “多谢提醒!”她轻声道。 出席大规模宴席,女眷们都会带着一套备用衣裙,以备不时之需。 夏季的衣裳轻薄,一般由贴身婢女随身带着。这时节穿的衣服厚实,却是不方便随身带的。 何况,大部分时候备用的衣服根本用不到。所以,大家都习惯把衣服放在马车上。 因为杜夫人的寿宴,整个安仁坊的交通都拥堵了起来,杜府门口根本没有长时间停放车辆的可能。 唐代已经有了付费即可让客人们短暂停车的车坊,有官营的,也有私营的。 有别于刘绰上辈子时的停车场,唐代的车坊还经营车辆租赁服务。 自杜佑回到长安做宰执,家中访客变多,自然早有商家嗅着商机经营起了车坊。 刘绰和李二的车就停在最近的车坊里。待寿宴结束,会有随行伺候的小厮提前来叫人,车夫再去宰相府门口接人即可。 “县主,请随我来!”那引路的婢女提醒道。 刘绰却不急,对蓄势待发要去取衣服的胡缨道:“衣服让石榴去取就好,你跟我走!” 第270章 河东柳家的 戏台旁,裴瑾心里堵得慌。 事情为什么不是按照她预料的那样发展? 今日杜家设宴,来祝寿的无论主仆都是客人,忙碌的只能是杜家自己人。 各家赴宴又都带着家中的郎君娘子过来,或是拓展人脉,或是看看有没有心仪之人,伺候的人自然不好带太多,而能跟着到杜府伺候的仆人,自然都是很受主人重用的。 所以,外院招待各府仆人的席面做的也很不错。 旁的下人都去外院吃饭了,那个胡缨偏要守在主人们聚集的院子里,连饭都不吃。 却完全忘记了,因为今日母女俩有大事要做,公主府的女史也都守在外面没去吃饭。 胡缨的身手她听说过,本以为可以借取衣服这事将她调虎离山,再将刘绰引到准备好的地方,只等着李攀过去成就好事。 哪知道刘绰派了旁人去取衣服,还是要胡缨随侍在侧。她跟刘绰果然是八字相克,一遇见她就事事不顺。 也不知道摆在房中的迷药劲儿够不够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胡缨尚有反抗之力,那一会儿李攀就很难得手。 可这毕竟是杜府,不是公主府。 想在宰相府邸做手脚是很难的,更别说还是要算计一个县主。 不能用太特殊的药,只能用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迷药。否则,若留下痕迹,容易让人循着线索追查到货源和买主。 不能封住杜家客房的门窗,否则到时丑事掀开,一看门窗被封的痕迹,阴谋陷害的意味就太明显了。 刘绰要神智不清,任人宰割,还要在看客们赶到前醒过来,这样才像是她主动与人苟合。 好在,李攀很配合。 他既垂涎刘绰的美色,又想收拾一下这个不把嗣道王一脉放在眼里的女人。 只要她们能将刘绰引过去放倒,剩下的交给李攀就是。 杜府的奴仆以家生家养的为主,差事和性命都绑在杜家。引刘绰过去这人得是个能在杜府各处穿梭引客都不会被疑心的,光是贪财还不够,必须得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上才行。 母女俩提前许久调查,才好不容易确定了可收买的人选。 好在因为要筹备寿宴,人手不够,杜府从外头也聘用了不少帮工。 这些帮工虽然只能在外院做粗活,接触不到贵客,但还是有些用处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裴瑾突然计上心来,对随身伺候的女史低声吩咐了几句。 只要刘绰主仆在那燃了迷药的房间里待的够久,武功再高也得… 想到一会儿刘绰被众人围观床事的狼狈相,裴瑾得意地对张七娘道:“就跟你说,今日有好戏看吧?” 张七娘丝毫不掩饰地恨恨道:“可惜只泼到了衣服上,没毁了那贱人的脸!” “那岂不便宜了她?她不是喜欢沽名钓誉么?让她身败名裂,只能嫁给自己讨厌的人,不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裴瑾很是看不上张七娘那简单粗暴的报复方式,煞有介事地炫耀起自己从晋阳公主那学到的见识。 “女子嫁人便如第二次投胎,她想通过嫁入赵郡李氏改了她这条贱命?我偏不让她如愿!我要让她这辈子都受尽磋磨,不得好死!” 张七娘不由有些后背发凉,这些长安贵女真够狠辣无情的。她还真应该多跟她们学学! 上回,若不是因为她既想要得到李二郎,又不想自己的闺誉受损,出手不够果决,没闹到人前,也不会让李二郎有了推脱拒绝的机会。 没一会儿,那女史就回来了。院子里的年轻男女也越来越多。 张七娘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突然,她的视线被一个男子的身影牢牢吸引。 那人站在庭院的另一侧,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俊朗,气质温润如玉,正与几位年轻公子围着一个中年男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自信与从容,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那是谁?”张七娘不自觉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裴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认出那个男子正是刘绰的兄长刘谦。 她眼珠子咕噜一转,压低声音对张七娘道:“好像是河东柳家的郎君,尚未婚配。那个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叫柳宗元,如今可是太子那边的红人。” 让冤家成姑嫂,多有趣啊! 如果张七娘能嫁给刘谦,自己岂不是既能解决掉这个情敌,又能给刘绰添堵? 听了裴瑾的介绍,张七娘的眼睛亮了起来。 李二她是不敢想了。眼前这人长相不错,虽不贵气,却很儒雅。没有婚约,还是河东柳家的。真是完美符合她的择偶要求。 回长安的路上,她虽见过刘二郎和刘三郎,可刘谦跟两个堂兄长得并不像。 刘谦的五官要深邃许多,刘绰曾调侃过自己的兄长,说他若是贴点胡子,再穿上西域衣服,都能让人误认成是西域人。 他被曹氏叮嘱多往年轻人聚集的地方凑凑,姑娘没看中哪个,却发现了自己崇拜的柳河东。当即抓住机会,跟在柳宗元的屁股后面跑。连自家妹妹的衣衫被人弄湿,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他都没发现。 裴瑾见张七娘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计划有戏,蛊惑地说道:“张娘子,你若是对那位柳家郎君有意,一会儿,我派人将他引到僻静处,你们二人好好聊聊?” 为了打消张七娘的顾虑,又补充了一句,“说起来,河东柳家与公主府也算是有些交情。” 张七娘很怕柳家郎君被旁人捷足先登,对裴瑾的提议很是心动,又听她说河东柳氏与公主府有交情,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若是被人发现了……” 毕竟是在长安城中,宰相府邸,若是在凤祥,她还真不用劳烦裴瑾出手。 裴瑾看出了张七娘的顾虑,便安慰道:“放心吧,张娘子如此品貌,那位柳郎君若知道了你的心思,定然十分欢喜。你我一见如故,我会安排得妥妥当当,不会让你的名声受损。你只需想好见了柳家郎君要说什么,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张七娘心中虽然还有些忐忑,但想到能够接近人生中第二个心仪的男子,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裴瑾的提议。 裴瑾见张七娘答应了,便偷偷地向身边的女史使了个眼色。那女史将裴瑾从小拉扯到大,听她睁眼说瞎话了半天,自是心领神会,悄悄地退出了人群,准备去安排一切。 “哪位是刘舍人家的石榴姐姐?”与此同时,一个小丫鬟站在外院仆人们的席面处脆生生道。 正在低头吃饭的石榴猛地抬头,“我是!小妹妹,找我什么事?” 杜家安排待客,上菜的人却把整碗热汤泼到了县主身上。 小丫鬟自然不好大咧咧当着各府下人的面说出来。 这不是在给杜府抹黑么?若是杜相追究起来,可就遭了。 她笑着道:“石榴姐姐好,县主吩咐我跟姐姐去贵府车上取一样东西,还请姐姐快些!” 石榴却牢牢记着自家五娘子的吩咐:高门大户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猫腻,若遇到那等陌生人来传话,又没带着信物的,一定要当众问清对方的目的,免得落入旁人的圈套,又无人证,百口莫辩。 “妹妹还是把话说清楚的好,我家娘子要你跟我去取什么?” 那丫鬟见石榴还坐在席上,一点也不见着急的样子,为难道:“姐姐快跟我出来就是!咱们路上边走边说!” “妹妹只需将话说清楚,取东西的活儿我自己去就行!”她越是这样,石榴越是坚持。 五娘子还嘱咐过:自家的车驾只有信得过的人才能靠近。绝不可让不知底细的人随便靠近,说不得就会被塞什么不好的东西进去。 眼前这小丫鬟,根本没有信物,说的话也莫名其妙。 她家娘子才不会找信不过的人帮着取东西呢! “是···是替换备用的····适才县主的衣衫被人不小心弄脏了,需要替换的衣裙!”小丫鬟跺脚道。 话音落,石榴人已经蹿到了院门口。 “我们府上本是备了衣裙供贵客替换的,可县主非得穿自己带来的衣服,我这才····”小丫鬟还在小声嘟囔,一抬头却哪里还有石榴的影子,“人呢?” 谁家的娘子谁家心疼。 知道自家娘子跟刘绰走得近,若是她出事,多半顾若兰也得被波及。石榴急匆匆赶往车坊之时,喜鹊也吃不下去了,抹了抹嘴就赶着去看她家娘子了。 刘绰、顾若兰和胡缨三人被引着穿过曲折的回廊,步入一处幽静的院落,与外头宴席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院中共有五间房,引路婢女指着正中那间道:“县主,这些都是府上准备给客人们短暂休息用的房间,您身份贵重,这边请!” 院子一侧,正双眼放光地看着柳宗元的刘谦也被人拍了拍肩膀。 “刘四郎,明慧县主刚才在戏台旁似乎被烫伤了!” 第271章 将计就计 刘谦听到这话,立刻转头看向那人,眼中满是焦急之色,“你说什么?我妹妹被烫伤了?她现在在哪里?” 那婢女往花厅后指了指,“说是被人不小心泼了热汤,具体情况奴婢也不清楚。县主去客房更衣了,刘四郎若不放心,奴婢可为您引路。” 刘谦顾不得其他,连忙向柳宗元告辞。他心中焦急万分,只担心妹妹的伤势如何,是否严重。 与此同时,刘绰三人也被引入了房间。 屋子里布置得简洁雅致,一应物品俱全,熏香袅袅,温暖如春。 “县主,顾九娘子,二位在此歇息片刻,衣服很快就取来。”那婢女站在门口道。 顾若兰也觉得屋子不错,对那引路的婢女道:“这房间倒是雅致,你先退下吧,等县主换好衣服自会出去。” “奴婢就在外头守着,两位娘子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 那婢女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刘绰就用帕子捂住了口鼻,对胡缨使了个眼色,又低声对顾若兰说:“这房间里有迷香,小心!” 一进门,她就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香,这香味与杜府常用的熏香不同,显得格外突兀。 刘绰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意识到这似乎是那个老掉牙的毁女子清白的陷阱。刚才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是想麻痹引路的婢女,让幕后黑手自己站出来。 胡缨紧走几步,轻手轻脚地将两扇后窗全都打开了。 顾若兰一听,忙屏住了呼吸,待两人也走到了通风的后窗处才道:“有迷香?”她抬手指了指外头,用口型问“那丫鬟一伙儿的?” 刘绰点了点头。 顾若兰先是提高了声量道:“快快,绰姐姐,屋子里暖和,你赶紧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看看背上有没有烫伤!”然后,又压低了声音追问,“那绰姐姐,你是怎么知道有迷香的?” “好,若兰妹妹,你快帮我看看,我背上有没有伤,会不会留疤!”刘绰假意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又踢了一下近旁的椅子,制造了点真的在换衣服的动静出来。 “味道!这屋子里有曼陀罗的味道!”刘绰压低了声音,笑着看了看胡缨,“下药的人怕是不知道,胡缨是使迷香的行家。她身上常年带着十几种迷药。来长安的路上,多亏了她身上的迷药,我才能将李锜那个身手高强的义子给活捉。” “还好还好,就是看着红了些,没起水泡,回府后抹点烫伤的药膏,应该不会留疤!” 顾若兰流畅地切换着大小声,“十几种迷药?” 看顾若兰一脸的难以置信,胡缨开始像机器猫一般,从身上各处掏起了五颜六色的小纸包。 袖管,腰带,胸前衣襟,护腕,甚至发髻里,都被她藏了东西。 “那我就放心了!”刘绰也恢复正常声量回答,又从袖袋里取出三颗药丸,轻轻道:“含在嘴里,别咽下去!” “啧啧啧啧!”口含解药后,看着胡缨手中捧着的迷药小山,顾若兰不得不轻声惊叹,“这些都是迷药?” 胡缨淡定点头,声音平平道:“九娘子,万变不离其宗,所有迷药都少不了一味主药,那就是曼陀罗花。我家娘子医术高超,又爱钻研,用过一回迷药之后就着迷了。一到长安,就将能搜罗到的迷药全都买来在家研究。” 她手指夹出一个小蓝包,一个小绿包,骄傲地道:“这两包就是我家娘子自己研制出来的。像这么大的屋子,门窗关好,放在熏香里一起烧,别管屋中坐着多少人,不出一盏茶的功夫,都得昏迷近三个时辰。” “绰姐姐,从车坊到这院子,石榴的脚程就是再快,也得一炷香的功夫才能把衣服送来。这衣服湿了,穿在身上也不舒服,要不你去床上披着被子坐着等?” “也好!”刘绰配合着走到床边。 顾若兰忍不住对着刘绰伸出大拇指,又迅速转为抓取的姿势,“失敬失敬!绰姐姐,你还真是干一行爱一行啊!话说,这样的好东西能给我一包么?” “你要这东西干嘛?不是应该备上点解药防身么?”刘绰笑看着她一爪子抓走一块山头,也没阻止。 “有句话说得好,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我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起码也要学会辨认曼陀花的味道。” 两个人在床边坐定,刘绰道:“嗯,回头我送你一个葛藤花香囊。遇到紧急情况,只要撕破了,把里头的花含在嘴里,世上九成的迷药你都能抗住。” 胡缨将剩下的小纸包一件件放了回去,又将后窗重新关好,回身问:“娘子,时候差不多了,接下来怎么办?” 刘绰跟顾若兰对视一眼,齐声吐出四个字:“将计就计!” 就是要“晕倒”,她们也不能“晕”在凉凉的地面上,得舒舒服服地“晕”。 那婢女站在门外,一直静静地观察着房间的动静。 不久,房中说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又传出两声人摔倒的声音。 胡缨的声音听着虽急却软绵无力:“县主,顾九娘子,你们····怎么了?头···好晕,怎么回事···难道我也···着凉了?” 咣当一声,她也趴到了床上。 “县主?县主?您换好衣服了吗?”引路的婢女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屋子里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见无人回应,她走到床边,又提高了声音:“县主?顾九娘子?” 仍然没有回应,她便大着胆子推了推胡缨。确认无误后,她急忙退出房间,匆匆离去。 “这丫头真够谨慎的,我腿都压麻了!”顾若兰待人走远了,才敢慢慢换了个倒卧的姿势。“绰姐姐,你说一会儿要进来让你亚麻带的狂徒是哪个?” 听了她的话,刘绰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不知道,我猜八成是李攀。” “晋阳公主跟嗣道王一脉是有些来往,可李十一有婚约了啊!”顾若兰道,“李十一是李实用来安抚房启的,他能答应让儿子配合那母女俩干这事儿?” 刘绰便将路上发生的车祸,以及晋阳公主临走前那句意味不明的挑衅告诉了顾如兰。 “这母女俩当公主当傻了么?要做坏事还提前说出来?可真够自信的!总之不管是谁,肯定是个声名狼藉的好色之徒!一会儿,他进来,咱们就往死里打,打得他妈都认不出他来!” “恩,咱们先静观其变。既然她们已经布下了局,那我们就陪她们玩一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刘绰三人立刻回到原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第272章 你怎么没一巴掌把我拍死? 院中响起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张娘子里面请,您稍等片刻,柳郎君一会儿便到。” “多谢樊女史!”回话的女子声音里透着几分娇羞之意。 顾若兰稍稍抬头,隔着纸窗仅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被引着去了隔壁屋子。 “是张七娘!她怎么来了?还去了隔壁!”顾若兰猜测着。 刘绰猜测道,“难不成是裴瑾找来看热闹的?她费那么大劲做局,就安排一个观众?她怎么没跟着一起来?这不合常理啊!” 看着张七娘进了屋子后,樊女史来到正中那间屋子外,对婢女确认道:“确定已经倒下了?” 那婢女回:“确定,就是里头如今有三个人,可要将另外两人给移出来?” 樊女史道:“不必,另外两个就当是殿下送给李郎君的添头好了。对了,李郎君还没过来么?” 听了这话,顾若兰脸抽了抽,用气声道:“好嘛,合着我跟胡缨是添头!” 那婢女道:“没有,要不樊姑姑去催催?消息我已经递了出去,如今手上的差事未了,为防万一,也不好总出去跑腿。” 樊女史想了一会儿道:“你好生守在这里,我去前面看看怎么回事。记住,一会儿那位郎君来了,你直接将他引到隔壁房间就是。” “好!” 樊女史走后没多久,果然又有一道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新观众这不就来了?”顾若兰兴奋起来,“应该是那位柳家的郎君吧!哎?绰姐姐,你说河东柳家怎么也跟着凑这个热闹?” 没等刘绰回答,新进来之人开口了。“明慧县主在哪间屋子?她伤得重不重?绰绰,你没事吧?” “四兄?”刘绰被这道声音惊得爬了起来。 “是你四兄!”顾若兰也震惊不已。 可如今她们两个都是已经中招昏迷的人,自然是不可能出声回答的。 那婢女劝说道:“郎君不用担心,县主只是轻微烫伤,如今正在屋子里上药换衣服,怕是不便与您相见。外头凉,您还是先到隔壁屋子坐着等会儿吧!这边请!” “也好!”刘谦想了想,妹妹长大了,自然不好再什么都跟兄长说了。“绰绰,你若有什么需要的,便叫胡缨到隔壁屋子来告诉我!” 说完,他迈步跟了上去。 隔壁屋子的摆设与刘绰所在的房间并无二致,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刘谦并未多想,只当是杜府特地焚了女子喜欢的熏香。他坐在椅子上却总也坐不安稳,心中担忧着妹妹的伤势,对房中时不时响起的轻微喘息声毫无察觉。 “奇怪,这屋子里怎么这么热?”不过片刻功夫,刘谦头上就起了细密的汗珠。他忍不住站起身去开窗,刚绕过屏风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搂住了。 那是一双女人的手,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那双手不安分地扯着他的腰带,想往他的胸膛里钻。 刘谦听到动静,慌忙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面色潮红,眼神迷离的陌生女子,正娇喘着贴在自己身上。她脚步虚浮,衣衫已拉扯得有些凌乱,露出胸前肌肤,更添几分诱人之色。 他立刻警觉起来,忙退后几步,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张七娘没有回答,只是痴痴地笑着,继续向刘谦靠近。双手紧紧扯着刘谦的腰带,眼神中满是渴望。“柳郎君,你终于来了!” “我不认识你,娘子请自重!”刘谦忙抓住张七娘的手,试图将她推开。 但张七娘却像没有骨头一般,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口中喃喃道:“郎君,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刘谦感到怀中女子的体温异常的高,他意识到事情不对,连忙呼唤外头的仆婢,却发现无人应答。他又试图打开房门逃离,却被张七娘死死抱住往床榻上拖。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却发现门已经被从外面拴上了。 挣扎推拉间,刘谦早已不自觉地吸入了不少迷香,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身体却因为催情香的作用而变得异常敏感。 感觉到女子的唇在自己脖颈处游走,女子的手也似乎摸到了某些不该摸到的地方,刘谦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莫名的燥热从体内升起。 张七娘的双手在刘谦的身上游走,她的唇贴近他的耳边,轻声细语,"郎君不喜欢我么?郎君,我好难受,这里跳的好快,不信你摸摸……"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有着催眠的效果。 身体不受控制地回应着张七娘的触碰,刘谦感觉到自己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溃,心中的恐惧和欲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很清楚,这女人出现的奇怪,自己定然是遭了歹人的算计。彭城刘氏的名声可不能毁在自己手上。 关键时刻,他强忍着身体的异样,猛地掐了一把女人的胳膊,用力将人推开。张七娘吃了痛,瞬间清醒了些。 “你莫要再靠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刘谦咬牙切齿地道。 眼前的男子她本就看上了,张七娘眼中的清明很快又被媚态取代,“郎君,你怎舍得伤我?咱们两个一起快活不好么?”说着又要扑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胡缨破窗而入,她动作迅捷如猎豹,一掌将张七娘拍晕,顺势将人扔到了床上。她的到来如同一场及时雨,将刘谦从即将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原来,隔壁房间的刘绰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让胡缨从后窗跳出,前往隔壁屋子营救刘谦。只可惜,被从里面关起来的窗子实在不好开。动静一大,就会惊动守院子的人。在刘谦与张七娘的掩护下,胡缨用匕首拨弄了半天才将窗子打开。 看清来人是谁后,刘谦惊得又后退了几步。自己身体起的反应,不知道她看到没有。 “怎么是你?”如此尴尬狼狈的样子被她看到,他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比之前更快了。 “嘘!”胡缨将手指抵在唇上,轻声道,"四郎君,你没事吧?我是胡缨,娘子命我来接应你!她就在隔壁房间。" 刘谦用力甩了甩头,视线却仍旧不受控制地落在面前女子的红唇上。 奇怪,这平日里冷冰冰的女人怎么看起来竟比那媚眼如丝的女子还要诱人是怎么回事? 胡缨见他呼吸急促,以为他难受得走不了路,忙上前搀扶。刘谦闻着胡缨身上清冷的气息,意识清醒了不少,身体里的燥热却一点没少。他有些无地自容,既想离她远些,不让她发现自己某处的尴尬,又贪恋她身上那好闻的气息,想要靠得更近。 发现他的怪异,胡缨关切问:“四郎君,你怎么了?” 刘谦定了定神,低声道:“你怎么···” “我怎么了?” 看见胡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刘谦的心脏又莫名其妙漏跳一拍。 他暗叫不妙,这药着实厉害啊! 那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自某次春梦中梦见胡缨之后,每次与她对视,他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猫爪子挠过一般。 “你怎么···来得这么迟?”刘谦用委屈掩饰自己的烦躁不安。 胡缨却听出了他声音里满满的依赖和撒娇的味道,柔声哄着安抚道:“只怪这窗子不好开,四郎君腿长,爬出去定然不成问题吧?” 刘谦心里好受了不少,看了眼身旁帮她撑开窗户的胡缨,只觉得这小辣椒更加唇红齿白了。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多言,手脚并用爬出了窗户。 呼吸到室外的新鲜空气,刘谦顿时觉得浑身舒服了不少,脑子也异常的清明。他伸出手,大掌覆盖到胡缨的小手上,“我帮你撑着!” 胡缨触电般松开手,结巴道:“不用了四郎君,我身手好,等不到窗户落下就能跳出去····您往后退一下就行···” “真的?”如此简单的问题,刘谦却问得异常认真。 指尖还残留着刘谦手上的温度,那灼热的视线又岂能逃过胡缨的眼睛,她没敢抬头看他,慌乱点头。 刘谦依言松开手,身子却没有后退,而是重新探了回去。 窗户下落的刹那,他用双手捧住了胡缨的脸,然后视若珍宝地吻了上去。窗子打在身上,也浑然不觉。 胡缨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她羞红着脸用力推开刘谦。刘谦踉跄了几步,脸上却是笑意满满。“胡缨,你知道我的心意了么?” “什么心意?”胡缨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结结巴巴地说:“四郎君,你这是中了药,莫要胡言乱语。” “并非如此。”刘谦走上前去,扳过胡缨的肩膀,一脸认真,“其实早有端倪,今日之事不过是让我彻底明白罢了。为什么阿娘替我相看了那么多娘子,我却觉得她们哪个也及不上你好。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听到屋里的动静,又是心意又是喜欢的,那守在外头的婢女还以为是正云雨中的张七娘和刘谦在说荤话助兴,喜滋滋走到院门口打起了手势。 “我没有!我是奴,你是主,你我身份有别,四郎君还是莫要再胡说了!”胡缨否认道。 刘谦不信,还证据确凿地道,“你有!若是你不喜欢我,我根本不可能扳得动你!我刚才轻薄了你,你怎么没一巴掌把我拍死?” “你····你这是什么歪理!”胡缨道。 她现在就想一巴掌拍死他! 官员子弟怎能跟奴婢在一起?他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娘子待她那样好,她怎能陷刘家于险地?让他们成为长安官场的笑柄? 刘谦的回应则更加简单粗暴,他欺身上前,再次亲了上去。 胡缨眼都急红了,也没舍得下手打他。末了狠狠咬了一口他的嘴唇,恨恨道:“不要脸!” 腥味传来,刘谦却觉得口中全是甜的。“奴籍和我前途的事,你不用管,等着嫁给我就是了!” “反正我不认!你···你神志不清,胡说八道!”胡缨索性拉上窗户,继续执行任务去了。 娘子说了,要给害人的人,加点料! 听了这话,刘谦更开心了。他快活得不行,晕乎乎地挪到刘绰那间屋子的后窗处,喃喃道:“嘴上不认,心里不还是认了?” 第273章 李郎君终于来了? 没按照裴瑾预想的流程走的又何止一桩。 将张七娘和刘谦已经开始欢好的消息告知了院外盯着的人之后,婢女急匆匆进屋将迷香端走。樊女史已经亲自去叫人了,李郎君必定很快就到。该放倒的人已经放倒了。若是他进门时,屋子里迷香还很浓郁,岂不是耽误李郎君办事? 门嘎吱一声推开,刘绰三人还是老样子躺着。婢女担忧屋子里味道散得慢,又将前后窗户都打开。原本正要翻窗的刘谦反应倒也不慢,立马贴墙根蹲着,眼睁睁看着窗板贴着他的头顶被撑开。 很快,院子里便又有响动。婢女匆忙迎了出去。 进院子的是一主一仆两个男人。走在前头的公子高大挺拔,好看到晃人眼睛。 “李郎君?”她脸色微红,谄媚地笑着问。 一会儿要跟这般相貌的男人欢好,说起来,明慧县主也不算吃亏啊! 对面的人只凉凉看了她一眼,脚步却未停。 “李郎君别急,那香刚取出来没多久,怕是屋子里味道还没散尽。郎君不妨稍等片刻!”那婢女又追着走了几步,好心提醒道。 男子眉头蹙起,脸色骤寒,一眼望过来,就把婢女冻僵在了原地。然后他迈开长腿,径直进了屋子。 男子身后的侍从斥道:“大胆,我家郎君做事何需你多言?退下!” 婢女讨了个没趣,不敢再多言。 这李郎君真是奇怪!就他这长相,怕是上赶着生扑的小娘子都数不尽,何需如此急色? 都说这个李十一郎喜怒无常,家中伺候的仆婢稍有不慎就会被拖出去打死。果然名不虚传!她好心提醒,倒是把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就刚刚看她那一眼,杀意尽显,令人毛骨悚然,真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看着男子进了门就没再出来,侍从又如门神一般守在了门口,婢女也不敢多停留,急匆匆到院子门口给外头的人打手势递消息。 守在外头的人离得远,只看到一个高大的郎君进了院子,内应又确认了人已经进了屋子没再出来。脚下生风地就赶去花厅报喜。 屋子内,五个人在大眼瞪小眼。 一旁的胡缨跪在地上,“二郎君恕罪,奴婢不知道进来的是您,奴婢以为进来的是那个李十一才出手的!” 刚才她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在李二进门前,就已经从开着的后窗翻进了屋子。李德裕一进门就看到了倒在床上的刘绰和顾若兰,刚要凑近去看,就被躲在屏风后的胡缨给袭击了。 拆了几招后,彼此认出了对方,才知道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二郎?怎么是你?”不再装睡的刘绰坐在床上问。 “绰绰,你没事吧?”李二忙奔过去,将她前前后后看了看,确定人没事了才放下心来。 刘绰摇了摇头,看着他问:“我没事,屋子里焚了迷香,我一进来就发现了。想着将计就计,这才躺在床上装睡的。对了,你怎么不在宴席上,到这里来了?” 李二寒着一张脸,又急又气道:“绰绰,我是你的未婚夫婿,听到你被人泼了热汤,怎能不着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又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处置么?” 刘绰脸色讪讪的。她这才记起,李二已经跟她说过好几回了,遇事不要总想着自己扛。 只是,她凡事自己处理早成了习惯。这次也是一样。胡缨是李二安排在她身边保护她的,于她而言,这就足够了。 其实,看到了刘谦刚才的遭遇,她已经确认了晋阳公主要做什么。无非就是要当着京中所有官眷的面,让他们兄妹身败名裂,让刘家成为笑柄。 这次的将计就计,她自己虽胸有成竹,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万无一失。从李二的立场来看,他生气倒也无可厚非。既然发现了事情不对,便该及时抽身,自己以身犯险是绝对不行的。 “你别生气,我没想瞒着你自己处置,这不是没找到可以递消息的人嘛?胡缨刚把四兄救回来····”她有些底气不足道,她很清楚,他是因为关心她的安危才生气的。 顾若兰看见二人之间的低气压,也从床上爬下来,轻声道:“那个····裕阿兄,不是绰姐姐不告诉你,这不是没机会嘛!带在身边的就胡缨一个,取衣服都是石榴去的。我们三个人是一起过来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而且绰姐姐的医术你也知道,区区迷药能奈何得了她?” 李二心道:就是因为又加上你,我才更不放心呢。胡缨一下要保护两个人了。 “就算胡缨不能走开,就不能让杜相府上的人给我递个消息么?” 一旁的刘谦脸上的红晕尚未退去,弱弱开口道:“可不能让杜相府上的人传话,我就是被这么骗过来的!” 瞧见他的样子,李二瞬间就猜出了他的遭遇,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之事。” “对对,绰绰,妹夫,这回咱们绝不能善罢甘休,他们居然···居然用这么下流的法子算计我!隔壁屋子那女人是谁啊?上来就扒我衣服,这要不是我定力好,誓死不从,没准真就着了他们的道了!”刘谦看着胡缨,表决心般恨恨道。 胡缨脸上红了红,哪里敢看他的眼睛。 “隔壁那个就是张七娘子,张将军唯一的嫡女!”顾若兰不知道张七娘曾经给李二下过春药,兴奋道,“她父兄皆有战功,这回风光回京,圣人有意赐婚,她选定的夫婿可是备受瞩目的!好个刘四,你可以啊!什么时候拿下的这位张七娘子?” 刘谦一听,顿时瞪大了眼,“顾九,你是说她看上我了?这不可能!我从来没见过她。再说了,今日我一直跟着河东先生讨教诗词呢,没跟任何女娘说过话,她怎么可能看上我呢?” “她可不像是不认识四郎君的意思,口口声声喊着‘刘郎君’呢!”胡缨指认道。 刘谦更急了,“胡缨,那是‘柳郎君’不是什么‘刘郎君’!一开始我也听错了,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跟那个女人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 第274章 居然是这么个调调 “好了,四兄,我们自然相信你。”刘绰安抚道。她知道刘谦的为人,他虽然是所有兄妹中性格最跳脱的一个,但绝不是那种会在外头沾花惹草的人。 躺在床上的刘谦感激涕零地抓住妹妹的衣袖,“啊啊啊啊,绰绰,还是你好!不枉四兄平日里那么疼你!你相信四兄就好,真的是那个女人上来就扒我衣服!我多么正派的一个人,岂会做那无媒苟合之事?” “四兄,你身上药性还没过,先躺好,我给你扎上几针。”刘绰说着,取出银针开始给刘谦施针。 那些行针的穴位,李二看着都算熟悉。不好的记忆又涌上来,“张七娘初来长安,再怎么样,她的手也伸不到宰相府邸来。所以,天道好轮回,社会怕是她也被算计了。” 每一针入体,刘谦都感觉自己舒服了许多,体内的燥热感得到了有效的压制。 他明白过来道:“绰绰,你是说,晋阳公主设计让我和张七娘···可这么做,她图什么?” “是冲我来的!她知道张七娘为人骄纵,也知道我跟她不对付。这是想让张七娘嫁进咱们刘家来给我添堵的!”刘绰道。 “既能除掉情敌,又能把你们家搅得家宅不宁,这招够狠的!”顾若兰道,“圣人虽重用张将军,却也忌惮边将,张家的娘子可不是那么好娶的。不过,有点奇怪,裕阿兄都来了,那个李十一怎么还没到?” “我让韦澳他们把人拖住了!”李二突然道。 见众人的视线望过来,他解释道:“来时,晋阳公主有那么一番言辞,我心中便多了分防备。适才,他又在花田那对绰绰出言调戏。我对他自然又加了一份注意。见他要提前离席,便拜托韦澳他们先将人缠住了!” “那二郎你是怎么知道绰绰出事的?”刘谦问,“我离绰绰看戏的位置更近些,都没发现呢!” “给我传话之人是梁郎君的徒弟,他假借点戏之名,给了我一张字条!”说着,李二掏出一张小纸条。 “如此,倒真是多谢梁郎君提醒了!”刘绰也拿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字条。 刘谦和顾若兰凑上前看了看,忍不住啧啧称奇。 “梁郎君有心了!” “以后咱们家有什么喜事,一定都请梁郎君到场!” 刘谦看了看外面道:“你们怎么能确定来的人是李十一?今日杜府寿宴,纨绔子弟可不止他一人。” 顾若兰笑道:“这简单,李郎君这几个字,是伺候裴瑾的樊女史亲口说的。裕阿兄跟绰姐姐早有婚约,裴瑾那么喜欢他,定然不可能诓他来对绰姐姐做什么吧?绰姐姐揭露了京兆封锁和关中旱灾的事,被嗣道王视为眼中钉,若是让她跟李十一被当场捉奸,就能毁了她与裕阿兄的婚事。女子嫁人便如第二次投胎,绰姐姐若嫁入他们家,这辈子不就任凭他们拿捏了么?” 这背后的阴谋,刘绰和李二自然都心知肚明。可听人这般说出口,李二的脸色又寒了几分,他攥紧了拳头,喊了声:“夜枭!” 那婢女看见守门的仆人被叫了进去,正觉得奇怪呢,很快就看见那仆人拿着一个钱袋出了门,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忙迎上前,谄媚地问,“李郎君有何吩咐?” 夜枭将钱袋扔到她身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今日这差事办的不错!这是我家郎君赏你的,闭紧嘴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少在这里碍眼,懂了么?” 话说的如此直白,那婢女哪还有什么听不懂的,忙拿了钱点头哈腰地走了。 规矩她懂。 里头那位爷办起事来,动静闹得大,不喜欢有外人在旁边听墙根。 反正,两对野鸳鸯都已经进了屋,只等着县主和公主带人来捉奸了。 临走前,她别有深意地看了那屋子一眼。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那样好的一个小郎君,居然是这么个调调! 瞧见那婢女的表情,夜枭也觉得荒唐。 堂堂京兆杜氏,宰相府邸,怎得有这样一个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婢女? 屋子里,刘绰披着李二的大氅,两个人手牵着手坐在主位上。 躺在屏风后的刘谦有些不放心地道:“二郎,你究竟让夜枭干嘛去了?咱们就这样闭门坐着等?不用先躲起来,不用把门插起来?那个李十一虽不及你才华逼人,可也不是个笨人!万一待会儿,他直接进了咱们这间屋子怎么办?” 李二自信道:“四兄放心,正因为他是个聪明人,才不会走错地方!院子里这么多间屋子,只有隔壁是从外头被上了栓的,他定然以为是绰绰在里面。咱们就好生在这看着,看一场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好戏!” 顾若兰立时反应过来,“裕阿兄,这回你要连闻喜县主一起收拾了?” 李二面容冷峻,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她们既敢算计,就要承受后果。” 刘谦早就受不了那对仗势欺人、心肠歹毒的母女了,从彭城到长安,数次对绰绰出手,早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只可惜,刘家拿公主府没办法罢了。 他不由心头大喜,却有些拿不准反击计划,问道:“可她是设局的人,怎会掉入自己设计的陷阱呢?” “这个简单,只要让裴瑾知道,来的人不是李攀而是裕阿兄就好了,保证她急也得急死!”顾若兰分析道,”再说了,这里毕竟是杜府,不是公主府。像她这样的人,坏事都是派底下人去做,至于陷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还真不见得清楚!” “所以,二郎你是想,让闻喜县主也到隔壁那间燃了催情香的屋子里去?让她们二女共侍一夫?”刘谦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嘴角上翘,那画面想想就觉得解恨啊!“此事怕是变数有些大,她身边的樊女史知道隔壁屋子里头是张七娘,不是绰绰啊!若是李攀到得比裴瑾早呢?若是裴瑾直接进了咱们这间房呢?” 守在床边的胡缨冷哼一声,“咱们以逸待劳,只要他们进了院子,直接把人敲晕了扔进去就是,管他们去哪间房作甚!” 听了这话,刘谦一颗心狂跳起来,不愧是他喜欢的小妖女,做事就是干净利落! “来时,我特意叮嘱过韦澳几人,务必要见到夜枭现身再放李攀走。院门口报信的人已经去了,很快裴瑾就会发现,来的人是我,不是李攀。”李二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刘绰的手背,好整以暇道。 “二郎,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李攀既然答应了她们对绰绰不利,心中自然有数,你就不怕韦大郎留不住人?”要不是身上还有针,行动不便,刘谦一定慌到坐立难安。 顾若兰有些骄傲地道:“韦澳是个吃喝玩乐的行家,与李十一虽不是一路人,但两个人在面子上向来很过得去。再说了,就算他做不到,还有七郎呢,他鬼主意多,拖住李攀必定不在话下!“ 第275章 素描小像 李十一郎怎么还没到? 大戏的发展走向完全出乎预料。 樊女史急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知道那个跟着去取衣服的小丫鬟能不能把事办好。 而她还不能走得太急,否则就失了公主府的体面。 好不容易找到了李攀,却见他正被一群公子哥围着斗酒,已然喝得忘乎所以。 此情此景,她一个公主府的女史,怎好上前打断? 樊女史急的团团转。 堪堪等到公子哥们将人放走,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调匀了呼吸,来不及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就道:“人已送到多时,郎君还请快些!” “我去更衣,你们接着喝!”李攀向着酒席挥手,走路都有些摇晃了,醉醺醺道,“急什么?这点酒不过是助兴酒,不碍事!让你主子晚点带人过去不就得了?带路!” 立时便有一名杜府的小厮上前,引着他离开。 樊女史长舒一口气,又急忙赶回裴瑾身边复命。她人还没到戏台呢,远远就看见那本该盯在院子门口的小厮满面喜色地在跟裴瑾说着什么。 她顿感不妙。说好了,要等到李郎君进去一盏茶的功夫再跑来报信的,可她刚刚才见过李十一,他就是飞过去,也没那么快的。 “你怎么在此处?”那小厮装模作样地添了茶,刚要拿着从裴谨处得来的赏钱退下,就被小跑而来的樊女史疾言厉色的一声低喝给吓住了。 周遭宾客纷纷对裴瑾投去疑惑的目光。 “小人···小人是来报喜的啊!” “樊姑姑,你这是做什么?”裴瑾面露不悦之色。 张七娘和刘谦的事是她临时起意,不过这么一点小事,樊女史居然拖延了这么久才回来。 焉知不是她仗着在自己身边伺候多年,就开始阳奉阴违偷奸耍滑,趁机偷偷跑到前院去吃喝了?差点就耽误了她的大事! 樊女史急道:“县主,这狗奴满嘴谎话!奴婢刚从十一郎处回来,他今日喝得有点多,才去更衣,这会儿怕是还没到那院门口呢!” 裴瑾立时变了脸色,“大胆,你竟敢诓骗本县主!” 那小厮忙吓得跪地求饶,“小人说的都是真的啊,小人亲眼看见····”见周遭之人的视线被裴瑾吸引,那小厮忙压低了声音,“小人亲眼看见那位李郎君进了院子,陈姑姑也说事情办好了,小的才急忙过来报信的!就是再借我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诓骗县主您啊!” “你说进院子的是李郎君?”裴瑾顾不得身份,猛地拉住了小厮的衣领,“哪个李郎君,快说!” “那位郎君个子极高,仪表堂堂,小人只是远远瞧见···”此时,那小厮也知道,事情怕是玩砸了,忙甩锅出去道,“是陈姑姑说,进院子的就是李郎君啊!” “没用的废物!”裴瑾一脚将那小厮踢倒在地,起身便走。 樊女史急忙跟上,劝阻道:“县主,您要去哪儿?” 裴瑾理都不理她,待急步冲出了院子,到了人少的地方,才猛地记起来自己根本不认识杜府的路。她停住脚步,反手抽了紧跟在后的樊女史一巴掌,眼中满是失望与怨恨道: “该死的奴才!我不过要你安排这么一点小事,你竟将事情办成这样?刘绰受伤的事,为何会传到裕阿兄耳中?连这点消息都捂不住,要你何用?这些年,公主府何时亏待过你?一顿饭不吃你能死么?还不带路!” 樊女史顾不得脸上的疼,仍旧劝阻道:“县主三思,既然李二郎已经过去了,这事无论如何都做不成了。您此刻赶去,岂不是不打自招?此刻,那屋中的迷香定然已经撤走了,李二郎又是谦谦君子。眼下,咱们不如赶紧带人前去捉奸,好歹还能在二郎君发现刘四郎前,将他跟张娘子的丑事掀开,也不算白忙这一回!” 裴瑾哪里肯听,她怒急吼道:“混账,那几个蠢才连裕阿兄和李攀都分不清,还能指望他们什么?若是让裕阿兄进了那个张七娘的屋子,本县主要了你们的命!” 听了这话,樊女史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供客人们休息的客房到男宾宴席和女宾宴席的距离差不多。只不过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 突然多了张七娘的“好事”要安排,刘谦又曾见过她不止一回,樊女史生怕被认出,哪里敢在客舍那处院子多做停留,她压根就没亲眼看到刘谦进去。 杜佑刚回长安任宰执不到两年,嗣道王一脉也是在他做宰相后才与京兆杜氏多了来往。 刘家进京没几年,从前根本不够格跟京兆杜氏攀交情。 李德裕则是随着李吉甫外任,这几年,因为刘绰的缘故才在长安待的日子多了些。 内宅下人分不清郎君们哪个是哪个,倒也不稀奇。 若李德裕进的是刘绰的屋子,看见未婚妻昏迷不醒,早就该发作了,为何到现在也没闹出什么动静来?连府医都没请? 杜府那几个蠢才,不是真的把李二郎当成了刘四郎给关进了屋子吧? 那去了明慧县主那间屋子的男人又是谁? 李氏虽被封为密国夫人,可到底是从妾被抬上来的。今日这些宾客,大多都是冲着杜相的面子才来的。 十六王宅那边的皇子龙孙倒是都姓李,可他们个个都怕被圣人猜忌,就来了舒王殿下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做代表啊!舒王殿下的年纪摆在那里,杜家那几个蠢才就是再傻也不至于把他跟李攀弄混才是! 席上剩下那几个姓李的年轻郎君,怕不都是赵郡李氏的? 走着走着,樊女史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不是她不谨慎,而是大部分情况下,主家因为宴席安排的备用客舍,就像宾客们自己带的备用衣裳一样,根本就用不到。所以,不是特意被接引过来的人是不会浪费难得的交际机会,离开宴会主场地的。 与此同时,花厅内,杜家一众儿媳起身,代替年长的“母亲”李氏,与贵客们饮酒应酬起来。到了李氏所在的主桌,许是李氏的儿媳孙媳们实在太多,突然有人因为拥挤没端牢手中的酒杯,将一整杯酒都倒到了祁国公夫人裴氏的身上。 “哎呀,这可怎么好?都是儿媳不小心!母亲,要不我先领国公夫人去客舍更衣?” 大动肝火的裴瑾哪里知道,那小厮来报信的事,早就让花厅内那与她们母女打配合的杜家内眷,先杜夫人的大儿媳朱氏得知了。 她嘴上虽说得恭敬,心里却早巴不得李氏在自己的寿宴上出丑了。 明慧县主炙手可热,赵郡李氏又是数百年的世家,出了这样大的纰漏,父亲自然不会再看重李氏生的那两个庶子。 备用客舍中,等龟入瓮的刘绰也正拿着一根炭笔在白纸上画着什么。 “绰姐姐,你还会画素描?”顾若兰看清她画的什么后问道。 李二也早就被纸上那栩栩如生的人脸给震撼到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绘画技法。那人脸十分立体,仿佛要从纸面上跳出来一般! 刘绰边画边答,“从前····学过一点!” 李二自然不知道她的这个“从前”指的是上辈子,还以为这是两人分别的六年里,刘绰钻研出来的技能。 “这哪是一点啊,这也太像了!”顾若兰叹道,“绰姐姐,你是怕一会儿那婢女不认账?” 刘绰笑着点头,“嗯,有备无患!若我从未见过那个婢女,又怎么会将她的脸记得如此清楚?只要抓住她,就能知道是哪个杜家人在给晋阳公主做内应了!宰相府邸,纵然她是公主,若无内应,行事也不敢如此大胆!” “我猜多半是先杜夫人那头的人,若非为了给李氏难堪,他们犯不着搭上京兆杜氏自己的名声!”李二判断道。 这话大家都觉得甚是合理。 “只是,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他们都不该把绰姐姐当成可以利用的棋子!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顾若兰气道,突然又转移话题问,“绰姐姐,说起来,你这炭笔是从哪里来的?还有,你能不能教我画素描啊?” 她想给祖父画一张,也想给韦七郎画一张。顾少连年纪大了,上次若不是刘绰帮忙,怕是真的救不回来了。而韦七郎如今课业重,他们真是难得能见上一回! 有了形象立体的素描画,以后她想他们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看看。 刘绰心领神会,点头答应。“这炭笔是二郎从吐蕃探子身上搜出来的。想来是他们潜伏时,用来记录信息的。我觉得方便好用,就留下了。” 李二突然问,“那从前你画这种素描都是用毛笔画么?” “嗯,毛笔也可以用来画素描,只是要好生控制墨汁的浓度和笔触的轻重。不过,我手笨,在线条变化和层次感上,还是觉得炭笔好用些。”刘绰看他一直板着脸,知道他心里还在为自己总是习惯独自行事不跟他商量生气,笑着哄道,“二郎,我能给你画一张素描么?这样,以后我想你的时候,就能拿出来看了!” 李二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若真是如此,他可得打扮得英武不凡些才好入画。 他干咳一声,“好,不过还是改日再画。夜枭去接应石榴了,想来很快,你的衣裙就该被送来了!” 一旁的顾若兰,嗑cp嗑得扭成了一条虫。 第276章 一帘幽梦 很快,裴瑾和樊女史急匆匆地赶到了客舍小院,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刘绰等人的眼中。 简单扫了眼院中布局,裴瑾直奔那间从外面上了栓的屋子。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阻止李德裕和张七娘的“好事”。 她不能费尽心机却给他人做了嫁衣。 樊女史紧随其后,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脱离了她们的掌控。 屋内弥漫着催情香的甜腻气息,不过几息间,就让人头脑发胀,隐约有女子的娇喘声从屏风后传来。 裴瑾焦急万分地总上前查看,然后呆愣当场。 大床上,张七娘正衣衫不整地躺在那里,姿态不雅地自己为自己疏解着。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愤怒,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樊女史也是一脸震惊,不止李德裕不在,连刘谦也不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绰···刘绰呢?”裴瑾只觉得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恍惚,她甩了甩头,强打精神问。 樊女史也有些站立不稳,头昏脑胀道,“在···在隔壁,奴婢···这就去看···” 她扶着屋内陈设,摇摇晃晃走到门口,却发现门不知何时又关上了。 奇怪,县主刚才进门时可是用了很大的力气的。 她分明记得,这门是大开着的。 “怎么回事?”樊女史用力拉了拉门,却发现根本无法将门打开。 是梦么? 为什么她眼前的东西开始摇摇晃晃的? 裴瑾也走上前帮忙,她一边用力拉扯门把手,一边粗声骂道:“你用的什么香,怎会如此厉害?” 竟丝毫没有发现,自己拉扯的其实是樊女史的胳膊,根本不是什么门把手。 樊女史视线模糊,也根本听不清楚身边的人在说什么,脑中只有一个疑问,她现在到底是在做梦还是清醒着? 这感觉很奇妙,她仿佛看到好多小人在她眼前跳舞。 很快,门便不再晃动,屋内传来家具器物摔砸的声音。 胡缨回屋复命,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之色,“娘子,这‘一帘幽梦’真的好厉害!那主仆俩在里面又笑又叫的,就是不知道出来!” “一帘幽梦?”刘谦躺在床上问,“这就是绰绰让你给他们加的料?” 看见李二和顾若兰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刘绰解释道:“这是我在麻沸散的基础上改进的,里面又加了曼陀罗根,桂枝和柏子仁。我原本只是想,研制出一种不让人昏迷就能减轻病人痛苦的止疼药,它算是意外收获吧。这药能让人产生幻觉,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清醒后也记不得自己干了什么。所以,我才给它取了这个名字,你们也可以叫它‘幽梦散’。” “就叫一帘幽梦,这名字多琼瑶啊!”顾若兰笑得别有深意,这个梗怕是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懂,“绰姐姐,真有你的!” 她将刚才抢走的迷药小纸包堆到桌子上摊开,急切地问,“绰姐姐,快告诉我,这里头哪个是‘一帘幽梦’?” 刘绰指着其中一个红色的纸包说道:“这个便是。不过这药还没经过太多测试,只在病坊里给得了疫病的百姓用过,健康的人配上催情香一起使用,药效如何,持续多久,我也不确定。今日就算一次试验了。” 此时,隔壁屋内的裴瑾和樊女史已完全沉浸在幻觉之中,时而大笑时而哭闹。 亲耳听到害人者自食恶果,刘谦心中的怒火和燥热感又轻了许多。 他道:“不知道她们此时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李二道:“每个人心中的执念都不一样,这梦境应该也是因人而异。” 就在众人说话间,一身酒气的李攀,跌跌撞撞地进了院子。 他将带路的小厮轰走,从腰带里取出两粒小药丸服下,淫笑着直奔那被上了栓的屋子。 “小美人,等急了吧?爷这就来疼你!” 李攀关门转身,只觉得屋子里有几个身影在晃动,却看不真切。 裴瑾和樊女史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李攀一把抓住,半拖半抱地拉向床榻。 在催情香和迷药的双重作用下,李攀已经失去了理智,只想要释放体内的火焰。 “他倒还知道关门!”顾若兰贴在门边赞叹,原本她还以为李攀会屋门大开地直奔主题呢。 “绰姐姐,我看他进屋前好像吃了什么不知名小药丸,这玩意儿吃多了,不会出事吧?” 胡缨在屋外守了一小会儿,见李攀根本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将木栓用力扔出了院墙后就回屋了。 隔壁屋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床榻的吱呀声、女子的尖叫声和李攀的粗重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 这边厢的少年男女们颇有些尴尬,个个红了耳根。 若是只有单一性别,也没有自己的心上人在侧,他们说不得还能吃着瓜子讨论讨论。 可现在···· 此等活春宫可不是容易见到的。刘绰和顾若兰很想贴墙细听,却又实在抹不开面子。 刘谦本就药性未散,哪受得了这刺激,他想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却发现手上有针不好移动。 一双微凉的手附上他的耳朵,“静心,不要听,更不要想!”胡缨有些结巴道。 李二也红着脸,皱着眉,轻声道:“绰绰,你过来!” 刘绰不明所以地靠近,李二忽然伸出大手给她捂住耳朵,“非礼勿听!” 他有些后悔了,应该 “那你也不许听!”刘绰愣怔了片刻,也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两个人面对面那么站着,小脸通红地含情脉脉对望。 “哎吆我去!”顾若兰哀嚎一声,鬼使神差地自己给自己捂住了耳朵。 院门口,祁国公夫人一行碰到了取衣服回来的石榴。 朱氏虽没见过石榴,却也猜到她是刘家的人,刻意提高了音量问道:“你是哪家的?” 石榴忙让路行礼,“奴婢是刘舍人家的,我家县主被人泼脏了衣裙,正在客房等着更衣呢!” 朱氏立刻惭愧地笑着道:“哎吆,如此真是我们招待不周了!快去吧,可别让县主等着急了!” “奴婢告退!” 看着石榴离去的背影,朱氏又满脸歉意道:“国公夫人恕罪!这回母亲的寿宴办得着实有些仓促,想不到明慧县主也在院中更衣!” 裴氏客套道,“偌大的宅邸,如云的宾客,这都是难免的,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突然,院中传来石榴的喊叫声,“不好了,快来人啊,我家娘子晕倒了!” 第277章 看热闹谁嫌事大 戏台上,舞伎演起了胡旋舞。 花厅内,一脸惊恐前来花厅报信的仆人也是一个接一个。 朱氏派来的小厮跌跌撞撞冲进花厅,如丧考妣地叫着:“哎吆,不得了了,客房那出事了!老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咱们招待不周,客人又身份贵重,大夫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命小的来惊动您了!” 甫一见到石榴,朱氏就寻机将手放到身后,悄悄给这小厮下了报信的命令。 筹谋许久的大戏,没有观众就失了意义。 可要大张旗鼓地带着一群人去客舍看戏,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杜家总不能对着全体宾客兜头泼水。 这就需要一个有分量的揭幕之人。 而让裴氏成为大戏的揭幕人,朱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祁国公夫人在长安贵眷中颇有声望。 若不是她第一个站出来与李氏往来,李氏一个老妾,根本不可能被贵妇圈子接纳。 既然她与李氏关系好,那让她来做见证自是再好不过了。 除此之外,朱氏还要断绝李氏私下偷偷处置这丑事的可能。 刘绰怎么说也是个县主,再加上赵郡李氏、杜府还有嗣道王的颜面。 说不得,为人圆滑的裴氏就算当场发现了丑事,也不会声张,而是派人悄悄告知李氏,好将丑闻压缩在最小的范围内。 这信不好传。 如果跟裴氏派来的人一起走,他就不好闹得人尽皆知。身为杜府的人,却不怕杜府丢了面子,不符合常理。 所以,他只能早一点出发。 控制好脚程,一路表演。 只比裴氏派来的人早一点点到达花厅。 就像他们是一起发现那丢人的丑事似的。 而他身为杜府中人,自然比外客更熟悉路线,到得早一点有什么稀奇? “这是怎么了?” “究竟发生了何事?” “杜夫人大喜的日子,如此喧闹,惊扰了贵客,成何体统!” “是啊,这可是杜夫人的七十整寿啊!” 宾客们果然因为小厮的慌张失措议论起来。 “这倒稀奇了!杜夫人可是一品密国夫人,什么贵客架子这样大,竟还要劳动今日的寿星亲自前去安抚?” 李氏这个寿星还没发话,晋阳公主率先道。 从裴氏被朱氏带下去更衣,李氏就隐约察觉到了阴谋的味道。 那小厮跪在地上,苦着脸,声音发颤道:“奴···奴婢不敢说!” 这时,又有一个婢女脚步匆匆地进入花厅,直奔李氏而去。 正是在裴氏身边伺候的人! 见那婢女伏在李氏耳边说了许久的话,升平公主也有些急了。 她不好对李氏发问,便开口催促先来的小厮,“你只管说便是,本公主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杜相府上撒野!” 那小厮红着脸,低声道:“是···是明慧县主和嗣道王家的···十一郎!” 全场寂然。 又突然沸腾起来。 “啊?两个人?这俩人怎会搅和到一块去了?” “那李十一就是个混人,若是他挑剔杜府招待不周还说得过去,可明慧县主博学多才,又甚少参与京中宴会,怎会无缘无故挑剔主家?” “莫不是祁国公夫人去更衣时,发现了两个人的丑事?” “绝不可能,明慧县主公务繁忙,怕是都没见过嗣道王家那个十一郎吧?” “刚才我好像看见明慧县主跟那个李十一郎在园子里眉来眼去的呢!” “你胡说什么?明慧县主岂会放着好好的李二郎不要,看上李十一?” “是啊,李二郎为明慧县主冒险奔赴关中,长安城中哪个女娘不羡慕?他们二位可真真是情比金坚啊!” 这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 李氏蹙眉许久,起身道:“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让大家伙儿一起去做个见证,省得到时候咱们杜府分说不清!” 什么?杜夫人居然要宾客们为杜府做个见证? 看热闹的哪会嫌事大! 一大群女眷饭也不吃了,戏也不看了,浩浩荡荡跟着去了客舍。 那院子不大,瞬间就被宾客们里三层外三层的挤满了。 所有客房都门窗大开。 当中那间的门口临时摆放了四张软榻。 李二、刘谦、刘绰、顾若兰四个人正虚弱无力地倒在上面恢复力气。胡缨则斜倚着墙,抱胸站着。 另一间客房里,尚在迷幻中的男女,对院中发生的事浑然未觉,仍像疯狂的野兽般折腾着。 从窗户里隐约能看到,女人白花花的腿被男人扛在肩上。 听着那懂得都懂的声音在空中飘荡,宾客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屋子里一男三女!” “玩得真够花的!” 这消息很快在人群中传开,已经有年长的女宾打发身边的晚辈赶紧从院子里出去了。 裴氏迎上来道:“老姐姐,我特地嘱咐过,只悄悄叫晋阳公主和张夫人过来,怎得来了这许多人?” 李氏面若寒霜,无奈道:“人不多,不止我,便是整个杜府也无法分说得清!不让他们亲眼看看,到时只会传得更荒唐难听!” “老姐姐别生气,我们到的时候已然这样了。朱娘子做事也算利索,命人从旁的屋子抬了软榻出来,安置了明慧县主他们。就是这隔壁的屋子····”裴氏叹了口气,“衣衫不整的,咱们终究是外人,实在不好进去拖人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我怎么跟公主和张夫人开口····” 石榴原本正伏在刘绰榻边嘤嘤嘤地哭泣,看见曹氏的身影,她悲愤起身,冲过去抱住曹氏的腿,表情夸张道:“娘子,不好了,四郎君和五娘子···中了迷香,昏倒了!” 夜枭一手捧着一个香炉,声音冷冰冰道:“二位医者,我家郎君真的只中了迷香?于身体可有什么损害?我家郎君尚未成亲,万不能留下什么后遗症!否则,我可没法跟家主交代!” 杜家的两个府医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干笑着冲榻上的人道:“请几位郎君和娘子放心,这只是寻常迷香,不是催情香,药性过去也就好了,绝不会损伤身体!” 故意将步速放慢的晋阳公主,在穿过人群,看到衣衫完整的顾若兰和刘绰时,脸上那得意又张狂的笑瞬间消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但好端端坐在这里,还换了身衣服,那此时在床上浪叫的又是谁? 晋阳公主转身四顾,却怎么也不见裴瑾的影子,双脚不由自主地便往那淫声阵阵的屋子走去。 朱氏的脸色更是比死了全家还要难看。 她极力控制住发抖的声音问:“母亲,您···您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过来?” “谣言只会越传越离谱!此事究竟与咱们杜府有多大的干系,恐怕还不好说!”李氏冷笑,“到底怎么回事?客房里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迷香?” 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李氏岂会不知? 与其让人毫无根据地任意编排,还不如把这污糟事捅开了晒一晒。 到时候,谁身上流着脓,谁身上沾着屎,不就清清楚楚了? 朱氏低头,结巴道:“儿媳···儿媳也不清楚!” “分管客房的人呢?”李氏厉声问。 哪里有人出来回话。 朱氏道:“儿媳··已经派人去找了,想来是她觉得此处少有人来,偷懒到前头吃酒去了,这才让贼人钻了空子!” 那女子的声音越听越熟悉,晋阳公主越走越急。 同为母亲,张夫人的反应也不慢。两个人循着声音,一起冲了进去。 屋内一片混乱。 没有了屏风的遮挡,她们清清楚楚地看见,裴瑾、樊女史和张七娘正衣衫不整地与李攀纠缠在一起。 晋阳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尖叫一声,立刻命随从关上门窗。 “快快,上去把人拉开!” 随从犹豫着不敢上前。 晋阳公主骂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给我拉开!” 随从听到这愤怒至极的呵斥,咬咬牙冲了进去,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几个人分开。 四个人仍旧眼神迷离地痴笑着。 晋阳公主扯下自己的披风,命女史将裴瑾严严实实的包住。 她知道,当务之急是回公主府,让太医给裴瑾瞧瞧。可院子里头那么多人,如何出得去! “来人啊,把院子里的人通通给本公主轰走!” 有天大的热闹瞧,院中的人又岂肯离去? 区区几个公主府的女史,根本哄不走最低也是五品的命妇们。 张夫人险些晕倒,待缓过劲来,她团团转了几圈,抓起脚边一把木凳,冲着李攀就砸了过去。 “畜生!我打死你!你胆敢欺负我····,我打死你!” 张夫人终究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没把“我的蔓儿”四个字说出来。却让话,听着更别扭了。 院中哄得一声炸开了锅! 事到如今,谁还能不知道房里头的女人是谁。 通风许久,不止迷香的味道散尽了,屋子里的热气也不胜多少了。 李攀着了凉,又吃了痛,逐渐从幻觉中恢复了些许神志,劈手夺过凳子,大叫着站起来,骂道:“哪来的疯女人,敢打你攀爷,找死!” 院子里又是一阵轰动。 “果然是李十一这厮!” “宰相夫人做寿,他都敢胡来,真是仗着圣人对嗣道王的宠爱,胆大包天啊!” 一下三个小娘子,这李十一够厉害的啊! 这句感叹却是女眷们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不可能,怎么会是十一郎!”李夫人惊惶地冲进了屋子。 她虽也是母亲,却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中了双重春药,在房事上又向来是个话少的实干派。不像裴瑾和张七娘,迷迷糊糊中支离破碎地说过几句话。 她推开还想上前打人的张夫人,怒道:“你···你怎能打人!我的攀儿定是被人所害,焉知不是你家女儿先来勾引的他?” 院中的房二娘子嘤咛一声软倒在地,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晕了过去。 谁都知道,没人会在自己的寿宴上,安排这样离谱的事给自己添堵。 这完全就是年轻的郎君和娘子们把持不住,胆大妄为! 出了这样的丑事,杜家那纯纯就是受害者! 见肇事之人的身份都已明了,裴氏和李氏对视一眼,明白清场的时候到了。 总不能真的让里头的人当着众人的面被抬走! 主人家既然发了话,吃瓜群众也知道适可而止。 没多久,宾客们就在杜家的护院们的半推半请之下渐渐散去。 宾客散尽后,那引路的婢女和负责看管客舍的小厮全被捆了来。 满身煞气的护院将两个人的脑袋按到地上,李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指着地上的五个香炉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说不清楚,直接拖出去打死!” ····· 过了半晌,裴瑾、张七娘、樊女史三人也慢慢清醒过来。 “我这是怎么了?母亲,你怎么会在这里?”裴瑾看了看周遭,惊恐地问道。 “阿娘,你怎么来了?”张七娘仍旧懵得厉害, 樊女史也是一脸茫然,只隐约记得进入房间后的一点事情。 三个母亲各自抓着自己的孩子责问,裴瑾等人却只觉头痛欲裂,进入房间后的记忆一片模糊。 吵闹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晋阳公主等人只得厚着脸皮从屋子里出来,气势汹汹朝李氏而去。 “小女尚未出阁,我们好端端地来府上作客,却出了这样一档子事,杜夫人总要给个说法吧?”张夫人道。 晋阳公主也道:“若夫人今日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本公主就告到圣人那里去!” 李夫人底气不足地附和道:“是啊,堂堂宰相府邸竟藏着此等腌臜秽物,让宾客们平白遭了陷害!今日,老夫人必须得给本王妃一个交代!” “给你们一个交代?”李氏将一个绣了‘李’字的钱袋扔到三人面前,冷声道,“王妃看看,可是你们嗣道王府之物?这是从那贱婢身上搜出来的,她已然招了,这是她将明慧县主几人迷晕后得的赏赐!” 李夫人捡起钱袋,手抖得厉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钱袋她认识,不是李攀的又是谁的? “这……这其中定有误会。许是攀儿醉酒,不小心将钱袋丢了也未可知。” 她一直知道自家儿子行事荒唐,却不想他竟能荒唐至此。 若是将闻喜县主和张七娘一起娶回家中,这俩人谁大谁小? 王府中岂有宁日! 第278章 狗咬狗 “哼,人证物证俱在,王妃还想抵赖?”李氏冷哼一声。 “不管怎样,此事发生在杜府,你们怎么也脱不了干系!”晋阳公主道,“无论如何,杜相都得想办法把事情压下来,万不可传扬出去,否则我家瑾儿此后要如何自处?” “公主说笑了,这可不是相爷该考虑的事!”李氏淡定道:“我们杜家确有管教下人不力的罪过。可你们各家子弟行为不检,在老身的寿宴上勾搭成奸,又为了行苟且之事,给我府上贵客下迷药。好好一场寿宴,闹出这样大的笑话,老身又该往哪里要公道?公主殿下,不如咱们一道进大明宫,找圣人说理去?” 晋阳公主本就心虚,哪里真敢闹到御前? “瑾儿受了惊吓,本公主必须立刻带她回府医治。今日之事暂且到此为止,之后我定会彻查清楚。” 她刚要带人走,胳膊却被李夫人死死抓住。 “公主殿下,事情还没有说清楚,你不能走!” 傻子都知道,今日之事若不能妥善解决,不仅李攀的名声会毁于一旦,就连整个嗣道王府也会因此蒙羞。 从前李攀欺辱的都是小民,今日却是睡了大人物,还是在宰相夫人寿宴上睡的。 若是圣人震怒,李攀的小命怕是都不保。郜国公主不就因为淫乱的传闻被皇帝幽禁,废黜封号,还连累太子妃被赐死? “杜夫人,此事绝非我儿所为。攀儿虽喜好女色,却也是个知道进退的。我们府中貌美的婢子有的是,今日又有房家二娘子同来,他怎可能在您的寿宴上行如此荒唐之事?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李夫人强作镇定,试图将责任撇清。 那意思很明确,李攀不是那等没尝过女人的生瓜蛋子。就凭裴瑾和张七娘的颜值,还不至于让李攀无法自持。 况且,就算李攀急色,等不及回府找女人,不还有正头未婚妻房二娘子么?房二娘子生得可比屋中那三个都要好看! 晋阳公主冷哼一声,不屑道:“知道进退?若非我亲眼所见,几乎就要相信你的话了。他要是个知进退的,怎会对我的瑾儿做出这等丑事?” 裴瑾此时心中满是羞愤与不解。 自己明明是设局之人,怎会跟李十一做了那档子事? 刚才····她跟李十一做那事的时候,裕阿兄就在院子里听着么? 还有刘绰,那贱人一定在看她的笑话! 今日宾客众多,往后她还怎么做人啊! 她怒视着李攀,咬牙切齿道:“李十一,你个蠢才!究竟对我做了什么?为何将我牵扯进来?” 李攀心中原本又是懊悔又是恐惧。 虽说都是县主,可刘绰这县主他睡得,裴瑾这县主他怎么敢睡? 刘坤官小,再怎么也掀不起大风浪。 晋阳公主对裴瑾这个掌上明珠却是极为宠爱。 再加上张七娘,那是张敬则唯一的嫡女! 张敬则刚刚立了战功,对停滞许久的大唐与吐蕃的谈判助力颇多,圣人亲自为他在麟德殿接风洗尘。 他们哪一个,都比刘坤要难缠多了! 听了裴瑾的话,李攀一下子火气上涌,愤怒至极。 原本,他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刘绰,要她知道嗣道王府不是好惹的。怎会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若不是晋阳公主母女派人前来,说她们已经设好了陷阱,蛊惑他睡了刘绰,既能为父亲处理掉一个敌人,又能娶个县主回家,总好过迎娶日渐没落的房家女,他怎会惹出这样大的麻烦? 她还敢问他,对她做了什么? 胸前没二两肉,还没他府上的暖床丫头动人,她以为自己很想睡她么? 对啊,他怕什么? 他可是皇室宗亲! 他既然已经睡了她们,那如今,该是她们求着他了! 说不得,因为晋阳公主府和张敬则的助力,他还能从兄长手中抢得世子之位呢! 李攀猛地转身,指着裴瑾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贱人!分明是你们母女设计害我!说什么睡了刘绰就能为父除敌,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信了你们。你们自己蠢,把事情做得乱七八糟,这才自食恶果,居然还敢反咬我一口!”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晋阳公主脸色一变,怒道:“休得胡言乱语,本宫怎会做此等下作之事!” 这时,一直在旁沉默的祁国公夫人裴氏缓缓开口:“看来今日之事颇为复杂,不如先查清楚再说。若是随意冤枉了好人,怕是不妥。” 众人纷纷看向她。 裴氏接着说:“十一郎,你说你是受人蛊惑,可有证据?裴县主,你自称被牵连,想必不是无端指责。事已至此,你究竟知道什么内情,不妨说出来!” 裴瑾眼神闪烁不定,显然有难言之隐。她刚才气极,不过是脱口而出,竟没发觉已经暴露了自己是知情人。 李攀冷静下来后,也意识到空口无凭难以服众。他看了一圈人,突然指着樊女史道:“是她,就是她来替裴瑾传话的。花园之中宾客众多,定然有不少人看到她了。刚才,我在席上与人斗酒斗得正酣,也是她跑来催促我快些来客舍的,与我拼酒那些郎君都是见证,由不得她抵赖!” 看到了不远处躺着的“柳郎君”,又听了这许久,张七娘此时也回过味来,她这是被人当猴子耍了啊! 今日这事,若是让阿耶知道了,他怕是能一剑砍死自己! 失了清白,身败名裂,还被人围观? 她张七娘何时遭过这么大的罪? 心中满是委屈与愤怒,她怒视着裴瑾,歇斯底里道:“裴瑾,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陷害我?知道我此行是要相看的,还骗我说,要给我引荐河东柳家的郎君?那分明就是····” 张七娘看了一眼刘谦的方向,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先后看中两个男人,他们却都跟刘绰有关,怎不叫人气恼! 一个李攀已经够麻烦了,又多一项指控还了得? 裴瑾连忙装傻否认:“什么河东柳家的郎君?本县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七娘愤怒质问,“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哼,那你倒是说说,若不是你身边的樊女史领我过来,我好端端的为何要离席到客舍中来?你若不是害人之后想看笑话,又为何会巴巴地跑到这院子中来?” “我怎知你为何会离席?焉知不是你勾搭上了李十一,才约他到这里来私会的?”裴瑾张口便泼了肮水,又抢先道:“明慧县主被泼了热汤,我自然是来探望她的。”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张七娘怒极反笑,“这首词便是我们凤翔城中的百姓都会唱。谁不知道,你为了李二郎跟明慧县主水火不容?你会那么好心来探望她?” 她突然指着刘绰的方向道:“哦对了,诸位还不知道吧?明慧县主之所以会被人泼了热汤,都是拜裴县主所赐。看戏时,我与裴瑾就坐在一处。亲眼看见她伸脚绊了那上菜的丫鬟。事后,她还得意洋洋跟我说,‘这算什么,好戏还在后头呢’!” 晋阳公主脸色灰白。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将给张七娘和河东柳家的郎君牵线搭桥的? 看来,今日事败,就是因为自己的女儿擅作主张,想连张七娘一起收拾导致的。 可此时,她就算再生气也不能拆女儿的台,只能出言维护。 “放肆!张娘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仗着自己父亲的些微功劳,就对二品县主出言不敬!你眼里还有没有皇家,有没有尊卑?” 听到女儿被裴瑾和晋阳公主陷害,张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她脸色铁青,紧握双拳,目光如刀般盯着裴瑾母女俩:“欺人太甚!你们害我女儿失了清白,居然还敢倒打一耙?好得很!既然公主殿下到了此时还要仗势偏袒,咱们不妨到圣人面前去分说分说!我就不信,偌大的长安城,还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了!” 李夫人见状,心中暗喜,忙道:“两位夫人,看吧,我家攀儿果然是被人陷害的。既然有人用了那下作之物,那只要查出迷药和迷香究竟从何处而来,不就知道谁才是罪魁祸首了?” 裴瑾苍白辩解道:“你们···你们休想将责任全都推到我身上!我不过是误入了那个房间,不巧撞见了你们二人的丑事!否则,我为何会带着贴身女史一起进去?分明就是你,你才是最后一个进入院子的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卸责任,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这是什么?一个钱袋引发的血案? 现场吃瓜的顾若兰看他们狗咬狗,不免小声问李二:“裕阿兄,你还偷了李攀的钱袋?” 她惊讶的不是偷这个行为,而是李二的未卜先知。 要不怎么说,李二跟刘五绝配呢,这俩人都是那种旁人走一步,他们能在心里走上一百步的人。 刘谦却以为,她是觉得赵郡李氏的郎君不该做出偷东西这种有损大家风范的行为,即便是命手下人偷的都不行。当即摇着头,维护起妹夫。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么?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就差在咱们头顶拉···”为了给妹妹长脸,他始终不愿在李二面前做任何粗俗举动,改口道,“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咱们还不能还手了?” “我岂是那等迂腐之人?”顾若兰道:“裕阿兄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只是好奇,他是怎么想到要这么做的。毕竟,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人要用迷香陷害绰姐姐!” 刘谦得意起来,“妹夫就是聪明,不愧是国子监全优的奇才!”维护完妹夫,他还不忘给妹夫洗脑,“二郎,你以后可一定得对绰绰加倍好!瞧她跟你定了婚约后,过得是什么日子?又是刺杀又是下药的!他们害了绰绰还不够,现在居然都算计到我头上了!若不是我意志坚定,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除了想让李二对妹妹更好,他自己也很需要李二的愧疚之情。 谁让他偏偏喜欢上胡缨呢! 谁让胡缨是李家的奴婢呢! “四兄教训的是!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才屡屡让绰绰陷入险境。若来日我做出任何让绰绰伤心的事,任凭四兄处置!”李二认真保证道。 刘绰暗暗心惊,想不到刘谦还是个道德绑架的高手! 虽有些心疼李二,但此刻她心里温暖极了,这就是被兄长护着的感觉么? 这辈子多了这许多兄弟姐妹,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她庆幸,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不像她阿耶,兄弟中多有令人糟心的奇葩之人。 血脉亲情,剪不断,理还乱! 她甚至有些理解了,当年自己被推下水后刘坤的反应。 于刘坤而言,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的女儿。他顾虑的不是刘娇,而是刘敏。 若将来他们兄弟姐妹也都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之间发生什么矛盾,她能做到全然不顾及刘谦和刘珍么? 或许,如今的和谐,也只是因为他们都还没有成家,没有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也还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吧! 想到即将要因为两个堂姐的婚事,见到老家那些亲戚,她胸口就难免憋闷! “绰姐姐,你在想什么?”见她走神,居然没看狗咬狗的热闹,顾若兰忍不住问。 “哦,我在想,那婢女到底是谁的人!”刘绰回神,笑了笑道。 “不是朱氏的人么?”刘谦问。 刘绰摇头,“若真是朱氏的人,刚才是她派人去拿人的,她不可能让那婢女活着,更不可能让她带着钱袋来受审。杜夫人年纪大了,筹备寿宴自然是儿媳们操持。说到底,寿宴上发生这样的丑事,杜府和杜夫人都是受害者,根本起不到打击杜夫人的作用。可在一切都井井有条的情况下,唯独由杜夫人那两个亲儿媳负责的部分出了纰漏,对比鲜明,这才能真正损伤到她。看来,我画的那幅素描怕是用不到了。” 第279章 自有大儒为我们辩经 “奴仆们最晓得察言观色,她咬死了李攀不放,不过是想博个活命的机会。”李二道,“休息好了的话,咱们就走,这里太吵了!” “好!” 刘绰很是赞同。 反正,该卖的惨已经卖了,该吃的瓜也都吃了。 与其留在这里,看哪只疯狗咬下来的毛更多。倒不如,回到宴席上继续享受美食和戏曲。 再说了,因为迷香事件,所有人都觉得在屋子里待着膈应人。可是大冷天的躺在院子里装惨,时间久了,自己的身体也遭罪啊! 曹氏看了看儿子和女儿,攥紧了拳头,想冲上去打人,却被儿子用力拽住。 “对对对,阿娘,我想赶紧回家,这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刘谦道。 “好好好,咱们这就回家!”曹氏抹了把眼泪,心疼道,“不过,不能就这么算了,若是他们敢把这事压下,阿娘就去告御状!” “好了阿娘,今日的事闹得这样大,自有大儒为我们辩经!”刘绰道。 顾若兰也道:“是啊是啊,光是把那三家的婚事说清楚,圣人就不得不出面解决。” 那边厢,张七娘想冲过去撕了裴瑾未遂,只好哭倒在张夫人的怀里,痛哭流涕道:“阿娘,你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啊!你告诉阿耶,是她们害我!是她们毁女儿清白!女儿以后可怎么办啊!” 李攀理了理身上狼狈的衣衫,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对着母女俩行了一礼,“张夫人,张娘子,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事已至此,在下一定会负起责任来的。明日,我们嗣道王府定会前往都亭驿提亲!” 就算知道自己的女儿除了出家外只剩下嫁给李攀一条路可选了,张夫人还是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气得甩袖就走。 “不必多言,我们张家丢不起这人!此事还是等陛下圣裁吧!蔓儿,我们走!” 他早就有婚约在身,房家虽已不复从前兴盛,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他退不了婚,难道要自己的女儿入门做妾? 如今再加上一个闻喜县主?将来三个女人挤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得斗成什么样? 蔓儿是受害者,便是要嫁,也得是她来做这个正室嫡妻。 平妻?想得美! 就算裴瑾贵为县主,她一个罪魁祸首也配? 听到提亲两个字,裴瑾更崩溃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她知道自己此生都与李二无缘了。 可他李攀不过是个冷门宗室,凭什么瞧不上她?开口跟张七娘提亲,对她却恶言相向? 要她以后跟张七娘抢李攀过日子? 她宁愿去死! “母亲,怎么办?女儿以后可怎么办啊?”裴瑾绝望地看向晋阳公主。 “闭嘴!你还嫌今日不够丢人么?” 见刘绰几人正要离开,裴瑾突然发了疯般扑向他们,却被杜府的护卫死死拦住。 “放肆,你们胆敢阻拦本县主?”她一边扑一边尖叫:“刘绰!都是你,都是你害得我这样!我要杀了你!” 李氏皱眉斥道:“裴县主,莫要失了身份。你做出这等丑事,还妄图怪罪他人?今日之事,老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到时还请裴县主亲自登门向无辜受累的明慧县主致歉!” 裴瑾被这话刺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力反驳。 小院外面聚满了人。朱氏劝了又劝,众人就是不肯离去。 以升平公主为首的吃瓜群众,一个个竖着耳朵听着院墙里的动静。 只是没当面八卦而已。 院里头每爆出一个大料,众人就跟着唏嘘一阵。 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裴县主怕是失心疯了,竟如此颠倒黑白。” 这话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引起一阵低声议论。 “今日之事真是荒唐至极!” “是啊,谁家没个不孝子孙,可在自己家荒唐也就罢了,怎么跑到宰相府上还如此不知节制!” “还不都是为了李二郎?听说李二郎在国子监里回回月考都是甲上,再有半年就能拿到授官资格了!” “为了争男人就如此设计害人?从前刘五娘子身份上的确比她差些,可如今呢?她是县主,人家也是县主,哪里就配不上李二郎了?” “今日好在刘四郎和李二郎也在,要不然,明慧县主还真有可能着了他们的道!” “你说她设计刘县主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陷害张娘子?” “难道这是宫里的意思?圣人想要张娘子嫁进嗣道王家,明慧县主只是顺道被捎上了?” “还是姐姐眼光毒辣!” “可那李十一是个什么好东西么?圣人怎会挑个有婚约在身的郎君配给张娘子?不怕张将军寒了心?” “说起来,张娘子也挺倒霉的。虽说是嫁进王府,可那李十一的人品着实堪忧啊!” “哎,顾九娘子才真是倒霉,无端被卷入这场风波。” 匆匆赶来的韦七郎听了这话,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扯住那人的胳膊,急切问道:“若兰?她怎么了?快说,顾九娘子怎么了?” 院子内,刘绰不慌不忙地站定,冷笑道:“裴县主,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你以为这样装疯卖傻就能逃脱责任吗?” 裴瑾被刘绰的冷静态度激得更加疯狂,她挥舞着拳头,却怎么也打不到刘绰。胡缨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出手,但刘绰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你这个贱人!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动了手脚!你害得我身败名裂,还在这里装模作样!刘绰,我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裴瑾声嘶力竭地吼道,眼中满是仇恨与绝望。 刘绰轻蔑地一笑,上前几步,直视裴瑾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裴县主,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你和你母亲设下的局,最终却害了你自己,这滋味不好受吧?” “你!你别得意!我会向陛下证明一切都是你做的!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裴瑾气急败坏地威胁道,但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底气,更多的是恐惧与不安. 刘绰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淡淡地说:“随你。公道自在人心。何况陛下圣明,自不会被宵小之辈蒙蔽。” 不怕死,你就尽管来! 说得好像只有你会装惨卖乖一样! 老娘茶起来,那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石头都得肝肠寸断。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裴瑾在身后歇斯底里的喊叫。 “刘绰,你回来!裕阿兄,你别走!你帮帮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误入了房间,我是被人陷害的!裕阿兄!” 见刘绰几人出来,吃瓜群众们纷纷迎上来表达关怀,外加打听细节。 五个人都努力绷住面皮,将受害者的人设死死拿捏住。 韦七郎一把抱住顾若兰,担忧问道:“若兰你没事吧?” 见状,升平公主眸光一闪,叮嘱身边人道:“此事都给本宫烂在肚子里,切不可让四郎君知道!” “遵命!” 寿宴要紧,此等丑闻不可能当众细审。 没多久,裴瑾等人也出来了。 吃瓜群众急忙转身,各自假装赏景路过。 “你们看什么!本县主是无辜的!是刘绰,是她陷害我!一切都是她做的!” 裴瑾大吼着掩盖自己的丢脸和尴尬。 此时,不知哪个吃瓜群众说了句,“圣人若是赐婚,这二女共嫁一夫的,也不知道张娘子和裴县主哪个做大哪个做小?” “想来是平妻入门吧!” “平妻?平妻也分个大小啊!” 被婢女搀扶着的裴瑾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心中更是愤怒又羞惭,一时气血上涌,竟晕了过去。晋阳公主赶忙让人将她抬回府中。 众人回到宴席后,气氛略显沉闷。不多时,因为寿星归位,戏台上正式开演的麻姑献寿又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刘绰和曹氏先行回家了。刘绰和李二离开前却还得跟等待已久的柳宗元和刘禹锡告别。 两人向梁郎君道完谢,刚转过戏台,就听到男宾席也乱了起来。 宾客们惊惶四散。 李二抓住一个从里面跑出来的宾客问道:“跑什么?那边发生了何事?” 那宾客仓皇道:“死人了,死人了!” 刘绰和李二对视一眼,双双加快了步伐。 与此同时,借酒浇愁的郭四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将少年人的情伤暂且搁置。 就在刚才,他亲眼目睹了身边那人的离奇死亡。 第280章 猫鬼杀人事件 正是旬休,又是宰相府设的寿宴,杜家今日可以说哪个衙门的高层都有。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齐聚,直接立地来了个“三司推事”。(在处理特别重大的案件时,这三大机构的长官会共同组成临时最高法庭,称为“三司推事”) 再加上,杜家的门客幕僚也都是饱学之士。事情一出,就极为高效地保护了现场,稳定了局面。 突然死了人,宾客们无法确定是不是寿宴酒菜的问题,一开始都吓了一跳。 直到确定只死了一个人之后,那些抠着嗓子眼要把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的人才停了下来。 最后,除了离死者坐席近的几桌人要留下配合查案外,其余宾客都陆续离开了。 一场寿宴,又是桃色丑闻又是宾客离奇死亡的,背地里被蔑称为“一介老妾”的密国夫人李氏这回更出名了。 自然,这期间彼此相看成功的小年轻也有不少对。 “台郎,你来了!”郭四郎毕竟还是少年人,声音里带着掩藏不住的惊惧。 他已经离开原来的座位,在七叔父祁国公郭曙的陪伴下,跟杜府的幕僚说着当时的情形。 “明慧县主,你也来了!”一看到刘绰就难免想到顾若兰,郭四郎心中酸涩得很。 因为叔侄俩的身份尊贵,被杜佑一手提拔上来的刘禹锡也在旁陪同。 他看到刘绰,很是吃了一惊。“明慧县主,你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刘绰行礼问好,“侄女见过二十八叔!” “此地刚死了人,血气重,你一个女娘不害怕么?” 没等刘绰回答,祁国公已极为赞赏地笑着道:“明慧县主此次关中之行,怕是比战场还要凶险,此等小场面,怎么会吓到她?” 刘绰又恭敬向他行礼,“见过祁国公!其实,我与二郎是来找二十八叔和河东先生的,没料到遇上此等事!” 她的声音极为平静,的确看不出一丝害怕。眼神里甚至透露出一探究竟的兴奋。 刘绰的确很激动。 上辈子她看了那么多柯南福尔摩斯,少年包三天,神探狄仁杰,大宋提刑官,还有各种推理悬疑的日剧。 理论知识不可谓不丰富,就缺个实践机会了。 杜府幕僚将记录的内容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什么头绪,很有眼色地道:“此人死得蹊跷,素闻明慧县主与李二郎博学,不妨帮着一道参详参详!” “有理,我记得小友精通医道,想必能看出点咱们看不到的东西来!”郭曙道。 李二也不推拒,接过记录跟刘绰一同看了起来。 据郭銛回忆,事发之前,宴会厅内气氛热烈,宾客们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他因为心情低落,并没有跟李二他们同席,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借酒浇愁。 府门口匆匆一瞥,对顾若兰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又无法得到回应,他只能将这份情感埋藏在心底。 他只记得坐在他旁边那人姓陈,究竟是颍川陈氏的还是汝南陈氏的,他也忘了。 那位陈郎君很是健谈,酒量也好,跟席上所有人都畅聊无阻。郭銛也跟他喝了不少酒。 突然,原本正跟旁人拼着酒的陈郎君站起身来,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桌沿,身子摇摇欲坠。嗓子里发出诡异的咯咯咯的声音。 郭銛心中一惊,忙起身去扶他,却被陈郎君喷了一脸血。四周的宾客们见状,纷纷惊呼出声,有的慌忙起身躲避,有的则围了上来,想要帮忙。 然后,陈郎君倒在了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口中不断有鲜血涌出,脸色煞白,瞳孔逐渐放大,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般呼吸急促。 不多时,便七窍流血,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仿佛在诉说着他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 郭銛虽出身于武将世家,但他从未上过战场,也没杀过人,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围的宾客们也是一片混乱,有的惊恐地尖叫着,有的则在低声议论着,猜测着崔子明的死因。 后面还附着一张记述死者身份信息和死状的文书。 大意是,死者陈昭武,二十一岁,颍川陈氏陈承志第五子,族中排行十四。尸体完好,没有外伤,银针探过,没有中毒。暴毙而亡,不排除死者患有恶疾的可能。 郭曙一直关注着刘绰的表情,见她看完记录,期待地道:“可看出什么不妥?” 刘禹锡和杜府幕僚也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能去看看尸体么?”刘绰道,没看过案发现场和尸体,她什么意见也发表不了,她又不是赵括。 郭銛又忍不住作呕的冲动了,劝阻道:“五···县主,你···你还是别去了,看了晚上睡不着觉的!” 刘禹锡则确认问:“贤侄女,你真要去看?” 他知道,能主动提出要去看尸体,说明刘绰一定是看出了什么,只是确认前,不敢贸然说出口。 见刘绰点头,刘禹锡道:“正好,京兆府的仵作已经到了,咱们叔侄俩便一道去看看!” 郭曙也道:“老夫也要去看看!” “七叔,你怎么也····”看到叔父眼中的兴奋之光,郭銛劝阻的话硬生生噎住了。 不是他们不拿人命当回事,实在是这人死得太蹊跷了,由不得人不好奇。 “八郎,别害怕,你在此处稍等,七叔很快就回来!” 听了叔侄两个的对话,刘绰忍不住低声问李二,“郭銛到底是老四还是老八?怎么一会儿四郎一会儿八郎的?” 李二附耳解释道:“郭老令公十个孙儿,郭銛的确排行老八。可他在自己家排行老四,升平公主不乐意自己的孩子跟着其他房一起排行。所以,从小就喊他四郎。总之,你怎么喊他都行。” 刘绰了然,这倒很像是升平公主能干得出来的事。 郭銛出生的时候,郭子仪都死了好几年了,升平公主在郭家可以说是无所畏惧的。 但很显然,祁国公不认可他六嫂的任性,所以坚持喊郭銛“八郎”。 几个人过去的时候,现场正有京兆府的两个吏员和一个仵作在忙碌。 “京兆府离得最近,所以他们的人到得最快。刑部和大理寺也派了推官和仵作过来,不过此刻怕是还堵在路上呢!”刘禹锡道。 来赴宴的时候,宾客们行程分散,车马犹自堵塞街道。 出了这样的事,宾客们赶在一个时候离府,那道路只能更堵了。 说是保护了现场,但自然做不到刘绰上辈子那般科学严谨的水平。 这年头,进入现场是不用穿鞋套,也不用戴手套的。 刘绰镇定心神,仔细打量着陈郎君的尸体,只见他脸色青紫,嘴角边的血迹已经凝固,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脖颈处被他自己抓挠地留下数道红痕,显然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与挣扎。 尸体的衣襟上,还沾染着些许酒水和食物残渣,显然是在吐血时,一同喷出来的。桌上的酒杯和盘子被他倒地时带翻,酒水和食物洒了一地,狼藉一片。 伺候陈郎君的小厮六神无主地跪在地上,他就去前院吃了顿饭的功夫,自家郎君怎么就死了呢?这回去可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啊? 看到来人,那京兆府的吏员忙停了问询,上前一一参拜。 “京兆府刑房主事罗汉山,见过祁国公,明慧县主!” 郭曙眉头微蹙,这小吏有意思,他可从未跟京兆府打过交道,今日穿的也不是官服。明慧县主也是如此。 他是怎么知道他们的身份的?这可不是寻常小吏能做到的。 “免礼,查案要紧。” 刘绰也发现了这位罗主事身上的华点。不仅如此,她还瞅着他身后那个做记录的文书有些眼熟。 见刘绰视线望过来,那文书紧走几步,上前行礼道:“京兆府刑房书吏鱼彦博,见过祁国公,见过明慧县主!“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刘绰忍不住问。 鱼彦博道:“县主好记性,五坊使案的堂审卷宗便是小吏记的。您初入长安时,咱们便已见过。” “鱼书吏,想不到你竟与明慧县主有此等渊源!为何不早说?”罗主事语气夸张道。 刘绰打断了他的施法,问道:“这位陈郎君是否身患恶疾?” 鱼彦博不语,这么有用的信息,罗主事怎么会问。他满脑子里记住的都是府中宾客的官职头衔和家世出身。 “县主恕罪,尚未问到此处。”罗主事有些尴尬,连忙朝着鱼彦博发火,甩锅道:“鱼书吏你怎么回事,这么关键的问题都没有问询过么?” 那小厮倒像是突然恢复了神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我家郎君身强体健,哪有什么恶疾?若真是身有恶疾,我家老夫人怎会派郎君前来赴宴祝寿?” “这便奇了!”刘禹锡道,“身强体健,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那这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罗主事又冲急得满头是汗的仵作疾言厉色问道:“老闫头,上官问你话呢!查出死因来没有?” “回禀上官,不是所有毒都能用银针测出来的。陈郎君应是失血而亡,可他口中为何突然间喷出这么多血来,卑职实在想不出缘由。小人能力低微,不如等刑部和大理寺的前辈再行验看,死因或可知晓。”那仵作老实巴交道。 唐代的仵作在检验尸体时,通常不会剖开尸体进行解剖。 他们主要是通过外部观察和一些传统的方法来判断死因。包括观察尸体的外部特征、伤痕等,并将这些信息报告给官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受社会观念和科学技术水平的限制,解剖尸体并不常见。 无论如何,他这番谦虚谨慎的话倒引得刘绰对他生出了几分敬佩之情。 既然没有外伤,那就是内出血。 内出血能把自己流死,可见他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极大的损坏。 那么,他之前又是如何在席上与人谈笑风生觥筹交错的呢? 刘绰轻声嘀咕着,“尸体是会说话的。若验不好尸,案子就没法查。看来要想知道他真正的死因,只能将尸体带回衙门,剖开来验看了。” 她思考得太过忘我,丝毫没注意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虽然她的声音很轻,可全神贯注想要知道自家公子死因的陈家小厮还是听到了。 他猛地扑过来阻拦,“这怎么行?我家郎君身份贵重,岂能让你们带回衙门,如此折辱?” 能来杜府参加寿宴的人自然都是身份贵重之人,在讲究全尸下葬的年代,剖开尸体查验死因,的确是犯了大忌讳的。 刘绰其实也并不打算坚持。 她跟死者又不认识,也不是三法司的官员,哪来的资格做决定。 究竟要为了查明死者死因做到何种地步,那是他们该考虑的事,与她无关。 “莫慌莫慌,我只是说出心中猜测。究竟要如何做,还是得看案子的主办官员和你家主人的意思。” 那小厮这才反应过来,忙磕着头连声告罪。 “无妨无妨,你也是护主心切!” 刘禹锡有些急切道:“贤侄女,你如此说,可是看出了什么关窍?” “呕了这么多血,陈郎君体内的脏腑应是受了极大的损伤!”刘绰解释道。 她也不是全然没了头绪。 这年头,没有环境污染,没有爆炸的信息刺激,纯以杀人取乐的变态少之又少。 “既然无法彻底验尸,还可以查死者的社会关系。杀人动机最常见的便是:仇杀,情杀,谋财害命这三种。” “社会关系?”郭曙不解道。 李二主动帮忙解释起来,“就是身世背景和结交之人。” 多年通信,他对刘绰的怪异用词还是有些熟悉的。 罗主事闻言,忙语气谄媚道:“回禀县主,这些下官倒是已经问过了。这位陈郎君祖上乃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他父母早亡,几个兄弟也先后离世,如今是府上的独苗。陈郎君为人仗义疏财,未曾与人结怨。” 陈玄礼?刘绰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听过。 她正皱眉凝思着,李二突然望向数次欲言又止的鱼彦博道:“鱼书吏,你可是有话要说?” 刘禹锡也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鱼彦博惶恐道:“陈郎君的死状,小吏看着有些眼熟,似是在某本卷宗中见过。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曙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但说无妨,老夫保你无事!” 鱼彦博这才犹豫着开口,“看着像是···猫鬼···” “猫鬼?”除刘绰外,众人皆是一惊。 这是一种巫蛊邪术,据说可以操控猫的鬼魂害人。 人们相信,猫死后,会和人一样变成猫鬼。 被“猫鬼”缠上的人,身体和心脏都会像针刺般疼痛,这便是“猫鬼”正在吞噬人的内脏,那个人不久之后就会吐血而死。 而刘绰,她不信世间有鬼,却体验过魂魄在轮回办事处的半日游。 如果猫咪也有魂魄,那么它死后应该也会去轮回办事处,接受轮回安排。怎么可能留在世间害人? “你可有证据?”刘禹锡严肃问道。 鱼彦博摇头,“小吏只是觉得死状相似,并无确切证据。” 此时,刑部和大理寺的推官跟仵作也赶到了。 听闻“猫鬼”一说,两个推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口中却道:“荒谬,那些蓄养猫鬼诅咒害人的野道术士早被杀绝了,哪来的猫鬼?” “是啊,你这书吏休要在此危言耸听!猫鬼案那都是百年前的旧事了,你如今才多大的年纪,怎会知道被猫鬼附身的死者是什么样子?” “两位上官教训的是,是小吏失言了!”鱼彦博唯唯诺诺道。 嘴上虽这么说,心中想的却是:好歹老子也整理了二十多年的卷宗文书,怎么就不能知道被猫鬼附身之人的死法了? 听着众人谈论猫鬼,刘绰倒渐渐想起了陈玄礼是谁。 她紧紧抓住身边李德裕的手臂,激动道:“陈玄礼,猫鬼杀人,难道这是····” 猫妖传? 死者不是该叫陈云樵吗? 第281章 一家欢喜几家愁 刘绰的话戛然而止,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陈玄礼?那是发动马嵬坡兵变,逼着玄宗皇帝杀死杨贵妃的大将军。 在梦枕貘那本虚构的里,作乱的猫妖跟杨贵妃有关。 刘绰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心想,千年之前的大唐真的发生过猫鬼事件么? 还是说,这个时空,已经因为她的参与,发生了某种改变?这才将她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电影给映照进了真实?不会这么离谱吧? 这位陈郎君若真是被谋杀的,那凶手所图必定不简单! 因为,在宰相宅邸搞谋杀,会引来朝野关注,必定不好脱身。若只为私怨,没必要自找麻烦。 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刘禹锡,刘绰不知为何有些后背发凉。 凶手要针对的是杜相还是太子呢? 关中那件案子,杜相已经重启调查了。 这段时间,刘禹锡跟东宫那边走得很近。朝中都知道他是杜府的人,难免猜测他频繁来往东宫是杜相的授意。 蓄养猫鬼是巫蛊之术? 自古以来,巫蛊诅咒这类邪术都是统治者最为痛恨的,一旦牵扯进去就是万劫不复! 耳边警铃声大作,惜命的本能告诉她,她注定成不了什么“少年刘三天”了。 她才不要掺和进什么政治斗争的漩涡里去呢,尤其是跟巫蛊诅咒沾边的政治斗争! 李二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关切道:“绰绰,你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刘绰回神,她深吸一口气,“二郎,你相信猫鬼诅咒这种事么?” 李二摇了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更相信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我也不相信。但既然鱼书吏提到他在卷宗中见过类似的死状,倒不妨从这条线索入手调查看看,或许并非巧合。”刘绰沉声道。 已知线索太少,她既不方便,也不愿意继续深入了解案情了。但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一句。 在科技尚不发达的时代,未知的事情太多,人们很容易就会被迷信的观念所左右。 刘禹锡听了刘绰的话后,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贤侄女所言极是,不过巫蛊之事,向来神秘莫测,若是有人故意借此兴风作浪,恐怕事态难以控制。”他做长辈的,自然不能将刘绰牵扯其中,“剩下的,就交给三司官员来调查,你与二郎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一听扯到了猫鬼杀人,郭曙就明白这案子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了。 作为一根资深老油条,哪有不脚底抹油的道理,他也告辞道:“正是如此,既然各大衙门里的人都到了,咱们这些臭皮匠也就不用在这瞎猜想了!今日八郎受了不小的惊吓,走走走,台郎、县主,时辰尚早,去我府上,帮老夫好生宽慰宽慰他!这小子还没成亲呢,可别吓出个好歹来!” 临走前,刘绰将刘禹锡叫到一边,提醒道:“二十八叔,侄女听阿耶说,你近来常到东宫走动。此案关系重大,你定要小心谨慎,莫要卷入无端灾祸之中。” 刘禹锡拱手谢道:“贤侄女果然聪慧,这案件扑朔迷离,我也知晓其中厉害。可杜相于我有知遇之恩,我绝不能作壁上观,任由歹人作祟。放心好了,你二十八叔知道分寸!” 杜府寿宴上的事在长安城掀起轩然大波。 陈郎君的死因尚未查清,寻死觅活的戏码已经在都亭驿和公主府轮番上演。 张七娘上吊,裴瑾投湖,房二娘子撞柱,却又都被婢女救了下来。 李攀被抓去宗正寺打到卧床不起后,李实夫妻俩又入宫请罪,痛哭流涕地表示,虽然自家儿子也是受害者,但事已至此,嗣道王府愿意对裴瑾和张七娘负责。 总之,为人父母的,除了房启外,个个都争着抢着进宫给孩子要说法。 无人不委屈,无人不冤枉。 皇帝震怒,此等阴私丑事却又不能堂而皇之的查,只好痛斥了晋阳公主,又命张七娘和裴瑾一同嫁入嗣道王府,张七娘为正妻,裴瑾为平妻。 樊女史和几个涉事的杜府下人成了最好的替罪羊,全部被杀。 房启更是二话不说,极为懂事地主动登门退亲。 旨意传来,却只有李实父子大喜过望。 他看着可怜兮兮趴在床上被婢女伺候用膳的李攀,夸赞道:“还是我儿有福气,一下就给为父解决了难题。两个新妇进门后,公主府和张家就得站在我这边,到时候便是杜佑他们真的查出来什么,圣人也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都亭驿客房中满地狼藉,脖子上还留有红印的张七娘瘫坐在床,双目无神,喃喃自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我本是清白之身,却被他们陷害至此,如今还要嫁入嗣道王府,与那裴瑾同侍一夫?为什么?为什么圣人不下旨杀了裴瑾那个贱人!母亲,我要杀了裴瑾,我要杀了她!” 张夫人抱着女儿,哭着安慰道:“蔓儿,你胡说什么!她是县主,身份尊贵,圣人能让她居于你之下做个平妻,已是给了我们张家极大的脸面!” “若非她设计骗我,毁了我的清白,我怎会遭人耻笑羞辱?这贱人连做个贱妾都不配,她却还能风风光光嫁入王府,真是便宜了她!” “蔓儿放心,外头的人都知道你是洁身自好的好女娘,是遭了旁人的陷害,如今又有圣人的圣旨在,你成婚后,必定无人再敢提及此事!你只管挺直了腰杆嫁进王府去!你不是喜欢美男子么?我瞧那个李攀的模样还算周正,又是皇室宗亲,虽说事情闹得不好看,但这婚事总算还过得去!” 晋阳公主府中,裴瑾也是面如死灰,身子摇摇欲坠。 她紧咬着嘴唇,极力克制着内心的崩溃,“母亲,你不是说,只要我投湖闹上一回就没事了么?皇帝舅舅怎会如此决断?我堂堂县主,他居然叫我去给李攀那粗鄙之人做平妻?这叫我情何以堪?更何况还要与张七娘共侍一夫,她怕是要恨死我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晋阳公主怒道:“还不是你咎由自取?谁让你擅作主张陷害张七娘的?凤翔裴家做事不干净,让那个刘绰拿到了不少证据,你阿耶正忙的焦头烂额,对付一个刘绰还不够,你还要与张家为敌?我聪明一世,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笨如猪的女儿?” 嫁给李德裕已经成了破碎的梦幻泡影,县主之尊却要做平妻,于裴瑾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耻辱与打击。 “母亲,女儿真的是冤枉的!是樊姑姑擅作主张去做的!母亲,您想想,如今这婚事,叫我们裴府颜面何存,叫女儿今后如何在嗣道王府立足?” 她膝行过去,抱住晋阳公主的腿乞求:“母亲,你救救女儿,我不要嫁给李攀!母亲,你救救我!女儿不嫁裕阿兄了,女儿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带我进宫,我要求圣人开恩,我宁愿出家做道姑也不要嫁给李攀啊,母亲!” 晋阳公主烦躁地甩开裴瑾的手,“现在一切已成定局,圣人金口玉言,岂是你能更改的?”言毕,她转身离去。裴瑾绝望地瘫坐在地。 而另一边,脑袋上缠着布巾的房二娘子也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整件事情里,她是最无辜的人了吧? 在京兆府被杖责,伤还没养好呢,就听到自己的婚约被退,未婚夫要迎娶另外两个身份比她更尊贵的女人入府。 她忍着屁股和脑袋上的剧痛,在丫鬟的搀扶下闯到了房启的书房,悲痛欲绝地质问:“阿耶,我才应该是那个以正妻之礼嫁入嗣道王府的人!这是王府欠我们的!错的是他们,凭什么要我退婚?圣人怎可如此草率决断?阿耶,咱们房家何时到了如此任人欺凌的地步?我要进宫,找圣人要个说法!” “住嘴!”房启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置喙圣人的旨意?我告诉你,退婚是为父的主意,那个李攀不是什么良人!” “不是良人?那当初父亲为何要答应结亲?如今却说十一郎不是良人?我看父亲分明是被公主府和张敬则吓破了胆子,这才将女儿的好婚事拱手让人!” “放肆!你莫要忘了,这婚事是怎么来的!这亲事,我想退就退,想结就结,还轮不到你来说嘴!” “原来父亲还记得这婚事是怎么来的?”房二娘子冷笑,“父亲如此懂事,想必圣人和嗣道王都给了令父亲满意的补偿,让你再一次毫不犹豫地就把女儿给卖了!”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房启喘着粗气骂道,“混账东西!你竟敢如此质问你的父亲!若不是你在家寻死觅活的,非那个李攀不嫁,当初我怎会答应这门亲事?我告诉你,为父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嗣道王府马上就要失势了!偏你是个死脑筋,将个欺男霸女的纨绔当宝贝!这个李攀无才无德,家中的收房婢女数不过来,你究竟喜欢他什么?” 房二娘子捂着脸,冥顽不灵地冷笑道:“若嗣道王府真的要失势了,圣人又怎会要裴瑾和张家那个嫁进去?我看父亲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罢了!” 房启的手再次举起来,房涵非但不躲,还将脸凑了上去,“你打,你打死我好了!” “过段时日你就知道了,为父定会给你一个比嫁入嗣道王府更好的婚事!”巴掌到底没有落下去,房启沉声道。 房涵讥讽道:“是么?让我猜猜,这回父亲是打算把我卖去哪家?莫非是那位东宫侍读家?您这段时日总找那个王叔文切磋棋艺,竟是为了给女儿谋个更好的亲事?真是用心良苦啊!” 房启气得差点撅过去,咬牙切齿吩咐道:“来人啊!将二娘子带下去好生伺候!没我的允许,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第282章 搜出实证 杜府后宅,司农少卿杜师损冷面如霜地进了朱氏的院子。 朱氏迎上前,“夫君,你回来了?案子查得如何了?” “查得如何了?不知娘子问的是哪个案子?”杜师损皮笑肉不笑道,“这回咱们杜府办寿宴让人看热闹的可不止一桩公案!” 夫妻多年,朱氏自然听得出杜师损话中的冷意。她底气不足道:“还能是哪桩?妾身问的,自然是那杀害陈郎君的凶手找到了没有?那丑事都是晋阳公主母女做的,与咱们杜府有什么干系?” 杜师损却拨开她要给自己脱披风的手,瞪着她道:“因为棉瓜套种之法,你知道有多少百姓对明慧县主感恩戴德么?司农寺里又有多少官员对明慧县主赞赏有加么?我升任司农寺少卿之职,又借了明慧县主多少力,你知道么?” 他困在司农寺丞的位子上多年,为了两个少卿的位子,他们六个寺丞抢得跟乌眼鸡似的。他堂堂岐国公世子,原本只要杜佑一句话的事,少卿之位就可轻松拿下。 可杜佑爱惜羽毛,愣是一个招呼都不打,还叮嘱吏部一众官员在考核政绩时务必一视同仁,不要徇私。 他也极力避嫌,不想靠着父亲的权势得居高位,那会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这两年他最拿得出手的政绩就是刘绰所写农书和套种技术的推广。 而另外一件帮他一下处理掉四个竞争对手的政事也跟刘绰有关,那就是赈灾。 关中饥荒,李实那狗东西却联合一众王公贵族贪墨赈灾粮款,还通过自己从前在司农寺的旧部把京兆各地的义仓都掏空了。刘绰因为赈灾被参后,不但自救成功,还把火引到了司农寺。 圣人大怒彻查,于是乎,李实提拔上来的一个少卿,四个寺丞都因为涉案被撸掉了。 剩下一个寺丞,家世没他好,怕得罪一众权贵,根本不敢接赈灾这烫手山芋,倒又给了他发挥的机会。 他后台硬,人脉广,大喇喇地把人叫出来推心置腹地喝大酒,谈笑间就能让权贵们把放进碗里的粮食还回粮仓。 不伤脸面,不伤和气,不给圣人添麻烦,就把事情解决了,皆大欢喜。 萝卜坑有了,竞争对手也没了,他政绩够硬,理所当然的升职,成了大唐农业部副部长。 若非因为刘绰是个尚未成亲的女娘,他都想抱着她亲一口。 可少卿夫人却···· 朱氏讪讪道:“郎君你在说什么?我一个后宅妇人,怎会知道你在衙门里的公事?” “所以你就想方设法地拖我的后腿?”因为不能动手打人,杜师损就手摔了一件距离他最近的瓷器,愤怒已极道,“蠢妇!你还不承认!说,你为何要帮着外人在我们府上陷害明慧县主?你以为她是软柿子好拿捏?她年纪轻轻一个外姓女子能被封为县主,你真以为她是好惹的?不说套种之法,单就冰务和火器之功,都够她名留青史的。便是没有赵郡李氏,如今的她也不是你能动得了的。” 朱氏哪里肯认,说话却结巴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郎君,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陈姑姑她是五房的人,若要论罪责,分明是李氏的儿媳妇无能,连自己院子里的人都管不好。跟咱们大房有什么关系?” “蠢货,你的这点小把戏以为父亲看不出来?以为李氏看不出来?李氏年纪大了,你才是当家主母。府中哪个院子仆人的底细你不知道,你以为你自己不出面,把底下人的软肋卖给外人,你手上就能干净了?外院那些帮工你又是从哪来找来的?”杜师损盯着朱氏质问。 朱氏惶恐道:“这跟外院的帮工有何关系?” 杜师损冷哼一声,“有什么关系?你找的这些帮工可真是卧虎藏龙,既有敢偷偷往县主的车驾内藏催情香的,还有敢阻拦县主家中奴仆进后院送衣物的!结果却被人当场抓获,直接扭送到了我面前。你还不承认?” 朱氏委实没想到,为了那个愚蠢的计划,裴瑾居然还动用了外院帮工的人手,居然还被人抓了现行。她知道狡辩无用,便打出感情牌,哭喊道:“郎君,妾身只是一时糊涂!妾身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郎君你啊!” “为了我?你倒是说说,你做的这些如何是为了我考虑的?”杜师损讥讽笑道。 “郎君,二房有五个儿子。三房去年又刚生了十三郎出来。父亲对牧儿甚是喜欢。四房五房因为李氏那个贱人,如今也是山鸡做了凤凰,成了嫡子。而咱们大房的几个儿郎都是早夭,若不及早筹谋,再过几年,等父亲故去,咱们夫妻俩还有何倚仗啊!难道,郎君身为阿家的亲生儿子,愿意看到李氏那个贱人的孩子踩着咱们的脸面风光?” “我本就是岐国公世子,既占了嫡子,又占了长子。父亲只要不发疯,国公之位就一定是我的,不会有任何变数。用得着你多此一举么?”杜师损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脸上的嘲讽与无奈更重了,“可你偏要自作主张,居然蠢到想借外人的手来对付李氏!父亲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你是在帮我还是要害我?” 朱氏仍不死心地哭诉着:“郎君,我也是心急。四房五房这段时日风头太盛,李氏也得意太久了,我只想着打压下他们。真的没想那么多啊!” 杜师损气得直摇头:“你这妇人目光短浅至极,也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这次过来,是要喊你去正堂,”他看了朱氏一眼,眼神冰冷:“走吧,去看看父亲如何处置你。” 两人来到正堂,杜佑和李氏端坐在上方,面色阴沉。 其余几房的人也都在座。他们眼神闪躲,面色怪异。 见人到齐后,杜佑沉声道:“朱氏,你可知今日之事闹得多大?” 朱氏吓得瑟瑟发抖,扑通一声跪下:“父亲,儿媳知错了。” 杜佑哼了一声:“错?你可真是聪明,居然将自家府上服侍之人的软肋交到外人手中,让他们任外人威胁使唤?你这般行事是将整个杜府置于险地啊!” 朱氏自来在杜佑面前是恭敬听话柔顺的,她抱着侥幸心理道:“父亲息怒,都是儿媳的错!儿媳以后再也不敢了!好在,父亲您吉人自有天相,如今那几个刁奴也都已经死了,便是有心之人想利用,也无法利用了!不会对咱们杜府造成什么损害的!” 杜师损额头冒汗地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托你的福,老夫已经停职休息了,咱们整个杜府也已经被拖进了猫鬼巫蛊案里头!” “巫蛊案?”朱氏吓得跌坐在地,“这怎么可能?区区几个贱奴如何与巫蛊案牵扯上关系?” 杜佑冷冷道:“京兆府的人已经在陈姑姑的住所搜出了供养猫鬼的牌位,和诅咒陈郎君的符纸,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巫蛊诅咒乃是抄家灭门的大罪,遇上了便是一国宰辅也无法幸免。 朱氏吓得面无血色,大喊起来,“这怎么可能?父亲,她不是咱们府上家生的奴才,是从外面买来的,儿媳也不知道她懂猫鬼诅咒的邪术啊!许是她入府前便与那陈郎君有私怨,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啊!不是还有三司的官员在么?您务必要跟他们说清楚啊!” 第283章 莫名出现的财宝 四房夫人崔氏冷哼道:“人死在咱们府上,诅咒之物也在咱们府上被找到,如今却说这是私怨?你当三司官员都是三岁孩童不成?” 李氏坐在一旁,面色虽未有太大变化,眼中却闪过一抹寒芒,冷声道:“朱氏,你素来以杜府主母自居,从未将老身放在眼中。平日里,也没少给四房和五房使绊子。为了维护府中的和睦,老身从不与你计较。可今日之事,你做得实在太过分!” “不不不,母亲,您一定要相信我!巫蛊之事,儿媳真的一无所知,儿媳只是想····” “只是想借外人的手让母亲和五房出丑?”五房夫人孙氏忍不住开口道:“大嫂,你这是何苦呢?便是看我们五房不顺眼,也该有个限度。小打小闹也就罢了,怎么还弄出人命来了?那位陈郎君祖上也是显赫过的,如今猫鬼案闹得满城风雨····” “你闭嘴,我说了,猫鬼案跟我无关!” “大嫂既敢做,有什么不敢当的?”崔氏讥讽道,“若你心中无鬼,为何要处死那几个涉案的奴仆?咱们杜府从没有随意打杀奴仆的习惯!怎得这回你出手如此狠辣?” 作为李氏的亲儿媳,平日里她跟孙氏都没少受朱氏的气,这回若不是五房牵扯其中,就该是四房了。好不容易看朱氏出了大纰漏,崔氏自然要狠狠踩上一脚,让她以后再也威风不起来。 “寿宴出了这样大的丑事,若不将他们打杀了,如何能安抚贵客?又如何震慑府中奴仆?” 朱氏心里委屈,主人家出了丑事,让仆从背锅不是惯例么?难道崔氏这蠢货还以为公主府和嗣道王府会将责任担下来? 圣人既已赐婚,便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几个奴仆的命便是给长安吃瓜群众的交代。 只是,那时候,她怎么也料不到,官差们会从陈姑姑的房中搜出无辜诅咒之物。 “够了!”杜佑出声喝止儿媳们的撕咬。他知道,朱氏这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巫蛊这样的案子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筹谋。 此番,多半还是政敌所为。晋阳公主怕也只是只螳螂罢了。 不过,这背后的黄雀又是谁? 看来,府中的护卫要重新布置一番才是。 见杜佑阻止了妯娌们对自己的围攻,朱氏趁机求饶道:“父亲,儿媳知错了。儿媳只是一时糊涂,没成想竟酿成如此大祸。求您饶恕儿媳这一次,儿媳愿意受任何责罚!” 杜佑起身踱步至朱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搅乱的是我的寿宴?” “大郎,三郎,五郎,你们跟我来!”言罢,杜佑匆匆去了自己书房。 接下来,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他可不止学问好,更从来不是个任人欺凌的性子。 朱氏立时明白,老爷子这是要让李氏借着处置她在府中立威了。 她调转方向,别扭地对李氏道:“母亲,儿媳知错了!如今出了这等事,儿媳愿意受罚,但求母亲能念在儿媳往日的功劳,饶恕儿媳。” 孙氏翻着白眼小声嘀咕道:“功劳?整日里搬弄是非,挑唆家人的功劳?” 李氏目光如刀,“饶恕?你犯下如此大错,老身若饶了你,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杜府上下?朱氏,你如此糊涂,担当:不起中馈之责,以后管家的事就交给二房。” 朱氏和崔氏同时惊讶道:“母亲!” 崔氏想的是,这样好的机会,母亲怎么不把管家之权拿回到自己手中?便是她年纪大了不愿意操心,不是还有她跟孙氏么? 朱氏想的却是,罚也就罢了,竟夺了她的管家之权? 巫蛊案说起来虽凶险,可杜佑堂堂宰辅,杀了那个如今在长安权贵圈子里无甚存在感的陈郎君图什么? 这案子明显是栽赃陷害。圣人岂会不知? 再加上,京兆杜氏底蕴深厚,门生故旧无数,以杜佑的本事,必定很快就能脱困。 至于罚得这么重么?合着,她忙活了半天,却是给二房的人做了嫁衣? 二房的柳氏喜不自胜,忙起身道:“是,母亲放心!儿媳虽愚钝,却还有母亲坐镇。今后若遇到不懂的事,少不得还要劳烦您老人家指点一二。” 朱氏心中不屑:马屁精!便是将管家权交给你,你有那个本事管么? 李氏的处置却还没完,她冷冷道:“这段时日,你暂且留在府中。待案子查清楚,便去咸宜观静思己过吧。” 朱氏听闻此言,如遭雷击,瘫倒在地,泣不成声,“母亲,你不能这样对儿媳啊!若去咸宜观做了女冠,不是让外头的人都以为这次是儿媳的错?这对咱们杜府的名声也不好啊,咱们杜家明明是被陷害的……” 三房夫人卢氏听闻此言,心中一惊,她性子绵软,一直以来,朱氏对她都多有照顾。杜牧出生后,更是对他视如己出,忍不住道:“母亲,儿媳绝无包庇之意,只是大嫂这些年也不容易,如今她既已知道错了,您……” 李氏扫了三房夫人一眼,沉声道:“你莫要为她求情!她所作所为,已非一朝一夕,若非今日事发,还不知她会将杜府拖入怎样的深渊!” 卢氏身子一颤,不敢再言。 “母亲,儿媳真的知道错了!儿媳以后都听您的还不行么?”朱氏再也顾不得什么正室嫡妻的体面了。 “我意已决,休要耍什么花招!若再让我听到你半点不安分的消息,老身定会让你生不如死!如今府上事多,早些散了吧!”李氏不再理会她的哀求,起身离开了正堂,几个儿媳也迅速跟上,只留下朱氏在原地绝望地哭泣。 安邑坊刘宅,刘绰等人也已回到了府中。 想起今日之事,曹氏心中仍有些后怕。那裴瑾母女的手段实在太过毒辣。若非孩子们机智过人,躲过了陷害,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刘谦洗过药浴后,身体已无大碍,拉着曹氏将胡缨的救命之恩好一番吹嘘。 “阿娘,真的,若不是胡缨及时赶到,儿子今日怕是要身败名裂了。不止我,这几年,多亏了她一直守在绰绰身边,咱们才能放心。否则,就绰绰那惹祸的本事····总之,阿娘,胡缨她可是咱们刘家的大恩人啊!” “好了,阿娘知道了,你都念叨几遍了?难不成,你以为阿娘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我已经让张妈妈准备了,银钱、首饰、绫罗绸缎一样都不少!” “阿娘,我不是这个意思。今日,那房中的药实在厉害。胡缨营救孩儿的时候,孩儿对她····” 曹氏不傻,刘谦对胡缨的心思,她隐隐也察觉到了一些。 可就算胡缨是赵郡李氏的人,也不过是个护卫,这样的出身是做不得刘谦的妻子的。 余巧儿是主簿之女,便是刘娴都能因着他们大房的缘故,嫁入国子祭酒家。刘谦的娘子,怎么也得是五品官家的女娘才算是门当户对。 曹氏借故打断道:“好了,再过几日,老家的亲戚们就要来了。阿娘还要盯着下人们收拾客房,就不听你絮叨了!” 见刘绰没有跟着她一起出去的意思,她又叮嘱道:“绰绰,今日你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别说得太久,早些休息!” 待曹氏走后,刘谦也不藏着掖着了,“绰绰,我是你兄长,你可不能看着我深受相思之苦却不管啊!” 刘绰不得不佩服他的脸皮之厚,这样的话,便是把刘珍打死他都说不出口。而刘谦说得却是轻而易举,毫无心理负担。 “你看上胡缨了?”她道。 刘谦点头如捣蒜。 “这难度可就大了,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不会答应的。” “绰绰,连你也要阻拦我么?”刘谦失望至极,“你如今都是县主了,有了御赐的府邸,还有那么多护卫,就不能放胡缨自由,让她嫁人么?” 刘绰摇头:“若你们是两情相悦,非彼此不可,我自是乐见其成。她和吴钩都是二郎家的家将,跟在我身边,也一直尽心尽力,奴籍我早就已经替他们消了。可二兄,你想过将来么?胡缨跟你在一起,她要面临什么,你又要面临什么?再说了,对胡缨而言,未见得嫁人就是自由!” “良贱不婚,她既不是奴籍,嫁给我又何妨?”刘谦道。 “若你要走科举入仕这条路,有个曾是奴籍的妻子,便要一直被人诟病。不止你会被人指指点点,就是胡缨也会被官眷们排挤刁难。杜相夫人虽曾为妾室,却也是县令之女,如今又是一品密国夫人,可长安贵妇圈子里真正瞧得起她的又有几个?杜相堂堂宰辅,那些人嘲笑贬损起这事来可是一点都不留情面的。” “我不怕,只要能跟胡缨在一起,受些指摘又如何?横竖我又不会少块肉!”刘谦信誓旦旦道。 “被诟病一时你或许能忍,若是被诟病几十年呢?日子久了,你真的能做到初心不改,不对胡缨心生怨怼么?二兄,你也说了,胡缨是我们刘家的大恩人。所以,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若是将来,你做出伤害胡缨的事来,纵然你是我兄长,我也不会偏帮你的!” “绰绰,连你也不信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若真是那等朝三暮四之人,婚事岂会拖到现在?”刘谦不快道。 “二兄,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你如今还太年轻,不知道流言的可怕,更不知道人心的多变。” “那你与二郎呢?他说绝不纳妾,你信么?”刘谦有些赌气地道,“若是将来他厌倦了你,纳了妾室,你又当如何?” 刘绰听闻此言,眼神微微一黯,但很快恢复坚定。这件事其实她也没有把握。年轻时的誓言太脆弱了。 “我这人你还不了解?离了谁都会过得很好的。若二郎将来厌倦了我,我们便好聚好散。他自去纳他的美妾,我就回到我的县主府养面首!” 话虽说得潇洒,面色却不佳。 刘谦忍住给自己妹妹竖大拇指的冲动,安慰道:“你与二郎自幼相识。我觉得,你们之间并非只是男女之情,更多的是并肩同行的默契。这与我和胡缨的情形不同。她到现在都还没松口答应我呢!你说的有理。我不能把人招惹了,却护不住人。但感情之事,哪能这般轻易割舍。你放心,我会向二郎学习的。先努力考取功名,再想办法让阿耶和阿娘答应。” 刘绰笑着道:“嗯,若是那时你心意不变,我定会帮你说服家中长辈。” 刘谦眼睛一亮,“真的?” “嗯,但前提是,你得证明,你对胡缨的这份感情经得住时间考验。” “一定一定!”刘谦欣喜至极。 兄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刘绰才关上门出去。 一转身,却见本应在客房休息的李二正坐在院中石桌旁。 刘绰迎上去,“二郎,你怎么在这里?”见李德裕面色有些不对,她忙问道,“可是那陈郎君的死因查清楚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还是有些本事的嘛!” 李二摇了摇头,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边走边道:“没有,陈昭武的死因尚未查清。我来是有几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因为陈昭武的死,这几日,圣人让杜相暂时在家休息!” “嗯,意料之中,杜相身居宰辅之职,出了这样的事,在家休息倒是可以避嫌。有他守在家里,也省得宵小之辈再做什么手脚。如此看来,圣人还是向着杜相的。再说了,猫鬼之事毕竟是无稽之谈。” “如今恐怕不再是无稽之谈了!”李二道。 “嗯?可是又发生了什么?” “大理寺在那位参与害你的陈姑姑房中搜到了猫鬼牌位和诅咒之物。” “真的?幕后之人竟想用如此拙劣的栽赃陷害把杜相拖下水?他以为长安人是傻的么?杜相这么做,图什么?” “不止如此,刚刚你二十八叔派人来送信,他说,京兆府的人在杜府的库房中搜到了几箱陈昭武家的珠宝玉器。如此一来,猫鬼作案便全然做实了!” 见刘绰目露疑惑之色,他解释道:“你有所不知,传说人们蓄养猫鬼多半为财。只要所咒之人身死,那人的钱财便会奇妙地出现在养猫鬼的人家中。” 刘绰不由一惊:这倒真跟妖猫传很像! 虽已时隔多年,但她记得,电影中张雨绮好像就总能在黑猫的指引下,在自家院子里挖到钱财。 “在杜府库房发现的?” 李二郑重点头。 “看来,这幕后之人是想将猫鬼杀人的帽子牢牢扣在杜相头上了,连杜家人动手的理由都给他们找好了。”刘绰叹服。 “嗯,陈昭武家虽已无人出仕,也不复往日荣光,但颇有些家财。要让几大箱金银财宝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杜府库房绝非易事。我想,这才是那人安排在杜夫人寿宴动手的原因。” 刘绰心领神会,对李二笑道:“高啊,他是要借着杜府收寿礼的机会,将陈家的金银财宝混在其中,搬入库房。” 很快,就到了刘绰自己的院子。 虽然两人有婚约,唐代民风也开放,但毕竟已经入夜了,李二还是不便进入刘绰闺房的。 “那二郎,你也早点休息,我先进屋了!”到了门口,手还被李二紧紧握着,刘绰有些羞赧道。 “绰绰!”李德裕猛地大步上前,将她一把揽入怀中,那力道似是唯恐下一刻她便会离他而去。 他低头,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那是一种带着急切与占有欲的吻,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气息都吸入自己的体内。刘绰初时一愣,随即闭上眼,轻柔地回应着,她能感受到李二唇齿间的温度,以及他那因紧张和担忧而略显颤抖的双手。 良久,李二才稍稍松了松紧紧拥抱着她的双臂,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紊乱地说:“绰绰,我不会给你养面首的机会的!” 第284章 烧点玻璃糊窗子? 刘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怕是碰巧来找她的李二都听在了耳中。她心中涌起一阵甜蜜,觉得少年人这般纯粹的心意实在难能可贵。 上辈子,在情感和心思最纯粹的年纪,她苦逼地在学海中“遨游”,错过了轰轰烈烈爱一次的机会。 重活一回真好啊,她可以在花样的年纪,痛痛快快爱一场了! 脸颊泛起红晕,她伏在李二怀中轻声道:“台郎,我也不会给你纳妾的机会。” 两人相视而笑,又一步一回头地告别,心中都满是幸福。回屋后,刘绰躺在床上许久都难以入睡,最后傻笑着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刘绰是在院中的吵闹声中惊醒的。仆从们丈量着所有房间门窗的尺寸,似乎要做什么大改动。 “阿娘,你这是要干什么?”刘绰揉着眼睛起床。 “家里接连要办许多喜事,总得好好修缮一番。”曹氏指挥仆从们忙碌着,回头笑着道:“把你吵醒了?不过也是,你也该起了,台郎他们都已经去国子监了,就你还在睡懒觉!” 刘绰边在绿柳等人的服侍下梳洗边问,“二···四兄也去了?” “我原本是想让他告假再休息一日的。可你四兄说···”听女儿说起这个,曹氏忙走进刘绰的屋子,难掩骄傲地模仿着刘谦的语气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绰绰,你四兄,他开窍了!你想想,他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往日都是不催不动的。” 刘绰心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阿娘,你这是想怎么修缮啊?这宅子咱们入住的时候,门窗不是都新换的桃花纸么?” 相比于寻常的糊窗纸,桃花纸颜色鲜明,能更好地反射阳光,令室内光线更加明亮。在纸面上均匀涂油,不但可以防水,还可以一定程度上增加窗户的透光度,使屋子更为敞亮。 长安城中条件好些的人家都喜欢用涂了冰油的桃花纸糊窗,取其明暖。 曹氏像是想到了什么坚不可摧的例证,“这回去杜相府上赴宴,阿娘看了,他们家的花厅可都是丝绸糊窗的。如今,咱们家不缺银钱,那丝绸,光是圣人赏赐的就用不完。虽说铺张了些,可阿娘想了想,咱们刘家马上要嫁两个女娘,年底你也要嫁人,便是全换成丝绸,也合算啊。” 刘绰笑道:“阿娘,我不是要拦着你换丝绸。我是觉得,用丝绸的话,屋子里就不够亮堂了啊!” “阿娘不傻,除了你阿耶和兄长们读书的地方用桃花纸外,其余地方都换成丝绸。还有,你也给自己住的小院重新取个名字,偷懒沿用前任主家的幽兰居,算个什么事?你大兄一搬过来就给自己住的院子取了新名字松风院,连你四兄都取了个清风庐,你好歹是明慧县主,公主们的女师,怎么就不能·····” “桃花坞,就叫桃花坞!阿娘,您就别念叨我了!”刘绰讨饶道。 不是她偷懒,这院子里植满兰花,她是真觉得人家前任主家给院子取的名字相得益彰啊! 这下好了,院子里的兰花得移走,改种桃树了。 “桃花坞?不错!这名字好,你看看你,明明一下就能取出个好名字,怎么就拖到现在···” “阿娘,咱们不用丝绸糊窗,用琉璃怎么样?”刘绰打断了曹氏的感叹,提议道。 这是她早就想做的,玻璃才是人类在历史长河中筛选出来的最佳糊窗材料。 可是在唐代,琉璃价格十分昂贵,除了皇室外,便是官宦人家也极少有琉璃器物可用,更别说用琉璃装在窗子上了。 自向西的商路被吐蕃人阻断后,产自西域的琉璃几乎货源断绝。这年头,琉璃制作过程复杂,成品率低,仅靠大唐自己所产,琉璃已经到了手持黄金也买不到货的地步。 “啊?琉璃?”曹氏忍不住伸手探了探刘绰的额头,“那是琉璃,不是地上的石头!绰绰,你是不是还没睡醒?虽说你如今贵为县主,也有了几件琉璃器皿,可那都是圣人赏赐的,是要给你作嫁妆充门面的。” “阿娘,我没生病。我知道琉璃珍贵,我是说,咱们可以自己烧制一批琉璃。有装在窗子上用的,更透亮的琉璃。还有添进大姐姐嫁妆里的,你觉得怎么样?”刘绰拉着曹氏的手,十分蛊惑地说道。 曹氏知道自己女儿的本事,她总能做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出来。这些年,在李二的搜罗下,她看得书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 女儿既这么说····· 曹氏皱眉沉思,“绰绰,你真能烧制出琉璃来?”不等刘绰回答,她借着自语道,“阿娘不是不信你。只是这琉璃太过稀有,若是咱们用来糊窗,怕引来他人觊觎。” 刘绰眼珠一转,靠近曹氏耳边悄声道:“阿娘放心,咱们不偷不抢,都是自己做的。便是被人发现了上书到圣人那里也不怕。若女儿真的烧制成功琉璃器皿,便入宫献宝,让圣人给我做靠山,谁还敢觊觎?再说了,我那御赐的县主府邸,说起来也该好好修缮一番了。您想想,给大姐姐的嫁妆里放琉璃,那可是独一份儿的稀罕物,定能让夫家高看大姐一眼。” 曹氏听了,心中一动,女儿说得有理。 “那烧制琉璃之事,你可有把握?做不出来也不打紧,咱们不缺钱。你是县主,跟二郎也算是门当户对了。阿娘实在不想看你再受累了。” 刘绰自信满满地说:“阿娘放心,我近日翻阅古籍,已有几分头绪,只需寻齐原料,按着法子来,定能成功。” 曹氏看她如此笃定,便应了下来。 刘绰得到母亲首肯,立马着手准备,叫来家中亲信仆人,吩咐他们按照清单去寻找原料。 第285章 映月琉璃坊 二氧化硅(SiO??)是玻璃的主要成分,通常来源于石英砂。石英砂的熔点高达1750℃,单独使用时熔化温度过高,不适合直接用于玻璃制造。 为了降低石英砂的熔点,要使用助熔剂,常见的助溶剂包括:纯碱、草木灰、和铅丹。 除此之外,为增加玻璃的化学稳定性和机械强度,还需要使用稳定剂。常见的稳定剂包括:石灰石和重晶石。 助溶剂和稳定剂的使用,不仅增加玻璃的折射率和密度,还能使玻璃更容易成型,更加美观。 刘绰站在窑炉前,手中拿着一块石英砂,仔细观察着。 之前为了制造火器,她收购了两间制陶瓷的作坊,正好可以拿来做烧制高透明度玻璃的实验。 反正,家中在筹办的婚事,除了在婚宴菜单上她有点用武之地外,曹氏根本用不到她。 唐代的琉璃制造工艺虽已存在,但技术尚不成熟,成品与上辈子她见怪不怪的玻璃自然没有可比性。 她知道,要烧制高质量的玻璃,石英砂的纯度至关重要。现代的高纯石英砂制备工艺复杂,所以,她只能依靠简单的物理和化学方法来提高石英砂的纯度。 张云霜指着躬身站在旁边的一众工匠,禀告道:“县主,除了咱们自己作坊里的师傅,我又搜罗了几个琉璃烧制的。接下来怎么做,但凭您吩咐。” 刘绰放眼望去,新招来的几个工匠里有几个顶着张充满异域风情的脸。 “他们是哪族人?”她忍不住问。 张云霜忙道:“回县主,他们几个是栗特人。祖辈就已经移居长安了,唐话都十分流利。” 几个异域面孔德工匠忙跪地表达衷心与自己的技艺。 刘绰微微颔首,她连来自非洲的昆仑奴都用了,自然不会不给栗特人机会。“起来吧,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做事便是。” 众人称是后站起身来。 “陈三和宋四!” 站在刘绰身后的两个刘家护卫踏步上前,“属下在!” 两个人,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胳膊。刘绰虽说过绝对不会弃用他们,可在接到如今的差事前,他们心里头一直是惴惴不安的。 “按照我之前说给你们的法子,吩咐他们干活吧!” “遵命!你们几个到这边来,按我们说的做!” 众工匠齐声应下便忙碌开来。 首先用筛网将石英砂中的大颗粒和杂质筛选掉,然后将筛选后的石英砂放入大桶中,加入清水,搅拌后静置。重复这个过程多次,直到水变得清澈。这一步虽然简单,但能有效去除大部分泥土和细小杂质。 接下来,将清洗后的石英砂放入一个大盆中,加入清水,搅拌后静置。用勺子轻轻撇去表面的杂质,然后将底部的石英砂取出,重复这个过程多次,逐步提高纯度。 之后则是磁选和浮选,除了搞不到稀盐酸无法进行酸浸外,煅烧前的石英纯度已经比之前高了好几个段位。 跟着来瞧热闹的小八和小十一还有真哥儿,则拿着几个小块的磁石蹲在还没动到的石英砂堆边,惊喜万分地从里面吸出黑色的铁杂质。 刘绰含笑看着几个孩子,转身对张云霜低语:“这些人的底细都查过么?” 张云霜忙道:“县主放心,按照老规矩,老高和陈烈都已经查过了。但我还是会派人密切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毕竟人心难测。” 刘绰满意点头。“特殊时期,谨慎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关中三十万百姓的冤死,她一刻都没有忘记过。 可她如今牵累实在太多,不能不管不顾莽撞胡为。 她要借着烧制玻璃的空档,让那已经对杜相下手的人放松对她的警惕。 如果杜相被猫鬼案困住,无法继续推动案件的调查,那么就由她来接手。 她的对手是皇亲国戚,是宗室重臣,是关中豪族。 她知道,如果自己坚持要为关中百姓争个公道,那便是以卵击石。 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她会成为众矢之的,她会惹怒皇帝本人,失去已经得来的一切,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可她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些百姓惨死的模样。 回京后,吃的所有宴席,她都食不知味。只觉得京中贵人们一个个面目可憎。 她可以不要爵位,可以不要官位,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但决不能连累家人,不能连累李二。 回长安的路上,她曾经冲动地想过,要与赵郡李氏退亲。 跟几十万冤死的百姓比起来,她的爱情又算什么? 可昨日那么紧张她的李二,让她不舍得了。 她可以走另一条路,那就是再立下一个大功劳,待事发后,以此来将功抵过。 她要让皇帝知道,她可以帮他赚来多少钱。她要让皇帝知道,她如果死了,他会承受多大的损失。 速效救心丸,云舒棉布,冰务,火器,玻璃,就是她的一道道保命符。 她要让悠悠众口,文官集团,甚至皇帝本人都能成为她的靠山。 然后,她要拿起枪,崩了李实。 嗣道王府,几个影卫正在向李实禀报着近日来的跟踪战报。 “什么?她竟然没进宫告状,跑到窑炉里头带着几个小孩儿玩沙子去了?”李实有些不可思议道。 影卫郑重点头。 “昨日没去也就罢了,今日也没去,这个刘绰到底在搞什么鬼?”李实望向身边的幕僚,“为何她分明小小年纪,我却怎么也看不透?” “阿耶,何必费神!我看那刘绰不过一个小女娘,怕是见了昨日那场面已经被吓破了胆,不敢再造次了!”趴在软榻上的李攀道。 “你知道什么,她被刺杀了那么多次,岂会被后宅这些争风吃醋的小算计吓到?”训斥完儿子,他挥了挥手,“下去吧,不可掉以轻心,将她给我盯死了,事无巨细都要来报!” 几个影卫领命退下。 “这个刘绰看着长得人畜无害,心眼儿实在太多了,就跟活了两辈子似的!”李实急得来回踱步,“吴先生,你说她到底在筹谋什么?” “府君莫急,舒王殿下已经出手了,连杜佑那个老狐狸都自顾不暇,接下来咱们只管跟着殿下行事,见招拆招就好!”吴先生捋着胡子道。 国子监中,在饭堂吃饭的李二也在走神。 这些天的刘绰很不对劲,他感觉得到。 认识刘绰这么多年,他只见过她哭过两次。 一次是目睹成辅端的死,刘绰直接晕死了过去。 一次是在凤翔官驿,她扑到他的怀里,为百姓的惨死,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哭。 “二郎,二郎,想什么呢?跟你说话呢!”韦七郎在他眼前挥着手。 “哦,没什么!你接着说。” “我说,我跟若兰的婚期也定下来了,十月初八!” “你之前不是说,要考中功名之后再与顾九成婚么?如今还没下场考一回呢,怎么突然提前了?”李二问。 “是顾家的意思,顾尚书这段时日身体时好时坏,他老人家有些不放心,着急看我跟若兰成亲!” 几日后,经过一番处理后的石英砂纯度有了极大的提升。 同时,刘绰还亲自调整了石灰石和纯碱的比例,经过多次实验,最终确定了最佳配比,使得烧制出的琉璃更加清澈透明。 几种助溶剂和稳定剂以排列组合的方式,多番尝试。 为了防止核心技术泄露,各种配比都以化学公式的方式记在了纸上,标注用的也都是英文,方便她自己记忆。 每次下料,都是她根据烧制的总量,计算后再口授给陈三和宋四。 烧制的温度和时间控制则交给了经验老道的烧窑师傅。他们可以通过观察火焰的颜色和坯体的变化来判断温度的高低,这是刘绰拍马也追不上的本事。 虽然,温度过高或过低都会影响琉璃的质量。但没有她的助溶剂和稳定剂,光知道火候也是没用的。 经过反复试验,她成功烧制出了透明如水晶的琉璃。 最后,为了烧制出颜色丰富的琉璃器具,她还在原料中加入了不同的金属氧化物。她发现,加入氧化钴可以烧制出蓝色的琉璃,加入氧化铜则呈现绿色,而加入氧化铁则为黄色。 一旬后,舒王府中,歇在绮罗院中的李谊听完汇报后,惊讶得站了起来。 “你说她不仅烧制出了五彩斑斓的琉璃,还烧制出了透明如水晶的琉璃?你亲眼所见?” 护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敬服回话:“属下亲眼所见,那些器皿美轮美奂,令人叹为观止。明慧县主今日入宫给郡主们授课,带着几大箱琉璃器皿,很多人都看到了。” “好,好,好,她果然当得起明慧两个字!”舒王高兴到连说了三个好字。 见到他这副反应的绮罗银牙紧咬,心中仿佛瞬间被插上了三把刀子。 县主?原来那勾了殿下魂儿去的贱人是个县主! 她禁脔一般被李谊养在王府,几乎得不到外头的消息。 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这个明慧县主到底是哪家的!难怪殿下对她求而不得,对县主动情可是乱伦啊! 大明宫中,刘绰带着满分的孺慕之情,一点也不狗腿地向李适介绍着自己的辛苦之作。 “陛下,这种透明的,可以装在窗子上。不怕水,不怕晒,还防风。臣在家中试过了,换上后屋子里亮堂得很。” “这些带颜色的,则既可以装点屋子,也可以盛装物品。” “除此之外,臣还烧制了一些琉璃首饰。今日特地带进宫来,献给诸位娘娘和公主郡主们。” 皇帝看着琳琅满目,美不胜收的琉璃制品,龙颜大悦,连连称赞刘绰的巧思和技艺。 “明慧,你有心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又是怎么想到烧制这些珍宝出来?” “圣人对臣如此包容爱护,臣有了什么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自然想第一时间送到您面前来,让您高兴高兴。” 此等情真意切的马屁,让伺候在旁的杨志廉不得不佩服。 这位明慧县主可真是太会了!圣人如今就喜欢别人惦记着孝敬他。 众臣搜刮而来的,他都照收不误。更何况,明慧县主进献的这种自己研制出来的宝贝。 守在殿门口的杨三郎,那白眼都快翻到头顶上去了。 往日都说,嗣道王会讨陛下的欢心,这明慧县主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就你嘴甜!”皇帝宠溺地道。 前段日子,他被晋阳公主母女俩和李实父母气了个仰倒。猫鬼案又闹得沸沸扬扬,至今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杜佑被猫鬼案牵连,中书门下的事务堆积如山。 为了稳定局势,他不得不启用了魏国公贾耽来主持大局。 魏国公比杜佑还年长五岁呢,若不是跟杜佑私交不错,贾耽才不乐意出来受这个罪呢。 都是些让他生气让他操心的混账! 还是刘绰懂事,那日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她都没进宫让他烦心! “说句僭越的话,您在臣眼中,不止是天子,臣看见您就跟看见臣的祖父一般亲切,您高兴了,臣就高兴!” 皇帝更开心了:“哈哈哈哈哈,你这小滑头就会逗朕开心!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朕都赏给你!” “真的?”刘绰展颜挑眉。 “君无戏言,但说无妨!”皇帝哈哈笑着道。 杨三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果然还是义父看人准。这半个月来,他就没在圣人脸上看到过笑模样,今日见了明慧县主却笑了这么多次。 刘绰扮出一副老实的样子,带着丝撒娇道:“圣人明鉴,臣没出息,就喜欢数钱,恨不得数钱数到手抽筋。您知道,臣这回在关中花了不少钱。所以想求您一个恩典,臣想做这琉璃生意,还望陛下赐名。” “数钱数到手抽筋?哈哈哈哈哈哈哈~~~”殿中老皇帝的笑声传出去很远,“看你在关中挥金如土,朕还以为你视金钱如粪土呢!如今却心疼了?” “臣是为了给您分忧,那都是装的!陛下就不要取笑臣了!” “你啊你,朕不是赏赐过你了?怎么?账面还没平么?”皇帝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朕准了。至于赐名,此物透明如月,光泽如玉,巧夺天工,实为罕见之宝,朕甚是欢喜。就叫‘明慧琉璃’吧,也好让世人知晓这是出自你手的好物。” 刘绰赶忙谢恩。 皇帝随即御笔亲书,“你那玻璃坊今后便叫‘映月琉璃坊’,朕赐你金牌一块,准你在东西两市内任意选址,开设店铺。” “谢陛下隆恩!” 第286章 奇葩亲戚们提前半个月到来 刘绰带着皇帝的赏赐满心欢喜地出宫回家,却没想到刚踏入府门,就看到院子里站满了迎出来的人——彭城老家的亲戚们来了。 “哎吆五娘子,你可算是回来了!我们在这儿等你好久了!”张氏快步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语气却透着几分长辈提点晚辈的意味,“你如今可是县主了,皇亲国戚,二品的爵位,这回可得好好招待我们才是!” 离婚宴还有半个月,他们到的倒早。 刘绰微微一笑,眼神却冷了几分:“原来是四叔母。数年不见,侄女倒有些认不出来您了。” 张氏忙捧了捧脸,“哎吆,叔母在彭城那种小地方能见过什么好东西,可不就老的快些么?自是比不得大嫂,在这花团锦簇的长安城,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这才几年不见,如今瞧着就跟那二十来岁的小娘子似的,越活越年轻了!” 她想上前亲昵地拉起刘绰的胳膊,却被刘绰身旁的绿柳不动声色地挡开。 曹氏端出应酬专用的招牌假笑,“四弟妹说的哪里话,咱们彭城可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我瞧你这几年倒是比从前更水灵了!” 一众女眷都跟着笑起来。 刘绰放眼望去,发现来的都是刘氏五房的人。 除了冷氏、钱氏、张氏、袁氏这四个叔母外,刘敏家那个妾室王氏竟也跟着来了。她满面红光,珠圆玉润,且看穿衣打扮,竟比钱氏看着还要光鲜。 钱氏的衣饰倒也算拿得出手,只是她身材消瘦,眼窝深陷,面色憔悴不堪,衬得原本轻微的龅牙更为突出和显眼了。尤其跟她身后貌美的王氏一比,那真是惨烈至极。 张氏倒是一看就没吃什么苦,肤色白净细腻,脸盘大了一圈,是四个叔母中打扮最贵气,也最显年轻的一个。 冷氏左右两边各站了一个年轻女子。左边的是已嫁做人妇的刘萍,她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三岁大小的女童。右边站着一个身形颇有些高大强壮的年轻女子。 “五妹妹,你回来了!”刘萍笑着打了招呼,又哄着怀里的小女孩道,“莲姐儿,快叫人,这是你五姨母!” 小姑娘脆生生喊了句五姨母后,忙将小脑袋藏进了刘萍怀里。 “这孩子从小没出过远门,这是害羞呢!”刘萍道。 刘绰微微颔首,她没想到刘萍的孩子居然已经这么大了,“莲姐儿乖!” 菡萏忙笑着从荷包里拿出几粒银瓜子递过去,“莲姐儿,这是我们县主给你的见面礼!” 刘萍一见,忙躲着推拒:“这太贵重了,她小小年纪,哪用得着这些!“ 绿柳则翻出来几颗彩纸包着的糖果哄了哄莲姐儿,又将银瓜子一并塞到她手里,“莲姐儿拿好!” 刘萍又道:“糖留下,这些我们是万万不能要的。” 绿柳道:“二娘子收下吧,事发突然,没来得及提前准备,好歹也是我们县主的一份心意。” “那就多谢绿柳姑娘了!”冷氏十分客气地道,她上回送刘娴来长安就见过四美,知道她们都是贴身伺候刘绰的,不可轻慢。说完,又推了一把身旁的高大女子道,“快,跟你五妹妹见礼!五娘子,这是你二嫂嫂,姓于,家里头排行老三!她跟你二兄成婚的时候,你已经在长安做女官了。今天是头回见!” 于氏看了看不怒自威的刘绰,心中打鼓,有些紧张。 眼前的小女娘虽是她夫君的堂妹,却是县主之尊。 她可不是刘绰的叔母长辈,怕是非但不能大咧咧摆架子,还要向她行礼才对,她结巴道:“五···县主好!” 刘绰笑着回了一礼道:“都是自家人,二嫂嫂不必多礼!” 袁氏却是拉着自家的媛姐儿老实巴交地对着刘绰行礼,“民妇见过明慧县主!” 刘绰忙上前将袁氏扶起来,“五叔母,你这是做什么?咱们都是自家人,何必讲究那些?” 袁氏看着刘绰的眼神十分亲热却也带着几分敬畏之意,“话虽如此,你终究是圣人钦封的县主,礼不可废!” 刘媛已经九岁了,长得跟袁氏很像,性格虽内向了些,却被袁氏教的知书达礼。她极为腼腆地叫了声,“五姐姐好!” “几年不见,想不到七妹妹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七妹妹,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五姐姐抱过你么?” 刘媛红着脸摇头。 “奴婢们见过七娘子!”绿柳和菡萏忙恭敬行礼,也给刘媛手里塞了银瓜子和糖果。 钱氏的眼睛一直盯着刘媛手里的银瓜子,那数量可比莲姐儿手里的多多了。 她以为刘绰这是按照亲疏远近和辈分发的,莲姐儿一个外嫁女生的,又是小辈,自然比不得刘媛这个七娘子尊贵。却不知道,刘绰只是觉得刘媛年纪大些,需要用钱的地方多。这才示意绿柳多给些银瓜子。 原本她还想等着刘绰向她问好,见刘绰出手大方,又听了袁氏的话,忙笑着道:“五娘子如今真是出息了,给咱们彭城刘氏全族都长了脸。就是这婚事可得抓点紧了,六娘子如今都一儿一女两个孩儿了!你三兄如今也有一个女儿了,孩子还小,在里间睡下了。” 刘媚柔声道:“五姐姐,孩子们还小,这回参加大姐姐和三姐姐的婚宴,就我跟你六妹夫过来了。” 按张氏的意思,自是要刘媚带着两个孩子都来长安享享福,见见世面的。左右,到了年底,刘绰也要嫁人,到时候婚事办得必定更加热闹喜庆。 刘坤一家如今要钱有钱,要房子有房子。他们几房身为长辈,来回在路上奔波也是辛苦,大可以直接住到年底再回老家。 有便宜不占那是大傻子。 况且,说是住半年就回彭城老家。只要住下来,半年的时间里,有的是机会到刘翁面前去说项。 刘绰堂堂二品县主,食邑五百户,有御赐的府邸,有云舒布庄,有一座硝石矿,指头缝里漏下来的都够他们几房在长安过得有滋有味了。 随便给家中的郎君们安排个差事,就必定是肥差。 刘娴一个老姑娘都能嫁进国子祭酒家,若是自家的女娃娃能在长安刘家长大,有县主光环加持,将来怕是王孙公子也配得。 谁还要回到彭城老家去? 故而这次前往长安参加刘蓉和刘娴的婚宴,二房、三房和四房都是抱着要在长安扎根的打算出发的。 但刘媚的县尉公爹却跟刘坤做了近十年同僚,他觉得两个孩子还小,一路舟车劳顿太过辛苦。且刘媚一个外嫁女,带着夫君孩子一起去已经分了家的长安亲戚家久待实在不像个样子,坚决要把两个孩子都留在彭城。 而钱氏,之所以提到刘媚的孩子,目的就是要扯出自家的小孙女,好问刘绰讨要见面礼。哪知道因为没见到孩子的面,绿柳和菡萏根本没有丝毫要掏钱表示的意思。 她瞪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年轻女子,斥责道:“瞧你这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这是你五妹妹,她可是陛下钦封的县主,食邑五百户,知道了吧,你能嫁到我们刘家来,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份!还不快跟县主行礼?” 刘三郎忙拉起自家娘子的手,替她解围,“娘子,这便是明慧县主。你不必害怕,她自小聪慧,与人为善,是最好说话的了!县主,你三嫂姓田,家中排行第二。” “三嫂嫂!” 王氏手里也拎着一儿一女两个小孩子,她刚要上前开口说话就被钱氏训斥道:“不长眼的东西,这有你说话的地儿?以为在老家有夫君给你撑腰,到了长安城,你一个妾室还真能跟着登堂入室?我告诉你,我们刘家是讲究的体面人家,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你一个妾室抛头露面代表三房说话!” 王氏知道自己是刘氏五房唯一的一个妾室,若不是她生得貌美将刘敏迷住了,又给刘敏生了两个孩子,且是夏氏特意抬举过的,她是不可能随行来到长安的。 毕竟,就算跟钱氏有旧怨,曹氏和刘坤也从没给过她好脸色看。在彭城老家有刘敏给她撑腰,她从未将钱氏放在眼里。来到长安,刘三郎和刘五郎都是钱氏生的,有这两兄弟在,她可不敢公然与钱氏对着干。 钱氏说完,又从小十一刘嫣身后扒拉出一个小女孩来,谄媚地笑着道:“五娘子,这是你十二妹妹。前年生的,哎呦,你可不知道,生她的时候可是遭了大罪了。自那之后,我就一直没养过来,身上没什么力气,怎么吃都吃不胖。五娘子医术好,一会儿得空给三叔母诊脉瞧瞧?来,馨儿,过来,快见过你五姐姐!” 刘绰看着那张跟刘娇有几分相似的小脸,一时也有些愣怔。 是啊,那个被宠的无理取闹至极的刘娇,说起来也已经死了快三年了。 便是自己的亲妹妹刘嫣,对她跟刘娇的恩怨纠葛也是毫不知情的。更别说,在刘姣死后才出生的刘馨了。 刘绰看着那天真无辜的小女孩道:“真是个天生的美人坯子!” 不知道,她将来会被钱氏和刘敏拿来做什么利益交换。 希望她不会被钱氏再养成刘娇那样不顾后果任性妄为的性格! 她实在不想继续被围着套近乎拉关系,环顾众人道:“各位叔母,嫂嫂,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我刚从宫里回来,实在疲乏得紧,给祖父和祖母请安后,怕是要下去休息一会儿。不如,咱们用饭时再叙旧?” 众人虽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反驳。 第287章 去县主府住上两天? 进得门去,便是四位叔叔端坐在厅中用茶点。刘芳和虞姑父并上虞大郎夫妻两个在跟夏氏说着什么。 一见到刘绰,除了刘翁和夏氏外,屋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刘冬当先开口道:“瞧瞧,说曹操曹操到,五娘子这不就回来了么?哎呀,几年不见,绰绰真是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贤侄女,我们这回可是专程来给你贺喜的!你如今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家的亲戚啊!还记得我是你几叔父不?” “四叔父说笑了!”刘绰先向刘翁和夏氏见礼,又一一向其余几个长辈见礼。 刘敏当即道:“四弟说的什么话!五娘子打小就是最懂礼数的,岂会做了县主就不认咱们这些长辈了?她再大的官,再高的爵位,不还是我们刘家的女娘?” 虞姑父则道:“呀,咱们的明慧县主回来了!谁能想到小时候那扎着俩个小辫子的小丫头如今竟能成为陛下面前的红人啊!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圣人的面呢,后生可畏啊,五娘子一会儿可要跟姑父好好说说宫里的事儿!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刘芳亲昵地拉起刘绰的手,“来,绰绰,到姑母这边坐,让姑母好好看看你。哎呀,母亲,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我生的那几个,怎么就没有一个能像绰绰这样,又聪明又好看还有本事呢!” 她越看越觉得错过了这样一个有本事的儿媳可惜,忍下心中的懊悔,关切问道,“绰绰,你小小年纪却要管那么一大摊子的事,累不累?姑母告诉你,还是身体要紧,可别觉着年轻就不管不顾的忙。等上了年纪,再吃药调理,有你后悔的。听你祖母说,你这回去关中可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凡事啊,别太往前头冲!” 刘绰笑着道:“劳姑母挂念,关中那次算是有惊无险。侄女以后会注意的。” 老二刘春向来面冷话少,对大房因为刘绰的关系在宗族里出风头很是眼热心酸,但如今他靠着冰务差事很是赚了一笔,儿子和女儿又都因为刘绰获得了远超其他几房的助力。尤其是刘娴,能嫁入国子祭酒家,以后她的兄弟姐妹都能沾光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他确是发自真心的得意和高兴的。 但他又不想承认,如今二房的一切都是靠刘绰才得来的,便道:“父亲,莫不是真让当年那个给咱们选坟地的术士说对了?那块地风水好,旺后生,三代之内定会出一个能振兴家族的不世之才?您看,绰绰如今可是咱们刘家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才多大的年纪?就得封县主!这都是祖宗庇佑的缘故啊!” 刘敏一听,立马抓住机会道:“是啊,二兄说的有理。绰绰虽聪慧,毕竟是个女娘,要在这么小的年纪就飞黄腾达,得封县主,可少不得祖宗们的庇佑。若不是当年六祖父弃笔从戎,哪会在明州扎根?若不是六房的人将李二郎带去彭城,哪有后面这些机缘?若不是跟李二郎定下婚约,大兄一家又如何能来到长安?不来到长安,又岂会有如今这番际遇?” 刘魁听着听着却觉得话头有些不对,他道:“两位兄长,话不能这么说。若说是祖宗庇佑自然是庇佑着我们所有人。绰绰能有今天的成就,更多的还是靠着她自己的努力。怎么叫你们说的,好像咱们出了多少力似的!” 刘敏见弟弟非但不配合还拆台,冷哼道:“五弟,那时候你年纪小,不知道大师给咱们相看坟地风水的事。如今看来,这风水宝地的灵气,怕不是五娘子一人就占了大半啊!另一个就是大郎,他能考中进士,足见也是得了祖宗偏爱的!” 刘绰忍不住蹙眉,还能这样牵强附会呢? “大郎自小读书就刻苦认真,本就是几个男孩里最有文采的一个。这是随了大兄,大兄不也是未到三十就中了进士么?” 刘冬冲刘魁狠狠瞪了一眼,配合着刘敏道:“是啊老五,不是有句话叫才高八斗么?焉知咱们这块风水宝地的灵气不是五斗到了五娘子身上去,三斗到了珍哥儿身上去,其余的孩子分剩下的那两斗?” 刘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笑道:“四叔,这样的话以后可不要再说了。您这不是在咒咱们刘氏其余的女娘郎君没福分没前程么?” “哪就没福气没前程了?不是还有你么?有你在还怕什么?”刘冬被刘绰这话堵得满脸通红,尴尬地搓着手不道。 这时刘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僵局,“绰绰,你也累了一天了,回桃花坞去睡会儿,用饭的时候再过来就是。” 刘绰连忙起身告退。 待她离开,刘翁接着道:“老四,六郎还小,娇儿又已经出嫁了,你是户曹主事,如今你们四房的日子怕是最好过,哪有需要绰绰照顾的地方?难道你个做叔父的,还好意思让侄女给你寻差事做?” 他看了看几个巴不得要把刘绰一口吞下肚去的儿子,不满道:“今日聚在一起本是高兴的事,你们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作甚?我丑话说在前头,从前你们大兄对你们的帮扶已经够多了。如今既已分家,就各自管好自己家的事。绰绰能有今日的成就,她的眼力和见识不是寻常人可比的。咱们做长辈的,不能给她助力也就罢了,绝对不能成为她的拖累。” “阿耶,您不能自己在长安享福了,就不管我们了啊。我们也是你们二老生的啊,怎能····”刘敏的话还没说完呢,就被刘翁打断。 “老三,五郎如今在国子监算学馆的功课极好,这就是绰绰给他安排的。他既不喜欢读书,学个算账的本事也能安身立命。将来他想回老家就回老家,想留长安,也得是他自己有那个本事才行。” 钱氏急忙道:“父亲,五郎他自然是要留在长安的啊!便是咱们没人,进不了什么好衙门的户曹,大兄家在城外还有那样大一座庄园呢!用自家人管账总比用外头的人好吧?还有云舒布庄的生意,如今也是越做越大,汴州二房的人都能跟着分一杯羹,没道理咱们自家人却连个骨头都见不到吧?” 刘冬立时附和道:“是啊阿耶,三嫂说得对。就算已经分了家,可好歹都是您的子孙,您不能厚此薄彼啊。二兄管着彭城的冰务,可是得了不少好处的。要不他哪来的钱给三娘子置办这样好的嫁妆?再说了,绰绰如今做了县主,以后咱们家郎君女娘们的婚嫁,若还是按照旧例来,岂不失了身份?” 夏氏觉得四儿子说得有理,刘坤总不好管了老二家的事,却不管老三老四家的。 “冬儿,你到底想做什么?可是有打算了?” 出发前各家都是怎么着急忙慌地变卖家产,打算追随刘坤一家在长安扎根久居的,在彭城根本不是秘密。 刘冬索性也不装了,“母亲,儿子有自知之明。东宫的差事我是干不了,可我好歹也在咱们彭城的户曹衙门里干了十几年,冰务司的事还干不了么?绰绰是员外郎,上头没有主官,用谁不用谁,还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刘春冷笑,“四弟莫不是在说笑?冰务司没有主官,可工部还有尚书和侍郎在啊,怎么就成了绰绰一人说了算了?再说了,如今冰务司运转良好,若无空缺,你是打算去顶了谁的职务?这不是上赶着给那些言官御史递把柄么?” 刘冬立刻反唇相讥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是,二兄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哪里会管我们的死活!” 刘敏并未降低音量的抱怨:“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时候充起懂事的来了?还是二兄会做人啊!” 冷氏从来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她翻着白眼阴阳怪气道:“绰绰帮娴儿物色好婆家,那是她们小姐妹自己私底下感情好。换了旁人,可好意思到绰绰面前提这事?再说了,许家看中了娴儿,那是因为我们娴儿温柔貌美知书达礼,你们当换成你们家的女娘,许家也愿意?” 她虽没有指名道姓,钱氏却是第一个破防的。 “二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从前娇儿是跟五娘子起过龃龉,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如今她人都已经走了,你还拿这些话出来说是什么意思?”她丝毫不让地道,“我们自是比不得二兄有本事,可我们为了孩子们的前途着想,也想到长安来谋发展有错么?家里头这几个小的,哪个成家立业不得花钱?我们手里有钱,帮他们操办的风光体面些,绰绰这县主的脸上也有光不是?我想这个道理,二兄应该最是懂得了吧?” 刘春气得语塞,“你····” 钱氏将小十二拉到刘春面前道:“咱们刘家那些未出阁的女娘,也想靠绰绰找个好婆家呢!还是说二兄能给我们馨儿找个跟国子祭酒家一样好的婆家?” 张氏却是更在意能不能赚大钱。 她早就设法打听过了,云舒布庄的店铺掌柜不是月月领工钱,而是直接能拿铺子的两成利,经营的越好赚得越多。 这回来长安的路上,她特地去逛了汴州和洛阳的店铺。 每日的流水都十分可观,云舒布庄的伙计跟掌柜的,那真的是拿命在卖布啊。 她就没见过比刘绰出手更大方的东家。 于是,她不顾钱氏的愤怒,急忙补充道:“母亲,除了冰务司的差事,还有布庄生意。郎君管理户曹多年,从未出过纰漏。大兄事忙,有亲叔父帮着五娘子管理布庄生意最合适不过了。尤其是洛阳和汴州那边的店铺,离得远,不比在长安的铺子能时时去查点,终归是让人不放心啊!” 夏氏很是心动,若是能让其余儿子也都住到长安来,时时在她眼前晃晃,倒也不是坏事。 她看向刘翁,“你看这事儿……” “够了,以后莫要再提此事。如今朝局波谲云诡,凡事绰绰都有她自己的考量。能帮的,她自是会帮。但你们如此理所当然地让她给你们安排肥差美差,哪里还有半分长辈的样子?冰务司之事需按章程来,不可随意安插人手。至于布庄,也早就有合适之人在用。你们还是别好高骛远,先干好自己手里的差事要紧!” 刘翁沉着脸,心中对几个儿子的贪婪感到失望。 “马上就是蓉儿和娴儿的婚事了,在长安这段日子,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安分守己一点。谁要是敢打着你们大兄和绰绰的名义在外头招摇,给他们惹事,我打断他的腿!” 众人见刘坤态度坚决,一时都不敢再多言语。 一个时辰后,下人来报饭菜已备好。众人移至饭厅,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吃饭间,气氛果然变得极为融洽,仿佛之前的不愉快未曾发生过一般。 夹菜的夹菜,敬酒的敬酒。 刘芳拉着刘绰的手,不停地给她夹菜,一边念叨着让她多吃些补补身子。 刘绰笑着一一接受,偶尔回应几句关于宫中之事。 饭后,众人又闲聊片刻,便各自散去。 刘芳是刘翁和夏氏唯一的女儿,一家都住在老人院中。 剩下几房的人则被安排到了新昌坊老宅去。 曹氏派了马车相送。 刘冬一家和刘敏一家共乘一车。 车厢内,刘冬不满道:“本以为,咱们刚从老家过来,再当着父亲母亲的面提出来,无论如何五娘子都不敢回绝的。哪想到,阿耶竟亲自帮着她挡人!难道他就只有大兄和二兄两个儿子,我们就不是亲生的了?” 张氏附和道:“是啊,虽说分了家,可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可是血脉至亲,如今大兄和五娘子发达了,难道不该帮我们一把?” 钱氏道:“何况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又没让她塞我们进旁的衙门,冰务司不是她自己管的衙门么?” 刘敏低声咒骂,“老爷子还说自己不偏心。他现在眼里只有大兄一家,哪里还有其他子孙?” 后一辆车中,刘春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帮他们?他们配吗?五娘子在老家的时候,她们是怎么对她的?自己不招五娘子待见也是我们娴儿的错么?如今见她有了些地位,就巴巴地跑来攀附!早干什么去了?还拿娴儿的婚事来说项,娴儿能得了许家郎君的喜欢,那是她自己的本事,真当许家是什么货色都能看上的?” 袁氏不想参与这个话题,只小声道:“真是奇怪,刚才三兄和四兄竟然没有吵着要在安邑坊住下,继续纠缠父亲和母亲,倒是舍得住到新昌坊去。” 冷氏哼了一声,冷笑道:“住在安邑坊,等蓉儿和娴儿的婚事一了,便是大兄和大嫂不好意思开口,父亲也一定会亲自开口撵人。住到新昌坊就不一样了,本就是大兄多出来的宅子,没准赖着赖着还真能就这么住下去了!” 刘魁难得见到二嫂没跟三嫂四嫂相争,试探着问,“二嫂,你就没想过要留在长安不回彭城了?” 刘春得意道:“急什么?娴儿既已经嫁到了许家,我们早晚是要来长安的。到时在离许家近点的地方买个院子岂不更好?我可不想跟那两家挤在一个院子里头!” 或许是为了炫耀如今自家的日子好过,或许只是出于待客礼仪,曹氏将陆续到达的亲戚们都安排得极为妥帖。 婚期将至,高远带着刘宅家丁们极为利落地将门窗上的桃花纸全部换成了玻璃。 钱氏趴在新昌坊宅子中的玻璃窗户上,看了又看,又羡慕又嫉妒,“三郎,如今你大伯家是真有钱啊,居然用琉璃糊窗户!我瞧着,这像是上回五娘子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得的赏赐。你们时候也能让阿娘住上这样好的屋子啊!” 刘三郎道:“阿娘,这可不是陛下赏赐的。这琉璃是绰绰自己带人烧制出来的。西市那家‘映月琉璃坊’的牌匾还是圣人亲题的呢!听说不止新昌坊这边换了,安邑坊和县主府的门窗也全都换了琉璃。等办了婚宴,京中权贵见了这样透亮的琉璃,定会排着队抢购这‘明慧琉璃’!” 钱氏听了这话,注意力却全被县主府几个字给吸引了过去。 “三郎,她那县主府你去看过么?过几天,汴州二房和明州六房的人就要到长安了。新昌坊这边眼见得是不够住的。要不你跟你新妇在这占着院子,我跟你阿耶去县主府住上两天?” 第288章 入住失败 刘三郎道:“阿娘,你想什么呢!大伯在安邑坊的宅子那么大,汴州和明州的人住到那去就行。大伯娘早就赁下了几处客栈,亲戚们不管来多少都住得下。再说了,县主府岂是能让人随随便便就去住的?五妹妹自己都还没搬去住呢!她对咱们家本就不慎亲近,如今又是县主之尊,谁见了不得敬着,您还是不要惹她的好!” 钱氏心中哪里肯服。 “县主又如何?她还敢不认我这个叔母?从前那些事,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玩闹,失了分寸罢了。如今四娘人都没了,她还揪着从前这点旧事不放,才是小肚鸡肠,德不配位,真惹人笑话呢!我就要去住县主府。为官之人最重名誉,她若敢将我这个叔母拒之门外,便是不敬长辈,就不怕我闹得她在长安丢尽颜面,无法立足?” 刘三郎急了,“阿娘,您就听儿子一句劝吧!不管怎么说,咱们家以后还得仰仗她。您这样去闹五妹妹,不是在毁咱们刘氏自己的根基么?”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钱氏瞪眼怒道,“休要多言,你只需知道,阿娘都是为了你好!” “阿娘····”刘三郎还想再劝,却也知道是没用的。 “那小贱人是决计不肯主动与咱们家亲近的。我与你阿耶来长安这么些天,除了在你祖父那见过她一回,你可曾见过她露面?别说她,连你大伯娘都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平日里,都是家丁下人带着游玩。她倒好,整日里跟冷氏那个泼辣货凑在一处。我倒不知,她几时同老二家的那么亲近了!”钱氏愤愤道。 “阿娘,五妹妹事忙,大伯父家中的事本就都是大伯母在打理。这个月接连两场婚事,还有祖父和五妹妹的生辰宴要办,大伯母忙得脚不沾地,自是不便陪着老家的亲戚游玩的。二伯母要嫁女儿,她不熟悉长安这边的人情往来,少不得要多跟大伯母商议,她们走得近些又有何奇怪的?” 钱氏愤怒已极,唾沫星子都喷到儿子脸上,“你到底是谁生的?怎么竟帮着外人说话?三娘是她侄女,四娘和十二娘就不是了?当初怎不见她们对四娘宽仁些?冷氏那个贱妇还说什么三娘和五娘姐妹之间要好,我呸!五娘在老家的时候,跟三娘统共说过几句话?若不是她死皮赖脸将女儿扔在长安就跑回彭城,这样好的婚事能轮得到三娘子?” “阿娘,是那许家郎君看中了三妹妹,这才登门提亲的!” “愚蠢!这种鬼话你也信?五娘子在圣人面前得脸,自己又已有了婚约,那些想跟她结交的,自然就看中了住在你大伯父家的三娘子。要不然,就凭老二那芝麻绿豆大点的官,国子祭酒家能看得上?”钱氏冷哼一声,“分家了又如何?你祖父祖母还在呢!做小辈的不得跟在身边侍奉尽孝?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刘家啊,谁不要脸,谁豁得出去,谁就能过上好日子。阿娘如今就后悔,当初没早把五郎送到长安来。为了你们兄妹的前程,这县主府的光我沾定了!” “阿娘,您想怎么做?”想到尚未婚配的弟弟,刘三郎也有些被说动了心思。 “我打听过了。那个三娘子平日里看着沉静少言,其实心思比谁都多。她在长安这段日子,把你祖父和祖母哄得团团转,又缠着大娘子不放,经常到饕餮楼帮手,才让人知晓了身份。五郎太老实,哪会这等手段?这次来的都是刘氏亲族,长安人的眼睛雪亮,谁能住到县主府去,自是比旁人与大房更亲近。若不让外头的人都知道,五娘子待咱们三房格外不同,怎会有人凑上来讨好?五郎的好亲事又从哪里来?” 钱氏走出去几步,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盯着自己的儿子嘱咐道:“你倒是提醒了我。儿啊,这几日好好盯着大房和二房。” “盯什么?” “当然是嫁妆啊。看看你大伯家有没有偷偷补贴二房,补贴了多少。分家的时候,可都说清楚了的。族中小辈婚嫁,公众贴补多少,各房间给的添妆几何,那都是有定例的。若是三娘子这多了,那剩下尚未婚配的都得跟着加。” 与此同时,在县主府盯着施工的刘绰和曹氏自然还不知道钱氏的如意算盘。 “绰绰,这琉璃糊的窗户哪都好,就是不遮不挡,外头的人能将里头看得清清楚楚,那岂不是咱们在屋里做什么都会被瞧见?”曹氏看着透亮的窗户,有些担忧道。 “阿娘放心,里头还会加装一道卷帘,若有隐秘事要谈,放下来便是!且不同的屋子,帘子的材质也不同,保准既不耽误采光,又不泄露隐私。”刘绰挎着曹氏的胳膊自信道。 “好好好,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这几天,我安排了人带着老家那些亲戚把曲江池和乐游原都逛了逛。” 刘绰笑道:“这事阿娘定就好,亲戚们大老远地来一趟长安,咱们自然是要尽尽地主之谊,带他们好好游玩一番的。” “你三叔和你四叔,没人带着,就已经去过饕餮楼了!听他们的意思,还想去咱们城外的庄子上看看。说是没见过昆仑奴?”曹氏摇头叹气,“昆仑奴有什么好看的?长安城大街上又不是看不到,他们这指不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意料之中的事,就算敷衍推脱,他们也总能自己找过去,想看就看吧!婚礼之后,三叔和四叔他们恐怕不会回彭城了!这是想看看咱家在长安城的产业哪里能让他们掺上一脚!” “想都别想,分家那是你祖父当着众多族老的面定的,他们难道还能把说出来的话坐回去?对了,婚宴的菜单我还想再跟你说说·····” 当日傍晚,钱氏带着小十二,在两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仆人跟随下出现在县主府门口。 “馨儿,这就是你五姐姐的县主府了。今日咱们逛得有些晚了,眼看就要宵禁,回新昌坊是来不及了,只好到这县主府叨扰一晚了。” 话音落,仆妇上前递名帖。 门房看过名帖后,微微欠身,一个跑进府内回禀,一个礼数周到却透着疏离地道,“不知叔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钱氏满脸堆笑道:“出来买了点东西,哪知道一逛起来竟忘了时辰。宵禁将至,此时赶往新昌坊已然来不及,这才想到了县主府。” 小十二躲在钱氏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县主府大门。 门房躬身拦了拦。 钱氏抬高了音量道:“怎么?这县主府,我这个做叔母的住不得?” “请叔夫人担待,只是府中如今正在修缮,诸多不便,恐招待不周。若您急着回新昌坊,府上可安排马车送您回去。” 钱氏一听,脸色微变,“无妨,事急从权,自是顾不得许多。” 门房却后退一步,继续伸胳膊阻拦。“叔夫人恕罪,实在是因为这府邸我们县主都还没有入住。怎好先招待外客? ” “怎么?县主这是一朝得了势就忘了家中的长辈?”钱氏恼羞成怒,“外人?我可是她的叔母!这般对待长辈,她就不怕传出去被人诟病?” 就在这时,府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管家匆匆赶来。 “叔夫人莫要生气,我等只是怕委屈了叔夫人。您有所不知,这府第乃是圣上所赐,县主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受瞩目。若她自己都还没入住呢,就随意留人住宿,便是欺君,恐遭弹劾。” 钱氏瞪大了眼,管家的话,她有些将信将疑。 圣人会管这么宽? 宅子既已赐出去了,主人家自是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哪有叔母过来住就欺君的道理? 可看管家说得甚为笃定,一丝迟疑也无,由不得她不信。 瞧见了她的脸色变化,管家一招手,便有一辆马车从侧门驶出。 管家指着那马车道:“近日城中不太平,常有那冒充官员亲眷的人四处招摇撞骗,更传有猫鬼作祟。为防万一,叔夫人还是早些回府的好。您放心,有府中的马车相送,必能在宵禁回到新昌坊。如此,也算是小人替县主尽了晚辈的孝道。” 钱氏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咬着牙哼了一声,带着小十二上了车。 居然敢说她是冒牌亲眷招摇撞骗的!真是岂有此理! 到了新昌坊,自能证明她的身份,到时候看看这该死的管家还有什么话好说。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管家轻轻摇了摇头。 第289章 明慧女学 “哪家没几个整天就想着占便宜的亲戚呢!派人跟着晋阳公主府那几个人,一旦发现他们与叔夫人接触,立刻报给我!” 管家姓卜,年约四十,个头中等,略显清瘦,穿着一身深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面容端正,眉目清秀,眼角有些细纹。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一顶黑色的幞头,步履稳健,举止从容,言谈温和却不失威严。 “小的明白!”门房躬身道,“您放心好了,小的们眼睛亮着呢。” 门房走后,卜管家对身边一个年约三十,身材高大魁梧,穿着轻便铠甲的汉子道:“赵典军,城中造谣是县主挑唆刘氏五房分家的人可找到了?” 赵典军肌肉结实,皮肤黝黑,眉如刀削,双目炯炯有神,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脸颊。 他按了按腰间长刀,声音洪亮道:“我正要跟卜兄说呢。主使之人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直说吧,是舒王府的哪位主子?”卜管家直接道。 “不愧是卜兄!”赵典军饶有兴致地看着管家,“是舒王府的世子殿下。卜兄,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真的如传闻所言,能掐会算?何时有空,也给我卜上一卦如何?” “与咱们县主有怨的就那几家子,还用得着卜卦?”卜管家却不理会他的卜卦请求,边往内院走边眯眼叹道,“竟是舒王世子,这倒真是没料到。”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咱们县主如此多才,又是何时跟这位舒王世子结下的梁子?不说别的,单说这琉璃工坊,谁若是能入上一股,岂不是坐到了金山上?”赵典军紧走几步追问,“卜兄,都说咱们县主乃是天上的仙人下凡,是真的么?我家那婆娘一直吵着让我向县主讨个平安符呢!” “你若不怕被县主斥责尽管去要那平安符!我只问你,你是怎么压的谣言?”卜管家猛地停下脚步,看着他道。 “自然是按照卜兄你交代的说的。刘翁此举不过是为了激励子女们自食其力,分账不断亲。免得其余几房心安理得被大房养,不思进取。可大家大族的,谁家没点污糟事?倒是鲜有祖辈尚在就分家的!谣言一起,还是有人觉得咱们县主小肚鸡肠,得理不饶人,揪着自家堂姐一点小错不放就闹分家的。不过,因为接下来要办的两场喜事,大多数人还是不信谣言的。” 赵典军被管家的急刹给闪了一下。 “如此便好!县主为刘翁侍疾才研制出了速效救心丸。此事怕是满长安患有心疾之人都知晓。那些老臣自不必说。若不是咱们县主心善,低价售卖硝石雄黄散给平民百姓,每年不知要多死多少人呢。” “对了,卜兄,今日叔夫人登门之事要不要回禀县主?” “县主正忙着兴办女学呢,若此等小事都要烦扰她,还要我们这帮人干什么!”卜管家沉声道。 “卜兄说的对,是我糊涂,怎能为了此等小事就去搅扰了县主!”赵典军忙改口道,“那就不说!” “回禀自然是要回禀的!”管家给了他一记眼刀,“总要让县主心中有数,再碰到这位叔夫人才好应对。” “啊?”赵典军有些发懵,这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 “卜兄,我是个粗人,内宅这些弯弯绕绕,我不懂。卜兄还是把话说得清楚些吧!” 卜管家指出一条明路:“报给县主身边的绿柳姑娘就行。” “还是卜兄英明!我这就去安排!” “哎,等一下!”卜管家叫住了正要迈开大步走人的赵典军。 “卜兄?还有何事?” “你家闺女今年几岁来着?” 赵典军一下子兴奋起来,“我家花姐儿今年八岁了。怎么?卜兄要给我家花儿姐找婆家?说的是哪家的郎君啊?” 卜管家无语道:“我是要告诉你,过两天咱们县主开办的女学就要开堂授课了。我打算送我家三个姐儿去学习。” “不是说那女学收的都是些无家可归无父无母的丫头吗?咱们俩个也把闺女送去白吃白喝县主的,合适么?”赵典军老实巴交道。 “你就不会准备点束脩银子?”卜管家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赵典军一拍脑袋,“对啊,卜兄说得对啊,咱们县主是宫中女师,博学多才,那找的自然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先生啊!” 三月三,风和日丽,西市一座新起的校舍门前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正门上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明慧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非凡,乃是内文学馆首席学士宋若莘题写。 书院内,庭院宽敞,花木扶疏,正厅前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摆放着几张雕花木椅,台下则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张矮几和蒲团,供前来观礼的宾客和学生们就座。 院中早已挤满了人,有附近百姓,也有闻风来看热闹的过路人。 三十六个衣衫朴素却目光炯炯的女孩正盯着高台上的人,她们是书院的第一批学生,脸上带着期待与忐忑。 刘绰身着一袭淡紫色襦裙,外披一件绣有祥云纹的披风,头戴一支白玉簪,气质端庄而优雅。她站在高台中央,目光温和却坚定地扫视着台下众人。 观礼台上,宋氏姐妹到了两位,德阳郡主三姐妹,广陵王世子李宁也都身着华服,神情肃穆,到场助阵。 典礼开始,刘绰缓步上前,声音清亮而有力:“今日明慧书院开院,旨在为长安无依无靠的女子提供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女子亦可明理达慧,亦可自立自强。愿诸位学子在此习得技艺,掌握生存之道,走出属于自己的光明之路!” 随后,她亲自为第一批学生颁发了书院特制的木制腰牌。腰牌上刻着“明慧书院”四字,背面则刻有她们的名字,象征着她们正式成为书院的一员。 嗣道王府,搂着美艳姬妾的李实品了一口茶,“今日那明慧女学开院,都有哪些人前去观礼?” 跪在地上的影卫回禀道:“德阳郡主捐赠百卷书籍,广陵王世子送了几箱金银绸缎,两位宋学士送的也是书卷。还有···还有那个唱白雪歌红遍长安的梁郎君···” 李实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狂笑道:“连此等贱籍之人都能受邀观礼,这明慧女学都教些什么?吹拉弹唱?” 侍奉在侧的人也跟着讥笑起来。 第290章 十分大胆与一等下流 李实却突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 “舒王世子既已出手,本王也不能作壁上观。刘绰不是要做好人么?那就多给她找点女叫花子送过去。最好是身上带病的,或是动手伤过人的,闹得麻烦越大越好!若是这明慧女学里出了人命,我看她还怎么在长安百姓面前沽名钓誉!” “府君高明!又穷又贱的流民遍地都是,至于杀过人的女子,咱们京兆府大牢里就有几个!”谋士们尚未说话,罗主事忙谄媚道。 李实这才将眼光向他瞟了过去,“此事若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罗主事屁颠颠走了。 “这厮心思倒多,却不是个干大事的!”李实看向一旁的幕僚和李攀,“攀儿,陈昭武的案子你得盯紧了,务必咬死了杜佑不松口。就算最后不能定他一个巫蛊之罪,也不能让他腾出手来重查封城案,明白么?” “阿耶放心!” 父子俩颇为得意,全然没注意到怀中搂着的女子暗暗攥了攥拳头。 大明宫中,王良娣带着三个女儿和孙子李宁入宫给皇帝请安,等候召见的空档,众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太子身体不适,她是广陵王的生母,又是东宫位分最高的女人,常要入宫代表李诵尽孝。 “阿娘,昨日刘先生讲了个绝妙的对子,您想不想听听?”咸宁郡主李自虚突然道。 云安郡主则道:“长姐,你可不许提前把下联说出来!一定要让阿娘自己想!” 德阳郡主李畅笑着以秀帕掩口,“好好好,我不说便是。” 李宁忙跑到王良娣面前卖了个乖,“祖母,祖母,下联孙儿也知道。您若对不出来,还可以问孙儿呢!” “哎呀,瞧瞧,还是宁儿知道心疼祖母!”王良娣笑着捏了捏李宁的小脸,又对李自虚道:“你也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李自虚清了清嗓子,“听好了,上联是: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 王良娣听完想了片刻,才微笑着道:“这联果真有趣!” 李自虚崇拜地道:“阿娘要是听了下联,才知道这对子有多妙呢!怎么样,可想得出下联来?” 王良娣轻轻摇头,“刘学士大才,阿娘哪里对得上?可好端端的,刘学士何故会在明慧女学开学第一日讲这样一个上联出来?” 李畅道:“阿娘有所不知,昨日女学开学,原本办得十分顺利。可到了刘先生介绍在女学授课的先生们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拆台的老儒生,很是乱了一阵呢!” 帘幕后的皇帝脸上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帮老儒生一个个嘴里会说出些什么话来。 刘绰这上联不就是把他们的说辞大致总结了一下么?他们觉得她荒唐大胆,她就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出了这么一个讽刺又荒谬的上联。 不是他喜欢偷听儿孙们的墙角,实在是他一出现,众人立时就会变得拘束起来。根本见不到此等随意自在又其乐融融的场面。 为了衬托皇帝的英明神武,杨志廉脸上的表情更加夸张,“圣人,明慧县主这不是自个儿骂自个儿么?” “你看那丫头像个吃亏的人么?”皇帝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大步入内。 众人忙起身行礼。 “免礼!”皇帝摆摆手,笑道:“方才那上联朕也听到了,倒是有趣得紧。不知刘绰的下联是什么?” 李自虚忙兴奋道:“回祖父,刘先生的下联是:十考九落称八斗才,只图七声六色五马,妄想登四三二品,一等下流!” 皇帝先是一愣,随后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明慧这下联对得好啊!十考九不中,还自称才高八斗。满脑子声色犬马,吃喝玩乐,还想着高官厚禄,可不就是一等下流吗?” 众人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 云安郡主道:“此联一出,坊间立时便传开了。不过一夜的功夫,竟又传出几个版本来。” “哦?都传了些什么?”皇帝心情愉悦道。 “十考九落缺八斗才,目无七姑六姨五婶,白日梦四三二品,一等无耻!” 李宁皱眉问:“目无七姑六姨五婶?这从何说来?” 云安郡主道:“我也奇怪呢,特地追问了。岂料那老媪说,老匹夫见不得女子读书认字过上好日子,可是忘了自己家里还有姑母、姨母、婶娘?忘本的东西,最是厚颜无耻!” “哈哈哈哈,还有呢?”李宁忍不住问。 “还有·····”云安郡主看了看皇帝,犹豫着不敢开口。 “自家人说话,但讲无妨!”李适大手一挥。 皇帝既开了金口,云安郡主脱口便道,“十官九贪思八方利,只顾七情六欲五谷,何曾管四三二民,一等无良!” “七情六欲五谷?七情六欲我懂,这五谷二字又作何解?”李自虚奇道。 云安郡主道:“说这话的,是个人高马大的武侯。他说,五谷轮回,吃喝拉撒,当官的若只顾自己享受,不管百姓死活,最是无良!” “云安,慎言!”王良娣紧张地看了眼皇帝,轻斥道。 李自虚拉了拉云安的胳膊,低声埋怨道:“好啊,今日一早,你跟长姐带了那么多宫女太监出门,就是打探这些去了?” 岂料李适非但没生气,还兴致勃勃道:“有趣有趣,虽说是个武侯,话糙理却不糙!还有什么,只管说出来听听!” 云安郡主缓了缓心神,盯着皇帝的表情,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道:“十室九贫怨八政苛,连遭七灾六难五荒,谁来救四三二家,一等凄凉!” 果见李适的脸色变了变,“说这话的又是何人?” 李畅忙道:“祖父,孙女婚期将近,今日云安本是陪我出去采买的。那说话的人,我也见过,是个外地逃荒来的流民。言谈举止看着像个读书人。” 出宫路上,王良娣逼问道:“说吧,到底是谁教你们到圣人面前说嘴去的?” 李宁撒娇道:“祖母,您说什么呢?不过就是自己人说笑几句罢了!” “你还是个孩子,祖母不问你的过错,只问你三个姑母!尤其是你畅儿,你向来是个沉稳懂事的,眼看就要嫁人了,怎么也跟着咸宁和云安胡闹,在你们祖父面前做这场戏?那个刘绰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冒这么大的险,帮她传话?” 李畅红了脸颊道:“阿娘,刘先生送了女儿六大箱琉璃。” “六大箱?”这回轮到王良娣吃惊了。 李自虚跟着举手,“女儿也得了两箱!” 云安郡主吐了吐舌头,“还有我!女儿也得了两箱!” “刘学士好大的手笔啊!”王良娣叹了口气,“难怪你这个读不了半页书就喊苦喊累的,竟能记住那么多对子呢!” 云安郡主不服气地道:“阿娘,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女儿已经不是从前的女儿了,女儿跟着先生们学了几年。如今已然颇通文墨了!” “你啊!”王良娣转怒为喜,“好在你们祖父还不知道自己这爱听墙根的毛病,早让你们几个给瞧出来了!想必不会往别处去想!” “不止如此!”李宁伸出三根手指,得意地开口,“祖母,刘先生还给了孙儿映月琉璃坊三成的股。” “你说什么?”四个女人齐齐喊道。 李宁笑得乖巧无比,“嘿嘿,托了三位姑母的福,孙儿得的好处应是最多的。” 王良娣不是糊涂人,自然知道这三成利其实是刘绰送给自己的儿子广陵王李淳的。 一是回报知遇之恩,二是为琉璃坊求个靠山。 “你们说,这位刘学士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竟能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饥民做到此等地步?这案子能把天捅出一个窟窿!钱财倒也罢了,甘冒如此大险,她究竟图什么?” 李自虚盲目崇拜道:“先生做事自有她的道理!” 第291章 羊毛出在羊身上 京兆府这边,罗主事找了不少棘手的流民女子,又从牢里提了几个死囚出来,陆续送往了明慧女学附近的街坊。 待下值后,鱼彦博去东市绕了许久,才拐进了饕餮楼。 离开时,正撞见一头戴长帷帽的窈窕女子坐牛车而至,娉婷婀娜地进了饕餮楼。 “那是何人?”鱼彦博自言自语道。 经过他身旁的一名酒客道:“没见过吧?那可是平康坊的当红女乐!绮梦阁的头牌如烟娘子,兄台还是别想了!” 刘宅,桃花坞。 “绰姐姐,《唐伯虎点秋香》我看了没有二十遍也有十遍,你为什么不用电影里那句‘十室九贫凑得八两七钱六分五毫四厘,尚且三心二意 ,一等下流’做下联?”顾若兰盯着刘绰追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一夜之间,那些别有深意的对子从哪里冒出来的?” “若兰,你想多了,我就是觉得电影里对得那句其实不够工整,连字数都不对!” 正说着话,菡萏匆匆进门,将一张字条递给刘绰道:“县主,这是钱掌柜刚刚亲自送来的。他说····” 因有顾若兰在场,菡萏伏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鱼彦博?还有绮梦阁的如烟姑娘?”听了送消息之人的名字,刘绰颇有些惊讶。 鱼彦博就在京兆府刑房做事,罗主事在京兆府大牢里的违规操作又岂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可如烟姑娘又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怎么了?”顾若兰奇道。 刘绰便将手里的字条递了过去。“有人要在女学里搞事情!” "定是那帮酸儒搞的鬼!"顾若兰气得直拍案几,"我这就去把他们的胡子揪下来编扫帚!" 刘绰慢悠悠吹开茶沫:“不急,既已提前得到了消息,咱们且看他们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初春的细雨打在明慧女学的青瓦上,学员们正跟着张云霜学算账。她们当中有因为饥荒和疫病死了全家的孤女,也有被夫家休弃的妇人,此刻都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算盘。 "县主,外头又有三个来投奔的。"绿柳压低声音,朝角门处努了努嘴。“既不叩门,也不说话,就那么委屈巴巴跪在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拒收学员似的,不少人都瞧见了。” 三个衣衫褴褛的女子缩在门边,中间那个不住咳嗽,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刘绰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几日女学周遭忽然多了许多流民。而那女子的症状她熟悉至极,是疫病。 她不动声色地吩咐:"照老规矩,记下籍贯姓名,签好入学须知,再带她们去西厢房沐浴更衣。中间那个,单独安排一间屋子给她住。这几日,进出她屋子的人,都需戴上棉纱口罩。" 西厢房里飘着苦艾燃烧的气味,那女子蜷缩在榻上,裸露的脚踝处有几道暗红抓痕。刘绰为她把脉,指尖触到女子腕间粗糙的皮肤——那是长期被麻绳捆缚才会留下的痕迹。 绿柳急忙道:“县主,还是把人送去病坊吧!再说了,明日便有医女进女学授课,您是何等身份,怎能亲自为她诊脉?” "对付这疫病,如今城中有谁比我经验更丰富?"刘绰把了脉,又开了方子,“按这个方子来,服用个六七日也便好了。” 床上的女人直到刘绰主仆二人离开了屋子许久仍有些恍惚。 “她真是个县主?” 手腕被刘绰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温度。 “哪有愿给贱民诊脉的县主?”她实在不敢置信。 回府的路上,胡缨隔着车帘子汇报道:“县主,那个算错五次账目的阿香虎口处有老茧。总爱往庖屋钻的春桃,切菜时的手势分明是军中常用的劈砍式。” 明慧女学开院不过三日,长安坊间便流传起一桩怪谈:书院厨房的腌菜缸里泡着半截猫尾巴,每到子夜便会发出婴儿啼哭。 听了流言内容,刘绰忍不住笑道,“如今城中,人人谈猫色变,这是想让明慧女学跟猫鬼案扯上关系?” 顾若兰道:“你还笑得出来?不过短短三日光景,女学里又多了二十六人。” “小姑娘家家的,能吃多少东西?吃喝花不了多少钱!”刘绰道。 “知道你有钱,可真要这么下去,学院里能住下多少人?” “难为他给我找了这么多符合要求的生源过来。如今这世道可怜之人太多,都顾我也顾不过来。所以,未婚女子我们只招十六岁以下的。守寡和被休弃的妇人得带着休书和官府的户籍文凭来我们才认。女学管吃管住,她们每日也还要从事一些体力劳动,算是自己赚钱养自己。人多怕什么,再赁个宅子就是。” “绰姐姐,你就不怕幕后之人给你找个几千人来?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流民遍地都是。人家这是把你当冤大头戏弄呢!更可恨的是,昨日我去给孩子们上识字课,学院门口聚集了一大帮流民,男女老幼都有,吵嚷着要东西吃。问我们凭什么只收女娘,不要男子。将这些女娘教出来,究竟是要她们做什么?怕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否则,若心中无鬼,为何不收男子?” 刘绰皱了皱眉,“这倒真是个麻烦事。这是不仅想抹黑女学,还要煽动民众不满啊。” “你堂堂县主之尊办个女学都这么麻烦。开学那日还有宋学士姐妹和郡主她们给你助阵,再怎么说都得考虑到这些人的面子吧,这要是普通人办女学呢?还不被街头无赖给刁难死?”顾若兰恨恨道。 “绰姐姐,咱们要不要办一场公开日,邀请百姓来参观女学。展示咱们女学教授的课程、学生们的日常起居。让大家看到女学只是为了救助这些可怜的女子,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管外头的人说什么作甚,无视就是。都是些无依无靠之人,要交代也只向她们的家人交代。举办公开日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只不过是给居心不良之人提供更多陷害学院的机会。等第一批学员毕业,有了好去处,百姓自然知道明慧女学教的是什么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培养人才,看的是长远的回报,而不是眼前的一点得失。” 有句话,刘绰没有说出口。 这回,她要跟李实死磕到底。等他被抄家砍头,她还要低价去收李实家的产业。 所以,说到底,还是李实那厮自己出钱在运营女学。如今就容忍他再嚣张一会儿吧。 第292章 守捉郎后人 刘宅,桃花坞。 “查到了么?”刘绰运笔写着什么,并未抬头。 韩风禀报道:“找到了,在平康坊三曲。今晨金吾卫查封的赌坊地窖里,藏着三十具饿殍。” 闻听此言,刘绰写字的笔不由一顿。 韩风继续道:“后院的暗牢中还有十二名面黄肌瘦的少女,问了话,她们都是从京兆各县逃荒来的。屋中还有几块染血的帕子,关她们的人说,那都是死于疫病的人用过的。” 当夜,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寝室溜出,趁着月色踮脚来到庖屋。进屋后,她找到水缸旁,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还没打开盒盖,就被人擒住了手臂。 两人当即斗了起来,不过五个回合,那人便被制服。 “等了你三日,今夜终于动手了!”胡缨亮起火折子道,“说,谁派你来的?”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看清胡缨的长相后,阿香也吃了一惊道。 “还装傻,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庖屋里来干什么?”胡缨厉声道。 阿香哼了一声道:“我饿了,来找点吃的不行吗?” 胡缨冷笑:“找吃的为何鬼鬼祟祟,还直奔这水缸而来?” 阿香一时语塞。 这时,韩风也走进庖屋,看了眼掉在地上的盒子,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 阿香紧咬嘴唇不肯说话。 韩风小心地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只红色的小蜘蛛。 “呵,这上好的岭南血蛛,怕是要被我家县主入药了。如此大礼,嗣道王真是有心了!” 女学寝室中,苦等阿香不至的春桃也不再假寐,穿上衣服,手中拿着短刀,往庖屋走来。 却是一进门就被胡缨给制服了。 “阿香!你们····”她看着被捆缚在地的阿香不由挣扎起来。“有本事别背后偷袭,跟老娘真刀真枪地斗上一斗!” 胡缨被气笑了,松开她后,动了动筋骨,“来就来,怕了你不成!” 十几个回合下来,胡缨再次将她制服,压着她的肩膀道:“怎么样,服不服?” 春桃将头扭到一边,“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胡缨收刀入鞘,问道:“韩兄,可看得出她的武功路数?” 韩风沉默片刻道:“像是守捉郎的招数!” 春桃脸色大变。 胡缨也是吃了一惊,“守捉郎?他们怎么会成了京兆府的死囚?” 桃花坞院中,高远拾起那装了岭南血蛛的琉璃罐,蛛足划过器壁的声响似刀刮白骨。他盯着春桃衣襟下若隐若现的黥面,忽道:"永泰二年,张掖守捉城中有支死士营,善使毒针暗器,专攻吐蕃人粮草。据闻后方那些死士的妻女,皆在右肩刺狼头印。" 阿香浑身剧震,粗麻衣领被胡缨扯开的刹那,青黑狼头刺青赫然映着晨光。 "原来李实是这么拿捏你们的。"刘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路引,"这是从赌坊地窖尸首怀里找到的——河西道张掖县冯氏商队通关文牒,签发人是守捉使冯无咎。" “你说什么?尸首?”春桃声音颤抖,不敢置信。 韩风道:“姑娘还不知?昨日金吾卫查封的赌坊地窖里,藏着三十具饿殍。” 春桃突然发狠撞向梁柱,却被胡缨用软鞭缠住腰肢。 “狗贼,李实那狗贼!”晨光中,她满脸泪痕,"吐蕃人屠城,冯家商队三十六口,全被做成人烛!祖父自觉守城不力,为赎罪自刎城头。我们好不容易才活着回到了长安。为了活下去,阿耶不得不在地下赌场打生死拳。我也只能替赌坊做些杀人的勾当。进了死囚牢,倒也是解脱。若不是李实拿我阿娘和族人性命要挟......" 阿香猛然抬头,袖中突然射出三枚透骨钉。 韩风挥刀格挡的刹那,春桃趁机扑向院门口,却撞进一张金丝大网——吴钩倚在桃树上轻笑:"小娘子跑什么?小心挨上一记火鸦营的突火枪。" 二女目眦欲裂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那狗贼!” “嗣道王府戒备森严,你们两个死囚又能做什么?”胡缨边说边把二女身上藏着的暗器物件搜了个干净。 “现在可以说说你们的来历了么?”刘绰这才道。 "我叫冯春桃,张掖守捉使冯无咎乃是小女祖父。李实想让疫病从女学传遍长安,还想在水中下毒,好让您背上开办女学是为了拿活人试药的骂名。"冯春桃抽噎道。 伺候在旁的蔷薇恨恨道:“好生歹毒!” 阿香突然跪地磕头,嘶声道:"若县主能为我阿娘和族人报仇,冯春香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高远笑道:“便是现在,你们姐妹为县主效犬马之劳也不委屈。你们在死囚牢中,尚且不知,月前凤翔军使用火器与吐蕃数次交战都大胜而归。救回河西三千妇孺,此刻人都在凤翔府安顿下来了。那出奇制胜的火器便是我们县主研制出来的。” 子时的更漏声里,刘绰抚过案头染血的守捉城舆图。安史之乱真是给了大唐致命一击,居然连自家守护国门的军士都顾不过来,让他们不得不靠打黑拳、做杀手为生。 图上朱砂标记的暗道,到了收复失地之时会否帮上大忙? 一旁的胡缨盯着酒液中扭曲的蛛影,“还真如冯氏姐妹所说,这岭南血蛛平日里极为温和,遇酒则狂,正适合给嗣道王府送份大礼。为了抢风头,他们不是故意把婚期也定在了三月十九么?” 三月十九,晨光穿透琉璃窗,刘娴的嫁衣却染着诡异青斑。 刘绰的指尖抚过金线刺绣,嗅到淡淡苦杏仁味:"三叔母前日送来的熏香,可是混了孔雀胆?" 第293章 夜宴惊变 观礼的宾客已然来了不少。 因为几家都赶在三月十九这一天办喜事,不止赶着赴宴的官员们觉得别扭,长安百姓们也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八卦热情。 家中兄弟多的,还可一家安排一个当代表,谁都不得罪,谁都不落下。 家中兄弟少的,或是独自在长安做官的,便只好多备上几份礼,袖中藏着五封贺书。 巳时跑一坊送手抄的《女论语》,申时杀到另一坊送出鎏金的《孝经》,辰时遣女眷登门"帮忙理妆",午时派管家去帮着"清扫青庐"。 酉时,再从裴、李、张、许、刘,五家中挑一家赴宴。 东西两市开了不少赌盘。有赌哪家嫁妆最多的,也有赌哪家会闹出笑话的。 "您押哪家?"胡商将赌筹拍在柜上,"许氏兄弟还是嗣道王府!" “这是在赌什么?”有不知情的人问道。 “今日喜事多,赌哪家会有大热闹呢!” “那自然是李家啊,谁不知道他家这婚事是怎么来的?那张娘子和闻喜县主哪个是好相与的?” “刘大娘子乐善好施,常给流民们送粮送衣的,这样的人自然该万事顺遂!” “嫁妆呢,你买的哪家贏?” "这还用问?没见嗣道王府迎亲檐子用的金丝帐?光裴县主那顶翟冠就够买半条西市了!听闻公主府给的嫁妆太多,送嫁的队伍把街道都堵上了!" 忽闻街口骚动,门口有货郎挤进来嚷道:"快看!许家檐子拐进安邑坊了,刘家送嫁队伍要出来了!" "新妇出门——" 司仪官洪亮的唱喝穿透重重院落,刘蓉身着新做的喜服,执孔雀金丝团扇,另一辆牛车里刘娴握着柄湘妃竹骨扇,身上穿着的却是从前绣的嫁衣。 两个新郎满面喜色,意气风发。 “好歹顺顺利利嫁出去了!”冷氏望着牛车远去,才擦了擦眼泪。 她应酬着上前恭贺的宾客,用眼角余光扫了躲在角落处说小话的钱氏和张氏一眼,不着痕迹地回府。 一进屋子坐定,张氏就忍不住伸手比划起来。 “瞧见了没?光是上品琉璃就八大箱。还有珊瑚树、西域宝马,各色绸缎布匹,绰姐儿这是送了蓉姐儿多少好东西啊!说起来,还是娴姐儿有福气,也跟着沾了光。布匹且不算,单是那两箱子琉璃,王公贵女也就如此了吧?啧啧啧,多大的体面,二兄家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可惜我们媚儿,哪得过这些好东西!” 想到没了的刘娇,钱氏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可不是嘛,今日这场面得花多少钱?二兄家便是酒席的钱都省下了。不过,嫁人后过得怎么样都是命。可不是嫁妆多就一定和美的!听说娴姐儿的喜服是临时换的,今早·····” 话还没说完,便被气势汹汹的冷氏迎面打了一巴掌。 “二嫂,你疯了?大喜的日子,打我作甚?”钱氏捂着脸,又惊又怒。 屋子里都是刘氏族亲,并没有外人。冷氏将那被毁了的嫁衣扔到钱氏面前,骂道:““打你?打你都是轻的!你个做叔母的,却不怀好意毁了侄女的喜服,怎么?打量着我家娴儿的婚事不顺利,你生的那短命鬼就能活过来了?” 族亲们看到这一幕,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我……我没有。”钱氏脸色煞白,结巴道。“你胡说什么?” 冷氏冷笑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敢说,你送到娴姐儿房间的熏香没做手脚?那孔雀胆把她的喜服沤得出了青斑,若不是发现及时,又有从前缝制的嫁衣备用,今日娴姐儿就要难堪至极。” 张氏在一旁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钱氏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这时,族长夫人站了出来,“此事确实过分,钱氏你有何话说?为何要算计自家人?” 钱氏咬咬牙,“嫂嫂,我是送了熏香给娴姐儿。可那是我前几日从西市买回来的,哪知道那香里头有什么孔雀胆。我是一片好心,你怎能动手打人?” 冷氏哼了一声,“举头三尺有神明!做没做此事,你自己心中有数。看在今日大喜的份上,暂且饶过你。日后你若再生事端,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朱雀大街上两顶鎏金檐子并辔而行。 嗣道王府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到了崇仁坊。 “新妇下轿——” 嗣道王府门口,裴瑾和张七娘胳互不相让。 "圣上赐婚当先行!"裴瑾掀开轿帘,她头戴九翟冠,霞帔上的蹙金绣鸾凤在夕阳中泛着光。 张七娘冷笑:"我父刚立军功,圣人特为我赐婚,我才该当先行!" 两人僵持不下,两家随行送嫁之人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李攀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裴县主,张娘子,莫要争了,圣上赐婚皆是恩泽,不分先后。不如一同进门,也不失皇家体面。” “她算个什么东西,谁要跟她···”裴瑾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上前搀扶的李攀打断。 “你若不满意,我便先迎张氏入门。这道门,你爱进不进!” “李攀,你大胆!”裴瑾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真的违抗。 她咬着下唇,狠狠瞪了张七娘一眼,只得妥协。两人并排缓缓走进王府大门。 而另一边,刘蓉和刘娴已各自到了夫家。许家上下喜气洋洋,众人皆夸赞刘家女儿温婉大方。 青庐交拜,洞房却扇。 刘娴这边虽出了些小波折,但好在婚礼也算顺利完成。 喜宴热热闹闹,屋内合欢烛却突然爆出幽蓝火焰。 席上,户部郎中韦元珪突然抽搐起来,七窍流血倒地。 满场宾客哗然。 更漏滴到亥时,宾客早已散尽,刘宅正厅却喧哗骤起。 “你说什么?许家喜宴上死了人?”刘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蓉才刚嫁过去,许家就死了人,旁人会怎么看他的女儿? 大喜的日子,是谁跟许、刘两家过不去? 高远道:“阿郎,不止如此,死的是户部郎中韦元珪,他祖上正是当年马嵬驿手刃杨国忠的韦见素。死状与死在杜府那位陈郎君一般无二。宅中的传家玉璧也不翼而飞。” 刘坤做主簿多年,已然闻到了其中不寻常的味道。 “竟有此等巧合之事?那传家玉璧可在许宅中搜了出来?” "阿郎英明,那东西的确在许宅搜了出来。只是····”高远吞吞吐吐的。 “又是猫鬼杀人?”曹氏吓得差点大叫,她双手合十向上天祷告,话音里却更像是在质问:“哎吆,我的蓉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好端端的,竟遇上这样的事!究竟是哪个天杀的,偏要在人家的好日子干这等丧良心的事?” 冷氏也早已是惊得六神无主。她本以为猫鬼杀人这样的事离她很远很远。 刘绰盯着高远追问道:“又是藏在了宾客们送的贺礼中?我分明派人提醒过大姐夫,一定要好生查看收进府中的贺礼,许家怎么还是中招了?” “回县主,那玉璧····不在贺礼中!” 曹氏和冷氏这才停了哭声,竖起耳朵等着。 “那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你快说啊,为何吞吞吐吐的!”刘谦催促道。 他长姐是再嫁,本就有不少看热闹的。再出了这样的事,那可真是流言都要杀死人。 “在三娘子的嫁妆箱底!" “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娴儿,我的娴儿啊!”冷氏站起来便想冲到许家去。 不想身旁的夏氏却嗷一嗓子,昏了过去。好在刘翁一直睡得早,并不在厅中。 刘春惊得六神无主,一个劲儿地冲刘坤道:“大兄,这可如何是好?大兄,这可如何是好啊?你快想想办法,此事不会牵扯到娴儿头上去吧?” 刘敏、刘冬、刘魁三个忙起身去劝慰。“二兄别急,大兄一定会有办法的!” 袁氏和余巧儿将夏氏送回后堂休息。 钱氏、张氏面上看着也很焦急,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出一丝弧度。 下一刻,却感觉到两道目光冷冷扫了过来,正是刘绰。 刘坤气得折断手中竹箸:"定是有人趁添妆时调包的!" 第294章 家宅魍魉 刘春稳了稳心神道:“有道理,只要知道东西是从哪个箱子里翻出来的,就知道是谁要害我的娴儿了!可打听到,东西是从哪个箱子里搜出来的?” 众人全都看向高远。 高远看向刘绰,顿了顿才行礼请罪道:“属下无能,尚未打探得到!” 冷氏又一脸期待地看向刘绰,“绰绰,想想办法,你一定要救救你三姐姐啊!” 刘绰心知肚明,刘娴一个闺阁女子得罪不到什么人。 这猫鬼诅咒的事多半还是冲着她来的。 目的大概跟对付杜佑一样,想让她自顾不暇,身陷巫蛊案,没法继续追查关中粮荒案。 “二叔母放心,清者自清。如今已经宵禁,只能明日再想办法了。”刘绰安抚冷氏后又问,“三姐姐呢?出了这样的事,我三姐姐现在如何了?” 高远道:“京兆府原本是要直接拿人的,好在亲家郎主把人护下了。现在京兆府的衙差就守在新房外面,说案件未清,不好让三娘子随意走动。人虽无事,洞房花烛夜却是毁了。” 闻听此言,冷氏一口气没上来也昏了过去。 她将刘娴养得花朵一般。 新婚之夜,又是人命官司,又是猫鬼巫蛊,又是衙差守门的。 洞房花烛夜毁了也不说了,她的女儿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她怎么遭得住? 刘坤断案讲究人证物证齐全,从不会随便冤枉人。 当夜众人全都歇在了安邑坊。 夜深人静后,刘绰却又将高远叫到了桃花坞。 “今日在堂上,可是有什么不好当众言说的?” “县主英明,韦家那块传家玉璧是从您送的那两箱琉璃里搜出来的。”高远半跪在地道。 刘绰一下就明白过来,高远之所以没在厅中直接说出来,是怕二房的人在惊怒之下做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来。索性先将消息瞒下来。 “你有心了!可曾查清楚今日都有哪些人靠近过那几箱琉璃?” “属下刚刚确认过····” 卯时三刻的梆子声未落,刘宅西厢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冷氏攥着刘娴那件染青的嫁衣冲进庭院,衣襟上沾着的孔雀胆粉末簌簌落进晨露。 "钱月娥!你给我滚出来!"她一脚踹开三房的门扉,将嫁衣兜头甩在正在梳妆的钱氏脸上,"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连亲侄女的婚事都要毁!" 钱氏被金簪划破额角,血珠顺着描金的铜镜蜿蜒而下。她抓起妆台上的缠枝牡丹粉盒砸过去:"你发什么疯!我前日送的熏香是西市陈家香铺买的,各房都送过..." "各房都送过?"冷氏从袖中抖出个鎏金香球,"那为何独独娴儿的熏香里掺了孔雀胆?” “焉知不是三娘子将自己买的熏香跟我送的熏香混放在了一处?你休要冤枉好人!” “冤枉你?那装香料的锦囊都是三房绣娘特制的双面牡丹纹,你还敢抵赖!” 正撕扯间,刘坤带着四个弟弟匆匆赶来。 晨光中那件青斑遍布的嫁衣格外刺目,刘敏一眼认出锦囊上的牡丹纹——钱氏的确擅长这种劈线针法! 他上去就是一巴掌,骂道:“毒妇!来之前我与你说过多少次,这是长安,将你在彭城那套嫉妒搅家的做派收起来,你居然做出此等蠢事!你知不知道猫鬼巫蛊是多大的案子?如今连杜相都困顿在家,你····我休了你,今日我便要休了你!也省得你再祸害我们刘氏!” 三郎刘炜和五郎刘畅忙扑上来,抱住刘敏的腿。 “阿耶,阿耶息怒,此事尚未查清。阿娘不会的,她没这个胆量!” “是啊,阿耶,阿娘虽糊涂,害自家人的事她是决对不会做的,何况还是猫鬼巫蛊这样的案子?” "不是...这不可能..."钱氏瘫坐在地,染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扑向妆奁底层,翻出个空荡荡的盒子——原本收着的陈家香铺票据不翼而飞。 刘春怒道:“巫蛊咒人她是不敢,可这蠢妇知道怎么放东西,怕是被人利用了尚不自知呢!我这便将她送到京兆府,为我的娴儿洗脱冤屈!” 说完,便要上前拿人。 年纪最小的刘馨是跟着钱氏睡的,在一旁哭得让人不忍卒听。 "够了!"刘坤喝止住要冲上来拿人的二房众人,"先把人关进祠堂,待查清..." "查什么查!"冷氏突然从发间拔下银簪就要刺向钱氏咽喉,"今日若不给我娴儿讨个公道,我便亲手杀了这毒妇!" 刘冬劝阻道:“二兄二嫂息怒,难道你们以为跟京兆府说此事是三嫂做的,咱们刘家就能与猫鬼巫蛊案全无干系么?咱们不闹还好,若真闹起来,怕是绰绰这个县主都兜不住!如今,不如装作全不知情,咬死了不知道这玉璧从何而来才是上策!” 刘奎也道:“是啊,昨夜查过嫁妆单子了,那上面可没有这样东西。娴儿是刘家女,如今又是国子祭酒家的新妇,京兆府的人不敢胡来的!” 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注意三岁的刘馨赤着脚溜出角门。 小姑娘怀里还揣着刘绰送的半块栗子糕,绣鞋都没穿就往桃花坞跑,腕间银铃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钱氏房中专门伺候的小丫鬟春杏紧随其后。 刘绰凝视着茶汤里舒展的茉莉,听着绿柳禀报晨间闹剧。 氤氲水汽中,刘馨带着哭腔的童音格外清晰:"五姐姐,真的不是阿娘做的,阿娘买东西的票据都收的好好的..." 刘绰蹲下身拭去刘馨腮边泪珠。 "十二娘可还记得票据模样?" "黄麻纸,盖着红戳子..."刘馨抽抽搭搭比划,"阿娘说等五兄娶亲时,再去同一家香铺采买,拿这票据能多兑好几盒..." 绿柳突然轻咳一声。 刘绰转头望去,见县主府的卜管家捧着本洒金册子立在廊下。 "禀县主,三夫人那日被拒后,确有一辆青帷马车尾随她至新昌坊。"卜管家翻开暗记,"驾车的是个面生的昆仑奴,但车上的人却是熟脸,车轮印间距也与公主府规制相符。" 听到公主府几个字,刘馨受了刺激般,大声哭着道:“阿娘把那个人轰走了,阿娘把那个人轰走了!” 春杏也忙跪到地上,“启禀县主,那日奴婢也在场,奴婢可以证明。我家夫人把人赶走后,还教育十二娘子,自家人终究是自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帮着外头的人害自家人,那娘子也得跟着倒霉,那才是真的傻。县主,我们夫人真的把人轰走了。求您一定要救救她!” 刘绰沉思片刻,心中有了个猜测。 她站起身来,“你先下去吧,照顾好十二娘子,莫要让她乱跑受惊!” “县主,奴婢绝无半句虚言。自四娘子去了后,我们夫人日日吃斋念佛,她是绝不可能做下此等害人之事的。” 绿柳扶起春杏,“好了,你说的事,县主自会找人查问清楚的。” “奴婢遵命!” 待春杏带着小女孩走了,刘绰看向卜管家。 “我并未召见,卜管家却一大早就过来了,回的又是三夫人的事,想必是还知道一些内情?” 曹氏正在房中盘账,听到脚步声,她悬腕收住最后一笔,抬头时恰见刘绰立在斑驳的日光里,眉间蹙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思虑。 "可是为着娴儿的事?"曹氏将狼毫搁在青玉笔山上,"你二叔母方才来过,说是要请家法..." 刘绰摇了摇头,“阿娘可还记得那年四姐推我落水,当时三叔母是何反应?” 曹氏眼前仿佛又映出那年早春的光景。 "那日三房倒没抵赖。"曹氏拨动一颗翡翠佛珠,"只是说那不过是你们姐妹之间玩闹失了分寸,并非有意为之,是我小题大做了。你也知道,她就是这么个胡搅蛮缠,避重就轻的性子。倒是你四叔母..."她忽然噤声,目光落在香炉某处缺口。 "四叔母当时说了什么?" “她说...说娇娘素来乖巧,许是有人故意跌进河中要赖害人也不一定。有了她这句话,你三叔母就更有恃无恐了,撒泼打滚,闹得比谁都凶。在才弄得你被推下水这事,在彭城人尽皆知。我当时气坏了,没忍住打了她一巴掌。” “那阿娘,你觉得今日三叔母说的是真的么?” “瞧着不似作伪。绰绰,阿娘虽不喜欢她,但好歹跟她做了二十年的妯娌。她的脾性还是知道的。今日她是真的委屈,不是装惨卖乖。” 第295章 祝你成功 祠堂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钱氏缩在蒲团上,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她抬眼看见刘绰提着六角宫灯进来,暖黄的光晕里,少女眉目如画。 "连你也要来审我?"钱氏攥紧裙角,"我说了不是我做的,你们休想冤枉我..."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觉得这事是你做的。只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钱氏一愣,“你居然相信我?” 刘绰道:“不是相信你,而是我分得清装傻充愣和委屈莫名是什么样子。” 钱氏眼睛里有了泪光,气息也平顺了不少,“你想问什么?说吧!” “三叔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是你做的么?”刘绰边向前走边道。 “还不是看我没了家翁的护佑,又失了夫君的宠爱,好欺负?我与冷氏素来不睦,又得罪过你们大房。如今,你得了势。她咬死了是我,这是想借着你们大房的手彻底把我踩死!”钱氏梗着脖子道。 “全错!”刘绰声音平平道,“是因为昨夜家中出了那样的事,人人担惊受怕,你今日一大早却还有心思梳妆打扮。这看起来多像是奸计得逞后的幸灾乐祸啊!” “你什么意思?我问心无愧,怎就不能打扮了?二房又不是死了人,难道我披麻戴孝提前哭丧他们就满意了?” "三叔母今日这簪子倒是别致。"见她傻乎乎的,刘绰忽然伸手取下她鬓间新簪,"双股累丝嵌南珠的样式,瞧着有些眼熟。" “哎,别动,这簪子是你四叔母的陪嫁,她前日刚送我的。可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钱氏甚为宝贝那发簪,一把夺走,重新插回脑袋上。 “四叔母怎舍得将这样好的发簪赠给三叔母?”刘绰笑问。 “你究竟想说什么?这么多妯娌里,我跟她关系最是要好,相互送几样首饰戴有什么稀奇?”钱氏有些不耐。 但见刘绰就那么看着她却不说话,只好道,“如今,我也顾不得什么长辈的脸面了。这些年,我跟你三叔父话都说不了几句。你四叔母却是夫妻恩爱多年。前日,她瞧见王氏那贱人又给我气受,这才跟我说了他们夫妻多年恩爱的秘密。” “哦?”刘绰尽职尽责地做好了一个捧哏。 钱氏觉得这样近距离跟成了县主的刘绰说话,实在难得,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绰姐儿,我跟你说,你可得记在心里,说不得以后也用得到。这男人啊,你年轻的时候千好万好。人一老,变心变得比谁都快。你四叔母说,那离了心的夫妻,只要妻子能得一件和顺夫妻的爱物,再沾沾新嫁娘的喜气,就能让夫君回心转意。” “这喜气要怎么沾?” “你四叔母说,咱们家蓉姐儿和娴姐儿能一起嫁入高门,这是天大的喜气。若我能连续三日戴着这簪子,似新嫁娘那般早起梳妆,便能借着这喜气重夺夫君欢心。只要再戴一天,你三叔就····” 刘绰轻笑,“世上若真有此等妙法,哪还有那么多离了心的夫妻?哪还有失了宠的妃嫔?她们是找不到此等好物还是再也没见过新嫁娘?” 说着说着,钱氏猛然拔下头上簪子,跪坐起来,发髻散落半幅。 “你是说,她在骗我?她骗我这个作甚?她·····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我与她做了快二十年的妯娌,从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我不信!” 刘绰从不是个危言耸听的人。 不知为何,钱氏后背发凉,跌坐在地。她想起突然刘娇临产那日的情景,想起这些年被张氏当枪使的种种... "不妨与三叔母打个赌。"刘绰扶了扶钱氏,"今夜子时前,定有人劝您以死谢罪。" 刘绰刚回到桃花坞,迎面便看到高远疾走而来。 “启禀县主,京兆府的人把琉璃工坊围了!” 刘绰心中早有准备,倒也并不惊讶。“走吧,去瞧瞧!” 西市映月琉璃工坊,李实抚摸着新得的翡翠扳指,看着衙役将烧窑师傅按在地上:"给本王掘地三尺!定要找出那诅咒用的猫尸!" "想不到,嗣道王竟亲自来了。"刘绰策马而至。 “明慧县主消息得的倒快!”李实皮笑肉不笑地客套。 “彼此彼此!”刘绰笑得云淡风轻。 看着衙差将琉璃工房搜了个底朝天,李实得意极了,“希望一会儿搜出赃物,县主依旧能笑得这么云淡风轻。” “那祝你成功!”刘绰语气诚恳道。 李实有些傻眼,这小女娘究竟哪来的底气?她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明慧县主不会以为凭着自己在圣人面前那点靠阿谀奉承得来的功绩,就能躲过巫蛊案吧?” 刘绰微微挑眉,不急不缓地说道:“嗣道王莫不是在说笑?在您这天下第一大佞臣面前,刘某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 “县主还是这么的牙尖嘴利!”琉璃工坊的窑火映得李实面色忽明忽暗,他官靴碾过满地石英砂,“给我仔细地搜,便是炉灰都不能放过!” 然而一番搜查下来,却是一无所获。 李实脸色阴沉,刘绰却笑意更浓,“嗣道王这回可是听信了小人谗言?” 李实恼羞成怒,拂袖就要离开。 此时,刘绰再次开口:“嗣道王如此急切地污蔑于我,莫不是背后有人指使?” 李实身形一顿,却未回话匆匆离去。 “嗣道王慢走!” 送走了李实,刘绰对陈三和宋四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二位!” 陈三忙侧身避开,“县主这是要折煞小人!我们兄弟都是废人了,县主却还肯用我们,便是我们兄弟的再生父母!可莫要再说这么生分的话了!” 宋四也笑着道:“说来也是惊险,那李实带着衙役撞开坊门时,陈三正将最后一个猫尸扔进窑炉。” “究竟是何人在工坊里弄鬼?” 陈三和宋四对视一眼,“幸亏县主早叫咱们盯着送河沙的。听闻女学庖屋闹猫尾巴那谣言,我们兄弟就又加了小心。一直都没出事,今早那送货的,看着就畏畏缩缩的,可不就让我们抓了个正着。” 第296章 失控 刘宅祠堂,钱氏眼神空洞地盯着墙角。 这世上有许多事是经不起琢磨的。 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为是刘娇自己命薄,如今却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从前,每次她闯了祸,都只有张氏站在她这边。她曾经以为,张氏是妯娌中唯一一个好人。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飘过,钱月娥突然佝偻起身子,像条挨了痛打的狗一样哀嚎起来。 那喊声刺破夜空,凄厉至极。 张氏坐在梳妆台前,拿梳子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她只是看不惯刘蓉一个带着孩子的二嫁女还能嫁入高门。 而刘娴,她凭什么? 刘蓉好歹是刘绰的亲姐姐。 都是堂姐妹,她怎么就能嫁给国子祭酒家的公子? 而她的媚儿却只能嫁个县尉之子? 这不公平! 跟几个叔伯不同,她的夫君对她言听计从,她就该是众妯娌中过得最好的一个。 可为什么事情却失控了? 那人分明说,玉璧是王府的御赐之物,到时候京兆府可以借追查失窃之物的名义,去许家搜上一搜,让刘蓉这个二嫁女在许家成为扫把星,再也抬不起头。 她分明把东西放到了琉璃箱子里。 可谁能料到琉璃那样的好东西,刘绰竟能送了刘娴两箱? 这几天,她心里一会儿晴空万里,一会儿乌云密布。 刘娴的嫁衣毁了,却还有旧嫁衣可以用。 京兆府的确到许家查案了,封的却是刘娴的嫁妆。 那个二嫁女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放了玉璧的箱子偏偏就被抬到了刘娴那里。 让刘娴再受点教训也不错,哪知道那东西竟然是一个死人的传家之物,还扯上了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猫鬼杀人案? 多年来,事情大多是按照她的预料发展的。 上次失控还是九年前。 她在刘娇耳边煽风点火,原本只是想让那两姐妹当众为了虞二郎大打出手,好彻底被刘芳从挑选新妇的名单里剔除。 若是要亲上加亲,嫁给的虞二郎的也该是她的媚儿啊。 哪知道刘娇那般骄横跋扈,竟直接将刘绰推进了河水里。 刘绰?如今,家中最有出息的孩子就是刘绰。 她必须承认,就算她嫉妒到要死,也希望刘绰能一直屹立不倒。 这样,他们一家人才能跟着享福。 可白日里,京兆府的人居然已经查到了琉璃工坊去。 查到刘绰头上,事情怕是要瞒不住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事情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那就得想办法把脏水泼出去。钱氏那个傻女人,只要稍微引导一下,就能让她当替罪羊。 “来人啊!” “娘子有何吩咐?”房外伺候的小丫鬟应声入内。 “去煮碗甜羹!” “是!” 丫鬟走后,刘冬不解问:“这半夜三更的,你还不休息,吃什么甜羹?绰姐儿也被卷入了猫鬼杀人案,接下来怕是还有的闹!” 张氏笑得温柔,“郎君,三嫂还在祠堂里,也不知道用过饭没有,我想去看看她!” “就你心善!这样惹是生非的妇人管她作甚?三兄早就该休了她,偏你一次次替她求情!”刘冬躺下后,拉了拉被子,叹气道,“哎,幸亏咱们早就分家了。这回若是绰姐儿挺过去了,自是最好。若是甩不干净脏水,咱们也还有个退路。这长安官场哪是好闯的?更何况还是个刚十七的小女娘?阿耶和大兄也是,封了县主后,就该让绰绰辞官的。最好是躲到封地去,离朝堂上这帮老狐狸越远越好。” “夫君说的是!” 夜已深,祠堂的门却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钱氏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三嫂,这么晚了,你肯定饿了,我给你送点甜羹来。”张氏提着食盒,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钱氏木讷地接过,却将碗放到了地上,没有吃。 张氏跪坐在一旁,看似无意地说:“三嫂,我知道你心里苦。妯娌中你是读书最多的,似你这般通透的人,怎么会做出此等危害刘家的事来?可你也不能不吃东西啊,想想三郎和五郎,还有十二娘子,她可不能没有亲娘照顾啊!难道你真想看她落到王氏手里教养?” 钱氏木纳地眼中有了光亮,她看了看那碗甜羹,对张氏道:“你相信我?” 张氏将碗端起来,送到钱氏面前,劝慰道:“三嫂放心,就算他们全都说是你做的,我也是不信的。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 钱氏看着张氏,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你自然是信我的,因为你知道是谁做的。” 张氏脸色一变,随即恢复正常,“三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钱氏猛地抓住张氏的胳膊,冷笑道:“你不懂?那我来说给你听听!你既知道那样好的法子让郎君回心转意,为何在彭城时不告诉我?是我在彭城时被磋磨得不够狠?还是咱们彭城老家没有新嫁娘?” “我····我忘了,不行么?”被钱氏那凶狠的眼神一盯,张氏慌了。 “一到了长安就想起来了?”钱氏也不管她认不认,端起地上的甜羹就往张氏嘴里灌,“我命里福薄,消受不起这好东西!” 张氏紧闭双唇,极力闪避,双手挣脱挡在身前才道:“你干什么?你疯了?拿开!快把碗拿开!” 甜羹撒了一地。 “怎么?连你自己带来的甜羹都不敢喝?” 看见张氏的反应,钱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想让我死?我以死谢罪,你就平安无事了?”钱氏一把拉住想要逃离的张氏,指着旁侧的祖宗牌位道,“张玉华,我在这祖宗牌位前跪了一日,也想了一日。我自问,这些年没有一丝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为何要如此害我?我当你是亲姐妹,对你从没有一丝隐瞒,从没有一丝防备,你害我一个还不够,为何要害死我的娇儿?她喝的那碗参汤里你到底放了什么?你说啊!” “我···我害你什么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娇儿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张氏惊惶道,她死命想要挣脱钱氏的桎梏,却是怎么也掰不动她的手。 “那你为何不敢喝这碗甜羹?你在里头放了什么?你究竟在那碗参汤里放了什么?”钱氏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张氏。 “钱氏,你真是疯了!我好心来看望你,你却污蔑于我,你松手,我要走了!” 钱氏却哪里肯让她如愿,双手像铁箍一样锁着她,“大嫂和二嫂都忙,在库房里归置各家所送添妆的是我们妯娌三个。五弟妹根本就没分到琉璃那边。是你说,这种事沾手的最好是夫妻和顺的福全妇人,否则怕是对新人不利。我才将活儿都交给了你。那箱子里搜出来的韦家玉璧,不是你放的又是谁?” 闻听此言,张氏眼中露出凶光,“哼,就算是我又怎样?你没有证据,没人会相信你。要怪就怪你自己蠢,整日里攀比炫耀,将大房二房得罪了干净。如今,所有人都认为是你见不得娴姐儿嫁得好,这才设计害人。” 正在两人拉扯之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原来是刘坤等人突然闯了进来。 两个女人仪态全无,身上都沾了不少甜羹。 看到屋内场景,众人先是一愣,刘坤喝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成何体统!” 张氏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满脸委屈地向刘冬哭诉道:“夫君,你来得正好!我好心来看望三嫂,谁知三嫂突然发疯,污蔑于我。” 两人的对话,他们已在外头听得差不多了。刘冬一时之间不知该信谁。 就在此时,钱氏突然拔下头上那根张氏送的金簪,恶狠狠地对着张氏的脖子扎了上去。 鲜血喷涌而出,张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脖子,身体本能地往后缩,然而钱氏盛怒之下力气极大,周围的人一时间都愣住了,根本来不及阻止。 “救人!快去请大夫!”刘坤忙大声吩咐。 刘冬愤怒地吼道:“钱氏,你竟敢行凶!” 钱月娥松开手,癫狂地大笑起来,“你们这群瞎子,真正作恶多端的是她,你们却都把她当成好人!张玉华,我没有证据指认你,也不用旁人信我。你害死了我的娇儿,我要你偿命!” 众人面面相觑,在场的年轻一辈心中不禁泛起嘀咕。 见张氏被抬走,刘六郎亦步亦趋地跟着离开了。 刘媚却呆愣在当场,不住道:“这不可能,我不信阿娘会做那些事!四姐姐怎么会是阿娘害死的?我不信!” 她自小常跟在刘娇屁股后面跑,跟刘娇感情十分要好。 可看见钱氏那歇斯底里的样子,又由不得她不信。 她也是做了母亲的人,若是有人害死了她的孩儿,她怕也会是那个样子。 “找人验一下那碗甜羹里有没有毒便是!”刘坤道。 很快便有仆人捉了一只鸡过来。半个时辰后,那吃了几口甜羹的鸡死得透透的。 这下,众人看向刘媚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 如果张氏真的是无辜的,好端端的她为何要下毒害钱氏? 这时,一直在旁默默观察的刘绰开口了,“此事疑点重重,不可仓促定论。先把她们二人分别看管起来吧。” 众人虽有异议,但刘绰如今地位特殊,大家也不好反驳。 第297章 夜审 刘宅正厅,青砖地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刘坤端坐主位,眉峰如刀。刘翁握着藤杖的手背青筋暴起。刘氏族长正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 堂下乌压压跪了一片人。 张氏的陪嫁嬷嬷周氏,刘敏的妾室王氏,钱氏房中的春杏。 钱氏披头散发,脖颈上还留着与张氏厮打的抓痕,刘馨懵懂地扯着她的衣角。 张氏则半倚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喉间缠着纱布,眼神怨毒却无声。刘冬攥着拳立在妻子榻边,刘媚沉默不语,刘垚伏在母亲膝头啜泣。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刘坤声音沉如古钟,“虽说已经分了家,但今日之事干系重大,不得不查问个分明。我知道你们家家都有自己的主意,也从未将我这个做兄长的放在眼中。正巧,为着蓉姐儿和娴姐儿的婚事,大兄正在长安。我离开彭城数年,许多事都不清楚,今日就请族长做个见证。” 族长忙道:“十九弟说得哪里话,你向来是个忠厚公道的人,又是五房长子,放心查问便是。若事后有人胆敢在族中造谣生事,我绝饶不了他!” 刘坤这才开始问话。“把那两份口供拿上来!” 云起手执文书,供给堂上众人查看。 “这是西市陈家香铺掌柜的证言,他家的香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京中的高门大户怕是都买过,绝不会出什么问题。三弟妹去陈家香铺买的是熏衣用的香丸:瑶台香露。这是陈家香铺独家秘制的熏香,配方极为讲究,香气浓郁,熏衣后兼具药用与香薰功效。这香产量不多,要提前许多日订购才能买到。因三弟妹自称是县主的叔母,掌柜的这才破例未经订购便卖给了她。买的数量也都对的上。” “三嫂房中的票据不是丢了么?”刘冬道,听这意思大房这是要站在老三那边啊。 "凭据在此。"卜管家呈上张烧了一角的票据,"这是从王氏手中抢下的,票据上关键字迹无损,正与掌柜手中存根吻合。" “你是何人?”刘冬一脸警惕地看向卜管家,“大兄,这怕是不妥吧?内宅隐私事,怎好让一个外人在场?” “回郎君的话,小人是县主府管家卜智道。”卜管家态度谦恭有礼。 刘绰适时道:“诸位叔伯,是我叫他查找人证的。” 见刘冬不再言语,卜管家接着道:“前几日,三夫人自西市采办归来路过县主府。因府中尚在修缮,不便留客,小人特安排了车马送三夫人回新昌坊老宅。那车夫回来时,曾禀报说,见有公主府和舒王府的人一路尾随。小人这便上了心,知道主家忙着筹办婚事,恐有疏漏,便让赵典军派人乔装后守在了老宅四周。想不到,真看到了一些东西。府兵回报说,他们在三夫人处碰了壁后并未放弃,又找到了四夫人那里。” 刘冬一听就炸了,“胡说八道,听闻你每日都要入府向五娘子问安。若早就发现此事,为何不早些回禀?” 卜管家道:“小人刚到县主身边服侍,无缘无故怎好擅自揣测四夫人与何人接触,又意欲何为?故此,直到亲家郎主家出事,小人才将此事禀告给县主。” 刘坤问,“这票据是从王氏屋中搜出来的?” 卜管家躬身道:“正是,小人与春杏姑娘赶到时,王娘子正要点燃这票据毁尸灭迹。” 王氏发髻散乱。这个夏氏亲自挑选的良家女,此刻再不见往日低眉顺眼的模样。 "老夫人明鉴!"她突然挣开仆妇,直挺挺跪在夏氏跟前,腕间绞丝银镯叮当作响,指着张氏道,"是四夫人说只要往三夫人的熏香里添些料,就能助妾身掌家——妾身是为着孩儿们的前程啊!" 刘敏闻言浑身发抖。三年前夏氏将王氏塞进他房里时,这妇人还跪着给钱氏敬茶,说只求一隅之地安身。许是他太过纵容她了,才让她生了取代主母的念头。 "好个为着孩儿们的前程!"夏氏狠狠打了王氏一巴掌,"我原以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才将你送到敏儿身边。想不到你心思如此歹毒,竟妄图加害嫡妻夺管家之权,为了一己私欲害我的嫡亲孙女,还将整个刘家都置于险地!你算个什么东西!" 王氏拉着夏氏的衣角苦苦哀求,又指着一旁的周嬷嬷道:“不不不,老夫人我是个没见识的,怎知用孔雀胆熏衣能让嫁衣起青斑?是周嬷嬷给我的!也是她跟我说,这几日三夫人会叫我到近前伺候,要我将陈家香铺的票据偷出来毁掉!三夫人····她自来不喜我近身侍奉,昨日一早却要我给她梳头,我便趁机偷走了票据。紧接着,二夫人就打上门来了。” 冷氏在三房院中闹了许久,她一脱身,便急慌慌回到自己屋中烧毁证据,却不想被卜管家和春杏抓了个正着。 "老夫人,我真的只是在熏香里放了点料,玉璧之事与我无关。老夫人你要相信我啊!" 钱氏突然尖声笑道:“张玉华,你真是好算计啊,我居然信了你的鬼话,以为只要两个姐儿出嫁这几日使唤这贱人,将来便真的可以将她踩在脚底,让郎君回心转意!原来,你竟是存着这个心思!” 夏氏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转头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连连摇头,“老夫人,奴婢冤枉啊,四夫人冤枉啊,定是这王氏见她毁坏三娘子嫁衣事情败露便攀诬于我。” “那这东西你怎么说?”高远将一个瓷瓶丢到地上,“阿郎,这是从周嬷嬷处搜出来的孔雀胆粉末。” 刘坤一拍桌子,皱眉道:“周氏,人证物证俱全,还不从实招来?” 周嬷嬷一见满堂肃杀,腿一软瘫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哭喊:“全是夫人指使的!老奴不过是听命行事!那孔雀胆是夫人从西市胡商手里买的!” 刘冬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妻子。张氏疯狂摇头,喉间发出“嗬嗬”声响,伤口处不断有血渗出。 冷氏立时便对着张氏所在的方向破口大骂,“好啊,张玉华,原来你才是那头恶狼!我家娴儿何处得罪了你,你一定要搅得她婚事不顺?” “四弟,你还有何话说?”刘坤转向刘冬。 刘冬额角青筋暴起,突然一脚踹翻周嬷嬷:“刁奴构陷!定是钱氏这毒妇买通你——” 卜智道适时道:“这孔雀胆矿石极为难得,要查清来路并不难。小人拿着县主绘制的四夫人和周嬷嬷的画像在东西二市查问了一番,已将那胡商找到了。随时可提进府中问话。” 刘冬还想辩解,“就算这孔雀胆是玉华买的,也不能证明那玉璧是她放进嫁妆箱中去的!她初来长安,哪里会认识什么韦郎中?又从哪里拿到韦家的传家宝?” 刘坤叹了口气,“既如此,便看看另一份证词吧。在新昌坊刘宅附近打更的更夫看见,五日前嗣道王府的马车在西侧院角门停过一刻的功夫,出来接应的是个瘸腿的婆子。新昌坊刘宅住的都是咱们五房本家的人,瘸腿的婆子也只有四弟妹身边的周嬷嬷。” 刘媚看着那证词突然冷笑起来,“可怜我阿娘如今受了伤,无法自辩。你们····你们就算要污蔑我阿娘,也该把证据做的高明些。宵禁之后,嗣道王府的人还到后门与周嬷嬷私相授受?说出去谁信啊!你们当众人都是傻子不成?” “六妹妹慎言!宵禁后在外行走,旁人或许不行,嗣道王府的人却方便得紧。”刘绰出言提醒道,“据我所知,李攀成婚后会调任京兆府司录参军,如今已经跟着巡察夜禁提前历练了。” 刘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红。 刘冬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咬咬牙,看向刘坤,“大兄,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这一切就是玉华所为,说不定是那更夫看错了,或者受人指使故意诬陷。” “好端端的,旁人为何要诬陷她?且不说,周嬷嬷是她身边的人。你三嫂又跟她有什么仇怨?”夏氏满脸悲戚,“老四啊,你一向孝顺听话,这次可不能糊涂。这张氏心思如此歹毒,绝不能再留在刘家。” 刘坤也摇摇头,神色严肃,“四弟,诸多证据摆在眼前,你莫要再执迷不悟。适才在祠堂门口,你我听的清清楚楚,张氏她已然亲口认罪了!” 刘春质问道:“四弟,可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做了什么对不住你们四房的事?若真是如此,你们冲我来便是,何苦要为难娴姐儿?又是毁嫁衣,又是放赃物的?她待你们向来是十分孝顺守礼的啊!” 曹氏咬牙道:“她怕是冲着蓉儿去的,不曾想绰绰却送了两箱琉璃给娴姐儿!” 刘冬的冷汗浸透中衣,忽然瞥见软榻上张氏抽搐的手指。他扑过去抓住妻子的肩膀摇晃:"玉华你说话啊!你告诉他们,这些腌臜事都是周嬷嬷自作主张..." 张氏眼角有泪滴滑落,却紧闭双唇,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 刘冬像是失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坐下。他心中五味杂陈,一直以为张氏虽性格要强但心地不坏,没想到她竟做出如此狠毒之事。 满室死寂。 刘坤见状,朗声道:“按家规,将张氏逐出家门,永不许再踏入刘氏一族半步。大兄,你觉得这处置可妥当?” 闻听此言,张氏瞳孔骤缩,染血的纱布渗出暗红,她喉头滚动着破碎的嘶吼,宛如困兽。 “妥当妥当!”族长咳了一声道,“今日之事谁若敢传扬出去半句,也按家规处置!只是如今,她也只剩半条命了。好歹为刘氏生养了几个孩儿,等她养好了伤,再送去庵堂也不迟。” 这时一直未出声的刘垚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刘冬,“阿耶,不要啊!你不要休了阿娘!祖父,阿娘她虽犯下大错,可如今身受重伤,早已受了惩罚,求您饶过她吧!大伯母,二伯母,三伯母,求求你们,饶过我阿娘吧!她定是受人蒙蔽,才会犯下错事!” 刘垚对着一众长辈,又是磕头,又是求饶。 刘媚也跪行到夏氏面前,哀求道:“祖母,阿娘只是一时糊涂。所幸并未酿成大祸,大姐姐和三姐姐已顺利嫁入许家,五姐姐那琉璃工坊也没搜出什么。我已嫁做人妇,六弟还小,可不能没了阿娘啊!祖母,求您看在阿娘这么多年的辛劳上面,饶过她这一回吧!” “慢着!我不服!大娘子和三娘子的事审完了,那我的娇儿呢?我的娇儿是她害死的!我要这毒妇偿命!”钱氏猛地起身,发了疯一般冲向张氏。 刘媚死死抱住了钱氏的腰身,阻止她再往前,“三伯母,四姐姐分明是难产而死,你怎可落井下石,将这样大的罪名扣到我阿娘头上?四姐姐是在顾府生产的,我阿娘并未在场,又是如何害她性命的?你无凭无据,就出手伤人,真是好没道理!” 钱氏状似疯癫地笑起来,“你个外嫁女知道什么?那日娇儿难产,顾家恐有差池,派人来接。张玉华这贱人跟着我一道去了顾府,还装模作样地带上了人参和催产的偏方。娇儿一向身强体健,若不是有人动了手脚,怎会一尸两命?娇儿最后喝的参汤和催产药都是她亲自盯着煎的。我原以为,她这个娘家人总比顾家这些人可靠些。哪知她才是最毒的那条毒蛇!” 众人听到钱氏的控诉,皆是一惊。 族长皱着眉头道:“钱氏,你所说之事可有证据?” 钱氏愣了一下,随即流泪喊道:“当时在场的丫鬟婆子都能作证。那日,顾家上下都很是用心。因为怕忙中添乱,我本不愿插手。这贱人却跟我说,女人难产,多半是因为胎儿太大。那偏方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专治妇人胎大难产。我信了她,可用了她的偏方后,娇儿却开始大出血·····可笑这些年,我从未怀疑过她,让我的娇儿死不瞑目!若非今夜她带了有毒的甜羹要谋害我,我还要被蒙在鼓中不知多少年!” 刘敏听着听着,赤红着双眼拎起地上的周嬷嬷,怒吼道:“说,是不是真的?娇儿····我的娇儿···她····她是被那个毒妇害死的!” 周嬷嬷支支吾吾半天,虽未交代一个字,却也并未否认。 刘冬此时也惊住了,他望向张氏,涩声道:“玉华,你若真做了此等恶事,我也不能容你。但如果你是被冤枉的,就告诉我,我便是死也要为你争个清白。”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默默转过头去。 一夕之间被揭破了假面,成王败寇,她没错,只不过败了而已。 第298章 血色谶言 刘宅,四房寝屋,药气混着血腥味,榻上人喉间纱布渗着暗红,呼吸声像漏了气的羊皮筏子。 医者在外间开完方子后,叹气道:“伤得太重了,熬不熬得住全看夫人得造化了。刘郎君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里间,刘媚跪在榻前,攥着张氏的手,指尖深深陷进她浮肿的皮肉里。 “阿娘……你为何要这么做?四姐姐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你····怎么下得去手?”刘媚泪如雨下,声音嘶哑。 张氏浑浊的瞳孔骤然紧缩,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 “我···都是····为了·····你··们!” “为了我?阿娘,你嫉妒大伯父一家飞黄腾达,嫉妒大姐姐和三姐姐得嫁高门,连她们的婚事都要搅和!可你为什么要害死四姐姐?那是两条人命啊!”刘媚望着母亲惨白的脸,浑身颤抖,眼中迸出恨意,“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和六弟,根本就是你见不得旁人过得好!阿娘,都是一家人,你为什么一定要跟叔伯们比个高低?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难道不好么?如今这样,你让阿耶和弟弟如何在家中立足?” 张氏浑身一震,忽然癫狂地笑起来,声音沙哑如鬼魅:“是……我是见不得她们好!刘绰也就罢了,仗着会点微末医术,救下李二郎又救了张仆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都没到我眼前晃荡,刘娇那小贱人算个什么东西?嫁了个破落户也敢在我面前显摆!她怎么嫁到顾家的旁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钱氏····整天把这亲家挂在嘴上,恬不知耻!还有冷氏,她是个什么出身,也配嫁进我们刘家?她生的女儿老成那样都能攀高枝,你却只能嫁个县尉之子?” 刘媚如遭雷击,踉跄退后一步:“所以你就要害四姐姐?害三姐姐?连大姐姐都要算计?阿娘……你疯了吗!四姐姐她···就是喜欢炫耀又如何?那是人命啊!” “疯?”张氏挣扎着撑起身子,眼底泛着血光,“你祖父偏心,你大伯虚伪,你二伯贪婪,你三伯好色·····这家里谁不疯?刘娇难产那日,我不过是在参汤里多加了一味红花,是她自己命薄……你阿耶说得对,贱人一个偏要去攀高枝,她担不起这富贵····便是我不动手,她也活不下来!” “住口!”刘媚捂住耳朵,尖叫着吼道:“你不是我阿娘,你疯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冬冲进屋内时,正撞见张氏伏在榻边呕血。 “媚儿,你先出去!”他僵立片刻道,待女儿离开,忽然大步上前揪住张氏衣襟:“毒妇!族老们要将你从族谱除名,你让我和孩子们往后如何在家中立足!这些年,我可曾苛待过你半分?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张氏眼珠迟缓地转动,忽然扯出个讥讽的笑:“刘冬……你这般作态给谁看?”她沾血的指尖戳向他心口,“那年刘娇戴着嵌宝金冠回门,你盯着她脖颈上那颗南海珠……挪不开眼……当我没瞧见?你心里不也盼着媚儿嫁得比她风光?” 刘冬如遭雷击,扬起的巴掌僵在半空。 “后来你醉酒扯我簪子,骂我娘家陪嫁寒酸……”张氏忽然剧烈咳嗽,血沫喷在丈夫衣襟上,“我害人?我不过做了你心里想做的事!知道刘娇的死讯,那句‘贱人担不起贵命’难道不是你说的?” “我刘冬对天发誓,从未有过一刻害人之心!那时我怎知是你害死了娇儿?你····你····”刘冬气得嘴唇发抖,却一时无言以对。半晌,他才缓缓放下手,颓丧地坐于一旁。“你怎么糊涂成这样?你就没想过一朝事发,孩子们要如何做人?尤其是垚儿,他还有什么前程?” 想到刘垚,张氏脸上显出极为痛苦的神色。“郎君,夫妻十八年,你好歹留下我的名分,别让垚儿成个没娘的孩子。这条命我赔给刘娇,只求你····看在孩子的面上,别让我·····做个孤魂野鬼!” 这一夜谁都没睡。 正厅里,冷氏捧着茶盏的手仍在发抖。“大嫂瞧见没?平日里装得菩萨似的,原来最毒的就是四房!因为嫉妒就下手害人性命?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咱们跟她妯娌多年,谁能料到她能做得出这样的事?” 钱氏缩在角落,脖颈上缠着绷带,脸上的表情却是个矛盾体,眼神呆滞却掩不住眉梢快意。 袁氏嗫嚅道:“媚姐儿好歹已经出嫁了,垚哥儿实在可怜……” “可怜?”钱氏“啪”地摔了茶盏,“我的娇儿最可怜!这种毒妇就该曝尸荒野!” 曹氏疲惫地揉着额角:“族长已发话,回彭城后便开祠堂除名……” 话音未落,张妈妈从外头疾步而来。“娘子,不好了,垚哥儿跪在族长屋外以死相逼,要留住四夫人的名分。四郎君被族长叫进了屋中,三郎君听到风声已经赶过去了!” 冷氏一听就坐不住了,“我夫····二郎君呢,他跟过去没有?她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岂能这样轻轻放过?” 张妈妈道:“二夫人放心,阿郎,二郎君和五郎君也都过去了!” 烛火在刘冬眼底跳成两簇幽蓝的火苗。他跪在刘翁面前,声音嘶哑如磨砂:“父亲,玉华纵有万般错,终究是垚儿和媚儿的生母!若从族谱除名,孩子们往后如何抬头做人?” 族长将茶盏重重一搁,恨铁不成钢道:“冬郎糊涂!垚哥儿还小,他分不清轻重,你也分不清?当年太子殿下为自保废萧氏,连太子妃都能舍,你今日却要为一个毒妇赌上全族清名?若留张氏在族谱之上,垚哥儿以后还怎么跟他的堂兄弟们相处?便是蓉姐儿和娴姐儿大度,那娇姐儿呢?那是一条命!炜哥儿和昌哥儿一母同胞的姐妹!” 刘翁猛地咳嗽起来,夏氏忙替他抚背顺气。刘冬哀求地看向族长:“可萧氏是因为郜国公主淫乱又以巫蛊为太子结党……玉华不过是妇人妒心才被人利用……” “妒心?”夏氏突然失笑,“冬儿,她差点害了我们整个刘家!若不是绰绰将门户守得紧,真让人在工坊里搜出猫尸和祭品,你大兄和珍儿就毁了,蓉姐儿和娴姐儿都得背着巫蛊罪名被休弃,咱们刘氏的女儿全得绞了头发做姑子!能这样都是好的,咱们刘氏满门都得抄家流放!是保那个贱人的名分,全家被逐出族,你自己看着办吧!” “阿娘,儿子糊涂,儿子这就出去把垚哥儿带走!” 刘冬颓然坐地。 晨雾未散,京兆府衙役已撞开女学堂门。 罗主事抖着缉捕文书叫嚣:“有人瞧见明慧女学窝藏死囚,来啊,给本官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搜出来!” 守门的武婢突然闪身挡在门前:“且慢!此处乃是明慧县主开办,存着德阳郡主捐赠的御赐典籍,岂容尔等说搜就搜?若损了……” “滚开!”罗主事扬鞭抽去。 前门闹起来的同时,早有武婢从后门跑出,往刘宅和顾府而去。 闹了一晚上,临近寅时刘绰才浅浅入眠。睡了没有两个时辰又被吵醒了。未出桃花坞远门就碰到匆匆而来的顾若兰,她脸上居然还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绰姐姐,你听说了吗?城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传得沸沸扬扬?什么传得沸沸扬扬?”刘绰眼下乌青,还以为是自家嫁妆里搜出韦家玉璧的事。 “嗣道王府婚宴的热闹啊!咱们俩一起筹划的,你不记得了?” “对对对,我这几日太忙了,差点忘了此事。看你的样子,冯氏姐妹成功混进去了?” 顾若兰兴奋点头,“成辅端辈分高,平康坊一半的乐人都是他的后辈。他为民请命却惨死,平康坊乐人哪有不恨李实的?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罢了。带两个人进去算不得什么难事。” 在女学毫无所获后,一队衙役又扑向崇仁坊。 赵典军手持陌刀立于阶前,身后还跟着一众府兵,与京兆府的人对峙着。 “此乃天子亲赐明慧县主府。”卜管家指着鎏金御赐牌匾,笑眯眯道,“凡三品以下官员无诏不得惊扰——哦,罗主事是几品来着?” 衙役们盯着那块牌匾,齐刷刷后退三步。坊墙暗处,冯春桃咬着草茎轻笑,转身没入人海。 马车上,顾若兰绘声绘色地跟刘绰说着李攀婚宴上的热闹。 “听说戏台前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爬满蚂蚁,正凑成‘虐民者,豺犬食’六个大字。” “恩,那对姐妹能够驯养血蛛,想来用糖或者蜂蜜引诱蚂蚁也不在话下。” “更骇人的是,赴宴宾客突然接二连三栽倒,口吐白沫抽搐不止。全都是嗣道王一脉的族亲。宗正寺卿和李攀中毒最深,他们两个喝得最多,至今还昏迷不醒呢。府医看出是中毒,却分辨不出是什么毒。太医署的人到了后,才看出是岭南血蛛,那些蜘蛛还是用狼毒花喂养的。解药极难调配,他们也只能暂缓毒性。” “那他还有闲情逸致亲自带人去琉璃工房搜查?”这回换刘绰惊讶了。 李实这是多大的心啊! “他知道有太医在呢,命一定能保住。再说了,他儿子那么多,一个两个的醒不过来,你以为他真在乎?” “可还有宗正寺卿啊!”刘绰被封县主时见过这位寺卿,看着人还不错。 “所以他才急了啊,发了疯似地满长安城的搜捕冯氏姐妹找解药呢!宗正寺卿也是嗣道王一族的,他若出了事,李实就失了一大庇护!” 第299章 重启调查 鸿胪寺驿馆内,炭盆爆出几点火星。 居于主位的鸿胪寺卿拍案大骂:“岂有此理!你们吐蕃人这是要出尔反尔?” 新任吐蕃使臣赤德祖赞抚摸着鎏金马鞍,汉话带着古怪的韵律:“元寺卿息怒,这怎么能是出尔反尔呢?我王兄说,用十座城池换一个蔡邦喜饶?那是太后老糊涂了。”他突然抽出弯刀劈开案上羊皮地图,“现在我要谈的是——用凤翔、陇右、河西三道的榷场,换你们的火器图谱!” 负责谈判的官员皆是心中一惊,这火器图谱关乎社稷安危,绝不可能交换。 但若能拿回三道榷场,便可重新打通西域商路,孤悬在外的安西军就能重新与朝廷取得联系。 元寺卿面上仍保持镇定,拱手道:“使臣好大的胃口。若要谈买卖,不如先把去年冬日,贵部在岷江劫掠的三千石军粮吐出来?” 与此同时,鸿胪寺后门大开,一匹快马疾奔而出。 辰时的太极殿金砖沁寒,皇帝笔走龙蛇写就一副对联。 “‘十官九贪思八方利’,魏国公可知,这副对子如今已在东西市传了三十七种版本?” 两个小内官捧着字到一众臣子面前。 贾耽年事已高,盯着宣纸上的墨迹,颤巍巍道:“老臣愚钝,竟未能听说这样有趣的对子。不知因何而起?” 一旁的杨志廉解释道:“魏国公有所不知,这联最初是从明慧女学流出来的·····” 嗣道王府,李实额角青筋暴起,药碗砸在跪地的府医头上:"三日了!连个蛛毒都解不了,要你们何用?"瓷片嵌入府医额头,鲜血混着药汁糊了满脸。 “夫君息怒,这毒便是太医都难解。当务之急,是要抓住那驯养血蛛之人拿到解药,再这么拖下去,攀儿怕是····太医说再找不到解药,攀儿便是捡回一条命,下半辈子也要瘫在榻上了····” 内室床榻上,李攀脸肿得发紫,脖颈爬满蛛网状黑纹。看着儿子的凄惨模样,李实心里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裴氏和张氏呢?攀儿出了这样的事,怎不见她们二人床前侍疾?" 屋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下子娶了两个新妇,瞧着繁花似锦,可哪个都不是好惹的,对家翁的孝顺谦恭没有不说,更是无人将李攀放在心里。 李夫人不满道:“裴氏吵着要住到县主府去。本以为那个张氏能是个好的,成亲当晚却是把咱们府上的人全都轰了出来,连房门都没打算让攀儿进。咱们攀儿什么样的女娘配不得?若不是娶了这两个煞星进门也不会遭这回罪了!” “都是些没用的废物!罗主事呢?查抄个女学怎么现在都没消息?”李实眼中凶光一闪,忽然抓起案头玉镇纸砸向门口。 门外传来闷哼,一个浑身是血的栗特商人踉跄栽倒,正是卖给张氏孔雀胆的胡商。 "把这腌臜货拖去西市示众,就说他倒卖违禁药物被京兆府擒获!"李实阴恻恻笑着,"叔母谋害侄女的家丑,刘家想一点风声都不露?" 那胡商被拖走的同时,王府管家也跟见了鬼一般跑了过来。 “阿郎不好了!阿郎不好了!” “慌什么?说,出了什么事?”李实怒道。 “罗主事和一众京兆府衙差被明慧县主府的人拿了····” “谁给他们的狗胆?连我的人也敢拿?”李实说着便大步迈出屋子,急匆匆往府门行去。 管家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心翼翼道:“是明慧县主亲自命人拿下的,人已经被送去了大理寺!” “你说什么?”李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但敢拿他的人,还敢把人往大理寺送,真是岂有此理。 管家抖着声音道:“回阿郎,罗主事开了张搜捕文书,说是要去明慧女学追捕死囚····明慧县主告他监管不力,私纵囚犯,为祸长安,还····污蔑····县主····” 李实气得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这个蠢材!解药拿不到,还给那贱人递了把好刀!备车,去大理寺!” 离开大理寺的马车上,顾若兰脸上犹带着兴奋之意,“真是痛快!就没见过这么蠢的,往咱们女学里安插死囚,还敢大张旗鼓上门搜捕,也不想想京兆府走失了死囚是多大的罪过?本该身在大狱的死囚又怎会出现在女学里?啧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绰姐姐,一会儿李实定会亲自来保人,咱们真的不留下来看热闹?他现在怕是鼻子都气歪了!” 刘绰轻笑摇头,“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回若不是有鱼先生和那些平康坊乐伎娘子们提前送了消息过来,我们怕真是会着了李实的道。大理寺这边已经够热闹了!接下来,我还要去二十八叔和河东先生府上,哭诉被京兆府针对算计的事。” 顾若兰脸上现出忧虑之色,“绰姐姐,祖父说,这案子牵连甚广,圣人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这样跟圣人对着干,会不会惹恼了他?他真的会重查此案么?” “会!”刘绰笃定道。 “为什么?” “因为圣人要脸!” 这几年,刘绰也算是把李适给看透了。老皇帝除了爱钱,还极重脸面。蠹虫们虽然偷的不是他的钱,对他也还算孝敬。但败坏的却是他的名声。 随便一件小事,都能引得百姓们讽刺附和,足见民怨之深重。 太极殿内,贾耽听完杨志廉的口述,也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但他人虽老却不傻。 李实是舒王的一大臂膀,他实在不想搅和进舒王和太子的争斗中去了。 本以为杜佑入相后,他能专心做他的地理研究。谁能想到,冒出个该死的猫鬼杀人案? 不行,他要致仕,这烫手山芋谁爱接谁接。 大唐那么多英才,干嘛非揪着他这把老骨头不放? “陛下,老臣都七十四了,不是不想为君分忧,实在是年纪大了,身子骨撑不住了。老臣恳请辞去相位······” “魏国公何必过谦?这饥荒案再怎么千头万绪又如何敌得过绘制海内华夷图耗心力?”李适走到贾耽面前,拍着他的肩膀,托付道:“太子体弱,将来还要仰仗国公辅佐啊!” 得,圣人心里还是向着自己儿子的! 有了这句话,贾耽也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既然今日重提此事,就说明圣人心中有数,并且已经做了选择。 他躬身道:“既如此,老臣愿重查此案。只是嗣道王掌着京兆府……” “朕把金吾卫拨给你!”皇帝向着走回御案,“查!从贞元十七年义仓的账簿查起!朕倒要看看,那些硕鼠吞了多少民脂民膏!” 殿角铜漏滴答声里,杨志廉悄悄退出侧门。半刻钟后,一只灰隼带着密信掠过丹凤门,羽翼割裂了长安的阴云。 第300章 风起云涌 贾耽回到中书门下,心中思绪万千。猫鬼案的风波尚未平息,他本就因为杜佑涉案多了许多政事,如今又接下重查关中粮荒案的重任。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场对贪腐的清算,背后还有皇帝做出的选择。 他坐在中书门下的主位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各处穿梭忙碌的众官吏。 如果没猜错,皇帝的意思是大张旗鼓地查。 前司农卿,现京兆府尹,嗣道王李实被弃了。 “传户部仓部郎中、刑部比部郎中,速来中书门下议事!”贾耽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传令之人离去后,他又道:“传中书门下户房所有堂官吏员到正厅议事!” 不一会儿,离得最近的中书门下户房官吏们陆续赶到。堂后官、检正官、录事、主书、守当官、令史、书令史,足有近二十人,按职位高低依次站定。 贾耽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诸位,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了关中粮荒案。这案子可不止要查义仓的粮,还要查税,查户籍。” 贾耽起身,语气严肃,“关中粮荒,百姓疾苦,而朝廷义仓却空空如也。此乃国之大患,不可不查。这回清查义仓账簿的主力是仓部,比部负责监督和勾覆。此案牵扯甚广,需各司部协作。要协调仓部和比部一众同僚,确保清查顺畅,不是件简单的事。诸位都是户房的才俊,此重任便落在诸位肩上。若有贪腐,绝不姑息,立即传书大理寺。此次清查,关乎社稷安危,掌握确凿证据前,绝不可泄露半点风声。若有泄密者,严惩不贷。诸位要胆大心细,若有隐瞒或敷衍了事者,本相绝不轻饶!” “遵命!”众官吏齐声应道,声音洪亮而坚定。 仓部账房内,灯火通明。 厚厚的账册堆积如山。 翻阅,核对,整理,记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皆不敢有丝毫懈怠。 长安西市,胡姬酒肆。 "听说了么?贾相爷正重查关中饥荒案了!"一名酒客将陶碗重重一搁,浊酒在案上溅出个浑圆的太阳。 隔壁桌的绸缎商嗤笑:"查个屁!当年饿殍遍野时不见动静,这会儿子倒是想起查罪魁祸首了?"他袖中金算盘哗啦作响,“圣人极为宠信嗣道王,要我说,除非东宫那位...” “你是说,这回会不会又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随便找几个替罪羊敷衍敷衍?”同桌的酒客脸上难掩失望。 "嘘——"胡姬老板娘旋着金铃过来添酒,石榴裙拂过客人们的面颊,"诸位客官难道没看到,这几日又是送账本又是拿人的,金吾卫的马蹄子都要把这青石板踏出火星子了!可不像是作假!” 窗外忽起喧哗,几个太学生将揭帖贴在酒旗杆上。墨迹淋漓写着:“义仓鼠硕大如斗,不见官吏称饥瘦。” 人群里爆出喝彩,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突然跪地嚎哭:“苍天有眼呐!我那饿死在永丰仓前的幺儿...” 各方势力如同暗流涌动,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种风雨欲来的紧张氛围之中。 舒王府,书房。 “咣当——” 舒王世子李佑将密报摔在鎏金狻猊香炉上,火星窜起三尺高:“贾耽这个老匹夫怎么还不死!父王,咱们在永丰仓的三十万石...” “慌什么。”舒王李谊摩挲着和田玉貔貅,烛火在他英俊的眉眼间跳跃,“积年的账目,想查个水落石出有那么简单?传话给度支司王郎中,今夜子时,烧不掉的账簿就沉到龙首渠去。” 窗外惊雷炸响,查探消息归来的暗卫在窗外道:“舒王殿下,东宫的王叔文午时三刻去了中书门下...” “病秧子倒是会挑时候。”李谊冷笑着将玉貔貅轻轻扔到桌案上,“去把猫鬼案那个女巫提到别院,是时候给太子殿下送份大礼了。” 窗上的人影一道道消失,舒王世子道:“父王,李实求见多次,许是有要事相商,真的不理?” 李实却不答反问:“宗正寺卿身上的毒可解了?” “解了,冯无忧也是驯养毒虫的高手,瞧得出他所中毒蛛的年岁和毒性!”李佑回道。 “既如此,传令冯无忧,去看看李攀,若是能解毒,便帮他解了!”李谊道,“告诉李实,多事之秋,不便相见!叫他放心,本王定会保他的富贵和性命!你也下去吧!” 李佑却不肯走,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可还有事?”李谊将视线从书本上转移到儿子身上。 “父王,这个月十五,母妃等了您一日····” “我与你母妃的事,何须你多问?”李谊冷冷道。 “父王,您叫李攀多吃了这几日苦头,可是为了那个刘绰?”听见他直呼刘绰名讳,李谊脸上寒霜更重。李佑心下更痛,却也不得不放缓了语气,“孩儿听说,他在杜夫人寿宴上冒犯了···刘····员外?” “我与她的事,更无需你操心。莫要以为我不知道,这次刘家被卷入猫鬼案是你的手笔。我与太子相争,原本她定是中立的,你这是在树敌!” 李佑低下头,不服气地小声说道:“区区一个异姓县主,还能翻了天不成?” 李谊哼了一声,“那你可曾真的将她拖下马?刘绰做事向来喜欢主动出击,绝不会被动防守。若不是这次她只将矛头对准了李实,你以为你能毫发无伤?” 李佑不服气道:“那李实不过是个远房宗室。父王将她夸得如此了得,难道她还敢对咱们舒王府出手?” 若不是我先一步处置了人,又加以安抚,你以为她会放过你母妃? 李谊心中冷笑。 “若惹急了,她连我都敢杀!何况是你?”李谊轻飘飘地说出惊天之语,“别忘了你的身份!来日为父夺下大位,你为君,她为臣。用得到她的地方还有许多。莫要再自作主张,节外生枝。现在局势复杂,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李佑这才咬牙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东宫,崇文馆内室。 窗外骤雨扑灭宫灯,惊雷照亮檐角蹲着的灰隼。 “你说什么?永丰仓的账簿全都被烧了?” 太子李诵剧烈咳嗽着。服侍的内官忙上前给他顺气。 广陵王李淳将药盏推近三分,“父王宽心,儿臣早已着人守住了渭桥仓的账簿。明日便送去魏国公府上。有这些账簿在,扳倒李实不在话下。另外,舒王府昨夜有十二匹快马出城,也全都派人盯住了。” “传孤手谕,凡持京兆府文牒过境者——"太子染血的帕子按在案上,"杀无赦!"他瞥了眼满室谋士学子,声音宽慰了不少,“如今既知道度支司的王守信是舒王的人,他又与仓部员外郎李元衡是同期进士。此人留不得了!” 李淳道:“父王放心,大理寺已拿住了他旁的罪证,度支司郎中还得早日定下人选来!” 不想掺和夺嫡却因为工作单位就莫名奇妙站了队的刘坤,将头低得更低了。 如今因为猫鬼案,他的绰绰虽暂时要接受三司一遍遍查问,但好在不用搅和进此等凶险之事里去。 皇位争夺,上位者几句话就是多少人的性命。 哪知,太子却忽然挺直脊背道:“吐蕃人撕毁旧约,要重新和谈。他们想用榷场换火器图谱,还点名要见明慧县主。” 为了亲耳听到刘绰讲学,崇文馆学子们已请愿许久。 本以为,刘绰也是东宫的人,此事办起来极为容易。 可惜,在国子监讲学后,刘绰就忙起了冰务。之后又去了关中,回到长安后也是没一刻空闲。 此时听到吐蕃人又要夺走他们听学的机会,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愤怒。 “万万不可啊!明慧县主帮助张将军建立了火器营。他们此番要求,定然心怀叵测!” “圣人已下旨,命舒王担任此次和谈的正使,明慧县主和鸿胪寺元寺卿担当副使。此事诸位怎么看?”太子再次语出惊人。 闻听此言,刘坤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去。 他闺女年底就要嫁人了,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待嫁?怎么什么事都来找她? 崇文馆众多谋士学子更是义愤填膺。 “啊?怎会如此?” “是啊!吐蕃人定是别有用心啊!” 太子身后的王伾解释道:“吐蕃换使前,凤翔府的裴别驾和袁长史便都极力举荐县主参与和谈。这回任命县主为副使,是舒王殿下亲自向陛下要的人。” 第301章 魏紫不及阿芙羞 雕花窗棂透进的光线里浮着细尘,张氏盯着帐顶,恍惚又看见十八年前彭城老宅的朱漆大门,新房里的百子千孙绣喜帐。 “四夫人,县主到了。”哭红了眼睛的周嬷嬷掀起纱帐。 刘绰迈进屋,浓重的腐气混着药香扑面而来。刘垚和刘媚跪在她榻前,并没有回避。 张氏枯槁的手指摩挲着枕畔的鎏金梳。她穿了一身酡颜裙,脸上的妆容又厚又怪。 “你来了。”张氏突然笑起来,眼尾皱纹里堆着脂粉,“你四叔最爱看我穿酡颜裙,说像汴河畔的魏紫...” 她颤抖着取出一方泛黄的帕子。帕上绣着交颈鸳鸯,针脚歪斜得可笑。 "这是我十四岁绣的。"张氏浑浊的眼突然泛起水光,"那年你四叔翻墙来看我,说我便是绣个鸡鸭也是好看的''..." 她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的鸳鸯浸在血沫里。 刘绰要唤大夫,却被冰凉的手攥住腕子:“莫费事了...听我说...”张氏幽幽道,“我出嫁时,带了三十六台红木箱子。卧房的螺钿拔步床要八个匠人打制半年,妆奁里塞满波斯商人献的猫眼石,连熏被子的银香毬都刻着张氏家徽。如今却只剩这一件嫁妆了。” 春风骤起,檐下铁马叮当。 张氏喃喃絮叨着:“这人啊···一辈子的命数早都定了。冷氏···陪嫁了十亩水田的庄户之女罢了,给我提鞋都不配,居然能嫁入刘家,做我的二嫂。如今,又有了嫁入国子祭酒家的女儿。三嫂···她送嫁那日老宅门前的大街都堵住了,光是压箱的银冬瓜就滚了十二个。如今过的又是什么日子?说起来,还是大嫂最有福气,生了你这么有本事的女儿,能跟赵郡李氏结亲。珍哥儿考中了进士,有了你这个做县主的妹妹,蓉姐儿再嫁都能入高门,有了许家做亲家,谦哥儿的前程也差不了····将来怕是整个刘氏都要靠着你们这一房了···绰绰,我或许对不住这刘家许多人,可长辈们之间的恩怨,跟你们小辈没什么干系···我求你,看在都是刘氏血脉的份上,照应照应他们姐弟···媚儿的家翁都是良善之人···我最不放心的是垚哥儿···他的婚事、前程····” 刘垚哭着道:“阿娘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像大兄那样考中进士,给阿娘争光!我会求族长让您重归族谱···” 刘媚也红着眼道:“阿娘,女儿一定照顾好弟弟,绝不让他行差踏错!” 见张氏一直盯着自己,刘绰道:“六弟是四叔的亲生儿子,有四叔在,他的婚事和前程绝不会差。彭城刘氏的家风如何,四叔母应该清楚。只要六弟还在族谱上,那必定是阖族都会尽心帮扶的。” 张氏突然惊惶地叫起来,惊飞了梁间燕子。 “不···那些人我都信不过····绰绰!家里头最祸害人的就是同族的叔伯兄弟···他们败了家,欠了钱,全都要拿着债本子来找你的···他阿耶···我更是指望不上···我只信你!只信你!” 瞧着哭成了泪人,又一脸期盼望向自己的刘垚,刘绰正色道:“六弟,该帮的我自然会帮,但你若做了什么仗势欺人违背律法之事,我也不会徇私护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将来要走什么路,能走到何种地步,看的是你自己的毅力和决心。旁人能帮你的,始终有限。你明白么?” “我明白,我愿意听五姐姐的。”刘垚忙不迭点头,又对着张氏磕头,“阿娘放心,我一定好好听五姐姐的话。” “这样我就放心了···垚儿,你要争气···娶个好娘子···照顾好你姐姐,不要···不要拖累她···媚儿···”张氏的眼神越来越浑浊。 刘媚忙跪行过去,握住她的手道:“阿娘,我在呢!” “媚儿,你们姐弟要相互扶持。但若将来····他跟你那些舅父一般···记住,给他一口饭吃不饿死就行···不要毁了你自己的日子···” 鎏金梳当啷坠地,张氏浑浊的眼突然清明如少女,“阿娘...阿娘···你看我这回绣地好不好···” 刘冬推门赶来时,张氏的手垂落床沿,打翻了枕边的妆奁匣子。 散落满地的当票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嫁妆单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十六抬嫁妆,从紫檀屏风到越窑秘色瓷,每件器物都是好东西。 刘绰轻轻合上她的眼,听见耳边传来刘媚撕心裂肺的哭喊:"阿娘——"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冲刷着墙根新冒的小花。这些淡紫小花是刘冬从汴河畔移来的——他说要让妻子在长安也能看见故乡的春色。 刘冬住的院子里,白幡在穿堂风里簌簌作响。张氏的楠木棺材停在正堂,香烛烟气缭绕中,刘垚跪在蒲团上烧纸钱,火盆里爆出的火星子溅到他手背也不觉疼。 "阿娘说要给我扎虎头风筝的..."八岁孩童突然仰头,被烟灰染黑的小脸淌着泪,“姐姐,他们都说阿娘是坏人,可前日她还给我缝护膝...” 刘媚替他拭泪的手顿了顿。灵枢旁那件未完工的护膝针脚细密——她去送药时,张氏正就着烛火穿针,脖颈纱布渗着血都不肯停手。 “垚哥儿要记住,阿娘虽做错了事,但对我们姐弟俩是极好的。她最后悔的便是没能看着你长大。你好好的,她在地下才能安心。”她将刘垚揽进怀里,檐角铜铃突然狂响,惊得供桌上长明灯忽明忽暗。 空荡荡的灵堂里,突然响起刘绰的声音,“明日我要入宫,想不想让四叔母风光大葬?” 曹氏房间,除了钱氏,妇人们发间都戴着白绒花。 "真是晦气!"冷氏将茶杯往桌上一砸,金镶玉护甲刮得漆面滋啦作响,“若不是因为她,蓉姐儿和娴姐儿怎会摊上猫鬼案?姐妹俩被她害得至今还没回门呢,她倒先死了!” 袁氏捏着佛珠往窗边挪了挪,细声细气道:“二嫂莫要这般说,四嫂纵有万般不是,如今人都去了...” “去了才痛快!”钱氏突然起身,“我那苦命的娇儿在阴司等了五年,今日总算能喝上孟婆汤了!”她染着丹蔻的手指戳向灵堂方向,腕上翡翠镯子撞得叮当响,“你们闻闻这满院檀香味,倒比当年娇儿出殡时还讲究!张玉华她配么?” 曹氏闻言皱眉:“三弟妹慎言!且不说媚姐儿和垚哥儿还在里面···族长特意交代过,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刘家..难道真要把丑事闹出去,害到馨姐儿的婚事?” 更漏滴到三更时,刘媚悄悄推开虚掩的房门。月光漏进妆奁,照亮那支张氏临终前紧握的鎏金梳。她突然发现梳背暗格里有张泛黄的纸,竟是当年刘冬写给张氏的情诗: "汴水悠悠映妆楼,魏紫不及阿芙羞。愿得年年采莲舟,不羡王孙万户侯。" 阿芙是她阿娘的乳名。 泪珠子砸在"阿芙"二字上时,外头忽然传来刘垚的梦呓:"阿娘别走...垚儿会背《急就章》了..." 第302章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紫宸殿,刘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将"明慧县主"的玉牌捧过头顶:"臣恳请陛下褫夺封号...家中接连卷入要案,实无颜再居高位..." "胡闹!"皇帝将茶盏重重一搁,惊得杨志廉手中拂尘微颤,"堂堂县主,学那些市井妇人作态!" "陛下明鉴!"刘绰抬起泪眼,"四叔母为给堂姐添妆,在西市购得前朝玉璧,岂料新婚之夜竟被说是户部韦郎中的传家之物!"她突然重重叩首,"事涉巫蛊大案,臣的四叔母得知喜宴上的怪事后惊觉自己被歹人陷害,将事情告知家人后,不惜引簪自戕以证清白!我们施救不及,她···已于昨日故去了····" 李适瞳孔骤缩。 “四叔母从未来过长安,此次前来是为了两个姐姐的婚事,她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能识得韦郎中?又如何能购得他的家传玉璧?嗣道王亲率衙差搜检映月琉璃坊,后来又去女学搜查什么死囚重犯,连女学稚童的描红簿都要翻查...臣这个月,先是办了两场生辰宴,接着又是两个姐姐的婚宴,哪里知道什么京兆府的死囚?衙差蛮横,像是认定了臣手上有他们失察放跑的死囚一般,连您御赐的县主府都要搜查···一桩桩一件件,哪是为了什么查案,分明都是冲着臣来的····"刘绰哽咽着捧出卷轴,"这是臣的四叔母临终前留下的画押供状,执笔人是她的幼子。陛下,您要一定要为臣做主啊!" 杨志廉接过卷轴时,嗅到极淡的沉水香——这是圣人最爱的熏香。 这位明慧县主瞧着是来撂挑子的,其实就是来告状的。 "启禀圣人,嗣道王求见!"殿外忽然传来内官请示的声音。 刘绰唇角掠过冷笑。时辰算得正好。 “让他进来!” 嗣道王大步迈入殿内,见到刘绰跪在地上,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神色,跪地行礼:“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皇帝冷声道:“你且说说,所为何事。” 嗣道王朗声道:“京兆府抓获一名倒卖违禁药品的胡商,他交代县主家中有女眷私购孔雀胆。这孔雀胆矿石含有剧毒,不可放任流入市井。按例是要追回的。前几日,京兆府衙差追查逃狱死囚到县主府,却反被县主府的护卫羞辱污蔑。故此,这回臣亲率衙差上门拿人问话,岂料刘家人竟阻挠办案,拒不交人!”他鹰目斜睨刘绰,“明慧县主在关中立下赫赫功劳,如今又成了和谈副使,莫不是要学河北藩镇,在长安城里建个国中之国?” 刘绰立时可怜巴巴地含泪控诉:“嗣道王,刘绰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你,自关中回到长安后便多番被你们父子刁难陷害。昨日···昨日,我四叔母已经故去,你要我们如何交人?莫不是嗣道王知道我们府上根本就交不出人,才故意跑来为难的?什么河北藩镇,什么国中之国?你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莫不是要置刘某于死地?” “什么?张氏死了?”李实心中一惊,隐隐觉得或许可以拿张氏的死做文章了。他忙望向皇帝道,“陛下,京兆府的人一到刘宅,这张氏便死了。其中必有蹊跷。说不得,是张氏私买孔雀胆做下了什么恶事,被刘宅的人发现。他们为隐瞒家丑便动用私刑,擅自将人打杀了!刘家父女都在朝中任职,熟知唐律,岂会不知私刑泄愤乃是大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啊!” 皇帝冷哼一声,“将那口供拿给嗣道王瞧瞧!” “用发簪自戕而死?”李实边读边忍不住惊呼出声。“胡说八道!韦氏玉璧岂能从市井之中购得?” 说啊,有本事你把韦氏玉璧的来处喊出来啊! 刘绰在一旁冷眼瞧着,适时道:“嗣道王若不信,自可叫京兆府的仵作去验尸。刘某也想知道,那韦氏玉璧是哪个挨千刀的卖给她的。嗣道王掌管京兆府,可得给我四叔母一个公道啊!” 张氏的脖子感染严重,哪个仵作看得出是她自己刺的还是旁人刺的? 李实知道自己被骂了,却什么都不能说。谁让他手下的人没用,只从赴宴宾客那打听出来刘娴的嫁衣被沤青了,冷氏打了钱氏,根本不知道张氏已经死了。 这个张氏也是奇怪,买来孔雀胆,却不是用来下毒害人,而是掺在熏香里熏衣服。 “什么公道?分明是她自己···”他愤愤道。 “分明什么?”刘绰顺势追问。 李实忙改口道:“分明是···你们刘氏蓄养猫鬼咒杀了韦元珪,这才得了韦氏玉璧。如今为了脱困,又不惜杀了家中女眷顶罪!” 刘绰面带惊惶,跪行几步,对着皇帝‘泪眼汪汪字字泣血’道:“陛下明鉴,这和谈副使,臣是决计做不得了,还请陛下另选高明。否则,不管将来和谈结果如何,臣怕不是都要背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皇帝直接将桌上镇纸砸到了李实身上,“荒唐至极!谁家会做这样的蠢事?那韦氏玉璧又不是和氏璧!你是说,刘家人守着一座琉璃工坊,却为了块不知名的玉璧谋害人命,当众卷进猫鬼巫蛊案?三司都没搜到猫尸和祭牌,她们大可咬死了不知发生了何事,静等事态平息。为何要拿家中女眷的性命自曝破绽?” 李实被砸得一趔趄,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忙不迭地磕头:“陛下息怒,是臣思虑不周。” 皇帝怒目圆睁:“你身为嗣道王,掌管京兆府,办案却如此草率,还多次刁难明慧县主。若再这般胡作非为,朕定不轻饶!” 李实额头磕得砰砰作响:“臣知罪,定当彻查此事,给陛下和明慧县主一个交代。” 刘绰见此,忙又叩首:“陛下,还望能彻查到底,还我刘家一个清白。臣的两个姐姐至今都不得回门省亲啊!” 皇帝叹了口气:“此事朕自会安排。明慧,你也莫要再提辞去和谈副使之事,朕相信你的能力。” 刘绰心中一喜,忙擦了擦眼泪道:“谢陛下信任,臣定不负所托。” “好了,你先下去吧!”皇帝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刘绰起身,不着痕迹地瞥了李实一眼,带着一丝胜利的浅笑,转身走出了紫宸殿。 刚出殿门,身后便又传来一声巨响,也不知道皇帝又砸了什么东西。 “你做的好事,皇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李实心中暗恨,却也只能强压怒火。 刘宅正厅,刘家人齐聚一堂。 “什么?还要给她风光大葬?”刘敏激动起身,“大兄,你这不是往我嘴里喂苍蝇么?族中都要给那个毒妇除名了,怎得又变了卦?” 族长道:“犯错归犯错,除名归除名,她如今就死在长安,对外总要有个说法!难不成,你要跟外头的人说是咱们自家人打杀的自家人?便是触犯了律法的罪人,也不可私刑泄愤!你是衙门里做事的,自然知道,这是殴伤人命,弟妹是要坐罪的。难道你想让咱们刘家死了一个再赔上一个,成为全长安城的笑话?” 钱氏本想说话,听了这话也只好闭嘴。 她当时激愤难当,哪里想过什么善后的事情。张氏自然该死,她为女报仇有什么错? 可她毕竟是个读过书的,知道族长所言非虚。 晚辈谋害长辈是重罪,长辈伤害了晚辈却会从轻,何况妇人生产本就极为凶险。 过去多年,她手上没有张氏害人的实证,真按律法来,是要入狱的。 这样的结果,刘冬一家也甚是满意。 回到彭城后,即便是要给张氏除名,也有了情有可原的理由。 是被骗,不是蓄意害人。 将来,等刘垚为家族争光,或许真可以为张氏求情。 冷氏也长舒了一口气,“如此一来,韦家玉璧的事算是说清楚了。等绰绰从宫里头回来,蓉姐儿和娴姐儿就能回门省亲了吧?” 待众人散去,刘翁忍不住再次感叹,“这些做长辈的,没一个省心的。光知道闯祸,还得绰绰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从前靠着坤儿,如今还想靠着绰绰。咱们还活着就给他们兄弟分家算是分对了。绰绰是要嫁人的,难道还能一辈子让他们缠上。张家就是管不住家中子侄,亲家娘子又是个偏心糊涂的,这才让老四家的心里头生了恶念····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夏氏也双手合十对着老天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若是没有绰绰,我得少活十年。菩萨保佑,让我家绰绰诸事顺遂!”絮叨完,她对着刘翁道,“夫君,不如就让冬儿父子留在长安吧,回去也是个伤心地。总不好让垚儿因为张氏一直被人指指点点啊!” 第303章 马嵬遗恨 有了张氏临死留下的“供状”,猫鬼杀人案算是有了新线索。 因为要避嫌,刘绰和京兆府都不得介入。由刑部主审,大理寺协查。 刑部正堂,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鼻青脸肿的粟特商人正被问话。 与此同时,李实正在京兆府刑房里拿罗主事出气。 “没用的东西!人是你放出去的,如今却连那两个贱人的踪迹你都找不到?居然···居然还让她们混入本王府中行凶!本王要你何用!” “府君饶命啊!府君饶命啊!小人···小人也不知她们为何会反水···都说明慧县主是天上的仙子下凡,莫非···她真能未卜先知?”罗主事被打得皮开肉绽,像狗一样抱着李实的腿乞求道。 李实一脚踢开罗主事,恶狠狠地说:“哼,什么仙子下凡,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他来回踱步,眼神阴鸷,“把她们家人的尸体挖出来,扔到西市去,我就不信她们还能继续躲,本王要将那两个贱人碎尸万段!” 罗主事忙不迭地点头,挣扎着爬起来,正要退下。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府君,刑部那边传来消息,那粟特商人供出,是罗主事指使他哄骗张氏,孔雀胆和韦氏玉璧都是罗主事给他的。刑部的人已在外头等候,要传罗主事去过堂···” “遭了,中计了!”李实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差点站立不住,“我说为何刘绰防得滴水不漏,偏偏没处理掉那粟特商人,还毫不遮掩地寻医者入府···好一招祸水东引啊!” 他突然十分后悔,满心的愤懑与恐惧在胸腔内翻腾,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 舒王殿下多次提醒,不要对刘绰动手。他为什么鬼迷心窍听了世子的话··· 这个该死的刘绰,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每一步都走在他前面,每一次交锋都让他败得体无完肤。 李实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刘绰已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成了一道无形的阴影,时刻笼罩在他头顶,让他无处遁形。 罗主事吓得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口中不停求饶:“府君,小人是被冤枉的啊,小人都是听您的吩咐行事啊!府君···救我啊!” 李实寻回了一丝理智,看向脚边的罗主事恶狠狠道:“事到如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总该有数吧!若不想你一家老小都死无葬身之地···” 刑部后堂,大理寺少卿崔元礼将一叠案卷推至刑部郎中许孟景面前,指尖点在泛黄纸页某处,“陈昭武祖上陈玄礼曾任龙武大将军,韦郎中的祖上···” 许孟容喉结滚动,捧起案卷的手微微发颤,他猛地起身,官袍带翻了茶盏:“崔兄的意思是...两起案子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借猫鬼案清算马嵬驿兵变?" 崔元礼捋须沉吟:“陈玄礼在马嵬驿诛杀杨国忠和杨妃,肃清朝纲。若真有···杨氏后人寻仇,为何时隔五十年才动手?” “借刀杀人?”两个人同时惊呼出声。 许孟景展开长安舆图,圈出杜府、许宅,刘家三处,“死的是马嵬驿兵变参与者的后人,被困住的却都是——支持东宫的人···” 崔元礼目光一凛,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如此看来,这背后之人手段高明,想借猫鬼案搅乱朝局,削弱东宫势力。” 许孟景皱眉沉思,“背后主使能使唤得动嗣道王···他如此布局,所图怕不止于此···” 与此同时,刘宅桃花坞,韩风正向刘绰回禀查到的信息。 “禀县主,李攀的毒已解。替他解毒的是舒王身边的护卫冯无忧。不过,他中毒太久,命虽保住了,以后怕是都要瘫在床上了。这厮祸害了那么多无辜女子,此番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舒王身边的护卫会解血蛛之毒?等一下!”刘绰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叫冯无忧···” “去查一下这个冯无忧的底细,他是什么时候追随的舒王,跟张掖守捉使冯无咎又是什么关系。”刘绰激动道,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抓住了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 那么多守捉郎和他们的后人没有得到妥善安置,这可是一直不容小觑的力量。 “遵命,属下这便去查!” “等一下!”韩风刚要离开却又被刘绰喊住,“此人能在舒王身边护卫,必定手段了得,万事小心。如遇变故,保命要紧。” “谢县主关怀!那属下这便去了?”韩风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憨憨地挠了挠头。 待他走后,胡缨才道:“县主,您是怀疑这个冯无忧出身守捉城?” 唐代承袭《周礼》“刑人于市,与众弃之”的概念,会在市场中公开执行死刑。 西市正在上演的却是鞭尸。 被全城通缉的冯氏姐妹眼睁睁看着族人死了还要被羞辱,指尖抠进掌心。 “听着!”京兆府衙差的声音在西市上空回荡,引得周围百姓纷纷驻足。“冯氏姐妹,杀人为业,死囚之身,本该伏法受刑。却不知悔改,反而越狱逃窜,在嗣道王府大喜之日,混入府中下毒报复,致多人中毒,犯下滔天大罪!你们的亲族,因你们的罪行而蒙羞,如今连尸首都不得安宁。这都是你们一手造成的!” 入夜,宵禁后的西市被夜幕笼罩,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冯春桃和冯阿香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潜入了西市。 她们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穿行,躲避着巡逻的衙役。月光下,族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身上满是鞭痕,景象惨不忍睹。 冯阿香心中涌起一股悲愤,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就在这时,四周突然亮起了火把,王府侍卫们从暗处涌出,将她们团团围住。 “哪里走!”为首之人冷声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敌意和轻蔑。 冯春桃心中一惊,但很快恢复镇定。“阿香,我们中计了!动手!”她大喝一声,手中的短刀如蛇般刺向一名衙役。冯阿香也毫不示弱,与衙役们战在一处。 “受死吧!”一名侍卫挥刀劈向冯春桃,她灵巧地侧身躲开,反手一刺,正中那侍卫的小腹。鲜血喷涌而出,侍卫惨叫着倒下。 “死生不论!”为首的侍卫怒吼道,他亲自挥刀上前,与冯春桃交手。 刀光剑影中,冯氏姐妹渐渐感到体力不支。她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手中的刀却没有停下。 “我挡住他们,你走!”冯阿香气喘吁吁地说道,她的功夫比之冯春桃要弱,身上已多处负伤,鲜血染红了衣衫。 “一起走!”冯春桃的脸上也带着血迹,却哪里肯丢下她自己逃。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冯阿香的肩头。她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 “阿香!”冯春桃悲呼一声,手中的刀差点被王府侍卫击落。 冯阿香忍痛射出几十枚透骨钉,将一众侍卫拦住,绝望吼道: “走!总要有人为我们报仇!” 冯春桃忍下心中的不甘和悲愤,冲杀开一条血路,向外退去。 没多久,侍卫们便分出一队追击而去。 “倒是姐妹情深。”为首的侍卫踢翻阿香逐渐冰冷的身体,靴底碾过她肩头狼头刺青,“可惜守捉郎的骨头再硬,如今也不过是些丧家之犬。” 空荡的大街上,负伤的冯春桃眼看就要被追上。 然而,就在这时,数道冷箭从黑暗中射出,追击在最前面的几个侍卫瞬间被射穿了喉咙,倒地不起。 “小心!” 侍卫们停下脚步,放眼望去,只见一道黑衣人影飞速冲来,手中双刀电光石火般刺来。那人影瘦小矫健,动作敏捷,转瞬间便已近身。 “你是何人?竟敢插手官府之事!”为首的侍卫惊慌失措地挥刀阻挡,但黑衣人的刀法犹如鬼魅,刀光一闪,没有铠甲保护的脚腕便被一刀割断。 箭矢和黑衣人配合默契,追击的王府侍卫很快被解决。逃到另一道街角的冯春桃,被黑暗中伸出的一只大手,拖进怀里。 她刚要反击,便听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嘘,是我!我家县主有话要问你,随我来!”吴钩道。 第304章 专治各种水土不服 翌日,刑部大牢,罗主事蜷缩在稻草堆里,盯着正打开牢门的狱卒。 “该上路了。”狱卒掀开食盒,“外头的人让我捎句话,罗主事的妻儿都已安顿妥当···” 刑部停尸房,崔元礼掀开白布的手顿了顿。 "这是今晨在永兴坊水井捞出的女尸。"许孟景将验尸格目递来,“死者秋月是醉月楼的头牌,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近半年来,常出入嗣道王府。楼中人报官后,前去处置的武侯在她住处搜出了韦家丢失的财物还有..."他比了个猫爪手势,“但下官查验过,那些所谓祭器都是新仿的。” 崔元礼接过验尸格目,仔细看了起来,眉头渐渐紧锁。“新仿的祭器···”他喃喃自语。 许孟景接着道:“半年前,韦郎中家老夫人做寿,请过醉月楼的乐伎。自此之后再无瓜葛,下官以为一次祝寿就能发现韦氏宝物并成功盗走,有些说不通。家传之物丢失,在韦郎中出事前,韦家的人不可能一无所觉。” 崔元礼冷哼,“一个乐伎能与韦家有何仇怨?况且,她身在教坊,不得自由,得了财物又有何用?早不死晚不死,咱们一查到嗣道王府,人就死了?这是眼看栽赃不成明慧县主,便找了个替罪羊罢了!” 就在这时,一名文吏匆匆跑来,“二位上官,不好了,罗有德死在狱中了。他承认自己与醉月楼的秋月娘子多有来往,曾帮着出手过几样恩客们给的财物。” 崔、许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好狠的手段,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平康坊绮梦阁,宾客盈门,如烟娘子正在对镜梳妆。 服侍她的婢女惊惶地进门,“娘子,秋月姐姐死了!” 发簪跌落,如烟霎时间又惊又悔又怒,“看来···咱们给县主递消息的事被李实发现了!是我害了秋月···” 婢女道:“娘子万万不可如此想。那日是秋月姐姐自己寻来,要娘子将消息告知县主的。他们陷害县主不成,定会晓得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如烟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抽噎道:“若是我能再小心些···秋月就不会···” “娘子,那帮人做事未见得要什么实证,秋月姐姐常被叫去嗣道王府伺候,被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如烟望向自己的婢女,“他们知道绮梦阁与县主交好,婚宴时独独没有请我跟如柳。现下,我只怕···其他姐妹帮着夹带人进王府的事被发现···” “娘子宽心,那日婚宴,他们光是平康坊的乐人就请了十二家。若再加上东、西二市的班子,少说得有百八十人。他们便是再疯,也不敢将所有人都···” 檐角铜铃突然无风自动。楼下正调试新曲的乐伎们惊恐后退——纱幔后浮现出巨大猫影,碧绿竖瞳在暮色中幽幽发光。 抱阮琴的小娘子瘫坐在地,“是猫鬼!” 黑影掠过梁间时,一名酒客身旁的护卫袖中银针疾射而出。凄厉猫嚎响彻云霄,众人这才看清,那竟是只通体漆黑的猞猁。 猞猁吃痛,愤怒地朝那护卫扑去。护卫身手敏捷,侧身一闪,抽出腰间长刀与猞猁缠斗起来。一时间,桌椅翻倒,杯盘狼藉,楼内顿时内乱作一团。 不多时,那猞猁便被护卫一刀穿胸。众人这才敢围上前查看。 “它身上有东西!” “像是个符牌!” “李唐祚薄德运衰,负尽昭靖与贵妃。马嵬···哎,你闪一边去,我还没看完呢!”有胆子大的酒客读起了上头的文字。 闻听此言,正在吃酒的王叔文,猛地起身,拂袖扫落案上酒盏,“这猞猁怎会无端出现在此,怕是有人故意放出来作祟。” 那护卫割断猞猁颈间银线,将上头的符牌取下来,呈到王叔文眼前。上面写着:李唐祚薄德运衰,负尽昭靖与贵妃。 马嵬喋血冤魂在,阻嫡逆谋天罚来。 “立即封锁绮梦阁!待事情查清楚前,谁都不许离开!”王叔文面色大变,立时便将符牌藏于掌中。 “凭什么?这畜生是谁养的,从哪里来,我等从何得知?”楼中酒客不少都是有身份的人,哪里肯受这样的委屈。 立时便有人附和起哄,“是啊,这人是谁啊!明日我家中还有要事,若是为了只野猫耽搁了,找谁说理去?” “瞧瞧那牌子上写的什么,不就知道主人家是谁了?” 适才楼中太过喧闹,不少人都没听到醉汉所读谶语。 王叔文脸色阴沉,目光裹着杀意扫过喧闹的大堂。 “此符牌上皆是大逆不道之语,事关朝廷安危,若有违抗,按谋逆同党论处!” 此言一出,众人皆不敢再言语。 身后突然传来破空之声,手上还拎着糕点的冯无忧一个漂亮的空翻便闪身避开。 这几日他总感觉有人在若即若离地跟着他。抬眼望去,箭矢射到了路旁人家的木门上,底下钉着一份文书。 他环顾四周,确定再无凶险后,才起身去瞧。 那是一份通关文牒,边角用茜草汁画着三道波浪,正是河西冯氏传递消息专用的暗记。将落款处的冯无咎三字看了数遍后,他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他们从沙洲撤出之时,分明听说张掖守捉使举家殉城了啊! “大兄···是你的后人么?” 辰时三刻,鸿胪寺正殿,青铜仙鹤香炉吞吐着龙涎香的青烟,却压不住殿内刀戈般的肃杀之气。舒王端坐紫檀案后,身侧是刘绰和鸿胪寺元寺卿。面前是一卷《河西十一州舆图》。 吐蕃使臣赤德祖赞一脚踢开锦墩,盘腿坐于随行之人铺设的牦牛绒毯上,镶绿松石的弯刀横放膝头。他身后八名吐蕃武士赤裸右臂,腰间革囊鼓胀,隐约可见箭镞的寒光。 “元寺卿的茶,苦得像是煮了十年的药渣。”赤德祖赞突然打翻越窑青瓷盏,用口音浓重的唐话道,“换我们吐蕃的酥油茶来!” 元寺卿脸色微变,强忍着怒意道:“使臣远道而来,想是有些水土不服。来啊,为使臣换上酥油茶。” 赤德祖赞眯起鹰目,视线越过舒王和元寺卿看向刘绰,忽然用吐蕃语厉喝:“你就是那个活捉蔡邦喜饶的女罗刹?” 刘绰神色镇定,用不甚流利的吐蕃语回道:“不错,正是我。蔡邦喜饶一众细作在凤翔城中意图不轨,被我擒获也是他咎由自取。” 赤德祖赞转用唐话赞道:“你会说我们吐蕃话?有趣有趣,早听闻明慧县主博学多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想不到,相貌上也颇有几分颜色。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东宫掌食女官出身,厨艺精湛。不知本王能否有幸品尝到县主的手艺?” “使臣有所不知,相较于厨艺,我这人医术更好。”刘绰老神在在,一点也不谦虚道,“专治各种水土不服——比如在长安突发恶疾,七日内呕血暴毙之类的怪病。” 第305章 算盘珠子蹦我脸上了! 空气骤然凝固。 吐蕃武士的箭囊发出细碎摩擦声,金吾卫的玄甲在殿外闪动着寒光。 守在外头的冯无忧看了眼站在他身旁的胡缨,“明慧县主说话一直如此中听么?” 胡缨习以为常道:“我们县主向来人见人爱。” 元寺卿也忍不住向刘绰投去激赏的目光。 这些年,大唐对吐蕃一直是守势。 故此,朝中不少大臣在面对吐蕃人时,态度都是极为绵软的。有些甚至难掩谄媚之色。 原本他还担心,刘绰虽然擅长机巧制造但毕竟是个女娘,若是在谈判桌上表现得太过软弱,实在是于和谈不利,于大唐国威不利。 想不到,刘绰对吐蕃人的态度会这么强硬。难怪,祁国公郭曙对她赞赏有加。 刘绰也没想到,那个让东宫如临大敌,甚至不惜连夜把她召入崇文馆,找来一众专门研究吐蕃的博士,填鸭式给她进行背景知识科普的吐蕃使臣,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青年。 赤松珠王子与现任赞普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在吐蕃王庭没什么存在感,不过是赞普笼络这个部族的工具而已。 他是苏毗部族遗孤。 这个部族保存了大量的母系氏族的残余,或者说苏毗以女权为核心立国,是一个母权国家。 女子为王,还一大一小两个女王。 女王每五天听朝政一次,小女王则协助管理。王位由女王终身把持,若女王死,则由小女王继任。 若两个女王都死了,就会从她们族中再挑选两个贤能的女人出来,一人为女王,一人为小女王,共主国政。 苏毗男子无权处理政事,只负责耕战狩猎。 松赞干布时,他们被吐蕃征服。被征服后,大部分被藏化。整个苏毗连同羊同、党项、吐谷浑一起称作吐蕃的内四族。 苏毗在吐蕃诸部中最大,他们的军队骑术精湛,十分骁勇,成为吐蕃武力扩张的得力工具,在河陇、西域一带屡次征战。 吐蕃上层新贵族,巴、农、蔡邦氏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凭功上位。 自然也有苏毗人不堪忍受吐蕃奴役之苦,前去“投唐”。玄宗朝时,苏毗部旧王族曾两次投唐,都因泄密而失败,死伤惨重。 赤松珠的母亲就出自叛逃过的王族。也因此,使他在逻些(lá sà吐蕃都城)王庭始终被视为"带刺的异血者",既有军功巩固其地位,又对赞普怀有隐秘敌意。 也因为这层关系,他全然不在赞普继承人之列。 若不是同行的还有掌管河陇西域政务的吐蕃东道节度使,韦论赤松协都赞(为方便,以后写作吐蕃副相,这个职位一般由副相担任),刘绰实在想不通,赤德松赞脑子里塞了什么才会派这样一个人出使。 眼前的年轻人有着高原烈日淬炼出的红铜肤色,与长安使者们的玉白面容形成刺目对比。 他蓄着虬结胡须,左颊有一道斜贯的刀疤,鹰钩鼻,琥珀色的瞳孔,颈项间挂着串鹰骨项链,看起来性感野性,桀骜不驯。 刘绰忍不住想,得亏来和谈的不是顾若兰。这赤松珠简直就是她的天菜。 他的眼珠在情绪激荡时会泛起轻微的血丝,鼻梁骨节处隐约可见部族长老烙下的星芒纹。配上那副狂上加狂,傲上加傲的表情,对大部分女人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不成吐蕃人这回是要玩美男计? 毕竟,长得好看的人提出要求,总是让人难以拒绝的。 若不是对方先行找茬挑衅,她也不愿意一上来说话就这么呛。 “县主医术高超,本王自然是有所耳闻。不过,本王身强体壮,想来是用不上县主的医术了。”吐蕃使团的人个个气得脸色铁青,唯独赤松珠跟个没事人一样。 刘绰微微一笑,“使臣倒是对我挺了解的。不过人生无常,每天能够顺利睁开眼睛看世界都值得庆幸。今后若有需要,只管开口,不必客气。” “那一言为定!”赤松珠双目灼灼地盯着刘绰,“其实,本王子此来长安,和谈倒在其次。就是想看看活捉蔡邦喜饶那个蠢货的奇女子长什么样子。” 一旁的吐蕃官员忍不住连连咳嗽,提醒他说错了话。 赤松珠不在乎地笑了笑,“本王子哪里说错了?蔡邦喜饶难道不是个蠢货?” 吐蕃副相终于憋不住开口:“王子殿下,和谈,我们在和谈!” “副相,和谈是你们的事!本王子不过是个挂名的正使。前几日,我已经将王兄的要求说了。接下来,你们忙你们的,不必管我。既然县主懂得吐蕃语,本王子与县主自行说话就行。”赤松珠坦然极了。 大唐这边所有人都没想到赤松珠会如此直白,完全不顾及那位副相的脸色。 接着就听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王子真诚无比地对刘绰道:“明慧县主说话可要算话,你我一见如故,小王现在就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本王子在长安的这段时日就不用鸿胪寺的官员陪同招待了。不如就由县主带着小王走一走,逛一逛,如何?” 鸿胪寺众人一时间都有些面面相觑。 这吐蕃贼人到底要干什么? 刘绰嘴角抽了抽,无言地对着赤松珠王子抱了抱拳,表达敬意:佩服佩服,这位兄弟,你可真是个装糊涂的高手。我说的是给你治病,不是对你有求必应。 李谊微微挑眉,“使臣的意思是,不想与我大唐进行和谈了?” 赤松珠哈哈一笑,“和谈自然是要谈的,不过,听你们这些老朽吵架有何趣味?你们自可谈你们的,本王子更想与县主谈谈心。” 李谊不怒反笑,声音冷冽道:“ 赤松珠王子莫不是在开玩笑?明慧县主乃是我大唐天子钦封的和谈副使,自有公务在身,哪有功夫陪着你在街上斗鸡走狗?” 赤松珠桀骜地撇了撇嘴,好整以暇地枕着肩膀往后靠了靠,一字一句道:“既如此,你们先谈公务。我等你们谈完了,再找明慧县主就是了。绝不会打扰她的公务!” 元寺卿见状,心下了然。这些吐蕃人明显就是冲着火器图谱来的,为防不测,决不能让他们随意接近明慧县主。 “使臣有所不知,明慧县主已有婚约在身,陪同游玩长安怕是不方便。既然使臣有此雅兴,元某身为副使倒可以陪着走一走。不过,这长安城中的规矩甚多,使臣还需谨言慎行才是。” 赤松珠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有婚约又如何?不是还没成亲么?那个李德裕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配不上明慧县主!” “你···” 李二郎配不上,难道你就配得上了? 为了防止赤松珠顺杆爬,元寺卿好不容易才将差点冲口而出的话压回肚子里。 尽管赤松珠对李德裕的评价李谊也很认同,他还是冷哼一声道:“赤松珠王子,你莫要得寸进尺,若再这般无理取闹,我看这和谈也不必谈了。” 吐蕃副相见势不妙,忙赔笑道:“王子殿下年少气盛,多有冒犯之处还望诸位海涵。正事要紧,咱们还是先说榷场和火器图谱的事吧。用火器图谱换来重新开放河西陇右的榷场贸易,打通西域商路。这交易可公平得紧。” 李谊冷笑道:“火器图谱乃我大唐机密,岂能拿来交易?况且,榷场贸易本就是互利之事,若吐蕃真心求和,就不该以此为要挟。你们撕毁旧约已是不妥。十个城池我们可以不要,但我们只接受用蔡邦喜饶交换榷场重开,其余免谈!” 他很清楚。如今,大唐与吐蕃的局势错综复杂,双方的军事实力和外交形势呈现出微妙的平衡。 大唐在军事技术和战略布局上占优势,但国库里根本没钱支撑大规模战争,短时间内不可能收回河西陇右的失地。吐蕃骑兵擅长在高原和山地作战。就算用蔡邦喜饶换回来十座城池,吐蕃人也可以随时再兴兵夺走,根本不长久。 大唐如今最重要的是稳定边境局势,恢复经济发展。加强中央对地方的管控,再谈其他。 同样的,吐蕃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存在着不同的政治派别和利益集团。外部又有群狼环伺,他们如今可以维持现状,却无力继续外扩。 然而,他们虽在内斗,却有钱。若是让他们拿到了火器图谱,那就另当别论了。 吐蕃副相脸色微变,“舒王此言差矣,若没有榷场贸易,我吐蕃百姓生活艰难,难免会生事端。若因此再起战事,怕是对我们双方都无益处。” 元寺卿气极,猛地站起身来,双手叉腰道:“副相这是在威胁我们?河西陇右,本就是我大唐的领土,如今不过是暂借于你们。若要战,我大唐铁骑必定奉陪到底,怕了你不成!” 吐蕃副相不屑地冷笑:“哼,不过是些陈词滥调。什么暂借?我们打下来的地方,就是我们的。那是我们的吐蕃东道,不是什么河西陇右。” 有旁的吐蕃官员道:“如今我吐蕃兵强马壮,你们在凤翔虽有小胜,但不过是借着少许火器的威力罢了。若再执迷不悟,待我们的战马适应了那火器的爆炸声,长驱直入攻下长安就是了。” 立时便有鸿胪寺的官员反唇相讥:“凤翔大捷,已证明我大唐军队的实力。如今你们吐蕃朝内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又有多少精力来与我大唐抗衡?收回河西失地不过是早晚之事!诸位如此猖狂,怕不是忘了在剑南道被我们韦将军打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的事了吧?” 双方你来我往,言辞激烈,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利刃,刺向对方的要害。 这边卷起了袖管,那边全都起立趴到了桌子上,恨不得把唾沫星子甩对面的人一脸。 “是啊,若是如此看不上咱们大唐的火器,那你们千里迢迢巴巴地跑来长安要什么火器图谱啊?” “好啊,你真当我们不敢打啊!” “说得这么热闹,有本事你打过来啊!” “还谈什么?他们吐蕃人根本一点诚意都没有。背信弃义,出尔反尔,便是议定了也不会守约的。”一个鸿胪寺官员指着对面的吐蕃使臣道,“当我们唐人傻么?真把火器图谱给你们了,尔等小人立时便能翻脸不认人!” “我们凭本事打下来的土地凭什么还给你们?有本事,你们自己派兵来打回去啊!” “什么你们的地方?外甥不认舅父了?你们赤松德赞是我们大唐的金城公主养大的,却在我们大唐内乱之时,趁火打劫!无礼义,鲜廉耻!” 刘绰在旁看得那叫一个热闹。 就在双方为陇右河西的归属争得不可开交,为了谁是外甥谁是舅舅差点大打出手时,赤松珠突然抛出一个突发提案:“要保障有何难?两国再次联姻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之前,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下嫁吐蕃,两国之间的确都能维持十几年的和平。 现在,大唐之所以能跟回纥交好,没有腹背受敌,也是因为皇帝的亲生女儿咸安公主嫁过去的原因。 大唐官员正在脑中权衡如今哪家宗室女可以和亲吐蕃时,就听赤松珠接着道:“明慧县主聪慧勇敢,貌美贤德,小王对她一见倾心,便将明慧县主许配给小王,如何?”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下来的屋子瞬间再次炸开了锅。 大唐官员们纷纷面露怒色,这吐蕃贼子真是好算计。娶了明慧县主,不就等于娶了火器图谱? 李谊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道:“赤松珠,你休得放肆!明慧县主是我大唐的和谈副使,岂容你这般羞辱!” 她连我都不嫁,还能嫁你! 元寺卿也气得胡子发抖,指着赤松珠骂道:“你这贼人,拿和亲当儿戏,莫以为我们大唐怕了你!你是现任赞普么?我大唐贵女嫁你有何用?你担保个屁!” “好家伙,这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刘绰实在没忍住吐槽道,她冷笑一声,“王子殿下,你莫不是忘了,我并非宗室女,且已有婚约在身。我大唐女子,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不是你说许配就能许配的。” 李谊和元寺卿立即向刘绰投去赞赏的目光。 算盘珠子蹦到我脸上?这比喻打得好啊! 赤松珠却不以为然,依旧嬉皮笑脸道:“婚约可解,只要县主愿意,小王定会让你在吐蕃享尽荣华富贵。” 第306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刘绰被吓跑了。 暮春的朱雀大街飘着槐花细雪,赤松珠的红鬃烈马踏碎满地香尘。他单手持缰,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弯刀与鹰骨项链相击,发出清脆的碎玉声。 "明慧县主!"他的高喝声穿云裂石,惊起道旁酒肆檐下一串铜铃,"这雪域明珠在我们苏毗要献给最尊贵的女王,今日小王要将它送给长安城最耀眼的星辰!" 刘绰的牛车猛地刹住。 车帘被金刀挑起的刹那,赤松珠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正午骄阳,竟比掌中那颗鸽卵大的夜明珠还要灼人。他左颊刀疤随笑意舒展,像雪山上蜿蜒的冰裂纹。 "王子可知长安规矩?"刘绰按住腰间火铳,腕上翡翠镯子撞在鎏金机关上叮当作响,"当街拦车,按律当杖二十。" 赤松珠忽然俯身逼近,鹰羽耳坠扫过她鬓边发丝:"若是能换县主展颜,便是两百杖又何妨?"他呼吸间带着青稞酒的醇香,将明珠往她怀中一抛,"三日后马球赛,我等着看县主穿骑装的模样。" 马球赛?什么马球赛?刘绰还没搞明白呢,牛车后突然传来急促马蹄。 玉冠下,李德裕眉眼凝霜。勒马时,踏雪乌骓人立而起,堪堪停在赤松珠马首三寸处。 "赤松王子。"李德裕指尖摩挲着马鞭,指节泛白,"鸿胪寺没教过你,长安女儿最重名节?" 赤松珠大笑扬鞭,红鬃烈马擦着乌骓的鬃毛掠过:"你们汉人就是爱把明珠锁在檀木匣里——"他忽然回眸,目光如刀劈开满街窃语,"却不知真正的珍宝,合该在苍穹下自由驰骋!" 刘绰坐在牛车内,手中握着那颗夜明珠,一时有些愣怔。 赤松珠的大胆表白,让她心口莫名发烫。 偶像剧诚不欺我,原来只要是少女都会吃这一套。 只不过,他如此行事,到底是真性情,还是别有用意? 听到李德裕的声音,刘绰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二郎,你怎么来了?今日国子监有假?” 国子监课业繁忙。三月里刘家又接连好几场宴会,李德裕只参加了刘翁和她的生辰宴。 他们已经许久没见了。 李德裕策马来到牛车旁,轻声道:“绰绰,你没被吓到吧?” 刘绰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这夜明珠该怎么办?” 李德裕眉头微蹙,抬手给她理了理鬓发,“他是苏毗王子,行事难免大胆。绰绰,你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便是要和亲,圣人也绝不会将你嫁去吐蕃的。” “我自然不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刘绰轻叹一声,调皮道,“你既心中有数,为何还急匆匆赶过来?夫子准假了?” 李德裕微微红了脸,目光躲闪了一下,“我…放心不下便赶来了。” 他身后的吴钩忙凑上来邀功般补充了其余细节:“县主,这吐蕃王子在鸿胪寺当众提亲,那吐蕃副相非但没有阻拦,还马上就拿出了求娶您的婚书,分明是早有筹谋!小人在外头一听,这还了得!必须马上让我家二郎君知晓此事才好啊。您不知道,二郎君一听说此事,哪还管什么夫子····” 一旁的李德裕忙轻咳一声,吴钩立时闭了嘴。 刘绰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嘴角不自觉上扬。 牛车缓缓启动,李德裕骑马相伴在旁。 街边行人的低语声传入耳中。 “听说吐蕃人要效仿太宗时的文成公主旧事?” “可这位县主...不是许了赵郡李氏?” “那吐蕃王子好生大胆,竟当街向县主表白心意。” “是啊,也不知县主会不会答应。” “便是县主答应,陛下也不会答应的。吐蕃人分明就是看中了咱们的火器图谱!” “明知明慧县主有婚约了,还要求娶,果然是蛮荒之地!” 刘绰听着这些议论,脸颊微微泛红。 “这夜明珠,不如退回去。”李德裕思索片刻道,“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你若喜欢,我再送你几颗便是。” 刘绰点了点头,“也好,正所谓无功不受禄。两国关系如此紧张,他当街这样送东西,若真留下了才是后患无穷。你出来得急,还是早些回国子监吧。我这里一切都好···” “不妨事,我先送你回家再走也不迟!” 很快便到了刘宅,家中亲戚多,又有丧事,两个人就在大门口依依惜别。 磨蹭许久,刘绰正要转身回府,却被李德裕再次拉进了怀中。耳边响起他好听的少年音:“绰绰,你要多想想我!” 没头没脑说完这句话,李德裕飞身上马,红着耳根子一溜烟地跑了,留下刘绰原地发懵。 打算跟李实斗下去的时候,她的确起过退婚的念头,难道这点未成型的蛛丝马迹也能被他察觉? “县主,您的头发!”一旁的菡萏突然道。 刘绰抬眸,“怎么了?” “您头上什么时候多了一朵海棠花啊!”绿柳也道。 “海棠花?”刘绰抬手一摸,果然鬓边不知何时被人插了一朵海棠花。 想到刚才李德裕那个拥抱,她脸上不由再次泛起笑意。 这个春天,两个人居然忙得连簪着花赏游乐游原都不能成行。 很快,刘绰被吐蕃王子求娶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坊墙外,孩童唱着新鲜出炉的童谣:"吐蕃郎,金刀晃,求娶县主当新娘——" 西市胡商,平康坊歌姬,戴着幂篱的贵妇们,连巡街武侯都议论纷纷,忘了敲响暮鼓。 胡麻饼的焦香裹着秘语,在波斯邸二楼雅间流淌。 回纥副使蘸着葡萄酒在案上画图:"吐蕃人若得了火器,遭殃的是我们的牧场。" 对面的正使抹去酒渍冷笑:“这火器哪国不想要?虽说不是宗室女,嫁不了可汗,难道就他吐蕃有适龄未婚的王子么?” “他们两国交恶已久,吐蕃人想都别想。回鹘?哼,他们如今还有个咸安公主在,唐国绝不可能再送去一个懂得制冰又懂得制造火器的县主。”走廊对面的雅间里,渤海国使臣转动手上的猫眼戒指,“这是我们的好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咱们的王子可正在长安为质呢!” 是夜,刘府院子里堆满各色尺寸的漆盒。能入药的雪莲,牦牛绒毯上金线绣着苏毗部族的图腾。刘主簿对着礼单连连跺脚:"这这这...都是那吐蕃王子送来的?” 曹氏道:“说是补给咱们家的贺礼。这边两份是生辰礼,这边两份是喜宴的。" 五更天的紫宸殿灯火通明。元寺卿差点将象牙笏板攥出裂痕:"陛下!吐蕃小儿哪里是要求娶县主,分明是想窃取火器机密!" 众臣连声应和。 "报——"殿外金吾卫疾步闯入,"回纥叶护使团连夜递了国书,说要为可汗幼弟求娶明慧县主!" 第307章 赤松珠对大星澜 暮春的晨雾还未散尽,月灯阁马球场已旌旗猎猎。 观赛楼阁上,各国使团的彩幡与长安世家绣幔交相辉映,浮动着龙脑香与胡粉的馥郁,足可容纳数千人观战。 东南角的百年槐树正飘着细雪似的花粒。西侧柳荫下停着二十架螺钿香车,贵女们正被仆从们侍奉着下车。 茜色联珠对孔雀纹半臂,十二破郁金裙,月白轻容纱披帛,藕荷色高腰襦裙系着银丝绶带,缀在裙角的瑟瑟宝珠与金铃铛响成一片。 张七娘穿着玄色翻领胡服,蹀躞带上悬着鎏金错银箭囊,鸦青长发束成男子式样的马尾,发间缠着赤玉髓额环,已经在场间骑了几圈马。 看台上,裴瑾发髻上插着九支金粟步摇,眉心贴着翠羽花钿,怀里抱着只雪白拂菻犬,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嗤笑:"都已经嫁人了,还这么不安分。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回鹘使团的女眷戴着缀满红玛瑙的额饰,银线绣的葡萄纹面纱下露出深邃眉眼。石榴裙外罩着金线网衫,随着观看比赛时激动的起身动作,腰间七宝璎珞撞出清脆声响。 正式比赛还未开始,贵族男女们交际的交际,八卦的八卦。 “今日这比赛真热闹,连圣人都来了!” “如此声势浩大,难道还真把明慧县主嫁给今日的胜者?” “哼,他们想得倒美,县主自关中回长安都是神策军护卫的。我瞧就是循着旧例招待外邦使团罢了。” “那吐蕃王子是哪个啊?” “就是那个···那匹红鬃马旁边站着的就是···”说话的人只是朝赤松珠的方向忘了一眼,脸颊便羞红了。 “这个也不错啊!明慧县主真是好福气!” 看台传来贵女们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原来,赤松珠竟赤裸着精壮上身,古铜色肌肤在朝阳下泛着蜜色光泽,腰间银链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吐蕃副相急得直跺脚,他却浑不在意地大笑。 刘绰甫一下车,赤松珠便骑马迎了上去。其他使团也纷纷将目光集中到刘绰身上。 "县主今日这身胭脂色骑装,倒比我们雪山的格桑花还耀眼。"鹰羽耳坠轻晃,他将鎏金马球杖横在胸前行了个礼,“今日来了许多碍眼的,待会看我如何把他们都打落尘埃。” 随着开赛铜锣炸响,十二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向中场。吐蕃与南诏为一队,回鹘和渤海国为一队。 赤松珠一骑绝尘。他未着护甲,绛红窄袖胡服衬得腰身劲瘦,球杖挥舞,在春日下划出流火般的弧线。吐蕃使团击鼓助威的节奏野性十足,竟将其余各国的喝彩声都压下去三分。 “接着!”反手挥杖得到一分后,赤松珠忽然勒马回旋,在刘绰看台前摘下鎏金护臂,往她怀中一掷。 他小臂肌肉虬结,却是旧伤叠着新疤。 刘绰下意识伸手,那护臂不偏不倚落入怀中。 “此物在吐蕃,只赠心上人!” 看台顿时炸开了锅,贵女们的惊呼声与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 张七娘攥紧了拳头,眼中难掩嫉妒之色。 裴瑾冷哼一声,抱紧了怀里的拂菻犬。“这蛮子最好真能把那贱人娶走!” 刘绰心中略过一丝慌乱,却强装镇定,将护臂放在一旁。 顾若兰脸颊绯红,激动地抓着她的胳膊摇晃,“绰姐姐,要不是你已经有了裕阿兄,这个赤松珠也不是不可以啊?” “可以什么可以?便是没有二郎也不成!”刘绰想都没想便道。 “为什么?” “和亲都是两国关系交好时才会发生。大唐与吐蕃交战多年,民间彼此仇视,别说我已经有了二郎,我就是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也不能嫁啊。现在嫁给一个吐蕃人跟抗战时期嫁给一个日本人有什么区别?”刘绰反问。 “有道理!”顾若兰恍然,“那的确是不可以,长得再撩拨人也不行!凡事都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没缘分的话还真是强求不来!” 看她还是花痴地盯着赤松珠看,刘绰忍不住揶揄,“要不送你得了?我可舍不得我阿耶阿娘背井离乡地远嫁!” “嘿嘿,我也舍不得,我也不远嫁。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喜欢看帅哥是一回事,嫁人却是另一回事。怎么能相提并论?”顾若兰连忙告饶,“绰姐姐,你一定要替我保密。七郎醋劲可大了,若是让他知道了,可了不得!” “瞧你这点出息!” 这时,赛场上局势突变。渤海国王子大星澜趁机抢攻。一个漂亮的传球,队友接球后直奔球门。 吐蕃副相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不住地朝赤松珠使眼色。赤松珠这才大喝一声,快马加鞭追了上去,在最后一刻将球击飞。 比赛愈发激烈,各国选手都卯足了劲,在场上纵横驰骋,寻找着得分的机会。大星澜和赤松珠不时都有绝佳好球击出,引得看台阵阵欢呼。 渤海国王子大星澜生就一副白山黑水雕琢的骨相。眉峰似冻土棱线陡峭,眼窝却承着靺鞨先祖的高句丽血统,在眼尾挑起一弯新月般的褶。他将鸦青长发编作七股细辫,发间缀着辽东特有的砗磲珠,行动时如暗河流星。 “那人又是谁?”刘绰忍不住问。 “渤海国王子,如今正在长安为质呢。绰姐姐,你瞧见他左耳那三枚玄铁耳铛没?传闻渤海勇士每猎得一头黑熊便铸一枚,而他尚未及冠便攒足了数。一看就不是善茬!”顾若兰讲得头头是道。 “你还真是对所有美男子都如数家珍啊!”刘绰夸张地叹了口气。 “惭愧惭愧!”顾若兰一点也不惭愧地道。 当赤松珠的红鬃烈马卷着沙尘冲破回纥防线时,大星澜的乌骓正悄然切过边线。他球杖轻叩三下鞍鞯,靺鞨骑手们突然变换阵型,似海东青围猎般收缩包抄。一记"镜泊回旋"惊破满场——球杖借日光折射猫眼石光芒晃了赤松珠的眼,马球却从他胯下反向弹射,直扑吐蕃球门。 “好个声东击西!但我草原儿郎岂能输给山林野人?再来!” 当赤星二人再次并列争球时,看台贵女们的香帕已抛作雪浪。 球杖在赤松珠掌心飞旋如转经筒。他忽然俯身贴住马颈,使出鹰隼折翼的绝技将球凌空挑起,却在电光石火间被大星澜的杖尖点中球心。 玄铁耳铛与鹰骨项链在空中交错,赤松珠忽然坏笑着贴着马腹翻身下鞍,乌发扫过草皮的同时反手一击。马球擦着回鹘人的耳尖飞入门洞,在网袋中激起金粉如瀑。 "好!"圣人都忍不住抚掌。“这记苏毗回马枪使得漂亮!" 赤松珠就着滑跪的姿势朝彩楼仰头,琥珀色瞳孔映着朝阳,正看见刘绰跟身旁的顾若兰谈笑着。 “南诏跟吐蕃不是一条心,回鹘跟渤海不是一条心,倒也公平!”刘绰笑着评价道。 “也是,这能一条心么?谁都想要火器图谱,谁都不能容忍旁人得了火器图谱。听闻那回纥王子阿史那罗真还在来长安的路上呢!绰姐姐,要是他再来加入战局,你怎么办?”顾若兰看着球场局势调侃着。 “凉拌,该犯愁的是圣人和鸿胪寺,反正再怎么说,他们也不可能把我送出去和亲。”刘绰云淡风清道。 大星澜攥紧了缰绳。他向来自负骑术好,此刻却觉得那吐蕃人腰间晃动的银链格外刺眼。 两匹骏马交错刹那,金柄与乌木球杖相击。 “赤松王子可曾见过县主的未婚夫婿李二郎?他们二人郎才女貌,两情缱绻,在整个长安城都是闻名的。”大星澜压低声音,“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功夫的好!” “看来你早已有了心上人,却被逼着来县主跟前献殷勤!”赤松珠挑眉轻笑,突然扯动缰绳逼得乌骓人立而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借着两马相贴的力道腾空跃起,绛红袴褶如展翅鹰隼,竟在半空中旋身击球入网。 这些王孙公子都是自幼学骑马,站在马背上如履平地的不在少数。但刚才马速实在太快,的确十分凶险。 大星澜惊呼出声,“你不要命了?” “我们苏毗人谈情说爱时,"赤松珠落地时故意擦过大星澜耳畔,"向来这般不要命。" 第308章 凶案再起 赤松珠的鎏金球杖劈开最后一线天光时,月灯阁陷入诡异的死寂。 一分之差,吐蕃赢了渤海。 本该欢呼的唐人士子们铁青着脸,几个国子监生甚至将手中茶盏捏出裂响——就算这是外邦混战,可让吐蕃蛮子在长安地界夺了魁,还是让人心里不爽快。 "胜者,吐蕃。" 裁判官的声音细若蚊蝇。 赤松珠浑不在意地抹了把汗,鹰羽耳坠扫过古铜色胸膛。他朝吐蕃使团方向举起酒囊,仰头饮尽时喉结上的旧箭伤微微鼓动,引得平康坊歌姬们绢扇掩面偷觑。 "县主看我这一记''苍鹰逐日''如何?" 他策马行至彩楼前,蹀躞带上的弯刀故意撞得叮咚作响。围观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几个太学生攥紧佩玉就要上前,被金吾卫横戟拦住。 元寺卿快步挡在刘绰身前:"王子自重!" 下一场马球赛是大唐贵族子弟之间的比试,既是热身,也算是中场休息。为的是不占吐蕃人的便宜,之后便要跟吐蕃使团之间较量。 瞧见太学生的衣服,赤松珠眼神往场边一扫,果见李德裕已换好了衣服,正准备上场。 赤松珠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他双腿一夹马腹,径直朝着李德裕奔去。“李公子,等下可要好好赐教。” 李德裕面色平静,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王子若有兴致,尽管放马过来。” 年纪虽比他小,气势却一点都不弱。 表演赛开始,场上骑手们各展技艺,引得阵阵喝彩。可赤松珠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李德裕身上,暗自心惊他的马球技艺,盘算着等下如何取胜。 半个时辰后,热身表演赛结束。 鼓声如雷,二十四面蟠龙旗在月灯阁猎猎招展。大唐与吐蕃各出十二骑,玄甲对赤袍,在球场东西列阵。 刘绰尚不能将大唐这边的人认全。 李德裕一袭月白窄袖胡服,金丝蹀躞带紧束劲腰,手中乌木球杖斜指苍穹。在他身侧,是太原郭氏两兄弟,郭鏦和郭銛。接着,是京兆韦氏的几个公子哥:逍遥公房韦澳、龙门公房韦瓘、驸马房的韦温,他们都是太学学生,也是李德裕的好友。 “七郎旁边那个是谁?”她问身旁的顾若兰。 顾若兰的眼神在郭銛和韦瓘之间徘徊了一下,“那是郿城公房的韦正贯,他手上拿着的是御赐的嵌宝球杖,是他伯父韦皋当年平定西川时得的赏赐。” “嚯,京兆韦氏大手笔啊!出了四个人!”刘绰忍不住叹道。 吐蕃阵中,赤松珠卸了鹰骨项链,绛红袴褶用银线绣满密宗梵文。他身后十一名吐蕃武士皆是从苏毗部精选的骑手,最年长的巴桑曾随军踏平小勃律,马鞍上还挂着三串人牙璎珞。 "击鼓!"鸿胪寺少卿挥动令旗。 赤松珠率先策马冲出,红鬃烈马四蹄生风,球杖在掌心飞旋。李德裕却勒马缓行,乌骓踏着鼓点稳步推进,恰似围棋落子般卡住吐蕃人奔袭的必经之路。 "漂亮!"看台上刘禹锡拍案而起,“二郎这手‘围三阙一’的战术,分明是把兵法化入了马球——放任赤松珠突入中场,却让郭銛与韦温左右包抄,将其他吐蕃骑手死死拦在外围。” 赤松珠琥珀色瞳孔骤缩。他假意挥杖击球,却在触球刹那改劈为挑,马球划着诡异弧线飞向边线。蛰伏许久的吐蕃副将洛追突然杀出,球杖凌空横扫! "当心倒挂金钩!"元寺卿急得扯断三根胡须。这招本是龟兹舞伎的绝技,不想被吐蕃人用在马球场上。 千钧一发之际,韦正贯突然俯身贴住马腹,球杖自下而上斜刺,硬生生将马球挑回中圈。郭銛趁机突进,鎏金球杖舞得虎虎生风,竟在吐蕃人合围前将球传给李德裕。 赤松珠怒喝一声,红鬃马人立而起。他借着落势挥出一击,球杖裹挟风雷之声劈向马球。李德裕却似早有预料,乌木杖尖轻点地面,借反震之力腾空半尺,竟在马上使出鹞子翻身! 两柄球杖在空中相撞。马球被巨力挤压变形,竟从赤松珠胯下漏过。李德裕靴跟轻磕马腹,乌骓如离弦之箭蹿出,在吐蕃人回防前将球击入门洞。 "彩!"整个月灯阁地动山摇。 平康坊歌姬们抛出的香帕如雪片纷飞,几个老翰林激动得踩掉了皂靴。吐蕃副相手中的念珠突然崩断,砗磲珠子滚落满地。 赤松珠抹了把溅到眼睫上的血珠——方才杖风扫过眉骨,竟划出道血痕。他忽然放声大笑,撕下袖摆缠住手腕:"李公子这一招,倒比我们高原的岩鹰还利三分!" 赛事愈发焦灼。 接下来,赤松珠率领吐蕃骑士连进三球。韦澳、李德裕、郭銛三人合力,再次将比分反超。 日晷指针指向申时,比分胶着在九平。赤松珠忽然吹响骨哨,吐蕃阵型突变。十一骑呈莲花状散开,将他拱卫在阵眼。李德裕目光一凛,这是要祭出吐蕃镇国的"曼荼罗阵"! 看台哗然声中,李德裕撕下袍角缠紧手掌,清喝一声:"诸君可还记得天宝年间,安西军怎么破的大食骆驼阵?" 郭銛闻言大笑:“凿其眼,断其足!” 最后的对决一触即发。赤松珠红袍鼓荡如血浪,李德裕白衣胜雪若流云。当马球第无数次被击向高空时,两人同时跃离马鞍——这是要拼空中夺球的凶险招式! 变故就在此刻陡生。 东北看台传来茶案倾覆的脆响。东宫典膳丞王顺瘫在狼皮褥子上,七窍渗出的黑血染污了青绿官袍。 尖叫声突然撕裂喧闹,人群如退潮般散开。 "是猫鬼索命!" 裴瑾的坐席离东宫的不远,伺候她的女史尖叫着打翻香炉。受惊的拂菻犬撞倒烛台,火舌顺着彩帛窜上檐角,将绘着飞天伎乐的帷幔烧出狰狞窟窿。 "是东宫典膳丞!"有官员惊叫出声,"今晨还见他去崇文馆送食盒..." 刘绰倏然起身。她认得这个总给太子送药膳的圆脸官吏,方才开赛时分明还见他在与鸿胪寺官员寒暄。 更蹊跷的是他腰间蹀躞,本该悬着东宫鱼符的位置,此刻别着枚鎏金符牌——正是那夜绮梦阁猞猁颈间之物。 人群太乱,金吾卫根本来不及上前控制。 有人大声读出来了上头的文字:李唐祚薄德运衰,负尽昭靖与贵妃。 马嵬喋血冤魂在,阻嫡逆谋天罚来。 第309章 东宫惊变 "护驾!护驾!" 金吾卫的呼喝声被惊恐的人群淹没。 火舌舔舐着彩帛发出焦糊味,浓烟中人群推搡哭喊。刘绰被裹挟着退到看台边缘,金丝履踩到散落的砗磲珠,身子猛然向后仰去—— "县主当心!"胡缨的尖叫被热浪撕碎。 混乱中突然寒光乍现。三名壮汉自不同方向包抄而来,袖中淬毒的箭矢泛着幽蓝光泽。刘绰后背撞上倾倒的屏风,腰间火铳被死死卡住。 "咻——" 第一支箭擦着她耳畔钉入立柱。第二支箭被胡缨挥刀劈落,第三支却直取她心口。 电光石火间,玄色身影如黑豹般扑来。大星澜踏碎满地狼藉,甩出腰间软鞭缠住看台栏杆,借力荡向半空。他借着冲势将刘绰揽入怀中旋转半周。箭矢穿透肩胛的闷响混着骨裂声,玄铁耳铛叮当作响。 "为什么救..."刘绰的疑问被血腥气堵在喉间。 大星澜乌黑的瞳孔映着火光,额前碎发扫过她鼻尖,看着怀里的美貌少女,他有些失神地用靺鞨语呢喃:"镜泊...神女..." 刺客见失手欲逃,却被大星澜掷出的弯刀钉穿小腿。 “想死?没那么容易!”胡缨追上去连下数拳重重击碎刺客下颚,彻底断绝了他想吞下口中蜡丸的机会——半枚狼头刺青自撕裂的衣领处显露。 "又是守捉郎!"刘绰心下倒抽冷气。那狼头右眼缺损的样式,与冯春香姐妹肩头的仅有细微差别。 大星澜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来,脸色也愈发苍白。刘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感动,也有疑惑。 他姓大,那我是叫他大王子还是星澜王子? “多谢王子相救,你没事吧?”刘绰焦急地问道。 大星澜还未回答,又一名刺客已经逼近,他强忍着伤痛,抽刀与刺客搏斗。好在,很快胡缨便折回来将刺客击退。火势渐渐得到控制,人群也逐渐安静下来。 此刻最重要的是赶紧给大星澜解毒疗伤。 “太医!”刘绰摸索着腰间被卡住的火铳,咬咬牙,强忍着内心的慌乱将大星澜安置在一旁,迅速检查他的伤势。箭伤很深,鲜血不停地往外流。刘绰撕下裙摆为他简单包扎止血,又将随身携带的解毒丹给他服下,眼中满是担忧。 那句“镜泊...神女...”到底是什么意思? 绘有玄宗击鞠图的帷幔在熊熊烈火中燃烧,原本精美的图案被烧成了一片狰狞的痕迹。然而,与这混乱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圣人所在的中央看台却显得异常安静有序。 金吾卫将领的目光锐利而坚定,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圣人安全的细节。 "圣人请看!"杨志廉举着染血的符牌踉跄扑到御前。 鎏金谶语在火光中妖异闪烁,"哼,这分明是有人要借猫鬼案动摇国本!"皇帝心道,他眼中闪过寒光,手中的白玉圭碎成数瓣:"给朕查!务必把这妖言惑众的逆贼给朕揪出来!" 鸿胪寺看台处,药香弥漫,大星澜肩头渗血的绷带下隐隐泛青。太医确认过大星澜并无大碍后,刘绰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各国使节都围了过来,以示安慰。却是跟渤海国正使简单寒暄几句后,将主要关怀送给了虚惊一场毫发无损的刘绰。 刘绰被众人围在中间,有些局促。幸亏李德裕匆匆赶来,帮她解了围。她这段时间操心的事太多,累得脑仁都疼,实在疲于应对。李德裕却是个交际应酬的好手,一点都不打怵。 大星澜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有些酸涩。 他去年才来到长安为质子。 新年宫宴时,刘绰尚在关中,他根本没机会见到。 可在国子监中读书时,他见过李德裕,知道他文武兼备,也知道他为了刘绰远赴关中相伴。两人相谈甚欢,十分投契。 原本,那帮老臣唠叨着要他抢一个已经有了婚约的异姓县主,他是极不情愿的。 朋友妻不可欺! 他刚才着急救人并不是想在刘绰面前献殷勤,单纯只是想帮新交的朋友李德裕救下他的心上人。 可就在刚才,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赤松珠要那么拼命地赢下比赛了。 那双眼睛像星子一般,直到现在,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心头在狂跳。 “星澜兄,多谢你冒险救下绰绰,在下真是感激不尽!待你伤好,你我定要不醉不归!”李德裕诚挚道。 大星澜强笑着回应:“李兄客气了,县主安然无恙便好!” 突然,刘绰被一个头戴立乌帽的僧人吸引住了目光。 那僧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手持十八子沉香念珠,袈裟上绣着的孔雀明王似要破帛而出。身旁站着的是倭国的遣唐使。 “大师可是叫空海?”刘绰鬼使神差开口问道。 僧人吃了一惊,“县主怎知小僧法号?” 他说话居然带着点吴语口音。 刘绰忙道:“哦,这几日本县主都待在鸿胪寺,听说的。对了,大师如今在哪座寺院清修啊?” “小僧在青龙寺,师从慧果大师。” 刘绰心头一动,果然跟电影里说的一样。 不过,他好像就是个诵经念佛的僧人,没什么捉拿猫妖的本事。也不知道倭国这次遣唐使团里有没有阴阳寮的,不求有安倍晴明的本事,好歹让我见识一点东瀛方士的手段啊···· 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在脑中串联:陈玄礼诛杀杨国忠,韦见素参与兵变,王顺的东宫属官身份... “糟了!太子殿下——” 她霍然起身,却被守卫的金吾卫横戟阻拦:"圣人有旨,在座诸君暂不得离席。" “速去禀报圣人,太子殿下有危险!”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语般,东北天际突然腾起滚滚浓烟。刘绰认得那个方向——正是东宫崇文馆所在! 崇文馆的青砖地上,小太监阿满蜷成虾米。他十指抠进喉管,指缝间渗出的血混着黑色毒液,在《贞观政要》书页上洇出狰狞图腾。太子李诵的月白常服溅满血点,握在手中的药碗"当啷"坠地——那本是他的膳食。 因为想起刘绰那少食减肥的叮嘱,他才将膳食赐给了阿满。 “殿...下...救···我···”阿满七窍喷出黑血,手臂痉挛着想要抓住太子的衣袍求救。太子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博古架,他常把玩的琉璃盏应声而碎。 "护驾!"广陵王李淳的嘶吼穿透重重帷幕。他挥剑斩断阿满痉挛的手臂,那截断肢竟还在青砖上抓出五道血痕。 琉璃碎片映出太子煞白的脸。他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接晕了过去。 第310章 中风失语 崇文馆的青砖地上洇开一滩黑血。膳房也被烧得满地狼藉。 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勘察过现场后,阿满蜷缩的尸身被金吾卫用白布覆盖抬走。 东宫太子寝房内药气弥漫,李诵仰在蟠龙榻上,面如金纸。广陵王李淳剑指瑟瑟发抖的太医:"已经用过华佗再造方,父王为何还不苏醒?" 太医正指尖搭上太子腕脉,冷汗直冒。这浮取如鼓,沉取似絮的脉象...分明是惊风之兆! "殿下这是惊怒攻心,气脉逆冲所致。县主之前用的华佗再造方虽保住了太子殿下的性命,药性却太过温和。” 广陵王眉头紧皱,“那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 太医正犹豫片刻,“需用猛药,打通气脉,配以金针刺穴,或许能让太子殿下苏醒,但此药有一定风险。”广陵王握紧拳头,“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你速速去准备。” “臣这就开方,此方乃是药王所创续命煮散,太子殿下服后必有奇效!"说完,他扯开太子衣襟,十二枚金针瞬间没入要穴。 趁熬药的空档,李淳佩剑"沧啷"出鞘架在余司膳颈间:"说!那膳食里头放的是什么毒?为何没有试毒便呈了上来?” 余司膳吓得瘫倒在地,哭喊道:“殿下饶命啊,小的也不知那膳食里有毒啊!那膳食是典膳丞王顺亲自准备的,小的只是奉命呈送,试毒···那是殿中的尝膳内官该做的啊。” 李淳听后,眼神一凛,收起佩剑。“可验得出是什么毒?” 满地太医纷纷看向刚才验看膳食的同僚,他对毒物颇为钻研。 那太医忙道:"禀殿下,是牵机药!这毒十分刁钻,中毒之人两刻后才会发作。故此,宫人试毒根本无用。" 李淳脸色愈发阴沉。牵机药毒性猛烈,且发作有延迟,这背后之人心思着实歹毒。 “王顺呢?把那阉奴给本王找来!”李淳的目光扫过殿中瑟瑟发抖的侍从,"速查王顺今日还接触过何物!" 宫娥颤巍巍捧来半块残饼:"申时三刻...典膳丞送来新制的胡麻毕罗..."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殿下,不好了···” “怎么?马球赛输了?” “球赛赢了···” “那你为何如此慌张?” “是···王典膳死了。” 李淳眼神一寒,“你说什么?王顺死了?怎么死的?” 此次和谈的正使是舒王。太子以身子不好,不便出门受风为由并未出席。 而为了让儿子避开京中乱局,太子又以侍疾的名义将李淳留在了东宫。 所以,这次招待外邦的马球会上,父子俩都没出席。东宫这边去的是广陵王世子李宁还有几位郡主。王顺随行伺候。 这倒奇了,一查到他那,他就死了。 连崇文馆的膳房都被烧了,也不知道大理寺那帮人究竟能查到多少线索。 “是···是被猫鬼杀死的···”小太监结巴着看向身后的女官。那是德阳郡主的贴身女官,瑞仪姑姑。 李淳握紧拳头,父王还是太天真了,猫鬼案岂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先是杜佑,再是刘绰。 这背后之人手段狠辣,为了灭口竟直接杀了王顺。如今真是死无对证了。 “猫鬼?”李淳看向那女官道,“瑞仪,究竟发生了何事?” “回禀殿下,王典膳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死的,死状与前两起猫鬼案极为相似,引发了不小的骚乱。他腰间蹀躞带上搜到一枚符牌,上头的谶言与醉月楼那枚符牌一模一样。不止如此,还有刺客趁乱刺杀明慧县主。渤海国王子大星澜为救县主身受重伤。县主的护卫抓住了一个活口,已被金吾卫带走。郡主的意思是,或许那人能知道些什么。” 李淳眉头紧锁,想到太子的病情,或许刘绰能有良方也说不定,他当机立断道,“去把明慧县主请来。慢着···将李二郎一并请来!” 若此时只叫刘绰来,外头的人难免猜测是不是太子的身体出了问题。如此关键时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朝臣们知道太子病重的消息。 月灯阁的骚乱在金吾卫镇压下渐息,刘绰却盯着典膳丞王顺的尸身浑身发冷。 舒王已经对东宫动手了,自己阿耶会不会受到影响? 因为无法确认刺杀刘绰的刺客与猫鬼案无关,刘绰还来不及细审刺客就被金吾卫带走了。 “绰绰,怎么了?”见她发呆,李德裕走过来问。 “没什么,希望太子殿下那里平安无事。”刘绰挤出一丝笑意来。 “绰绰,你怎么不问问我马球赛的输赢?”李德裕拉起她的手,语带撒娇地逗她。 两人十指紧扣,刘绰轻笑,“我虽没看到你最后那一记进球,但好歹听到了看台上山呼般的喝彩声。月登阁球场四面皆是看台。远处的观众或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你瞧周围的人,虽说突发变故,但他们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喜悦。说起来,鸿胪寺用年轻学子来与外邦打马球的主意还真是妙。无论输赢都能展示大国气度。” 李德裕笑着点头,“你说得没错。不过今日这变故,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正说着,一名金吾卫匆匆赶来,对两人道:“县主,李公子,广陵王殿下请二位入府一叙。” 刘绰与李德裕对视一眼,心中均是一紧,随即跟着金吾卫前往广陵王府。一路上,刘绰心中担忧不已,不知道太子殿下那边究竟出了何事。 到了王府,广陵王一脸凝重地将他们迎进屋内。 “今日月灯阁球场之事,想必你们也有所察觉,是冲着东宫来的!舒王算是彻底跟东宫撕破了脸。”广陵王沉声道。 刘绰忙问道:“太子殿下现在如何?” “父王暂无大碍,但此事必须尽快查明真相,以正视听。”广陵王目光坚定,“我已派人暗中调查,只是这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还需你们相助。” 李德裕拱手道:“殿下但说无妨,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刘绰也点头表示赞同。 果然他们听到幕后之人是舒王,一点都不惊讶。 广陵王看着他们,微微点头:“那王顺是尚食局去年推选入东宫的。他认了杨志廉做干爹,常往神策军衙门送时令点心..." 李德裕眉头紧皱,思索道:“此事棘手。尚食局推选,又与杨志廉和神策军有牵扯,这背后之人怕是想让人以为太子殿下与神策军过从甚密···” 广陵王叹了口气:“如今只能先从王顺这条线查起。若是杨志廉已经站到了舒王那边,事情便不好办了。” 正说着,一名内官匆匆进来:“殿下,太子殿下醒了!” “太好了!父王可曾交代什么话?” 那内官忙跪地磕头道:“太子殿下人虽醒了,却···不能说话了!” 第311章 废储风波 人群熙攘的西市,暗巷中突然窜出个蓬头垢面的术士。他挥舞着桃木剑嘶吼:"马嵬坡的冤魂回来啦!要拿李唐宗室的血祭奠贵妃——马嵬坡的冤魂回来了···" "嗖"的一声,弩箭穿透术士咽喉。巡街武侯驱散围观百姓:“妖言惑众,死不足惜!闲杂人等速速归家!” 更鼓敲过三响,平康坊门户紧闭。 往日彻夜笙歌的醉月楼前,驻有武侯守门。 坊墙上贴着京兆府告示,城中猫鬼案频发,要所有养狸猫的人家到衙门登记造册。否则,一旦案发,后果自负。 "第七家了。"崔元礼踩着湿滑的青砖,望向身旁的许孟景,"一样的符牌,都是当年参与马嵬驿兵变和反对昭靖太子即位的人家,如今朝中人人自危,说是贵妃和昭靖太子魂魄不安在索命..." 许孟景命随行之人离得远了些,凑到崔元礼耳边道,“听说了么?太子殿下中风了,如今已是口不能言!” 崔元礼眉头紧锁,他是博陵崔氏出身,人脉比许孟景更广,又怎会没听到这风声? 他压低声音道:“如今各邦使节齐聚长安,尤其是与吐蕃人的和谈正到了关键时刻。储君身体出了岔子,怎能不叫人忧心?朝中局势本就复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若有人借此兴风作浪,那可就麻烦了。” 紫宸殿的铜漏发出清脆声响,李适盯着案头十二道废黜太子,请立舒王为太子的奏折,指节捏得发白。鎏金烛台上,三根儿臂粗的红烛同时爆出灯花。 大明宫丹凤门外,近百太学生白衣素冠,身前放着七口黑漆棺材,棺盖上"忠义千秋"四个血字在暮色中触目惊心。 领头之人振臂高呼,声音嘶哑如裂帛,“太子失德招致天罚,当立贤君安社稷!” 刘宅桃花坞,刘绰将药杵重重砸进石臼,药香庭院弥漫。 从东宫回来,她就联络了一号公务员,可是对方说,他也没有良药。因为,另一个世界的太子李诵就是中风瘫痪,没多久就死了。 “昨夜韦郎中叔父一家满门二十七口惨死,鸡犬不留,最小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韩风禀报道,“如今城中谣言四起,都道是天显异象,太子失德!家家户户去道观求了桃符挂在门上。” “这个李谊为了夺位真是毫无底线!”刘绰愤怒地扔了手中药杵骂道。 她承认,仅从身体条件上来判断,太子就不是个好的皇位继承人。 可若让舒王这样的人登上大位,真的好么? 韩风接着道:“另外,绮梦阁如烟娘子求见!她怕擅自登门辱没县主,特地要小人传话···” “可曾说是为了何事?”刘绰收回思绪问。 “似乎是为了醉月楼的一个乐伎!” “一个乐伎?许是被冯春香姐妹的事牵连了,你这就去将她带到桃花坞来!” 半个时辰后,如烟裹着素色披风入了刘宅角门。 一见到刘绰便跪地声泪俱下祈求道:“县主!求您给秋月姐姐一个全尸!”她指节发红托着一样物事,“那日嗣道王醉酒后说要谋害女学的消息就是她捎给我的。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李实怀疑,丢了性命。那恶贼不但杀人,还栽赃陷害,让她背上了巫蛊咒杀朝臣的重罪。这本就是戮尸的罪过。如今,那些查猫鬼案的官差寻不到真凶,又挡不住城中百姓的熊熊怒火,便将她当做泄愤的出气筒交了出去。昨日,秋月姐姐已经被弃于西市示众。百姓不明就里对她恶言侮辱····” 讲到此处,如烟已是哽咽到说不出话。缓了许久才接着道:“县主,秋月姐姐爱在鬓边簪白山茶花,她怎能受得了这样的糟蹋····听说您要办女学,她还问过我,您办的女学收不收乐籍女子?秋月姐姐本不识字,可硬是为了有资格入学,一笔一划抄了这份《女论语》···” 刘绰接过如烟手中的《女论语》,字迹虽粗拙却工整认真,看得出书写之人的用心。她心中一阵酸涩,对这个未曾谋面的乐伎多了几分怜惜。 “起来吧,我定会想办法让她入土为安。”刘绰扶起如烟,眼神坚定。 如烟走后,韩风忍不住道:“县主三思!李实早把巫蛊器物塞进秋月妆奁。如今城中人心惶惶,民意汹涌。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未必就看不出秋月姑娘是代人受过,可还是把她的尸首交了出去,若此刻为她翻案无异于自寻···讨苦吃!” 刘绰自然知道他原本要说的是自寻死路四个字。 但刘绰心意已决,她看着韩风道:“秋月姑娘是为了给我传递消息才丢了性命,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她含冤而死,受此大辱!” 她思索片刻,吩咐道:“你带着我的手书去找二十八叔,他会带你混进物证房。从她房中搜出的巫蛊器物入手,看看这些所谓的‘证据’,跟李实有何关联。” 又对一旁的绿柳道:“去找卜管家,要他带着县主府的府兵去西市,拦住百姓继续对秋月姑娘的尸体施暴。” 听到这个命令的卜管家有些愣怔,忍不住抓住绿柳确认,“绿柳姑娘,县主真的是这样说的?此番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事情闹大了,便是县主在长安城贤名远播,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啊!不过一个乐伎,就算真的递了消息,又怎值得县主为了她冒如此大险?何况上次女学被栽赃之事,靠的主要是鱼书吏给的名单才得以解围!” 绿柳视刘绰为仙人临凡,从不怀疑她的任何决定,坦然回道:“县主说了,她就怕事情闹不大呢!卜管家,你只管依命行事便是!” 说完,她便施施然走了。 赵典军更是一头雾水,拍着卜管家的肩膀道:“卜兄,咱们县主这是什么章程?” 卜管家虽心中担忧,但也不敢违背刘绰的命令,坚定道:“县主行事高深莫测,岂是你我能揣度的?你赶紧带着府兵去西市,将秋月娘子的尸身看护起来。” 与此同时,刘禹锡以御史台要同步猫鬼案证据的借口,带着韩风顺利混入了刑部物证房,开始仔细查看那些所谓的巫蛊器物。 翌日,指责县主府包庇巫蛊案重犯的奏折便如雪片般堆满了中书门下。 主持工作的贾耽蹙眉沉思,眼底的笑意却是挡也挡不住,“包庇巫蛊重犯,扰乱民心···这位明慧县主又要出什么奇招啊!” 第312章 四个疑点 西市开市的铜锣声响彻云霄,涌动的人潮看向一群容貌妍丽的女子。 平康坊的十二位花魁素衣抬着覆白布的尸架款款而来。最前方的如烟如柳高举朱漆牌匾,金字在日光中灼眼:"为枉死姊妹请命"。 一个时辰后,刘绰正在大明宫紫宸殿外跪候。 “宣嗣道王觐见!” 李实得意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绰,理了理衣冠,快步走进紫宸殿,对着皇帝行礼道:“陛下,臣有要事禀告。” 皇帝看着李实,微微皱眉:“何事?” 李实以头抢地,官帽歪斜着露出斑白鬓角,活脱脱一副忠臣蒙冤的悲愤模样,痛心疾首道:“陛下,刘绰身为县主竟派府兵保护一个乐伎的尸体!县主为我大唐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又是和谈副使,臣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处置,这才····” 皇帝面露怒色,手上的字却没停:“真有此事?” 李实心中暗笑,脸上一本正经:“陛下,那乐伎秋月蓄养猫鬼咒杀朝廷命官,如今城中猫鬼案频发,人人自危,臣将她的尸首弃于西市,为的就是安定民心。可县主此举着实乱了朝廷法度。听闻,明慧县主与平康坊的那些女子关系甚密。她虽冰雪聪明,毕竟涉世未深,想来也是受了那些贱籍女子的蒙骗。” 皇帝搁下手中笔,眼神冰冷:“传刘绰。” 刘绰刚踏入殿内,尚未行礼便听皇帝怒道:“明慧,你做的好事,弄得一个两个的都来参你!人家缇萦上书是为了救父,你图什么?身为县主便该自重身份,为何要派府兵保护一个乐伎的尸体?” 嗓音虽大,语气里却带着一股祖辈责怪孙辈的亲昵之感。 这事他早就知道了,刚才罚刘绰跪在殿外,就是想杀杀她的蠢气。 平日里看着那么精明的小娘子,为何偏偏要往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案子里卷。 "陛下明鉴。"刘绰裣衽行礼,不慌不忙道:“陛下,秋月一案疑点重重,所谓猫鬼咒杀实是栽赃陷害。臣派府兵保护其尸首,是为了能彻查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况且,此女虽为贱籍,却也是我大唐子民,若任由她们含冤而死,他日真相大白,民心恐更难安。” 李实急道:“陛下,她这是强词夺理,分明是扰乱朝廷法度。陛下有所不知,如今不止县主府的府兵,平康坊十二乐坊的花魁齐聚于西市妖言惑众,引得百姓议论纷纷。若不是有人背后谋划,蓄意煽动,几个乐坊女子如何敢公然与官府相抗?” “嗣道王的意思是怀疑刘某是那幕后之人?”刘绰冷哼一声,“公道自在人心!焉知不是秋月冤屈过重,才引得这些教坊女子无法坐视?据我所知,这位秋月娘子乃是醉月楼的头牌,善弹琵琶,出事前常出入于嗣道王府,长安城中人人皆知,说是您的红颜知己也不为过。若说真有幕后之人,嗣道王怕是比我嫌疑更大吧?” “巫蛊案凡于嫌犯处搜得厌胜之物即可定罪!秋月房中的猫尸、血符皆是铁证!本王身居京兆尹之职,自当按律办事,绝不会徇私偏袒。”李实对着皇帝深深一礼,“陛下明鉴,从前常召此犯入府献乐,不过是因为臣家中女眷喜欢听她的琵琶曲。此犯不过小小乐伎,哪里就成了臣的红颜知己?愚民无知,陛下切莫信了这些坊间谣言啊!” “壁虎尚知断尾求生,何况人乎?秋月娘子不过小小乐伎,于嗣道王而言自然算不得弃车保帅。可她若因时长出入嗣道王府,一不小心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杀人灭口,栽赃成替罪羔羊,也不是不可能,您说对吧?”刘绰火药味十足地回呛。 马球场上那一幕她可还没忘记呢。 舒王忙着对付东宫,没道理在关键时刻多此一举收拾她。那剩下能指挥得动守捉郎,又与她有仇的大人物,可不就是李实? “你···你···血口喷人!”李实脸色一变,正要反驳,皇帝抬手制止:“都别吵了。” 他看着刘绰,“你既说此案有疑点,可有证据?” 刘绰胸有成竹道:“陛下,臣已派人暗中调查,如今确已有了些眉目。此案疑点有四。” 皇帝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刘绰不疾不徐从袖袋里取出一卷泛黄典籍:“这是臣从太医署咒禁博士那寻来的一本《阴阳术》。上面说,巫蛊若要应验,需取被咒者生辰八字、贴身毛发。且不说毛发,敢问韦元珪的八字,秋月一介小小乐伎,从未在韦府留宿过,又从何得知?此其一。” “许是那幕后之人给她的也说不定。”李实道。 刘绰向着皇帝行了一礼才道:“臣今日在宫门处,瞧见有太学学子抬棺请愿,才知是族中接连发了两起凶案的韦氏子弟。嗣道王不妨去问问跪在宫门外的韦郎中之子,可曾知道他阿耶的生辰八字?” “有理!”皇帝只觉得胸中一口浊气消散,这两日他被这些太学生搞得十分头疼。他微微点头,示意继续。 刘绰接着道:“其二,所谓猫鬼咒杀,需在特定的日子、特定的时辰做法。韦元珪身亡那日,许府宾客众多,都记得是戌时初刻。那时,秋月正在醉月楼为客人弹奏琵琶,有众多人证。如此看来,她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可见咒杀韦郎中的另有其人!” 李实脸色铁青,急忙辩解:“这些不过是你一面之词,那从她房中搜出的厌胜之物又作何解释?” 刘绰冷笑一声:“嗣道王别急,刘某正要说呢。秋月姑娘虽是醉月楼花魁却不善诗文,识不得几个字。可我大唐子民皆爱诗文,若是被人知晓,难免损了她花魁的名号。故此,这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行巫蛊诅咒之事,也不可能跑出去求别人帮着写符咒。只要将她房中搜出的诅咒字签与她所写字迹进行比对,便可知道是否出自一人之手。此其三。” 李实早已惊出一身冷汗,强撑道:“如此隐秘之事,县主又如何得知?她既识不得几个字,又从哪里去寻她的字迹?” “陛下明鉴,这正是此案的第四条疑点。”刘绰将一本手札交到当值内官手中,“臣这女学除了教诗文、算学、医术外,还教些吹拉弹唱的艺科。秋月姑娘在教坊司学艺时有一好友,乃是绮梦阁的头牌如烟。因臣曾在绮梦阁写过一首词。数日前,她曾将自己手抄的一本《女论语》交于如烟姑娘,想借入女学教授琵琶的机会学些诗文,以此掩人耳目。试问这样一个人又怎会突然畏罪自杀?” 皇帝接过手札细细查看,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李实见势不妙,额头冷汗直下,心中又喜又怕。 喜的是,为了避嫌,这案子不是由京兆府查的。真要追究失察之过,也是刑部和大理寺的过失。 怕的是,如果没了秋月顶罪,那他就成了咒杀韦元珪的最大凶嫌。相比于秋月的弱小,刘绰所提疑点,嗣道王府倒是都能设法做到。 “朕知道了。但即便你所言有理,私自派府兵去围了法场,也是不该。大唐自有法度,为了一贱籍女子,置朝廷颜面于不顾。你何时办事如此糊涂了?” “臣知罪!只因这幕后之人曾想借此案构陷我刘氏一族,还害得臣的四叔母丢了性命。臣这才冲动了。”刘绰委屈巴巴道。 皇帝这才想起,韦元珪正是死在了许家喜宴上,那嫁去许家的两个新妇都是刘家女儿。刘家还死了一个妇人。 “好了,你先回去,此案朕自会找办案官员查问。” ········ 紫宸殿案几上摊开的是一份太医署的药案。 皇帝焦灼踱步,看着跪在面前的三司官员,厉声斥问:“东宫膳毒一案查得如何了?” 大理寺卿道:“臣等无能!崇文馆膳房烧得干净,没寻到什么可用的线索。这牵机药乃西域传入,余司膳昨夜暴毙,也是中了此毒。如今只能先从毒药来源着手···” 刑部尚书则道:“臣等无能,城中猫鬼案频发,人手不足,膳毒案这才进展缓慢了些!” “那猫鬼一案呢?你们又查了些什么?”皇帝将内官所记刘绰指出的四条疑点甩到地上。“一介女子都能想到的事,你们想不到?她未见过尸体,也没见过物证,仅凭推断就能知道案子不对,你们看不出?你们当朕老糊涂了,才如此敷衍了事?” “臣等无能!” 崔元礼和许孟景挨了训斥,面如死灰地从大明宫退出时,正撞见贾耽的六轮牛车辚辚驶来。 他们心中也有委屈,他们又怎会看不出疑点重重? 可李实向来极受皇帝宠信。若无确凿证据,谁敢做那个出头鸟?一不小心就会被李实反咬一口,贬出长安。 不是谁都有明慧县主那样的底气,敢跟嗣道王撕破脸皮的。 二人忙上前行礼。 贾耽掀开车帘,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们一眼,“此案棘手,切不可懈怠。如今各方盯着,稍有差池便是大错。” 二人忙称是。 贾耽又道:“御史台这几日会上书弹劾嗣道王,你们大理寺和刑部也出点力。这样才能腾出手来好好查案。” 说罢,便放下车帘,牛车缓缓离去。 崔元礼和许孟景对视一眼,只觉心中豁然开朗。 莫非明慧县主这一闹,是为了告诉所有小心翼翼持观望态度的人,圣人对嗣道王已是极为不满? 贾相这话的意思正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腾出手来好好查案?查什么案? 猫鬼案和膳毒案怕本就是一个案子啊! 贾耽不可能无缘无故跟他们说这些话。 陛下不是待舒王殿下比亲子还要好的么? 那符牌上明晃晃写着李唐皇室负了贵妃和昭靖太子,舒王压根就没打算遮掩。他剑指东宫之位的野心是摆在明面上的。 现在难的是,人家事情做得干净,你抓不到实证就不好定罪。 舒王身强体健,文韬武略,仪表堂堂,太子殿下的身体却真的是不堪大用。 朝中支持他的大臣越来越多。 他是昭靖太子的亲子,如今又出了那样的谶言,如果没有谋反实证,皇帝也不好动手收拾他。否则就真做实了,苛待昭靖太子和他后人的传言。 老相国怀中紧抱着鎏金匣,里头装着足以让李实万劫不复的铁证:泾阳县令的血书,永丰仓鼠雀耗账簿,更有一叠按着鲜红手印的供词,来自李实府中连夜出逃的账房先生。 他虽不喜王叔文那厮激进的做派,却绝不能坐视东宫一味受制。把李实搬倒,便是断了舒王一条臂膀,总能让东宫缓一口气。 "陛下,这是老臣查实的十宗罪。"贾耽躬身启奏,"强占民田、私改税籍、倒卖义仓之粮...桩桩件件皆可验查!" 暮色中,秋月的素棺被百姓接力抬出城。每经过一处里坊,就有女子将白山茶抛入棺中,待到义庄时,茶花已堆成雪岭。 第313章 不能对不起二郎 刘绰归家时,暮色正浸透安邑坊的灰瓦。门房老仆缩着脖子欲言又止,檐角铁马叮当乱响,惊起满庭惶惶。 “县主!”绿柳捧着鎏金手炉迎上来,低声禀报道,“三老爷和三夫人带着十二娘子搬去光德坊了,二老爷遣人来说···说是四郎君要专心备考,他们不便叨扰,也从新昌坊老宅搬走了。” 刘绰会心一笑,被参奏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些恼人又麻烦的亲戚不就主动避祸远离了么? 打扰刘谦备考?借口倒找的冠冕堂皇。 刘谦在国子监读书,在家待的时间不多。他们之前抢着去住老宅,找的理由也是这个。 “宅子是赁的还是买的?可曾查问过里坊治安?” 刘绰知道,自己这些叔父都比她阿耶会存钱。手上没有能在长安购下宅子,再舒舒服服过上几年的钱,是不会轻易拖家带口搬离彭城的。 绿柳道:“县主料事如神,高远亲自去瞧过,左邻右舍都是好相与的。” 终归是亲戚,他们要真出了什么事,还是得刘坤去操心。这样才算妥帖。 “那就好!”刘绰道,“你呢?野诗将军过几日就要回关中了吧?” 绿柳脸一红,低头道:“将军是说过过几日回关中,也提过成亲的事,可……可奴婢还没想好呢。” 刘绰轻轻一笑,打趣道:“瞧你这害羞的模样,想来心里也是在意他的。野诗将军一表人才,对你也是真心,你若有意,我这就让人准备起来。” 绿柳咬着嘴唇,犹豫道:“奴婢只是个丫鬟,怕配不上将军。” 刘绰拍了拍她的手,说道:“身份有何要紧,只要两人真心相待便好。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聪慧伶俐,又心地善良,野诗将军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绿柳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奴婢的双亲都过世了,婚姻大事,还得阿郎和县主做主。奴婢是舍不得县主!” 刘绰笑道:“那你舍得放将军一个人回凤翔?我可听说,李攀瘫了后,那位张娘子正在闹和离呢。长安离凤翔不远,便是嫁人了也可以把我这里当娘家,常回来看看!” 绿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奴婢明白了,多谢县主。” 正厅里,曹氏正毫不避讳地对刘坤抱怨着:“郎君,看清楚你这几个兄弟了吧?也就老五是个好的,五弟妹在这陪了我一天,才刚回去看孩子。老四一家回彭城了,好歹说是要安葬张氏。垚儿还算孝顺,要给她守孝三年。老二和老三家,早就把宅子买好了,愣是一点口风都没透。这一听说绰绰出事了,立马跑得比谁都快。光想着共富贵,还不如明州六房的人在意绰绰的安危。今日纯儿可是过来宽慰了我好几回的!” 刘魁不好意思道:“这都是我们做弟弟弟媳的应该做的,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一旁的刘芳听到长嫂抱怨自己的几个兄弟,虽有些不顺耳朵却也深以为然,有些没底气地道:“嫂嫂消消气,如今还是绰绰的安危最重要。她历来是个心中有数的,既然敢派兵护人,自然有自保的手段。” 刘坤微微皱眉,沉声道:“罢了,他们自来都是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若不喜欢,以后也不必太过亲近。场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刘珍也道:“阿耶说的是,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咱们问心无愧就好。如今最要紧的是绰绰的事,她虽不是第一次被参奏,可这回关系到猫鬼巫蛊,绝不可掉以轻心。好在二十八叔说了没事。否则,东宫的人总会给阿耶递个消息的。” “那为何现在还未归家?”夏氏忧心道。 刘绰出宫后又去送了送秋月姑娘,守在宫外的刘家仆从自然早就把消息送了回来。 只是做县主的去送一个月伎终归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怕气到夏氏,没敢让她知道。 刘翁安慰道:“莫要着急,绰绰办事向来稳重,许是路上耽搁了。” 正说着,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耶,阿娘,祖父祖母,我回来了。”刘绰的声音传来。 众人忙起身相迎。“绰绰,你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们了。”曹氏拉着刘绰的手,上下打量着。 刘绰笑道:“让你们担心了。可秋月姑娘舍命给我们递了消息,让咱们刘氏躲过一劫,咱们总不好看着她的尸身被那样折辱。放心好了,我已安排妥当,此事不足为惧。” 大家又说了些家常话,刘魁、刘芳便陪着两个老人回房歇息,只盼着这场风波能早日平息。 刘坤一家继续开起了小的家庭会议。 曹氏气道:“刚才当着你叔父姑母的面,我没好意思说你!你护下了她的尸身,又给她洗脱了冤屈,何苦再去送葬?若是让赵郡李氏的人知道了,人家该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刘家?再过几个月你可就要成亲了。” 刘绰笑着安抚道:“阿娘,我自有分寸。秋月姑娘于咱们有恩,女儿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若不去送她最后一程,日后定会良心难安。至于赵郡李氏,他们若因这点事就对我有看法,那这样的姻亲不要也罢。” “又胡说了!”曹氏白了她一眼,“你莫不是真看上那个吐蕃王子了?你可不能对不起二郎!我跟你说,你可别犯傻,二郎这样好的郎君打着灯笼都难找!长安城里像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哪个身边没几个莺莺燕燕红颜知己?二郎血气方刚的年纪,连个收房的丫鬟都没有,还不都是为了你?那个什么吐蕃王子能为你做到此等地步?” 刘坤微微点头,“你阿娘说的是,咱们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事。这些年二郎一家对咱们多有帮衬。你以后行事还要多想想后果。” “他才多大?”刘绰刚要反驳,转脸看到自己大兄,他在李二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立时便闭了嘴。 这年头,李二这样的公子哥,性教育都是···不需要手姑娘··· 她只是不许纳妾,可以如今的观点看来,给他性启蒙的收房丫鬟根本算不得妾室。 这样一想,李二的确十分难得了。她也从顾若兰那儿听到过,韦澳那厮常拿这事取笑李二。说他都这个年纪了,居然还要继续做和尚。 刘绰应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女儿知道了。对了,有件事咱们得心中有数,陛下怕是要对嗣道王动手了!” 曹氏立时便被吸引了注意力,“多行不义必自毙!谁让他哄骗你四叔母要害你大姐姐的?咱们家可是有神仙庇佑的!” 大明宫中,皇帝摩挲着案头那刺眼的符牌。良久,吐出一句:“削去李实宗籍,暂押宗正寺候审。” 李实被收押后,匿名投书突然激增。 有人揭发他用陈米换新粮,粮荒之际在黑市翻五倍价钱;有粮商状告他私设"义仓税",强征农户最后的口粮;最要命的是度支司主事临死前咬破手指写的证词,直指二十万石漕粮进了王府别院。 一时间,朝中局势更加混乱,大臣们分成两派,争吵不休。 三日后的大朝会,李实跪在龙尾道前听着监察御史唱诵罪状。他突然挣开金吾卫,扒着朱漆门槛嘶吼:"陛下!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充作军饷!求您看在臣侍奉多年的份上...” 刘绰正在桃花坞里被曹氏盯着绣嫁衣呢,韩风进门禀报道:“县主,嗣道王以二十万贯家产自赎其罪,圣人削了他的宗籍,将他贬为通州长史了!” “我去,这都能不死?宗籍还能保命啊!”刘绰忍不住脱口骂道。 第314章 桃花庵歌 手中的绣花针猛地扎进了指尖,殷红的血珠沁出,染在嫁衣上那朵未完成的牡丹上。刘绰盯着那点猩红,耳边嗡嗡作响。 那是几十万灾民的冤魂在哭喊。 “绰绰!”曹氏惊呼着去抓她的手,“怎么这般不小心?” “阿娘,我没事。”刘绰收回手,将指尖含在口中,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她垂眸掩去眼中的冷意,轻声道:“只是没想到,李实这样的人,竟还能活着离开长安。” 曹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他毕竟是宗室,削籍贬官已是重罚了,何况还捐了那么多家产出来……” “重罚?”刘绰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嫁衣上的血迹,“二十万石粮食,几十万条人命,就值他一个‘削籍贬官’?”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暮春的风裹挟着桃花的甜香吹进来,却让她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里虽是大唐,可仍是皇权至上的时代。 百姓的命,在皇帝眼里不过是账簿上的数字,而李实这样的“自己人”,只要不威胁皇权,不是对着皇帝本人,总能留一条命。 而自己始终是这时代的异类——无法对生命麻木,也无法对权贵低头。 “绰绰……”曹氏有些不安地看着女儿的背影。 “阿娘,我想搬去县主府住了。”刘绰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婚期将近,许多事要准备,住在那边更方便些。” 曹氏犹豫道:“可县主府刚刚修缮完毕,况且你一个人住……” “阿娘忘了,女儿如今可是县主,光是圣人赏赐下来伺候我的女史和仆婢就数不过来,何况还有那么多府兵在?”刘绰笑了笑,“阿娘放心,我只是想提前适应一下。” 曹氏打心底里觉得女儿若是从县主府出嫁似乎比从刘宅出嫁要体面很多,也就没有多想。 当夜,刘绰独自坐在灯下,提笔写下一封信。烛火摇曳中,她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韩风。”她放下长安前往通州的路线图,轻声唤道。 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县主有何吩咐?” “李实何时离京?” “五日后,由金吾卫押送出城。” 刘绰将信笺折好,递给他:“五日后把这封信送到国子监,告诉冯春桃——‘海棠花开’。” 韩风接过信,光看封皮他就知道收信人是李德裕,他迟疑道:“县主,您这是要……”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刘绰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在这个世道,有些公道,得自己亲手去讨。” 说搬就搬,第二日刘绰就雷厉风行地搬入了县主府。当日,赤松珠的贺礼第一个送到了门前。 十二名吐蕃武士抬着鎏金礼箱穿过长街,引得长安百姓纷纷驻足围观。为首的礼官用生硬的唐话高声宣读:“吐蕃王子赤松珠,贺明慧县主乔迁之喜!” 刘绰站在府门前,阳光为她的裙裾镀上一层金边。她唇角含笑,目光却越过那些华贵的礼物,落向大明宫的方向。 “县主,这...”卜管家捧着礼单,面露难色。 “收下吧。”刘绰轻抚过最上层那件雪白的狐裘,“多谢赤松珠王子,这礼物我很喜欢。” 和谈关口,刘绰和赤松珠又是绯闻对象。当日午后,这消息便如野火般传遍长安。 平康坊的歌姬们编了新曲,酒肆里有百姓拍案怒骂赤松珠不要脸,连深宫中的皇帝都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明慧县主收下了赤松珠的重礼?”李适眯起眼睛,“她不是与李吉甫家那个二郎情投意合么?” 杨志廉躬身道:“收下了,老奴听闻,赤松珠王子还邀了县主明日出城骑马。” 皇帝手中的茶盏一顿,茶水溅湿了龙袍下摆。 “她答应了?” 杨志廉忙道:“县主身为和谈副使,此举许是为了招待吐蕃使臣而已。” “那便让鸿胪寺派官员跟着,堂堂副使身边不能一个随用的吏员都没有!”李适道。 “奴婢遵旨!” 次日清晨,刘绰一身骑装出现在城南驿亭。胭脂色的胡服衬得她肤若凝脂,腰间蹀躞带上挂着鎏金小刀。 除了鸿胪寺的几个官员外,刘家另有随行仆从声势浩大地驾车跟随,春游一应器具和吃食应有尽有,甚至沐浴用的木桶都没落下。 赤松珠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到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县主果真是守时之人。"他行了个吐蕃礼,红鬃马兴奋地踏着蹄子。 刘绰微微一笑:"王子谬赞了。听闻城南有一处海棠谷,此时花开正盛,不如我们去赏玩一番?" 赤松珠大喜过望,连忙策马跟上。两人并辔而行,身后只跟着胡缨、吴钩和两名吐蕃护卫。 一连两日,骑行之地越来越远。 大明宫中,在得知李家送去的胡缨和吴钩一直跟在刘绰身边随行伺候后,皇帝也放下了戒备。 “那赤松珠除了拉着她与吐蕃人共舞外可曾做过别的什么?” 杨志廉摇头,“鸿胪寺跟去的人回报说,县主倒是问了那赤松珠不少吐蕃的风土人情,还输了他几件琉璃器皿。” “琉璃器皿?”御案后的皇帝扫了眼自己屋里刘绰进献的琉璃摆件,不自觉笑了起来,“她是个聪明人,绝不会拿自己的婚事开玩笑,更不会浪费时间做无聊之举。莫不是想跟吐蕃人做生意?” 国子监太学,韦澳实在按捺不住去找李德裕,“二郎,你还坐在这看书?听说了没有?嫂···县主这两日是什么意思?一天到晚跟那个赤松珠黏在一起,赛马踏春,赏吐蕃乐舞,又唱又跳,又是陪玩又是陪吃的!你就不着急?你可是为了她守身如玉,到现在都没尝过女···” 李德裕深色平静地打断他的话,“莫要胡言。我自是信她。绰绰不会做无端之事。” 韦澳急得跺脚,“可如今长安城内流言蜚语甚多,说县主被赤松珠迷惑,你就不怕嫂夫人真被那浮浪子给拐跑了?” 李德裕的视线重新回到书本上,目光坚定道:“清者自清,理那些流言作甚?她若真与赤松珠有些什么,又怎会如此大张旗鼓地与他外出?” “可···” “怎么?你是觉得我比不上那个吐蕃王子?”李德裕笑着反问。 “那自是比不上你的!这小子马球打得是不错,骑术好,相貌也还行,可他不会下棋啊!嫂夫人这么喜欢下棋的人定然看不上他!最重要的关口是····”韦澳看着李德裕那淡定的模样不由也淡定了下来,甚至起了戏弄他的心思。 “是什么?”李德裕忍不住问。 “嫂夫人可只送过你诗啊!元夕二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韦澳夸张地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啧啧啧,这份情意谁能比得了?害得我每年上元节都得被阿耶念叨一回!” 他潇洒起身,“是我瞎操心了,你接着读你的书吧,我就不打扰了!” 与此同时,赛马输了的刘绰对赤松珠道:“我又输了,王子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来便是,只要不是关于火器制作等关乎我大唐安危的事,刘某定当知无不言。” 赤松珠也不客气,想也不想便道:“你从前住的地方为什么叫桃花坞?” 刘绰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因为一首诗。我很喜欢这首诗,就从里头取了几个字做院子的名字。” “什么诗?” 刘绰也不扭捏,朗声道: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 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几个随行地鸿胪寺官员听完刘绰吟诵的《桃花庵歌》,先是愣住,而后纷纷拍案叫绝。 其中一位年长的官员抚须赞叹:“此诗洒脱不羁,却又暗含深意!‘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何等超然!” 另一位年轻些的官员则激动道:“‘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妙极!妙极!” 赤松珠其实并不能全然体会这首诗里的意境,只是被刘绰吟诵诗歌时的神情所吸引。见众人反应,也知此诗不凡,忍不住问道:“县主,这首诗是何人所做?” 刘绰微微一笑,目光悠远:“此诗乃是一位隐士所作,他姓唐,名寅,字伯虎。” “唐伯虎?”鸿胪寺官员面面相觑,“下官从未听闻此名,不知这位隐士现居何处?” 刘绰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鞭,语气平静:“他已不在人世了。” ——作为后来者,唐伯虎确实不在这个时空,但她却把他的诗带到了这里。 赤松珠见她神色微黯,以为她是在感怀故人,便安慰道:“能写出这样的诗,想必是个极洒脱的人。” 刘绰抬眸,笑意浅浅:“是啊,他一生潇洒,不愿为世俗所困。” ——而她,却终究无法像唐伯虎那样,真正超脱。 鸿胪寺的官员们回城后,立刻将这首诗传抄出去。 短短两日,《桃花庵歌》便传遍长安—— 诗中“花酒”意象与青楼文化天然契合,平康坊的歌姬们争相传唱,一时间“桃花庵里桃花仙”成了最流行的词句。 甚至有人将诗题在国子监的墙壁上,引得博士们褒贬不一。 “此诗语言浅白如话,满是市井之气,到底失了典雅庄重!” “非也非也,我倒觉得此诗雅俗共赏,颇有魏晋的狂士之风!” “没听说过这个唐寅啊!莫非是彭城名士?” “说不得,这诗就是县主自己写的,根本就没有唐寅这个人!” “县主是何等样人?还用得着拿桃花换酒钱?这诗骨子里透着古愤世嫉俗,县主可是春风得意啊!” 大明宫内,皇帝李适正批阅奏折,杨志廉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张诗笺。 “陛下,这是明慧县主前日吟诵的诗,如今已在长安传遍了。” 皇帝接过诗笺,目光扫过那狂放不羁的诗句,眉头微挑:“‘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这诗倒是狂得很。” 杨志廉低声道:“听闻此诗乃是一位叫唐伯虎的隐士所作,只是此人已不在人世了。” 皇帝沉吟片刻,忽而笑道:“这诗里的意思,倒像是讽刺那些汲汲营营的权贵。” ——他自然听得出诗中的傲气,甚至隐约觉得,这诗里藏着的,是刘绰自己的心声。 “陛下圣明,如今城中那些不得志的寒门文人极为追捧此句,酒肆茶馆里出了不少仿诗。”杨志廉试探道:“陛下,可要查一查这‘唐伯虎’?” 皇帝摆摆手:“不必了,既是隐士,查也无用。倒是明慧县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她这两日,可还和赤松珠出游?” 杨志廉忙道:“县主今日未出城,倒是赤松珠王子派人送了一匣子吐蕃的雪莲到县主府上。县主又转手送给了在府中养伤的大星澜王子。” 皇帝轻笑一声:“她倒是会借花献佛还人情。” 市井百姓虽不懂诗中的深意,但“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一句却成了街头巷尾的笑谈,连卖胡饼的小贩都能随口吟诵两句。 长安城的茶楼酒肆里,百姓们对这首诗津津乐道。 “桃花庵里桃花仙,县主怎会认识这样的隐士?” “你懂什么?县主本就是仙人转世,说不定这唐伯虎就是她在仙界结识的!” 众人哄笑,却无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默默放下茶钱,悄然离去。 ——那是李德裕。 他站在街角,望着县主府的方向,低声念道:“‘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 唇角微扬,眼中却是一片深邃。 “绰绰,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第315章 伏杀 长安城,朱雀大街。 李实被削去宗籍,贬为通州长史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出城这日,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手中攥着瓦片石子,眼中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怒火。 “狗官!还我儿的命来!” “天杀的畜生,你也有今天!” 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李实的马车在人群中艰难前行。金吾卫手持长戟,将扑上来的百姓拦在两侧,却挡不住那些飞来的秽物。“啪”的一声,一枚臭鸡蛋砸在李实的车帘上,腥臭的蛋液顺着帘缝滴落。 李实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掀开帘子,阴鸷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冷笑一声:“一群贱民!” 马车终于驶出城门。李实长舒一口气,正欲闭目养神,忽听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掀帘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山坡上,刘绰正与赤松珠并辔而立,那谈笑风生的样子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李长史,别来无恙啊。”刘绰早已瞧见了他,微笑着打了招呼,声音清亮。 说出的话确实那样的刺耳朵,李长史? 他眯起眼睛,压下心头怒火挑衅道:“明慧县主好雅兴,这是专程来看我的笑话?可惜啊,你如此处心积虑,可又能拿我怎么样?老夫年纪大了,嗣道王的爵位本就该传给世子。知道为什么吗?这天下终究是我李家的天下!通州虽远了些,却颇为富庶,不过二十万贯而已,去散散心也好。只要王府还在,老夫迟早会回到长安,咱们走着瞧!” 这厮还想去通州继续刮地皮? “作恶多端自有天收,李长史小心有命搜刮没命花!”刘绰唇角微扬,目光却冷如寒冰,“一路走好!” 李实冷哼一声,正要放下车帘,忽听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金吾卫回城了,打死这狗官!” 霎时间,早已按捺不住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出城门,瓦片、石子如雨点般砸向李实的车队。 “保护郎主!”护卫一边护住自己的脑袋一边高喊,但愤怒的人群已冲破防线,车队瞬间乱作一团。李实的马车被砸得砰砰作响,车夫吓得面如土色,拼命抽打马匹:“阿郎,咱们怕是得改道!” 李实知道,京兆府治下几个县的百姓都恨他恨得要死。走官道的话,怕是得一路都被追打。 他咬牙切齿:“走小路!快!” 马车仓皇转向,驶向一条偏僻的山道。李实不知道的是,这条路的尽头,早已有人等候多时。 “县主好气魄,敢对不可一世的嗣道王出手,还真的将他赶出了长安!”赤松珠以为刘绰被李实气到了,笑着安抚道。 “王子可有兴致再赛上一程?”刘绰却很快收拾好了心情,“看看这次咱们谁能先到海棠谷?” 赤松珠眼神一亮,笑道:“自然有兴致,县主可别输了。”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箭般飞驰而出。刘绰也不甘示弱,驱马追了上去。两人在官道上策马狂奔,扬起一路尘土。 一个时辰后,海棠谷中,刘绰对赤松珠道:“王子想不想知道这山谷中为何遍植海棠?” “为何?”赤松珠目光灼灼道。 “这片林子乃是祈国公家的产业,因国公夫人喜欢海棠花,祈国公便叫人在这半边山头都种了海棠。只要翻过这座山头,看到的就全然不是这般景色了!”刘绰边往众人拴马的地方走边笑着道。 见刘绰笑靥如花地穿梭在林中,赤松珠想起来到长安后学过的一句唐诗,人面桃花相映红。他忍不住伸手为她摘下一枝盛开的海棠。 “听闻长安女子喜欢簪花,小王觉得此花与县主甚是相配。” 远处传来三声布谷鸟叫,刘绰耳尖微动,那是韩风发出的信号,意味着李实的车队快要行到伏击地点了。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多谢王子!” 接花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触碰到赤松珠的手指,刘绰脚步慌乱地道:“要不咱们再去那边瞧瞧?” “县主小心!”鸿胪寺的官员开口喊人时已经晚了,刘绰一脚踩到了一坨马粪上。 赤松珠连忙道:“前面有处清泉,县主不妨...” “王子是贵客,刘某身为副使,岂能如此失态?”刘绰摆出一副小儿女情态,难掩娇嗔地道,“我带了替换的衣裳,这便回帐去沐浴、焚香、更衣。烦请诸位同僚照顾好王子,刘某稍后就来。” 鸿胪寺诸官生怕刘绰日日陪着赤松珠游玩真玩出什么感情来,自是巴不得将两个人分开,十分乐意地解围道:“县主放心,陪伴王子游玩之事交给我等便是!” 不多时,三骑快马穿林而去。那是刘绰、韩风还有陈烈。人前亮相太多的胡缨和吴钩则被留在了营地。 长安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名为“断魂峡”的险要之地。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平时少有行人。 刘绰站在峡谷上方,山风扬起她的衣袂。她手中是一把精致的火铳,铜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县主,都安排好了。”韩风低声道,“李实的轿子会在一刻钟后经过这里。到时,冯春桃会带人在峡谷西口制造混乱,引开大部分护卫。” 刘绰点点头,目光扫过峡谷底部——那里散落着几块尖锐的岩石,正对着一处陡峭的悬崖。 山风呼啸,她摩挲着火铳的鎏金纹路,深吸一口气。这一刻,她等了太久。 远处,李实的马车缓缓驶入山谷。 走着走着,直觉一阵异香随风飘来。 “掩住口鼻,有埋伏!”为首的护卫训练有素,没多久便觉察出了不对,忙提醒道。 可护卫们已吸入了不少毒烟,虽尚未跌倒,身体却开始麻痹有些不听使唤了。 六道身影从一块巨石后闪出,如鬼魅般杀进李实的车队。 李实大惊失色,慌忙抽出佩剑:“你们是谁?胆敢袭击朝廷命官!" 回答他的是破空而来的箭矢,数名护卫应声倒地。 混乱中,李实看到一个女子手持短刀向他冲来:“李实,你的死期到了!” 护卫头领挡住女子的必经之路,与她斗了起来。 “守捉郎···冯春桃?”李实功夫不差,看清了刺客的招数后,随即狂喜,拔刀便要加入战局,“来得正好,倒省得本王再去找你了!”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寂静,李实膝盖猛地炸开一团血花。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举目四望,却只见高处的岩石,根本不知道冷箭自何处来。 刘绰俯下身子低声骂了句,“擦,果然移动靶不好打!” “来人啊,护驾!快来保护本王!”李实忍着剧痛爬起来。 幸存的护卫还有不少,这时候的家养武士个个都悍不畏死,十分忠诚。他们很快便分出一部分挡住刺客,另一部分聚集到李实身边要带着他突围而去。 “嗖——” 第二枪精准命中李实的胸膛,他惊惧地睁大眼睛,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的血洞,然后倒地哀嚎。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护卫们乍然见到此等情形,惊骇过后便是极度的慌乱,胸口这么大一个血洞,还能活么?为何看不到暗器在哪里? 保护的目标若是死了就失去了保护的意义,斗志自然也土崩瓦解。 峡谷上方,陈烈看着杀神般将剩下的护卫全部解决的蒙面男子,赞叹道:“这个冯无忧果然名不虚传,当真可以一敌百!” 韩风追问,“陈兄,若是你对上了可有胜算?” 陈烈老实巴交道:“刀剑自是只有打了才能知道,不过此人善于用毒,真交起手来,怕是得有人相帮才行!” 与此同时,峡谷下方的李实也认出了来人,许是失血过多已经让他意识模糊,他看着浑身浴血的冯无忧竟像是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冯无忧?是舒王殿下派你来的?快,快保护本王!” 摘了面巾的冯无忧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你居然···是他要你来杀我的?”李实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求生的欲望让他挣扎着向前爬去,却被冯春桃一脚踩住后背。 "这一刀,为我阿耶"冯春桃手起刀落,李实的右臂齐肩而断。 “这一刀,为我阿娘和族人!”第二刀刺入他的腹部。 “这一刀,为我阿姊!” 李实的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守捉郎们冷眼旁观,无一人上前。冯无忧蹲下身,“你以为舒王会救你?他早将你当作了弃子。泾阳县令的口供你以为是谁送到贾相那里的?” "不......不可能......"李实满口鲜血,眼中满是绝望。 冯春桃擦干刀上的血迹,冷冷道:“十三叔,把他扔到林子里,让他也尝尝被野兽撕咬的滋味。” 第316章 黄雀 伏杀成功后,刘绰策马疾驰回营,山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她心里盘算着时间——借故沐浴的戏码最多撑一个时辰,这期间可能会发生很多变故,若再不回去,赤松珠和鸿胪寺的人怕是要起疑。 “县主,前面不对劲。”韩风突然勒马,警惕地环顾四周。 话音刚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擦着她的发髻钉入身后树干。 刘绰眯眼望去,只见前方林间人影晃动,隐约有金属反光。她暗骂一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难道有人埋伏? 紧接着,舒王世子李佑带着十余名弓箭手从树后现身,脸上挂着阴冷的笑意。 为了拉拢祈国公的支持,他今日约了祈国公世子和十六王宅几个王孙出城狩猎,追逐猎物到附近,刚要射杀,那鹿却被一种类似于爆竹的奇怪响声惊走了。 最可恨的是还梅开二度,这让他如何能忍受?立时便想将那扰他兴致的小贼抓来千刀万剐,没成想竟然撞上了刘绰。 倒是奇了,那黏人的吐蕃人竟没跟着她。她此刻只带了两个护卫,岂不是杀她的好时机? “明慧县主?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李佑慢悠悠地拍着手,“本世子正愁今日猎不到什么稀罕物,没想到竟撞见一只‘狐狸’。” 刘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比他还灿烂:“世子说笑了,狐狸哪有我值钱?你要是缺猎物,不如去西市买两只兔子凑数?” “听说你这几日招待那位吐蕃王子甚是尽心,又是陪吃又是陪玩的。啧啧啧,若这么想攀龙附凤,直接嫁给本世子就是了,何必舍近求远?” 李佑早就想为自己的母妃出一口恶气,眼见刘绰已成瓮中之鳖,自然要极尽侮辱之能事。他的随行之人也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刘绰不屑笑道:“凭你也配?别说我不稀罕嫁进舒王府,便真是要嫁也是嫁给你阿耶。世子这是什么爱好?喜欢四处认娘?怎么?舒王妃整日里忙什么,让你缺乏母爱了?” 李佑笑容一僵,随即阴狠道:“牙尖嘴利!今日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快,还是我的箭快!” 他一挥手,弓箭手齐刷刷拉满弓弦。 李佑怒不可遏:“给我射死她!” 箭雨袭来,刘绰三人且战且退,陈烈如猛虎下山,一刀劈翻两名弓箭手,韩风则护在刘绰身侧,用短弩精准点射。 眼看就要被逼入绝境。突然,林中又杀出一队黑衣武士,个个手持连发弩,二话不说加入战局。 领头的黑衣人压低声音:“县主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没时间多想,刘绰猛夹马腹,冲韩风和陈烈喊道:“撤!” 三人借着黑衣人的掩护冲出包围,头也不回地往营地狂奔。 身后,李佑的怒吼声远远传来:“刘绰!你逃不掉!” 一口气奔出去几百米,刘绰脑中依旧有个疑问:那些人是谁?为何要出手帮她? 因为出其不意,又有火力压制,几息间黑衣人就将李佑的人马逼退回林中。似乎知道林中还有其他狩猎者,他们并不恋战,一击就走。 待李佑等人再从林子里露头,哪里还有半片衣角在? “她今日不是该在海棠谷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随从道:“兴许也是出来狩猎的?吐蕃人极善骑射,那赤松珠要献殷勤讨好县主,自然要挑自己擅长的事来做!” “蠢货!若是狩猎,为何他们三人都没带弓?”李佑眯起眼睛,看向刘绰三人的来路,冷声道,“你们几个去那边探探,其余人随我去海棠谷。她轻装简行,行事鬼祟,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倒要看看,这女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营地内,跟刘绰身形最像的菡萏正泡在浴桶里,热水蒸得她脸颊通红。屏风外,绿柳和蔷薇一唱一和地制造着“县主沐浴”的假象。 “县主,水还热吗?要不要再加些花瓣?”绿柳故意提高嗓门。 菡萏低声道:“已经一个时辰了,县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赤松珠的声音:“县主可在?本王带了新酿的青稞酒,送与县主品鉴。” “这吐蕃王子也真是的,咱们县主在沐浴,他不在自己帐篷里待着,伸长了脖子在外头等着算怎么回事?咱们要不要模仿县主的声音,把人赶走?”菡萏说着,作势便要捏鼻子。 绿柳忙按住她的手臂,摇头阻拦,又匆匆走到帐外,镇定自若地笑着传话:“王子此举怕是不妥,我们县主正在沐浴,尚不便见客。” 赤松珠笑道:“绿柳姑娘想多了,沐浴时小酌一杯,别有一番滋味!小王只是送酒过来请县主品鉴,别无他意。” “多谢王子美意!” 半个时辰后,帐篷外又传来鸿胪寺官员的声音:“胡缨姑娘,下官有要事禀报县主!” “何事?”胡缨木着一张脸,冷冷看过去:“县主正在沐浴,新采的海棠花瓣刚送进去,岂容打扰?” “是舒王世子···他在附近狩猎,听闻此地海棠开得正盛,县主和赤松珠王子也在,便想着过来一道赏玩!” “不管谁来,也得等县主沐浴完。你没跟世子殿下说,县主正在沐浴?” 那官员面露难色,“说了,可世子殿下····下官···实在不好阻拦。” 正说着,李佑已带着人浩浩荡荡杀到了帐篷外。 他料定了刘绰一路躲躲藏藏避人耳目,脚程绝没有自己快。 鸿胪寺的人却说,一个多时辰前刘绰踩了马粪,此刻正在沐浴,难道这女人还会分身术不成? 摆明了帐篷里头的人不是刘绰!他二话不说,便要往里面闯。 胡缨和吴钩也丝毫不客气,直接拔刀阻拦:“世子殿下请自重!” “狗东西,敢拦本世子的路!”李佑冷笑一声,“县主沐浴许久,却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却是李德裕带着几个随从策马赶到,他大声道:“世子殿下这是何意?为何要强闯李某未婚妻子的营帐?” 李佑看到李德裕,倒是十分意外:“今日真是热闹,连你也过来了!李二郎,本世子只是担心县主沐浴太久出了意外,并无他意。” “哦?是么?如此还真要多谢世子美意了!”李德裕翻身下马,走到李佑面前,拱了拱手。 “这是自然,须知县主日日陪伴的可是个吐蕃人!县主博学多才,是我大唐之宝,若出了什么闪失,岂不可惜?”他故意将日日陪伴几个字说得极重,就是要讥讽李二。“李二郎不是在太学里埋头苦读么?今日怎么舍得出来了?” 李德裕脸皮极厚道:“想她了,就来了,不行么?” 李佑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应,冷哼一声,“既然李二郎来了,那便让县主出来一见,也好让我等安心。还是说,你也知道,明慧县主根本就不在里面?” 就在这时,帐篷里传来刘绰的声音:“二郎稍等,我这就出来。” 不一会儿,刘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她发丝微湿,面色红润,宛如出水芙蓉。 她先是向李德裕投去一个娇羞的眼神,然后看向如丧考妣的李佑,笑道:“怎么?世子殿下如此着急,莫非家中有人在沐浴的时候淹死了?” 第317章 狐狸精 帐帘掀开时,李佑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刘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全然顾不上刘绰话语中的冒犯之意。“你一直在帐中沐浴?这怎么可能···我刚才明明···” 可事实却又由不得他不信。 他亲眼看见帐帘被掀开,刘绰缓步走出。 现在,她发梢还滴着水,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身上换了件杏色襦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花香与水汽,任谁看了都知道她方才是在沐浴。 “世子殿下这是怎么了?”刘绰一脸疑惑地环视四周,“我不过沐浴片刻,营地怎的这般热闹?” “沐浴片刻?这前前后后可快要两个时辰了!谁会沐浴这么长时间?这其中必有猫腻!” 刘绰秀眉微蹙,“世子殿下此言何意?我不小心踩了马粪,自然要洗得干净些。烧水、焚香、熏衣、沐浴的,时辰久些又如何?这与人无碍吧?” 李德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上前一步,恰到好处挡在李佑与刘绰之间:“世子殿下现在可放心了?” 他伸手自然地揽住刘绰的肩,“外头风大,你头发还没干,小心着凉!”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刘绰微微一怔。她能感觉到李德裕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传递某种讯息。 果然,那助人的黄雀是李二。 “你撒谎!”李佑阴鸷地笑了笑,“明慧县主好手段。我虽不知,你是如何这么快便赶回来的,但一刻钟前,本世子分明在断魂峡附近的林子里撞见你带着两个护卫行事鬼祟···当时本世子还曾与你说过几句话,莫非堂堂县主还想抵赖不成?” 营地内顿时一片哗然。 鸿胪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远处的赤松珠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刘绰露齿笑道,“世子殿下的意思是,你刚才在那边的密林中见过我?不止见过我,我还行事鬼祟?” “正是如此!” “那敢问世子,我在那林中跟你说了什么话?”刘绰坦然至极地反问, 李佑一噎。 他们在林中说的话还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 “不过随口几句闲谈罢了,无甚重要。本世子追逐猎物而至,随行之人众多,不止一双眼睛看到,由不得你不认!” “无稽之谈!”刘绰掩口轻笑,指了指营地众人,“世子莫非忘了,今日我是与赤松珠王子同游,更有鸿胪寺诸位同僚为证。”她望向一名鸿胪寺官员,“是不是?” 那官员立刻行礼:“世子殿下,下官一直都在营地,确实未见县主离开。” “不错,小王也可以作证,明慧县主确实一直与小王在这谷中赏花。”正在此时,赤松珠手里捧着一壶酒走了过来,他琥珀色的眼睛直视李佑,又看看李德裕,最后目光落在刘绰身上,“县主,这酒如何?” “甘洌顺滑,十分好喝!”刘绰赞道。 李佑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连吐蕃王子都会为刘绰说话。“他们都被你蒙蔽了,谁能保证从头到尾这帐中沐浴之人都是你?说不得便是你假借沐浴来了个金蝉脱壳!” 刘绰不以为意:“真是奇了,好端端的我为何要跑到那边去?这时节若论景色,哪里比得上海棠谷?” 她说着,目光扫向一旁的鸿胪寺官员。几位官员虽然心中打鼓,但想到刘绰的身份,还是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跟刘绰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她真的离营做了别的事,他们也不能拆台,否则就是失察失职甚至会被说成是同谋! 李佑冷笑,“雁过留痕,本世子已派人去查探了,你有何图谋,很快就能大白于天下!” 刘绰心下更加镇定了,合着这厮还不知道李实改道走了断魂峡的事。 那就更谈不上找到李实的尸体了! 何况,这世上见过突火枪伤口是什么样子的人都在张敬则的凤翔军中呢。 “说到图谋,我倒想问问世子殿下,县主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却突然闯到她帐外,还一口咬定她去过别的地方,行事鬼祟。”李德裕语气不善道,“世子似乎对在下未婚妻子的行踪格外关心,究竟想要干什么?” 见李佑被问的哑口无言,鸿胪寺官员适时插话:“世子殿下,山中雾气氤氲,看错也是常事。不如...” “本世子没看错!”李佑突然暴喝一声,引得县主府的府兵纷纷按刀。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道:“本世子亲眼所见,岂会有假?你当时穿着黑色骑装,带着一个使刀的高个护卫和一个用弩的瘦小随从!” 刘绰面不改色:“世子说的这般绘声绘色,倒像是真的一般。只可惜...”她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胡缨和吴钩,“这几日,我只带了他们二人护卫在侧,诸位都是见证,何来什么使刀用弩的?” “哎呀,不好!”她突然捂住嘴,露出害怕的表情,“世子殿下莫不是遇见了山中精怪?他们幻化成我的样子,与世子开了个玩笑?” 此言一出,不止李佑,连鸿胪寺众人都被唬住了,不自觉都感到后背凉飕飕的。 刘绰接着道:“虽说世子殿下身份贵重,自有神明庇佑,便是遇到了什么邪祟之物,也无大碍。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尤其是狐狸精,听闻他们最是擅长化作人形诱骗过往路人,吸其精气以助修行,这可大意不得啊!世子殿下还是赶紧回城找太医署的禁咒博士瞧瞧吧,这都开始说胡话了!” 赤松珠也道:“是啊,本王子可以作证,从头到尾,那二人都未曾离开县主的营帐。若无护卫,县主怎敢离营?这荒郊野外的,万一遇到什么猛兽...如此说来,世子所说的那个''明慧县主'',恐怕真是山精所化。” 见刘绰说得无比诚恳,一时间,李佑自己也有些恍惚了。 难道真是山中精怪? 可那些突然冲出来掩护她逃走的黑衣人又是哪儿来的? 他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冷笑起来:“好,很好。本世子这就进宫禀明圣上。到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绰一眼,“希望县主还能这般镇定。” 待李佑带人走远,刘绰立刻拉着李德裕进了帐篷。一进去,就看到小脸泡澡泡得通红的菡萏。 “辛苦你了。”刘绰柔声道。 “你就是扮做她混出去的?”李德裕声音凉凉道。 “是不是很像?”刘绰忙不迭点头,“李实被贬出长安,舒王那边本该避嫌的,我也没想到回来的路上会撞上李佑这厮!” 等众人都退出帐篷,李德裕才转回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怒意:“县主好计谋。又是连夜搬家,又是送信退婚的,刺杀李实这样大的事想自己一个人担了?” “你都知道了?”时间太过仓促,刘绰知道自己这次行事有些鲁莽了,竟没有提前查到那片山头会有人狩猎。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李德裕,“我也是没办法,李实是一定要杀的,越是在靠近长安的地方动手,嫌疑反倒越小,此事凶险,我不想牵连到你们。” 李德裕冷哼一声,“你倒是情深义重,可你想过没有,若你出了事,我该如何?绰绰,就为了一个李实,你就不要我了?为了这样一个人,你就将我们这些年的情意放下了?” 刘绰低下头,她无话可说。他自可以说她寡情凉薄,反正李实必须死。 李德裕见她低头不语,心中的怒火消了几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绰绰,我该拿你怎么办?你我既已情定,便是一体,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承担不好么?” 刘绰眼眶微微泛红,“台郎,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我是为了你好。若此次事败,你还有你的前程,你还有一大家人···” 话未说完,唇便被李二给恶狠狠咬住了。 辗转噬吻,良久,感觉到刘绰软在自己怀中李德裕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又带了丝哽咽:“别想丢下我,也不要再提退婚的事了,绰绰,我受不住的!” 第318章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帐篷内烛火摇曳,映得刘绰的面容忽明忽暗。李德裕的唇离开她的唇瓣,却仍紧紧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你总是这样...”李德裕的声音里带着极为少见的委屈,“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着。我说过,你可以试着依靠我的。” 见他眼中似乎氤氲着一层水汽,刘绰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玩弄了别人感情后又提分手的渣女。 他们之间这段感情其实并不公平。 虽然这具少女的身体一样会受到青春期性激素的影响,让她朝气蓬勃地想要去恋爱,可她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对待感情时比李德裕要拿得起放得下的多。 她更现实,更会权衡利弊,不会那么热血上涌。 就像梁山伯和祝英台,罗密欧和朱丽叶,能相约殉情也是因为他们还只在十几岁的年纪 真到了三十岁,是没人会去殉情的。 三十岁的人会知道,生活中有很多事会比谈恋爱重要得多。 而李德裕,不管表面看起来再如何得老成持重,始终还是个少年人。 她是他的初恋,还是早就定了婚约的心上人。自然看得分外重。以至于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会让他患得患失。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二郎,你不明白。接连两年的大旱,因为上位者一个荒唐的决定,就枉死了那么多人。所以,李实必须死。但百密一疏,我无法保证这事不会牵连到你...” “我明白。”李德裕打断她的话,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正因为明白,我才更生气。绰绰,你可知道收到你那封退婚信时,我的心有多痛?” 刘绰猛地抬头,对上他深邃如墨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痛楚与愤怒。她张了张嘴,“我错了,我不该轻言退婚,也不该不问你的意思就擅作决定···你别生气了···” “绰绰,你以为我们赵郡李氏就经不得一点风浪?以为我就那般无用?”李德裕苦笑一声,“你总说要我为前程为家族思量,可若没有你,这些对我而言又有何意义?” 终归是个少年人,刘绰赶忙捂住他的嘴,“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不值得你这样。你也不该是个为了情爱之事就置家族基业于不顾的人!我们···我们都要好好的!” 忽然帐外传来脚步声,“县主,赤松珠王子在帐外询问县主是否安好。” 李德裕牵着刘绰的手,转身走出营帐:“王子放心,县主无恙。” 赤松珠琥珀色的眸子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李德裕微红的唇上。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小王来得不是时候。" “王子言重了。”刘绰整理好情绪,走到李德裕身侧,“今日多谢王子仗义执言。” 赤松珠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倒是李公子...”他看向李德裕,“来得真是及时。” 李德裕面色如常:“我再不来,长安城的人怕是要以为我李德裕是个胆小鬼了!” 三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而紧张。 最终,赤松珠大笑一声:“好!好得很!明慧县主果然眼光独到。”他转身离去,红袍在暮色中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待他走远,刘绰才长舒一口气:“二郎,你怎么会...” “未收到你的信我就猜到了。何况,今日一早,韩风送信时神色都不对了,哪里用得着逼问。”李德裕拉着她回到帐内,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放不下成辅端的死,放不下秋娘的死,更放不下关中那么多灾民的死!关夫子的事,你是不是也知道了?” 听到关夫子几个字,刘绰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下来。 关夫子一家人都在饥荒中病饿而死。 那时,她正因为姓郭的所谓“走私资助安西铁军”的说辞而心力交瘁病得厉害,昏昏沉沉地睡了几天。 怕她伤心难过导致病情加重,李二就拦着绿柳几个什么都没说。 后来,还是在回到长安跟张云霜对账时,才无意间得知关夫子一家的补偿款并无人来领。 其实,她只与关夫子有过那么一面之缘,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关中死了那么多人,关夫子一家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渺小存在。 可她就是觉得不一样。 “这世上,有些人你最好不要认识他。因为一旦认识了,他就不再只是个数字。一旦认识了,就不可能对他的死无动于衷,无所谓讨厌还是喜欢。”她喃喃道。 李德裕看得心疼,他掏出一块令牌,递到刘绰手中,“这是父亲临走时交给我的,有了它就可以调动李家在长安城中的所有暗卫。” 刘绰心头一暖:“那些黑衣人...” “是我安排的。”李德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李佑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回城。" 刘绰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火铳的伤口长安没有仵作见过,所以李实的尸体...” “已经处理好了。”李德裕轻声道,“冯无忧会善后。他帮舒王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不会留下什么首尾的。” 刘绰惊讶地看着他:“你连这都知道?” 李德裕无奈地笑了:“这事你不能用县主府的府兵,更不能用刘家护卫,我早猜到你会找守捉郎帮忙。冯无忧的身份,我也查过。他们这帮人走投无路之时,是舒王出面收留的。这才如此死心塌地追随。不止如此,怕是舒王还对他们许下了什么夺位之后一定派兵收回河陇失地的诺言。” 刘绰突然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眼前的少年郎从不是个只会跟在她身后喊“绰绰”的小郎君,而是一个能与她并肩而立的男人。 “二郎...”她轻唤一声,心中百感交集。 李德裕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绰绰,答应我,以后无论做什么,都不要再提退婚的事了。” 刘绰闭上眼,轻轻点头。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有些担子不必独自扛,因为有人愿意与她共同承担。 回城的路上,刘绰与李德裕共乘一车。车内空间宽敞,两人却坐得极近,膝盖相抵,呼吸可闻。 刘绰把玩着他的手指:“你觉得狐狸精的说法,若是真的闹到御前,圣人会信么?” “亏你想的出来!”李德裕眼中闪过狡黠:“不信又如何?这说法好用就行。”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刘绰猝不及防跌入李德裕怀中。少年身上清冽的松木香萦绕鼻尖,她的脸瞬间红了。 李德裕却没有立即放开她,而是就势将她搂得更紧:“绰绰...”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让刘绰心跳加速。就在两人的唇即将再次相触时,车外传来胡缨的声音:“县主,到城门了。” 刘绰慌忙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裙。李德裕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中满是笑意,又飞速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城门口,金吾卫正在严查过往行人。看到县主府的马车,守卫恭敬地行礼放行。 “看来李佑已经进城了。”刘绰低声道。 李德裕点点头:“他一定会先回府见舒王。” “而舒王做事稳妥,得到消息后,一定会先派人查找李实的行踪。” 两人相视一笑,李二又问:“你猜他们几天能找到李实?” “三两天?”刘绰猜测道,“其实,我本以为刺杀一事很难成功的。就算舒王为了避嫌,不会凑上来。可嗣道王府毕竟根基深厚,他又得罪了那么多人,想不到他竟敢只带二十来个护卫就上路。” “绰绰,上次你去关中是钦差,而他是获罪被贬出京城的官。没了王爵的身份,长史一职随行护卫之人本就有定数,人若带的多了又是给御史们的把柄。最关键的是,他嚣张跋扈惯了,觉得没人敢杀他!怕是圣人也不会相信,你敢动手杀李实。” 马车缓缓驶入长安城,夕阳的余晖为街道镀上一层金色。刘绰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尽管离得远,没溅上一身血,可杀人终归不是件容易的事。 ····· 舒王府中,听了消息的李谊丝毫不惊讶地道:“很简单,她是去杀李实的。” “不可能!她怎么敢?她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没什么根基的异姓县主?”李谊白了儿子一眼。 “我不信,派去断魂峡查探的人并没有见到李实的尸体。”李佑道。 “可他的确改道走了断魂峡,如今的行踪又在哪里?”李谊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她做事若真像你似的,自然会留下首尾。” 李佑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她行事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步步为营。搬家是怕事败之后,连累到家人。大张旗鼓地陪着那个赤松珠出城游玩,就是为了引人注目。而圣人怕火器机密泄露,定然会派人盯着她跟赤松珠的一举一动,如此一来所有被派去的人就都成了她的人证。” 李佑听着自己父王的分析,额头直冒汗。 “你今日不该拦她,更不该贸然闯进营地去找她。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事发之时你也在断魂峡附近了,甚至比刘绰离得更近。等嗣道王府的人闹起来,圣人问询,她就可以反咬你一口了。” 想起今日数次被刘绰怼的情形,李佑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敢!” 原来她当时那么肆无忌惮地跟他说话,就是为了让他有口难言。 ····· 到了县主府,李德裕也没有久留的意思。刘绰看着他疲惫的眉眼,轻声道:“二郎,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我让人收拾客房。” 李德裕摇摇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得回国子监。” 刘绰知道他是不想给她惹来闲言碎语,心中又是一阵感动。她起身送他到府门口,夕阳的余晖下,少年的轮廓格外清晰。 “绰绰。”临别前,李德裕突然转身紧紧抱住她,“你我的院子修缮的差不多了,下个旬休日我带你去瞧瞧。” 刘绰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好。” 三日后,长安城炸开了锅——李实遇刺身亡,尸首被山中豺狼啃噬得面目全非,四肢残缺,仅凭腰间残存的玉带和官印才勉强确认身份。 消息传回长安,坊间沸腾,百姓奔走相告——“虐民者,豺犬食!” 这正是李攀婚宴上蚂蚁所排的谶言。 酒肆里的说书人连夜编出新段子:“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新任嗣道王李璋踉跄入宫,伏地痛哭:“陛下!臣父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如今尸骨无存,必是有人蓄意谋害!舒王世子曾在断魂峡左近见过明慧县主,此事绝非巧合,求陛下明察!” 皇帝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贾耽垂首不语,元寺卿欲言又止,而舒王李谊则一脸淡然,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宣明慧县主。”皇帝沉声道。 刘绰踏入紫宸殿时,殿内落针可闻。她神色从容,行礼后静候问话。 “明慧,嗣道王指控你曾出现在断魂峡,与李实之死有关,你可有话说?”皇帝开门见山。 刘绰抬眸,目光澄澈:“陛下,臣那日与赤松珠王子同游海棠谷,鸿胪寺诸官皆可作证。若仅凭舒王世子一面之词便定臣之罪,未免有失公允。”她顿了顿,反问道,“世子殿下当日在山中狩猎,为何无人怀疑他?臣倒觉得,或许是有人杀人灭口后再栽赃嫁祸于臣。”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李佑勃然大怒,起身喝道:“放肆!你竟敢污蔑宗室!” 李谊却是脸色不变,一脸无辜地道:“县主此言何意?莫非是在怀疑本王?” 刘绰不卑不亢:“臣只是陈述疑点。李实生前树敌无数,恨他的何止一人?更何况——”她看向皇帝,语气微沉,“猫鬼案尚未了结,韦元珪亲族满门惨死、东宫典膳丞暴毙,如今李长史又横尸荒野……这一桩桩命案,背后是否另有主谋?” 李谊脸色骤冷:“县主慎言!” “还敢狡辩!”李璋也被李长史三个字刺激到了,指着刘绰破口大骂,“你与家父素有旧怨,家父离京之时,就你守在城门口多番出言讥讽,后又假借海棠谷游玩之机派人暗杀了家父!年纪轻轻的小女娘,手段委实毒辣!” 因为不想再将舒王父子牵扯其中,李璋干脆不再提李佑见过她的事,省得她再提什么狐狸精怪的事转移视听,而是直接指责她派人下的杀手。 刘绰冷笑:“嗣道王大可去查查看,当日县主府的府兵都在何处,安邑坊刘宅的护卫又都在何处。李长史离京,随行所带护卫不少,若要毁尸灭迹,可不是三两人便能做到的事!嗣道王未免也太看得起刘某了!我哪来那么大的本事犯下此等大案?” “焉知你没在别处养了些见不得人的死士?” 虽然朝廷明令禁止,可这年头对退伍军人的抚恤不够完善,他们也总要讨口饭吃,故此,偷偷蓄养死士的权贵人家不在少数。 刘绰不慌不忙:“哦?嗣道王说得如此头头是道轻车熟路,想来贵府是偷偷养了不少见不得人的死士喽?”说着她看向皇帝行礼,“臣一向奉公守法,不敢擅自蓄养武士,还请陛下明鉴!” “你····”李璋噎住,支支吾吾道:“陛下,家父离京前,刘绰曾当众威胁过他!” 刘绰一脸无辜:“陛下明鉴,臣那日不过是与李长史寒暄几句,怎就成了威胁?况且,臣又怎会知晓李长史会改道而行?” 元寺卿也深觉有理,劝道:“嗣道王节哀,若真如你所说,明慧县主处心积虑早有安排,又怎会在城门口出言挑衅,这不是贻人口实么?” “焉知她不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李璋愤愤道。 刘绰立时便反唇相讥:“说来说去,嗣道王不还是柿子挑软的捏?否则,怎不见你咬住在断魂峡左近狩猎的舒王世子不放?” 李璋好不容易顺过来的气又岔开了,他捂着胸口反问:“同为宗室,世子殿下为何要谋害家父?杀了他,对世子殿下有什么好处?” “如此说来,我倒想问问嗣道王,刘某与李长史又有何深仇大恨?非要杀之而后快?” 刘绰心下冷哼,不是说当日哄骗我四叔母购买赃物添妆,事发后又栽赃给秋月的主使之人都是罗有德么? “你···你四叔母张氏被小人蒙蔽做下蠢事,你定是将那罗有德所做之事算到了家父头上!” “够了!”说着说着便又到了猫鬼案,皇帝一拍桌案,打断争执。“贾爱卿,你觉得此事乃是何人所为?” 皇帝很清楚,猫鬼案如今已与天罚相连,加上太子以储君之尊中风失语,更是要去应证传言一般,于东宫非常不利,必须打断。 老头儿慢悠悠道:“回陛下,李长史在任期间,横征暴敛,关中百姓苦不堪言。他的死,不知让多少人拍手称快。说不定是那些被他迫害的百姓寻仇,又或者是他官场的政敌所为。嗣道王不仔细调查这些可能,却一味咬定是明慧县主所为,实在难以服众。” “老滑头!”皇帝本想让他将火再往舒王父子身上引一引,这老狐狸却不肯配合,给了个法不责众的解释。 他又盯着刘绰,缓缓道:“明慧,你倒是说说,刺杀一事乃是何人所为?” 刘绰早就注意到了皇帝在案件牵扯到舒王父子时的态度,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袍跪下,郑重道:“臣以为,乃是天罚!” 场间众人哗然。 李佑冷笑:“明慧县主莫非又要拿什么山中精怪来说事?” 皇帝斜了李佑一眼,皱眉道:“此话怎讲?” 刘绰不再多言,只是深深一拜:“陛下,‘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李实在任司农卿时便监守自盗,倒卖义仓之粮。岂料关中接连两年大旱,他为了掩罪饰非,不让饥民出现在长安,又下令关中各地封城闭户。还勾结关中豪族贪墨赈灾粮,高价转卖给灾民,致使关中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正因此,上月王府婚宴上才会出现‘虐民者,豺犬食’六个血字。如今谶言应验,岂非天罚?多行不义必自毙,若嗣道王执意追究,不妨问问苍天,为何独独收了他!” 殿内死寂。 皇帝盯着她,忽然笑了:“好一个‘天罚’,好一个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真正的天罚是死无全尸,而太子不过是被歹人暗害以致旧疾复发。 东宫被人扣上失德遭受天罚的帽子,那舒王一党自然也不能舒服了去。 贾耽长叹一声,“这正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就这样,李实被弃尸荒野一案朝野震动,皇帝下令严查。但调查结果却令人玩味——李实一行是被愤怒的灾民所杀。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一路尾随,最终在断魂峡实施了复仇。但荒郊野外的,灾民们本就居无定所,根本无法确认行凶者为何人,只好不了了之。 第319章 县主嫁婢 舒王府的书房内,李谊端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玦,眼神深邃而冷冽。 因为正应验了婚宴上的血色谶言,百姓们深信李实之死乃是天谴。 西市的说书人连夜编出新段子,绘声绘色地描述李实如何被野兽撕咬,尸骨无存,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夜听见山里有狼嚎,定是山神派来的!” 权贵圈子里流传的却是另一种说法:李实知道太多舒王的秘密,被灭口了。 李佑气得在府中破口大骂:“混账东西,居然把脏水往您头上泼!父王,儿子早说了留着李实迟早是个祸害。您非得要避嫌,不想伤了追随之人的心。可外头谁不知道他是您的人?这下好了,他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不是咱们动的手,也成了咱们动的手了!” 李谊只管品茶没搭理自己儿子。 “父王,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您还指望宫里那位真的会下诏废黜太子?那是他亲生的,都已经是个活死人了,他不但没下诏废储,还干净利落地收拾了李实。这么大的事他查都不查,就这么随便地下了决断。这分明就是耍着您玩!让您给他们父子守江山。这些年来,朝中起了多少次废太子的风波,哪次是真的废掉了?您到现在还信他?” “住口!那是你祖父!”李谊脑子里也是天人交战。 他自幼丧父,说实话,他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其实没什么印象。记忆中父亲的形象一直就是李适。 他待他真的极好,比对许多亲生子都好。 他看得出,当年皇帝也是真的想把皇位传给自己。 那位子本来就该是他的,李适曾经这样说过的。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入主东宫。 他要对付的一直是李诵,他从来没想过要真的去跟李适拔剑相向。 “父王,我知道您念着与圣人的父子之情,可如今箭在弦上,容不得我们再犹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佑急得跺脚。 李谊放下茶杯,缓缓起身,在书房内踱步。“佑儿,此事非同小可,若与陛下反目,天下人会如何看我?”李谊眉头紧锁,内心纠结。 “来人啊,冯无忧!”李佑受不了父亲的优柔寡断,懒得再跟李谊废话。 冯无忧进门请命:“殿下有何吩咐?” “去查,都是谁在传这些谣言!还有,把截杀李实的凶手给我找出来,我就不信刘绰真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干净!” “慢着!”冯无忧刚要离开,却被李谊叫住。“此事圣人早有定论,还查什么?就算真是刘绰杀的,圣人也不会动她的。” “为何?”李佑焦急道。 “对大唐而言,她比李实可有用得多。我倒更想知道,你在林中听到的那两声异响到底是什么!听闻她在关中被刺杀时,现场也曾有过此种异响。我猜,她手中的火器并没有全都交出来!” 夜深人静,皇帝李适独坐紫宸殿内,小太监躬身奉茶,烛火摇曳间,吴将军被杨志廉领着入内。 皇帝摩挲着茶盏:“再给朕说说年初在凤翔城,那吐蕃探子是如何死的!” 吴将军道:“当时张娘子被吐蕃探子挟持,张小将军试了数次都射杀失败。后来是明慧县主说了些吐蕃人的宫廷秘闻,气得那贼子跳脚,臣只听到一声异响,那探子就应声倒地了,脑袋上有个血洞,却没看到暗器在哪儿····” 长安城的春日向来热闹,但这一日,崇仁坊的喧嚣却格外不同。 自午后起,明慧县主府前便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府门大开,仆役们进进出出,抬出一箱又一箱的嫁妆,红绸裹着箱角,金漆描着吉祥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蜀锦、鎏金铜镜、嵌宝妆奁、西域香料,甚至还有一整套越窑青瓷茶具,而最引人瞩目的,是最后那几口沉甸甸的黑漆木箱。 “这……这得值多少钱?”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哪是嫁婢女?便是寻常官家嫁女,也没这等排场!”西市绸缎庄的掌柜踮着脚张望,啧啧称奇。 “你懂什么?”旁边的老汉啃着饼,含糊不清道,“那可是明慧县主身边的绿柳姑娘!奴籍早都销了,如今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子!” 人群一阵哗然。 婢女脱籍已是罕见,更遑论从县主府风风光光地出嫁?长安城百年来,头一遭! 闺房内,绿柳端坐镜前,一袭青绿色嫁衣,金线绣的并蒂莲在裙摆上灼灼绽放。 刘绰执起犀角梳,亲手为她绾发。 “县主……”绿柳眼眶发红,“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傻话。”刘绰轻笑,将一支累丝金凤簪插入她发间,“这几年,你替我挡过冷箭,熬过药,连我病中呓语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出嫁,我岂能亏待你?” 铜镜里,绿柳的泪珠子啪嗒落下。 刘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几箱琉璃,你悄悄带去凤翔。箱底夹层有我写给郭凌岳的信,他自会安排。” 绿柳一怔,随即郑重点头。 “县主放心,您交代的事奴婢一定办好!您就等着奴婢的好消息吧!” 刘绰又絮叨起来,“以后莫再说自己是什么奴籍了!野诗将军性情豁达,没那些清高自矜的臭毛病,你就不要自己总挂在嘴上了!” 吉时到,鼓乐喧天。 野诗良辅一身簇新喜服,胸前系着大红绸花,骑在高头大马上,紧张得手心冒汗。见府门洞开,绿柳执扇被搀出来,他险些从马上栽下去。 “新娘子来喽——”孩童们拍手嬉笑。 刘绰站在阶上,含笑目送。绿柳忽然转身,朝着她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县主大恩,绿柳此生不忘。” 刘绰眼眶微热,摆摆手:“去吧,别误了吉时。” 百姓们纷纷议论,眼中满是羡慕。 “哎吆,瞧瞧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县主出嫁呢!” “县主出嫁怕是比这排场大得多!” “能给县主做奴婢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一个婢女出嫁都办得如此隆重!” “你懂什么?没瞧见新郎官是什么人?这可是凤翔军中的年轻将校,可不得大操大办?” “也不知道这陪嫁箱子里都是什么!” 一位出身低微的婢女,能够得到如此丰厚的陪嫁,甚至获得了良民户籍,这在长安城是绝无仅有的。 “县主真是仁义之人,绿柳姑娘真是有福气啊!” “是啊,这样的主子,真是难得一见。” 花轿缓缓离开县主府,绿柳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到仍旧站在门口送行的刘绰,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感激。 刘绰微笑着轻轻挥手,示意她安心离去。 野诗良辅骑马在轿旁,眼中满是爱意。 他轻声道:“娘子,我……我日后定不让你受委屈!若是想县主了,便常回来看看!” 绿柳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点了点头。这一刻,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野诗良辅在长安的宅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妥帖。 红烛高烧,绿柳坐在榻边,指尖揪着嫁衣上的金线。 盖头掀开,她仰头看见夫君傻呵呵的笑脸。 “娘、娘子……”野诗良辅结结巴巴,“我、我……” 绿柳“扑哧”一笑,指了指墙角那几口箱子:“县主交代的事若办不好,不让你洞房!” 第320章 噬心之悔 绿柳的花轿渐行渐远,刘绰站在县主府门前,目送着迎亲队伍消失在街角。她的嘴角还挂着欣慰的笑容,却在这时,一个讨人厌的声音传来—— “明慧县主,好一招金蝉脱壳!” 刘绰转身,就看到张七娘一袭素色衣裙,站在台阶下,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张府的家仆,气势汹汹。 “张娘子今日也来贺喜?”刘绰微微一笑,语气平静,仿佛并未察觉对方的敌意。 张七娘冷笑一声,缓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县主何必装糊涂?李实的死,别人不知道真相,我却清楚得很。” 刘绰眸光微闪,依旧从容:“李长史遇害,朝廷已有定论,张娘子若有什么线索,不妨去大理寺禀报。” “线索?”张七娘嗤笑一声,“李实的尸体虽已残缺不全,但舒王世子却听到了两声异响。那到底是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不信有什么狐狸精怪,那日出现在断魂峡的就是你!” 刘绰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娘子这是何意?” 张七娘逼近一步,眼中满是威胁:“刘绰,若我将此事告到御前,你猜圣人会如何处置?只要你将蔡邦喜饶那份口供交出来,再助我与李攀和离,我便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李实的尸体已毁,关中那几个挨了枪子的人早就烂了,又如何能比对伤口? 刘绰展颜轻笑:“张娘子,这是在威胁我?” 张七娘微微抬起下巴,眼中带着几分得意:“县主若觉得是威胁,那便是吧。我只要口供和自由,而你——想必也不愿让圣人对你起疑吧?” 刘绰目光渐冷,缓缓道:“知道威胁我的后果么?” 张七娘不甘示弱:“县主可知刺杀朝廷命官的后果?” 刘绰轻轻摇头,语气淡然:“你想去便去,至于要怎么跟李攀和离,那是你们夫妻之间的私事,我无权插手,更不会插手。” 张七娘想不到刘绰根本一点都不害怕,咬牙道:“刘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我将此事公之于众,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 刘绰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街角,那里正有几名金吾卫巡逻经过。 “张娘子,你若真有证据,不妨现在就去圣人面前告发我。看看圣人是信我还是信你,是先杀你还是先杀我!不过——”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凌厉,“你可要想清楚,诬告县主是什么罪名?你与吐蕃人的那些勾当,蔡邦喜饶的口供里可是写得清清楚楚。” 张七娘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强撑着冷笑:“你少吓唬我!那份口供若真那么重要,你早就交给圣人让她处置我了,何须等到今日?” 刘绰淡淡道:“张将军戍守边关,劳苦功高,我这才对你网开一面。可你若不知收敛,继续兴风作浪,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张七娘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好,既如此,我便将这事告诉李璋,他一定会答应帮我和离的。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刘绰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你要是想死,我不拦着!” “你什么意思?” 刘绰叹气一声,“看在你阿耶的面子上,最后提示你一次。要留你在长安是圣人的意思,他根本不在乎你是在李攀家还是王攀家。但此刻的嗣道王府空有王爵,已经无人在朝中任职。张将军这一座大靠山,你觉得李璋会答应放你离开?你若执意要和离归家,让他们一无所获,他们宁可留下你的牌位,也要保留与张家的姻亲关系,听明白了?” 张七娘听了刘绰这番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她本以为能拿李实之事威胁刘绰,却没想到被反将一军。 “你……你胡说!他们敢!”她嘴上虽强硬,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惊恐。 “信不信由你,我已仁至义尽。若你再拿这些莫须有的事来烦我,就休怪我翻脸无情。” 张七娘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但又不敢再轻易挑衅刘绰。她狠狠瞪了刘绰一眼,带着家仆匆匆离去。 刘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县主,要不要派人跟着她?“ “不必了,良言难劝要死的鬼!如今正是与吐蕃和谈的关键时期,凤翔军需要张将军坐镇。我只是担心,她在长安胡闹出了事,老将军的身体会承受不了。这些话,想必张将军和张夫人都已经跟她说过了。做父母的,也一定在给她想办法。希望她不要犯傻!” 刘绰心中明白,如果让皇帝知道她手上有更厉害的火器,那皇帝只会想方设法让她把东西交出去,才不舍得对她动手。 何况,刘家一大家子都在长安城待着,还是太子党,圣人心里其实安稳得很。 她甚至怀疑,这么多年皇帝对李实的纵容都是故意的。 纵容一个舒王党主力成为人人喊打的奸臣,只会让舒王不得民心,正可以平衡他相较于太子在身体上所占的优势。 包括这次让裴瑾和张七娘都嫁给李攀,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处理权贵丑事那么简单。 李攀并不是世子,娶两个贵女实在担不起。表面上看起来,好像舒王一党多了晋阳公主和张敬则的助力。但裴瑾和张七娘是不可能和平相处的,李攀根本管不住两个人,只会家宅不宁。 到时候,晋阳公主和张敬则都会对李实不满意。对舒王又会有什么好脸色? 真到了拔剑相向的那一天,圣人只要一道赐张七娘和裴瑾自由的圣旨就能分化他们,让张敬则调转枪头! 也正因为,把两个家世强大的新妇嫁到嗣道王府的同时,又开始调查关中饥荒案,才让很多朝臣以为皇帝会再次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更让舒王一党没有疯狂抵抗和反扑! 刘绰越想越觉得可怕,皇帝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啊! 可以拿几十万百姓的命,让舒王一党失去民心,来平衡朝局。 张七娘在外头好一番采买发泄,回到嗣道王府时,天色已暗。 府中灯火稀疏,廊下伺候的婢女没精打采的,冷风卷着落花扫过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嘲弄她的处境。 她推开寝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因为是正妻,李夫人不由分说把人抬到了她的院子。 李攀瘫在床上,脖颈和脸颊上仍残留着蛛毒留下的黑纹,双眼浑浊无神,嘴角还挂着涎水。 听到开门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指痉挛地抓挠着被褥,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废物,连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张七娘站在门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今日亲眼见到野诗良辅骑着高头大马迎亲,那男人肩宽背阔,眉目英挺,一身绛红喜服衬得他如战神临世。 他看向绿柳时,眼底的珍重和热烈,几乎灼伤了她的眼睛。 ——那本该是她的! 如果当初她听了张敬则的安排,嫁给野诗良辅,现在被众人艳羡、风风光光迎娶的人就是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长安,守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瘫子,没有男欢女爱,没有子嗣延续,连出门都要被金吾卫盯着,活得像个人质! “贱人……”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姣好的面容因妒恨而扭曲,“一个婢女,她也配?” 绿柳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婢,如今却穿着青绿嫁衣,戴着累丝金凤簪,带着体面的嫁妆,成了凤翔军中将校的正妻! 而她张七娘,堂堂凤翔节度使的嫡女,却要在这阴冷的府邸里腐烂! 她越想越恨,猛地抓起妆台上的玉梳砸向铜镜—— “哗啦!” 门外传来侍婢惊慌的声音:“少夫人?您没事吧?” 张七娘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喉间的哽咽,冷冷道:“滚!” 待脚步声远去,她缓缓站起身,眼底的疯狂渐渐沉淀成冰冷的算计。 ——阿娘阿耶马上就要离开长安返回凤翔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入夜,新任嗣道王李璋坐在书房内,指节叩击着紫檀案几上的田产资财,眉头紧锁。 捐了二十万贯家财才保住了老父亲的性命。 如今王府虽然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府中养着那么多人,睁开眼就要花钱。 尤其是裴瑾,更是个花钱的祖宗,他得想办法开源。 可是家中根本没人会经营产业,总不好花用妇人的嫁妆,难不成要变卖祖宗产业? “阿郎,十一少夫人求见!”仆从的话将他从愁闷中唤醒。 见张七娘进来,他挑眉冷笑:“怎么?终于想起自己还是李家的新妇了?” 张七娘反手关上门,直视他的眼睛:“殿下,想不想让刘绰死?” 李璋的手指一顿。 张七娘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当日在火器营门口,我亲眼所见吐蕃探子死在眼前——那刘绰手中有一件古怪兵器,能隔空杀人,声响如雷,伤口却不见暗器!阿翁的死,绝非寻常刀剑所为!” 李璋猛地抬头,目光如刀:“你确定?” “千真万确!”张七娘压低声音,“舒王世子那日在断魂峡附近不也听到了异响,却寻不到箭矢?刘绰若真有此物,必是私藏火器图谱所制!她敢杀宗室,便是仗着圣人偏宠,可若让陛下知道她私造此等威力的军械......” 李璋眼中寒光一闪,突然冷笑:“好一个明慧县主!弑杀宗室,私藏火器,哪一条不是死罪?” 他猛地起身,袖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来人!备马,我要进宫!” 紫宸殿内,李璋伏地痛哭:“陛下!臣父死状蹊跷,有些伤口绝非野兽所为!明慧县主私造火器,弑杀宗室,其罪当诛啊!” 皇帝捧着一本书在读,头都没抬:“爱卿可有实证?” “当日在关中,张氏亲眼所见——” “一个妇人臆测,也敢妄议朝臣?”皇帝突然将手边茶盏重重一搁,“李实之死已有定论,朕不想再听这些无稽之谈!” 李璋咬牙抬头:“陛下!若刘绰真有此等利器却隐匿不报,他日用于宫闱......” “放肆!”皇帝厉声打断,“将火器推广至凤翔军中乃朕亲允。若真有此等神兵利器,张敬则和高顾为何不报?你今日构陷忠良,是何居心?” 李璋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当夜,舒王府密室。 冯无忧低头跪在李谊面前。 “是不是什么都没查到?” “属下无能!”冯无忧请罪道。 李谊轻笑:”你不是无能,而是隐瞒不报!那个冯春桃是冯无咎的后人?李实出城那日,你说家中有事,就是去断魂峡伏杀了?” 冯无忧身子一颤,额头冷汗直下:“殿下……” 李谊摆了摆手:“罢了,我也不怪你。他本就该死!” 冯无忧不敢抬头,声音颤抖:“殿下,我也是为了给冯氏报仇。属下大兄一家如今只剩一个女娘了!” “如此说来,你的确是家中有事。好了,起来吧,我只问你,那日李实究竟是怎么死的?明慧县主做了什么?” 第321章 琉璃之盟 夜色渐浓,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更大的暗流,正在无人察觉处悄然涌动。 “回鹘那个也要求娶明慧的王子到了?”紫宸殿中,皇帝问。 杨志廉笑答:“到了!” “如此,第二轮和谈也该开启了!”李适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打算就寝。 “陛下圣明!”杨志廉忙跟上去伺候更衣。 “告诉鸿胪寺的人,火器图纸不能给,县主更不能外嫁!剩下的都能谈!” “奴婢遵命!” 绿柳出嫁的盛况,成了长安城月余的谈资。 茶楼里,说书人眉飞色舞:“明慧县主为何这般厚待一个婢女?嘿,这里头有桩奇缘——” 二楼雅座,刘绰抿着茶,听身旁的李德裕低笑:“张将军今日启程回凤翔了。你这一石三鸟之计,连野诗良辅都成了你的‘镖师’。” 刘绰眨眨眼:“我嫁婢女,关朝局什么事?” 窗外春光正好,一只纸鸢高高飞起,线的那头,是嬉戏的孩童。 数日后,凤翔府。 郭凌岳看完了信笺,瞪着眼前的几箱琉璃。 一旁的谋士道:“县主疯了?!让咱们把这些琉璃高价卖去吐蕃?她不是说走私是资敌么?” “这叫‘以商乱敌’!”郭凌岳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个明慧县主!这是要掏空吐蕃贵族的钱袋子啊!” 历来和谈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扯皮拉锯妥协退让,几个月能谈好就不错了。 鸿胪寺后堂,身为正使的李谊拦下刘绰,唇角微扬:“明慧县主,伏杀李实一事,本王还未曾谢过你。” 刘绰神色不变,淡淡道:“殿下此言差矣,李长史之死乃是天罚,与下官何干?” 李谊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县主何必自谦?若非你与冯无忧联手,李实又怎会命丧断魂峡?不过——”他顿了顿,语气渐冷,“此事虽合我心意,但县主不是说过,不会插手我与东宫的争斗么?” 刘绰抬眸与他对视,眸光清澈而坚定:“我与李实之间乃是私人恩怨。是他先将战火烧到我们刘家头上来的。更何况,李实之死对殿下而言,难道不是少了一大隐患?不过,我也想提醒一下殿下,夺位就夺位,不要牵连那么多无辜之人。” 李谊盯着刘绰看了片刻,随后大笑起来:“好,好一个私人恩怨。也只有你能把自己的惩恶扬善之举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了。今日和谈,你我身为正副使,还需同心协力,莫让吐蕃人占了便宜。” 刘绰点头:“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鸿胪寺正殿内,吐蕃使团再次齐聚。 赤松珠依旧桀骜不驯,而吐蕃副相则面带算计。 双方落座后,李谊开门见山:“上次不欢而散,和谈停了许久。今日,本王先说一下我们大唐的立场,县主和亲之事免谈,火器图谱乃我大唐机密,也绝无可能交换。你们撕毁旧约,不以人质换城池,可以。那就用蔡邦喜饶交换重启榷场贸易,不过,开放的地点必须能打通西域商道。同时,若吐蕃敢背弃盟约吞一次货物,贸易永久停止,大唐会重新用兵。不知贵国可有何新提议?” 吐蕃副相捋须道:“既如此,我们也不是不能让步。火器图谱乃大唐机密,我等不再强求。只要映月琉璃坊的琉璃烧制技术加上蔡邦公子,榷场贸易就可以重开,但地点却不能由你们唐人来定,只能开在两国边境。” 赤松珠也眯起眼睛道:“是啊,你们未免把那个蔡邦喜饶在王廷的地位看得太重了些!” 听到琉璃技术,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琉璃烧制技术?怎么突然提到了映月琉璃坊?”有鸿胪寺官员不明就里。 “诸位有所不知,县主那家映月琉璃坊烧制的琉璃品相极佳,比西域传来的还要闪耀数倍,城中权贵趋之若鹜。订单早都排到了半年后,多少人拿着黄金都买不到呢!”另一官员答。 “好端端的,怎么扯到琉璃上头去了?” “是啊,不要火器,改要琉璃,这转换未免太大了!” 刘绰心中暗笑,果然如她所料,吐蕃人已经盯上了琉璃技术。 “想做中间商赚差价?拿我们当冤大头宰?你们提的榷场重开也太过没有诚意了!”刘绰直指要害道。 元寺卿眉头紧锁:“是啊,这条件未免太苛刻了。榷场重开于两国都有好处,我大唐的茶叶、丝绸、瓷器也是你们吐蕃人急需的货品。若是只能在两国边境线上,唐人便不能与西域人直接交易,那大部分利润不都让你们赚去了?” “苛刻?好处?”吐蕃副相冷笑,“诸位莫不是忘了,如今我吐蕃东道唐民众多,你们说的那些茶叶、瓷器、丝绸,我们并不缺。反倒是你们,急着重新打通西域商道,既能接着赚西域人的钱,又有机会接济孤悬在外的安西军。榷场重开,于大唐而言好处多多,于吐蕃而言可没什么好处。所以,这地点得由我们来定才行。而得到琉璃烧制技术是我们放弃火器图谱的条件。” 李谊眉头紧皱,目光犀利地看向吐蕃副相:“区区榷场贸易,我大唐还没放在眼中!真以为你们阻断了商路后,我大唐百姓就再不能与西域人贸易了?诸位大可去长安西市看看,有多少番邦货物正在售卖!” 鸿胪寺诸位官员也是义愤填膺。 “是啊,真是欺人太甚!” “区区一个榷场开放,又换人质,又要琉璃的,想得倒美!” “这是拿我们当傻子呢!茶叶丝绸瓷器的钱,他们要赚,琉璃的钱也想赚?” “物以稀为贵,听说,如今映月琉璃坊的一件琉璃摆件都能换长安城一座宅子呢!” 吐蕃副相丝毫不顾大唐官员的不满,继续道:“明慧县主可以不嫁去吐蕃,但也不能嫁去回鹘、南诏这几个吐蕃邻国。至于倭国、渤海国什么的,我们倒无所谓。” 元寺卿气得胡子直抖:“荒谬!县主的婚事岂是你们能干涉的?” 这下,连原本懒洋洋地靠在锦墩上的赤松珠都不答应了。 “谁说的?你怎知我一定娶不到明慧县主?什么南诏、回鹘,嫁去倭国和渤海国也不行!” 吐蕃副相的话却还没结束:“此外,一旦开放榷场贸易,大唐国库必会增收一大笔,难保不会再度对吐蕃用兵。为保证和谈效果,大唐皇帝需嫁一位皇孙女给我们赞普,别想用普通宗室女打发人。到时,由赤松珠王子从长安迎亲,我们赞普会在边境等候。” 话音一落,鸿胪寺正堂立时便炸开了锅。 李谊怒拍桌子,站起身来,厉声道:“这还谈什么?你们吐蕃人真是贪得无厌!若吐蕃真有诚意,不如先归还河西、陇右二道,再谈其他!” 元寺卿也道:“是啊,贸易之事本应互利互惠。若吐蕃只想着占尽便宜,这和谈不谈也罢。” “这么多年来,出尔反尔的,分明一直是吐蕃人!” “还要求娶陛下的皇孙女!简直岂有此理!连宗室女都别想!” “便真是和亲,也该是他们吐蕃人进献王女到长安来!” 这种自不量力,狮子大开口的合作方,刘绰上辈子见多了。 她清了清嗓子,适时打断:“你们看上了映月琉璃坊的琉璃?还想要琉璃烧制技术?真是白日发梦!” 见一众吐蕃使臣看向自己,刘绰冷笑着道:“你们怕是搞错了一件事情。火器制作如今确是我大唐兵部在管理。可琉璃烧制技术并未上交朝廷,乃是我映月琉璃坊私有。若是我不想,别说西域,便是你们吐蕃,也别想看到一片明慧琉璃。” 吐蕃副相刚要说话,刘绰又道:“可如今河西道市面上却已有‘明慧琉璃’在流通,市价高出长安城三倍不止。吐蕃王都那些买不到琉璃的权贵急得不行,这才提议不要火器,改要琉璃,是也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些琉璃也是我让人卖去的啊!” 刘绰微微一笑:“说来说去,用人质交换榷场开放,我们两边都没有异议。争议只在琉璃技术、开放地点和保障方式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诸位,最稳固的合作保障从来都不是和亲,而是共同的利益。” “所以,既然开放了榷场贸易,”她环视殿内众人,声音清晰而有力,“我有个提议——大唐和吐蕃可以合做琉璃生意,一起赚西域人的钱。” 因为明慧琉璃遭到贵族疯抢,吐蕃副相的确接收到不少来自吐蕃王都的压力,他眯起眼睛:“合作?如何合作?” 刘绰微微一笑:“三七分成,大唐七,吐蕃三。吐蕃负责通路安全,我派人随行监督账目。” 吐蕃副相嗤笑:“县主好算计!依我看,倒该是吐蕃七,大唐三!” “你自己也说了,丝绸、茶叶、瓷器,河西道和陇右道的唐民也能做。琉璃却只有我这映月琉璃坊才有。通路在你们手里,货物在我手里。若吐蕃保证商路安全,且善待境内唐民,我可考虑以合作方式共享琉璃之利。但若吐蕃不愿合作,我自可寻回鹘人交易,照样能把琉璃卖去西域。只怕到那时,吐蕃连一成利润都拿不到。” 第322章 账目与兵员 鸿胪寺正堂内,刘绰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吐蕃副相的脸先是僵住,随后像被火烤的羊皮般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突然嗤笑一声。 “三七分?县主莫不是在说笑?商路全在我们掌控之中,没有我们的准许,你们连一粒沙子都别想运过去!” 刘绰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杀头生意有人做,亏本买卖无鬼干。此等品级的琉璃,豁出命去走私的人数不胜数!若不是想让沿路唐民能得些好处,我是一成都不想给你们的。别忘了,接连两场大战,你们都是战败国。和谈也是你们主动提的。” “所以,不是我们求着你们重开榷场,是你们求着我们停战止戈。”她将茶杯往前一推,“蔡邦喜饶换的是榷场——”又将底托往前一推,“称臣纳贡,止的才是刀兵。一码归一码!” 元寺卿立时心领神会,扯开了架势道:“县主所言甚是。两国既要和谈,我大唐天子胸怀宽广,愿不计前嫌与你们重开贸易,归还蔡邦喜饶。陛下年事已高,无需你们进贡王女。但称臣纳贡还是少不了的!” 吐蕃副相脸色变得铁青,怒目圆睁,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们大唐莫要欺人太甚!称臣纳贡绝无可能!” 他身后的随从们也都握紧了拳头,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刘绰却依旧神色镇定。 “若论疆土,河西、陇右本就是我大唐故地。这两道究竟能生产多少瓷器、丝绸、茶叶,副相心知肚明。若榷场重开,大唐腹地的货物将源源不断借道而过,你们能得到的利益,绝非你口中所言微乎其微。张将军已回到凤翔,回鹘王子阿史那罗真也已到了长安。我把话放在这里,今日咱们谈不拢,明日我就跟回鹘人订立盟约。有暴利的琉璃开路,又有咸安公主坐镇,路虽绕得远了些,买卖却更稳妥。只可惜,两道唐民不能从中获利了。是战是和,你们看着办!” 舒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直视着吐蕃副相,缓缓道:“如今吐蕃国力受损,若继续与大唐为敌,只怕后果不堪设想。称臣纳贡不过是个名分,换来的却是两国百姓的安宁和长久的贸易往来,这其中的利弊,贵使不会算不清楚。” 吐蕃副相的眼神闪烁不定,心中天人交战。 诚如刘绰所言,其余商品的走私或许还能控制,但琉璃实在太过暴利,整个大唐只有映月琉璃坊能制。 边境线那么长,根本防不胜防,只要有一两件能到安西军手中,他们就能支撑许久···· 与其这样,倒不如将琉璃生意过了明路,既能白捡三成利润,还能知晓货物流向。 左右,没有新的兵员补充,安西军那些老顽固成不了什么气候!如今便已提不动刀,再过几年就要死绝了! 何况,琉璃运了出来,卖给西域各国贵族时是什么价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地坐下,故作为难地长叹一口气道:“事关重大,容我等回去商议一番,再给你们答复。” 刘绰和元寺卿相视一笑,知道这事儿有了转机。 剩下的无非是榷场地点,琉璃出货量等等细节要扯皮了。 和谈备受关注,一结束,元寺卿便带了这卷宗进了大明宫。 而作为一个旗帜鲜明的“太子党”,回县主府前,刘绰自然先要到东宫去回禀细节。 寝殿内,广陵王和几个东宫谋士服侍在侧。 太子虽口不能言,但脑子还算清醒。 每听完一处,就让儿子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难免耽误得久了些。 哪知正说着和亲一事呢,突然闯进一名身着素色衣裙的少女。 她眼眶通红,一见到太子,便扑通一声跪下:“父王我不要嫁去吐蕃!” 又转向刘绰哭求,“先生救我!” 刘绰连忙扶起她:“郡主这是何故?” 李淳也道:“咸宁,你怎么来了?” 李自虚哽咽道:“听闻先生来了,我便想着过来问问父王的病情。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那些吐蕃人讨要皇孙女给他们的赞普和亲......先生,我不想嫁去吐蕃!” 刘绰拉着李自虚的手坐下,温声道:“郡主别急,没人要你去和亲。” 李淳也被气笑了,“是啊,谁要你去和亲了?” 李自虚泪水涟涟:“德阳姐姐和云安姐姐都已许了人家,只剩下我......王兄莫不是欺我年幼,什么都不懂?吐蕃苦寒,那赞普又年长我许多,我......” 刘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郡主放心,如今是咱们大唐占着优势,不必靠和亲换取和平。” 李自虚抬起泪眼:“真的?” 李淳笑着道:“刘先生说的,你还不信?真是个急性子!好了,你先回去,一切交给大兄。” 送走李自虚后,李诵又在儿子的帮助下直指琉璃贸易的要害。 账目和兵员。 李淳道:“若不派人监督账目,出了长安,卖什么价自然都是吐蕃人说了算。如你所言,走私到河西道就已是长安的两倍价格,到了西域还会再翻上几倍。如此以来,利润的大头还是吐蕃人拿了。” 刘绰笑答:“两处榷场的位置,最好一个靠近唐蕃边境,一个靠近安西都护府。如此安排,吐蕃人最好接受。下次和谈时,臣会要求在这两处榷场,各开设一间专卖琉璃的商铺。一间以长安市价出货给吐蕃人,另一间只接待西域客商,价格根据行情来定。每次出货,长安总店都会派人跟着押运,吐蕃人要保证货物平安运到分店,才能得到那三成利润。后面的倒买倒卖,随他们去。总之,不会让西域各国以为坐地起价的是我们唐人。” 李淳兴奋道:“大善!” 见太子也轻轻点了点头,刘绰接着道:“不过几个店铺伙计,吐蕃人不会放在眼里。但这两间分店却可以成为我们搜集消息的据点。” “他们一定会派斥候日夜盯着的!两边都有账本,西域客商离去时,定也有人盯防···”一旁的王叔文提醒道,“如何才能想办法将补给送到安西军手中?” 李淳也道:“县主可有何良策?” “让利!”刘绰道。 “让利?”李淳和几个谋士同时问道。 “让利给那些西域客商么?” 刘绰笑着摇头,“是赤松珠。河西道的吐蕃守军以苏毗部为主,臣打算将其中两成利让给他!有他帮忙,总能将补给送出去!这是长久买卖,再不济,待生意稳当了,还可以找几个信誉好的西域客商夹带!” “妙哉!赤松珠因为出身苏毗部,无法承继赞普之位。自是更愿意率部众独立出去,缺的正是银钱。县主好手段!如此还能离间吐蕃各部!” “到时,他们赚得越多,内政反倒更乱了!” “待他日赤松珠起兵,咱们安西军正可趁机反攻!到时东西夹击···” 一众谋士展望未来时,太子用手敲了几下枕边的案几。 李淳忙道:“如今的安西军都已垂垂老矣!若无兵员补充,所谓东西夹击之策还是空谈!” “雇佣军!”刘绰笑得狡黠。 “雇佣军?” “有钱能使鬼推磨。西域各国本就对我大唐极为向往。只要军饷充足,雇佣一批西域勇士补充进安西军便是。待大事定,给他们唐民身份,有功者还可携家带口入籍长安。殿下觉得如何?” “妙哉!妙哉!”李淳忍不住抚掌大笑。 太子也扯动僵硬的面皮笑了起来。 王叔文拱手向太子道喜:“殿下,如此一来,用不了几年,河湟故地就能收回了!” 满室都是溢于言表的兴奋。 刘绰赶忙人工降温道:“哪有这么简单。下次和谈怕是还有得吵呢!”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李淳大笑起身,“县主不必忧心,我这就入宫向圣人回禀。到时,让鸿胪寺的人跟他们扯皮就是!” 第323章 一个老卒 大明宫的飞檐在暮色中如刀锋般划破天际。 牛车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绰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近的宫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葡萄纹琉璃佩——那晶莹剔透的物件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宛如她此刻复杂的心绪。 “县主,到了。”菡萏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刘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皇帝突然召见,必是为了琉璃贸易之事。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遭,但没想到圣谕来得如此之急。 穿过重重宫门,刘绰被引至紫宸殿外。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 “.....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 刘绰脚步微顿。 皇帝竟在吟诵《桃花庵歌》? 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随即收敛心神,在内侍的引领下踏入殿中。 “臣刘绰,参见陛下。” 殿内烛火通明,皇帝李适负手立于窗前,明黄龙袍在暮光中显得格外醒目。他转过身来,眼角细纹中藏着难以察觉的疲惫。 “明慧来了。”皇帝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朕方才在读你的诗。” 刘绰垂眸:“陛下谬赞,那并非臣所作。” “哦?”皇帝挑眉,“那唐伯虎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写出如此超脱之句?视金钱如粪土......”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却又能将商道用得如此精妙?” 刘绰瞬间懂了。 得,皇帝这是认定了这首桃花庵歌是她写的。 自然,也是在试探她如此慷慨的真实目的。 毕竟,那砸开商路的琉璃利润不是公款,是她自己出血。 她唇角微扬:“一位隐士而已,早已作古。至于商道,更谈不上,不过是为国谋利的小技。” 皇帝踱步至案前,手指轻叩纸上字迹:“‘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明慧,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入宫?” 刘绰抬眼,正对上皇帝探究的目光:“臣猜,是为琉璃贸易之事。” “聪明。”皇帝轻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元寺卿已将和谈详情禀报于朕。广陵王也将你接下来的计划告知了朕。朕很好奇,你为何对安西军如此上心?甘愿让出五成利润给吐蕃?那可是你的私产,并非国帑。” 刘绰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她早有准备,却又永远准备不好。 铜鹤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陛下,”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皇帝的肩膀,望向殿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臣在关中时,听病坊中的老人讲过一个故事。他曾冒死往来河西旧地做过走私的营生,在建中二年,见过一个从沙州逃出来的老卒。” 皇帝转过身来,示意她继续。 “那老卒五十多岁,左腿被吐蕃人的弯刀砍瘸了,身上有七处箭伤,从龟兹一路乞讨回来,走了整整两年。” 刘绰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肉般一点点剖开记忆。 “最终,他没能活着回到长安,他甚至不知道圣人您已继位,更不知道在他们那支小队出发求援后一年,回纥允许安西军使者由北庭经回纥领土入长安,时隔18年后,再一次与朝廷取得了联系。” 说着说着,刘绰眼前已有些模糊。 “讽刺的是,那位走私的老人当时还是个为了一家老小而搏命奔忙的年轻人,也不知道这些事。那老卒说,安西都护府的军令一直是''死守待援''。到如今,这道命令已经执行了四十年。” 烛火在皇帝眼中跳动,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四十年啊,陛下。”刘绰的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没有补给,没有轮换,甚至没有希望。那些将士用血肉筑起城墙,守护一杆唐旗。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军时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伤病到死,再未踏上故土!”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人问他,为什么不撤回来?”刘绰的声音开始发抖,“老卒说,''撤?往哪撤?我们站着的地方就是大唐的疆土,退了,那些还在吐蕃铁蹄下期盼王师的百姓怎么办?’” 皇帝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刘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攥得发白。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刘绰深吸一口气,“安西军这样打下去,算什么?” 皇帝没有回答。 殿外传来暮鼓的声音,沉闷得像远方的雷。 “他们在为死而死啊,陛下。”刘绰的声音哽咽了,“没有人该打这样的仗。那些将士,那些百姓......他们本该在街市上讨价还价,在渭水河畔踏青赏花,在自家的院子里教儿孙识字......” 眼泪止不住滑落。 “臣......”刘绰抬手抹去泪水,却发现越抹越多,“臣只是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河西走廊本该驼铃不断,陇右的麦田本该金黄连天,安西军的将士们......不该无援。” 刘绰再次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泪水无声地洇开一片深色。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臣要安西军的白发将士回家,要让河西的百姓重见王师。这,才是事情本来该有的样子!” 皇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良久,他转过身来,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这些话,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的他,何尝不是意气风发? 那时的他,也以为自己可以在十年之内收复河湟。 不是他不想,是不能啊! 国库空虚,藩镇割据...... 有心而无力啊...... “所以,臣才想出这个法子,先让吐蕃贵族尝到甜头。”刘绰平复了心绪道,“利之所在,民之所趋。若能以琉璃为饵,用商路重连河西、陇右民心。等我们与安西军重新取得联系,等河西唐民准备好里应外合......”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倒是坦诚!朕会命户部拨一笔款子,助你扩建女学。至于商队......”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绰一眼,“朕特许你组建三百人的护卫,皆从神策军中挑选。” “谢陛下!” 皇帝凝视着刘绰,目光复杂难明。 良久,他缓缓道:“至于赤松珠......可信么?” “赤松珠乃苏毗部遗孤,注定与赞普之位无缘。臣观其言行,野心不小。”刘绰谨慎回答,“若许以重利,或可为我所用。” 第324章 回鹘来使 刘绰离开后,紫宸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殿门轻轻合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皇帝李适依然站在窗前,背对着殿门,明黄色的龙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刘绰那番话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剖开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曾经也是个满腹雄心壮志的年轻人。 “安西军......”皇帝低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 殿外,杨志廉垂首而立,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泛红。 他侍奉皇帝二十余载,从未见过哪位臣子能像刘绰这般,仅凭一番肺腑之言就让陛下如此动容。 那小姑娘说话时眼中闪烁的泪光,讲述安西军老卒时声音里的颤抖,都真切得让人心疼。 “干爹,陛下这是......?”杨三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杨志廉抬手示意他噤声,摇了摇头。 殿内传来瓷器轻碰的声响,是皇帝在倒茶。 他们都知道,此刻的陛下需要独处。 “刘县主说了什么?陛下怎么......”另一个内官也忍不住好奇,话未说完就被杨志廉严厉的眼神制止。 “都退下。”杨志廉压低声音命令,“远处候着,没传唤谁也不许过来。” 年轻内官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命令,只得轻手轻脚地退到殿外廊下。 杨志廉独自留在殿门处,透过雕花的门缝,他能看见皇帝依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皇帝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陛下老了,也惭愧了。 而刘县主没有对陛下提任何要求,甚至不觉得自己费钱费力想尽办法给安西军送补给有什么值得朝廷补偿的。 纯粹的善意和不计得失的赤诚,在这尔虞我诈的宫廷之中,他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了。 否则,窦文场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当年为何唯独对刘绰格外照顾? 她说,他们这些阉人是‘忠孝两全的大丈夫’。 在世人眼中,他们不过是残缺之人,是皇家的奴仆。 刘县主怕是这宫里宫外,唯一一个真正把他们当人看的人。 在这深宫里,真心比黄金还珍贵。陛下虽然贵为天子,但终究也是人。 窗外,暮色渐浓。 殿内,皇帝终于动了。 “杨志廉。”皇帝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杨志廉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行礼:“老奴在。” “去护法寺把悟空禅师请来。”皇帝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派人去查查,这些年从河西道逃回来的老兵,都安置在何处。” 这位悟空大和尚原名车奉朝(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原型),本是大唐武官,天宝十年,奉旨随中使张韫光等出使罽宾。 去时,一路西行皆为唐土,却因病无法与使团东归。 病愈后,在异域拜三藏法师舍利越摩为师,剃度为僧。出家后,遍游北天竺、中天竺各国,访佛家遗迹,学习梵文。 待到归国时却发现,因战乱从前那些所经之地已非唐土。归路不通,他在北庭都护府困居十年,贞元六年二月,才安全抵达长安。 可以说,他是长安城中最了解安西军状况的人。 尽管,那也是十几年前的安西军。 “老奴遵旨。”杨志廉恭敬应道,却没有立即退下。 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道:“陛下,该用膳了。” 皇帝摆了摆手:“朕没胃口,退下吧。” 杨志廉知道不宜多言,只得躬身退出。 刚走到殿门口,却听皇帝又唤他:“等等。” “大家还有何吩咐?” 皇帝沉默片刻,才缓缓问道:“你觉得......刘绰此人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杨志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谨慎地斟酌着词句:“刘县主聪慧过人,忠心可鉴......” “朕问的不是这个。”皇帝打断他。 杨志廉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跪到地上道:“大家,老奴活了六十岁,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说谎时眼睛都不眨,有人奉承时比唱的还好听。但刘县主......”他顿了顿,“她赤子心肠实在难得!便是对我们这些阉人也从没看不起!” 皇帝的眼神微动,转身望向窗外,良久才道:“盯紧了,别让人为难她!” 杨志廉退出殿外,轻轻带上门。 一转身,发现几个干儿子都挤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他,满脸好奇。 “招子都放亮点,以后见了明慧县主要恭敬些!”他提点道。 “不过一个县主,干爹何等身份,便是公主见了您也得客客气气的!”杨三郎奉承道。 杨志廉知道自己不是好人。 可再坏的人也会有未泯的良心,偶尔也会想保护个把干净纯粹的人。 他瞪了不成器的三养子一眼,“县主和县主能一样?” “儿子知道,明慧县主得陛下喜欢,手里有权。”另一个内官接话道。 杨志廉气得就要抬手打人。 “阿耶的意思是,就为了刘县主把咱们这样的人当个人,咱们也得多帮着点。”一个相貌清雅的年轻宦官道。 杨志廉一下子笑起来,“还是九郎最懂阿耶的心思!” 当夜,吐蕃使团为利润分成、榷场位置以及如何最大程度降低琉璃贸易对吐蕃东道唐民的影响力争吵到深夜。 翌日清晨,一队身着锦袍的回鹘骑兵簇拥着一辆鎏金马车,从四方馆出发缓缓驶向鸿胪寺。 马车上悬挂的银铃随着颠簸叮当作响,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元寺卿站在鸿胪寺的台阶上,目光落在正在下车的那位年轻男子身上——回鹘王子阿史那罗真。 他头戴镶满红宝石的卷檐虚帽,身披墨色大氅,内衬金线绣成的葡萄纹锦袍,腰间蹀躞带上挂着一柄镶嵌绿松石的弯刀。肤色比长安贵族略深,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一双褐色眸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草原儿郎特有的野性与不羁。 “这位王子倒是生得一副好皮相,为了抢县主可真是下本啊!”元寺卿捋须低声道,“就是不知道性子如何。” “既能被派来和谈,想必不是莽夫。”一旁的少卿猜测道。 他们身后,顶着黑眼圈的鸿胪寺官员们心下想的却是:这帮人也是真会给人添麻烦!也不想想,大唐怎么可能把明慧县主外嫁他国? 白费功夫的事怎么一个个都做得这么起劲? 他们已经很多天没有正常休假了,再这么下去可真要熬不住了! 第325章 长期有效的提议 与此同时,四方馆吐蕃别院内,吐蕃使团正为榷场位置吵得不可开交。 “沙州?绝对不行!”吐蕃副相将茶杯重重砸在案几上,“那里离安西军驻地太近,若让唐人设立商铺,无异于开门揖盗!” 立时便有人附和道:“副相说得对!依我看,榷场只能设在鄯州一处,而且要派重兵把守,所有进出货物严加盘查!” 赤松珠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把玩着手中刘绰赠送的琉璃杯:“噶尔将军,若只设一处榷场,唐人怕是不会答应。别忘了,此等品相的琉璃只有她能造。” “那就让他们每年必须供应一定数量!”副相阴沉着脸,“至少三千件,否则就五五分!” 赤松珠轻笑出声:“副相这是要逼她翻脸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明慧县主不是傻子,她敢提出在两处设榷场,必有所恃。” 副相冷笑:“多日相伴,王子似乎很了解这位县主?” “王子别忘了自己是哪头的,你母亲可还在逻些王廷!”噶尔将军威胁道,“别以为东道守军主力是苏毗部族,你就真的能在和谈中说了算。赞普那是哄着你玩呢!” 赤松珠转身,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至少我知道,她派去河西的人,可不止是做生意的。” 室内骤然一静。 副相眯起眼睛:“王子此言何意?” “没什么。”赤松珠耸耸肩,“只是提醒诸位,别小看了这个女人。她能在和谈前就布局走私,难道不会在榷场安插眼线?” 副相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拍案道:“无论如何,必须限制唐人在榷场的活动!所有店员必须登记造册,不得随意出入;货物数量必须提前申报;交易过程要有我军监督!” 赤松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中却已开始盘算明日与刘绰的密谈。那两成利润,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回鹘使团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了长安外交圈的巨大波澜。 阿史那罗真王子率领的使团阵容奢华,光是进献给皇帝的汗血宝马就有二十匹,更别提那些镶嵌宝石的弯刀和西域奇珍。 次日午后,鸿胪寺一间厢房内。 一身官服的刘绰推开雕花木门,只见赤松珠早已等候在内,正自斟自饮。 “县主来迟了。”赤松珠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如同融化的黄金。 刘绰反手关上门,轻笑道:“王子久等。方才在正堂偷听了一会儿。你也知道我是吐蕃和谈的副使,回鹘人的接待插不上手!” 赤松珠大笑:“县主好雅兴。阿史那罗真是冲你来的,而且小王听说他还带来了咸安公主的书信。” 他倒了一杯葡萄酒推过去,“尝尝,从吐火罗运来的,价比黄金。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你们的皇帝会为了自己的女儿过得好真的把你嫁去回鹘?” 他都把咸安公主嫁去回鹘了,能有多疼爱这个女儿? 回鹘这些年可汗换了一个又一个,妻妾又是继承的,拿屁股想都知道她不会过得好! 刘绰接过酒杯,却不急着饮:“王子这手段实在是高,以争风吃醋的名义大张旗鼓地闯进鸿胪寺,倒省得他们怀疑你的真实意图了。怎么样,之前提的两成利润,你考虑得如何了?”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似有火花迸溅。 良久,赤松珠忽然倾身向前:“明慧,不如我们开门见山。” 他压低声音,“那两成利润,我要了。作为回报......” 他嘴角勾起一抹野性的笑容,“我可以留在长安,''嫁''给你。如此一来,我那个整天试探来试探去的王兄也能安心。” 刘绰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 赤松珠继续道:“按照苏毗部的传统,一个女子可以有多个丈夫。我不介意你还有那个李二郎。”他伸手轻抚刘绰的手背,“想想看,有我在你身边,河西商路将畅通无阻。” 一妻多夫? 这个提议大胆得令人窒息,却又奇妙地符合刘绰内心深处某种叛逆的渴望。 她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心动了。 可那是女尊爽文里才会发生的事情,她如今所处的世界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她刘绰这次谈的是青梅竹马自幼定亲的恋爱,必定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王子说笑了。”她抽回手,“你我之间,还是谈生意更实在。” 赤松珠眼中闪过一丝难过,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态:“好吧,那就谈生意。两成利润,换商路安全和......”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这些关卡的通行权。” 刘绰展开地图,心跳加速。上面标注的正是河西走廊各处的吐蕃关卡,其中几个被朱砂圈出——正是赤松珠承诺会放行的地点。 “沙州的榷场,副相不会轻易答应。”赤松珠啜饮着葡萄酒,“但我可以说服他。条件是,每年至少三千件上等琉璃的供货量。” 刘绰沉思片刻:“可以,但吐蕃必须保证我派去人员的自由行动。他们只是商人,不该受到军兵监视。” 赤松珠大笑:“县主,你我都知道他们不只是商人。” 他凑近刘绰,呼吸间,酒香扑面而来,“不过,我可以保证他们的安全......你觉得如何?” 刘绰与他对视,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眼眸深处的野心。 这个人想要的,远不止两成利润那么简单。 “成交。”她从腰间取下一枚鎏金令牌,“凭此物,你的人可以在分店直接提取货物,不必走明账。” 赤松珠接过令牌,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掌心:“合作愉快,我的县主。” 刘绰耳根一热,匆忙起身:“天色不早,我该告辞了。” 赤松珠也不挽留,只是在她转身时轻声道:“那个提议,长期有效。” 离开时,夕阳已西沉。 刘绰登上牛车,吩咐道:“去安邑坊刘宅。” 车轮滚动,长安城的喧嚣渐渐远去。 刘绰摩挲着赤松珠给她的地图,思绪万千。 那个男人的提议大胆得近乎荒唐,却又带着令人心颤的诱惑。 谁不想体验‘留牌子,赐香囊’的快乐呢?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这条商路,重建与安西军的联系。 回到家里,刘绰直接去了刘坤书房。 见女儿进来,刘坤既欣慰又心疼。 他眼含泪花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都累瘦了!忙完了这一阵,在家里多住两日,好好补补!你阿娘整天唠叨着要去县主府看你!” “父亲,”刘绰行礼后直入主题,“赤松珠已答应合作。两处榷场,一处鄯州,一处沙州。” 刘坤闻言大喜:“太好了!沙州临近安西,物资输送方便多了!明日我便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太子殿下!不过,如何保证物资到安西军手中?” 刘绰展开赤松珠给的地图:“这些关卡由苏毗部驻守。商队经过时会顺利不少!如今,阿耶出入东宫比我方便多了!还有····” 她犹豫片刻,还是隐去了赤松珠那个惊世骇俗的提议。 “还有什么?”刘坤关切问道。 她拿出一份名单,“这是郭凌岳给的,就藏在绿柳寄的家书中。上面是河西尚有联系的唐民首领。通过他们,可逐步重建情报网络。我想,还是由广陵王殿下呈给圣人会好些!” “好,为父知道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明日再去给你祖父祖母请安也不迟!” 离开书房时,已是繁星满天。 刘绰仰望苍穹,忽然想起《桃花庵歌》中的句子: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过几日,和谈将继续。 吐蕃使团内部的分歧,赤松珠的野心,皇帝的深谋远虑...... 所有这一切,都将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交织碰撞。 而她注定要在这乱局中,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第326章 名分已定 东宫,李淳父子在得到了刘绰提供的地图后,正召集属官和幕僚研究着形势。 “与蛮夷做交易,有辱国体先不说,可靠么?”王伾道,“扶持吐蕃叛部风险太大!” 李淳不慌不忙展开舆图:“诸位请看,吐蕃疆域东西最脆弱的两个节点是:东边的松州与西边的勃律。而苏毗部占据河西道七成要塞。若得他们暗中配合,我军收复失地的伤亡至少减半。” “他日,苏毗部起兵···”李淳做了个斩断的手势,“东边唐军佯攻松州吸引吐蕃王庭主力,西边安西军截断勃律援军。到时,咱们收复故土,他们获得自由。” 闻言,众人都极为振奋。 “他就没有别的要求?”王叔文看向一旁的刘坤。 刘坤补充道:“事成后,大唐要承认苏毗自治,许以茶马互市特权。而他们会保证西域商队全年通行无阻。” 李诵敲了敲枕边小几,李淳听明白他的意思后,微微颔首道:“若想成事,也没那么容易。苏毗部起事后,安西军需牵制勃律守军至少三个月。接下来,诸位还需想想,如何能让安西军获得援助,休养生息!” 鸿胪寺内,大唐官员也在为第三次和谈做着准备。 “吐蕃人终于坐不住了。”元寺卿捋着胡须,看着案头刚刚送来的和谈文书,“他们同意在鄯州和沙州设立两处榷场,但要求映月琉璃坊的分店必须建在吐蕃人指定的区域。” “这是想控制琉璃流向安西军的渠道。”有官员道。 “他们知道,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琉璃走私。与其看着走私猖獗,自己什么好处都捞不到,不如让琉璃贸易从河西道走明路,还能分一杯羹。” “不仅如此,”李谊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吐蕃副相昨日密会了渤海国使臣,恐怕是想联合施压。” “哼,当年趁火打劫的可不止吐蕃人!如今他们送了质子过来,还不老实?” “回鹘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的咸安公主还在呢,可这些年,他们慑于吐蕃的压力竟不许我们借道回鹘支援北庭和安西!一听到火器和琉璃,立时便闻着味来了!” “他们不许借道倒也不止是因为害怕吐蕃人,北庭都护府消失对他们来说是有利无害的。” 窗外春雨淅沥,刘绰望着庭院里被打湿的海棠,忽然轻笑:“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压力。” 三日后,麟德殿广场。 各国使团依次入席,皇帝高坐主位,身侧是广陵王李淳和舒王李谊。 “陛下有旨,今日特为回鹘使团演示火器操练!”杨志廉尖细的嗓音传遍全场。 随着令旗挥下,投掷手们将震天雷扔出,远处预设的木靶在爆炸中化为齑粉,烟尘冲天而起。 一名骑兵在骑行中对着两个草人扣动弩机,草人霎时间便燃烧起来。 经过大唐兵部的高手们改良后的烈焰弩已经能连发。 震天雷的爆炸威力也比之前凤翔军用的强了许多。 各国使臣面色大变,吐蕃副相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溅湿了锦袍。 阿史那罗真却抚掌大笑:“好!有此利器,何愁西域不宁!” 他转向皇帝,右手抚胸行礼,“陛下,回鹘愿与大唐永结盟好,共御吐蕃!” 吐蕃副相脸色铁青,赤松珠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刘绰身边的李德裕,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玩味的光芒。 为了打消各国求娶明慧县主的念头,鸿胪寺特地安排他跟刘绰一起亮相。 他穿着国子监的监生服,不时与刘绰耳语着什么。 两个人言笑晏晏,宛若一对璧人。 烛火煌煌,酒过三巡。 阿史那罗真突然对着刘绰举杯:“久闻明慧县主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故意瞥了眼李德裕,“只是不知这位郎君有何过人之处,能得县主青睐?县主这般人物,合该配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鹰才是!”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德裕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唇角微扬:“在下别无所长,唯有一点——”他牵起刘绰的手,“名分已定。” 刘绰脸颊微热,笑着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阿史那罗真大笑:“好个‘名分已定’!若有一日县主改了主意,回鹘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哎,李二郎出身名门,文武双全,何必过谦?”国子祭酒许庭之捋须而起。 他先向御座一揖,复对满座宾客笑道:“《诗经》有云——‘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二郎制策之文,如昆山片玉,掷地有声,老夫执教国子监三十载,可谓阅尽天下英才,未见能出其右者。他日入朝为官,前途定不可限量!” 礼部侍郎权德舆瞥了眼回鹘使团,一本正经道:“听闻,李二郎与县主的婚期已定,六礼已过其五,就差亲迎了。这可比什么抢亲的习俗庄重多了。” 杜佑也举杯调侃道:“载之所言甚是,李二郎为县主远赴关中,可是连国子监的功名都抛下了。这般情意‘名分’二字岂足形容?” 话毕,他身后的刘禹锡击箸而歌:“长安少年足风流,匹马单刀觅封侯。不如醉卧明慧前——” 众人喝彩唱和道:“笑看金刀换酒钱!” 皇帝适时举杯:“来,今日聊得欢畅,众卿共饮此杯!” 火器威慑之后,当谈判再次开始,吐蕃副相的态度果然软化了许多。 他先是长篇大论地歌颂了一番吐蕃赞普的仁慈,然后又强调了两国交好的重要性,最后才不情不愿地表示分成和榷场位置都可接受,但具体细节还需商榷。 因为没有刻意隐瞒,反倒故意外露,接连几日,鸿胪寺门前都挤满了闻风而来的各国使臣。 元寺卿刚下车,就被一群使臣围住了。 他们用生硬的唐话喊着:“那琉璃贸易,我们愿二八分成!大唐八我们二!” 难得旬休,李德裕带刘绰查看院子的装修进度。 望着随处可见的金箔与明珠,刘绰忽觉李家的雕花藻井真是奢华到了极致。 “原本就极好,何必做到如此地步!”她道。 李德裕将握住她的手又紧了紧,“绰绰,我要迎娶的可是大名鼎鼎的明慧县主,岂能怠慢?” 第327章 分店负责人 和谈结束后的第三日,刘绰终于回到了安邑坊刘宅。 她刚下马车,府里的仆役们便纷纷行礼。 几个新入府的小丫鬟更是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她——这位明慧县主如今在长安城的名声如日中天,都说是她一手促成了河西榷场贸易,朝野上下都对她刮目相看。 “县主回来了!”管家云起快步迎上来,满脸喜色,“夫人早就吩咐备好了您爱吃的菜,就等着您回来呢!” “云起叔!” 刚进内院,曹氏便急匆匆地迎了出来,一见到刘绰,眼眶顿时红了:“绰绰!” 刘绰快步上前,握住曹氏的手:“阿娘,我回来了。” 曹氏上下打量她,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县主府没好好吃饭?” 刘绰失笑:“阿娘,我哪有瘦?您看错了。” “胡说!”曹氏拉着她的手往里走,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你阿耶都跟我说了,你搬去县主府是怕连累家里……可你一个人在外头,阿娘怎么能放心?” 刘绰任由她拉着,心中微暖。 她知道曹氏是真心疼她,可有些事,她必须独自面对。 在家的日子,曹氏几乎住到了桃花坞,变着法地给她做各种补品。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曹氏对二女儿是又心疼又无奈。 谁让她生了这么个爱打抱不平的女儿呢! 好在,一切都好好的,女儿好好的回来了! 这天,曹氏正陪着刘绰在房中绣嫁衣呢,母女俩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天。 “这么说,你这琉璃铺子不止在长安卖,以后还能往吐蕃、回鹘、渤海国卖?那这忙得过来么?” “阿娘放心,都是县主府的产业,卜管家已经带着人看好了地方,在咱们自家庄子上,新的作坊比城里这个大好多倍呢!县主府的账房那都是国子监算学馆出身。” “那做工的呢?” “工人用的都是阿耶之前买来在庄子上接受训练的灾民。三年了,除了没杀过人,身手都算是出徒了。再加上,广陵王殿下派来的人。这样工坊的安全也无须担心了。” “嗯,还是你想得长远,这样高的利润,若是没有皇家在背后当靠山,难保不招人惦记。自家人用着也放心。可得让那几个老师傅带着好好教。” 刘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扫了一眼。 院里似乎来人了。 “县主,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话的是夏氏房里的大丫鬟林檎。 曹氏气得把手中的绣活儿一扔,“准是二房和三房的人又来了!听说你出事儿,跑得比谁都快。看到你再立新功,来得比谁都快。让我撅回去好几回了,知道在我这张不开嘴,就跑到你祖母那去了,真是够不要脸的!阿娘跟你一起去!” 母女俩刚进花厅,刘绰便看到刘翁、刘坤、刘魁等人都在,而二房的刘春、冷氏和三房的刘敏、钱氏则带着各自的儿子刘铭、刘炜、刘昌坐在一旁,见她进来,几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这哪是夏氏找她,这是亲戚们找她,又不好意思直接找到她和曹氏面前,这才让老太太发话。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抬脚往里走。 张敬则离开的时候果然没带着两个堂兄去凤翔。 “绰绰回来了!”刘春率先开口,语气热络,“这些日子可让我们好找!” 这段时日,他去了几次县主府,都让卜管家给挡了,根本没见到侄女的面。 这才想到要当着两个老人家的面拦人才能办事。 刘敏也笑着附和:“是啊,你如今是县主,公务繁忙,我们想见你一面都难。” 刘绰淡淡一笑,向刘翁和刘坤行礼:“祖父,阿耶。二叔父,二叔母,三叔父,三叔母。” 刘翁点点头,神色和蔼:“好好,坐下说话。” 刘坤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欣慰和复杂,但终究没说什么。 刘绰刚坐下,刘春便迫不及待地开口:“绰绰啊,你两个堂兄的事,你可不能不管啊!” 刘敏也连忙接话:“是啊,张将军回凤翔时没带上他们,如今他们闲在家里,总得有个出路吧?” 刘绰抬眸,目光落在刘铭和刘炜身上。 两人被她一看,眼神闪烁,刘铭讪笑道:“绰绰,你看……能不能帮我们安排个差事?听说你跟神策军的吴将军有些交情···” 刘炜赶紧点头:“对对对!我们好歹也在军中干了几年,做县主堂兄的,也不好一直闲着吧?” 冷氏也帮腔:“是啊,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咱们可是一家人!绰绰,听说你又建了一座烧琉璃的作坊,正是用人的时候。你二叔在彭城就是功曹主事,又管过冰务。他做事你放心!” 听到这话,刘敏忍不住看向一旁的钱氏,她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压根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 他只好自己开口:“绰绰,三叔做过仓曹主事,虽然去不了军中,但管上百八十人还是没问题的。” 刘翁和夏氏没说话,但眼神中却带着几分默认,很显然他们也觉得刘绰该帮衬一下自家人。 刘坤清了清嗓子道:“如今废储风波尚未退去,为了不让圣人起疑,谁都不敢跟神策军扯上关系。我跟绰绰都是东宫的人,这时候更不能给太子殿下添乱,进神策军的事怕是不好办!” 听见夫君没有帮着一起逼迫刘绰,还有理有据地拒绝,曹氏胸中这口气才算顺了点儿。 刘铭和刘炜脸色一僵。 这话他们没法反驳。 既然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那刘绰和刘坤是太子党的话,他们俩就也是太子党。 在这档口,安排人进神策军,这简直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且不说,刘绰不会帮忙,就是帮了,太子殿下也饶不了他们。 刘春见状,立刻板起脸道:“大兄,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还记恨我们当初搬家避嫌的事?那都是为了整个家族着想,你可不能因此就为难自家人啊!你们要是出了事,总还得留下几个人帮忙善后吧?” 刘敏也忙道:“是啊,那个青楼女子可是牵扯上了猫鬼案,历朝历代巫蛊都是不小心就灭族的大案。真要出了事,我跟二兄便是大兄你们的退路。绰绰在忙和谈的事,想来还不知道,京兆府那个罗有德,因为咒杀韦郎中的事,九族都要被诛。到现在都还在抓人呢。” 看来,秋月的嫌疑被洗脱后,大理寺和刑部那帮想要息事宁人的家伙又把锅全部扣到了罗有德头上。 只是不知道在牢中自尽的罗有德,有没有想过,自己死后,不仅保不住妻子儿女,还要连累上族人。 刘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两位堂兄想要差事,我这里倒真有一个机会。” 刘铭和刘炜眼睛一亮:“什么差事?” 刘绰淡淡道:“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朝廷要在河西道的鄯州和沙州设立两处榷场,我会在那里开设映月琉璃坊分店。这是自家产业,没人能说什么。如果两位兄长愿意,可以去做分店的负责人。随行护卫商队的都是神策军里的精锐,赤松珠那里我也打好了招呼,定然安全无虞。做好了不仅能发财,还能为朝廷立功。” 她觉得,刘铭和刘炜好歹在军中待了多年。又有跟吐蕃人打交道的经验,这职位其实颇为适合他们。 刘春和刘敏一听也觉得十分满意。 兄弟俩一人一个地方,都是话事人,还有神策军保护,赚得也多。 如此扎眼的职务,说不定还能得了圣人和太子的青眼。 刘铭和刘炜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河、河西道?!”刘铭声音都变了调,“那不是吐蕃人的地盘吗?” 刘炜更是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们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刘绰唇角微勾,语气平静:“怎么?两位兄长不喜欢这差事?” 刘春和刘敏急了:“不不不,这差事很好···” 刘铭和刘炜却齐声道:“阿耶,孩儿不能去···” 冷氏急道:“铭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钱氏也忍不住看向刘炜。“三郎既不想去,那就不去了。” 如今,她只要她的孩子们平平安安。 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你胡说什么!”夏氏忙道:“二郎、三郎,自来富贵险中求。绰绰向来是个有成算的,她既说了不会有事,就定然不会有事。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啊!朝廷派神策军去护卫,正是你们好好表现的时候。” 刘铭和刘炜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绰绰,这事我们做阿耶的····” 眼看刘春和刘敏就要替他们应下差事,两人互视一眼,忙将在关中时被吐蕃人俘虏过的事说了出来。 众人听后皆愣住了,刘春和刘敏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刘翁皱起眉头,目光锐利,直逼刘铭和刘炜:“这样大的事,你们竟然一直瞒着!我说好端端的,张将军怎么没带你们一起回凤翔呢!还说什么立了军功,封了旅帅!人家怎么敢带?若是再在阵前···,岂不是让人家难做?咱们刘家也丢不起这人!大唐的军人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被俘的!你们···你们真是把我们彭城刘氏的脸都丢尽了!” 说着就要举起手边的拐杖去打人,冷氏慌忙扑到刘铭身上,哭嚎道:“哎呀我的儿啊!阿娘都不知道你遭了这样的罪,受了这样的苦!你怎么不早说啊!” “阿娘,我再也不敢去河西道了!那些吐蕃人根本不把咱们唐人当人!”刘铭红着脸哭道。 “不去了,咱们再也不去了!那个张敬则也是,怎么把你往阵前送呢!就是看在绰绰的面子上也不该如此啊!”冷氏捧着他的脸,心疼不已。 “阿娘,要不是遇到两个江湖侠客,我跟三弟险些就不能活着回来了!” “哎吆,这可是救命之恩啊!你们兄弟俩···可曾好生谢过人家?”冷氏哭得更大声了。 “阿娘别哭,他们是一对夫妻,身手极好,本就是河西人。想来是穿梭两地干走私的。听说我们是绰绰的堂兄,这才出手相助!” 钱氏浑浊的眼睛此刻也有了神采,抱住刘炜道:“咱不去了!三郎不想去就不去了!” 刘炜现在想起来也还是一阵阵后怕,“祖父,如今两国虽说是和谈。可去年他们攻打陇州的时候,不就正在长安和谈么?吐蕃人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事做得太多了,孙儿实在是不敢再去了!” “没出息的东西!”刘翁说着又要打人,“还没个女娘有骨气!” 夏氏忙拉住他的手臂,大声道:“你这个糟老头子,你干什么?孩子们能活着回来就好,外头的人又不知道他们被俘的事,难道你还真希望两个孩子死在外头?” “不如死了算了!”刘翁红着眼,恨恨道,“咱们唐军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要都跟他们两个似的,沙洲守军还能在四面楚歌之下,坚守十余年?被俘了不自裁,还四处嚷嚷自己是绰绰的兄长,想干什么?等着吐蕃人拿他们两个去威胁绰绰交出火器图谱?到时候,让绰绰怎么选?” 话到此处,连冷氏和钱氏的哭声都停止了。 为了保证刘绰和图纸安全,圣人不惜派吴将军率一千神策军前往凤翔接应。 这是所有刘家人都知道的事。 刘春和刘敏尴尬地赔笑着,想要挽回局面。 “二郎和三郎还小···阿耶,你消消气!” “这……这也是年少不懂事,一时失足。” 刘翁冷笑一声,“既然如此,这差事他们怕是担不起了。这映月琉璃坊要在吐蕃人的眼皮子底下立足,可不能让他们去坏了名声。” 刘铭和刘炜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刘春和刘敏还想再争取。 “怎么?你们两个想去?”刘翁一眼望过去,两个儿子赶紧低下了头。 刘翁摆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你们两房也别再为难绰绰,她能有如今的成就,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用来给你们谋私利的。” 众人听后,都不敢再吭声。 本以为,这场闹剧要就此结束。 三房的五郎,刘昌,却站了出来。 他拱手道:“祖父,五姐姐,我愿意去榷场分店做事。” 刘翁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是刘敏的嫡幼子,比刘炜小五岁,但性子沉稳,做事踏实。也是他们家最早来长安投奔大房的,在国子监算学馆学习时表现优异,关中之行也勤勤恳恳,从不惹事。 “五郎,你···”刘敏刚想阻拦,就被刘翁一眼瞪了回去。 刘绰点点头:“好,既然五郎愿意,那鄯州分店的事就交给你了。” 这是考虑到刘敏和钱氏的承受能力,挑了个离长安近的榷场了。 刘昌郑重道:“我一定不负所托。” “五郎是个有骨气的!你们这一房的前程就靠你了!”刘翁的气这才顺了一点。 全程刘魁和刘珍都没说什么话,只是将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刘绰知道,他们也是赞同刘翁说法的。 曹氏旁观了全程,也是左右为难无法开口。 她既不想自己的两个侄子出事,又觉得他们委实没本事还爱折腾。 若没有那两个义士,到时候回到长安,绰绰不得被冷氏和钱氏生吞活剥了?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是绝对不可能为了他们就把火器图谱交出去的。 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刘绰脑中想的却是:难不成日本人那动不动爱自裁的毛病也是跟我们唐人学的? 她并不支持这种‘宁可玉碎也不受辱’的价值观。 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在不损害旁人利益的情况下,做俘虏并不可耻。 一千多年后,会出现保护战俘权益的日内瓦公约。 可现在,或许被俘苟活本身就是不容于世的吧? 待二房和三房的人散去后,刘翁叹了口气,看向刘绰:“绰绰,今日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刘绰摇头:“祖父放心,我不会计较。” 刘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你做的对。” 夜深人静时,刘绰独自坐在桃花坞的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是给郭凌岳的。 河西的商路即将打通,刘昌会负责鄯州的分店,但真正的布局,才刚刚开始。 她轻轻摩挲着守捉郎那份密道地图,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安西军……再等等。” “我一定会接你们回家!” 第328章 怨气为引 当夜,刘魁夫妻俩留在曹氏院子里与兄嫂又聊了许久。 为的是解释清楚,他们两口子是被二房和三房骗到夏氏那的。不是故意摆出长辈的款儿逼迫刘绰给二房和三房安排差事。 入睡前,袁氏忍不住提醒:“郎君,以后可别再让二兄和三兄几句话就骗过来了!绰绰如今是县主,他们这样动不动跑她面前摆长辈的谱,得罪人,咱们可不能跟着一起!” “嗯!”刘魁闷闷应了一声。 “郎君,你说,绰绰事先知道二郎和三郎被俘虏的事么?我瞧刚才大兄和大嫂的反应,不像事前知道的样子!” 刘魁挠了挠头,思索道:“这谁能知道?不过,绰绰那孩子心思深沉,说不定真知道。” “我觉得,绰绰早就知道了。你想啊,那张将军是想讨好绰绰来着,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告诉她一声?可这么大的事,就算不好跟阿家和阿翁开口,也得···绰绰是怎么忍住不告诉大兄和大嫂的?” 刘魁却在想着什么,没给她回应。 袁氏撑起身子,忍不住问:“郎君,你想什么呢?” “你说,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人?” “哪有这样的人?”袁氏想都没想便道。 “我说绰绰,她小小年纪怎么能知道那么多事儿呢?” “天生的,大兄聪明,大嫂也聪明,绰绰就聪明!” “你不是说没人生而知之么?” “我没说她生而知之,我说绰绰聪明····” “出来这么久,我也该回彭城了。你跟媛儿就留在长安,年底绰绰成亲,别来回在路上跑了···” 转眼间,就到了夏天。 长安城的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县主府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刘绰站在廊下,望着阴沉的天色,眉头微蹙。 绿柳出嫁后,菡萏暂代了她的位置,此刻正捧着一件披风快步走来。 “县主,小心着凉,还是披上吧。”菡萏轻声道。 刘绰点点头,刚系好披风,便见卜管家撑着伞匆匆穿过庭院,身后跟着一个额头渗血、浑身湿透的少年。 “县主,这位小郎君说有要事求见,说是......罗有德的族人。”卜管家低声道。 菡萏一听,急道:“怎么把罗家的人给带进来了?” 刘绰眸光一凝,仔细打量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但眼神却异常坚毅。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怎么一脑门血?你们打的?”她问。 卜管家赶忙道:“县主明鉴,不是咱们府上的人动的手。这孩子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二话不说,就对着咱们县主府磕头。赶也赶不走,他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亲手交给您!要不然,也不能把他带进来!” “带他去书房。”刘绰转身道,“备些热茶和干净衣裳。” 书房内,炭火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少年换好衣裳后,仍死死抱着那包裹,警惕地环顾四周。 “你叫什么名字?与罗有德是什么关系?”刘绰温声问道。 “你是明慧县主?”少年抿了抿唇,哑声道。 “罗九郎···”见刘绰没否认,他接着道,“罗有德是我堂叔。县主,我全家都被抓了,只剩我一个......”他声音哽咽,“堂叔活着的时候,我们一家没托上什么福。为什么···他死了,我们一家却得跟着一起死···这是为什么?” “你们一家被抓了?”刘绰扫了一眼他怀里抱着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哪来的,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罗九哭了很久才颤抖着打开油布包裹——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和一份案卷记录。 “这是......”刘绰翻开案卷,瞳孔骤然收缩。 里面详细记录了一个死囚犯的出身来历,还附了图像。“南诏人···此女精通巫蛊之术···需以怨气为引方可成事···” “叔母说,这是之前堂叔交给她要她保管的。这上面的女人她也不认识!”罗九红着眼道,“我从小就跑得快......猫鬼案是灭九族的大罪···我们四处喊冤···可是没人理会···阿娘说···阿娘说,这长安城里只有明慧县主敢为我们穷苦人主持公道···她连青楼女子都愿意管···” 看着案卷上的文字,刘绰指尖发冷。 这应该就是猫鬼案幕后那个施术的人。 以怨气为引···是什么意思? 怨气··· 这怎么还出来玄幻色彩了? 夷陵老祖魏无羡? 这怎么可能? 她真想找一号公务员好好聊聊了! 泛黄的册子,封面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咒。 刘绰翻着翻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似乎是女巫的咒术笔记,详细记载了如何以“怨气”为媒介施咒。 册子上的文字类似于朝鲜那种拼音文字。 刘绰几乎看不懂。 庆幸的是,记录那本册子的人好像识字也不多。 所以,册子里画了许多配图。 刘绰上辈子看过不少漫画,也学过不少复杂的公式,愣是结合配图,从一大堆‘鬼画符’里看出了能量守恒定律。 “原来如此......”刘绰指尖停在一页上,“韦家二十七口,平康坊那个地窖里的尸体也是二十七具......这些人的怨气被用来催动‘咒杀’····” 她忍不住自语道:“难怪他们明明还用得到冯氏姐妹,却会对她们的族人动手····这是拿冯氏姐妹的族人当作''祭品''啊!你可知道这女巫现下的藏身之处?” 罗九红着眼摇头。 “叔母还跟我说,她家地窖,第三块青砖下放着一样东西,不能碰,会死的!” 雨声渐急,刘绰合上卷宗,眼中寒光闪烁。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罗九哭着跪到地上,重重磕头:“求县主救救我阿耶、阿娘!救救罗氏族人!” 少年被领下去后,刘绰起身走到书房西侧墙壁前。 掀开素白的绢布,底下是一块悬挂在墙上的案情分析板,檀木边框,四角以铜钉固定,边沿微微泛着幽光。 板面被划分为几个区域,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纵横交错地串联起线索: 1.左侧是死者名录,以朱砂笔书写姓名,下方标注死亡时间、地点、症状。 陈昭武,杜府寿宴,七窍流血,银针未验出毒。 韦元珪,许府婚宴,同样的症状暴毙。 王顺,月登阁马球场看台···· 每个名字旁钉着‘证物笺’和可能性猜测——前两起案子现场并没有符牌遗留,而绮梦阁之后的案发地却都有符牌现世。 中央是线索脉络图,以黑炭笔勾勒关联,箭头指向关键疑点:猫鬼符牌 → 马嵬驿旧案 → 舒王府。 她拿起炭笔又写上几个字:女巫笔记→怨气咒杀→ 冯氏灭门。 右侧写的是赃物转移路径和嫌疑人推演,悬挂木制名签,按嫌疑高低排列。 李实已死,就在旁边用朱笔划了叉。 舒王李谊是符牌来源和幕后主谋。 罗有德是执行者,已被灭口。 杜府的陈姑姑,屋中搜出赃物···旁边附着一张那婢女的素描画,用细线悬着,随风轻荡。 底部是待解之谜: 银针验不出来,尸体腐烂极快,到底用的什么毒?如何下毒?死者家财物如何被盗出? “陈姑姑要盯着迷香局,根本无瑕去男宾席面,而下毒杀人要确保精准无误,所以杜府里头在男宾席上下毒的另有其人···总不会是郭四···” 说着说着,刘绰紧急收声。 那个在她脑海中萦绕了许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郭四郎不在原本的席位上坐着,真的只是因为顾若兰而躲起来自斟自饮么? 他总不会为了解除与宝安郡主的婚约,帮着舒王去给陈昭武下毒吧? 刘绰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 郭四还不至于傻到这种地步。 一旦做了,不就有把柄落在舒王手中,婚约更退不了了! 而且,他那婚约的阻碍,主要在升平公主,不在舒王。 一旁的胡缨提醒道:“县主,这孩子是罗家人,说的有几分可信尚未可知···万一是对头安排的陷阱···要不先让韩风去查探查探再做打算?” “不管是不是陷阱,说不定已经有人发现那孩子进了县主府!”刘绰蹙眉道,“救人如救火,没道理幕后主使之人毫发无损,却让毫不知情的百姓枉送性命。待雨势稍歇,去京兆府告知鱼主事,让他带着当初去过杜府寿宴的几个公差,再喊上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咱们一起去罗有德家走一遭!” “好,这样就不怕有心之人说嘴了!”说完,胡缨匆匆出门去安排。 “这案子早就把天捅了个大窟窿!”刘绰扫了眼手中的卷宗,“这样的烫手山芋可不能留在我手上。” 什么降头邪术,巫蛊诅咒,她还是更愿意相信是下毒。 第329章 地窖尸油 突然出现的巫女卷宗和咒术笔记将三司官员和京兆府的人再次聚到了一起。 向晚,雨势渐小。 崔元礼、许孟景、刘禹锡、鱼彦博等人率各自衙门的差役,来到罗有德家的宅院。 宅门紧闭,门环上积了一层灰,显然许久无人进出。 秋月被安葬后,罗有德的家人便被捕入狱。 几个衙门的封条,在细细的雨帘中显得阴森诡谲。 院内倾倒之物众多,十分杂乱。 地窖入口很快被找到,一块厚重的木板盖在上头,边缘缝隙渗出丝丝寒气。 两名差役掀开木板。 通了一会儿风后,鱼主事取出手帕捂住口鼻,率先走下台阶。 地窖内阴冷潮湿,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因为不确定是从哪个方向数的第三块青砖,众人蹲下身,手指轻敲地面。 左起第三块砖发出空洞的回响。 崔元礼示意差役撬开砖块,底下露出一个黑色陶罐,封口处用蜡密封。 尚未打开,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众人忍不住掩鼻后退。 差役用布包住陶罐取出。 打开封口,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弥漫开来,罐内盛着暗绿色粘稠液体。 四个衙门的仵作全部凑上去研究起来。 最终,他们脸色凝重地得出结论:“是尸油,且经过特殊处理,毒性极强。” “毒上加毒,死者同时中了牵机药与尸毒,尸体加速腐败,真正死因就被掩盖了!” 崔、许、刘三人脑海中闪过陈昭武、韦元珪等人的死状——七窍流血,尸体迅速腐烂。 然后,几乎同时抬头:“真让明慧县主说对了,这些案子根本不是猫鬼作祟,而是毒杀!” 这便说得通了。 之所以数月过去了,案子还毫无进展,一是因为死者家属根本不让解剖尸体验尸,二是因为没等到主办官员说服死者家属同意解剖,尸体就已经离奇腐烂了。 这不符合常理,为了不显得自己太无能,倒不如认了巫蛊诅咒确有其事。 “可凶手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毒而不被发现的呢?”崔元礼怎么也想不通。 雨后的空气里飘着槐花甜香,刘绰的牛车停在罗家巷口一株老槐树下。 为了防止留下越权行事的把柄,刘绰并没跟着进罗家院子。 胡缨不时掀开车帘一角,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动静。 “县主,您吃点果子。”菡萏捧着竹编食盒,指尖还沾着晶莹水珠,“鱼主事他们怕是要搜上好一阵呢。” 刘绰接过她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才掀开食盒,黄澄澄的杏子挨着红艳艳的荔枝,底下还垫着几片青翠欲滴的槐叶,“哟,连岭南荔枝都弄来了?” 五月时令,该是杏子、枇杷、樱桃、桑葚正当季,这荔枝倒是来得快! 蔷薇跪坐在车辕上削着甜瓜,闻言笑道:“是冰业行会今早送来的,统共就两筐。他们说托县主的福,有了这硝石点冰之法,运起水果来再不怕烂在路上了。如今长安城中,可是多了许多新奇的南方水果呢。醴泉坊的冰镇酸梅汤还有乌梅饮,也早都开卖了!” “送一筐去老宅,再分出一些,明日我送去国子监。”刘绰吩咐道。 “县主放心吃,奴婢们都提前备下了。这桑葚是夫人今早差人送来的。”飞燕捻起颗桑葚,汁水染红了指尖,“说是庄园里新摘的,用井水湃过。奴婢瞧着比西市卖的还新鲜呢!” 切好了甜瓜,蔷薇又利落地剖开颗荔枝,“县主尝尝,听说杨贵妃最爱这个。” 晶莹的果肉落在青瓷盏里,刘绰道:“你们也一起吃吧!” 几人齐称不敢,“如此稀罕的果子,奴婢们可不敢吃!您赏我们几颗桑葚吃就行···” “哪有光看着我吃的道理?”刘绰看向菡萏,“你带个头吧,数你胆子最大!” “那奴婢就不客气了!”话虽说得架势十足,菡萏还是只拿了一颗荔枝,又给蔷薇和飞燕一人一颗,胡缨倒是分了两颗。 啜着沁凉的乌梅饮,刘绰忽然想起什么,从座下暗格取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几块琥珀色的饴糖,嵌着星星点点的槐花。 “前日路过永宁坊,看见小童们举着槐枝打花。”她将糖块分给众人,“让厨下照着彭城老家的方子做的,你们尝尝。” 主仆几个正吃得欢快呢,鱼主事带着差役匆匆走来,官服下摆沾着地窖的湿泥。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刘绰放下吃的问。 鱼彦博面色不佳,“县主,那陶罐里装的是···” 话没说完,他便捂着胸口到路旁吐去了。 那恶心东西,他想都不敢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啊。 这时候,刘禹锡也过来了,他亦是一副摇摇晃晃面无人色的样子。 刘绰忙行礼问安:“二十八叔,可是出了什么事?” 菡萏则递了两盏乌梅饮过去,想让两个人喝点乌梅引解解乏。 两个人闻到车厢里飘出来的瓜果香,刚刚舒坦了一会儿的肠胃,在看到乌梅饮时又作呕起来。 干呕了一会儿,刘禹锡才道:“是尸油···”他压低声音,额角渗着冷汗,“而且……罐底刻着南诏密咒,像是用来养蛊的。” 菡萏手里的乌梅饮“啪”地摔在车板上,瓷盏碎成几瓣,冰凉的汁水溅到刘绰裙角。 蔷薇则一把捂住嘴,脸色发青。胡缨虽强作镇定,指节却捏得泛白。 多年战乱,她们小时候都见过成堆的尸体。 鱼彦博将仵作的推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讲给刘绰听了,接着道:“如今的形势倒是不妙。不管是那个罗九送来的,还是咱们搜出来的物证,都无法洗脱罗家人的嫌疑,反倒坐实了他们幕后主使的罪名。若找不出凶手下毒的方法,这九族怕是还得诛···” “下毒的手法?”看到案几上化了一半的冰块,刘绰瞳孔骤缩。 她猛地抓起车中那壶未喝完的乌梅饮,指尖贴上冰凉的瓷壁。里头的冰块尚未化尽,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县主?”菡萏不安地唤她。 刘绰不答,脑中闪过柯南里的几个案子,凶手用冰固定匕首,等冰融化后罪证便湮灭了。 “原来如此……”她轻声呢喃,“毒不在酒里,而在冰里。” 第330章 明慧门下走狗 “听闻南诏国有部族擅于御虫,会不会是那女巫操控蛊虫袭击了死者?”鱼彦博说出心中猜想。 刘禹锡压下呕吐的感觉,摆着手道:“这不可能,你也闻到了这尸毒便是装在陶罐里都有多大的味道。养在其中的蛊虫若在宾客中穿行又怎可能不被发现?贤侄女说得倒有几分道理,若是将其密封在冰里,定然可以遮盖气味!” 刘绰回想了一下那日杜府寿宴的细节,惭愧道:“二十八叔,那日我离席了许久,并未见过寿宴上所有菜式···” “无妨,我这就去杜相府上查查寿宴那日的菜单,看看里头哪些用了冰,都有哪些人接手过。”刘禹锡有些兴奋地道,他那日也是在忙着待客,没关注这些细节。 见他转身便要走,刘绰又提醒道:“二十八叔,还要问问府中下人,那日男宾席上可曾发生过什么疏漏,再小的都行!还有···” 刘禹锡笑道:“贤侄女,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二十八叔,若余下的罗氏族人是破解猫鬼案的重要人证,能不能暂且保下他们的命来?” 刘禹锡尚未回答,就听崔元礼道:“县主放心,在猫鬼案彻底侦破之前,他们的性命定然无虞。“ “崔少卿所言极是!”许孟景也道,“罗有德虽死,但罗氏族人中或还有知晓线索者。我等自该向陛下陈情。” 与此同时,暮色中的长安鬼市,一个男人被麻袋套头拖进暗巷。 青石板映着壁上火把,照见玄铁面具下寒光闪烁的眼——正是黑市霸主“狻猊阁”阁主墨十七。 “狻猊阁真的什么人都敢杀?”打手将麻袋取下后,男人问道。 竹帘后传来金石相击般的冷笑,墨十七看了看站在台阶下的男人,“只要你出得起价钱!” “放心,狻猊阁的规矩我懂。只要你们能把事办好,我家主人定重金酬谢!”男人道。 墨十七点头,“很好,你要杀什么人?” “五十斤金饼,买明慧县主的命。这是定钱,剩下的事成之后再付。”男人从怀中取出一张大额飞钱。 “再说一遍,你要杀谁?”墨十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七盏青铜灯突然自梁上垂下,铁面具下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我家主人要杀明慧县主刘绰,若觉得钱不够,阁主尽管开口!” 墨十七笑着起身,来到男人身前,“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主人又是谁?” 男人防备道:“狻猊阁不是从不问雇主身份的么?” 屋中打手一脚将男人踹翻在地,骂道:“啰嗦,阁主问你什么,你只管回话!” 墨十七声若寒冰道:“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鬼市!”男人答。 “鬼市在什么地方?”墨十七又问。 男人也不知他为何要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反正这些混江湖又混得不错的人,脾气都极为古怪,只好试探着答,“在西市····” 墨十七看了看屋中一众手下,嘲讽道:“看样子也不像是个傻的,怎么提了个这么蠢的要求?” “阁下有话不妨直说!刘绰是县主,又有朝职在身,价钱高些,我家主人也料到了!” “因为五坊使一案,东西两市所有人都对明慧县主感恩戴德。”墨十七指尖划过腰间双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五色缕,“关中接连两年大旱,长安城粮价暴涨,多少人是吃着饕餮楼和明慧县主的救济粥才活下来的?没有县主研制出来的火器,吐蕃人这回能那么听话地和谈?河西道商路能重新打开?” 他突然掷出短刀,刀尖直直插进男人的肩胛处,“你在西市买凶杀明慧县主?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一旁的打手也有些义愤填膺:“几年前上元夜那回,要不是巡街的武侯到得早,赵家养的那几条狗说什么都得被我们剁成肉酱!” 男人疼得冷汗直冒,却仍咬牙道:“阁主,我家主人有势有权,若您不接这单,放我离开便是,否则,日后怕有麻烦。” “我狻猊阁在这鬼市立足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跟明慧县主过不去的哪个不是有权有势的?偏偏就没一个好东西!”墨十七嗤笑一声,“扒了他的衣裳,我倒要看看,这孙子是哪个耗子洞里爬出来的王八!” 说罢,他一挥手,手下便将男人全身上下搜了个精光,翻了块嗣道王府的腰牌出来。 男人躺在地上哀嚎的时候,墨十七也解开了自己的圆领袍,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你要干什么?”衣衫不整的男人满脸惊恐。 “想得倒美!”说完,墨十七威武转身,又抖了抖肩膀,将背上纹身更好地展示出来,“让你看看狻猊阁是谁的人!” 身为阁主,他裸露的脊背纹着的不是狻猊兽,而是朱砂写就的“明慧门下走狗”,每笔锋芒都似带血气。 “回去告诉李璋——”另一把刀切断男人右手三指,“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心点!再敢碰刘家人,某便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杜佑书房,书案上铺展着二月二十杜府寿宴的菜单: 镂金龙凤迎春饼、玉露团、金齑玉鲙、暖寒花酿驴蒸、雪婴儿、凤凰胎、冷蟾儿羹、雪霞羹、光明虾炙、逡巡鲊、箸头春、酥山、杏酪粥、乌梅饮··· “回阿郎,寿宴当日酥山、金齑玉鲙、乌梅饮里都放了冰,且因为乌梅饮开胃又解酒,上了好几次!”杜府管事恭敬道。 待管事的退下后,刘禹锡才道:“恩师,乌梅饮颜色重,能盖住那毒不被发现。” 一旁的李氏笑道:“既如此,郎君只管放心,交给妾身处置便是!” 翌日,所有寿宴时与男宾席位有关的仆从一个接一个地被叫去问话,李氏亲自坐镇。 庖长张九斤是个五十岁的胖子:“回禀娘子,当日老奴一直在庖厨,未离灶台半步。上乌梅饮的时候,老奴正在做凤凰胎,这道菜,鱼白要用鸡子清打上百下才够蓬松,油星子溅得老高···” 冰窖仆杜九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那日总共取了三次冰,都是整块整块取的,掌事阿姊那天叫了六个人一起来取的冰···” 传菜婢春桃跪在地上,回忆着当日的情形:“那会儿,奴婢传的是冷蟾儿羹,绕开西侧回廊走的。经过柳树下时,有只花狸奴窜出来,奴婢险些摔了漆盘——王嬷嬷可以作证。” 席次执事杜仲四十来岁,是府中老人:“老奴是按《开元礼》排的坐席,右厢第三席本该是韦郎中,谁知他临时告病换了柳录事,郭八郎跟崔家的三郎换了位子...这是当日宾客座位更迭的录单···” 酱料侍儿阿蛮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奴婢只管分盛金齑酱,每席十盅。郑御史那盅加了茱萸,韦郎君要减蒜茸——都有食牌记着呢!” 第330章 蛆婆 晨光熹微,嗣道王府门前,守夜的侍卫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台阶下蜷缩着一团黑影。 “谁在那里?”侍卫警觉地按住刀柄。 那黑影蠕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呻吟。 侍卫走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人浑身是血,右手少了三根手指,正是府上的王管事。 “快!快去禀报嗣道王!”侍卫高声喊道,同时蹲下身查看,“王管事,您这是怎么了?” 王管事嘴唇颤抖,声音细若蚊蝇:“鬼市...狻猊阁...墨十七...” 话未说完便昏死过去。 不到一盏茶时间,李璋披着外袍匆匆赶到前院,看到被抬进来的心腹,脸色顿时阴沉如铁。 “放肆!”他一脚踹翻身旁的花架,瓷盆碎裂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如今连个江湖草莽之辈都敢不将本王放在眼中了!” 府医战战兢兢地为王管事包扎伤口,低声道:“殿下,王管事失血过多,需静养...” “静养?”李璋冷笑,“本王现在就要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他弄醒!” 一盆冷水泼下,王管事剧烈咳嗽着醒来,看到李璋阴鸷的面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少废话!”李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狻猊阁的人为何伤你?” 王管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块染血的腰牌:“王爷...那墨十七...是明慧县主的人...他背上...纹着''明慧门下走狗''...” 李璋瞳孔骤缩,接过腰牌的手微微发抖:那块嗣道王府的腰牌上被画了只大大的乌龟。 他万万没想到,连鬼市这种地方都被刘绰的势力渗透了。 “好个刘绰...真是无孔不入···”他咬牙切齿,“本王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与此同时,县主府后院的练武场上,刘绰正挥着那把李德裕送的定情刀晨练。 初夏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落,在她月白色的劲装上投下斑驳光影。 “县主,您的刀法又精进了。”刚练完功夫的胡缨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由衷赞叹。 刘绰还刀入鞘,刚要说些什么,卜管家便匆匆而来,手中拿着一根弩箭,上面插着一卷薄绢。 “县主,就在刚刚有支弩箭钉在前院的门廊上,箭尾系着这卷薄绢。” “不必惊慌。”刘绰取下绢布展开,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嗣道王府买凶,鬼市已拒,县主小心。” 落款处画着一只狰狞的狻猊兽。 “狻猊阁?”胡缨皱眉. “狻猊阁是什么地方?”刘绰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绢布。 卜管家道:“狻猊阁的主人是长安鬼市的霸主墨十七...据说只要钱给到位,长安城里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带着一副玄铁面具,至今没人见过他的真实相貌!” 刘绰更觉奇怪了:“我与他素未谋面,他为何要帮我?” 县主府附近街巷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低声对同伴笑道:“阁主让咱们用明记给明慧县主送消息,也不怕县主误会咱们狻猊阁别有用心。” 同伴挤眉弄眼:“可不是嘛!人家县主有郎君了不说,又没见过阁主的面,怕是都不知道他是谁!” “若真是见了,凭咱们阁主那相貌那功夫,说不定还真能···”那汉子正欲再言,突然瞥见街角处闪过一道熟悉的玄铁面具身影。 “噤声!阁主来了。”两人立刻噤若寒蝉,垂首而立。 “你们在嘀咕什么?”墨十七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两个侍卫立刻挺直腰板,一脸正气:“回阁主,我们在说...说今日天气真好!” 舒王府书房内,李佑将一封信笺递给父亲:“父王,刑部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在罗家找到了一罐尸油,那女巫的身份漏了!李实那个废物做事也太不小心了,竟然能让人留下这样的物证在手上!” 李谊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那个女巫留不得了。” “可···东宫那位还没死呢!杀了岂不可惜?要不要再来一次···”李佑有些不甘道。 既然那女巫真有咒杀人的本事,为何不直接让她对皇帝动手? “他如今瘫在床上,口不能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如今那病秧子已经瘫了,咱们要不要一不做二不休,把大明宫里那位也一道····” “住口!圣人乃九五之尊,岂能被区区···” “父王,儿子知道,这些不过都是些托词,您是对宫里那位到现在还下不去手罢了!”李佑转身欲走。 “等等。”李谊叫住他,“记住,要做得干净,别留下把柄。” 夜色如墨,长安城南一处荒废的宅院隐没在黑暗中。 院墙爬满藤蔓,在夜风中发出簌簌声响。地上散落着动物的骸骨——有的还挂着腐肉,蛆虫在空洞的眼窝里蠕动。主屋的窗户透出幽绿的光,忽明忽暗。 三个黑衣人踩着湿滑的青苔翻入院内,腐臭味扑面而来。他们无声息地靠近,从窗缝窥见骇人一幕: 一个佝偻如虾的老妪跪在法坛前,披头散发,身上裹着破旧的麻布袍,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溃烂的脓疮,黄绿色的脓液滴在面前的火盆里,发出“嗤嗤”的声响。 火盆中燃烧着诡异的绿色火焰,照亮她扭曲的面容——左眼浑浊发白,右眼却异常明亮,瞳孔细如针尖。她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念诵晦涩的咒语,每念一句就咳出一口黑血。 黑衣人踹开房门,持刀闯入,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冤有头债有主,我等也是奉命送你上路!”为首之人说出口的话已经失了气势。 老妪发出夜枭般的笑声,脓血从她嘴角溢出:“只管来吧...老身的咒已经成了...” 她猛地掀开火盆,绿色火焰“轰”地窜起三尺高。 黑衣人挥刀砍来,却在距离老妪三步远时突然僵住——他们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七窍中钻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 “啊——!”惨叫声中,三人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已变成三具挂着碎肉的骨架,“哗啦”散落在地。 就在这时,院墙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五个人手中拿着浸过黑狗血的铁链。 女巫的独眼闪过一丝恐惧,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骷髅头,正要施法,突然浑身痉挛,脓疮接连爆开,恶臭的液体喷溅在法坛上。 “反噬...反噬来了...”她嘶哑地哀嚎,像滩烂泥般瘫倒在满地秽物里。 五人闯进房中,看到眼前景象,忍不住冷汗浸透后背。 “蛆婆!”领头之人厉喝,“嗣道王命我等带你回去!若敢反抗,让你生不如死!” 知道来人不是要杀自己,女巫倒不再做反抗。 几个汉子趁机上前,用铁链将她捆得结结实实。女巫挣扎时,腐肉里爬出黑色的蛊虫。 领头之人嫌恶地啐了一口:“抬走!殿下还等着呢!” 夜风呜咽,吹动法坛上残破的符纸,上面用黑血画着些生辰八字,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第331章 血祭之谋 翌日,舒王府书房,李谊震惊的声音从窗中飘出。 “你说什么?你派去的人没回来复命?” “父王放心,儿子派人去瞧过,城南那处荒宅已经被一把火烧了。想来,是那几个人怕回来复命会被灭口,事办完后便逃了!” 与此同时,嗣道王府别院地窖,李璋捂着口鼻冷眼看着被铁链锁住的女巫:“听说你能用咒术杀人于无形?” 女巫抬起头,乱发间露出那只浑浊的左眼:“嗣道王想杀谁?” “明慧县主刘绰。”李璋一字一顿道。 女巫突然咯咯笑了起来:“那个小丫头啊...老嗣道王早就派人去彭城找了给她接生的产婆,拿到了她的生辰八字。可惜...” “可惜什么?” “她受百姓香火供奉,有灵气护体,寻常咒术伤不了她。”女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除非...” 李璋不耐烦地打断:“少卖关子!无论要杀多少人献祭,本王都不在乎,我只要刘绰死!那边已经留不得你了。你应该知道,失了本王的庇护,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越多越好···嗣道王若能捉来九十九个活人献祭,老身方可破她的护体灵气。” “如今圣人正派人盯着嗣道王府,本王去哪里给你找这么多人来?” 女巫露出阴冷的笑容:“这就不是老身该考虑的事情了,蛊虫以血肉为食,没有祭品,是不肯听话的···” 晨雾未散,西市最偏僻的角落里已挤满了待价而沽的“货物”。 衣衫褴褛的奴隶们脖颈系着草绳,像牲口般被牙人牵着来回走动。 这里便是长安人市。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牙子正唾沫横飞地夸赞手中牵着的瘦弱少年:“您瞧这身板,耕田劈柴样样在行,只要两贯钱!” “老子要的是壮劳力。”买家捂着绢帕后退半步,嫌恶地避开扑面而来的酸臭味,“这种痨病鬼似的货色也敢要价两贯?” 老牙子立刻拽过另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那这个如何?陇州逃荒来的,全家都饿死了,绝对干净...” 那买家这才满意地付钱领人走了。 “卖不出去的东西,一天天的浪费老子粮食!”老牙子正要对那少年拳打脚踢,突然被人喝止。 一个穿着绸袍管事模样的人道:“这个我要了!” 老牙子见来了生意,立马堆起笑脸:“客官好眼力,这小子看着瘦,实则有力气得很。” 管事模样的人也不啰嗦,痛快付了钱,却没离开,而是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们这行有种‘绝户货’?就是那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死了都没人找的。” 唐代的人市交易都要在市署过文书。 老牙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贵客买人是要做什么?” 那管事笑道:“别多心,往西的商路不是要开了么?那可是吐蕃人的地盘,若是有个好歹,家里有人的难免会闹起来。我家主人怕麻烦!” “您要多少?”老牙子阅人无数,自然不会信这种鬼话。“这样的可不好找····” 往西跑商路,不找身强力壮懂些武艺的,找这种风一吹就倒的瘦猴? 规矩他都懂,大户人家水深,打杀奴仆都是常有的事。 他们找仆人喜欢找年纪小的,瘦弱不怕,只要没病,吃几顿也就补回来了。 模样生的好的,说不定还能被府中的郎君和娘子看中,一步登天,伺候房事。 “不拘男女,越多越好。价钱什么的,好说!” 还真是出手阔绰的大户人家。 “那就先走雇短工的文书,待主家相中了,再签长契?”老牙子上道地问。 见那管事点头,他突然扯开嗓子吆喝:“贵客要挑杂役,不拘男女,日结钱粮!但凡肯出力的,管吃管住!!” 待人群骚动起来,老牙子贴着那管事的耳朵道:“您把定钱付了,宵禁前我给您送到府上去,保证文书齐全,都是‘干净货’。” 嗣道王府别院,腐臭味混着血腥气在地窖中弥漫。 女巫用骨杖拨弄着陶瓮里蠕动的蛊虫,瓮中不时传来“吱吱”的啃噬声。 新送来的七个流民被铁链锁在墙角,最年轻的那个正疯狂拉扯颈间的铁环,磨得皮开肉绽。 “省些力气吧。”老妪咧开渗血的牙龈,“待会儿有你们使劲的时候...” 铁门“吱呀”开启,李璋踩着潮湿的台阶走下,锦靴避开地上蜿蜒的血迹。 他皱眉看着陶瓮里翻涌的黑色虫群:“还要多少?这都第三批了。” “才四十九个活祭。”女巫手中的骨杖敲在陶瓮上,蛊虫顿时疯狂窜动,“您听听,小家伙们饿得直叫唤呢。” 墙角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李璋转头看去,发现是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最多不过十岁。她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布偶,布偶脑袋上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二字。 “怎么还有孩子?”李璋蹙眉问道。 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拼命磕头:“好心的郎君,求你救救我!好心的郎君,求你救救我!” 女巫的独眼在油灯下泛着绿光,“殿下,童女的血肉才最好养蛊...白白嫩嫩的···” 李璋无视女童的哀求,厌恶地看着眼前的老妪,“余下的,明日便给你送来。记住你说过的话——” 绣着金线的袖口拨开飞绕在侧的苍蝇,“三日后杜府赏荷宴,若刘绰还能全须全尾地出现在宴席上...”他瞥了眼老妪,“你就替她进蛊瓮。” 西市·黄昏 “今日又送去六车。”老牙子数着铜钱,对身旁的同伙嘀咕,“看清楚了?是嗣道王府的别院?不是说李十一那个活阎王废了么?怎么要这么多人...” “管事的说,是要修个避暑的园子···” “屁话,修园子怎不找泥瓦匠?” “管他修什么。”同伙掂了掂钱串,“反正都是些死了都没人收尸的流民。没咱们帮忙,哪有管吃管住还给工钱的活给他们做?” 想起小姑娘被拖走时紧紧抱在怀中的布偶,他忽然压低声音,“就是有个怪事——咱们每天往里头送人,怎没见有人出来过。这都快一百个了,什么园子要这么多人修?” 老牙子数钱的手顿了顿,“想那么多作甚,许是从旁的门走了呢。反正等他们钱花完了,还得到人市找活计!” 狻猊阁,打探情报的下属正跟墨十七回报:“盯梢的兄弟说,嗣道王府倒没什么异样。倒是城南那处靠近乐游原的别院,每天都有不少人被送进去,可愣是没见有人出来····也不知道这新任嗣道王要那么多人干什么!男女老幼什么样的都有,说是修园子,能干活的没几个!” “你确定?”墨十七坐直了身子问。 “确定,咱们的兄弟将那别院各处的门都把住了,只进不出!” 第332章 虫袭 墨十七站在廊下,玄铁面具泛着冷光。 他指尖轻叩刀柄,沉吟道:“看来李璋在里头藏了见不得光的东西。” “阁主,属下查过了,这别院几日前确实往外运过土,但招工入府前就停了。” 与此同时,另一名探子匆匆赶来,抱拳道:“阁主,明慧县主那边有新动向。杜相夫人下了帖子,邀请刘家女眷三日后到府中赏荷。” 墨十七眸光一凝:“杜府赏荷宴?传令下去,加派人手盯着明慧县主的车驾。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夏氏接到杜府赏荷宴的帖子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活了六十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踏入当朝宰相的府邸。 她捏着烫金帖子,反复确认上面的字迹,生怕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这……这真是杜相府上送来的?”她颤声问刘坤。 刘坤笑着点头:“阿娘,千真万确。杜夫人特意邀咱们府上女眷一同赴宴。” 夏氏又惊又喜,可转念一想,又紧张起来:“我这个五品县君,去赴一品国夫人的宴,岂不是给绰绰丢脸?坤儿,你说我穿什么衣裳去才好?” 刘坤宽慰道:“阿娘放心,绰绰早让人给您备了新衣裳,连头面首饰都挑好了。” 夏氏这才稍稍安心,可心里仍七上八下,忍不住拉着曹氏问:“大郎媳妇,你上回去杜府吃寿宴,可有什么讲究?我这老婆子,别到时候闹了笑话……” 曹氏笑着握住她的手:“阿家莫慌,杜夫人最是宽厚,不会计较这些。来长安的路上,咱们不是见过赵郡李氏的规矩了么?京城里这些大户府上讲究的都差不多!” 夏氏连连点头,又小声问:“那……我该带点什么礼去?总不能空着手吧?杜夫人喜欢什么?咱们送什么才能送到人家心坎上?” 曹氏笑道:“阿家放心,绰绰已经备好了,是如今城中最时兴的葡萄纹琉璃佩和几匣子时令点心,既体面又不显刻意。” “这个好,这个好。这琉璃佩让绰绰戴成了稀罕玩意儿,前几日还有人托人求到我这里,要给家中女娘买一块呢!绰绰说这叫什么来着?对对对,奢侈品!这么小一块东西,加个络子,能卖五十贯呢!” 夏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可夜里仍翻来覆去睡不着,生怕明日行差踏错,丢了刘家的脸面。 余巧儿也是不遑多让,她嫁入刘家这些年,虽跟着刘珍出入过不少场合,可宰相府邸的宴席,却是头一遭! “夫君!杜夫人竟邀我去赏荷!”入睡前,她还捧着帖子,眼睛亮晶晶的。 刘珍见她这般兴奋,忍不住笑道:“你呀,可别高兴过头,在杜府失了分寸。” 余巧儿嗔他一眼:“我虽没见过大世面,阿耶好歹是个主簿,不是那等没规矩的人!” “好好好,我家娘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最是大方周到!”刘珍脱了鞋躺下,接着道,“为夫如今还只是个八品的将作监丞,等来日升到七品,也让你穿上七品孺人的礼服!” “郎君,你真好!”余巧儿眼中含着泪花扑进刘珍怀里,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夫妻二人折腾了大半夜,第二日天不亮余巧儿就爬起来梳妆。 她戴上刘珍去年送她的金镶玉步摇,对着铜镜左照右照,仍觉得不够庄重。 “要不……再添对金镯子?”她犹豫着,又怕太过招摇。 刘珍实在不明白女人的这套心思,直接道:“要不今日我请个事假,陪你一起去?” “那不行,可不能耽误你的正经差事!” 正纠结时,刘绰派了菡萏过来,送了一套新裁的淡青色襦裙和一副珍珠头面。 “县主说,大少夫人肤色白皙,穿这身最是衬气色。”菡萏笑道。 余巧儿又惊又喜,连忙换上,果然显得端庄又不失雅致。 她摸着珍珠簪子,心里暖融融的——这小姑子,当真是处处替她着想。 曹氏是刘家女眷中唯一去过杜府的人,自然成了夏氏和余巧儿的主心骨。 临行前,她细细叮嘱二人: “杜府规矩虽不严,可毕竟是宰相门第,咱们一言一行都得谨慎些。见了杜夫人,先行礼问安,莫要急着搭话。若有人问起家中事,答得简要些,别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夏氏连连点头,余巧儿也认真记下。 曹氏又笑道:“阿家别紧张,杜夫人最是和善,上回寿宴时,她还特意夸咱们绰绰聪慧呢。” 夏氏这才稍稍放松,拍了拍胸口道:“有你在,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曹氏温声道:“咱们今日去,只管赏花吃茶,旁的都不用操心。若真有什么拿不准的,看我眼色行事便是。” 三人收拾妥当,登上马车时,夏氏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这辈子,竟还能进宰相府吃席……” 曹氏握住她的手,柔声笑道:“阿家,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 余巧儿也凑过来,俏皮道:“祖母,说不定,咱们今日还能见到蓉姐姐和娴妹妹呢!到时候光咱们一家子就能坐一桌了,怕什么?” 夏氏被逗笑了,紧张的情绪终于消散。 巳时三刻,刘绰的车驾缓缓驶出县主府。 她今日穿了一袭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素雅中透着清丽。 菡萏和蔷薇随侍左右,胡缨则骑马护在车旁。 车厢内,刘绰指尖轻抚袖中的瓷瓶。 那是太医署禁咒科和毒虫药草科博士特制的驱虫药粉。 自从得知那女巫能驱使蛊虫作祟,她便做了万全准备。 她秘密拜访了太医署。 禁咒科的白发老博士年轻时游历四方,从南诏带回的''避蛊香'',以雄黄、菖蒲、艾草等九味药材制成,可驱百虫。 而毒虫药草科的年轻女博士奉上的药粉不仅可混入熏香中使用,还能洒在车架四周驱散蛊虫。 她明白,杜夫人心思缜密,赏荷是假,查案是真。 韦元珪死在许府婚宴上,杜府寿宴又出了命案,两家同病相怜。 杜夫人今日还邀请了许家女眷,无非是想两家人凑在一起揪出真凶。 车窗外,长安城的街市熙熙攘攘。 忽然,一阵诡异的铃音从远处飘来,似有若无,却让人头皮发麻。 “什么声音?”蔷薇掀开车帘,四下张望。 胡缨握紧刀柄,警觉地环顾四周:“县主,有古怪!” 铃音越来越近,仿佛催命的咒语。 路上行人纷纷驻足,疑惑地抬头张望。 突然,天空一暗—— “天啊!那是什么?!”有人惊恐大叫。 只见黑压压的虫群如乌云般从天而降,直扑刘绰的车架! 那些虫子形如甲虫,却生着锋利的螯肢,浑身散发着腐肉的恶臭。 路人吓得四散奔逃,整个街市瞬间乱作一团。 虫群嗡嗡作响,将车架团团围住,却诡异地停在车外三尺之处,不敢再近一步。 车厢内,蔷薇脸色煞白,紧紧抓住刘绰的衣袖:“县、县主……” 刘绰镇定自若,轻拍她的手背:“别怕,它们进不来。” 车厢四角焚着的驱虫香正散发出浓浓的药草气息,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厢顶外围更是挂了一圈药囊。 虫群焦躁地振翅,却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菡萏立时反应过来,“难怪您让我们换了屋中焚香,连熏衣的香料也换成药草制的。” 蔷薇抬起胳膊闻了闻身上的衣服,狂跳的心稍稍缓了缓。 胡缨厉声喝道:“列阵!” 十余名护卫迅速围成圆圈,将车架护在中央。 他们点燃火把,从腰间取下早已备好的皮囊,猛地将白色粉末撒向虫群——正是遇火即燃的白磷粉。 待看到四周的虫子身上都沾染了白磷粉,胡缨一声令下。 “点火!” 初夏的阳光虽已经有些灼人,却不足以让白磷粉自燃。 护卫们举起烈焰弩射向虫群边缘,“轰”的一声,白磷粉瞬间爆燃! 烈焰腾空而起,虫群在火中发出刺耳的嘶鸣。 烧焦的虫尸如雨般落下。 焦臭味弥漫开来,路人纷纷掩鼻。 铃音骤然变得急促,仿佛带着愤怒。 可虫群因为身上带着尸油,转眼间就全部被卷入火海。 哪里来得及听从号令散去? 刘绰眸光一冷,循声望去——街角阴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慌乱地摇动铜铃。 “抓住她!”刘绰指向那人。 吴钩一箭射掉了她手中的铃铛。 胡缨纵马疾驰,几名护卫紧随其后。 那身影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却被两个护卫张开捕盗网按倒在地。 兜帽掀开,露出一张布满脓疮的老脸——正是那南诏女巫! 围观的路人吓得魂飞魄散,有人直接跪地叩拜:“明慧县主神通广大,连妖术都能破!” “县主一定是神仙下凡!” 车架碾过满地虫尸,刘绰掀起车帘冷然道:“阿荼娜,是谁指使你来的?” 女巫独眼中满是怨毒,嘶声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能破了我的虫阵!” “科学打败魔法罢了!我大唐太医署能人辈出,区区虫阵吓唬谁呢?” 女巫突然浑身抽搐,桀桀怪笑着吐出几口黑血:“你以为抓住老身就完了?咒已成,你们谁都逃不掉!” 她的皮肤下仿佛有活物蠕动,转眼间身上钻出无数黑色蛊虫,沿着捕盗网就要蔓延开。 胡缨早已解下自己腰间的皮囊,对着她兜头泼下,药粉散开,虫子们立时就蔫了。 刘绰看着女巫一身烂疮被药粉盖住,轻声道:“你病得不轻,送你点药尝尝,不用谢!” 她放下车帘吩咐道:“把她和铃铛都带上,我们去杜府。” 车驾重新启程,街市渐渐恢复秩序。 不远处的高楼上,李璋那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车架远去的影子。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李二家的暗卫就在包间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墨十七蹲在屋顶上,玄铁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溜圆。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般精准、利落的反制,真宛如神迹! 他自幼混迹鬼市,见惯了尔虞我诈、弱肉强食。 世人畏他如虎,称他“狻猊阁主”,却无人知晓,他骨子里最厌恶心狠手辣、仗势欺人之辈。 而刘绰—— 她救张氏,是为无亲无故之人讨公道; 她护冯氏和秋月,是为低贱的青楼女子洗刷冤屈;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就得这样恩怨分明,堂堂正正! “临危不乱,杀伐果决……”墨十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 “我的天!她是怎么做到的?!”他一把抓住身旁小弟的衣领疯狂摇晃,“你看见没!明慧县主真的会仙术,那巫婆的妖术根本无法近她的身!” 小弟被他晃得头晕:“阁、阁主...您冷静...” “冷静个屁!”墨十七一把推开小弟,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疯狂记录。 他识字不多,说是记录,其实是在画画。 他画得太过投入,差点从屋顶上滑下去。小弟们手忙脚乱地拉住他:”阁主小心!“ 墨十七完全顾不上形象,扒着屋檐继续偷看。 当刘绰淡定地吩咐离开时,他激动地捶了下瓦片:“看看!这才叫气场!这才叫从容不迫!学着点!” 瓦片“咔嚓”一声碎了。 “阁主!暴露了!”小弟们惊恐地看着下面巡逻的武侯抬头张望。 墨十七一个鹞子翻身躲到烟囱后面,还不忘继续偷瞄刘绰离去的方向:“值了值了...今天又学到新东西...还看见了县主···对了!快去抢街上的药囊,总共没几个,一会儿就抢不到了!” 小弟们面面相觑:“阁主,您可是鬼市霸主...” “霸主怎么了!霸主就不能烧香拜佛么?!”说着,墨十七已经跳下去,抢在一个妇人前面捡起了一个用完的药囊。 高大的汉子嘟囔着:“回去得找个锦盒装起来...” 小弟们绝望地看着自家阁主进入痴汉模式,其中一人小声嘀咕:“完了,阁主这病是没救了...” “算了,阁主高兴就好。” 第333章 裴静之 舒王府书房内,李谊父子正在对弈。 黑玉与白玉棋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棋盘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父王这步棋妙极。”李佑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眉头紧锁,“儿子竟看不出破解之法。” 李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嘴角含笑:“下棋如用兵,有时退一步方能——”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冯无忧未经通传便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李谊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慌张?” “殿下,刚得到消息,明慧县主在前往杜府途中遭蛊虫袭击!”冯无忧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啪嗒”一声,李佑手中的白子掉在棋盘上,弹了几下后滚落在地。 “什么?她可曾受伤?”李谊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带翻了茶盏,茶水在棋盘上蜿蜒流淌,棋盘顿时乱作一团。 “殿下放心,县主安然无恙,那虫群根本不敢靠近县主的车驾,还被县主府的护卫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 “那女巫不是已经......谁让你对刘绰出手的?”李谊这才将锐利的目光射向李佑。 李佑脸色发白,急忙解释:“儿子确实派了三名好手去灭口,他们......他们一直未归,儿子只当是事成后直接离开了长安.....我没派人对付刘绰,父王你要相信我啊!” “世子有所不知,那女巫颇有些手段,若不早做防备很容易就着了她的道···”冯无忧没忍住道,说出口后又有些后悔。 这位世子爷眼高手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谊面色阴沉如水,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有意思。”他突然冷笑,“本王竟不知,李璋何时有了这等胆识,竟敢私自劫走那女巫!” 李佑不服气狡辩:“南诏女巫又不是只有一个,焉知就是···” 冯无忧抬头:“世子,据探子报,袭击县主的女巫浑身脓疮,手持铜铃···” 李佑一拳砸在案几上:“李璋这个蠢货!他竟敢瞒着我们私自行动!” “李实的死被圣人压下了,他心中不服气!”李谊抬手示意他冷静,转向冯无忧:“可查到女巫现在何处?” “被明慧县主生擒,正押往杜府。”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三人的呼吸声。 李谊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轻叩扶手,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父王,那女巫留不得!”李佑眼中杀意凛然,“儿子这就去安排人手——” “不。”李谊抬手制止,“现在动手太显眼。让李璋自己处理这个烂摊子。他不是很有主意吗?” 冯无忧会意:“一直都是裴先生和李实出面跟那女巫打交道。若县主将她交到三司手中公开审理,一个疯疯癫癫的南诏巫婆,指认当朝亲王,谁会相信?” 李谊满意地点点头:“舒王府与嗣道王只是寻常宗亲往来,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与此同时,嗣道王府内一片混乱。 李璋像困兽般在厅内来回踱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几个侍卫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废物!一群废物!”他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笔墨纸砚散落一地,“让你们看好那老妖婆,现在倒好,连送她去的人也被逮住了!” 管家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抓住看守兄弟的那些人......好像不是县主府的···” “放屁!”李璋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不是县主府的是哪儿的人?” 他松开手,烦躁地扯开领口:“本来那女巫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未必有人信她......这下倒好···刘绰这女人邪性得很,连蛊虫都近不了她的身!天知道她有什么手段能让那老妖婆开口!” 他猛地转向跪在地上的侍卫:“立刻清理别院!地窖里的东西一点都不能留!” 管家脸色煞白:“王爷,那些祭品......” “埋了!”李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烧了!烧成灰,撒进护城河!” 管家还想说什么,李璋已经暴怒地挥手:“还不快去!天黑之前,我要别院干净得像从没人住过一样!” 待众人退下,李璋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不断回想着那女巫被关押时的情景—— 神不知鬼不觉地抓些流民应该不会引人注意吧? 这时候,他绝不能在别院现身,否则一旦事发就更说不清楚了! 长安西市,人牙子老孙头被五花大绑扔在狻猊阁的地牢里. 墨十七蹲在他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短刀。 “孙老头,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墨十七咧嘴一笑,刀尖轻轻划过老孙头的衣襟,“给嗣道王府送了不少''货''?” 老孙头浑身发抖,冷汗涔涔:“阁、阁主饶命!小人只是做点小本买卖,哪敢得罪贵人……” “小本买卖?”墨十七冷笑一声,刀尖挑起老孙头的下巴,“九十九个活人,全送进嗣道王别院,再没出来过——这叫小本买卖?” 老孙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墨十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我送你去见阎王;要么,你去京兆府告发嗣道王府强掳良民,有去无回。” 老孙头瘫软在地:“阁主……那可是嗣道王啊!小人若去告发,岂不是找死?” “你不告发,现在就得死。”墨十七将短刀扔到他两腿中间,“选吧。” 老孙头惨叫一声,终于崩溃:“我告!我告!” 别院外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不多时,一大帮京兆府的官差在鱼彦博的带领下直接踹开了嗣道王别院的大门。 管事脸色大变,慌忙阻拦:“这是嗣道王的私宅,你们岂能擅闯?” 鱼彦博冷笑:“私宅?有人到京兆府告发嗣道王府强掳良民!” 看到衙役们身后是被五花大绑的老牙子,管家知道雇工的事情已经败露,只好道:“ 什么强掳良民?前几日,我是到人市上雇过几个短工入府干活,这也犯了王法么?” “这些人出来干活后就再也没回去,你怎么解释?”鱼彦博质问道。 “别院的避暑游廊修好了,那些短工干完了活自然就走了。我岂会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你们从前也是在老嗣道王手底下做事的,岂能如此不问青红皂白污人清白?”管事嘴硬道。 “在下吃的是朝廷的俸禄,不是嗣道王府的家奴!”他一挥手,“是不是污人清白搜一搜便知道!”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管事的阻拦不及,只好连滚带爬地派人去王府通知李璋。 “完了……全完了……” 地窖门一开,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鱼彦博捂住口鼻,脸色骤变。 地窖深处,十几个大陶瓮整齐排列,瓮口密封,却隐隐有黑气渗出。 角落里堆着数十具干瘪的尸体,皮肤青紫,眼眶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 最骇人的是,地窖正中央摆着一口乌木棺,棺中躺着一具年轻女子的躯体,肌肤莹润,宛如沉睡。可她的腹部却微微隆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鱼彦博胃里一阵翻涌,强忍恶心道:“快!把这里封了,立刻派人通知大理寺!” 哪知衙役还没走到别院门口就遇到同样急匆匆而来的崔元礼、许孟景、刘禹锡三人。 “小吏见过三位上官!” “鱼主事倒来得快!”崔元礼闻到熟悉却又浓郁百倍的味道,紧紧捂住口鼻,艰难地客气道。 许孟景和刘禹锡早就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了。 “京兆府接到人市一个老牙子的报案,这才过来的。里头实在惨绝人寰,不堪入目,三位上官,咱们还是出去聊吧!” 崔元礼压根就没打算进去,听了这话立马让身后的仵作们入场,又从善如流地出去了。 “我等也是···收到···明慧县主的消息才过来的!” 尸骨一具具被抬到院子里。 抬到第二十几具时,现场的所有大老爷们都已经支撑不住,恨不得将上辈子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那景象实在是太惨了! 老孙头已经晕过去不知道多少回了。 这都是他造的孽啊! “里头还有多少?”许孟景面色惨白问。 鱼彦博叹气道:“报案的牙子说,他在西市署给九十九个人办了短工文书!” 崔、许、刘三人再次同时面向不同方向呕吐起来。 “快,快去禀报上官,将三司所有轮值和休假的衙差仵作全部调回!”崔元礼吩咐道。 刘禹锡则直接命人在别院前的大街上安置上了桌案:“这还不够!我这便上书陛下,请求圣裁!” “梦得兄,加我一个!”说完,许孟景又对维护秩序的衙役道,“此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绝不可让围观百姓靠得太近,以讹传讹。” 消息传回嗣道王府,李璋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 “怎么会···怎么会来得这样快!京兆府这些白眼狼竟然敢闯王府别院!”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管家急道:“阿郎,现在说这些没用,得赶紧想办法!” 李璋眼神渐渐阴狠:“想办法?舒王不是一直袖手旁观么?好……那就让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他猛地站起身,从桌上拿了张空白的纸装进信封,递给管家:“送去舒王府,交给裴静之。” 管家一愣:“阿郎,这……” 李璋狞笑:“如今咱们被三司的人盯着,他不是智计无双吗?我倒要看看,这次他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舒王府密室,烛火摇曳。 “刘绰此人,不可小觑。她已擒了那南诏女巫。”负手而立的李谊转身,目光深沉,“不如先生暂离长安,避避风头?” 他身后,站着一名身着青衫神色从容的中年文士。 这文士姓裴名寂,字静之,出身寒门,早年屡试不第,后投奔舒王府,成为李谊最倚重的谋士。 他生得清瘦儒雅,谈吐温和,乍一看像个寻常书生,可心思却极深。 他善察人心,能精准找到每个人的弱点,再借他人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 猫鬼案,便是他的杰作。 他利用李实担任京兆府尹时掌握的案卷,查出了长安各大宅院里的隐秘仇怨—— 陈昭武曾因一桩田产纠纷,逼死过城中名医孙济的独子。 韦元珪年轻时曾因醉酒,玷污了一名杜府管事的女儿,致其自尽。 王顺曾因贪墨军饷,害死了许府一个使唤婆子周氏的儿子。 这三人的仇家,恰好都在对方府上做事。于是,裴寂暗中牵线,让三人互相交换杀人—— 三人各报私仇,互不相欠,而裴寂则借此搅乱朝局,让太子党人人自危。 那文士微微一笑,摇头道:“殿下多虑了。此案环环相扣,即便有人查,也只会查到李实头上,再往下——即便她真能查到些蛛丝马迹,也找不到那几个替死鬼杀人的动机。他们跟各自府中的死者毫无干系,案卷也都已经被销毁了。任谁都想不到,所谓猫鬼案,不过是几个为报私仇的小人物互相合作借刀杀人,与咱们何干?” 李谊凝视着他,良久,终于叹道:“先生智计无双,本王自是信得过。只是……” “殿下放心。”文士放下茶盏,淡淡道,“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自有脱身之法。” 第334章 屏风后的推演 杜府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在微风中摇曳,清香浮动。 刘绰的车驾停在杜府门前,她缓步下车,身后一口箱子里是被五花大绑、浑身脓疮的南诏女巫阿荼娜。 杜府管家见状,脸色骤变,连忙迎上前低声道:“县主,这……这是?” “烦请通报杜夫人,就说刘绰有要事相商。”刘绰神色平静,目光却冷冽如刀。 不多时,杜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她穿得雍容华贵,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疲惫。 见到女巫的刹那,她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镇定,温声道:“县主远道而来,快请进。” 刘绰微微颔首,示意护卫押着女巫跟上。 荷塘边的凉亭内,贵妇们三三两两在里面清谈品茶。 “哎,那不是刘县主和杜夫人?”一个贵妇道。 “还是刘县主面子大,竟能得杜夫人亲自迎进府中。”立时便有贵妇附和。 “当初都说彭城刘氏高攀,裴县主更是恨不得当街明抢了李二郎,可瞧瞧如今,却连杜夫人这赏荷宴都来不了!” “哎呀,她们在杜夫人寿宴上闹出那样大的丑事,怎么好意思再来啊!” “也不光是为那桩丑事,裴县主如今身子重,是不方便过来的!” “有身子了?不是说李攀废了么?莫非是那回····” “那···那位张娘子呢?平妻先有了身孕,郎君又瘫了,这让她如何自处?往后的日子她可怎么办啊?” 李氏直接引着刘绰去了内院后堂。 檀木屏风上绣着四季花鸟,将厅堂隔成明暗两界。 许夫人卞氏也等在屋中。 几人互相见礼后,李氏才看向刘绰:“县主一路招摇过市带着那女巫到杜府,是想引出那幕后之人?” 卞氏一听,脸上喜色掩都掩不住,“什么女巫?那幕后下咒的妖人捉到了?这可是好事啊!” 刘绰轻轻放下茶盏,开门见山:“不过可惜,那人并未上钩!还要劳烦杜相派人将这女巫送到大理寺去。夫人今日邀我前来,恐怕也不只是赏荷这么简单吧?” 杜夫人抬了抬手,伺候在侧的妇人便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杜家有涉案嫌疑的仆人们便被叫进了屋中。 刘绰指尖轻抚茶盏边缘,水汽氤氲中听着屏风外仆役们挨个回话。 卞氏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韦元珪死在许府婚宴上,害得许家至今仍被指指点点。 刘绰一边听,一边用手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几个三角符号。 这个动作自然没逃过李氏和卞氏的眼睛。 待杜府最后一名婢女退下,李氏击掌三声。 许府的涉案仆从们又鱼贯而入,开始交代当日的所作所为。 内容实在太多,刘绰干脆要了纸笔,画了表格,记录要点。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国家公务员考试的行测考场,难度甚至还加大了。 杜府有ABCDEFG七位嫌疑人,A这样说,B那样说,C又那样说··· 许府有ABCDEF六位嫌疑人,A这样说,B那样说,C又那样说··· 她对着表格,蹙眉想了几分钟,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推到李氏面前,又另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推到卞氏面前,“可是此人?” 上面写的正是杜府的白管事和许府的周婆子。 卞氏惊得碰翻了茶盏:“县主如何能......” 李氏亦是神色大变,身子不由正了正,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否认,只是道:“可对外,我却不能把他交出去。如今并无实证,他又是我杜府中人,与陈昭武素无旧怨。不论他是否真的被人收买,若将真相揭开,相爷都脱不开干系。所以,陈昭武只能是死于巫蛊咒杀。只不过是南诏蛊术,而非猫鬼。如此,既可以为太子殿下解围,又不伤及杜府颜面。” 卞氏忙道:“对对对,好在如今县主捉到了那妖人,不然这事还真不好办。” 听到此处,刘绰算是明白了。 其实杜许两府都已经找到了下毒的人,只是考虑到自己府上的名声,不知该如何处置。 如今,她阴差阳错把女巫给抓了,倒真的给他们解决了难题。 若早知道,今日有个女巫能落网,他们大概都不会煞费苦心地筹办一场赏荷宴,将这些有嫌疑的仆从送到她眼前来走这一遭! “想必这也是杜相和许祭酒的意思?”刘绰问,“此二人可是都认了罪却缄口不言为何杀人?” “明慧县主倒真是不负明慧二字。”李氏微微点了点头,又饶有兴味地看着刘绰,“我掌管府中多年,对府中下人虽非了如指掌,却也熟悉他们的脾气秉性。多番查问之下,尚且撬不开他的嘴。县主此前从未见过他,隔着屏风听了口供就能推断出是他所为,当真是厉害。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是啊,若非我家郎君与我说了,咒术只是幌子,真正的杀人手法,是毒。那毒被封在冰里,混入酒水或食物中。冰融化后,毒发身亡,而冰块消失无踪,自然查不出痕迹。我无论如何也诈不出那周婆子来。可她虽承认了杀人之事,却宁死也不说为何要杀人。县主又是如何得知的?” “两位夫人请看。”刘绰取出自制的表格,“其余几人的供词或多或少都能互相佐证,只有此人的口供在当日的场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刘绰指着表格上的ABCDEFG说了半天,才发觉堂内骤然安静,只剩铜漏滴水声。 李氏虽看不懂她的鬼画符,但大致的意思却听懂了。 卞氏则伸出手指,指着纸上的字母问:“县主,你这是画了些符咒?画完了,就能找到妖孽所在?” 刘绰只好笑着向二人拱手:“两位夫人,我能识破这些,是因为我从不信这世上真有什么能杀人于无形的巫蛊诅咒之事。若真有,还要王法做什么?遇到不平事,人人都指天诅咒不就好了?活着的时候都拿仇人没办法,死了又能如何?马嵬驿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这猫鬼为何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挑在此时?分明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话说得便好懂多了!”卞氏叹道,又拉着刘绰的手小心地看了看天,“理是这么个理,可县主还是要注意些,鬼神之事玄之又玄,可不能如此口无遮拦!” “不如将白管事和周婆子叫来,我或许可以问出他们杀人的缘由。” 第335章 交换杀人 屏风被撤去,白管事和周婆子被带进了房中。 白管事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憔悴,额头上还带着未消的青紫。 周婆子则年近六旬,头发花白,双手保养得极好,手腕上隐约可见被绳索勒过的痕迹。 刘绰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心中了然。 想来,为了问出真相,两府都用了些手段。 但又不能真的往死里打。 两人都上了年纪,又都是在府中有些体面的老仆,贸然打死会惊动府上其他的人。 况且,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保全东宫,说不得还要把他们交出去抵罪。 说到底,这两家支持东宫,也不过是出于礼教的考量,觉得东宫继位才名正言顺。 对太子和广陵王而言,始终不及刘绰和刘坤这种东宫属官出身的人更嫡系更可靠。 虽然自己提拔的刘禹锡早年也做过太子校书,但杜佑这种官场老油条,考虑更多的还是平衡朝局。 他既不想舒王势大,又对太子的身体和能力持怀疑态度。 而许庭之选择与刘绰家联姻,更深层次上也是觉得宦官集团在当今皇帝手上权力已然过大,不想太子那边的人再被宦官集团拉拢。 否则,等新君继位,怕还是个仰赖宦官做事的主。 所以,他们将刘绰对猫鬼案真相的追查当成了是太子和广陵王的授意,十分认真地对待。 今日,本想让白、周二人到刘绰面前表演一回糊弄过去。 如此,既拿出了配合调查的姿态,又可不让自家秘辛被曝光。 没想到,刘绰竟捉到了那女巫,而且仅凭口供就将真凶指了出来。 她缓缓开口:“白管事,周婆子,你们可知今日为何被带到这里?” 白管事低下头,沉默不语。 周婆子则冷笑一声:“老奴不过是个下人,主家要打要杀,老奴认命便是。” 刘绰微微点头,语气平静:“你们二人,一个在杜府寿宴上毒杀了陈昭武,一个在许府婚宴上毒杀了韦元珪。你们可认罪?” 周婆子的身子微微一颤,看了看堂中的卞氏,才道:“人是我杀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可不关老婆子主家的事。” 白管事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周婆子,眼中闪过的情绪十分复杂。 有惊讶,有同情,有愧疚,但更多的还是感激。 刘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接着问道:“那你为何要杀了韦元珪?” 周婆子咬牙道:“老身已认了罪,还啰嗦什么?不过就是一死抵命,老婆子贱命一条,换个仗势欺人的狗官,值了!” “你与韦郎中可是有什么旧怨?怎知他是个仗势欺人的狗官?” 话音落,果见白管事脸色变了变。 周婆子倒被问得噎住,她摆出一副仇富的架势,“户部的官能干净到哪去?大理寺随便抓一个砍了都不会冤枉了他去!” 刘绰笑了,赞同道:“这话怕是不假!不过,猫鬼案引得朝野震动,只把你交出去,是结不了案的。” 她盯着跪地两人的表情,继续道:“用冰下毒的手法,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便是想到了,那牵机药也极为难得,混在里头的尸油就更难得了。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周婆子和白管事的眼神开始闪烁。 “要将混了尸油的牵机药放进小小的冰块里,更是个细致活儿。” 两个人的额头上都冒起了冷汗,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为何不惜冒着连累主家的风险也要动手?这是因为有人找上了你们,鼓动你们这样做。而这个人是你们两个都认识且信任的。这个人——” 刘绰拉长了声音,“可是城中名医孙济?” 这下不止跪着的两人瞬间面如死灰,一旁听审的李氏和卞氏也是大吃一惊。 “县主,此话怎讲?”卞氏急问。 看见白、周二人的表情,刘绰判断自己所料不错。 她向卞氏点了点头,接着诈道:“东宫典膳丞王顺死在月登阁马球场。他也是当众死亡,尸体腐烂得极快,说明跟陈昭武和韦元珪所中之毒一样。可当日举行的是招待吐蕃使团的马球会,并没有设宴。且他身亡时,正伴驾侍奉德阳郡主和广陵王世子,并没有吃东西。那他又是如何中毒的呢?” 白管事抬起袖子擦了擦汗。 “我派人好一番查问后才知道,原来他在吃一种叫做血茸复阳丸的秘方药。那药号称以童男精血为引,以鹿血和鹿茸制成,故此腥臭味极重。吃了能让断肢再生,一颗便要一百金。” 卞氏听得入迷,忍不住问:“世间真有这样的药?难怪那些宦官想尽了办法捞钱,这样的药天底下有几个能吃得起?” 李氏则问的是:“这药出自孙济的济生堂?” 刘绰点头。 “正是如此。初时,我只以为这是江湖骗子抓住太监的心思专门设计的骗钱手段,并未放在心上。加上当时崇文馆的庖厨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我便以为罪证是在吃食上。直到在罗有德家中搜出尸油,我这才想通了其中关窍。这药的血腥气正可以掩盖尸油的臭味。” 卞氏恍然道:“你是说,孙济将毒放在了药丸里头?王顺是吃了这血茸复阳丸才死的?他能将毒放进药丸里,就一定也能将毒放进小小的冰块里。” 刘绰注意到,每听到一次王顺的名字,周婆子的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动一下。 那是一种难以控制的激动。 “二位夫人细想,若孙济手上真有这样的‘灵丹妙药’,这些年却不向宦官里最有权势的窦将军和杨将军兜售,独独找到王顺,岂不怪哉?” 周婆子突然冷笑一声,“许是他觉得王顺这蠢东西好骗,姓窦的姓杨的权势太大,一旦事发不好收场呢?” “你不必急着出言维护,也不要以为什么都不说,我就查不出来教你们下毒手法的人就是他。” 接着,刘绰再次望向李氏和卞氏,语气淡淡道,“于是,我立刻派人查了查这个孙济。倒真让我打听到了一件极为有意思的事。” 李、卞二人同时道:“什么事?” “这位孙良医与内官王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却跟死在杜相府上的陈昭武有些瓜葛——”她目光灼灼望着周婆子,“四年前,陈昭武因一桩田产纠纷,逼死了孙济的独子孙世安。” 话到此处,李氏和卞氏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孙济是城中名医,常被各府请去治病。 他没什么架子,哪家府上的仆人若是不舒服了,找到他,他也耐心给人诊治。 人缘极佳。 与府中管事、婆子来往,丝毫不会引人怀疑。 而杜府寿宴和许府喜宴当日,人多事杂,难保有什么意外发生,两家都请了他入府,以备不时之需。 刘绰看向白、周两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若我所料不差,你杀的是孙济的仇家,而你杀的是白管事的仇家,孙济杀的——是周妈妈你的仇家。说说吧,你们是如何做的?” 第336章 血泪交织 跪在地上的白管事,缓缓抬起头,眼中噙着浑浊的泪水:“县主说得不错……韦元珪他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道:“我曾有个女儿,名叫白芷。她生得乖巧,性子温顺,在先夫人院子里做洒扫婢女。十二年前,她才十四岁,春日里在园中采花,被来府上做客的韦元珪撞见……” 白管事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滚落:“那畜生见她生得清秀,便强行将她拖进假山洞里……事后还威胁她,伺候他是芷儿的福气,若敢声张,便让我全家在长安城活不下去!” 李氏的脸色瞬间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十二年前,她随着杜佑外任,是先夫人梁氏留在长安。 回到长安后,她听身边的婆子说过,白管事是个可怜人,妻子早丧,就留了一个女儿给他。可这唯一的女儿也早早过世。好在后来,他又成了家,养育了一双儿女。 不曾想,他的女儿竟还有这样的遭遇。 白管事的拳头重重砸在地上,鲜血从指缝渗出:“我女儿不堪受辱,当夜便投了井!府上本不许声张,可我忍不下去,就去京兆府告状。韦元珪出身高贵,他塞了银子给衙役,反说我诬告朝廷命官,将我打了三十大板丢出衙门……我拖着残躯爬回杜府,先夫人念旧,留了我一条命……” 堂内一片死寂,连铜漏滴水声都清晰可闻。 卞氏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忍。 刘绰轻声道:“所以,当孙济找到你,说能帮你报仇时,你答应了?” 白管事惨笑一声:“没人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芷儿的仇,我一刻也不曾忘记。那日孙良医说,只要我在寿宴上将特制的冰块放入陈昭武的饮食中,就有人能让韦元珪那畜生死得痛苦万分……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我是男宾席的总执事,要帮着府上幕僚迎来送往,无论去到谁那里都不会引人怀疑···” 他猛地转向李氏,重重磕头:“夫人,老奴对不起杜相的恩情!可那畜生不死,老奴死不瞑目啊!” 李氏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 半晌她才道:“白管事,你女儿出了这样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白管事苦笑:“说了又如何?‘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京兆杜氏和京兆韦氏多少年的交情?莫说阿郎不在府中,便是在,他会为了一个下人的女儿,去得罪同僚吗?老奴身为杜家的奴仆,是有些体面,可终究只是个奴仆!先夫人曾去韦家提过芷儿的事,到头来,韦府不过赔了二十贯钱了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入李氏心中。 卞氏也沉默了。 长安城中,各大豪门贵族府中每年都会发生很多“意外”。 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婢女小厮,那些被草草掩埋的尸体……在光鲜亮丽的朱门背后,藏着多少下层人的血泪。 “果然是个畜牲!老婆子没杀错人!”周婆子突然冷笑一声,打破了沉默,“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怎会懂我们这些贱民的苦?”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中迸射出仇恨的火花:“王顺那个禽兽,他害死了我唯一的儿子!” 卞氏身子一颤,她只知道周婆子生了几个女儿,她们都已经出嫁了。 她男人是许府的马夫,为人老实本分。什么时候,又冒出个儿子来? 周婆子继续道:“我三十多才生了小虎。大郎君看他筋骨好,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不仅许他跟着府上的师傅学拳脚,还给他脱了奴籍。小虎很有出息,十七就被选进了神策军。老婆子本以为能靠着儿子安享晚年。不曾想,小虎卸了军役后,还卷入了什么军饷贪腐案。再过两天他就要娶妻了,却被抓去砍了头。”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知道小虎没了,他阿耶当天就疯了,没两年就抛下老婆子走了!给他阿耶下葬时,才听小虎在神策军中的同袍说,案发时主管他们的内官就是王顺,小虎没后台没根基,是被拉出来顶罪的!” 她脸上的鼻涕眼泪纵横交错,却倔强地不肯擦拭:“我去左神策军衙门喊冤,他们说小虎早就不是神策军的人了,不归北衙管。我又托人写了状子去京兆府讨说法,可他们说军饷贪腐案是军中的事,不归京兆府管。求告无门了两年,我算是看清了,那些阉狗根本没人敢招惹。就算有人敢管,已经过了几年,老婆子手上又没有证据,拿他们是没办法的。” 周婆子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天可怜见,老婆子今春去济生堂看病时,孙良医给我指了条能让小虎和他阿耶瞑目的路……只要能要了王顺的命,我老婆子烂命一条,怕什么?难道这些畜牲不该死么?” 她再也说不下去,伏地痛哭,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堂内众人无不红了眼眶。 卞氏哽咽道:“这下我算明白了,这哪是什么巫蛊诅咒,不过是三个被逼到绝路的人,用自己的方式讨一个公道罢了” 听了两个人的话,刘绰心中也是唏嘘不已。 孙济利用了他们心中的仇恨,设计了这个‘交换杀人’的局。 他们杀的是彼此的仇人,就算事发,也查不出动机。 白管事突然对着李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夫人,老奴自知罪孽深重,只求一死。只盼来世……还能伺候相爷和夫人。” 周婆子也挣扎着爬起来,对卞氏行了大礼:“老奴污了许府的门楣,罪该万死。只求夫人……在我死后,将我埋在我儿子旁边……” 窗外,夏风拂过荷塘,粉白的花瓣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诉说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刘绰静静站在一旁,眼中泛起泪光。 她知道,在这座繁华的长安城里,还有许多个‘白管事’和‘周婆子’,他们的冤屈无人倾听,他们的痛苦无人理会。 可有件事她想不明白,这两个人的仇恨既然一直埋在心底,孙济又是怎么知道的? 看来交接完阿荼娜之后,还得去会会这个孙济。 待白、周二人被带下去后,卞氏和李氏同时看向刘绰。 一个道:“如此说来,韦元珪和王顺死有余辜啊!” 一个道:“丧子丧女之痛,实在情有可原!既然已捉住了那女巫,还望县主高抬贵手!” 第337章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二位夫人放心,我并非三司官员,不敢越权行事。今日之事也不会到处去乱说。只想再问他们几个问题。” 刘绰本也只是想知道猫鬼案的真相,救下罗家那些无辜之人。 自然乐得成全。 李氏虽有些将信将疑,仍道:“县主尽管问!” 卞氏也松了一口气,“是啊县主,咱们是一家人。事情问清楚就好,你大姐姐和三姐姐今日也来了,就在园子里赏花呢!” “夫人说到了关键处,我正是想为两个姐姐洗刷污名!”刘绰冲卞氏笑了笑,才看向白管事和周婆子,“有毒的冰块是孙济给你们的?” 白、周二人也知道刘家和许家的姻亲关系,当下也不再防备,点了点头。 “下毒谋杀之事,除了孙济,还有谁找过你们?或是在济生堂还见过什么人,那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好好想想,这说不定能救下孙济一条命来!” 卞氏紧张道:“对对对,孙济小小一个医者,若背后没人,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案子往猫鬼诅咒上引!” 周婆子想了想道,“回夫人,每次说报仇的事都只有孙良医一人在。今日之前,老婆子连这位白管事都没见过。” 白管事也点头道:“这种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从头到尾都只有孙良医一人,没人私底下找过老奴。” “那符牌呢?符牌是谁给你们的?”刘绰追问。 “那也是孙···” 白、周二人刚要说话,看了眼屋中的主人又迅速闭了嘴。 李氏笑着道:“县主这是何意?哪来的什么符牌?” 刘绰也不绕弯子了,“老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幕后之人要营造猫鬼作案的假相,写有天罚谶言的符牌就必不可少要出现在案发地。不可能只在绮梦阁和马球场出现,却唯独漏了杜府和许府。想来,杜相和许祭酒是怕节外生枝,才将符牌直接隐去了。我不是要兴师问罪。只是觉得,查清楚符牌来源或许就能找到幕后之人。” 卞氏因为与刘家的姻亲关系,自觉比李氏跟刘绰要亲近许多,看向周婆子道:“县主既问了,此事你也不必再瞒,说吧!” 周婆子这才道:“符牌也是孙良医给的。老婆子不识字,他只说放上这个东西,世人就会相信他们是因为祖上造孽被诅咒而死,绝不会有人查到我们头上。” 李氏轻抬手指,白管事对着她磕了个头后道:“老奴识得几个字,问过孙良医为何要放那样一枚符牌,会不会连累我家相爷。他说,让我放这东西就是为了不连累相爷。一旦事发,也是猫鬼诅咒杀人,跟杜府和相爷都不相干!” “如此说来,只有孙济见过那人!”卞氏起身急道,“如今这幕后之人知道县主捉了那女巫,他岂不是有危险?” “我这便通知相爷命人将孙济提来问话!”李氏也匆忙起身道。 刘绰不疾不徐道:“两位夫人不必忧心,我已派人守在济生堂周围,只怕幕后之人不出手!” 李氏这才回过神来,是啦,她故意带着那女巫招摇过市也是为了引幕后之人动手。 没道理,防了这头却不防着那头。 她难掩欣赏道:“县主真是思虑周全!” “那我们也赶紧出去赏花吃酒吧!今日来的内命妇不少,耽误久了怕是会惹人怀疑!县主与你大姐姐和三姐姐也是许久未见了吧!” 卞氏说笑着拉起刘绰的手,倒真似全然没有刚才审案一回事发生过。 刘绰心想,这二位夫人果然都是见过风浪的内宅好手。 三人刚回席不久,忽听园子入口处一阵骚动。 贵妇们一个个来了精神,伸长了脖子八卦起来。 “发生了何事?” “吆,李二郎怎么来了!” “哪个李二郎?” “还能是谁?明慧县主的未婚夫婿,李家二郎啊!” 刘绰脚步一顿,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回廊,疾步而来。 他一身靛青色圆领袍,腰间蹀躞带紧束,衬得肩宽腿长,眉目如刀。 可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渊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二……”她刚启唇,李德裕已几步跨至她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拉入怀中。 他的胸膛滚烫,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尖发麻。 “绰绰,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臂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像是怕碰碎了她,力道稍稍松了松。 刘绰一怔,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混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汗意。 她这才想起——虫袭之事,他定是听说了。 “我能有什么事?”她故作轻松,想从他怀里挣出来,亭子内外还有那么多人呢。 却被他按住了后脑,整张脸埋进他的肩窝。 “别动···”他嗓音低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让我抱一会儿!” 四周的官眷贵女们倒吸一口凉气,有帕子掩唇偷笑的,也有红了脸别过头的。 杜夫人轻咳一声,领着众人悄然退开,只余荷风拂过,轻吹两人的衣摆。 刘绰耳根发烫,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襟。 她向来冷静自持,可此刻被他这般紧紧搂着,心头竟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涩。 ——刚才,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怕。 那铺天盖地的虫群,女巫狰狞的笑,生死一线的寒意……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险境,可此刻被他拥在怀中,才惊觉后怕。 “二郎……”她闷闷地唤他,嗓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你勒疼我了。” 李德裕这才稍稍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灼灼地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紧绷的肩背才略微放松。 “听说你遇袭,我……”他喉结滚动,眸色深得骇人,“恨不能插翅飞来。” 刘绰心头一跳。 她虽未见过他在国子监里从容论策的儒雅,却也见过他在马球场上的凌厉。 若说最喜欢哪个,倒是如今他这般失态的模样。 “我这不是好好的?”她故意挑眉,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区区虫阵,还能难倒我?” 李二忽然攥住她的手指,贴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他的心跳又快又重。 “绰绰,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他眼底暗潮汹涌,“你若有事,我……”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德裕眸光一凛,瞬间恢复冷静,却仍握着她的手不放。 刘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是自家府上的胡缨匆匆赶来,面色凝重。 “县主,刚才韩风来报——孙济死了!” 第338章 自杀还是他杀 荷风亭畔,一众女眷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惊得忘了赏花。 适才,刘蓉原本正捏着一瓣荷花与刘娴低语。 乍见李德裕疾步而来,还未反应过来,便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李德裕一把搂进怀里。 她手一抖,花瓣飘落水中,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用团扇掩面,却又忍不住从扇骨缝隙偷瞄。 刘娴则是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大姐姐,李二郎他——” 话未说完,就被刘蓉一把捂住嘴。 “嘘!”刘蓉耳尖通红,压低声音,“非礼勿视……” 可她自己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李二郎那般清冷持重的人,此刻竟将绰绰搂得那样紧,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这样的情意,从前,她或许不懂。 如今,想起夫婿许靖远,她却是什么都懂了。 夏氏原本正与几位老夫人闲话,见状手中茶盏一歪,茶水溅湿了袖口。 她顾不得擦拭,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喃喃道:“这、这成何体统……”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自家孙女得未来夫婿如此珍视,她心里头哪能不欢喜? 曹氏更是眼眶一热。 她方才听菡萏说了虫袭之事,正忧心忡忡地要找刘绰细问。 此刻,见李德裕风尘仆仆赶来,将女儿牢牢护在怀中,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她悄悄背过身,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心想:二郎这孩子……是个会疼人的。 见女眷们还伸长了脖子张望,杜夫人轻咳一声,含笑对身旁的婢女道:“去取些冰镇葡萄酿来,给李二郎和县主压压惊!” 又转头对众女眷笑道,“年轻人血气方刚,咱们这些老骨头就别杵在这儿碍眼了。” 众人会意,纷纷掩唇轻笑,又离得远了些,将凉亭彻底让给了刘绰和李二。 只余几个年轻娘子还恋恋不舍地回头。 荷风徐徐,李德裕却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焦点。 直到抱着怀中的人,嗅到她发间的气息,他才觉得自己的心终于落了地。 岂料刚温存了没多久,却又听到了不好的消息。 这个孙济又是谁? 怎么偏死在这个时候? “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嘴上这么说,却是还圈着刘绰没放。 刘绰耳根发烫,挣了挣手腕:“这么多人看着呢……” “让她们看。”他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垂,“我抱自己的娘子,天经地义。” “谁是你······娘子,咱们还没成亲呢!”刘绰又羞又臊,心里一下就不着急了。 “我不管,你就是我娘子!”李德裕拉着她便往外走。 他说话的声音其实不大,但无奈周围实在太安静了,还是被听了个一清二楚。 “哎呀,你小点声!”刘绰小跑几步,恨不能跳起来捂住他的嘴。 见她害羞的样子,李德裕爽朗地笑了起来。 还不忘拉着刘绰遥遥对着杜夫人、夏氏和曹氏拜了拜,算是告辞。 一位着杏色襦裙的小娘子揪着帕子,艳羡道:“也不知道去哪儿才能找到李二郎这样的郎君……” “别看了!”她身旁的姐妹戳她额头,低笑道,“那是对明慧县主!他对女娘可是出了名的冷情!” 来时匆忙,刘绰根本没在意车架顶上全是虫子尸体。 虽然她入杜府后,随从们已经打扫了一番,可味道还是经久不散。 李德裕直接抱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四角悬挂着驱虫的香囊,散发出淡淡的药草气息。 “你派人送来的药囊我都好生让人挂着呢。” 刘绰被他轻轻放在座位上,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裙角还沾着些许虫尸的残渣,散发出一股焦臭味。 “这味道......”她皱了皱眉,有些尴尬地想要擦拭,“想来是下车的时候沾上的。” “别动。”李德裕按住她的手,从暗格中取出一块湿帕子,蹲下身,仔细为她擦拭裙角。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 刘绰心头一暖,轻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李德裕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来。”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帕子摩擦衣料的细微声响。 刘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此刻的他与平日里那个清冷矜贵的李二郎判若两人。 擦净裙角后,诚管事又伺候净了手,李德裕才坐回她身旁,沉声道:“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刘绰点点头,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从虫袭到擒获女巫,再到杜府中白管事与周婆子的供词——悉数道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条理分明,将错综复杂的线索梳理得清清楚楚。 “所以,孙济是串联这一切的关键。”李德裕眸光微冷,“他利用白管事和周婆子的仇恨,设计了这个‘交换杀人’的局,而他自己则除掉了王顺。” “不错。”刘绰轻叹,“但孙济背后一定还有人。虽说他一个医者,也可能会有尸油。可放置那些符牌又是为何?杜相和许祭酒将符牌藏了起来,猫鬼咒杀的谣言不照样传开了?留在现场的东西越少才越不容易留下破绽。” 李德裕沉吟片刻:“符牌上的内容直指马嵬驿旧事,幕后之人必与舒王有关。” “我也是这么想的。”刘绰压低声音,“但孙济一死,线索怕是又要断了。” “未必。”李德裕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孙济死得太巧,恰恰说明幕后之人慌了。他越是急着灭口,留下的破绽就越多。” 刘绰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孙济的济生堂、他的家人、他平日往来的人——这些都是突破口。”李德裕握住她的手,“这几日我不回国子监了。不管这幕后之人是谁,咱们一起跟他斗上一斗!” 刘绰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安定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国子监···” 李德裕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道:“我一直派人暗中保护你。虫袭的消息一传来,就立刻赶来了。学业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在率性堂已经积了十一分,再有一个月就能监外历练政事了。” 刘绰心头一颤,原来他一直在默默守护着她。 而他马上就要以全优成绩毕业了。 很快,他也会踏上仕途。 “二郎真厉害!” 李德裕被她夸得嘴角微翘,刚想说什么,马车却突然一顿,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诚管事的声音:“郎君,县主,济生堂到了。” 济生堂位于长安城西市附近,往日里门庭若市,前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 李德裕掀开车帘,只见济生堂门前已经围满了万年县衙的衙役,百姓们远远站着,指指点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济生堂出了人命官司?” “你还不知道?孙良医死了!” “孙良医?孙良医这样的好人怎么会死?” “听说是自己吊死的···” “这年头好人死的还少么?” “好端端的,孙良医为何要寻短见?” “这谁知道?” “听说了么?今日城南嗣道王府别院,抬出了几百具尸体!连圣人都被惊动了!” “当真?今日城中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胡说八道,不是说从地窖里挖出了九十九具尸体么?” “官府嘴里有实话么?他们说九十九具,那必是抹了大头,只说了个零头!” “难怪这么久了,都没仵作前来给孙良医验尸。怕是全都去了嗣道王府别院?” “这几日怪事忒多,还是少出门的好!听说明慧县主今日也被妖术袭击了!” “此事我也听说了!那虫群遮天蔽日,见人就啃,不少人都被啃没了胳膊腿,却愣是不敢靠近明慧县主车架半步。县主闲庭信步从车上下来,只轻轻挥了挥手,那虫群便着起了大火,转瞬间就被烧了个干净!你说奇不奇?” “县主何等样人物?那可是有仙气庇护的!这些妖人真是自寻死路!” “都说那妖人就是被新嗣道王藏在地窖里的!” “消息可靠么?” “自然可靠!我结义兄弟亲眼看见别院里抬出的尸体上也有那些黑乎乎的虫子,别提多渗人了!” “我们下去看看。”李德裕率先下车,刘绰搭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两人一现身,韩风和陈烈便迎了上来。 “究竟发生了何事?杀手是翻墙进去的?店内可曾发生过打斗?”刘绰问。 韩风摇头,“县主,我们的人将所有入口都看牢了。别说翻墙而入的,店里连个闹事的都没有。那孙济上午没事人一样问诊,就吃了个午食的空档,他的徒弟就喊了起来,说是人吊死在了房中。原本他的家人连报官的心思都没有,因为您说此人可能是猫鬼案的关键人证,我们唯恐他的死因别有蹊跷,这才让巡街的武侯报了官。” 陈烈也躬身道:“京兆府和三司的人全都去了嗣道王府别院。连长安县和万年县的仵作也全都被征调了。不过县主放心,孙济死后,我们将药铺里里外外都封锁了,保证一个人都没溜出去。” 刘绰掏出一张名帖,“去找鱼主事,让他无论如何借一名仵作出来!” 与此同时,大理寺的差房内,几个衙役瘫在长凳上,靴子沾满了泥,官服皱巴巴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这日子没法过了!”王五把腰刀往桌上一拍,灌了口凉茶,“拼了一晌午就凑出十几具尸体——全是嗣道王别院地窖里刨出来的!那味儿……老子现在打个嗝都是尸臭!” 赵六捏着鼻子往嘴里塞了瓣蒜,含糊道:“你知足吧!老子搬的是地窖里的陶瓮——一掀,好家伙,里头全是人指甲和头发!吓得老张当场昏了,现在还在茅房蹲着吐呢!” 角落里,年轻的小衙役孙七脸色发青,弱弱举手:“求、求求别……别说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东西——”他压低声音,“那些还没啃干净的尸体心口,都爬着一条黑虫,一见到太阳就化成了血水!” 屋里瞬间安静。 继而响起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兄弟们七手八脚往孙七身上扔着东西,“你他娘的,不是不让说了么?” 半晌,有人幽幽道:“你们说…他们杀这么多人就不怕冤魂索命?” “似这般的恶人,厉鬼见了他都得绕道!” “这活儿我是一点都干不了了!这就不是人干的活儿!” “放屁!”陈班头一脚踹开门,手里拎着两坛烧刀子,“少他妈自己吓自己!往日里捞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说干不了这活了!” 他把酒坛往桌上一墩,“都给我打起精神!今晚还得下地窖搜查,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王五哀嚎一声:“还来?!头儿,我已经当了两天值,再不回家,我婆娘怕是要以为我死在外头了!” 赵六扒拉着茶杯漱口:“你知足吧,就咱们兄弟现在身上这味儿,要是真回家了,还不得被家里的婆娘连人带铺盖卷一起扔到门口?自己受苦也就罢了,你忍心回去吓着孩子?” 王五再次哀嚎:“娘唻!” 孙七挠着头,“头儿,我还没娶妻,我不怕被扔出来!” “你想得美!做兄长的,能让你回去祸祸你阿耶阿娘?” 众人哄笑间,陈班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是跟在义庄里头腌了七八年似的哈?” 第339章 挑衅 济生堂内,药香与死亡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鱼彦博站在孙济的尸身旁,眉头紧锁。 仵作刚刚验完尸,“脖颈上的勒痕呈‘八’字形,舌骨断裂,这孙济是自缢身亡。” “你确定?”他有些不愿相信。 这就意味着孙济的案子很快就能结束。 鱼彦博这辈子从没像今日这般期盼发生谋杀案。 收到刘绰的帖子他如蒙大赦,忙带着京兆府最好的仵作从令人窒息的王府别院逃了出来。 那里三司大大小小所有官员全都到场,连宫里都派了内官出来,早就已经插手不下了。 本以为可以办个别的案子,没想到还是自杀的。 然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样小的自杀案,为何能惊动县主? “鱼主事,要是连自缢都瞧不明白,我这仵作也别干了!”面对业余人士的质疑,仵作不服气道,“今日拼尸体,我可是比刑部和大理寺的仵作都快!” 鱼彦博迈步在房里逛了几圈,对守在门口的学徒和账房问道,“孙济进屋后就没出来过?” 门外的人点头如捣蒜。 他又连珠炮一般问道:“他进去前说了什么?可曾让你们带话给他的家人?今日来的客人有没有特别奇怪的?” 众人纷纷看向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年轻人行礼道:“回官爷话,小人是师父的大弟子。师父每日都会午休半个时辰。今日也是照旧,到了时辰就回房休息了,没什么不同。来的都是看病的,没什么奇怪的人。若说怪事,师父午休前脸色看着不是很好,还问小人要了火折子。” 听了这话,鱼彦博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既是自杀,又没留下什么口头嘱托,但总该有遗书才对。 可房中却找不到遗书,难不成被他烧掉了? 也不对,他进屋前就要了火折子,显然是要烧了某样东西再自杀。 早知要烧又何必写? 他烧的到底是什么呢? 鱼彦博又将房中摆设扫描了一圈,最后将视线定在了书案上的一尊笔冼上。 他拎着笔冼到门口,指着里头的灰烬问,“这烧的什么?什么时候烧的?” 最小的徒弟忙道:“师父的屋子小人每日都会打扫,这···这应该是今日烧的。烧的什么···小人也不知道。” 想到刘绰还在外面等着回话,鱼彦博不敢耽搁,快步走到外头李家的马车旁,低声道:“县主,验过了,孙济确实是自缢,但房中没有搜到遗书。书案上一个笔冼里头有焚烧纸张的灰烬。药铺里的学徒说,他房中的东西每日都会打扫。孙济死前像是匆忙销毁了什么,但究竟烧的是什么已经看不出了。” 刘绰眸光一凝:“查查药铺里的所有文书,尤其是病人的脉案。” 既然没有杀手,那给他递消息的就只能是来看病的病人了。 那人堂而皇之地进了药铺,又在问诊的时候,施施然将阿荼娜被抓的消息告诉了孙济。 鱼彦博点头,立刻回去带人翻检起来。 济生堂的脉案记录整齐地码放在大堂药柜旁的架子上。 每一册都标注了日期。 然而,当他们逐页核对时,发现今日的就诊记录便有一页被撕去。再往前,每隔十天,就有一页被撕掉,到一月就停了。 那痕迹崭新,显然是刚刚动的手脚。 “少了谁的脉案?”鱼彦博将少了页数的两本册子扔到学徒们面前,厉声喝道。 跪在一旁的大徒弟看了看册子,突然开口:“是少了一人,小人记得那人的样貌——是个戴幞头的青衫书生,面容清瘦,说话温和,他每隔十天便来一次,每次都是师父亲自问诊,但小人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那青衫书生是谁?如实交代!”鱼彦博刻意提高了音量以作震慑。 几个学徒吓得跪倒在地,连称不知。 账房先生颤声道:“那人是……是舒王府的裴先生……” 听了鱼主事的回话后,刘绰指尖微微发紧,她望向身边的李德裕,“此人是谁?” “裴静之!”李二道,“此人是舒王府的首席幕僚,智计百出,深得李谊信任。若他与此案有关,那舒王府便是幕后主使无疑!” “他还真是艺高人胆大!连个杀手都不派,亲自登门,轻飘飘几句话就让孙济自杀了。”刘绰沉声道,“从头到尾手上没沾一滴血。如今罗有德和孙济都死了,就算知道被撕掉的脉案是他的又如何?舒王是一品亲王,若无确凿证据,恐怕……” “他是在挑衅。”李德裕冷声道,“他知道我们拿他没办法,所以毫不遮掩自己与孙济有频繁往来。” 刘绰点头:“鱼主事,你只管将线索报上去。虽不能搜查他的住处,将他叫到京兆府去问话总可以吧?” 鱼彦博拱手应下,匆匆离去。 “绰绰,你想怎么做?”李二笑看着她问。 刘绰狡黠一笑,“我堂堂县主被妖人操控蛊虫袭击,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去京兆府报案之后再做个笔录不过分吧?” 京兆府刑房,法曹参军鱼彦博端坐在案后。 裴静之顶着张波澜不惊的脸,仿佛只是来此闲谈的文人雅士,而非涉案之人。 身为报案人的刘绰躲在刑房旁的小隔间里等待被问讯。 李实死后,新的京兆府尹皇帝尚未任命,暂由少尹主持工作。 因为她的到来,当值的少尹在一旁擦着汗作陪。 “堂下可是裴静之?” 裴静之拱手一礼,神色从容:“在下裴静之。” “今日你可曾去过济生堂?” 裴静之微微一笑:“裴某体弱,需定期调理,孙良医医术精湛,裴某确实请他诊治过几次。今日是去复诊的。” 他语气极为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鱼彦博顿了顿,语气陡然凌厉,“先生可知孙济死了?就在你离开后不久!” 裴静之神色不变:“孙良医之事,裴某也是刚刚听闻,心中甚为惋惜。至于他为何自尽,裴某实在不知。” “不知?”鱼彦博步步紧逼,“那先生可知,孙济死前独独烧掉了一个人的脉案,而那脉案,正是你的!” 裴静之眉头微皱,似有些困惑:“鱼参军此言何意?裴某的脉案为何会被烧掉,裴某如何知晓?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鱼彦博冷笑,“先生不必装糊涂。孙济与猫鬼案牵扯甚深,他今日得知女巫阿荼娜被捕,便匆忙自尽,显然是受人指使。而先生,正是他死前最后一个病人!” 裴静之叹息一声,摇头道:“参军此言,未免太过武断。裴某与孙济只是医患关系,何来指使一说?参军若怀疑裴某,还请拿出证据。” 鱼彦博眸光一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证据自然会有的!” 裴静之依旧从容:“参军若有证据,裴某甘愿伏法。若无,还请莫要冤枉好人。我很忙,问完了话,还要回王府办差。” 裴静之离开的时候在京兆府天井里正撞见“报完案”要离开的刘绰。 两人目光交锋,气氛瞬间便有些剑拔弩张。 裴静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恢复平静:“舒王府幕僚裴静之见过明慧县主!县主怎么会来京兆府?” 刘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裴先生难道没听说?今日本县主在大街上被南诏女巫操控蛊虫袭击了,故此,特来报案!” 裴静之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县主果然名不虚传,竟连这南诏邪术都能破解,裴某佩服。不过——”他语气陡然转冷,“县主可曾想过,为何会被这南诏女巫操控蛊虫袭击?许是因屡屡越权行事得罪了什么人?” 刘绰毫不畏惧道:“先生这是在威胁我?” 裴静之淡淡道:“不敢。只是提醒县主,好奇心不要那么重。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刘绰冷笑:“多谢先生提醒。不过我刘绰行事,向来只问对错,不问后果!” 大明宫,紫宸殿。 铜漏滴答,烛火摇曳。 李适坐在龙案前,手中捏着一份奏折。 杨志廉躬身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九十九具尸体……”皇帝的声音低沉如闷雷,眼中寒光闪烁,“李璋这是要造反吗?!” 奏折是崔元礼连夜递上的,详细记录了嗣道王府别院地窖中的惨状——陶瓮中密封的腐尸、乌木棺内蠕动的蛊虫,以及堆积如山的干瘪尸骸。 最骇人的是,仵作验明,这些死者皆是被活生生投入蛊瓮,血肉被虫群啃噬殆尽。 “陛下息怒!”杨志廉连忙跪下,“老奴已命神策军封锁王府别院,所有涉事人等皆已收押。” 皇帝猛地将奏折摔在案上,鎏金烛台震得嗡嗡作响:“好一个嗣道王!朕念在宗室的份上,留了他的爵位,他倒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邪术!”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 夜色如墨,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如丧钟。 “刘绰呢?”皇帝突然问道。 “回大家,明慧县主擒了那南诏女巫后去了杜相府上,离开后才去了京兆府报案。杜相已派人将女巫押往了大理寺。” 皇帝转身盯着杨志廉,“你觉得,这事与舒王有关吗?” 杨志廉额头沁出冷汗:“老奴不敢妄言……但李璋与舒王府往来密切,此番行事,未必没有舒王的影子。” “影子?”皇帝眯起眼睛,“传旨:削去李璋王爵,押入天牢候审!另,命三司彻查舒王府近半年的动向,一应文书往来,全部封存!” “大家,县主这次是为了那罗氏一族才……” “罗有德已死,其族人若未涉案,便流放岭南。至于那女巫——”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明日午时,西市焚尸示众!” 第340章 疯妻与族亲 确认孙济是自杀后,济生堂外头围观的百姓早已散去。 马车上,刘绰望着药铺牌匾,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是她轻敌了! 她自负地以为对方会派杀手前来。 这样她就可以瓮中捉鳖了。 刚才在京兆府“吵架”,她也输了。 她当时应该问姓裴的,舒王府上没有太医么?作为首席幕僚,你居然还要屈尊到济生堂看诊? 她甚至都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噎死那个姓裴的! 因为,私心里,她甚至觉得,裴静之对那三个可怜人是有恩情的。 如果没有他的利用,他们无论如何都报不了仇的。 所以面对裴静之的时候,她的脑子就有点跟不上了。 “若我再谨慎些,或许他就不会死......”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中满是自责。 李德裕站在她身旁,目光柔和而坚定。 “绰绰,”他轻声道,“孙济的死,不是你的错。” 刘绰摇头,眼中泛起水光:“我本可以派人将他保护起来,或是提前将他带到安全之处......” “绰绰,你不可能预料到所有事。”李德裕轻轻握住她的手,“孙济选择自杀,是为了保护白管事和周婆子。况且,在他眼中,裴静之是他的恩人。就算他还活着,也不会出卖裴静之的。” 刘绰抬眸看他,李德裕继续道:“他大仇得报,不想牵连另外两个可怜人。对他而言,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沉默良久,刘绰终于轻叹一声:“你说得对......” 李德裕将她拉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别再自责了。没有人能真的做到算无遗策。孙济虽然死了,但还有李璋,还有那个女巫,还有韦家一桩灭门案,还有陈、韦两家府上的内贼,为何王顺死后,他的财产会出现在昭靖太子墓前......这些都是他留下来的破绽!” 刘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的郁结渐渐舒展。 “嗯,”她点点头,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如今,这桩错综复杂的猫鬼案,算是查清楚了大半。 可她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破案的喜悦。 权势倾轧,冤冤相报。 这座繁华的长安城,光鲜的表面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作为一个父亲,他很了不起!”刘绰声音闷闷的,“二郎,我想去济生堂看看...” “好,我陪你去!” 济生堂是前铺后宅的格局。 药铺仍飘着淡淡的药香,可往日里排着长队求诊的病患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简陋的灵堂。 白幡低垂,一盏长明灯在孙济的灵位前静静燃烧,火光摇曳,映照着牌位上“恩师孙公讳济之灵位”几个字。 灵前没有昂贵的祭品,只有几味孙济生前最常用的草药——当归、黄芪、甘草,整齐地摆放在粗瓷碗里,像是他一生济世救人的缩影。 往来送帛金的有同行,但大多都是孙济救治过的病患。 刘绰在众多挽联中也看到了杜府和许府的。 孙济的大弟子——周平,跪在灵前,沉默地烧着纸钱。 他是孙济最早收养的孤儿,自幼跟在身边学医,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其余几个年纪较小的弟子跪在两侧,有的低头啜泣,有的茫然地盯着灵位,似乎还不能接受师父已经离去的事实。 他们都是孙济夫妇这些年收留的孤儿,无父无母,济生堂就是他们的家。 孙济的妻子蜷缩在棺材旁,怀里抱着一件褪色的小儿襁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她衣衫头发虽干净齐整,却眼神涣散,时而痴笑,时而低泣,仿佛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刘绰蹲下身,轻声唤道:“孙夫人?” 女子猛地抬头,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惊扰的野兽。 她死死盯着刘绰,突然尖声叫道:“世安!世安回来了吗?” 她猛地扑过来,枯瘦的手指抓住刘绰的衣袖,指甲几乎嵌入皮肉。 李德裕眉头一皱,下意识伸手护住刘绰,但刘绰只是轻轻摇头,任由女人拉扯。 “世安……我的世安……”女人的声音嘶哑,泪水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他们说世安死了,可我不信……他今早还说要吃糖糕……” “绰绰,你没事吧?” 女人怔怔地看着也蹲下身的李德裕,忽然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蜜饯就往他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念叨:“世安,快尝尝,你最爱吃甜的,这蜜饯可甜了……你阿耶总是拦着,不让你吃太多甜的……他在前头给人看病呢,你快吃,这是阿娘专门给你买的。你阿耶啊,不知道......” 她失了心智,把李德裕当成了自己早夭的儿子孙世安。 李德裕头回遇到这样的事,愣在原地。 周平忙上前,将女人拉开,“师娘,这不是世安,您别闹了。” 孙夫人却不依,依旧挣扎着要给“世安”喂蜜饯,嘴里嘟囔着:“世安别怕,阿娘护着你。” 刘绰站起身,看着这混乱又悲伤的场景,心中满是酸涩。 李德裕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一袋银钱,轻轻放在桌上。 刘绰也解下腰间的荷包,将里面的碎银一并放下。 “走吧。”李德裕低声道,“她这样,或许比清醒着更幸福。” 两个人留下的帛金数额不可谓不惊人。 周平安抚好孙夫人后追上来,“两位,敢问两位怎么称呼?两位还没在帛金册子上留下姓名,日后我们怎么......” 刘绰回头,推辞道:“不必留名,孙良医一生救人无数,我们只是感念他的医者仁心。这些不过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周平眼眶泛红,深深鞠了一躬,“二位的恩情,周平记下了。若日后有需要,尽管来济生堂找我。” 刘绰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疯癫的孙夫人,就要转身离开。 然而,他们尚未踏出济生堂的大门,便听见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几个穿着丧服的男子气势汹汹闯了进来,高声嚷嚷着: “孙济死了,这铺子自然归族里处置!” “就是!他无儿无女,娘子又疯了,难道让一帮外姓人霸占家产?” “赶紧把房契地契交出来,别耽误我们办事!” 刘绰眼神一冷,刚要开口,李德裕已先一步上前,沉声道:“你们是谁?” 为首的男子斜眼瞥来,见李德裕衣着华贵,语气稍缓,但仍倨傲道:“我们是孙家族亲,来料理后事。这位郎君,莫要多管闲事。” 刘绰冷笑一声:“孙济尸骨未寒,你们就来吃绝户?” 那男子脸色一变,怒道:“哪里来的小娘子,胡说什么!孙济无后,家产本就该归族中分配!” 李德裕目光锐利如刀,缓缓道:“孙济的夫人尚在,按律,家产归她所有。” “一个疯子,能管什么?”男子嗤笑,“她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难道孙家的产业要便宜了这些外姓人?” 刘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她分不清,但官府分得清。济生堂就开在这条街上,人来人往都是见证。若你们敢强占,我不介意送你们去京兆府牢里清醒清醒。” 男子被她的气势震住,一时语塞。 他后面的人指着刘绰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识相的赶紧滚开,这是我们孙家的私事,关你什么事儿?” “疯子占着铺子有什么用……迟早让这些弟子变卖了钱财跑掉……” “是啊,世安死了,咱们让他从族里过继一个,他死活不肯!养了一个姓周的还不算,又收了这群克父克母的小崽子!难道真指望这些没血缘的外姓人给她养老送终?” 周平站起来,强忍悲痛行了一礼道:“诸位叔伯,师父死了,你们若是来上香的,就好好上香。若是要谈别的,等安葬了师父再谈行么?” “谁是你叔伯?你姓孙么?” “是啊,我们有自家子侄摔盆,轮得着你们这些外姓人来当孝子贤孙?” 有人看着桌上刘绰和李德裕刚放下的钱袋,两眼放光。 “要是等到下葬,怕是早让他们卷着帛金跑了!” 说完,一群人便冲进灵堂轰人。 “住手!你们住手!” 其余学徒还小,周平一个人又怎能挡得住这么多人? 孙夫人看着眼前乱象,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往事,大叫起来,“你么是谁?不要抓我的安儿!世安,你快跑啊!” 灵堂转瞬间乱作一团。 李德裕将刘绰护在身后,转瞬间就动作敏捷地将四个人击倒在地。 他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他虽未着官服,却是威严十足。 “这是在干什么?孙济刚死,你们便在这里吵闹争夺家产,成何体统!” 话音落,两个人守在外头的护卫也全都赶了过来。 旁边的人拉了拉为首男子的袖子,低声道:“这好像是明慧县主……” 几人脸色骤变,慌忙退开,跪到地上,嘴里仍不甘心地嘟囔:“县主也不能帮着外人强抢孙家产业啊...” “您是明慧县主?”周平也拉着一众师弟跪下。 那为首的男子见状,忙堆起笑脸:“县主,这位郎君,我们这也是为孙家着想,这济生堂不能落入外姓人手里啊。” 李德裕冷笑一声:“诸位来了这么久,不但没去灵前上香,自始至终都没到孙夫人面前问过一句。口口声声都是家产,可曾有半分同族情意?反观孙济收养的这些孤儿,披麻戴孝,礼敬宾客,操持丧事。他们虽无血缘,但情同父子。况且,孙夫人尚在,家产自当归她。你们若再无理取闹,休怪本公子不客气! 刘绰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看向周平,轻声问:“之后有什么打算?” 周平抹了把眼泪,坚定道:“我会继承师父的遗志,将济生堂开下去,照顾好师娘和师弟们。” “好!”刘绰转身吩咐道:“去西市署请个可靠的管事来!” 立时,便有一个护卫跑了出去。 “这世道,逼疯了她,却还有人连她最后的栖身之所都要夺走。”刘绰望着灰蒙蒙的天,轻声道,“今日就立下字据来,以后孙夫人就由你们来照料,也由你们来给她养老送终。若是让我发现,尔等苛待她,可就不是被轰走这么简单了!敢不敢签?” “敢!我是师父师娘养大的,就是没有这间铺子,我也不会抛下师娘不管的!”周平想都没想便道。 众学徒眼中满是感激。 刘绰点了点头,“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会尽力帮衬。” 周平感激地看着她,“多谢县主!多谢县主!” 这时,一阵风吹过,灵堂的白幡沙沙作响,像是孙济在诉说着什么。 孙家人还想再说什么,被胡缨一瞪就把话咽了下去。 刘绰摇头,示意他不必多礼:“孙良医的后事,你们可有安排?” 周平低声道:“师父生前曾说过,若他百年之后,不必大办丧事,只需将他葬在世安师弟旁边……让他们父子团聚。” 刘绰心头微涩,点了点头:“好好照顾你们师娘,也……好好经营济生堂。” 周平眼眶一红,郑重行礼:“县主放心,济生堂不会倒,师父的医术,我们一定会传下去。” 刘绰看着这些少年,心中稍慰。 至少,孙济这一生,并非全然无望。 他的医术、他的善心,终究会有人继承。 夜色深沉,大明宫的烛火早已熄灭,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如幽魂低泣。 “不……不是朕!” 皇帝李适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寝衣。 他大口喘息着,眼前仍残留着梦中可怖的画面—— 他的父亲代宗皇帝站在龙榻前,面容阴沉,指着他厉声斥责:“逆子!你残害手足,屠戮宗亲,有何面目坐这龙椅!” 梦境一转,昭靖太子李邈的身影浮现,他七窍流血,目光怨毒:“李适……你为了皇位,害我性命……如今报应来了……” 殿内空荡,唯有帷幔无风自动,仿佛真有阴魂游荡。 他攥紧锦被,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来人啊!”他嘶声唤道。 值夜的宦官慌忙推门而入,见皇帝面色惨白,惊道:“大家……可是梦魇了?” 李适死死盯着殿角阴影,声音沙哑:“你……可听见什么声音?” 小内官一愣,茫然摇头:“奴婢……不曾听见。” 李适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惊悸,低声道:“去……把灯都点上。” 烛火次第亮起,可李适仍觉得脊背发寒。 “难道……真有冤魂索命?”他喃喃自语。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刘绰的身影——那个在虫群袭击下安然无恙的明慧县主,那个百姓口中“有仙气护体”的女子。 “传旨!”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明日一早,宣明慧县主进宫!” 第341章 现下,你可安心了? 翌日,皇帝辍朝一日。 清晨,刘绰踏入紫宸殿时,殿内光线昏暗,烛火摇曳,映得皇帝的面容半明半暗。 他坐在龙案后,眉宇间透着一丝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串佛珠。 “臣刘绰,参见陛下。”刘绰行礼道。 皇帝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明慧,朕听闻你昨日遭遇妖术袭击?” 刘绰也不矫情,“非是什么妖术,不过是南诏女巫蓄养的蛊虫多了些,才有遮天蔽日之感。臣得了罗有德藏在家中的册子,提早备好了足量的驱虫药粉,蛊虫以铃声操控,击落女巫手中铜铃后,又命随行护卫以磷火烧之,这才全身而退。” “如此说来,这蛊虫之术虽看似诡异,但只要掌握了破解之法,便不足为惧了。” “陛下圣明!” “可曾受到惊吓?” 刘绰微笑着摇了摇头:“陛下放心,臣并未受到惊吓。” 皇帝微微颔首,十分欣赏地看着她,“你小小年纪倒是胆色过人,多少男子遭遇这样的袭击,怕是都做不到似你这般沉稳应对。” “陛下谬赞了,只是那女巫来自南诏,臣恐这猫鬼案背后还有南诏势力暗中支持......” “明慧果然见识不凡,大理寺和刑部的人也有这样的猜测!”皇帝凝眉,“骠国献乐后,南诏便有些不安分了。如今,大唐与吐蕃休战,他们岂会乐见?此次竟使出如此阴毒手段,朕绝不会坐视不管。今日午时便将那女巫烧死示众,以安民心。” 刘绰听得有些愣怔。 昨日才将人抓到,今日就把人烧死,这能审出什么东西来? “陛下......” 皇帝却转移了话题,“昨日杜卿进宫,交了一枚符牌上来。听他说,你不信鬼神诅咒之事?” 刘绰心头微动,看来杜佑已经把自家发生的案子给了皇帝一个说法。 她坦然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所谓鬼神,不过是人心所幻。若真有冤魂索命,世间又何来那么多逍遥法外的恶人?” 皇帝轻笑一声,眼中却无笑意:“那韦郎中亲族虽已灭门,宅中却夜夜鬼哭,又作何解释?” 刘绰不卑不亢:“或许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借机生事。陛下若允准,臣愿前往一探究竟。” 真是困了有人递枕头,她正愁找不到裴静之的错处呢,想必那被灭门的一家也是他的手笔。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话锋又一转,似笑非笑:“前段时日,你在鸿胪寺促成了西域榷场开放。此番,又寻到猫鬼案关键证物,抓住那南诏女巫。明慧,你屡立奇功,朕都不知道要如何赏你了。” 刘绰垂眸,恭敬道:“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不敢求赏。” “做官久了,你也学会打官腔了?”皇帝这回笑得倒真切了些,“朕听闻,你与李二郎婚期将至?” 刘绰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但仍答道:“回陛下,婚期就定在年末。” “嗯。”皇帝颔首,语气意味深长,“李二郎才学出众,朕甚是欣赏。待他国子监结业,朕欲擢他为监察御史,你可满意?” 刘绰一怔。 监察御史虽只是八品,却掌纠察百官之权,前途无量。 皇帝此举,是在施恩,却施到了她未来夫家头上? 她立刻行礼:“臣代二郎谢陛下隆恩。” 看到她的反应,皇帝微微一笑,又道:“放心,给你的赏,到你大婚之时自见分晓......”他顿了顿,“夏季已至,冰务司事务繁忙,你既为员外郎,当好生履职。至于韦宅闹鬼之事,自有三司处置。” 刘绰听出弦外之音——皇帝这是要她别再插手猫鬼案了。 她心中疑惑,却不动声色地应道:“臣遵旨。” 皇帝的目光越过她,望向殿外:“舒王近日闭门不出,倒是安分了许多。你放心,李璋那厮多次针对于你,朕绝不会轻饶。” 刘绰敏锐地察觉到皇帝语气中的复杂情绪,识相地道:“陛下眉宇间难掩疲惫之色,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皇帝揉了揉眉心,“朕年纪大了,睡中多梦。昨夜又批阅奏章到了后半夜,倒也不打紧。”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陛下心中装着九州万方,要操心的事多了,难免多梦。别看臣年纪小,也经常做梦呢。” “哦?你小小年纪,都做了些什么梦啊!”皇帝心情大好,慈爱地看着她。 “臣经常做梦捡钱,捡了就抱在怀里,一边走一边掉,一边高兴一边着急......”刘绰绘声绘色道。 “哈哈哈,还是你会哄朕高兴!”皇帝大笑起来,“如今宫中多了许多稀罕的蔬果,各宫娘娘都道是你的功劳!若得空,多到宫中来走动走动,贤妃常在朕面前提起你!” “臣领旨!” 刘绰行礼告退,转身出了紫宸殿。 宫门外,李德裕早已等候多时。 见刘绰出来,他快步迎上:“如何?” 两人上了马车,刘绰才道:“陛下不知为何,不愿深究猫鬼案。今日午时就要烧死那南诏女巫,看样子,他是要催着三司尽快结案,将所有罪责推到李实父子身上。” 李德裕眉头紧锁:“这是要保舒王?” 刘绰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陛下提到了舒王,说他这几日都闭门不出。他知道猫鬼案与舒王脱不开干系,那女巫必定知道不少东西。但陛下显然不想再查下去了,还要我做好冰务司的事。” “这案子牵扯到南诏和舒王,想来,陛下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李德裕沉吟道:“或许......陛下与舒王之间,有我们不知道的旧事。回去,我便写信问问父亲。” 刘绰自然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 她拉紧了他的手,望向宫墙内的方向,轻声道:“你这样一说,还真有这种可能。陛下说,他昨夜多梦,又问了我些神鬼之事。还有......” “还有什么?”见她说着说着突然红了脸,李德裕奇道。 “还有,听陛下话音,李刺史......”她躲开李德裕的目光,“你阿耶,很快就要调回长安了!” “为何这样说?” “陛下说,待你国子监结业,就擢你为监察御史,还问了......问了我们的婚期......” “绰绰聪慧,如今太子殿下中风失语,阿耶早一日回京,东宫也能多一份助力!” 见她羞臊到满脸通红,李德裕越看越是欢喜,继续逗她道:“嫁给小小的八品监察御史,绰绰可会觉得委屈?” 刘绰心道,监察御史相当于最高检的检察员了,李德裕还不满二十岁,这官可一点都不低了。 她轻哼,小声嗔道:“不是你,一品官我也不稀罕!” 李德裕嘴角上扬,爱意满溢,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拉到自己大腿上坐着。 “绰绰,你说什么?”他追问。 “你明明都听到了,还....” 她惊呼,一抬头,正对上李德裕吻下来的双唇。 话音也就融化到了深长的吻里。 李德裕抓着她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自己疯狂的心跳。 他想她想得快发疯了。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既有了心上人,几乎夜夜都能在梦中见到刘绰。 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恨不得睁开眼就到了年底。 一吻毕,他喘着粗气道:“既如此,我定要更加努力,不辜负绰绰这番心意。”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的气氛温馨而甜蜜。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听到自己的嗓音带着丝丝媚意,刘绰惊得慌忙闭了嘴。 美色误我! 她在心下大呼! 不是她经不住诱惑,实在是眼前这张脸太帅了! 不亲对不起她单身那么多年受的苦啊! 李德裕将她牢牢搂在怀中,轻叹:“绰绰,我想你了,你想我么?” “还说胡话,我不是就在你眼前么?” “可我还是想你!要是你明天就能嫁给我,该有多好!”他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半是撒娇半是告白地道,“喜欢绰绰的人这么多,不早点把你娶回家,我总是不能心安!” 刘绰坐直身体,笑意盈盈捧住他的脸,在他左右脸颊和唇上各印下一吻。 李德裕因这突如其来的主动亲吻欢喜得发懵,就听心上人用快要让他融化的甜蜜嗓音霸气道,“盖章,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现下,你可安心了?” 第342章 我儿高论! 李璋被下狱后,嗣道王府便陷入了一片混乱。 老王妃带着大儿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镇压住想要卷了细软逃命的仆从们。 “慌什么!我们是皇室宗亲,不过是死了几个命如草芥的贱民,所有罪行都是那南诏女巫所为,与嗣道王府无干!嗣道王,是受奸人蒙蔽!圣人问清楚案情后,他很快就能归家!” 张七娘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这一切。 “少夫人......”贴身婢女战战兢兢地靠近,“夫人要您跟她一起进宫为殿下求情......” “打蛇不死,刘绰可不是好惹的,很快他就不是殿下了。”张七娘冷笑,“裴瑾那个贱人呢?” “县主说她怀有身孕受不得惊吓,回了娘家!” 张七娘冷哼,“算她运气好!去,把那个叫阿芜的婢女找来!郎君不是喜欢她么?今晚就让她伺候!” 当夜,李攀的寝房内。 昔日嚣张跋扈的贵公子如今瘫痪在床,口不能言。 阿芜——那个被他强抢入府占有的民女,端着药碗走近。 “郎君,该喝药了。”她声音轻柔,眼中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李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无力反抗。 女人死死掐住了他的下巴,直接往他嘴里灌。 药汁入喉,不多时李攀便七窍流血而亡。 直到看着人死透,阿芜才从容起身,匆匆离去。 张七娘早就将后门的守卫给提前调走了。 等到侍妾阿芜背着包袱逃走了一盏茶后,她才翘着嘴角在房中大喊起来,“来人啊,郎君出事了!” 天牢深处,潮湿阴冷。 李璋蜷缩在角落,看起来狼狈不堪。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是舒王来救我了?”他扑到牢门前,手指死死抓住木栅。 来人是杨志廉,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托盘的小内侍。 托盘上,白绫、鸩酒与匕首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冷光。 李璋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不......我是宗室,陛下不会这么对我!我要见舒王!” 杨志廉面无表情地展开诏书:“李璋接旨——前京兆尹李实为求长生之法,勾结南诏女巫阿荼娜,以邪术害人,妖言惑众,扰乱朝局。其子李璋更是在别院私设蛊瓮,刺杀明慧县主,残害无辜百姓,其罪当诛九族。但念及李实已死,且张敬则镇守边关,其女又已嫁入嗣道王府——着削去李璋嗣道王爵位,废为庶人,赐自尽。其奴仆家产充公,府中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可归本家。” 诏书念完,李璋瘫坐在地,眼中光芒渐渐熄灭。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我不服,我不服!为什么刘绰杀了我父王,却能逍遥法外!本王不过杀了几个贱民,就要被赐死?我要见圣人!我要见圣人!” 杨志廉示意内侍放下鸩酒,低声道:“李公子,给自己留些体面吧。” 李璋猛地抓住杨志廉的衣袖:“杨公公,求你带句话给陛下——猫鬼案真正的幕后主使是李谊!那裴静之......” “李公子!”杨志廉厉声打断,“慎言!您若还想妻儿平安,就莫要再胡言乱语!” 李璋如遭雷击,颓然松手。 他颤抖着端起鸩酒,仰头饮尽。不多时,嘴角溢出黑血,倒地抽搐。 最后一刻,他眼前浮现的是自己袭爵那日的风光——若当初他没有小看刘绰,没有被杀父之仇冲昏了头脑,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不,不会的,不是刘绰要他死,是圣人要他死。 圣人要护的也不是什么刘绰,而是舒王。 刘绰得知消息时,正在县主府与李德裕对弈。 “什么?李璋天牢中暴毙,李攀也死了?”她手中的黑子悬在半空,“这么巧?” 李德裕落下一子:“按律,七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或废疾者??,只要交点赎金,就能免于流放。陛下这是看在宗亲的份上,已然网开一面。他们府上女眷嫁妆都极为丰厚,李实和李璋那些年纪小的儿孙全都能留在长安。张七娘和裴瑾都不是省油的灯。李攀这个累赘,她们怎会留着?” 刘绰轻叹:“你说这事是她俩谁的手笔?” 李德裕微微沉吟,“不管怎样,嗣道王府算是彻底倒了。圣人雷霆手段,为的是不让这把火真烧到舒王!” 刘绰落子,又虚心请教道:“二郎,我有些不明白了。太子殿下都已经口不能言了,东宫之位也没有易主。足见圣人还是属意于太子和广陵王的。可他为何还要如此护着舒王?” “我已经给父亲去信了,相信我们很快就能知道更多内情。” 刘绰是个很识时务的人。 她明白,罗有德的族人属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情况。 古代严刑峻法株连九族就是为了起到震慑作用。 让你心生恶念时想一想,自己这样做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不论如何,罗有德都是猫鬼案的重要参与者,能从死刑改为流放已经是皇帝格外开恩了。 既然皇帝明示她不要再插手猫鬼案的事,她也不会顶风作案。 远离斗争旋涡,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长安城的夏日总是格外漫长,蝉鸣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县主府里修了避暑的水廊,冰更是要多少有多少,为表孝心,刘绰把老宅一大家子人都邀请到县主府中消暑。 又命人给二房和三房在长安的新宅,各送去了一大车冰,堵他们和夏氏的嘴。 一入住,刘坤就把女儿扯到书房嘱咐:“绰绰,到此为止,这猫鬼案牵扯的都是京兆世家,咱们刘家初来乍到,根基尚浅,小心惹祸上身!” 刘绰笑着安抚:“阿耶放心,女儿省得。陛下从前重用李实不是因为他能干,是因为觉得他这样的宗室既值得信赖,又绝不会威胁到皇位。所以那时不论他犯了再大的错,只要不是冲陛下去的,都可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他帮着舒王搞事情,就犯了圣人的大忌。李实和李璋能倒台,是因为圣人要他们倒。而圣人不想他倒的人,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倒不了!” 一番高论下来,刘坤被震得一愣一愣的。 最后只吐出一句:“我儿高论!” 第343章 知我者绰绰也! 夏日炎炎,长安城的暑气愈发逼人。 作为冰务司员外郎,刘绰的职责繁重而细致,既要确保皇家用冰充足,又要兼顾民生所需。 第一件事便是巡查冰窖。 皇家冰窖位于地下,深达数丈,四周以青砖砌成,顶部覆盖厚厚的稻草和泥土以隔热。 窖内寒气逼人,冰块整齐堆叠,宛如一座晶莹的冰山。 虽说可以用硝石制作,但似乎皇家还是更喜欢用冬天采集后保存起来的冰。 他们觉得那样的冰更“道法自然”。 “县主,这是今年新采的冰,”负责的主事内官恭敬地介绍,“取自终南山深处的寒潭,质地纯净,不易融化。” 刘绰伸手轻触冰块,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 听了管事内官的话,她条件反射式地回了一句:“哎,叫什么县主?工作地点,请称职务!” 内官虽觉得她用词新鲜,却也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告诉他,不要喊她县主,喊她官职的意思。 可他只能装作听不懂! 谁知道大人物这样说是不是只是客套一下? 要是他真的从善如流开始喊刘员外,那他就真的白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了。 “哎吆,您是县主,身份贵重,奴婢怎么敢......” 玩梗不成的刘绰,心头闪过一丝落寞,她恢复工作状态道:“冰窖的存量可够用到秋日?” 主事面露难色:“今年暑气格外重,宫中用冰量比往年多了三成,若再遇上贵人宴请,恐怕不够。所以,如今这种冬天存下来的冰都先紧着宴饮用,消暑的冰用的都是硝石做的。” 刘绰点头表示欣赏:“你差事办的不错!” 骄阳似火,但今年的暑热却比往年好熬得多。 因为冰务司的差事办得好,长安城的衙门、商铺、乃至寻常百姓家,都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凉。 衙署里降温的冰鉴几乎从早放到晚,再配上一碗特色冰食,公文批阅得飞快。 整个大唐公务员系统对冰务司工作的赞扬之声不绝于耳。 “往年这时候,咱们伏案办公,汗流浃背,墨迹未干就被汗水晕开,案卷都糊了。今年倒好,冰块管够,连笔杆子都不黏手了!” 立时便有吏员啜了一口冰酪,满足地点头:“是啊,多亏了明慧县主。往年衙署里配发的冰,哪里轮得到咱们用?暑热难耐,再看到那么多文书,我脾气都跟着暴躁。今年我倒愿意多在值房里待一会儿,回家才热呢!” 户部尚书翻阅着账簿,啧啧称奇,对左右道:“去年尚未见到多大成效,瞧瞧今年,虽说冰价低了,但是用冰量却上来了。光是东西两市冰铺的税收,就比往年多了五成!整个大唐加起来,就更可观了!” “这是自然!二月里,长安大户办宴会就开始用冰了。我家女儿就喜欢在冬日里吃冰食!她说,就喜欢这种围着火炉吃冰的感觉!” 国子监里正在听课的学生们也是个个精神抖擞,不再像往年那样热得昏昏欲睡。 食材保鲜有了保障,商贩们的创意层出不穷。 各色冰食风靡长安。 因为上书夸赞刘绰活儿干得漂亮的奏折太多,皇帝在朝会上龙颜大悦,赐了刘绰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以彰其功! 曹氏原本就牵挂刘绰,怕她忙起来照顾不好自己。 可她是做儿媳的,要照顾好家翁。不好撇下刘翁和夏氏搬到县主府去盯着刘绰的饮食。 如今住在一起,每日都可以做些女儿喜欢吃的东西盯着她吃完,自然喜不自胜。 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收到了李吉甫的回信。 令人惊喜的是,为确保安全,家书是由诚管事亲自带回来的。 他是伺候李德裕的老仆人。 当年在彭城,李德裕和刘绰初相识就是他陪在李德裕身边。 提亲和送信物也是他亲自办的。 刘绰已经几年没见他了,乍一看到觉得十分亲切。 “诚管事一路辛苦!天气热,先饮一碗冰镇酸梅汤消消暑!咱们多年不见,一会儿再好好叙旧!” 诚管事却是对着刘绰礼仪周全地行了礼。 “都是小人份内之事,县主如此说,可要折煞小人了!” 谁能想到,当年彭城主簿家的五娘子如今已成了二品县主。 诚管事不由感慨。 几年不见,如今的刘绰不但出落得更妩媚动人了,还以一己之力成了能跟他家二郎君身份匹配的县主。 好生厉害! 他在心底由衷赞叹:要不说我家二郎君眼光好呢! 每次听到刘县主又做了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事,他家阿郎就会在家里设宴款待下属。 那边花样拍马屁。 这边花样秀儿媳。 一番客套后,李德裕便牵着刘绰进书房读信。 信纸上的墨迹工整有力,透着一股沉稳的气息。 信中,李吉甫并未直接言明皇帝与昭靖太子之死的关联,而是以隐晦的笔触写道: “吾儿德裕: 来信已阅,知你与明慧县主近况,甚慰。你所问之事,涉及宫闱秘辛,本不该轻言,然你二人既已卷入朝局,为父不得不坦言相告。 先帝在位时,极为宠爱郑王,封其为天下兵马元帅。大历八年,为父年十五,交友广阔。闻其常与诸将密谈至深夜,隐有超越东宫之势。 不久,郑王猝然离世,宫中讳莫如深。太医署诊断为‘猝发心疾’。然郑王时年二十八,素来体健,无宿疾,此事蹊跷非常。 先帝悲痛,却未深究,只命厚葬,追封为昭靖太子。其时,今上尚为太子,极为悲痛,自此闭门三月,称病不出。 昭靖太子薨逝一事,朝野众说纷纭。然史笔如刀,真相往往掩于尘埃之下。今上登基后收养舒王,待如亲子,然其中曲折,非外人所能尽知。 吾儿当谨记,帝王家事,牵涉甚广,慎言慎行,勿再深究。 另,为父不日将调回长安,届时再叙。 父 吉甫 手书” 刘绰猛地合上信笺,指尖发凉。 难怪皇帝对舒王府百般容忍。 难怪那日皇帝眼底有乌青。 这是做了亏心事以致夜不能寐啊! “绰绰?”李德裕见她面色苍白,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我怕是犯了大错……”回想起那日跟皇帝的对话,她声音发紧,“那日在紫宸殿,我竟对陛下说‘鬼神不过是人心所幻’……” 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可若是他做了亏心事呢? 若昭靖太子之死真与皇帝有关,她这句话无异于刀尖戳心! 李德裕轻声安慰道:“绰绰别急,你这话答的其实极好。若你说相信鬼神之说,那陛下才会更加忧思惊梦呢!” “果然,生在帝王家,手段不狠,位子就不稳啊!”刘绰忍不住道,“难怪陛下对猫鬼案的态度如此微妙。” “之前只是疑心,如今却是坐实了这份猜测!”李德裕落下一子,笑看着刘绰道:“绰绰,我想到怎么收拾舒王府为你出气了!” 刘绰入长安后,多番遭到舒王府刁难。 关中之行更是险象环生,数次要取她的性命。 他一直记得要找回场子呢! “可你阿耶不是要我们......”刘绰看着他狡黠的眼神,突然心有灵犀道,“你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知道,他向来是个善于抓住机会报复回去的人。 该小心眼的时候绝不大度。 李德裕难掩赞赏,“知我者绰绰也!瞧舒王对陛下的态度,他不像是知道当年真相的样子。只以为是因为跟杨家的关系,才彻底断了他生父的继位可能。” “陛下敢将舒王养在身边,自然没有留下什么首尾。越是舒王身边的人,怕是越接触不到当年的消息。可这样的消息若是散播出去,圣人必定会下令彻查,风险实在太大了!”刘绰担忧道。 李二笑着挠了挠她的手心,“何须闹得人尽皆知?李佑行事鲁莽,裴静之此人更是自恃才高,喜欢兴风作浪。舒王下不定决心?他们两个自会帮他做出决断。” “若真引得政局动荡呢?” “放心好了,乱不起来!舒王手中那些守捉郎如何跟数量庞大的神策军抗衡?” 在本就腥风血雨的夺嫡大战中搅浑水,刘绰自问没有这样的魄力和胆识。 她看着胸有成竹的李德裕,心想:这小子,他是真敢啊! 第344章 新生与死亡 两人正说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曹氏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人未到声先至:“绰绰,你大姐姐派人来报喜,说她有孕了!” 刘绰一愣,随即展颜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什么时候的事?孩子几个月了?” “我没打扰你们两个说话吧?”曹氏看了一眼李德裕笑问。 李德裕忙笑着行礼:“岂敢岂敢,伯母来得正是时候!” 曹氏这才回答刘绰的疑惑:“三个月了,说是怕胎象不稳,特意等过了三个月才敢报喜。我想着,要不明日咱们去许府探望探望你大姐姐?就别让她来回走动了!” 次日,刘绰和曹氏便带着精心准备的补品和孩童衣物来到许府。 刘蓉早已在院中等候,见她们来了,忙迎上前拉住她们的手:“阿娘,绰绰这样忙,怎么也过来了?” 刘绰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尽是温柔,笑道:“这样大的喜事,我怎能不来?大姐姐如今可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还亲自出来迎我?” 刘蓉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幸福:“哪有那么娇气?大夫说多走动对胎儿有益。再说了,我许久未见你,心里惦记得很。上次在杜府,咱们姐妹连句话都没说上。倒是你,那么忙,怎么还亲自来看我?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刘绰佯装不悦:“这是什么话?咱们姐妹之间,何须说这些?” 几人携手进了内室,说了没几句话,刘娴也赶了过来。 刘蓉见她进来,忙吩咐人接着,又对曹氏和刘绰道:“还有件喜事,得让娴儿自己跟你们说......” 刘娴红着脸笑道:“大伯母,五妹妹,我也有了!大夫说已经两个月了!” 曹氏更开心了,“可曾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你阿耶阿娘?” 刘娴怯生生道:“我想着再等等,他们刚在长安安顿下来,可别跟着空欢喜一场!” “也好也好,你这年纪正是生养的好时候,定会平平安安的!”曹氏安抚刘娴道。 刘绰拍着手:“这就叫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两个姐姐先后有孕,足见两个姐夫和她们的感情很好!” 等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娘几个笑成一团。 窗外,夏日的阳光洒满庭院,树影婆娑,仿佛为这温馨的时刻增添了一抹静谧的色彩。 “哎呦呦,偏这个没出嫁的说出来的话最浑!真是没心没肺!年底就要跟二郎成婚了,说不得到明年这个时候你也有身孕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曹氏宠溺又毫无杀伤力地瞪了女儿一眼,又有些扬眉吐气地道:“如今可真是双喜临门,这下看许家上下还能说出什么来!” “怎么回事?因为之前那案子,许家有人为难你们了?”刘绰听出些不对劲的意思。 刘蓉忙道:“绰绰别急,你大姐夫对我极是维护,这家里头谁敢为难我?” 刘娴也道:“是啊,你三姐夫也很是护着我呢!” “那为何阿娘说......” 曹氏提高了嗓门道:“蓉儿,这事你不必瞒着绰绰。为了那猫鬼的案子,你大姐姐的婆母很是闹了阵子呢!觉得娶咱们刘家的女儿娶错了!上回在杜家,若不是看在你大姐夫对你大姐姐还不错的面子上,我定要跟她讲讲道理的!好好问问她,我们刘家的女儿怎么了!案子早就已经查清楚了,是有人恶意构陷咱们刘家,她还整日里觉得你大姐姐不祥。若真是不祥,能这么快就怀有身孕?” 刘娴压低了声音劝道:“大伯母,小心隔墙有耳,这毕竟是在许府!” 曹氏却不理会这些,音量丝毫不减,“我又没到大街上去吆喝,我更不怕她跟我当面锣对面鼓地把事情说清楚。如今蓉儿这么快就有了身孕,怎不见她出来说嘴了?” 刘蓉拉着曹氏的手,“哎呀阿娘,那日从杜府回来,二叔母到婆母房中待了许久,把家中那案子的来龙去脉都跟婆母讲清楚了。这都是托了绰绰的福,捉到了真凶。从那以后,婆母可再没提过什么不祥的事,还好生跟我赔了礼呢。今日她本想跟我一起在院子里等的,又怕扰了咱们母女叙话。说好了,一会儿用饭的时候再跟您好好说会儿话呢!” “当真?”曹氏有些将信将疑。 “是啊,为了迎接咱们刘家的客,阿家和伯母一早就开始忙活了。还特特把我打发来陪客,说是用不着我帮忙!”刘娴肯定道。 曹氏这才放下心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如此便好,如此便好。看来这真相大白了,他们也知道咱们刘家女儿的好了。如今,你们姐妹俩接连都有了身孕,往后许家肯定会把你们当成宝贝一样。如今感觉怎么样?晚上睡得好不好?这三个月里姑爷他没有......那什么吧?” 刘蓉看了眼一旁未出阁的妹妹,拉着曹氏侧了侧身子,红着脸道:“阿娘,你说什么呢!绰绰.....太子殿下出事后,他如今在东宫那边的差事可忙了,这个月就没回几趟家! 趁曹氏跟刘蓉叙起了家常,刘绰也凑近刘娴,压低了声音问:“对了,三姐姐,我向你打听个事,府上的周婆子你可认识?” 刘娴立时便严肃了起来,“怎么不认得?她是阿家院里很有体面的婆子了。况且,那件事阿家也没瞒我,从杜家回府的路上便同我说了!说实话,在你把案子查清楚前,我这阿家也已经给我瞧了几个月的脸色。” “她如今怎么样了?可还好好地在许夫人院中伺候?”刘绰关切问。 刘娴有些奇怪地看着刘绰,眼中的不理解掩都掩不住,她附到刘绰耳边道:“那婆子死了!” “死了?”刘绰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当日分明说了将此事揭过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娴摸着肚子,念了声阿弥陀佛才道:“怎么可能当做无事发生?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样为了一己私利就背主忘恩的东西,阿家怎么还敢留在身边用?” “那将人赶走不就好了?何苦要......”刘绰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只有死人才能保守住秘密。 原来,他们当日说的情有可原,是这个意思。 刘蓉道:“赶出去怎比得上将人放在身边安心,可放在身边又不敢再用了......” 又说了两盏茶的功夫,许家的下人便来请她们去用饭。 众人起身前往,刚到饭厅,卞氏和秦氏便热情地迎上来,满脸堆笑:“亲家母,县主,快请坐。今日可一定要多吃点。” 用餐时,卞氏不断地给曹氏和刘绰夹菜,秦氏也对刘蓉关怀备至。 饭桌上,其他人气氛融洽,欢声笑语不断。 刘绰却总觉得有些冷。 饭后,大家又坐在一起聊了许久,刘绰和曹氏才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曹氏感慨道:“看来这真相一明,还真是什么都不一样了。有了孩子,便有了底气。以后咱们刘家女儿在婆家也能过得舒心了。绰绰,你怎么了?怎么去了一趟你大姐姐家,反倒心事重重起来了?” 刘绰忙挤出官方笑容,拍着胸脯自夸:“阿娘,娘家人才是两个姐姐的底气,可不是什么怀了孩子。” “调皮!”曹氏笑着戳了她肉嘟嘟的腮帮子一下,“哎,真是幸亏有你!若不是你抓住了那害人的南诏女巫,让她当着长安百姓的面明正典刑,你两个姐姐就还得被人明里暗里地说嘴!” 刘绰忽然觉得,自己的爸妈选择不带着任何记忆轮回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他们轮回时,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这一世还做夫妻。 不知道,周婆子和孙济死后在轮回办事处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第346章 旧事如刀 大理寺衙内,一片愁云惨雾。 “又倒下一个!”王五跌坐在廊下,面色灰败。 他的手臂上缠着麻布,渗出诡异的青黑色脓血。 身旁,赵六蜷缩着呻吟,指甲缝里全是黑紫色的淤痕。 班头陈大咬着牙骂道:“嗣道王府那帮畜生!地窖里的尸毒竟比砒霜还烈!” 之前参与起尸的二十余名衙役,如今已有八人高热不退,皮肤溃烂。 衙门请的医者全都束手无策,只能以艾草熏烤、雄黄外敷,却收效甚微。 “咱们做的是皇差……”孙七突然哽咽,“能不能让寺卿去请太医来......再不行,听说京兆府的鱼参军跟明慧县主是旧识,能不能让他帮忙求求县主......” 众人沉默——他们哪有资格让太医给自己诊治,更别提明慧县主了! “天杀的蛆婆!死了都不让人消停!”陈大一脚踹翻木凳,却牵动腿上毒疮,疼得龇牙咧嘴。“不如去找些江湖游医试试吧,他们下药猛,说不得真能治好!” 国子监槐荫匝地,蝉鸣聒耳。 李德裕站在藏书阁二楼的窗前,看着院中正走来一个人。 他一身锦缎华服,腰间蹀躞带上挂满玉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舒王世子李佑每月逢五需来国子监听讲。 听讲后,再到藏书阁读上两个时辰的书是舒王给他定下的规矩。 藏书阁的老典籍官见了李佑,连忙起身行礼。 “世子今日要查阅哪类典籍?” 李佑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老规矩,《六韬》《三略》都取来。父王要我多研习兵法,真是烦人。” 他说着,目光却瞥向二楼,“听说你们新收了一批有意思的密档?” 典籍官赔笑道:“确有此事,不过都是些琐碎记录,世子怕是看不上眼。” “本世子自有判断!”李佑冷哼一声,径直上了二楼。 书架间弥漫着陈旧的墨香。 李佑装模作样地在桌上翻了几卷兵书,便悄悄溜到了存放野史密档的区域,随手抽出一本卷尾露在外面的看了起来。 那本书显然被翻阅了很多次,而越是被翻阅的多,就说明这书越好看。 “世子,该换《六韬》了。回去,裴先生还要考教功课的......”侍读轻声提醒。 李佑烦躁地推开侍读:“躲开!也不知道图什么,父王非要我来受这罪...” 他突然来了精神,对着从书架间一闪而过的李德裕道:“李二郎,好巧!” 李二潇洒转身,对着李佑行了一礼:“见过世子殿下!” “二郎真是好雅兴,竟还能端坐在这藏书阁中读书?” 李二冷笑:“世子此言何意?” 李佑贱嗖嗖调高了音量:“你还不知道么?如今外面正闹得人心惶惶,都说那女巫被烧死前对所有害过她的人都下了诅咒。大理寺负责关押她的狱卒已经莫名身亡,就连当日在嗣道王别院负责起尸的衙差都有不少已经病入膏肓了。明慧县主亲手抓的人,不知尚安否......哦也对,县主有仙气护体,自然该是无恙的.....” 话未说完,李德裕已满脸焦急地匆匆告辞离去。 “回府!”李佑心情大好,命侍读收拾书匣下楼,对典籍官道:“今日就先看到这里。” 看野史哪有看那对讨人厌的男女吃瘪来得有趣? 走出国子监大门,李德裕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昨日才见过刘绰,自然知道她安然无恙。 刚才,他在李佑书匣里放了一份大礼,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离开国子监去探望心上人呢。 那是他费了三天三夜亲自摹写伪造的,半真半假的话最是惹人猜疑。 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舒王父子自己就会去查探真相。 而只要他们动了这个心思,皇帝就会觉察。 “这个李德裕素来狂妄,想不到竟是个围着女人转的废物。”回到王府,李佑还沉浸在戏耍了李二的快活里无法自拔。 侍读打开书匣,伺候他准备裴静之的功课,却发现里头多了几张泛黄的残卷书页。 他咦了一声,刚要禀报,李佑已眼疾手快地把东西取了出来。 “什么东西?” 起初他只是随意浏览,以为又是哪个国子监学子偷偷投递了自己写的诗文想要巴结舒王,一步登天。 但很快,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手指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因为那残页上写的竟是些先帝起居注里的内容: “大历八年五月初三,郑王入宫侍疾,帝执其手泣曰:''朕之诸子,唯汝最肖朕。''时太子适在侧,面色青白...” “大历八年五月廿一,郑王暴毙前日,先帝密召宰相,议废太子事...” “大历八年五月廿二,郑王与太子在梨园宴饮后‘腹中绞痛,汗出如浆’,帝急招太医......” 翻到下一页却被硬生生撕去,残存纸缘如犬牙交错。 “世子...”侍读刚开口就被踹倒。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这起居注上说,郑王暴毙前三日还随先帝''射猎终南山,挽弓如满月''。可当年太医署给的说法却是心疾猝发...... 这些字句像淬了毒的箭,直指当年昭靖太子李邈之死的隐秘。 “先帝竟曾有意废太子...祖父暴毙前日...”李佑喃喃自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难怪那老东西待父王格外优容...”他忽然低笑出声,指甲在“太子亲奉汤药”几字上刮出深痕。 舒王府书房内,李谊正与裴静之对弈。 黑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猫鬼案虽已了结,但刘绰此女不可小觑。她竟能识破我布的局,查到孙济那去。”裴静之落下一子,声音平静,“父女二人皆是东宫的人,她又在陛下面前愈发得宠,长此以往,恐对您不利。若不能收为己用,不如尽早出去!” 李谊正要回应,书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李佑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连礼数都顾不得了。 “父王!”李佑激动得声音发颤,从袖中掏出那几页残卷。 李谊皱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接过残页,起初不以为意,但当他看清内容时,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裴静之察觉到异样,凑近细看,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三人急促的呼吸声。 “这不可能......”李谊声音嘶哑,“陛下他...” “父王,这是天赐良机啊!”李佑迫不及待地道,“咱们起事后,只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定能压住悠悠众口!李璋那个蠢才帮着老蛆婆杀了那么多人,倒是给了他堵住韦家人嘴的说辞。废储的事闹成那样了,他都死死护着那个病秧子,他从来就没想过让您继位!” 裴静之却显得更为冷静:“殿下,此事蹊跷。如此重要的密档,怎会流落出来?又怎会恰好被世子发现?世子,这几张残页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李佑不满地瞪了裴静之一眼:“你是在质疑本世子的眼光?这纸张和墨迹,分明是三十年前的东西!岂会有假?” 李谊沉默良久,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他想起自己生父死后的往事,想起这些年在皇帝面前的小心翼翼,想起那个永远可望不可即的太子之位... “此事暂且不要声张!静之,你去查查这上面的内容是否属实。”李谊终于开口,他红着眼睛,声音低沉,“这几张残页哪里来的都不重要,本王要知道的父王的真正死因!” 寝殿内,烛火通明。 皇帝李适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梦中,昭靖太子李邈站在龙榻边,指尖滴血,声音凄厉:“皇兄,你为何害我?” 值夜的宦官慌忙上前:“大家,可要传太医?” 皇帝摆手,哑声道:“去……取酒来。” 烈酒入喉,灼烧肺腑,却压不住心底寒意。 他盯着摇曳的烛火,忽然想起之前刘绰的话——「鬼神不过是人心所幻。」 可若真是人心所幻,为何这幻象如此真实? 果然,人上了年纪,心志便不如从前那般坚定了。 年轻时,他从不会做这样的梦! 第347章 尸毒之祸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长安城的天空,云层如火焰般层层叠叠,将整个县主府笼罩在一片金色的柔光中。 新修的避暑长廊蜿蜒曲折,廊顶修了赏景的高台,刘绰静静地坐在上面,背影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落寞。 她的衣袂被晚风轻轻掀起,发丝随风飘动,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李德裕匆匆赶到县主府时,远远便望见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廊下,仰头唤道:“绰绰!” 引路的卜管家轻声道:“从许府回来后,县主就一个人坐在上头看风景,郎君不妨上去瞧瞧。” 李德裕没有再喊,直接攀上了廊边的梯子。 梯子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几步便跃上了廊顶。 发现来人是李德裕,刘绰冲他笑了笑。 夕阳的光辉洒在他的肩头,为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李德裕走到刘绰身旁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一同望向天边的晚霞。 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几只归巢的鸟儿掠过天际,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良久,刘绰终于轻声开口:“二郎,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李德裕侧过头,看着她被夕阳映红的侧脸,柔声道:“你救了罗家无辜的人,也揭开了猫鬼案的真相,何错之有?” 刘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可孙济死了,周婆子和白管事也活不成了……如果没有我,他们或许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李德裕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绰绰,这世间的人和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刘绰低下头,一滴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就是有点累了,虽然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李德裕心中一疼,长腿一晃,便从齐腰高的台子上跳了下去,跟她面对面望着彼此。 抬手替她拭去眼泪后,他朝她张开双臂,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 “别想了,我带你下去。” 夕阳的光辉映在他的眸中,仿佛点亮了整个世界。 刘绰终于露出一丝浅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不,我想你抱抱我!” “好!抱多久都好!”李德裕的手臂坚实有力,稳稳地托着她。 晚风拂过两人的衣角,廊下的蔷薇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紧紧相依。 落地时,刘绰怕被家里人看到,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李德裕低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饿不饿?樱桃酥和还是冰镇莲子羹?” 刘绰眨了眨眼,心中的阴霾似乎被他的笑容驱散了几分。 “都好,”她点了点头,轻声道,“二郎,你是从国子监过来的?德阳郡主要成婚的事你听说了么?听说婚期提前是为了给太子殿下冲喜?” 李德裕拉着她在避暑长廊坐下,将点心推到她面前,“不止如此,我还听说,舒王府和郭家的联姻推迟了。胜负未定,升平公主是不会让四郎跟李霓绑在一起的。何况,这场储位之争舒王本就赢不了。” “为何这么说?”刘绰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走了。 李德裕轻抿一口茶,缓缓说道:“舒王有贤名,背后有很多势力支持,又有圣人的偏爱,原本看起来与太子确有一争之势。可如今太子中风失语,废储风波闹得沸沸扬扬,陛下却丝毫没有要将东宫易主的意思。这便大有不同了。原本观望的朝臣们就会明白:太子虽病,但广陵王却年富力强,又名正言顺,根基深厚。” “父子终究是父子。皇上对太子还是有感情的,不会轻易废储。”刘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拿起一块樱桃酥,咬了一口,赞道:“这酥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说着,她又想到什么,“东宫又何尝不是在考验郭家?德阳郡主若能顺利成婚,就已经说明了郭家的态度。” 李德裕微微点头,“正是如此,之前是嫁女儿,这次却是迎娶皇家女。朝中多少人都在看着。郭家若全力支持太子,那便是押对了宝。” “嗯,我阿耶也说,太子殿下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软弱可欺。” 这时,卜管家匆匆走来,在刘绰耳边低语几句。 刘绰脸色微变,起身道:“二郎,我得去趟大理寺。崔少卿亲自过来了!” “我陪你一起去!” 刘绰站在大理寺衙门的廊下,望着院内横七竖八躺着的衙役们,眉头紧锁。 这些曾经生龙活虎的汉子,如今个个面色灰败,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黑色的溃烂伤口,散发出阵阵腐臭。 最严重的几人已经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县主,您看这......”崔元礼用绢帕捂着口鼻,声音闷闷的,“自三日前开始,接触过嗣道王别院尸体的衙役陆续发病,起初只是皮肤瘙痒,后来就......” 一阵痛苦的呻吟打断了崔元礼的话。 王五的衙役突然剧烈抽搐起来,手臂上包扎的麻布被黑血浸透。 刘绰戴好羊肠做的防护手套,又套了层防护衣,不顾旁人劝阻,蹲下身直接解开了王五手臂上的包扎。 腐肉暴露在空气中,恶臭扑面而来,伤口处竟有细小的黑色虫子在蠕动。 周围健康的衙役齐刷刷后退数步,脸上写满恐惧。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是那女巫的诅咒......” “那女巫死前说过,她的咒已成,所有害她的人都得死......” 刘绰明白了:那些尸体就相当于阿荼拿的寄生虫培养皿。 衙役们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将一些肉眼不可见的微生物带到了身上。 大夏天的,他们若是被蚊虫叮咬,再用手挠一挠伤口,就会被感染。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不必惊慌,这不是什么诅咒,而是一种罕见的毒症。” “啊?是毒?竟是毒!”崔元礼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女巫已被烧死了,如此一来,岂不是再也找不到解药了?” “某虽医术浅薄,但定会与太医署的医官们一起找出解毒之法。” 崔元礼行礼拜道:“县主高义!吾等真是感......” “崔少卿,”刘绰打断他,“当务之急是将患者隔离,避免更多人染病。烦请您清出一处院落,再准备大量醋和烧酒,所有接触过患者的人都要用醋和烧酒洗手。” 崔元礼连连点头,立刻吩咐下去。 回府后,刘绰联系了久违的一号公务员。 “一号公务员,在么?”她以极低的声音道,“我又遇到麻烦了,你知道怎么解尸毒么?” 脸颊似乎有清风拂过,却无人应答。 良久,她脑中才传来一个熟悉声音:“上次是中风失语,这回又是尸毒,你在大唐到底遭遇了什么啊?” 第348章 医者仁心 房间里静得出奇,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刘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我也不想总是麻烦你,但这次情况紧急。总之就是发生了一起特大杀人案,凶手将九十九人的尸体都码在了地窖里,官差们在搬运拼凑尸体时感染了尸毒,症状非常严重。皮肤溃烂、流黑血、伤口有虫蠕动,还伴有高热。还有人好像呼吸道出了问题。” “所以是别人中毒了,不是你自己中毒了?” “是啊,有什么问题么?”刘绰问。 了解了大体情况后,一号公务员轻哼一声,“刘小姐,你只剩下十七次求助机会了,确定要用在这个问题上?要知道,你毕竟处在一个科技和生产力相对落后的时代,就算有治疗方法也根本无法实现。上次东宫太子失语你就浪费了一次机会。你就不怕,日后自己和家人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想要找我求助时反倒没有机会了?” 刘绰毫不犹豫地点头:“确定。那些衙役都是无辜的,他们只是在执行公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好吧。”其实对这个回答,一号公务员并不意外。 毕竟刘绰就是因为见义勇为才死的。 他叹了口气,“首先,那不是诅咒,而是一种特殊的尸毒,由尸体腐败产生的毒素和寄生虫引起。” 刘绰迅速拿出纸和炭笔,准备记录:“具体是什么毒素?怎么治疗?” “别急,听我慢慢说。”一号公务员的声音变得严肃,“这种尸毒在古代确实致命,但在现代医学看来并不复杂。关键是阻断传播途径和针对性治疗。” 刘绰的笔尖悬在纸上,等待下文。 “第一,隔离。”一号公务员开始详细说明,“所有患者必须单独安置,健康人员接触时要戴手套、口罩——哦,你们没有口罩,那就用浸过醋的布巾捂住口鼻。” 刘绰快速记下:“醋有消毒作用,这个我已经安排了。” “第二,环境消毒。”一号公务员继续道,“患者居住的地方要用烧酒和醋混合液每日擦拭,特别是他们接触过的物品。” “这个也已经做到了!”刘绰有些着急,“时间紧急,麻烦还是说些我不知道的吧。” 一号公务员:“若有人死了,尸体必须尽快火化,不能土葬。” 《唐律疏议》规定瘟疫死者需速葬。 可现在的问题是,这回大家都以为是诅咒,不是传染。 那些死去的流民没人来认领尸体,要烧掉问题倒不大。 说起来,她得赶紧问问,大理寺那个最早死掉的狱卒不会现在都还没下葬吧? “火化...”刘绰皱眉,“这恐怕有些困难,大唐讲究入土为安。” “那就等着更多人感染吧。”一号公务员毫不客气地说,“尸毒会通过接触和空气传播,那些尸体就是传染源。” 刘绰咬了咬下唇:“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还有其他注意事项吗?” “第三,药物治疗。”一号公务员的语气缓和了些,“你需要准备一个特殊配方:雄黄、菖蒲、艾草、黄连、金银花、甘草,按3:2:2:1:1:1的比例研磨成粉,用烧酒调成糊状外敷在伤口上。” 刘绰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虽说如今她的字已然算写得很不错的,但到了速记,还是硬笔更快。 “内服药则是:板蓝根、黄芩、连翘、茯苓、白术,煎水服用,每日三次。”一号公务员补充道,“记住,内服外敷同时进行,缺一不可。” “药材都不算难得。”刘绰思索着,“这个配方好,改良了黄连解毒汤和五香连翘汤。” “最重要的部分来了。”一号公务员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严肃,“那些伤口里的黑色小虫是关键。它们会不断繁殖,加重感染。必须在敷药前用烧红的细针一个个挑出来。” 刘绰的手一抖,“挑虫术?我在关中时听范博士说过,现在的大夫治疗伤口生虫,的确是这么干的。” “呃,我是查的资料。其实,我也不懂。”一号公务员尴尬片刻接着道,“而且你们有麻醉药——曼陀罗花汁可以减轻痛苦。记住,操作的人必须戴手套,挑出的虫子要立即投入火中烧毁。安全起见,我建议你直接上烙铁。跟保命比起来,我觉得患者能够接受这种疼痛。” 刘绰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预防措施。”一号公务员说,“所有接触过患者或尸体的人,要用醋和烧酒混合液洗手,衣物要用沸水煮过。最重要的是——” 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刘绰急切地问。 “心理疏导。”一号公务员的语气变得温和,“这些人不懂什么寄生虫和感染,他们信鬼怪,会害怕,会绝望,你要给他们希望。告诉他们这不是诅咒,是可以治愈的疾病。心理状态对治疗效果有很大影响。” 刘绰若有所思:“这个问题不大,忽悠人我还是很在行的...” “没错。”一号公务员肯定道,“现在,重复一遍我告诉你的治疗方案,确保没有遗漏。” 刘绰放下笔,闭上眼睛回忆:“隔离患者,环境消毒,尸体火化;外敷雄黄、菖蒲等药粉,内服板蓝根、黄芩等汤药;挑出伤口中的寄生虫;做好预防措施和心理疏导。” “很好。”一号公务员似乎满意了,声音越来越远,“记住,这次用了你一次宝贵的机会,现在只剩十六次了。我的时间到了...” 刘绰郑重地点头:“我会珍惜剩下的机会。真的非常感谢你。每次都能给我在这个时代也能够操作的好办法。” 刘绰低头看着记满要点的纸张,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救人才是最紧要的。 她必须立刻行动——准备药材,组织人手,说服大理寺火化那些尸体... 三更鼓刚过,太医署的程太医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衣开门,只见明慧县主府上的胡缨站在门外,额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程太医,县主有请,事关京兆府和三司衙役的尸毒之症,耽搁不得!” “我就说是尸毒吧!” 程太医激动得拍掌,连忙转身去拿药箱,披在身上的衣服掉了也顾不得。 这怪病已传遍太医署,几十名衙役皮肤溃烂,高烧不退,又有虫子蠕动。 太医们为了争论是诅咒还是尸体腐败产生的"秽气"(瘴气)导致的疾病,已经吵翻了天。 这几日,三司主官都递了名帖请太医,可愣是没人敢应。 不是他们医术不精,而是他们身为太医,寻常情况下,根本见不到尸毒感染者。 宫中贵人们岂会跟腐败许久的尸体有接触? 没有经验,又怕砸了自己的招牌,自然没人愿意出手。 崔元礼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才去找刘绰碰碰运气。 他想,就算真是诅咒,说不定明慧县主也不怕呢? 经历了嗣道王府别院那一案,身为御史的刘禹锡也病倒了。 像他一样的三司官员还有十几位。 好在他们所中之毒,没有亲手搬运尸体的衙差们那么严重。 所以这回刘绰答应帮忙救人,宵禁通行令办得尤其得快。 当程太医匆匆赶到县主府的书房时,发现林太医和白太医也已到场。 胡缨跑了两个时辰,也只请动了这么几位太医愿意出手相助。 除了他们,周平等几个城中大夫,刘绰自己药店里的坐堂大夫也被请了过来。 刘绰正站在烛光下,案几上铺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墨迹还未干透。 “诸位前辈,深夜相扰,实在不得已。”刘绰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已忙碌多时。“救人如救火,那些衙役的病情不能再拖了。” “县主,”白太医捋着花白的胡子,“老朽昨日去看过,那病症蹊跷得很,人还未死伤口就生虫,溃烂不止,怕是...” “不是诅咒,也不是瘴气。”刘绰斩钉截铁道,她将案几上的纸张命人分发下去,“那南诏女巫蓄养蛊虫,这是一种特殊的尸毒,我已找到治疗之法。” 大家凑近细看,程太医最先倒吸一口冷气。 纸上详细记录了一套完整的治疗方案:从隔离消毒到内外用药,甚至包括用烧红银针挑虫的方法,条理分明,一点都不藏私。 “这...这方子...”林太医手指微颤,"雄黄配菖蒲,佐以烧酒...妙啊!金银花与板蓝根同用,清热毒之力倍增!” 白太医冲他挤了挤眼,“我就说这次过来能学到东西吧?” 刘绰目光坚定:“诸位的防护用具我已命人准备妥当,时间紧迫,还请诸位助我救人。” 看着县主熬红的双眼,几位大夫齐齐深施一礼:“愿听县主差遣。” 四更时分,大理寺内灯火通明。 原本安置衙役的厢房已被改造成临时医所,醋和烧酒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三司所有身上带着溃烂伤口的患者都被集中在了此地。 刘绰、太医和城中医者们,无分贵贱,戴着浸过醋的布巾,正在为第一批重症患者治疗。 他们一致否决了大量割肉、再粗暴用烙铁烧伤口的方法。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能少留疤就少留疤,能不切割就不切割。 毕竟,谁都不想自己胳膊腿上少一大块肉,看着怪吓人的。 “啊——”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屋内传出。 班头陈大守在门外,拳头攥得发白。 他刚想冲进去,却被李德裕拦住。 “银针挑虫,最忌分心。疼痛难免,但能救命。” 陈大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一个医女正按着王五的手臂,刘绰手中的银针烧得通红,正小心翼翼地探入溃烂的伤口。 每挑出一条细小的黑虫,就丢入旁边的火盆,发出"嗤"的声响。 陈大张大了嘴,明慧县主——这位二品县主,竟然亲自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衙役治病,丝毫不避讳腐臭和污秽。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刘绰的声音沉着冷静,额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当银针探入最深的一道伤口时,尽管已经用了麻沸散,王五的胳膊还是不受控地挣扎起来,差点打翻药碗。 “娘子昨日来给我送饭,说孩儿满周岁了,想阿爷了!”王五碎碎念着,咬牙坚持住了。 挑完最后一条虫,刘绰亲自为他敷上药膏。 那药膏是用雄黄、菖蒲、艾草等研磨而成,用烧酒调成糊状,气味刺鼻。 王五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盯着刘绰累得有些发抖的手。 “县主...”他声音嘶哑,“小人何德何能...” 刘绰手上动作不停,笑着打断他:“好好养伤,为了你家娘子和孩子!” 考虑到有些虫子太小,而除了她和周平,其余医者们年纪都不小了,刘绰还贴心地为大家准备了放大镜。 程太医和白太医如获至宝,这样好的琉璃器具,他们竟也用上了。 当真是出息了! 天色渐亮时,最危急的七名衙役都已处理完毕。 大夫们累得几乎站不稳。 角落的床榻前,赵六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他的整条右腿已呈青黑色,伤口深可见骨,虫卵甚至在健康皮肤下形成了细小的隆起。 周平和几个太医配合默契。 他年轻负责精准地挑开每一处感染,程太医配合着挤出脓血,林太医不断更换药敷。 当最后一条虫子被挑出时,赵六的腿已鲜血淋漓,但青黑色竟真的开始褪去。 “有救了...有救了!”一夜未睡的陈大在门外老泪纵横。 正午时分,救治终于告一段落。 二十三名衙役全部处理完毕,最危重的七人情况稳定,其余人症状明显减轻。 刘绰累得靠在柱子上,手上的羊肠手套已被血和药浸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 做完了手术,医者们也都喝了内服汤药以作预防。 院子里鸦雀无声。 这些平日里见惯了权贵高高在上的衙役们,此刻看着这位不惜以身犯险的县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们突然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县主大恩,大理寺上下没齿难忘!诸位大恩,大理寺上下没齿难忘!” 没有华丽的言辞,这群粗犷的汉子只是诚心致谢,久久不起。 程太医看着这一幕,忽然对林、白二位同僚叹道:“老夫行医三十载,今日倒突然想起年轻时读《千金方》,孙真人言:‘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 林太医赞同道:“是啊,什么身份地位!‘见死不救,非人也’” 白太医也是感慨万分:“许久没有这么痛痛快快救人了!老夫都想辞官在城中开间医馆了!” 周平也跟几个平民大夫聊着治疗经验,“如此看来,金汁(健康童便发酵液)根本没用,可当初为了保命,多少人忍着恶心往下咽......要是这回这能把差爷们都治好,我定要烧纸告诉师父这个好方子!” 说着说着,几个人便带着满足的笑意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 李德裕抱起刘绰,将她安置在大理寺早已备好的厢房。 一直睡到日落时分,众人才渐次醒来。 分别时,刘绰将放大镜当做礼物送给了参与救治的医者们。 物以稀为贵,得了这样好的东西,众人喜不自胜。 这就是传家宝啊! 程太医忽然上前一步,郑重行礼:“县主,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程太医请讲。” “恳请县主允许,将这治疗尸毒之法载入太医署典籍,惠泽后世。” 刘绰莞尔:“这方子若真有奇效,理当流传。不过...”她眨眨眼,“得说是三位太医与我共同研拟的。” 三位太医相视一笑,心中了然。 这位县主,不仅救了二十三条人命,更悄然改变了太医署与这些底层衙役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第349章 荔枝宴 晋阳公主府,传旨太监刚走。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晋阳公主道:“瑾儿接连遭逢大变,太医说她神思郁结,胎像不稳。” 驸马裴液转身对府上众人命令道:“宫里要办荔枝宴的事不能让县主知道,谁要是走漏了风声,小心他的脑袋!” 众仆人连声称是。 避暑水阁内,沉香袅袅,锦帘低垂。 裴瑾斜倚在绣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微显怀的小腹,眼中一片冷寂。 地上是已经不知道打翻了几次的安胎药。 “瑾儿,太医开的安胎药可用了?”晋阳公主轻挥罗扇,示意侍女将冰鉴挪近些,“这孩子虽没了父亲,但终究是公主府血脉,生下来自有公主府护着。” 裴瑾抬眸,唇角扯出一丝讥诮:“母亲当真以为,我会为李攀那废物生子?” 她猛地攥紧裙裾,指节发白,“他没瘫时连正眼都不瞧我,如今倒要我替他延续香火?李攀那个狗东西,他配么?” 晋阳公主知道裴瑾委屈,此刻也不舍得逆着女儿的意思来。 “瑾儿,落胎可是伤身子的事。你贵为县主,生下来的每个孩子都很尊贵。这尊贵可不是因为让你怀孕的男人是谁。” 驸马裴液闻言蹙眉,手中茶盏一顿,脸现尴尬之色。 当年他尚主时也曾被迫斩断前缘,此刻竟对李攀生出几分荒谬的共情。 谁年轻时不曾风流过? 只可惜,他相貌生得太好,竟让晋阳公主给看上了。 这才生生跟心上人分开了。 说起来,裴瑾这看上谁就一定要得到手的毛病,当真是跟她娘一样的! 他轻咳一声:“瑾儿,死者为大……老王妃日日都到府中想要见你一面......” “大什么大!”裴瑾骤然拔高声音,眼底泛起猩红,“那个瘫子,也配让我裴瑾屈尊?” 她忽又低笑,如毒蛇吐信,“倒是那张七娘……他们母子俩不是刻意抬举她恶心我么?怎不让她给那个短命鬼延续香火啊?” 晋阳公主眸光一暗。 她太了解这个女儿——那笑容里淬着的,分明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杀意。 “瑾儿听话,快把药喝了。你放心,就算你生过孩子,阿娘也照样能给你找个家世相貌样样都好的未婚郎君。” “这世上的男子只有裕阿兄值得我为他生孩子!” 听了这话,裴瑾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 “阿娘,你让裕阿兄娶我!刘绰是县主,我也是县主啊!他既然能娶她,为何不能娶我?连李攀这样的废物都能娶两个贵女入门,裕阿兄人中龙凤,娶两个县主又有何不可?” 她身子向前探了探,有些癫狂地道:“阿娘,你告诉他,为了他,我容得下刘绰!他要是喜欢,可以让刘绰一起入门。可我出身比那贱人尊贵,她只能做平妻!阿娘,让刘绰做平妻!年底,我们一起嫁给裕阿兄!哈哈哈,一起嫁给裕阿兄......” 任谁都看得出,自回到公主府后,裴瑾的精神状态就很不稳定。 晋阳公主听了这话,脸色微变,忙道:“瑾儿,莫要胡言乱语。你先把身子养好,才能想日后的事!” 裴瑾却不管不顾,起身拉住晋阳公主的衣袖,眼中满是急切:“阿娘,你去求圣人,圣人最是疼爱您,定会答应的。女儿之前被陷害,这才不得不嫁与李攀。如今李攀死了,我又是自由身了。只要你去求圣人,圣人一定会答应的!” 一旁的裴液再也看不下去了,沉声道:“逆女,别再痴心妄想了!在杜相府上那一出,你还嫌不够丢人?李德裕跟刘绰的婚事已成定局。那么多番邦王子都还留在长安等着迎娶她呢,圣人巴不得她能早日跟李德裕完婚!你这般闹下去,只会给家里招来祸患!” 裴瑾跺脚,眼中满是不甘:“我不管,我只要裕阿兄。那刘绰哪里比得上我,凭什么她能嫁给裕阿兄?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走!我跟母亲说话,不用你多嘴!” 裴液被裴瑾这一吼,眉头紧皱,连珠炮似地把压在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哪里比得上你?人家小小年纪,把个冰务司治理得井井有条风生水起,能得群臣交口称赞!你呢?除了会在家里冲我们耍脾气,还会什么?没有她,南方人这辈子哪见过冰雪?过几日宫中办荔枝宴,她是头一个被邀请的,杨志廉亲自登门传的旨!我跟你阿娘都没有这么大的脸面!你除了出身,又有哪里比得上人家?” 直到被晋阳公主狠狠瞪了几眼,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已经把荔枝宴的事说漏嘴了! 裴瑾全然没听到自己父亲对刘绰的夸奖之词,荔枝宴几个字却听了个清清楚楚。 “荔枝宴?什么荔枝宴?”她追问道,“阿娘,你告诉我,什么荔枝宴?” “夫君,别说了!这样热的天,瑾儿一直闷在府中,难免心浮气躁!”安抚完驸马,晋阳公主轻拍裴瑾的手,柔声道:“瑾儿,莫要动了胎气。此事阿娘会替你想办法,只是眼下不可操之过急。五日后宫中要办荔枝宴,到时阿娘带你进宫去散散心。你先好生歇息,莫要再胡思乱想。” 裴瑾这才稍稍安静下来,重新坐回绣榻,却仍死死抓着晋阳公主的衣袖。 想到刚才父亲的话,她心中一阵烦躁。 “阿娘,如此说来,这荔枝宴刘绰一定会去。张七娘是不是也会去?” 突然,她再次坐直了身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腹中这个是李攀的种,绝不能留!可我好歹辛苦怀了他一回,他不能死得没有一点用处!” “你想做什么?”公主挥退左右,压低声音,“如今李璋父子已死,嗣道王府树倒猢狲散,你已是自由身。就算要报仇,又何必赔上腹中骨肉!” “嗣道王府虽倒了,那老虔婆却还是王妃。她不是惦记我腹中的孩子么?”裴瑾突然笑了,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红晕,“我要让张七娘和刘绰,一个给我垫背,一个给我儿陪葬!” 她轻抚自己的肚皮,“阿娘,你说……若宴席上,我因刘绰的冲撞没了孩子……圣人会如何处置她?裕阿兄还会娶那样恶毒的女人么?” 驸马倏然起身,案几被撞得摇晃。 他不解地望着裴瑾,仿佛第一次看清她皮囊下的狰狞。 而裴瑾已娇笑起来,“李二郎啊李二郎……”她对着虚空呢喃,眼中痴狂与冷厉交织,“我要你记住,这世上能为你生孩子的,从来只有我裴瑾。”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淹没了满室幽香。 “你疯了!这荔枝宴由韦贤妃亲自操持,圣人遍邀各国使节,岂能容你做此等勾当——” 裴瑾突然指着裴液恨恨道:“阿耶,这些年刘绰是如何羞辱我的?她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贱婢,也配与我平起平坐?还有张七娘,若非她暗中作梗,李攀怎会......”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瞬,又立刻恢复冰冷,“荔枝宴那日,我要她们血债血偿!” 大明宫,含凉殿。 殿门大开,两侧立着的绣金屏风,绘着大唐的锦绣山河。 殿顶悬着琉璃宫灯,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宛如星河倾泻。 殿中央铺着猩红织金毯,各国使节、王公贵族依次入席,衣香鬓影,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 冰雕的龙凤在殿角缓缓融化,滴落的水珠在青砖上晕开深色痕迹。 刘绰与李德裕并肩而行,她今日特意穿了藕荷色蹙金绣鸾凤襦裙,发间簪一支白玉兰步摇,行走时流苏轻晃,衬得肌肤如雪。 李德裕则一身靛青圆领袍,腰间蹀躞带上悬着御赐金鱼袋,气度沉稳,眉目如画。 二人一入殿,便引得无数目光追随。 曹氏和刘坤都被安排在比较靠后的席位,正与几位诰命夫人寒暄。 远处,吐蕃、回纥、南诏、新罗、渤海等国的使节各自落座,其中几位番邦王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刘绰,显然仍未死心。 “二郎。”刘绰压低声音,指尖轻轻碰了碰李德裕的袖口,“坐在赤松珠身边那个是谁?我怎么不记得了?” 李德裕眸光微冷,不动声色地侧身替她挡住那些射过来的赤裸视线,“他就是之前在关中被我们俘虏的蔡邦喜饶。吐蕃副相先行回去准备,榷场要到秋日才能重开。所以眼下,他虽不用继续住在大理寺狱中了,却还得在长安做客。” 刘绰忍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促狭鬼!” 李德裕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低声道:“一会儿别吃多了酒,待宴席结束,我带你看样好东西!” 说完,人就被内侍引着去了大臣们的席面。 刘绰虽也是臣属,但冰务司员外郎只是个从六品上的官职。她二品县主的身份更为尊贵,自然要按内命妇的序列排席位。 “县主万福。”引路的内侍恭敬行礼,“您的席位在右首第三位,挨着升平公主。” 刘绰颔首致谢,随着内侍往里走。 “明慧县主。”刘绰路过时,张七娘突然抬头,冲她举杯,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听闻县主近日又立新功,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刘绰这才注意到张七娘。 她穿着一袭素白襦裙,鬓边只簪一朵白绒花,倒真有几分新寡的凄楚模样。 “世事无常,张娘子节哀。”刘绰故意加重了“哀”字,果然见张七娘指尖一颤。 她昂首阔步地前行入座。 心想,努力往上爬还是有好处的。 比如,现在自己的坐席就可以离那些讨厌的人很远。 让她们只能躲起来在背后蛐蛐她。 案几上,早已摆满珍馐美味。 因是夏日,菜肴多以清爽为主,辅以冰镇佳酿,既显大唐富庶,又不失风雅。 当真是,御宴珍馐,万国来朝! 宴至高潮,内侍高唱:“赐岭南贡荔——” 十二名宫娥手捧鎏金托盘缓步入殿,每只托盘上仅置一颗荔枝,果皮鲜红欲滴,尚凝着水珠,在烛光下如玛瑙般璀璨。 “此荔自岭南疾驰五千里,以硝石镇冰,快马换乘,方能保鲜至此。”内侍高声唱喏,“圣人体恤臣下,特赐共享。” 殿内顿时一片惊叹。 刘绰接过宫娥递来的荔枝,指尖触及冰凉果皮,竟有些恍惚。 这小小一颗果子,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跨越千山万水而来。 比前些日子冰业行会进献给她的还要新鲜几分。 她脑海中回荡起那句小杜牧长大后才会写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如今,因为她的介入,把荔枝从岭南运到长安,比半个世纪前要容易许多了。 这句千古名句还会有么? “刘县主怎么不吃?”升平公主突然开口,“刘县主掌着冰务司,整个大唐想要涉足冰业的人都得巴结你,想来是不稀罕这小小一颗岭南荔枝的吧?” 刘绰侧眸,见她正垂眸剥荔枝,肥嫩的手指轻轻一捻,果壳便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 她想起来了,前几日,有人拿着升平公主府的名帖到冰务司,开口就要拿下泉州的榷冰权,态度极其嚣张,让她给否了。 “公主这话,臣可万万不敢承受!如今在长安世面上亦有荔枝售卖,却哪比得上圣人所赐贡荔之万一?只要资质齐全,诚信经营,童叟无欺,谁都可以申请榷冰资格的!” 升平公主正要再说什么,龙椅之上的皇帝开口了。 “明慧县主刘绰,自执掌冰务司以来,勤勉尽责,政绩斐然。今夏长安清凉如秋,百姓安居,皆赖其功。朕心甚慰,特擢升刘绰为工部冰务司郎中,以示嘉奖!”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工部郎中乃从五品实职,刘绰以女子之身跻身朝堂要职,实属罕见。 众人纷纷侧目,或惊叹,或艳羡,或暗藏嫉妒。 试用期已过,这就算是彻底转正了! 刘绰起身离席,行至殿中央,恭敬叩拜:“臣刘绰,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皇帝满意地点头,抬手示意她起身:“爱卿平身。朕知你才干,望你再接再厉。” 一时间,宴席气氛愈发热烈。 甚至有人在吃了荔枝后,当场赋诗。 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很快,各国使节、朝中大臣及其家眷纷纷上前道贺。 刘绰一一应对,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李德裕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温柔而骄傲,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便是他的未婚妻。 宝安郡主李霓与郭四郎的婚事因升平公主的阻挠而迟迟未定,她本就憋着一肚子火。 好巧不巧,刘绰跟升平公主坐到了一起。 如今见刘绰风光无限,更是妒恨交加,存心刁难。 她唇角噙着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突然扬声道:“先生素有诗才,今日擢升郎中,又得圣人如此器重,不如趁此良辰美景,赋诗一首,也好让吾等开开眼界?” 话音一落,殿内附和者众。 甚至有不少人看向了坐在晋阳公主身旁的裴瑾。 几年下来,《元夕二首》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皇帝也来了兴致,“不错,朕也想听听明慧今日有何佳句!” 刘绰抬眸看了眼李霓,神色从容,不卑不亢起身:“圣人既然有此雅兴,臣自当献丑。”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绰身上。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殿中冰雕玉盏、荔枝珍馐,又掠过窗外皎洁明月,朗声吟道: “冰魄凝琼宴,金盘荐荔丹。” (殿中冰雕如玉,金盘盛着红艳的荔枝。) “风随龙袖起,露自凤池寒。” (帝王威仪,殿宇华贵,连风露都带着皇家气派。) “圣泽滋黎庶,臣心效寸丹。” (皇恩浩荡,福泽百姓,臣子自当竭尽忠诚。) “愿持霜雪志,长奉九重欢。” (愿以冰务司之职,为陛下分忧,使天下安乐。) 诗成,满殿寂静。 片刻后,皇帝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愿持霜雪志,长奉九重欢’!” 群臣纷纷赞叹。 “此诗既颂圣恩,又表忠心,更暗含冰务司之职,当真妙极。” 升平公主轻嗤一声,“马屁精!这首诗用了两个丹字,何来的妙极!” 哪知她这话刚说完,礼部侍郎权德舆便整理衣冠,向前半步躬身道:“陛下,臣斗胆品评此诗,如嚼荔知味,有三重妙处: 其一,双丹映赤,反见巧思。‘荔丹’如玛瑙堆盘,是眼见的祥瑞;‘寸丹’似心血化碧,是胸中的肝胆。 其二,风露暗藏机杼。‘风随龙袖起’看似写御苑微风,实暗合《周易》‘云从龙,风从虎’的圣王气象;‘露自凤池寒’明描晨露清冷,却暗用《毛诗》‘湛湛露斯,在彼丰草’的泽被之意。这般不着一字颂圣而圣德自显,比直白称颂更高明。 其三,霜雪作衬尤见风骨。恰似张曲江‘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将宴饮应制诗写出竹节松魄。” 皇帝心情大好,举杯道:“今日明慧县主诗才惊艳,朕心甚慰!来,众卿共饮此杯!” 众人齐声应和,殿内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唯有李霓捏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发白,眼中妒火更盛——她本想当众让刘绰出丑,却不料反让她大放异彩! 第350章 对不住,我不擅妇科! 此刻裴瑾也正死死盯着刘绰,眼中妒火几乎要烧穿案几。 所有人都知道她腹中的是李攀的遗腹子。 今日赴宴,明里暗里的风言风语她听了不少。 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定要借刘绰的手把孩子弄掉的原因。 如果在公主府中小产,世人会说她无情无义,不考虑老王妃的感受,一心只想撇清与嗣道王府的关系,让李攀连个子嗣都留不下。 不仅如此,还会想起她当初为何要下嫁李攀的事。 那些难听的话,她不想再听第二遍。 她中了迷药,才会被李攀那狗贼侮辱。 可没人可怜她的遭遇,全都跟她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 这么喜欢报恩,她们怎么不去给李攀陪葬? 还有李霓这个蠢货! 她在心里骂道。 她以前又不是没拿写诗的事刁难过刘绰,哪次成功过? 最后还不是让自己成为长安城笑柄,她怎么不长记性? 在这种宴会上让刘绰作诗,这不是生怕她没有露脸的机会么? 难怪升平姨母瞧不上她! 刘绰这人吃软不吃硬。 对付她,得让她迫于人言可畏,有苦说不出! 对付她,得做最有耐心的猎人,找准时机再下陷阱,让她无法逃脱。 此时还在饮宴,她坐的位置又离御座太近,根本不好下手。 当着圣人和韦贤妃的面,给她投毒下药什么的,更是找死。 要等自由活动的时候,大家都离席,聚在一起闲聊交际看表演,有遮挡的人,有替死的人,她才好借故靠近,再下手。 没人相信一个母亲会拿自己的孩子做筹码去设计陷害。 到时她就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刘绰注意到今日的舒王李谊给人的感觉格外不同。 他眼底的冷意怎么也掩不住。 太子没赴宴,依旧是广陵王与舒王坐在圣人的左右手席位。 广陵王数次向圣人敬酒,一向会讨圣人欢心的舒王却是一言不发。 刘绰看得出,皇帝今日看向舒王的眼神也很奇怪。 总会在不经意间,偷看舒王的表情。 脸上的笑也不自然。 殿外广场上准备了精彩的象戏和马术表演。 吃过荔枝后,圣人当先起身,带领群臣站在殿前观看。 又到了社交环节,刘绰因诗才与擢升之喜,引得众人纷纷上前道贺。 “明慧县主才华横溢,又得圣人器重,当真是我大唐女子之楷模!”一位脸熟的夫人笑着赞道。 “县主执掌冰务司,造福百姓,如今升任郎中,实至名归!”又一位官员拱手附和。 刘绰立于人群中央,含笑应对,一一谢过。 其实人太多,又没有名片,她根本记不清谁是谁。 忽见裴瑾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而来。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袭素色襦裙,腹部微微隆起,面上带着柔弱之色,与往日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刘绰眸光微闪,心中警铃大作。 在皇宫里,不要靠近任何一个怀孕的女人! 开玩笑,她可是看过甄嬛传的人。 “刘先生——”裴瑾却直接开口喊了一声,盈盈行了个弟子礼,声音轻柔,“许久不见,刘先生风采更胜从前。” 周遭不少人看了过来。 天地君亲师,弟子跟先生打招呼,这是躲不过去的应酬。 刘绰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她的腹部:“裴县主身子重,还是好好歇息为妙,何必亲自过来?” 裴瑾故作黯然,低声道:“我与先生之间有些误会,今日特来赔罪。昔日种种,是我年少无知,还望先生看在师徒情分上,莫要与我计较。” 看着裴瑾那张故作柔弱、眼底却淬着毒汁的脸,刘绰心中冷笑:长进了啊,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瞧瞧这丝滑的道德绑架小连招! 可惜,她刘绰不吃这套! 升平公主在一旁笑道:“裴县主有心了,明慧向来大度,定不会与你计较的。” 原本因为蔡邦喜饶在场,张七娘巴不得离刘绰八丈远。 此刻看到刘绰被裴瑾这个毒妇给缠住,她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脚凑了过去。 她倒要看看裴瑾能想出什么法子来收拾刘绰! 裴瑾的“师徒情分”四字一出,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正围着刘绰恭贺的人,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他们都听说过当日杜府寿宴发生的事。 升平公主那句“明慧向来大度”更是把刘绰架在火上烤。 不应,显得她刘绰心胸狭窄,斤斤计较。 应了,这虚伪的师徒名分就真成了裴瑾日后纠缠不休的枷锁。 黏在脚底的狗屎,一定要在地面上擦干净。 她没接裴瑾的话,反而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裴瑾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 “裴县主这声‘先生’,刘某可担不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道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裴县主若真记得半分师生情谊,此刻就该谨遵圣意,好生回府安胎静养,而不是挺着怀有遗腹子的身子,跑到这人多手杂的宫宴上来,还硬要往我身边凑!” “嘶——”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 刘绰这话太狠了!句句诛心! 先是点破裴瑾根本不配做她的学生,那句“硬要往我身边凑”,更是直接把裴瑾的险恶用心摊在了阳光下! 裴瑾脸上的柔弱瞬间僵住,血色褪尽,连扶着她的侍女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 升平公主也愣住了,没想到刘绰的反击如此犀利直接。 张七娘却差点笑出声来。 她立刻接上话茬,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惊讶:“哎呀!明慧县主这么一说,妾身才想起来!妹妹,太医不是说你胎像不稳,凶险万分,得卧榻静养,连风都不能吹吗?” 她故意把“风都不能吹”几个字咬得极重,嘲讽意味拉满。 裴瑾不理张七娘的挖苦,眼眶瞬间红了,泪珠欲落未落,更显得楚楚可怜,试图唤起周围人的同情。 她就是要引张七娘这个蠢货过来呢! “我……我是真心来向先生赔罪的!先生......你......怎能如此污蔑我一片赤诚!我如今新寡,想起从前种种,真的知道错了!先生......” 然而,刘绰根本不给她表演的机会。 “赔罪?”刘绰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冰,“裴县主这‘赔罪’的架势,刘某消受不起。当日在杜府,你是冲着刘某的性命和清誉去的。正是看在师徒情分上,刘某才选择忍气吞声。如今,你腹中‘遗腹子’金贵,难道我刘绰的性命和清誉,还要成为你博取同情、甚至构陷他人的垫脚石吗?!” “哗——!” 刘绰这番话,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直接将裴瑾那点阴暗心思扒了个底朝天! 周围的贵妇们看向裴瑾的眼神彻底变了。 方才那点怜悯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鄙夷和深深的忌惮。 “是啊,既然知道自己新寡为何不在家好好安胎?” “还偏偏往刚升了官、风头正劲的刘绰身边凑?分明就是存心不良!” “况且,求人原谅也得看自己当日犯下的是什么样的罪过吧?” “为了抢男人,设计毁刘县主的清白,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人家刘县主是做过她几天先生,可说到底也只比她大一两岁!吃一次哑巴亏还不够,还想让人吃第二次?” 裴瑾被刘绰连珠炮般的质问和那洞穿一切的目光钉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精心维持的柔弱面具寸寸碎裂,只剩下被当众扒皮的羞愤和怨毒。 她想尖叫,想撕烂刘绰的嘴,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我……我没有……”她只能无力地重复着苍白的否认,泪水终于滚落,却再也引不起半分同情。 这跟她之前想的不一样啊! 一会儿侍女寻机把张七娘绊倒,她再以试图搀扶的名义推张七娘一把,将她推向刘绰。 等刘绰摔倒时,站在她面前的自己会被她连累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从而失去孩子。 她分明成功地把张七娘引了过来,可是为什么刘绰不按套路出牌? 像她这种沽名钓誉之人,应该被众人裹挟着过来搀扶她,原谅她,让她有下手的机会! “绰绰!”就在这时,李德裕也穿过人群赶了过来。 眼见计划要被打断,裴瑾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对着侍女使了眼色,捂住肚子做出痛苦的模样,似是痛得站立不稳,身子猛地前倾,直直朝刘绰撞去! 电光火石间,李德裕眼疾手快,一把将刘绰拉开,护在怀中。 待一旁的侍女反应过来,已然收势不及,与裴瑾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侍女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弯曲,她痛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裴瑾则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身下缓缓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御医!快传御医!” 刘绰刚要走得更远些,却发现裙角被裴瑾死死攥在手中,“先生......求先生救救我!先生医术高超,一定能保住我的孩子!” 本就站在不远处的晋阳公主也尖叫着扑向裴瑾:“瑾儿!我的瑾儿啊!明慧县主,求你救救瑾儿和她腹中的孩子啊!只要她们母子能平安,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呵,这瓷碰得真牛逼啊! 这母女俩一看就是商量好了的。 围观众人听了她们的话,果真齐齐看向刘绰。 虽未开口,意思却很明白: 对啊,刘县主医术高超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据说,连那南诏女巫的诅咒都能解! 想来,保个胎什么的,不是难事吧? 再怎么说,裴县主也是个怀有身孕的妇人,又刚死了夫君! 她腹中的孩子终究是无辜的啊! 看看,晋阳公主都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了! 说时迟那时快,刘绰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想到了对策。 她立时戏精附体,做出关切万分又无能为力的样子,“哎呀,这可如何是好!不是刘某见死不救,实在是对不住,我不擅妇科!” 这下换晋阳公主母女俩傻眼了。 第351章 装柔弱谁不会啊! “对不住,我不擅妇科!” 刘绰这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晋阳公主母女脸上。 广场上的表演还在继续,此处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升平公主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舒王妃和李霓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张七娘站在稍远处,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裴瑾,又看看被李德裕牢牢护在怀中的刘绰,眼神复杂难明,既有后怕,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裴瑾身下血渍越扩越大,精心描画的妆容被冷汗浸花。 她的手死死攥住刘绰的裙角,藕荷色襦裙上洇开的刺目鲜红,像一朵妖异而恶毒的花,正试图将刘绰拖入泥潭。 “你...你见死不救...”裴瑾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绰能感受到裴瑾指甲透过薄纱传来的力道,带着垂死挣扎般的怨毒。 晋阳公主扑在女儿身边,妆容凌乱,涕泪横流,望向刘绰的眼神也充满了逼迫与算计。 “刘绰!你好狠的心!我儿若有三长两短,本宫定要你...” “公主殿下!”李德裕一步上前,将刘绰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方才众目睽睽,是裴县主自己摔倒。昭华说了,她不擅妇科。裴县主此乃小产急症,凶险异常,她贸然插手,恐延误诊治,反害了裴县主性命。”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晋阳公主头上。 她这才惊觉,四周投来的目光已从同情变成了鄙夷。 “是啊,此刻最紧要的,是速传太医署精擅妇科的圣手!” “他们在御前侍奉,于此类急症经验最为丰富,明慧县主又不曾生育过!公主殿下与其在此强求于她,不如速速遣人请医,方是正途!” “是啊,太医署各科皆有专精,岂能强人所难?” 正说着,三名当值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为首的程太医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快!将伤者抬去偏殿!备清水、布帛、夹板!”——”这是对骨折侍女的处置,裴瑾他却只能先行止血,顿了顿又道,“今日当值的也就林太医精于妇科,快,快去请!” 大型宫宴备下的太医都是专精外伤与解毒之术的,于妇科一道并不擅长。 所以,还得去太医署叫人。 内侍领命,飞也似的跑了。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将裴瑾抬上春凳,却无法将人抬走,没人敢去掰裴瑾的手指。 “你!你们分明是推脱!是见死不救!”晋阳公主被这番有理有据、软中带硬的话堵得气血翻涌,指着刘绰的手指都在颤抖,“谁不知你连尸毒蛊虫都能解!区区小产……若不是你拿话刺激瑾儿,她又怎会动了胎气,站立不稳?” “公主慎言!”一个威严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韦贤妃在宫女的簇拥下,面色沉凝地快步走来。 她的目光先严厉地扫过地上狼狈的晋阳公主母女,最后落在刘绰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转为公事公办的严肃。 “晋阳,爱女之心人皆有之,然瑾儿身怀六甲,胎像不稳,本就不该赴此喧闹宫宴!”韦贤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后宫之主的威仪。 “你身为母亲,既知她凶险,为何不劝阻?如今出了事,不速寻良医,反倒在此纠缠明慧?岂非本末倒置!” 她目光扫过刘绰被裴瑾攥着的裙角,眉头紧蹙,“还不快让人将瑾儿扶到偏殿暖阁安置?这般拉扯,成何体统!” 晋阳公主被韦贤妃当众训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急又气,却不敢反驳。 韦贤妃身边的宫女亲自上前去掰裴瑾紧抓着刘绰裙角的手。 裴瑾腹痛如绞,身下热流不断涌出,意识已有些模糊,但心中的恨意却燃烧到了顶点。 她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刘绰,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在她看来充满了胜利者的嘲讽。 她喉头发出“嗬嗬”的声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怨毒地挤出几个字:“刘……绰……你……好……狠……裕……阿兄……看……清她……” 话未说完,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彻底将她淹没,头一歪,昏死过去。 宫人们这才抬起她,匆匆向最近的偏殿暖阁奔去。 晋阳公主踉跄跟上,临走前回头剜了刘绰和李德裕一眼,那眼神淬满了刻骨的怨毒,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众人见状,纷纷摇头,对裴瑾母女的做派心知肚明。 韦贤妃环视一周,提高了声音,“裴县主之事,实属意外,自有太医诊治。诸位且稍安,宴席继续!” 地上,只留下那滩刺目的血迹。 “没事了。”李德裕收紧了环抱着刘绰的手臂,柔声安慰,“绰绰,莫怕,也莫气。你做得对,做得极好!是她咎由自取,机关算尽终害己!这么多人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她们休想往你身上泼半点脏水!” 他能感觉到刘绰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怒意,以及那怒意之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被当众构陷污蔑的委屈。 他的绰绰也不过是个未满十八岁的小女娘啊! “李二郎明鉴!”张七娘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目光贪婪地黏在李德裕身上,“裴瑾这毒妇今日分明是冲着刘县主来的。那侍女摔倒前,我亲眼看见她使了眼色...” 李德裕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张娘子倒是眼尖。不过...嗣道王府接连出事,你这新寡之人不在家替夫守孝,反倒盛装赴宴,也是稀奇。” 张七娘脸色一僵,正要辩解,李德裕却早已转过身去,迎向匆匆而来的刘坤和曹氏。 “伯父、伯母!” 曹氏心直口快,大着嗓门道:“哎呀,哪来这么多脏东西,真是晦气!二郎,绰绰定然受了不小的惊吓,你还是先行陪她回府吧!” 张七娘只好识趣地退开。 刘坤和刘绰却都摇了摇头,几乎同时道:“此时回府倒显得咱们心虚了!” 曹氏不解:“那怎么办?” 说不疲惫和后怕是假的,可未婚夫和家人的话语却像暖流,瞬间冲垮了刘绰心中那道因愤怒和恶心而筑起的冰墙。 装柔弱谁不会啊? 她冲着曹氏眨了眨眼,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向后靠进李德裕坚实可靠的怀抱里,“昏死”过去! “昭华!”李德裕立时便心领神会,抱起她冲向另一间偏殿。 刘坤也拉起尚在懵逼的曹氏‘急切’地跟了上去:“绰绰,你怎么了?你别吓阿耶啊!” 第352章 外头全是套马的汉子! 昭华是刘绰的表字。 但平日里很少有人这么叫她。 因为只有平级平辈的朋友之间才好称呼对方的表字。 而刘绰忙于工作和赚钱,不喜欢在长安贵女圈交际。 除了一个顾若兰,基本没什么平辈的朋友。 两个人见了面,也都是以姐姐妹妹称呼的。 刘绰有官职,又是县主,大部分时间在外头都是被叫尊称的。 而李二更喜欢喊她,绰绰。 他觉得,这个称呼显得两人的关系透着与众不同的亲近。 自此,两人心照不宣:需要宣示主权时,就喊绰绰;需要一致对外应酬演戏时,就喊昭华。 李二那声昭华一出口,刘绰就知道她家二郎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是,往偏殿去的路上,她还调皮地偷偷挠了挠李二的腰。 弄得李二好一阵心猿意马。 他刚才喊着“绰绰”凑过去,一是要为刘绰解围,二是因为看到赤松珠、阿史那罗真、大星澜等几个外邦王子正要上前与刘绰攀谈。 广场上,表演马戏的演员胸膛厚实,肌肉亮眼,正在马背上跳上跳下。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 这些可都是些套马的汉子。 而他的绰绰从小就喜欢套马的汉子。 于是李二应酬一番,连忙赶过去严防死守! 这些,曹氏自然不清楚。 而刘坤,单纯觉得他闺女胆子大得很,这点阵仗不可能真的吓到她。 一进偏殿,刘绰便悄悄睁开眼,冲曹氏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没事。 曹氏这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你这孩子,可吓死阿娘了!” 误以为刘绰真的出事了,程太医匆匆赶来,为她把脉。 韦贤妃也跟了进来,关切地问道:“明慧县主可有大碍?” 程太医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心领神会地看了刘绰一眼,恭敬答道:“回娘娘,县主只是受了些惊吓,气血稍有不稳,待微臣开服安神压惊的汤药,饮下后再休息片刻便无碍了。” “如此便好!”韦贤妃点点头,目光柔和地看向刘坤和曹氏:“今日之事,委屈明慧县主了。瑾儿娇宠长大,性子偏激,若明慧县主醒来,告诉她不必放在心上。” 刘坤夫妻俩赶忙恭敬道:“多谢娘娘关怀!” 韦贤妃走后,曹氏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坐下,就抱怨起来。 既是真的气愤难耐,也是说给李德裕听的。 她的思路跟刘谦一样,要让李德裕知道刘绰为了他承受了多少刁难。让他心有愧疚,才能对自己女儿更好。 “这闻喜县主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脱?郎君你说说,打从咱们绰绰跟二郎定了亲,她闹腾了多少回了?是,她出身尊贵,阿娘是公主,阿耶的娘还是公主,咱们奈何不了她!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嫁了人,本以为从此可以安生了,没想到她还能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算计咱们绰绰!皇亲国戚就可以这么无法无天么?真是气死我了!” 刘坤眨眼眨得眼皮子都疼了,也没让自家娘子停下来,知道她就是抱怨给李德裕听的,索性放任。 李德裕果然十分惭愧,躬身行礼请罪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绰绰,伯母放心,今日的事我一定不会让裴瑾得逞!” 直到曹氏抱怨完,又见到李二的态度,刘坤才干咳两声道:“二郎别放在心上,这也不是你的错!你伯母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今日她也是气急了!” 刘绰在一旁听着,也觉得李德裕挺冤枉的。 李实一个远房宗室就那么难对付,更何况晋阳公主和裴液这种级别的皇亲。 裴家出了那么多位驸马,裴瑾平日里看见德阳郡主她们这些皇孙女都照旧跋扈。 只要晋阳公主夫妻俩没有养兵造反,地位就必定稳如泰山。 谁让现在是万恶的封建君主专治时代呢? 要么躲,要么忍,实在把她逼急了,她就掏枪! 她道:“好了阿娘,之前我忙着对付李实父子,这才让裴瑾如此得寸进尺。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话到这里,曹氏自然不好再揪着不放。 外面传来喝彩声,马戏表演正到了精彩之处。 曹氏头回参加宫宴,不由觉得十分遗憾。 她拉了拉刘坤的袖子,小声道:“夫君,外头的表演还没看完呢,咱们出去瞧瞧?” 刘坤看了看刘绰,见她微微点头,便笑道:“好,咱们出去看看,让两个孩子好好说会话,就是一会儿看到精彩处,你脸上得看着难受些,可别笑出声!” 曹氏捏了刘坤一把,嗔道:“我知道,我又不傻。我出去给绰绰拿套新衣裙,谁还能说什么?” 夫妻俩刚走,德阳郡主李畅和咸宁郡主李自虚就着急忙慌赶来,刘绰赶忙闭眼。 “刘先生如何了?”李畅道。 “先生放心,一会儿我给你作证,是那个裴瑾自己昏倒的,跟先生可不相干。我看她就是自己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了,又怕旁人说嘴,这才想把这笔账赖到先生头上!”李自虚义愤填膺道。 李德裕一丝表演痕迹也无地道:“多谢二位郡主关怀,绰绰就是受了些惊吓,太医已经去熬药了。说是休息片刻便能醒来。” 刘绰本以为自己这两个学生表达关怀后很快就能走的,没想到她们竟在屋里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广陵王世子李宁也赶了过来。 他们三个听了裴瑾和刘绰之间的事后,都是径直到了刘绰这里,压根没管裴瑾死活。 程太医怕刘绰穿帮,亲自端了药送进来,一进门倒被三个贵人吓了一大跳。 见三人没有要走的迹象,李德裕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汤匙递到刘绰嘴边。 刘绰怕苦,自然不肯张嘴喝药,李德裕只好拭去她嘴边药汁,为难地看向程太医。 德阳郡主已然成婚,没等程太医开口为李德裕解围,已然知道他们在这里会妨碍李二给刘绰喂药了。 没见人家亲生父母都没守在这么? 李宁却浑然未觉,瞪眼问道:“程太医,裴瑾那边如何了?” 程太医摇了摇头,“闻喜县主腹中的孩子保不住了。听林太医的意思,这次命虽保住了却伤了根本,以后怕是会子嗣艰难......” 李德裕眸光微冷:“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德阳郡主忧心道:“如此,晋阳姑祖母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定要到圣人面前闹一番的!” “怕什么?我给先生作证,她们母女休想咬住先生不放!”李自虚看向李宁,“宁儿,敢不敢跟姑母到圣人面前给刘先生作证?” 李宁想都不想便道:“敢!” 笑话,他从小吃着刘绰开的食谱长大。 最喜欢的厨子徐老三是刘绰的爱徒,每年生辰都有好吃的蛋糕吃。 如今又是映月琉璃坊的股东,能看着刘姐姐被人这么欺负? 姑侄两个说干就干,站起来就气势汹汹往外走。 德阳郡主忙起身跟上,“等一下,现在还不是时候。宴席未散,你们千万不要现在就到圣人面前闹,要等那边先出手啊......” 三人走后,程太医识趣地退到外间,假装整理药箱,实则为他们望风。 李德裕又舀了一勺药汁,附到刘绰耳边,低声道:“好了绰绰,该醒了!” 许是离得太近,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意味,鼻息更是撩得刘绰的脖子和耳朵都酥麻麻的。 刘绰猛地睁开眼,抓住李二的衣领往下一拉,坏笑着吻了上去。 李二手中那勺汤药自然撒到了榻上。 狠狠地亲了一会儿,刘绰才将人放开,得意道:“哼,让你也尝尝这苦药!” 李德裕被亲得有些意乱情迷,她真是大胆,程太医还在外间没走呢! “一点都不苦,是甜的!”放下药碗,握住她那在他腰间作乱的小手,李德裕再次俯身压了上去。 天气炎热,两个人又都穿的轻薄,更能感受到彼此美好的身材。 可不能让她再这么拱火了,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可亲着亲着,李二的大手还是越来越往上移。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赤松珠、大星澜、阿史那罗真接连求见,询问刘绰可曾醒来。 宫人的禀报声唤回了刘绰的一丝理智,她推了推李二,声音软软道:“二郎,外面有人要......” 李德裕却哪里肯给她分心的机会,拿着她的手就放到了自己的胸膛上,吻得更卖力了些! 开玩笑,外头可全都是套马的汉子! 她摸着自己的胸膛,就不能再惦记旁人的了吧? 刘绰迷迷糊糊中,听到程太医出门帮忙应对了几句,接下来就完全沉浸在温柔乡里了。 第 353章 罚俸三年 不知何故,李二总觉得今日的刘绰分外热情。 两人亲着亲着,就变成了刘绰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 然后,她就感受到了他身上某处的变化。 尺寸惊人。 惊得她一下就退开了。 看她那副有胆子撩火却又被燎原火势吓到的模样,李二只觉得可爱,他喘着粗气,哑着嗓子低笑:“绰绰,好些了么?” 他猜,刚才她定是被裴瑾吓到了的,只是她素来要强,不愿与人诉说罢了。 如果能帮她纾解紧张的情绪,就算被心上人当作发泄的工具又如何? 刘绰默默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可是......你怎么办?”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本来还没那么尴尬的。 李二脸色红了红,忍不住又在她水润的唇上亲了一口才道:“无妨,过段时间就好了。反正——” 反正,他如今每天早上也会这样。 没人知道,他对她究竟有多迷恋。 而亲吻心爱的女人起反应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 顿了顿,李二接着道:“反正,我们现在也不用出去。” 其实,今日看到张七娘和裴瑾,刘绰心中也是有些吃味的。 就算知道李二对她们无意,也还是觉得别扭。 他这些烂桃花真是让人好生厌烦。 喜欢一个人是会有独占欲的。 她也是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上辈子对那个男人并没有这种感觉。 因为她甚至已经记不起那人的名字了。 可她如今身处的时代,上位者就是可以巧取豪夺。 无论你愿意不愿意。 只要皇帝开金口赐婚,你就得受着。 所以,听了程太医的话,她的确是有些紧张的。 “嗯,那就好!”刘绰理好衣衫,叹了口气:“裴瑾这般疯魔,真是令人心惊。如今她失了孩子,又伤了根本,纵使刚才你及时将我拉开,恐怕也还是会被她咬住不放!她们母女早就算好了一切,无论我接受不接受她的道歉,都要把失去孩子的罪过赖在我的头上......” 李二整理好衣冠,牵起她的手,“绰绰,你是怕晋阳公主以此为借口要圣人赐婚?” “毕竟她此后再难有孩子了......” 这套路她上辈子在电视剧里见多了。 李二却从后面抱住了她,老神在在道:“绰绰放心,便是圣人要赐婚,也不会赐给我们。以裴瑾的家世,就算真的不能生育了,也会有大把人家愿意迎娶。可我从头到尾都是不愿意的!” “若是晋阳公主自己提呢?毕竟她一直知道裴瑾的心思......” “那我便拼死抗旨。” 闻听此言,刘绰忍不住呼吸一窒。 却听李二接着道:“绰绰,我知道你的脾气。不管什么原因,若我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在,你都会不要我了。所以,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点刘绰倒不否认。 哪怕痛彻心扉,抑郁失眠,她都不会委屈自己与人共侍一夫。 爱情并不是人生的全部。 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哪怕李二真是世上最好的男人,离了他,她的生活也会继续。 “不过,我倒怕她不提。她若提了,只会适得其反,触怒圣人!” “为何?” 李二知道她是当局者迷了,望了望外面,“绰绰,因为有他们在,圣人巴不得我们两个能早日完婚。她此时提出来,就是在跟圣人对着干!世事难料,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感谢他们对你的惦记!” 刘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瞬间明白过来,他说的他们是那些想要求娶她的外邦王子。 圣人为了不让她外嫁番邦,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她的婚事。 这个可能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皇权威威,她总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分量可以左右皇帝的决定。 因为阻止技术外泄的方式,还有最简单有效的一个,那就是杀了她。 她道:“圣心难测,我若敢外嫁只有死路一条。晋阳公主未必想不到这一点。” 感受到怀中的人不由又紧张起来,李二接着道:“绰绰,似今日这样的诡计,圣人见多了。又岂会看不穿?于圣人而言,我们李刘两家可比裴家有用多了!” 这倒真让李二说对了。 荔枝宴的举办跟冰务司的差事做得好脱不开关系,无论殿内殿外,刘绰的位置都离皇帝不远。 是以,刚才他就注意到了裴瑾引发的混乱,只是碍于还有诸多番邦使节在场,不予理会罢了。 此等规模的宴会,赴宴之人众多,偶有拌嘴摔跤什么的,也不奇怪。 若他真的出声问了,才是真的让人看了笑话。 裴瑾闹起来的同时,殿前另一侧,舒王李谊趁乱悄然离开。 皇帝目光如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对身旁的杨志廉低声道:“派人跟上去,看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杨志廉躬身领命,暗中吩咐几名内侍尾随舒王父子。 含凉殿后一处僻静之地,李谊站定后,阴影中,一名内侍缓步走出,恭敬行礼:“舒王殿下,您说的那件事奴婢查到了。” 听着听着,李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曹氏带着替换的衣裙回到偏殿时,在门口与气势汹汹的晋阳公主碰了个正着。 “滚开!”晋阳公主厉声道。 她身后的侍婢粗暴地上前将人推开,就跟着主子闯了进去。 曹氏被推得踉跄后退,绣鞋在青砖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脚步声像利刃划破偏殿的宁静。 刘绰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公主殿下。”李德裕挺身挡在榻前,行礼的姿势标准得挑不出错,“昭华尚在昏迷,太医说需静养。” “台郎你闪开!”晋阳公主凤钗乱颤,染着蔻丹的指甲几乎戳到李德裕鼻尖,“本宫今日便要问问这贱婢,为何要害我儿流产!” 程太医扑跪在地,连连叩首:“公主明鉴!明慧县主脉象紊乱,分明是受了惊吓——” “啪!” 一记耳光将老太医掀翻在地。 刘绰藏在被下的手攥紧了,腕上青筋若隐若现。 “本宫最后说一次。”晋阳公主突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淬着毒汁,“让开。” 殿外传来杂沓脚步声。 李德裕余光瞥见李霓和升平公主领着几个命妇探头探脑,而更远处,赤松珠也正朝这边张望。 “德裕不敢让。但求公主垂怜。昭华昏迷不醒,若有冒犯,我愿代她受过。” 那些番邦使节已经朝这边指指点点,再闹下去... 与此同时,杨志廉小跑着附到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皇帝面色陡沉,怒道:“荒唐!” 这一声怒喝如雷霆炸响,殿前顿时跪倒一片。 “好一对痴情鸳鸯。”晋阳公主突然冷笑,“本宫给你指条明路。娶了瑾儿,今日之事一笔勾销。” “公主殿下要罚便罚,唯有此事万不可能!” “现在答应,本宫保你三年内官至四品。”晋阳公主意有所指地看向刘绰,“若不然...我便闹到圣人那里去。瑾儿是本宫的女儿,她好心向这贱人赔罪,却让她害得从此难以受孕,你以为圣人真在乎一个寒门丫头?” 李德裕面上却毫无惧色。 僵持间,突然传来尖细的通传: “圣人驾到——” 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时,晋阳公主瞬间泪如雨下:“皇兄!瑾儿她...” “朕都知道了。”皇帝抬手打断,目光扫过程太医,在刘绰"昏迷"的睡颜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李德裕身上,“明慧受惊了,赐珊瑚树一对,压惊。” 晋阳公主不敢置信:“皇兄!瑾儿失去的可是——” “是什么?”皇帝突然厉声打断,“是你们母女算计明慧的筹码?你身为公主,却大闹朕的宴会,可曾想过后果?” 满殿死寂。 “陛下息怒!我也是爱女心切...” 刘绰听见晋阳公主的珠钗撞在青砖上的脆响,接着是皇帝冰冷的声音:“传旨。闻喜县主裴瑾,德行有亏,不思悔改,即日起禁足公主府。晋阳教女无方,罚俸三年。” 第354章 暗流涌动 对这样的处置,晋阳公主实在无法接受。 她是公主,是圣人的妹妹,是君。 而刘绰,不过一个臣子! 她怎么敢当众下了瑾儿的脸面? 她怎么配让皇兄出言安抚? 这刘绰向来蛮横无理,怎会被那点小事就吓到? 她分明就是在装晕! “皇兄,瑾儿她刚刚失了孩子!她可是皇兄看着长大的啊,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皇兄怎就不心疼心疼她?” 皇帝冷笑一声:“若不是念在她刚失了孩子,朕早就夺了她的封号,让你们母女好好清醒清醒!这些年,她的所作所为,可配得上县主之尊?” 晋阳公主被皇帝这话噎得面色涨红,“皇兄,瑾儿她只是一时糊涂,那些小错怎能与她失子之痛相提并论?若不是刘绰出言不逊,她怎会......” 咸宁郡主刚要为刘绰说话,就被德阳郡主给按下了。 若是宴席散后,晋阳公主再私底下找圣人要说法,或许还需要她们帮忙。 万万没想到,这位姑祖母走了如此昏招,竟在宴席未散之时,直接跑来威逼利诱李二郎! 如此不顾圣人脸面,后果可想而知! 果然,皇帝眼神一凛,“糊涂?她仗着公主之女的身份,在宰相府邸都敢胡作非为,你说这是小错?如今种种皆是她咎由自取!” 晋阳公主扑过去抱住皇帝的腿道:“皇兄,再怎么说刘绰不过是一介臣子,瑾儿当众向她赔罪,她怎敢如此嚣张?她自恃有功,眼中可还有我们皇家?” 张敬则入京受赏时曾带来几份卷宗,除了有晋阳公主府与关中裴家多年来的非法勾当,还有刺史张年所查刘绰关中之行数次被刺的详情。 刘绰所为全无私心,倒是自己这个妹妹,满脑子想的全是享乐揽财。 在东宫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还要为了裴瑾那点微不足道的儿女私情去构陷东宫的人! 简直岂有此理! 皇帝一脚将晋阳公主踹开,怒道:“放肆!明慧县主才德兼备,心怀百姓,为朕解决诸多难题。倒是你母女二人,骄纵跋扈,目无法纪。你若再胡搅蛮缠,休怪朕不念兄妹之情,连你这公主之位一并削了!” 晋阳公主被踹得摔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闻听此言,她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语,心中却满是不甘。 直到皇帝甩袖而去,才捂着脸大哭起来:“皇兄,瑾儿以后怎么办?你怎能为了一个臣子如此对我?” 见皇帝发了这么大的火,外头看热闹的人吓得噤若寒蝉,哪还有敢帮忙求情的? 待皇帝走远,舒王妃才敢上前将晋阳公主扶起,劝慰道:“姑母,她如今正是当红得势,谁见了不得避其锋芒?来日方长,且看她能笑到几时。” 榻上的刘绰倒没想到皇帝会维护她至此,早知道都不用装晕装到现在。 她心中好笑,舒王妃说这种挑拨拱火的话倒是一点都不避人啊! 晋阳公主倒也不傻,承了舒王妃给的台阶起身,却并未真的领情。 “本宫自己会走,就不劳舒王妃费心了!” 猫鬼案闹得沸沸扬扬,这段时日她一直让裴瑾避着些李霓,岂能在自己这里功亏一篑? 裴液身上也留着杨家的血。 那符牌现世后,公主府第一个就被圣人怀疑了。 周遭巡逻的军士多了不少。 真当她傻呢? 她很清楚,她是公主,只要不卷入夺嫡之争里去,无论谁最后坐上那个位子,都得维持她这个姑母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更何况,太子都不能说话了,东宫位子还稳稳的。 李实父子先后出事,现在谁还敢跟舒王府频繁往来? 待众人散去后,曹氏才惊魂未定地拉着刘坤进门。 她也是头一回见到天子的雷霆之怒。 若不是圣人话里话外都向着刘绰,她差一点就抽过去! “夫君,现在咱们可以回府了吧?刚才可吓死我了!” 刘绰郑重对程太医行了一礼,道过谢后才起身回府。 回去的路上,她才想起来问:“二郎,你之前说,要给我看的好东西是什么?” “改天吧!今日乱了这一场,都知道你受了惊吓,我也不好直接带你去看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李二笑道:“等见到你就知道了!” 刘绰便不再追问,转而道:“圣人今日似乎心情不好,晋阳公主正撞在枪口上,让他发了这样大的火!难道跟舒王有关?” 大唐皇室兄弟相残的事还少么? 那件事多半是真的了! 皇帝收养舒王,根本就是放在眼皮底下监视,也是给自己套上的一副道德枷锁! 如今这枷锁,怕是要反噬了! 李二点头,“我也注意到了。舒王今日也与往常大有不同。皇储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若真信了残卷所言,认定陛下是杀父仇人,又见东宫看似摇摇欲坠,陛下心神不宁,难保不会铤而走险。裴静之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借势搅局,推波助澜。” “那我们……”刘绰蹙眉。 “静观其变就好。”李德裕倒是很稳得住,“这样的事,你我根本插不上手。舒王很清楚,便是陛下不动他,太子殿下和广陵王也绝容不下他。他动手只是早晚的事。我只不过扔出去一粒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能有多大,端看身在其中的人如何选择。” 刘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 她明白李德裕的意思。 卷入这种层级的斗争,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对了绰绰,你如何识得那个狻猊阁的墨十七?此人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皆有耳目,倒是可借之力。” “墨十七?我并不认识此人!怎么突然提起他来?”刘绰倒是被问懵了。 李二解释道:“上次抓捕阿荼娜,他的人也在现场。与我府上暗卫相遇,夜枭与他不打不相识。他并无恶意,言语间反倒对你极为推崇。我还以为是你安排的人?” “竟有此事?墨十七那边,我会让高远去联络看看。”她顿了顿,看向李德裕,“二郎,你自己也要当心。舒王若动,必会清除障碍,你父亲即将回京,又是东宫旧臣……” “放心。”李德裕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稳有力,“大明宫中,我赵郡李氏亦有耳目。况且,父亲身边不乏得力之人。是福是祸,我们一同担着。但无论如何,绰绰,答应我,保全自己为先。” 荔枝宴的风波虽已平息,但长安城内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风暴,正在无声地积蓄力量。 深夜,舒王府书房中烛火通明。 李谊、李佑和裴静之围坐在一张檀木案几旁,案上摊开着几份新查到的“证据”。 “殿下,我派人暗中查阅了当年太医署的记录。”裴静之低声道,“昭靖太子暴毙当日,确实是今上在旁侍疾。而且...太子死后不久,当时负责诊治的两位太医便相继‘病故‘了。” 李佑兴奋地一拍桌子:“果然有鬼!父王,这就是铁证啊!国子监中递消息给儿子那人定是祖父从前的旧部......” 李谊脸色煞白,那段被他遗忘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三年前中秋夜宴,皇帝当时醉眼朦胧的神情,颤抖的声音,还有那句"邈弟"... 当时听来以为是兄弟情深,如今却是令人毛骨悚然! 他分明是心中有愧,才对自己百般宠爱。 说什么都是假的,他宁可让一个口不能言的废物为太子,不单单是因为广陵王的存在! 他们之间隔着杀父之仇,便是再斗倒了广陵王,太子之位也不可能是他的! 李谊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扭曲变形。 裴静之趁势添了一把火道:“殿下,那残卷虽不知从何而来,但观其纸张墨迹,确系旧物,内容亦与当年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相合。如今看来,陛下对您优容,非因血脉亲情,实则是心中有鬼!” “本王知道!”李谊低吼,胸膛剧烈起伏,“他收养我,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堵悠悠众口!他从未想过将储位给我,从未!他心中只有那个瘫在床上的废物和他那个乳臭未干的孙子!他只想利用本王制衡东宫,坐稳他那沾满兄弟鲜血的龙椅!” “殿下英明。”裴静之深深一揖,“事已至此,只对付他的子孙还有什么意思?殿下再不可迟疑。东宫病弱,广陵王根基尚浅,正是千载难逢之机!陛下……老了,他会被噩梦缠身,会被旧事压垮!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够狠!” 李谊眼中杀机毕露:“你有何良策?” “其一,请殿下联络对陛下不满的宗室,尤其是……当年与昭靖太子交好之人。将残卷内容稍加透露,激起其愤慨。如此,陛下为保名声,必然投鼠忌器。” “其二,”裴静之冷静分析,“禁军!尤其是北衙神策军,虽由宦官掌控,但并非铁板一块。左神策军都虞侯马遂,其兄当年曾为昭靖太子亲卫,后因小事被陛下贬黜,郁郁而终。此人可用!右神策军副使田昂,贪财好色,其子在长安城横行不法,屡犯命案,皆被李实压下。此二人,一可动之以情,一可诱之以利,再加上殿下手中的守捉郎,大事可期!” 这是早在他脑中走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疯狂计划,自然说得顺畅无比。 “其三,便是时机!陛下对殿下已有戒心,监视必然严密。要先引得城中大乱,届时,陛下必调神策军弹压。只要我们在关键位置有人,就可控制宫门,直扑大明宫。至于长安乱局……让南诏人出手再好不过!他们既不满陛下与骠国交好,便得助殿下成事!” 李谊听着,呼吸渐渐粗重,眼中的犹豫被疯狂取代。 父王的冤屈,多年的隐忍,对权力的渴望,以及对皇帝虚伪“恩宠”的憎恶,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好!”李谊终于停下脚步,“静之,就按你说的办!联络宗室、策反禁军之事,本王亲自去办!你再拟一份檄文,直指今上得位不正...” 裴静之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是想...” “八月十五,那老东西照例会在麟德殿设宴。”李谊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届时,我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父王讨一个公道!” 三人密谋至东方泛白,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紫宸殿的烛火在皇帝李适眼中跳跃,映照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霾。 杨志廉躬身立于阶下,殿内落针可闻。 “舒王……去了含凉殿后苑的听雨轩?”皇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疲惫过后的锐利。 “是,大家。”杨志廉的声音压得更低,“奴婢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知道与殿下碰面那人是裴静之安插在宫中的暗线。他查了先帝的起居注,尤其是与郑王有关的内容。” 李适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二弟七窍流血、目光怨毒的模样,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神色如何?”皇帝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攫住杨志廉。 “舒王殿下离去时,面色……极为不善。”杨志廉斟酌着词句,“回府后,书房灯火通明至三更,裴静之亦未离开。” “好,好得很。”李适忽然冷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瘆人,“朕待他如亲子,赐他尊荣富贵,他却心心念念着替生父‘讨个公道’?李谊啊李谊,你终究是头养不熟的狼崽子!” 杨志廉的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盯着!给朕死死盯住舒王府!”皇帝猛地起身,眼中杀意凛然,“一应出入人等,尤其是与十六卫、北衙禁军将领的往来,事无巨细,皆要报朕!一有异动,立刻包围舒王府!所有涉案人等,一律下狱严审!" 秋意渐浓,蝉鸣声弱了下去。 八月初五,皇帝李适“病”了。 消息传得飞快。 先是辍朝一日,接着是两日、三日。 太医署的圣手们流水般出入紫宸殿,带回的消息却都语焉不详,只道陛下忧思过度,龙体违和,需静养。 宫中气氛骤然紧张,连行走的宫人都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 太子中风未愈,皇帝又病倒,朝野震动,一时间人心惶惶。 舒王府书房内,李谊捏着一份密报。 “三日了……”他低声自语,“忧思过度?呵,是忧思他当年做下的孽,还是忧思本王?” 李佑急不可耐:“父王,还等什么?那老东西自己躺下了,正是天赐良机!” 裴静之垂手侍立一旁,提醒道:“殿下,快到中秋夜宴了,圣人此时称病,恐怕有诈。” 李谊沉默着,案几上摊开的,正是裴静之精心炮制的讨逆檄文,字字泣血,直指李适当年毒杀亲弟、篡夺储位之罪。 那几页从国子监“意外”得来的残卷,此刻在他心中已与铁证无异。 “无妨,明日我便入宫侍疾,一探虚实。” 第355章 让他多活几日又如何? 晨光微熹。 紫宸殿,内寝。 龙涎香混着浓重的药味弥漫在殿内。 重重帷幔低垂,光线昏暗。 皇帝李适半倚在宽大的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蜡黄憔悴。 他闭着眼,胸膛起伏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熄了这盏残灯。 杨志廉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湿帕子替他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舒王殿下到——” 李适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并未睁开。 李谊一身亲王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压抑的光线,浓重的药味,榻上那看似奄奄一息的帝王,以及侍立一旁、神情悲戚的杨志廉。 一切都像极了重病缠身的景象。 “儿臣参见父皇。”李谊撩袍跪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关切,“听闻陛下龙体欠安,儿臣忧心如焚,特来侍奉汤药。” 榻上传来一声虚弱至极的叹息,李适缓缓睁开眼,似乎费了好大力气才聚焦在李谊脸上:“是……谊儿啊……起来吧……难为你有心了……朕不过是旧疾复发,歇几日便好。” 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 “父皇说哪里话,此乃儿臣本分。”李谊起身,走到榻边,从杨志廉手中接过药碗。 温热的瓷碗入手,他垂眸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仿佛能映出自己冰冷的面容。 “父皇,该用药了。” 亲自试了温度,他才舀起一勺药,动作轻柔地递到李适唇边。 目光却紧紧锁住皇帝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吞咽的艰难?还是伪装的不耐?亦或是……杀机? 李适微微偏头,避开了药勺,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杨志廉连忙上前替他抚背,一脸焦急。 “咳咳……老了……不中用了……”李适喘息着,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重新看向李谊,眼中似乎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谊儿如此孝顺,朕心甚慰。” 李谊垂眸,语气诚恳:“父皇待儿臣如亲子,儿臣自当尽心。” 心中却在冷笑:如亲子,终究不是亲子! 皇帝缓缓饮下汤药,忽然问道:“近日朝中可有要事?” 李谊神色不变:“一切如常,只是……”他顿了顿,“太子殿下病重,朝臣们难免忧心。” 皇帝叹息一声:“太子之事,朕亦心痛。若他无法痊愈,这江山……该托付给谁?” 李谊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悲戚之色:“父皇洪福齐天,太子殿下定能康复。” 皇帝盯着他,意味深长:“若太子真的无法继位,谊儿以为,谁可担此重任?”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李谊沉默片刻,抬眸直视皇帝:“儿臣不敢妄议储君之事,一切但凭圣裁。” 皇帝咳了两声,语气忽然转冷:“是不敢,还是不愿?” 李谊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恭敬:“陛下心中已有决断,儿臣岂敢置喙?” 李适费力地摇了摇头,目光似乎有些飘忽,望向殿顶繁复的藻井,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苍凉,“朕最近……总梦见以前的事……梦见……二弟……” “二弟”二字出口,李谊端着药碗的手微不可查地紧了紧。 李适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回忆”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邈弟他……少年英武,最肖父皇……朕……朕那时……心中……”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手足之情……有时……也敌不过那把椅子透骨的寒凉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李谊心底最深的伤口! 他在试探! 他在用最诛心的言语,试探自己的反应! 李谊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和悲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汹涌的寒潮,声音却依旧保持着平稳的关切。 “陛下是忧思过甚了。昭靖太子……是因病早逝,此乃天意,陛下不必过于自责伤怀。陛下待我舒王府,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四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刻骨的讽刺,“赐我父子荣华,授我权柄,想必父王九泉之下也能安歇了!” 不过是……为了安抚您那颗日夜被‘手足之情’啃噬、不得安宁的心! 为了掩盖您龙椅下那滩永远洗不净的、至亲的血! 许是李谊这番话真的让皇帝消除了戒心,他竟被允许留在了殿中。 没多久,就连杨志廉也不在了。 皇帝在榻上沉沉睡着,李谊双手骨节攥的发白,恨不得直接动手掐死他。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个声音在李谊脑中叫嚣:杀了他,杀了他! 还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叫嚣:这是试探,这还是试探!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手。 既然早有计划,且让他再多活几日又如何? 第356章 麟德惊变 秋夜的舒王府,梧桐叶落满庭院。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青灯,李谊独自坐在书案前,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如一头蛰伏的兽。 窗外一阵秋风掠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左神策军第三营皆是马遂心腹,届时可控制宫门。 右神策军的田昂也已经收下黄金千两。 李谊走到窗前,望着天上那轮将圆的明月:“父王,明天儿臣便要夺回那本该属于我们父子的皇位!” 裴静之轻叩门扉而入:“殿下,南诏人回复说都已安排妥当!” 李谊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几页残卷的来历,查清了吗?” “尚未。”裴静之皱眉,“国子监典籍浩繁,每日出入藏书阁的学子、博士众多......” “无妨。”李谊冷笑,“已经不重要了。那老东西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 何况,他们已经查到了那么多证据。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恰好覆在石阶上一只死去的秋蝉身上。 紫宸殿内,药香氤氲。 皇帝李适靠坐在龙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他执黑,对面空无一人。 “大家,该用药了。”杨志廉捧着药碗轻声提醒。 皇帝恍若未闻,将一枚黑子落在天元:“舒王今日去了哪里?” “回大家,舒王殿下辰时出府,先去了十六卫衙门,午后又到礼部转了转,说是查看中秋宴筹备事宜。”杨志廉递上药碗,“申时回府后,马遂从后门潜入,逗留约两刻钟。” 皇帝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马遂?” “其兄马威,曾是郑王的亲卫,贞元三年被贬出长安,次年病逝。” 皇帝落子的手顿了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帕子上赫然一抹猩红。 杨志廉大惊:“大家!老奴这就传太医——” “不必。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皇帝摆摆手,“你下去吧!” 杨志廉一愣,随即躬身告退。 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盯着眼前的棋盘,黑子白子交错间,仿佛看到三十一年前那个雨夜,二弟七窍流血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好笑。 太宗皇帝不是太子都可以弑兄夺位,何况他本就是太子? 说到底,是郑王仗着父皇的宠爱觊觎他的太子之位! 明知道自己的兄长已被封为太子,还不安分,便是找死! 他能放过他的子孙已是极为大度! 易地而处,若他真的被先帝给废了太子位,郑王入主东宫后未必会放过他的孩子们! 他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李邈......”他喃喃自语,“你若真的在天有灵,就看着为兄如何收拾这个不知感恩的孽障......” 八月十五,中秋夜。 虽是玉宇澄清、阖家团圆的日子,长安城里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到了倾泻的时刻。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殿中央铺着猩红织金毯,两侧案几上摆满珍馐美馔。 殿内丝竹声声,舞姬翩跹。 皇帝李适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与倦怠,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下方群臣与宗室。 太子李诵因病缺席,广陵王李纯代表东宫侍宴,坐在皇帝下首不远,神色沉稳。 舒王李谊一身紫金亲王袍服,坐在皇帝右手边首位,面带微笑,眼中却暗藏锋芒。 晋阳公主母女因前番失仪被罚闭门思过,未能赴宴。 刘绰和李德裕同席而坐,时不时便有眼神交流。 “众卿,”皇帝李适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朕前些时日身体微恙,多赖诸卿辛劳。今日中秋佳节,合该君臣同乐。来,满饮此杯,愿我大唐国泰民安。” “陛下圣安!国泰民安!”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放下酒杯,皇帝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舒王李谊,淡淡道:“谊儿,前几日你入宫侍疾,辛苦了。” 李谊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敬起身:“父皇言重,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见父皇龙体渐安,儿臣不胜欣喜。”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值此佳节,儿臣特意为父皇准备了一曲《秦王破阵乐》,以壮我大唐军威,亦贺父皇康泰!”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谊儿有心了。” 鼓声骤起,雄浑激越,压过了原本的靡靡之音。 数十名身着明光铠、手持兵器的“乐工”列队而入,随着鼓点舞动起来。 他们的步伐沉重,甲叶碰撞铿锵,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与寻常宫廷乐舞的柔美截然不同。 李德裕附在刘绰耳边低声道:“这《秦王破阵乐》乃太宗皇帝李所定,气势磅礴,歌颂开国武功。舒王此举倒似别有深意!” 刘绰的心猛地提起。 她注意到这些“乐工”步伐矫健,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伶人! 他们腰间的横刀虽未出鞘,但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握刀的姿势,分明是久经训练的悍卒! 李德裕的手在案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但刘绰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 舒王世子李佑心底是压不住的兴奋。 这些“乐工”,大半是舒王府豢养的死士! 刚刚殿外广场上燃放的烟花,便是动手的信烟。 此刻,马遂和田昂的人,应该已经悄然控制了麟德殿外围的部分关键通道和宫门。 乐舞渐入高潮,鼓点如暴雨倾盆,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领舞的魁梧“乐工”一个旋身,目光如电,猛地锁定了御座之上的皇帝,扔出手中横刀! 就在这雷霆万钧、杀机毕露的一瞬—— “陛下小心!”广陵王李纯突然厉喝一声,猛地将身前的案几推向舞阵前方,将飞来的横刀接下! 几乎同时,“呛啷!呛啷!”一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 乐工们纷纷拔刀。 那领舞的魁梧汉子振臂大喊:“诛昏君!为昭靖太子讨还血债!” 雪亮的刀锋撕裂了歌舞升平的假象,直扑御座! “护驾!!!”杨志廉尖利得变调的嘶吼划破殿宇! 殿内负责护卫的禁军立时便与刺客们斗在一处。 鼓乐声暂停后,殿外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也渐渐传了过来! “报——!”一名浑身浴血的神策军校尉冲破混乱,扑倒在御阶之下,嘶声禀报:“陛下!左神策军都虞侯马遂正率部强攻麟德殿的宫门!” “杀——!” 数百名混入宫中的守捉郎精锐与部分被策反的禁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嘶吼着杀进麟德殿广场! 为首一人,正是左神策军都虞侯马遂! 殿内顿时大乱! 本以为只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刺客来行刺,哪里想到会是宫变? 女眷的尖叫、杯盘碎裂的刺响、官员仓惶的呼喊交织成一片。 寒光闪烁,鲜血飞溅,方才还歌舞升平的麟德殿,瞬间化作修罗屠场! 然而,预想中皇帝惊慌失措的场面并未出现。 就在叛军前锋即将冲到殿门前的那一刻,李适浑浊的眼底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他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动手!” 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殿宇四周的帷幔后、殿顶的藻井之上、甚至一些“惊慌失措”的官员席间,骤然涌出无数身着玄甲、手持劲弩的神策军精锐! 他们动作迅捷如电,配合默契。 “嗖!嗖!嗖!”密集的弩箭如飞蝗般射向扑向御座的刺客! 冲在最前的几名刺客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刘绰被李德裕死死护在身后,两人紧贴着殿柱。 “绰绰,跟着我!往侧殿退!” 李德裕眼神锐利如刀,观察着战局,然后挥动手中“兵器”,格开一支流矢。 如此紧张的时刻,刘绰却有那么一瞬间愣神了。 为什么他就是随手从桌上拿了个盘子做武器打起来还能那么帅? 难道她也恋爱脑上头了? 很快,正在奋力向角落躲避的宗室重臣都被殿内禁军护住。 原本李谊也没打算伤害他们,他还想宫变成功后当众宣布皇帝的罪行的。 殿外,以逸待劳的禁军也围了上来,箭矢如飞蝗般精准射向冲在最前的叛军! 瞬间,人仰马翻,冲势为之一滞。 几乎同时,麟德殿厚重的殿门轰然关闭! 沉重的门栓落下,将殿内殿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李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尽褪!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逆转的局势。 那些埋伏的玄甲兵,那中气十足的怒吼,那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瞬间明白,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早已在皇帝的掌握之中! 那场病,是饵! 那些“证据”,是钩! 他李谊,才是那条被钓上来的鱼! 殿内的战斗迅速平息。 眼见精心布置的殿内突袭竟被早有防备的皇帝反制,心知再无退路,李谊撕下所有伪装,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就近捡起一柄长刀,嘶声怒吼:“昏君!你毒杀我父,窃居大宝!今日便是你偿命之时!” “李谊!”皇帝李适缓缓从御座上站起,他须发皆张,龙目圆睁,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御用横刀,虽一脸病容却爆发出骇人的威严与怒火! “朕待你如亲子,赐你荣华富贵,封你舒王尊位!你竟敢图谋不轨,弑君谋逆?!” “待我如亲子?!李适!收起你这副虚伪的嘴脸!你收养我,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堵住悠悠众口!是为了掩盖你毒杀我生父昭靖太子的滔天罪行!是为了安抚你那日夜被冤魂啃噬、不得安宁的肮脏良心!” “弑君谋逆?”李谊狂笑,笑声凄厉刺耳,“我是替天行道!是为我父王讨还血债!这大唐江山,本就该是我父王的!是你!窃据了龙椅三十载!” 他高举手中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檄文,似乎仍试图煽动殿内宗室支持自己:“先帝宠爱郑王,有意废太子改立郑王。大历八年五月廿二,昭靖太子李邈,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太医署记录被篡改,诊病太医相继‘暴毙’!这便是真相!这便是你们效忠的‘仁君’!” 殿内一片死寂。 宗室大臣们惊恐地看着状若疯虎的李谊,又看向御座上脸色铁青、眼神却锐利如刀的皇帝。 不少人心底想的却是:檄文的内容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 争夺皇位本就是你死我活,换成是谁都不可能老老实实等着被废太子位! 皇帝李适缓缓走下御阶,帝王威仪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整个大殿。 他没有立刻反驳李谊的指控,而是用一种混合着极度失望、痛心,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的目光,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儿子”。 “这些年,朕予你锦衣玉食,授你诗书礼仪,赐你亲王尊位,视如己出!可曾亏待过你半分?!若朕真如你所说那般不堪,你李谊,焉能活到今日?!焉能有机会站在这里,拿着这不知从哪个阴沟里翻出来的陈年旧账,向朕挥刀?!” 这些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部分宗室的心上。 是啊,若圣人真狠心毒杀了亲弟,又怎会留下其血脉,还抚养成人,赋予如此尊荣? 斩草却不除根? 这不合常理! 李谊被皇帝的质问噎了一下,但旋即被更深的恨意淹没:“少在这里假惺惺!你留着我,不过是为了彰显你的‘仁德’,为了让你那沾满兄弟鲜血的龙椅坐得更稳当些!李适,你敢不敢对天发誓,我父王之死,与你无关?!” “朕无需向你这逆子发誓!”皇帝猛地拂袖,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朕只问你,你勾结南诏妖人,蓄养私兵,策反禁军,今夜刀兵相见,血染麟德殿,妄图颠覆社稷!此等滔天大罪,你认是不认?!” “认!我为何不认?”李谊狞笑,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疯狂,“成王败寇!今日我李谊棋差一着,落入你这老贼彀中!但天道昭昭!你毒杀亲弟,残害忠良(意指当年知情者),这江山得来不正!早有天罚!李诵那病秧子,身子骨比你还弱,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父王的冤魂,还有那些因你而死的亡魂,都在看着你!” “放肆!”广陵王李淳霍然起身,怒目而视,“舒王!你丧心病狂,构陷君父,罪不容诛!来人!将这逆贼拿下!” 话音落,李谊被数名侍卫扑倒,死死按在冰冷的地砖上,华丽的蟒袍沾满了血污,狼狈不堪。 他奋力挣扎,如同困兽,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皇帝,口中兀自嘶吼着:“李适!老贼!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父王!儿臣无能!未能替你报仇雪恨啊——!” 凄厉绝望的吼声在血腥弥漫的麟德殿内回荡,令人心悸。 皇帝李适看着被拖走的李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明黄的龙袍前襟。 “陛下!”殿内惊呼一片。 殿外,叛军已是强弩之末,在绝对优势的神策军镇压下,迅速被分割、剿灭。 马遂身中数箭,兀自死战,最终被乱刀砍死。 田昂见势不妙,想趁乱溜走,却被早有准备的禁军堵个正着,瘫软在地。 华丽的宫殿内一片狼藉,断肢残骸触目惊心。 宫外,冯无忧战死,残余的叛军或被斩杀,或跪地投降。 裴静之面如死灰,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口中塞入布团,连咬舌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中秋夜的血雨腥风,总算结束了。 第357章 谁跟你天生一对? 中秋宫变的阴云之下自然还隐藏着旁的小阴谋。 只不过,这小阴谋被大阴谋的飓风尾扫到,直接死在了萌芽阶段。 原本,张七娘收买了一个宫婢给刘绰下药。 想让她跟浙西观察使李锜的儿子李师苟合,再被当众捉奸。 结果,那宫女还没进殿给刘绰斟酒就被闯入的叛军给砍杀了。 至于张七娘为什么有那个本事收买宫女,李师又为什么到了长安,还要从荔枝宴说起。 自李攀死后,张七娘就想直接搬出李家。 她想嫁的是赵郡李家,又不是嗣道王这个李家。 既然皇帝下了旨,她自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可李实死前只是被贬官,并没有被夺爵,所以老王妃的诰命还在。 她愣是仗着王妃的身份把张七娘又摁在李府七天,直到李攀出了头七才无奈放人离开。 出去后,张七娘便带着嫁妆和陪嫁的仆从住进了自己新买的宅子。 想不到,没过几天,却被韦贤妃接到了宫里去住。 韦贤妃的原话是:“头回见你就十分喜欢,从前你新婚燕尔的,本宫也不好过多打扰。如今,你一个人在外头住也是无趣,不如住到宫里来,陪本宫说说话。” 明眼人都知道,皇帝这是不希望张七娘回到凤祥娘家。要把她留在长安,好牵制在凤祥守边的张家父子。 只有她自己欢天喜地住到宫中去,以为自己真的在韦贤妃那里得了青眼。 她要为李攀守孝三年才能再嫁。 到时,若是能以圣人义女的身份再嫁,说不定会比第一次嫁得更好。 在宫中住了几个月,为了给韦贤妃留下好印象,加上宫规森严,张七娘自然是收敛着大小姐脾气的。 她出手大方,便也结识了一些太监宫女。 而她之所以选中了李师送给刘绰,是因为这老男人居然敢觊觎她! 明目张胆地就往宫中送东西给她,圣人和韦贤妃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的样子! 李师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刚刚丧妻。 她堂堂节度使嫡女为什么要嫁一个老鳏夫?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设计让刘绰跟了这老鳏夫。 李二郎对刘绰用情至深,出了这样的事,必定要伤心上几年。 到时,他知道了刘绰的丑恶嘴脸,两相对照之下,才会知道自己有多好。 说不得,三年后父兄再立战功,她就能请旨嫁给李二郎了。 李锜掌管着天下漕运榷酒大权,每年都会派人给皇帝送自己四处搜罗来的珍宝。 刘绰因为冰务差事做得好成了长安君臣眼中的大红人,他也要及时在皇帝和群臣面前刷刷存在感才好。 这次特地派儿子李师进京送礼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搞到火器制作图纸。 李师自负风流倜傥,御女无数,府中美妾众多,出发前也不是没动过直接求娶刘绰的心思。 等到了长安一看,几个番邦王子为了刘绰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再加上赵郡李氏对这个未来新妇也是宝贝得紧,哪有半分要退亲的意思。 他便歇了这个念头,转而打起了张七娘的主意。 荔枝宴上初见,他对张七娘十分满意。 模样不错,又年轻守寡,还是张敬则的女儿。 娶了她,自己不仅能搞到火器图纸,还不用跟赵郡李氏结下梁子。 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中秋夜宴上,接到宫女传信的他早早便等在了偏殿。 却没等来要私下约见他的张七娘,反倒在担惊受怕中,比正殿的人更清楚地看到了神策军镇压叛军的全过程。 除了刀剑弓弩,神策军还用了火器。 那些火器果然威力惊人,甚至比参与关中刺杀的镇海军回去后说的还要厉害数倍。 以后那些没有火器的藩镇,还不得被朝廷追着打? 正殿的大门一开,舒王一家子都被拖了下去。 他这才压下心头恐惧,战战兢兢出现在张七娘身旁,要表达关爱。 毕竟,人家小娘子都主动给了回应。 他如此风流倜傥,怎能不出现护花呢? “张娘子,适才非是某不顾你的安危,实在是没想到某出去更衣的片刻,这正殿的大门竟关上了。你没事儿吧?” 见周围有不少人看了过来,李德裕也正要拉着刘绰的手离开,经过时若是看到怕是要误会她,张七娘立刻装出不认识李师的样子,“郎君说的哪里话?我有没有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我之间又不熟!” 李师却哪里肯依,伸手拦住她的去路道:“张娘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在耍着李某玩?卿是节度使嫡女,我乃节度使嫡子,你新寡独居,我丧妻未续,正是天生一对。这话可是你说的!” 这正是她今夜让宫女给李师传的话。 没想到,下药不成,传话倒传得十分顺利。 张七娘羞愤到满脸涨红,却见李德裕自始至终都没朝她这个方向看一眼,只顾着安抚身边的刘绰,又妒又恨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谁跟你天生一对?本姑娘不认识你!” 第358章 猛男撒娇 但运气爆棚又躲过一次算计的刘绰对此却全然不知。 离宫回家的马车上,李二见她还心有余悸,柔声道:“绰绰,你是不是吓到了?若是害怕,今夜便叫七妹妹或八妹妹跟你一起睡。好歹是个伴儿!” 若不是两人没成亲,今夜有他在身边守着,她自然也不会怕。 刘绰不是没见过死人。 她见过饥荒,见过疫病,也遭遇过数次刺杀。 可这些跟宫变比都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离开的时候,宫人们还没来得及搬走叛军的尸体,继而洗地。 虽然上车前,她跟李二都已经换过新鞋子。 可到现在,她仍觉得自己脚底下有浓重的血腥气。 “算了,媛儿胆子小。万一我不小心说梦话,再吓到她。到时候可不好跟五叔母交代。还是嫣儿吧,她年纪小,天不怕地不怕。我就是真说了什么梦话,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也好!”顿了顿,他又道,“绰绰,你不必内疚!就算没有我那份起居注残卷,舒王早晚也会走上兵变这条路。如今,除了几处与吐蕃对峙的边军,神策军中也开始配置火器了。他再不动手,以后胜算只会更低。” 刘绰抬头看着他,“我不是内疚。这种感觉说是同情怕是更精准些。生在帝王家,父子相残的事都屡见不鲜,更何况只是兄弟?对陛下而言,他不可能坐以待毙,等着自己被废,再让弟弟做太子。先下手为强,是他身为皇子最起码的认知。” 她的声音很轻,李德裕却听的很认真。 “可对舒王而言,认贼作父这么多年,也是很讽刺的。今夜,他献给陛下的《秦王破阵乐》,就是要说玄武门之变。他将自己和太子比作李世民和李建成。他想告诉陛下,是陛下不仁不义在先。” 就算听她直呼太宗皇帝名讳,李德裕也没有出言打断。他说过,在他面前,她可以直言不讳。 “因为,就算他忍下杀父之仇,以陛下的次子自居,只对太子出手,陛下也从未想过传位于他。若非如此,他是不会对陛下下杀手的。他知道,无论如何太子都不会放过他。他也是在自保,也是先下手为强。” 类似的话,舒王拦住她说过几次。 当时只当是寻常。 如今亲眼见证,才真正感受到了帝王家的无情和残酷。 “二郎,你说陛下会怎么处置舒王府的人?” 李德裕想了想才道:“圣人对舒王未必就真的没有父子之情,否则今夜也不会吐血昏厥。近三十年的父子情,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舒王爱慕刘绰,这件事两个人都知道。 这几年,对刘绰出手的一直是舒王妃和她的一双儿女,李谊对刘绰反倒是多番维护。 他心中一直梗着这根刺。 他怕,他的绰绰心中真的给舒王留了一点位置。 所以,在舒王夺位失败这件事情上,他的迫切丝毫不比太子和广陵王父子差。 因为,一旦舒王成功,按照李唐皇室的良好传统,即便他们已经成婚,已经生儿育女,舒王也必定会强娶人妻。 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谋划的事,让舒王更早走向了死路。 这样阴暗的小心思,他不想让绰绰看出来。 他希望自己在刘绰眼中,一直是一个光风霁月的翩翩公子。 “嗯,或许当年陛下真的动过易储的心思。可人是会变的。多少恩爱夫妻,人到中年都会同床异梦,甚至反目成仇。更何况是帝王之心?”刘绰轻声道。 李德裕不由长舒一口气。 从头到尾,他的绰绰都没有表现出一丝对舒王的情意来。想的都是大局,都是帝王心术。 “绰绰,我们不会变。”他紧了紧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刘绰的眼神却没有他想象中那样亮,虽然听了这话,她明显也是高兴的。 “嗯,我们不会变。不过,就算变了,也不要紧!咱们只要把话说开,好聚好......” 散字未出口,便被李二用带着轻微怒意的吻给堵了回去。 他不想听到这个字。 他的绰绰时长会流露出一种不该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有的成熟与淡然。 他总感觉,她随时会抽身离开。 他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得牵肠挂肚。 将她的唇吻得有些红肿后,他才放开她道:“绰绰,今日你受了惊吓,难免会生出些什么都靠不住的苍凉之感。以后,可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了,我听了会难受的。” 尾音竟还带了丝撒娇的意味。 他是故意的。 他发现,他的绰绰就喜欢看他着急、看他撒娇。 绰绰说,这好像叫猛男撒娇——反差萌。 果然,听了这话刘绰噗嗤一下笑出声,并立即做出检讨。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他的喉结一下,笑吟吟道:“我错了,现在好些了么?” 一股热流自小腹涌起,李德裕的喉结滚了滚,“好像更难受了!” 刘绰便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上去。 这年下小娇夫的撒娇,她可太爱了。 色字当头,什么伤春悲秋的事儿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第 359章 病榻前的奏对 到了县主府,李二先一步下车,也没让刘绰自己踩着脚踏下来,而是长臂一伸直接将刘绰抱了下来。 随行伺候的菡萏几人各自低下了头。 主人家有亲密举止的时候,她们怎么好直勾勾盯着看? “二郎,我没事了,我可以自己走......” 话虽这么说,双脚落地的时候,感觉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刘绰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其实受了很大的惊吓。 但现在,她真的好多了! 嗯,恋人之间—— “果然还是该多亲亲抱抱举高高的!” 她一不小心就将心里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刘绰瞬间瞪大了眼睛,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就把这么羞人的心里话在大门口给说出来了! 所以,没好意思再跟李二说点什么,她就低着头飞也似地逃走了。 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李二的耳根子已经红得不行了,并且完全把‘举高高’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亲亲、抱抱、举高高? 亲亲、抱抱都很好理解,举高高又是什么? 按照前面两组词来推论,举高高应该也是字面意思。 李二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自己下面,然后慌不择路地跳上了马车。 难道刚才又让绰绰觉察到了? 他记得下车的时候,自己分明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何况身上的衣服都很宽松,多少也能帮着遮挡一下。否则,他也不会就那么大大咧咧地下车。 还是说,绰绰是在暗示他什么? 有了这个小插曲后,刘绰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大早,就被宫里的旨意给撅了起来。 陛下病重,韦贤妃特地召她进宫帮忙会诊。 她赶忙背上医箱出发前往大明宫。 宫变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大明宫又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中。 紫宸殿内,宫人们进进出出,几乎所有太医署的好手都跪在龙榻前。 治疗方案太医们制定了好几套,最终选了一套最不伤龙体的实施。 其实,在这些对皇帝身体熟悉至极的医界大佬面前,刘绰根本插不上手,也就起个吉祥物的作用。 谁让她盛名在外,皇帝病了,自然要将大唐能搜罗来的最好的医疗资源都给用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刘绰走了狗屎运,她跟韦贤妃见完礼,手刚搭上皇帝的脉,昏迷一夜的皇帝便幽幽转醒。 满屋子的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杨志廉更是哭成了泪人。 这倒不是演的,他是真怕皇帝死了之后,没人护着他了,自己会被文官集团清算。 窦文场死后,他成了皇帝身边最受信任的人。 大权在握,谁能扛住不做些权钱交易、仗势欺人的事儿? 窦文场是个有福气的,死在了皇帝前头,所以身后事都很体面。 若是皇帝现在走了,他杨志廉可就惨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宦官也是如此。 太子和广陵王身边都有自己信重的宦官,登位后可轮不到他继续管理神策军。 虽然他早就已经想办法向东宫那边示好,但此刻看到皇帝醒来还是由衷的欢喜。 同时暗暗下了决心,看这样子,他还得继续向太子殿下表些衷心才是。 有了新君庇护,文官集团还是得看他脸色。 不止他,皇帝的众多子孙也都因自己的荣华富贵还能再延长一会儿而满面喜色。 毕竟,兄长当家和亲爹当家自然是不一样的。 太子自己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到时候,他们的权势地位可就不是今日可比的了。 韦贤妃忙拉着刘绰的手,眼中满是赞叹:“陛下,您瞧瞧,明慧县主一来,您就醒了。这孩子啊,可真是个福星!” 皇帝虚弱地靠在龙榻上,目光却清明了许多。 “明慧来了?”他望着刘绰,又扫了眼殿中众人:“...朕这一病,让你们受惊了。” 刘绰连忙行礼:“陛下、娘娘言重了。臣不过是恰逢其会,真正辛苦的是太医署的诸位前辈。陛下脉象已平稳许多,只需静养调理,不日便可康复。” 说完,她侧身让开,示意身后的太医们上前。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们这才敢近前查看,脸上既有欣慰,又带着几分复杂神色。 他们熬了一夜,终于把皇帝盼醒了。 明慧县主为人也真是滴水不漏。 且每每提及他们,都是以医道后辈自居,从不摆县主的架子。 这要是碰到那种不要脸的,还不得把功劳全部给抢走? 皇帝微微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刘绰身上:“昨夜之事,你都看到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各人的心思也都精彩纷呈。 圣人昏迷了一夜,一醒来不跟自己的妃嫔儿孙们说话,倒是先跟一个外姓县主聊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若说是看在太子和广陵王的面子上,可广陵王本人就在现场,这也说不过去啊? 刘绰知道皇帝问的是舒王谋反之事,这话不好回。 舒王的当众指控,可是皇家秘辛。 很显然,皇帝很想知道外臣是怎么看的。 有的人,越老越不要脸。 而皇帝明显是另外一种,越老越要脸。 她斟酌片刻,轻声道:“陛下,臣昨夜确实目睹了一切。但臣看到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陛下的仁心。”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连韦贤妃也忍不住侧目。 皇帝眉头微挑,示意她继续。 刘绰缓缓道:“舒王谋逆,罪不容诛。可陛下在生死关头,仍命禁军留他性命,甚至未伤及舒王府女眷。这份宽容,非圣明之君不能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皇帝苍白的脸上:“更何况,舒王自幼受陛下抚育,恩同父子。他今日铸下大错,陛下痛心远胜于愤怒。” 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动,紧绷的肩膀竟稍稍放松。 广陵王李纯暗暗点头,而韦贤妃已红了眼眶。 刘绰话锋一转:“至于叛军,陛下早有布置,死伤不多,又未让战火波及百姓。臣入宫时,见神策军已在清扫街道,安抚惊惶的民众。以德报怨,天心仁厚,不究胁从,此乃社稷之福。” 李经听着刘绰在那歌功颂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皇祖父哪里是不究胁从,分明是昏迷过去了,还来不及下达对叛军的处置。这小丫头片子真是张口就来啊! 刘绰想的却是,除了那些顽固分子,普通听命行事的小卒的确罪不至死,当然是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忽然跪下,郑重叩首:“臣斗胆直言——陛下今日之病,非因叛军猖狂,而是因舒王负恩,伤了陛下为君为父之心。但请陛下保重龙体,大唐百姓,仍需您的雨露恩泽。” 这番话既点明了皇帝的仁德与无奈,又巧妙避开了谋逆的敏感,还将皇帝的病归因于“情伤”。 既全了天家颜面,让皇帝对舒王动手时有个台阶,又暗暗劝谏皇帝,‘宽宥叛军,只诛首恶,余者皆赦’,让长安城不至于因清算而血流成河。 殿内众人无不暗自赞叹。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明慧啊明慧,你这张嘴……” 他摇摇头,却对韦贤妃道:“赏明慧县主南海珍珠一斛,另赐《千金方》手抄本一部。太医署的人,统统加俸半年。”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皇帝在告诉所有人:刘绰的话,正是他心中所想。 说完,刘绰也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可比上辈子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做申论题难度大多了,一个不小心就是人头落地。 第360章 换作是你,你会如何做? 如果说太医署治好了皇帝身体上的病痛,刘绰的话就治好了皇帝的心病。 这些年,他在舒王身上感受到的父子亲情其实比从太子那里得来的还要多。 “传朕口谕。”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舒王李谊,大逆不道,弑君谋反,罪证确凿,着废为庶人,圈禁宗正寺,严加看守,待朕……待朕稍愈,再行议处。其世子李佑,同罪圈禁。舒王府一应人等,非涉案者,暂禁府中,无旨不得擅动。其党羽马遂、田昂等,就地正法,悬首示众!其余胁从叛军……念其多为受蒙蔽驱使,免死,发配边军效力,戴罪立功!” “陛下圣明!仁德齐天!” 殿内响起一片颂扬之声,却是各怀心思。 “都下去吧,朕……乏了。” “臣等告退!” “儿臣(孙儿)告退!” “臣妾告退!” 众人如蒙大赦,恭敬地行礼退出紫宸殿。 殿外,秋阳正好,驱散了殿内压抑的药味和血腥气。 裴瑾特意放慢脚步,与刘绰并行了几步。 “明慧县主今日之言,真是字字珠玑,只是不知,你身为太子党却当众替舒王一党求情,心中可还有太子殿下和广陵王?” 此话一出,连广陵王也停下了脚步。 刘绰冷笑一声,直戳贱人肺管子,“裴县主不是在禁足么?怎么出来了?” 裴瑾气道:“圣人是我舅父,我忧心圣人身体,入宫探望又如何?圣人都没说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刘绰不客气道:“不如何!只是我身为师长,便好心指点你一二。你既是个狗屁不通的,就不要轻言政事。朝廷哪来的朋党?这里只有忠于圣人的臣子!” “你!” 把裴瑾怼得无地自容后,刘绰昂首阔步地走了。 杜佑和贾耽等几个重臣听了这话心头也不由一震。 他们都是怕皇帝挺不过去,在宫里候了一夜的。 虽然储君是谁清晰明确,但一旦圣人驾崩,必定有许多事要他们准备。 是啊,结党营私这种话谁会挂在嘴上说? 何况,太子殿下此刻也需要好名声啊! 都是县主,但两个县主还真是天差地别! 一个靠自己的本事,一个靠血脉,一个精似鬼,一个蠢笨如猪! 刚才的话,不在官场上被打磨十几年是说不出来的。 那个刘坤真是养了个好闺女! “说得好!”李纯的声音不高,带着真诚的赞许,“孤代东宫,谢过县主。” 如今的舒王,不过一个阶下囚,收拾他什么时候都可以,此时何必与圣人对着干? 他倒庆幸,今日皇帝那个问题没有问他。 因为,他答得不一定有刘绰合皇帝的心意。 刘绰忙躬身回礼:“殿下言重了。臣不过尽本分,说了几句实话。陛下仁德,方是社稷之福。” 转过回廊,却见李德裕正在宫门外等候,见刘绰出来,眼中担忧瞬间化为欣喜。 裴瑾今日才能出府,已经很久没见过李二了。 看见人,她激动得快步上前,雀跃地喊:“裕阿兄!” 李二脸上的确带着笑意,却是越过她,直接投射到了刘绰身上。 闻言,刘绰抬头,看见熟悉的马车,熟悉的俊脸,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二郎?你怎么在这里?” 李德裕直接忽略了裴瑾,握住刘绰的手,低声道:“听说你被召入宫,我放心不下。”他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没事吧?” 刘绰摇摇头,与他并肩向外走去:“陛下已经醒了,应该无碍。对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惊喜啊?”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李二道。 两人正说着,忽见一名小内侍匆匆跑来:“县主留步!陛下还赐了安神茶,命奴婢送来。” 刘绰接过精致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上好的茶叶。 小内侍恭敬道:“陛下说,县主昨夜受惊了,这茶可压惊安神。” 马车缓缓来到李宅,刘绰刚入府,便听到后院传来一阵陌生的低沉鸣叫声,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声音。 她疑惑地看向李德裕,后者嘴角含笑,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二郎,这是什么声音?” 李德裕牵起她的手,神秘一笑:“跟我来。” 绕过回廊,穿过花园,刘绰的脚步猛地顿住。 后院新搭建的木栏内,竟站着一大一小两头象! 母象身形高大,皮肤粗糙却透着温顺,正用长鼻卷起一捆干草送入口中。 而小象则活泼得多,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短小的鼻子笨拙地甩动着,时不时发出稚嫩的鸣叫。 “这是……象?”刘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李德裕笑着点头:“母象名叫‘云岫’,是我在忠州时养的,性情温顺,极通人性。这小家伙是她的孩子,刚满月没多久,尚未取名。荔枝宴那日我本想带你来看她生产的。” 刘绰惊喜地走近,小象似乎不怕生,歪着头看她,甚至还伸出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湿漉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笑出声。 “它喜欢你。”李德裕站在她身后,声音温柔。 刘绰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感动:“你竟把云岫从忠州运来了长安?这一路……” 忠管事刚想说一路行来的艰难,就被自家二郎君扫了一眼,赶忙闭嘴。 当时为了传李吉甫的信,他先行一步,象是跟着后面大部队回来的。 阿郎已经在为回京做准备了。 “费了些周折,但值得。”李德裕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落在她身上,“绰绰,喜欢么?” “喜欢!” “那不如给小家伙取个名字?” 刘绰眼眶微热,伸手抚上小象的额头,柔声道:“它既生于雨季,又这般灵秀可爱,不如叫‘灵霁’——‘霁’是雨后天晴,寓意它带来晴朗,也愿它一生自在无忧。” “灵霁……”李德裕低声重复,笑意更深,“好名字。” 小象似乎听懂了一般,欢快地甩了甩鼻子,发出短促的鸣叫,逗得刘绰笑弯了眉眼。 李德裕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柔软一片。 他想,或许这便是世间最珍贵的礼物——不是金银珠玉,而是能让她露出这般笑容的每一刻。 阴暗潮湿的天牢深处,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李谊蜷缩在角落,亲王华服早已污秽不堪。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猛地抬头,看到皇帝独自站在牢门外,明黄龙袍在昏暗中刺目如烈日。 “来看我笑话?”李谊嗓音嘶哑。 皇帝示意狱卒退下,隔着栅栏凝视他:“朕不会杀你!” “为何!”李谊扑到栅栏前,镣铐哗啦作响,“当年你能毒杀父王,为何不直接杀我?” “因为朕要天下人看看,昭靖太子的儿子是何等忘恩负义!”皇帝猛地逼近,眼中寒光慑人,“谊儿,这些年朕给你的荣宠还不够多?你为何就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谊狂笑,笑声在地牢中回荡:“荣宠?那本该就是我的!我父王才是先帝最爱的儿子!若非你下毒手,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本该是他!而我——”他扯动镣铐,“将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何必要乞求你的施舍?” 皇帝静静看着他癫狂的模样,突然道:“因为崔氏,你父王确实最得先帝宠爱。” 李谊愣住。 “大历八年五月廿一,先帝密召宰相,议废太子。”皇帝一字一句道,“换作是你,你会如何做?” 不待回答,他继续道:“郑王向先帝进谗,说朕勾结边将,意图不轨!来日他若登位,可会给朕留一条活路?” 李谊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不......不可能......” “人是朕杀的,你以为先帝为何不追查?因为他心知肚明!”皇帝眼中浮现三十年前的雨夜,“这皇位之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换作是你,你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牢内死寂,唯闻火把噼啪。 良久,李谊颓然跪地:“那你为何不把我一起杀了?要留我在这世上受尽欺辱!” “朕答应了先帝,要善待他的子孙。”皇帝转身,龙袍扫过潮湿的地面,“收养你,是先帝的旨意!” 脚步声渐远,李谊突然嘶吼:“李适!你杀了我吧!就像当年对待我父王那样!你杀了我!” 皇帝驻足,却未回头:“朕既答应了先帝,就不会杀他的子孙。但朕死后......你怕是连全尸都不会有!” 铁门轰然关闭,黑暗中,李谊的呜咽如困兽哀鸣。 第361章 士为知己者死 舒王府被神策军团团围住的第三日,府中女眷终于获准在偏厅相见。 舒王妃端坐在主位,发髻纹丝不乱,唯有眼底的血丝泄露了连日的煎熬。 “阿娘,不能再等了!”李霓声音压得极低,“那些阉奴今早又抬走两个婢女,说是送去掖庭局审问。谁不知道杨志廉的手段?再拖下去,阖府上下都要被他们活活折磨死!” 舒王妃目光扫过厅外持刀的禁军,端起茶盏的腕子稳如磐石。 “是啊,霓儿,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你父王和兄长还在宗正寺受苦,我们必须想办法救他们!” 李霓抹去眼泪,咬牙道:“母亲,我们还能找谁?如今朝中人人避我们如蛇蝎,谁敢为我们说话?” 舒王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升平公主是你父王的亲姑母,是你祖父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是郭家妇,女儿嫁给了广陵王,又迎娶了李畅,若能求得她出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霓犹豫道:“可她向来势利,连女儿跟郭四郎的婚约都不再提了,会帮我们吗?” 舒王妃苦笑:“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只能一试了。” 暮色将倾时,李霓换上粗使婢女的靛蓝布裙,在舒王妃吸引住禁军注意力的掩护下混出了府。 母女俩想的是,因着与郭四郎的婚约,就算被抓住了也会有登门的借口。 升平公主府,花厅内熏香袅袅。 升平公主斜倚在软榻上,正悠闲地品着茶,身旁的侍女轻轻为她打着扇子。 “公主,宝安郡主求见。”一名侍女匆匆而来,轻声禀报。 升平公主眉头一皱,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她来做什么?” 侍女低声道:“说是……有要事相求。” 升平公主冷笑一声:“如今舒王府已是过街老鼠,她们还敢来求我?”她本想直接拒绝,但转念一想,又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李霓被引入花厅。 她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姑祖母,求姑祖母救我父王性命!” 升平公主故作惊讶:“哟,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李霓不肯起身,伏地哭道:“姑祖母,如今我父兄都被关在宗正寺,生死未卜。求您看在跟祖父一母同胞的份上,向陛下求情,饶他们一命吧!” 升平公主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淡淡道:“舒王谋逆,证据确凿,陛下已是格外开恩,幽禁到死,也未牵连府中女眷。你们不感恩戴德,还敢来求情?” 李霓抬起头,眼中含泪:“姑祖母,父王只是一时糊涂,他毕竟是祖父的血脉啊!您是他的亲妹妹,难道忍心看着兄长绝后吗?” 升平公主眼神一冷,语气陡然凌厉:“绝后?舒王谋反时,可曾想过会连累本宫?如今事败,倒想起血脉亲情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霓,声音冰冷:“本宫虽是昭靖太子的妹妹,但更是大唐的公主。谋逆之罪,罪无可赦!你若识相,就乖乖回府闭门思过,别再给本宫添麻烦!” 李霓脸色惨白,颤声道:“姑祖母,您当真如此绝情?我与四郎可是有婚约的,即便救不了父王,您能救救我么?” 升平公主嗤笑一声:“绝情?本宫只是明哲保身罢了。你若再纠缠,休怪本宫不客气!”她一挥袖,厉声道:“来人,送客!” 府中侍卫立刻上前,将李霓“请”了出去。 府门外,李霓眼中满是恨意。 望着紧闭的朱红大门,她惨然一笑:“她心中只有自己的儿女,何曾在意过兄长的血脉?阿娘,我们……终究是求错了人。” 难道父王和兄长就只能等死吗? 李霓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临行前舒王妃的嘱托:“若她不管,还有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们。” “谁?” “明慧县主,刘绰。” 牢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在阴暗的甬道中弥漫。 李纯踩着石阶缓步而下,广袖中藏着一方雪白丝帕,不时掩住口鼻。 “殿下小心。”身后内侍提着灯笼,照亮了牢房深处那个挺直脊背的身影。 裴静之盘坐在草席上,囚衣污浊却穿戴整齐,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裴先生。”李纯在牢门前站定,声音温和,“听闻先生出身河东裴氏?” 裴静之这才抬眼,嘴角扯出一丝讥诮:“广陵王亲临,是要观瞻将死之人的丑态?” 李纯挥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自己撩袍坐在狱卒搬来的胡床上。 “先生误会了,先生大才,何必自弃?舒王谋逆已是穷途末路,东宫求贤若渴,先生若愿转投东宫,小王定保先生无虞。” 裴静之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石壁间回荡。 “忠臣不事二主,裴某此生只效忠舒王殿下一人,殿下还是不要浪费口舌了。” 李纯微微蹙眉:“小王知道,舒王于先生有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裴静之猛地攥紧拳头,“不,是再造之恩!当年若非舒王收留,我早已是渭水河畔一具浮尸!” 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疤痕:“那年我投水自尽,是舒王殿下将我救起!你们借由明慧县主的榷场方略,从内部分化了守捉郎。可冯无忧那样的莽夫都能为舒王殿下死战,裴某难道还不如他?” 灯笼摇晃,李纯看清了那道横贯胸膛的伤疤——那不是刀剑所伤,而是被粗糙的船桨刮出的深痕。 “识时务者为俊杰,先生何必......” “殿下可知道韦家灭门案?”裴静之突然打断他,眼中燃起幽暗火焰。 “就是那个被猫鬼灭门的韦氏旁支?” 李纯心头一跳。 猫鬼案牵连甚广,韦氏灭门案至今仍是悬案。 “十六年前,那家的嫡女韦萱,与我青梅竹马,定有婚约。她常抚琴给我听......”裴静之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像是怕惊扰什么,“可家父早逝,我家道中落,韦家人便不想履约了。我登门跪求了许久,韦家才答应给我三年时间,只要我能金榜题名,便不退婚。谁知却不过是他们的权宜之计。” 灯笼“啪”地爆了个灯花,照亮裴静之眼中一闪而逝的水光。 “我发奋读书,却接连两次不中,第三年中了进士,便再次登门求娶。”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韦家人却说......说等我过了吏部铨选被授官了再来娶她。” 裴静之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什么吏部铨选,他们就是觉得我身无倚仗,即便中了进士,也没什么前途。早就将萱儿许给了户部侍郎之子。”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那天夜里,萱儿投缳自尽了。”裴静之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最后一次见到萱儿,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她为了与我的情意,不惜以死相抗。萱儿是被他们逼死的,所以那一家人都该死!都要为萱儿偿命!” 李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裴静之谋划那灭门案是为了给当年的韦萱报仇。 他叹了口气道:“先生如此大才,若通不过吏部铨选,何不走举荐这条路?若是当日能投到东宫门下,进士出身,怕是早就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了!” 李纯是想提醒裴静之,跟着舒王这么多年,他也只是在舒王幕府中待着,没有实实在在的朝职,终究是被耽误了。 岂料裴静之却冷笑道:“我最早带着诗文去求见的就是东宫的两位谋士,他们早年曾受过家父的提携。不料却被当众羞辱——他们说我的策论是‘痴人说梦’,把我的诗稿扔进了火盆!” 李纯面色骤变。 合着还是自己人嫉贤妒能把人才给推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裴静之忽然诡异一笑,“那两位谋士是怕我入了东宫,抢了他们的位置。裴某走投无路、心灰意冷之际,是舒王殿下救下了我的性命。” “东宫属官众多,许多事小王与父王也不能尽知。先生何不将此二人的姓名告知,小王回去便为先生出气!” 李纯刚说完就想到,他能为了韦萱设计灭人家满门。这两个小属官,想必也早就被他给报复了。 果然,裴静之听了这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所以殿下明白了吗?”裴静之整理好衣襟,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是舒王殿下给了我报仇的机会。静之此生,只认舒王一个主公。士为知己者死!萱儿,我来陪你了!” 说完,裴静之便咬断了舌根。鲜血从他嘴角汩汩流出,可他的嘴角却挂着笑,仿佛看见了梨花树下抚琴的少女。 第362章 秋游奇遇 长乐坊·杨宅。 “人去了哪里?”杨志廉逗着笼中雀鸟问。 探子回报:“回将军,宝安郡主去了升平公主府,哭求许久才进府,没多久就被轰了出来。之后又去了明慧县主府。” 杨智廉笑了。 “这对母女倒是会挑人去求。升平公主和明慧县主都与东宫渊源颇深。一个与郡主有婚约,一个有师徒情意。县主见她了?”杨志廉挑眉,转身。 “没有,县主府的管家根本就没让人进门。不过......明慧县主也没有揭发宝安郡主私逃出府的事!” “无妨,满朝文武都以为明慧县主是太子党,只有圣人和咱家知道,刘县主无党。她心中装着大义,不是个落井下石的人。所以,她说的话,圣人才爱听。” “那此事还要不要报给东宫?”探子问。 “舒王府那边,东宫自己有人盯着呢!你只将广陵王密会裴静之的事递到东宫就好!” “遵命!” 探子退下后,笼中鸟儿吃了虫子兴奋地跳了跳。 杨智廉看着鸟儿,悠悠道:“乖乖,这对父子也很有意思!做阿耶的被害到口不能言差点死掉,做儿子的竟充大度,要收买人心?有趣,实在是有趣!” 秋日的终南山层林尽染,金黄的银杏与火红的枫叶交织成绚烂的锦缎。 山间雾气缭绕,宛如仙境。 刘绰和李德裕的马车缓缓驶入山脚下的别院,云岫和灵霁跟在车后,象蹄踏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地方真美!”刘绰跳下马车,深吸一口带着松木清香的空气,眼中满是欣喜,“二郎,你家的别院竟藏在这样的好地方!” 仆从们开始搬搬抬抬。 李德裕笑着牵起她的手,“这别院是阿耶早年置办的,他喜欢清静,常来此著书立说。如今正好便宜了我们。” 他指了指远处的山林,“先稍作休整,明日我带你去打猎,听说这季节山里的獐子最是肥美。” 刘绰眨了眨眼,俏皮道:“我怕是要先带上胡缨去拣栗子,若兰的婚宴就在十月初八,她还等着我的糖炒栗子做甜点呢!” “别忘了,还有我们的婚宴!” 李家的钟南别院坐落于终南山麓一处向阳的缓坡上,背倚苍翠山峦,前临蜿蜒溪流,四周古松环抱,远远望去,青砖黛瓦掩映在斑斓秋色中,宛如一幅天然水墨画。 别院依山势而建,门前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穿过枫林,落叶铺就金黄地毯。 溪水自西侧山涧流下,在院前汇成一泓清潭,潭边设有一座六角凉亭,亭柱上爬满枯藤,檐角悬着铜铃,秋风拂过,铃声清越,与潺潺水声相和。 别院呈三进格局,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文人的雅致与实用。 前院青砖铺地,两侧栽着修竹与药圃。角落一口古井,井台磨得光滑,显是常年使用。东厢是门房与仆役住所,西厢则改作了马厩与象棚,云岫和灵霁正悠闲地咀嚼着新鲜的干草。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主院。 正堂悬着“静观斋”匾额,笔力雄浑,是李吉甫亲题。 堂前两株老桂树开得正盛,枝干盘曲如龙,树下设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显然常有人在此对弈。 主人家的书房和寝居便在此,另有一间小阁楼,推窗可见群山连绵。 后院墙外是一片野栗林,是这几年李德裕让人移栽过来的。 屋内陈设简洁而考究。 正堂正中一幅《终南积雪图》,下设紫檀翘头案,案上供着青铜香炉,青烟袅袅。 两侧书架堆满竹简与线装书,墙角立着一柄乌木杖,杖头雕成松鹤,是李吉甫登山所用。 书房临窗一张大案,堆满舆图、稿纸与算筹。 墙上挂着一把古琴,琴尾刻“松风”二字,漆色温润。 寝居里都是一样的布置:素纱帐、青瓷枕,床榻旁的小几上摆着一盏雁足灯,灯罩上绘着星图。最特别的是窗下的暖炕,炕桌可升降,冬日既可伏案写作,又能煨茶取暖。 别院虽不常住,却打理得一丝不苟。 瓦片无一片残损,檐下蛛网皆无,木柱门窗漆色如新,榫卯严丝合缝,毫无吱呀之声。 庖屋的灶台擦得发亮,柴垛整齐码在廊下,连水缸里的瓢都挂在固定位置。 李德裕推开书房窗户,山风裹着松香涌入。 他回头对刘绰笑道:“阿耶常说,这屋子‘有山野之趣,无市井之喧’——如今看来,倒是与你最相配。” 看着这既低调又不失格调的别墅,刘绰忍不住赞叹:“不愧是赵郡李氏,连别墅都这么有品位!” 李二见她喜欢,心中满足,“这别院是阿耶亲自设计的。小时候跟着他来过几次,如今都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我那点绘图做旧的本事也都是跟阿耶学的。” 次日清晨,李德裕换上猎装,腰间别了弓箭,英姿勃发。 刘绰力气小,拉不动弓,就打算先骑上象、哼着歌、拣栗子。 要想打猎,她只能用枪。 将人送到栗子树多的地方,李德裕俯身在刘绰额间落下一吻,“我去去就回,你骑象时小心些。” “知道啦!”刘绰挥挥手,目送他带着几名护卫消失在林间小径。 她转身对胡缨笑道:“走吧,咱们带云岫和灵霁进山!” 灵霁年纪小,走起路来蹦蹦跳跳,鼻子不时卷起地上的落叶玩耍。 云岫则沉稳得多,驮着刘绰,偶尔用长鼻轻甩,似在提醒她注意陡坡。 山间栗子树硕果累累,胡缨麻利地爬上树干摇晃枝桠,栗子便如雨点般落下。 刘绰从象背上跳下,弯腰捡拾,裙摆沾了晨露也浑然不觉。 “娘子,那边好像有人!”胡缨突然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刘绰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正俯身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写写画画。 他身着简朴的靛青色短打,腰间挂着水囊和罗盘,身旁三名随从背着工具和武器,或立或蹲,警惕地环顾四周。 最引人注目的是男子手中的图纸——那不是寻常的山水画,而是一幅精细的地形图,山势走向、溪流分布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刘绰眯起眼,竟从图纸一角辨认出了李家别院的位置! 第363章 初见未来阿翁 刘绰的目光在中年男子手中的图纸上停留片刻,心中暗自思忖:此人精通测绘,看他衣着简朴却气度不凡,随从又带着武器,莫非是朝廷派来勘察地形的官员?又或是军中之人? 可钟南山什么时候成了战略要地? 这附近可还有谁家的别院或者宅子? 她正思索间,云岫突然兴奋地甩着鼻子,朝男子的方向迈了几步,发出欢快的鸣叫。 中年男子闻声抬头,目光与刘绰相遇,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刘绰也觉得此人十分眼熟,可就是记不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 心中惴惴,主要是如果真的在工作中见过,自己却不认得了,还真是尴尬。 “这位小娘子,可是迷路了?”男子收起图纸,声音沉稳有力。 啊,原来他也不认得自己。 刘绰见他态度友善,便跃下象背,上前行了一礼道:“先生多虑了,我就住在这山下,今日特来山中拣些栗子。” 不确定对方的身份,她没有让菡萏等人跟着过来,多一个人反倒会增加胡缨的保护负担。 若真有危险,远处的人还能报信。 男子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云岫和灵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两只象倒是罕见,小娘子好雅兴。” 刘绰笑道:“它们性情温顺,陪我出来散心罢了。倒是先生,方才见您在绘制地图,可是为朝廷办事?” “老夫游历山川,惯爱记录地形。”男子笑着反问道:“小娘子对地图也有兴趣?” 刘绰点头:“略知一二。先生所绘之图精准细致,想必是行家。”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索性将图纸展开,指着其中一处道:“小娘子既住在此处,可知这山间溪流的源头在何方?” 刘绰凑近细看,发现图纸上标注的正是终南山的水系脉络。 宫中用冰大都取自钟南山,她曾在冰务司查阅过相关文献,便指着图纸道:“此溪发源于北麓的‘寒潭’,冬日结冰,夏日清凉,是山中活水之源。” 男子眼前一亮:“小娘子果然见多识广!”顿了顿又道,“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姓刘,家中行五,先生唤我刘五娘即可。”刘绰莞尔一笑,反问道,“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从何处来?” 男子捋须笑道:“老夫姓李,家中行三,人称李三郎。” 刘绰心中一动:李三郎?莫非是李德裕的族人?可他家族实在太大,两人尚未成婚,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她正欲再问,男子却指着图纸上的另一处道:“五娘可识得此处?” 刘绰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摇头道:“此地地势险峻,少有人居。不过山腰处有一座道观,名为‘清虚观’,香火颇盛。” 男子点头:“我从南方来,昨夜便宿在此处。” 两人相谈甚欢,从山川地理聊到风土人情。 男子见识广博,谈吐风趣,甚至主动命手下之人帮着拣栗子。 刘绰也不拘束,偶尔还提出些独到见解,引得男子连连称赞。 “五娘小小年纪,怎会知道这么多山川水文的知识?” 刘绰自然不好说自己上辈子也算是游过大江南北的,谦虚道:“李先生过奖了,我就是杂书读得多了些。” 很快,不止几个人带来的小背篓,就连象背上的箩筐也满了。 刘绰这才惊觉与男子聊了许久,正欲告辞,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李德裕带着护卫策马而来,远远便喊道:“绰绰!” 他所获颇丰,脸上还带着狩猎后的红晕。 刘绰转身挥手:“二郎!” 李德裕勒马停在她身旁,目光落在中年男子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翻身下马,恭敬行礼:“阿耶!” 刘绰瞬间呆住,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眼前这位“李三郎”,竟是自己的未来公公,李吉甫! 李吉甫哈哈一笑,拍了拍李德裕的肩膀:“裕儿,为父昨夜宿在清虚观,本想今日入城给你个惊喜,没想到先遇上了五娘。” 李德裕眼中满是欣喜,转头对刘绰道:“绰绰,这是我父亲。想不到,你们已经见过了!” 刘绰连忙行礼,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见过李伯父……方才不知身份,多有失礼。” 头回见未来公公,该装的时候还是得装一下的。 李吉甫摆手笑道:“无妨!五娘聪慧机敏,与老夫相谈甚欢,何来失礼之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德裕一眼,“难怪裕儿如此牵肠挂肚,五娘果然灵秀过人!” 李德裕耳根微红,眼中却满是骄傲。 刘绰这才明白,为何男子对地图如此精通——李吉甫不仅是朝中重臣,更是精通地理的大家!她偷偷瞥了李德裕一眼,心中既羞又喜:今日这场“奇遇”,倒是意外之喜。 日头渐中,天气热了起来。 李吉甫挥手道:“走吧,回别院再叙!” “好,阿耶,我打了些野味回来,正好烤着吃。” 李德裕一点也不避讳,牵起心上人的手就走,被刘绰瞪了一眼:怎么不早说,你阿耶在这儿! 这么没有眼力见,你阿耶还在这呢! 李二无辜地耸耸肩,用口型回道:“阿耶只说回来,却没说哪天回来。我也不知道他会在。” 李吉甫回头看了看眉来眼去的儿子和未来儿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也好,让你们尝尝阿耶烤肉的手艺!” 刘绰有些拿不准,头回见未来阿翁,她也没准备啥礼物,直接胡吃海塞合适么? 见刘绰望过来,李二小声道:“阿耶走南闯北,遍尝各地美食,做得烤肉极为好吃。就是极少亲自动手,今日多亏了绰绰,让小生有此等口福。” 几人回去休整了没多久,院中便飘出烤肉的香气。 李吉甫亲自下厨,烤的野兔外焦里嫩,刘绰吃得赞不绝口。 席间,李吉甫问起刘绰的冰务司差事,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朝政到民生,再到李二小时候的糗事,笑声不断。 李二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悄悄凑到刘绰耳边,低声道:“看来,我阿耶很喜欢你。” 刘绰耳根一热,小声回道:“那当然,本姑娘人见人爱。” 李二轻笑,“是是是,绰绰最厉害。” 知道刘绰为何没跟着李德裕一起去狩猎后,李吉甫道:“五娘莫恼,明日老夫送你一张拉得动的弓。” 话落,刘绰还在懵逼中,李德裕连忙道谢,“那就有劳父亲了!绰绰,我阿耶会做弓弩。我小时候用的小弓,就是他亲手做的。” 能得未来阿翁如此重视,刘绰也是受宠若惊,忙道:“多谢伯父!” 午后,三人又去山中道观游玩了一番。 夜深人静时,刘绰躺在客房的床上,回想这一天的奇遇,忍不住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秋游的第二天就遇到了未来公公? 不过,这样的见面方式,似乎也不错。 第364章 三斗弓与秋梨膏 翌日清晨,刘绰梳洗完毕时,院中已传来规律的凿木声。 她推开窗棂,只见李吉甫正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横着一截泛青的柘木,手持半圆凿细细修整弓臂的弧度。 晨光透过枝叶间隙,在他深青色的袍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伯父起得真早。”刘绰快步走到院中,行了一礼后便好奇地蹲在一旁。 柘木表面已刨出流畅的曲线,两端刻着精巧的弦槽。 李吉甫抬头笑道:“柘木需阴干三年才能制弓,这块料原是备着给裕儿及冠时用的。” 他取过浸在米浆中的牛筋,手指灵活地分缕搓捻,“听闻五娘精于格物,可知制弓与制冰一般,讲究‘顺势而为’?” 刘绰眼睛一亮:“就像硝石结晶需循温度变化,弓臂的弧度也要顺应木纹?” “正是。”李吉甫眼中闪过赞许,将一块桦树皮递给她,“这是拓好的尺寸模子。” 桦树皮上墨线勾勒着精密的刻度,刘绰发现弓弭处特意收窄了三分。 李德裕不知何时凑过来解释道:“阿耶昨夜看了你执筷的姿势,说你的拇指关节比常人灵活,弓握处要削薄些才趁手。” 刘绰耳根微热。 昨日不过闲聊几句,这位未来阿翁竟连这些细节都记在心上。 李吉甫也转头对刘绰解释,“裕儿随他外祖,天生臂力过人。倒是五娘这般灵巧的腕子,更该讲究些。” 饭后,刘绰带着胡缨进山采回满筐野梨。 正是制作秋梨膏和梨膏糖的好时节,她昨天无意间发现几颗野梨树便记在了心里。 用饭时,又听李吉甫提起自己的长孙这段时间有些肺热咳嗽,却怕苦不喜欢喝药。 刘绰便吩咐人备好其他药材配料,将制作秋梨膏和梨膏糖提上了日程。让李吉甫带上进程,权当一份实用的见面礼。 刚进院门就闻到淡淡的桐油香——李吉甫正在给成型的弓胎上漆。 原本粗粝的木胎已裹上素麻,缠着暗红色的丝弦,弓身还雕了缠枝莲纹。 “试试?”李吉甫将弓悬在支架上推过来。 刘绰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柘木透着油润的光泽。 她按李德裕平日所教搭箭开弓,竟比寻常步弓省力大半。 “这...” “弓稍用了水曲柳衬里,蓄力多三分。此弓满开三斗半,既不会伤臂,又够射穿狐皮。”李吉甫抚着弓弰解释道。 挺好,长安少年平均水平是3斗(16公斤)。 在挽弓这方面,她坐小孩那桌坐得很舒服。 刘绰郑重行了一礼:“谢伯父厚赐。” “不妨事。”李吉甫捋须微笑,“裕儿十岁就能开六斗弓(约32公斤),射穿三重麻靶——” 现如今,新卒三月习射,六斗为合格。 李德裕“十岁挽强”,可见自他们分别后,他练得有多凶。 刘绰惊讶地看向李德裕:“这已超过府兵选拔标准了!” “全靠阿耶特制的拓木弓。”李德裕笑着比划,“弓弰镶了铜片配重,像这样...” 他左手虚握做了个引弦动作,右肩肌肉在绢衫下显出流畅的轮廓。 乖乖,这倒三角的身形! 李吉甫适时道:“我们虽不是武将世家,可这些年,裕儿每日晨起都要拉弓三百次!从不间断!” 刘绰轻吸一口气,脸颊微红。 她就说,他身板结实得不像话。 原来是这么练出来的。 正指挥仆人处理刚猎到山鸡的李德裕闻言却差点绊倒:“阿耶!” 这就像一个暗自苦读的优等生,一直以不用多努力就能轻易得高分的样子示人,却突然被家长揭穿了真相。 他有些尴尬。 刘绰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只以为他又像昨晚那样,因为李吉甫提及他小时候的事有些羞赧。 暮色渐浓时,刘绰在庖屋架起陶瓮。 野梨去皮挖核,加入川贝母与枇杷叶文火慢熬。 李吉甫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负手站在门廊下,见她用细纱过滤梨渣,忽然道:“贞元三年岭南平叛时,听闻军中医官用这法子治喉痹。” “伯父见过川贝母配伍?”刘绰惊讶地抬头。 “略识得几味草药。”李吉甫望着蒸腾的水汽,“你这加蜂蜜的时机把握,可是为护住药性?看你手法娴熟,倒不像是第一次做。” 刘绰似不经意道,“在彭城时,我曾用这个法子救过整营士兵的咳喘症。那年寒冬药材断绝,只好用土方。自此,张将军那里就成了惯例。我家每季也会熬些分给邻里!” “五娘真是仁心仁术!”李吉甫望着灶火,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札记,“这是老夫这些年记的各地药材分布,或许对你有用。” 初时,李德裕说想迎娶彭城刘氏的五娘子时,他其实并不乐意。 以为儿子涉世未深,跟着去了一趟彭城,怕不是被刘氏父女给唬住了。 后来,收到刘坤的书信。他既欣赏刘坤的好书法,又记起了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进士。 印象大为改观。 听闻彭城刘氏家风极好,五房这一支更是没有纳妾的习惯。 这点他很欣赏。 越是家风严谨的世家,越不会纵容子弟纳妾。 大好男儿成家之后便该建功立业,而不是困在女人堆里享乐。 他就是只守着一个娘子过日子的。 女人多了麻烦,耽误他著书立说。 有了妾室和庶出子女,只会搅得家宅不宁。 所以,当听说刘五娘子不许郎君纳妾时,他一点不觉得刘绰跋扈霸道,反倒觉得她活得通透。 与刘家结亲,唯一让他有过犹豫的地方是,刘翁在世,五房这一支却分家了。 堂兄弟之间本就该守望相助,哪有刚得势就不管穷亲戚的道理。 兄弟不和的家族岂能长久兴盛? 可刘家对外那个不想让其余几房生出依赖某一房的心思来的说辞倒也说得通。 他虽不在长安,长安城中发生的事却也知道的清清楚楚。 尤其是自己的亲家,他更是让人暗中多有保护。 因此,他知道,刘家人是分家不断亲。 这些年,不管是二房、三房、四房的人前往长安投奔,刘坤一家都招待得极好。 二房的女儿更是嫁到了许家。 昨夜听刘绰说,三房的五郎即将前往西域榷场。五房母女俩如今也还在长安,他还特地又命人多备了几份礼。 刘绰翻开泛黄的纸页,在“山南道”条目下看到密密麻麻的批注,甚至还有几幅水磨构造图。 她正要询问,却见李吉甫已走向院中,背影融进橙红的霞光里。 李德裕低声道:“阿耶今早收到急递,明日要赶回长安。” 柴火噼啪作响,梨膏渐渐凝成琥珀色的稠浆。 刘绰将熬好的糖浆倒入模具时,桂花的甜香混着梨膏的清气,漫过满院秋霜。 用饭时,李吉甫郑重对刘绰说了明日便要入城的事,还不忘调侃:“你们两个之前都忙,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可以多玩几日,散散心!我这个糟老头子就不杵在这打扰你们年轻人了!” 刘绰却没像寻常女娘那样有什么娇羞之意,反倒明朗地跟着笑了起来。 李德裕一直注意着未婚妻的表情,见她这样,不由好奇:“绰绰,你笑什么?” “我想起一个有趣的说法!”刘绰满面笑意道。 李吉甫也来了兴致,追问:“什么说法!” 刘绰也不卖关子,特意肃了肃面孔,学着市井百姓的口吻道:“这权贵人家的宅子啊,多半都是替管家修建的!很多宅子,他们怕是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天!” 闻言,无需过多解释,李家父子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李吉甫外任多年,除了这几天他们过来了,大部分时间里,这终南别院一直都是负责看护的仆从们在居住。 主人们不在,仆从们赏着美景,住着豪宅,这日子想想都美啊! “裕儿,想不到五娘倒是跟你促狭到一块儿去了!妙极妙极!你们两个还真是天生一对儿!”李吉甫觉得这说法实在妙趣横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刘绰佯装生气道:“伯父!” 哪个女孩子在听到长辈说她是促狭鬼时,都得适时给点反应。 李吉甫作势要打,三人笑作一团。 第365章 婆媳初见 虽然李吉甫说了他们还可以再玩几天,但许久不见的老父亲回来,做儿子的却在外面约会,终究是不合礼数的。 刘绰和李二便也跟着一起回城。 “五娘,你难得跟裕儿出来游玩,倒是我扰了你们的终南山之行。” “伯父说的哪里话,终南山秋色虽美,但来日方长。您难得回京,我们自然要一同回去。二郎也要在您身边尽孝啊。” 李吉甫捋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五娘果然知礼懂事,二郎这小子好福气!” 对于刘绰这个儿媳妇,李吉甫是越看越喜欢。 他的儿子很优秀。 但刘绰同样优秀。 他看得出,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很相配。 马车驶入长安城时,刘绰掀开车帘一角。 朱雀大街上熙攘如常,仿佛前些日子的宫变从未发生。 风暴已经散去,就像从未来过。 回城后,李吉甫忙于述职和朝中事务,李德裕全优毕业后在御史台实习,刘绰则提前销假回到冰务司处理积压的公务。 就是这么惨,虽然未满十八岁,但刘绰和李德裕都已经是大唐帝国的社畜了。 李德裕是实习公务员。 而刘绰不仅是正经公务员,还是品阶不低的公务员。 她还动用了一下手上的关系和特权,把贬出去的韩愈给调回了长安。 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当初在关中“赊借粮食”时许下的话也并非全是招摇撞骗,她今年真的把榷冰权优先给了那些豪族。 如今,有了张敬则这个节度使钳制,她在长安又把李实父子给收拾了。 连削带打下来,关中这些豪族怎么也会消停几年。 二十多天后,李德裕的母亲和兄嫂终于抵达长安。 这些年,李德裕年节时一直都是厚礼拜望。 李家人回长安,按礼数,刘家人也要有所表示。 婚期将近,又到了旬休日,两家人便定了在李府吃顿家宴,顺道商讨一下大婚的事。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正面对时,刘绰仍不免紧张。 未来婆婆出身河东薛氏,是将门之女,据说性格刚毅果断。 而大嫂韦氏则来自京兆韦氏南皮公房,是典型的京城贵女,精通礼仪交际。 总之,跟李、薛、韦这样的老钱家族比起来,蔫了很久又突然支楞起来的彭城刘氏这一支属于暴发户。 晨光初透,曹氏便催着刘绰起床了。 铜镜中映出刘绰披发素面的模样,菡萏正用榆木刨花水为她抿紧鬓角。 镜台旁有侍女托着几件衣服在等待,都是几日前曹氏就备下的,只等着刘绰自己挑。 见亲家是很郑重的事,穿着不能逾制,也不能犯忌讳。 刘绰从一众浮夸的饰品里挑了几件插在发间。 “绰绰,今日可是要见亲家夫人的,不能穿得太素。”曹氏手里捧着一只鎏金妆匣,里头躺着几支新打的钗环,“你未来阿家是河东薛氏出身,将门之女,最重体面。咱们虽不比世家豪奢,可也不能叫人小瞧了去。” 刘坤立在屏风外,闻言轻咳一声:“依我看,倒不必过分华丽。弘宪兄是务实之人,李家又非浮奢之门,绰绰只需端庄得体便好。” 曹氏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女子见姑嫜,第一面便是‘下马威’。衣裳是门面,钗环是底气,咱们刘家虽非五姓七望,可也不能叫人觉得寒酸!” 刘绰失笑,指尖点了点那套藕荷色衣裙:“就这件吧,既不张扬,针脚又细密,衬得人气色好。” 等刘绰换好了衣裳,曹氏又取出一对累丝嵌宝的金镯子,拉过刘绰的手腕比了比,又摇头:“太俗。” 换了一对白玉雕花的,这才满意:“玉养人,也显品格。” 又从匣底取出一支点翠步摇,翠羽在光下流转如碧波。 她小心翼翼地为刘绰簪上,嘴里念叨:“绰绰,阿娘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走路风风火火的惯了,但今日一定要听阿娘的,不能太素了!” 刘绰望着铜镜,步摇轻晃,翠羽映得她眉眼如画。 曹氏接着嘱咐:“这做人阿家的看未来新妇都挑剔得狠。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世间最好的儿郎,谁家的女儿都配不上。想当年,你祖母看我是处处都不对,觉得我哪里都配不上你阿耶,可是磋磨了好一阵子呢!” 刘坤在旁边忍不住吐槽:“好好的,你翻这些陈年旧事给孩子听干什么?母亲如今对你难道不好么?” 曹氏立时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历来都是对女婿宽容,对新妇挑剔。如今阿家对我好,还不是因为我生的孩子有出息?那时候,你可曾护过我?” 说着还理了理刘绰腰间的金鱼袋。 只有六品以上才能佩鱼袋,四品以上才能佩金鱼袋。 刘绰是二品县主,自然佩戴金鱼袋。 跟吐蕃的和谈结束后,皇帝赏无可赏,只好将刘坤升到四品,特赐能够穿紫袍。 曹氏口中这些微妙的婆媳矛盾,刘绰都有印象。 这年头,越是大户人家,规矩越是大。 公婆都是大过天的。 哪怕他们愚昧昏聩不讲道理,做儿女的也只能忍着受着。 她忽然有些鼻酸,低声道:“阿娘,您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翻出来了吧?” 曹氏捏了捏她的脸,笑骂:“傻丫头,你是娘的女儿,娘不给你给谁?” 刘坤也知道,自己的娘子这些年的不易,柔声宽慰道,“好了好了,都是我的不是。” 怕惹曹氏生气,他不好意思再嘱咐妻子什么,只好对女儿道,“绰绰,一会儿就咱们三个去拜访。亲家夫人若问起什么,如实答便是,莫要夸大,也莫要自贬。” 女儿如今见皇帝都是家常便饭,这些话其实是说给曹氏听的。 刘绰点头,心里却想:阿耶嘴上说着“不必太讲究”,一会儿的功夫,腰上的金鱼袋都抓了五六次了,可见紧张得不比她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藕荷色衣裙衬得肌肤如玉,白玉镯温润,点翠步摇轻晃,既不张扬,又处处透着精心。 出行工具用府中的,还是县主府的,又很是争论了一番。 最终,县主府的牛车缓缓驶入安邑坊,停在李宅门前。 虽然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但刘绰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 李德裕早已在门外等候,见她下车,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他快步迎上前行礼:“伯父、伯母、绰绰,你们来了。” 又小声对刘绰道:“绰绰今日格外好看。” 刘坤很想当作什么都没听到,还是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曹氏则笑着点头:“二郎久等了。” 李德裕引她们入内,边走边低声道:“阿耶阿娘还有兄嫂他们已在正堂等候。” 刘绰微微颔首,心跳如擂鼓。 穿过两道回廊,正堂已在眼前。 堂前阶下站着两名侍女,见他们到来,立刻掀开帘子通传。 踏入正堂,刘绰第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薛氏。 她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端庄,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约的玉簪,身着深青色襦裙,整个人看起来既威严又不失温和。 “河东薛氏,果然是将门风范。”刘绰心中暗道。 “亲家来了!文饶兄,许久不见!”李吉甫笑着起身相迎。“人来就好,怎么还带了这么多礼物?” 薛氏转头看向刘家三人,目光在刘绰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上扬:这便是明慧县主刘绰?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灵秀。 刘绰也跟着行礼拜见:“晚辈刘绰,见过李伯父、薛伯母。” 薛氏笑着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她下拜的动作:“县主乃二品命妇,如今你与二郎尚未成婚,按礼该是老身向你行礼才是。” 刘绰心头一跳,抬眼对上薛夫人含笑的眸子,那里面透着几分疏离与轻视。 难道我与二郎的婚事,她阿娘并不赞成? 可李吉甫明明挺喜欢她的啊! 还是说她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是我想多了? “伯母折煞我了!在长辈面前,哪有晚辈#的道理?”刘绰笑着道。 薛氏却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拍了拍,眼中笑意更深:“真是好孩子,到这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不必拘礼!” 却并没有跟曹氏打招呼,刘绰眉头微蹙。 倒是李吉甫周到地迎接了刘坤和曹氏,又朗声笑道:“都别站着了,快入座吧!” 李德裕看到薛氏亲昵地拉着刘绰的手,心中欢喜得紧,耳根不由红了。 他就知道,他的绰绰人见人爱。母亲只要见了绰绰,就知道她有多好。 正说着,回廊转角传来环佩叮当声。 一位身着湖蓝襦裙的年轻妇人牵着个总角小儿走来,未语先笑:“这便是五妹妹吧?桓儿调皮,我刚带他重新梳洗了一番,来得迟了,妹妹莫怪。” 刘绰立刻明白,这位便是大嫂韦氏了。 她相貌虽不算出挑,却也清秀可人,举止优雅,说话时眼角微微下垂,天然带着三分笑意。 一看便是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女。 她手里牵着的孩子约莫四五岁,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刘绰。 “见过大嫂。”刘绰刚要行礼,韦氏已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自家人不必客套。桓儿,快叫人,这可是你未来二叔母。” “二叔母长得好漂亮啊!”小童清脆地喊了一声,突然从怀里掏出个草编的蚱蜢:“给叔母!” 众人皆笑。 刘绰蹲下身接过草编,从袖中取出个锦囊:“二叔母也有礼物给桓儿。” 里面是她特制的梨膏糖,做成小动物形状,裹着糯米纸,甜而不腻。 韦氏见状眼睛一亮:“这不是阿翁寄来的梨膏糖?多亏了五妹妹,桓儿路上还一直咳嗽,吃了这糖竟比药汤还管用。” 刘绰起身还礼:“嫂嫂客气了。” 韦氏浅笑:“早听闻县主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二郎好福气。” 李德裕的兄长李德修此时也走了进来。 他有着一张与李德裕颇为相似却更为成熟稳重的面孔。 剑眉星目,只是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刘绰忍不住多想,他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烦心事,以至于早早就有了川字纹? “这位便是德裕的长兄!”李德裕介绍道,眼中带着对兄长的敬重。 “德修见过伯父、伯母、县主!”李德修声音浑厚,左手拇指上一道陈年疤痕若隐若现。“久闻明慧县主才名,今日得见,幸甚。” 刘绰行礼时悄悄打量这位未来大伯。 他只比李德裕高出半指,肩宽背阔,一袭靛青色圆领袍服衬得身形越发挺拔。 浓黑的剑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着沉稳的光芒,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坚毅,修剪得体的短须更添几分威严。 最让刘绰在意的,是站在薛氏另一侧的那位年轻女子。 约莫十五六岁,杏眼樱唇,肤如凝脂,着一身浅粉色襦裙,显得娇俏可人。 此刻,她正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刘绰。 最后,薛氏转向那位粉衣女子,介绍道:“这是我娘家侄女薛媛,她母亲早逝,从小在我身边长大。这些年随着夫君外任,多亏了有她陪在身边。” 薛媛上前一步,盈盈一礼:“见过刘公、夫人,见过明慧县主。” 她的声音甜软,举止得体,但刘绰敏锐地察觉到她眼中闪过的一丝敌意。 茶点早已备好。 众人落座后,薛氏与曹氏寒暄家常,韦氏则不时插话,气氛融洽。 刘绰端坐一旁,偶尔应答几句,大多时候保持微笑聆听。 菜肴精致丰盛,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县主不仅诗才出众,还执掌冰务司,政绩斐然,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席间,薛氏将话题转向刘绰,语气中带着赞赏,但眼神却有些复杂。 刘绰谦虚道:“伯母过奖了,不过是尽己所能,为朝廷效力罢了。” “听说县主还精通医术?”薛媛忽然问道。 “略通皮毛罢了。多亏前辈们指点,才侥幸救回几条性命。” 刘绰的话虽谦虚,语气却傲然得很。 表兄、表妹的,她没猜错的话,这又是一朵李德裕的烂桃花。 薛氏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德裕一眼:“难怪我家二郎对你赞不绝口。” 李德裕耳根更红,低头饮茶掩饰。 饭后,薛氏命人取来一个锦盒,算是见面礼,推到刘绰面前:“这是老身的一点心意,快看看喜不喜欢?” 刘绰打开一看,是一套金镶玉的首饰,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 这份礼物不轻不重,算是刚刚好。 她取出项链虚戴着比了比:“喜欢,谢伯母厚赐,绰绰定当珍视。” 说到两个人以后住的院子,李吉甫提议大家一起去瞧瞧。 薛氏却道:“夫君将绰绰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见了也是喜欢得很!要不你们先去,我跟绰绰在后头好好说说话!二郎不是说,那院子他已经带绰绰看过了么?” “也好!”李吉甫邀请刘坤和曹氏道,“我久不在京中,修缮的事交给了二郎,文饶兄看看他的眼光。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开口。” 曹氏和刘坤听薛氏喜欢刘绰,心中欢喜还来不及,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欢喜地点头应是。 第366章 细节处见用心! 众人沿着回廊向新院走去。 薛氏刻意放慢了脚步,挽着刘绰的手落在后面。 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薛氏的指尖在刘绰腕间轻轻摩挲,似在掂量那对白玉镯的分量。 “绰绰啊,”薛氏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二郎这些年为了你,可没少吃苦头。” 她抬眼望向远处李德裕的背影,目光复杂。 “从忠州到长安,千里迢迢,风雪无阻。每逢年节,别人家团圆喜庆,他却总惦记着往长安跑……正月十六是他的生辰,可我这做母亲的,连儿子的面都难见上一回。” 薛氏对刘绰的感情其实很复杂:既满意又不满意。 刘绰为李德裕写下《元夕二首》,大大羞辱了裴瑾而名噪天下的事,她很喜欢。 因为即便这些年她不在长安,到了上元节,辖地的百姓们也会传唱元夕二首。 歌唱起来了,儿子和未来儿媳妇的爱情美谈自然也会被提及。 她也觉得与有荣焉。 可同样的,自从跟彭城刘氏定亲后,李德裕便开始两地奔波。 原本派个朝正使就能解决的事,李德裕却常要亲自前往。 只为了能多陪陪刘绰。 陪了刘绰,自然就不能多陪陪她这个当娘的。 李吉甫身为男人,为儿子能够在年少时就找到此生所爱感到高兴。 因为他自己的婚姻生活属于相敬如宾那种,他此生没试过那般对人牵肠挂肚的感觉。 觉得这对儿子来说,是一大幸事。 可对薛氏而言,没有哪个母亲喜欢自己的儿子愿意为了另一个女人赴汤蹈火。 儿媳妇若是愿意为了自己儿子赴汤蹈火她倒是乐意。 情深不寿。 夫妻之间举案齐眉就好。 虽然她欣喜于自己的丈夫自律专一,但她也希望李德裕能享享齐人之福。 他的儿子多优秀啊! 出身赵郡李氏,文武双全,相貌堂堂,如此小的年纪就能从国子监全优毕业。 若不是因为姓李,皇家公主也是娶得的。 彭城刘氏虽也算是世家大族,可刘翁这一房却是没什么出息的旁支。 刘坤甚至不能靠恩荫入仕,还要苦哈哈考进士。 好在刘绰如今成了县主,身份上勉强算是匹配了。 她其实也不喜欢裴瑾。 而是想亲上加亲,让薛媛跟李德裕在一起。 薛媛年幼时没了母亲。 后来兄长再娶,侄女在继室手底下讨生活,一直郁郁寡欢,身体不好。 到了忠州之后,她便将薛媛接到身边教养。 本想让儿子和侄女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哪里料到,李德裕去了趟彭城,回来就对刘绰念念不忘。 这些年,对薛媛也只有兄妹之情。 看出她的撮合之意后,更是变得客套疏离。 当李德裕为了刘绰连节度使韦皋的提亲都能拒绝时,她就知道儿子是铁了心的。 薛媛自己曾红着脸提过,只要能留在姑母身边,她愿意为表哥做妾,薛氏哪里肯答应? 别说刘绰不许夫君纳妾,以至于这些年,李德裕根本不让院子里伺候的人有母的。 就是刘绰同意,河东薛氏的女儿也绝不可能与人为妾。 薛氏早就想好了,回长安后,要给侄女谋个好亲事。 养在赵郡李氏的女娘,即便姓薛,那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所以,她拉着刘绰走在后面,也只是想敲打敲打刘绰,让她婚后能以夫为尊,不要整天在官场上打拼,这样只会折了儿子的面子。 如果刘绰只是二品县主,那其实没什么。 可她还是工部的冰务司郎中,小小年纪,手里有实权,官阶比李德裕还高。 这就很不妥当了! 刘绰指尖微微一蜷,面上却笑意盈盈:“伯母心疼二郎,绰绰明白。只是二郎重情,待友尚如此,何况至亲?他在长安时,常提起伯母的教诲,说您最是明理宽厚。” 她顿了顿,眼波轻转,“况且,二郎奔波,也不全是为了我。朝正使终究没有自家人处置得妥当。他在国子监求学,又入御史台历练,为的是前程。不过这些年……他两地奔波,我也是心疼的。” 李德裕回望了一眼。 薛氏眉梢一挑,手中团扇举至头顶替自己和刘绰遮了遮秋日暖阳。 扇面上绣的翠鸟羽翼分明,像要振翅扑来。 “你倒是会说话。”她轻笑一声,“可女子终究要以夫为天。你如今是县主,又掌着冰务司,风头太盛,难免折了男子的锐气。” 见李德裕转过身去,她将扇骨轻轻敲在刘绰手背上,不痛,却像一记警醒,“男人啊,面子比命重。你若真为他好,就该学着收敛些。难道成亲后,你还要在外抛头露面,日日去冰务司应卯不成?” 微风吹过,一株老桂树簌簌落花,金黄细蕊飘在刘绰裙裾上。 她低头拂去花瓣,声音轻如落蕊:“伯母教训的是。不过……” 她抬眼直视薛氏,眸中清亮如星,“二郎曾对我说,他爱的正是我这般模样——不必折翼困于金笼,也能与他比肩同飞。” 她指尖抚过腰间金鱼袋,流光一闪,“若我自缚手脚,反倒辜负了他的真心。您说呢?” 薛氏团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没料到这丫头竟敢直言顶撞,更没料到儿子竟连这等话都对她说过。 远处传来李德裕的笑声,他正俯身替小侄儿捡起滚落的藤球,侧脸在阳光下俊朗如画。 薛氏忽然叹了口气:“你可知,当年韦皋愿以嫡女许配二郎,嫁妆足足能堆满半条朱雀街?” 她逼近一步,香气裹着压迫感袭来,“可他一心只有你,不管我给她找了多少门当户对的女娘,他连看都不屑多看一眼。” 这些刘绰倒是从来都不知道的。 她只知道,李德裕在长安被裴瑾和赵家那个惦记过。去了关中,又被张七娘和一众豪门贵女惦记过。 因为,李德裕从不在她面前提这些,以凸显自己的深情。 不过想来也正常,他相貌堂堂,是赵郡李氏的儿郎,李吉甫又是一方刺史,外任时想要结亲的人家怎么可能会少? 薛氏特意避开丈夫和儿子,躲在后面跟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想要提醒刘绰,自己的儿子很抢手,可选择的名门贵女很多。 你要懂得珍惜。 刘绰心想:我自然是珍惜的,还用你提醒? 她不退反进,袖中手指悄悄掐住掌心:“伯母,恕我直言——若二郎是贪慕权势之人,我反倒不会倾心于他。”她忽然俏皮一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您别看我这样,也是有不少好人家惦记的。我不也是看都没看,只选了二郎?” 薛氏一怔,随即失笑。 那两首让裴瑾沦为笑谈的诗,确实是她心头快意。 词句简单,就算她这种不怎么通诗文的都觉得好。 今日这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说法倒也有趣。 她欣赏刘绰的锋芒,却又恼她太过耀眼。 薛氏深深看了刘绰一眼,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她挽起刘绰的手向前走去,这次步子倒是快了许多。 风中传来她似叹似嗔的低语:“但愿二郎镇得住你……” 刘绰望着前方李德裕回头寻她的身影,轻声道:“伯母说得哪里话,我又不是妖精,哪里用得着二郎费心镇住我?” 话落,薛氏不知怎么就被戳中了笑点,朗声大笑起来。 为了避嫌,薛氏和刘绰说话时,薛媛没敢跟得太近。 反正自己姑母要跟刘绰说什么,她猜也猜得到。 那些话,姑母已经在她耳朵边唠叨过无数回了。 她只是没料到,刘绰这么快就把姑母给哄好了。 也不知道,她跟姑母说了什么。竟能逗得从心底里就不喜欢她的姑母,这般哈哈大笑!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回来这些天,李德裕根本不让她进这个院子。 若不是趁着这次机会,她都不知道二表兄大婚要住的院子是什么样子的。 为了迎娶刘绰,姑丈家将院子修得分外用心。 院门悬一块檀木匾额,上书“栖云居”三字,笔力清峻,是李德裕亲手所题。 推开黑漆铜环的院门,迎面是一道青砖影壁,壁上嵌着一幅白玉浮雕,刻的是终南山云雾缭绕之景,山间隐约可见两只白鹤比翼而飞,正是暗合二人情意。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院中铺着细密的青石板,缝隙间栽着翠绿的苔藓,雨后更显清润。 正房五间,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青铜风铃,微风拂过,铃声清越,如碎玉落盘。 廊柱漆成深赭色,柱础雕着缠枝莲纹,古朴典雅。 东侧一间辟作书房,窗外种了一丛湘妃竹,竹影婆娑,映在窗纱上,宛如水墨浮动。 书案是整块紫檀木所制,案头摆着一盏雁足灯,灯罩上绘着星图,是李德裕特意命人仿制汉代古物。 书架上的典籍按经史子集排列,最上层却空了两格——那是留给刘绰的医书和手稿的。 西侧是寝居,推门而入,迎面是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床架雕着并蒂莲与比目鱼,寓意“连理同心”。 帐幔用的是素白鲛绡纱,轻薄如雾,日光透进来时,整张床仿佛笼在柔光里。 床榻旁设了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只越窑青瓷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甜香浮动。 最妙的是窗下的暖炕,炕桌可升降,冬日既可伏案写作,又能煨茶取暖。 李德裕知道刘绰畏寒,特意让人在炕下砌了地龙,连通外间的小炉,只需添炭,整间屋子便暖意融融。 院中西南角辟了一方小池,池水引自活泉,清澈见底,池底铺着五彩卵石,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假山用得都是太湖石。 池畔立着一座六角凉亭,亭柱上爬着紫藤,春日花开时,如云如霞。 亭中设了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是李德裕预备与刘绰对弈用的。 在栖云居的东南角,李德裕特意辟了一处小小的园中园——一架紫藤缠绕的秋千,和一座爬满葡萄藤的木廊。 秋千的绳索是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编织而成,结实又柔韧,两端系在一株百年老槐的横枝上。 槐树粗壮的枝干上缠着几圈红绸,是李德裕亲手系的,取“永结同心”之意。 秋千的坐板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紫檀木,边缘雕着缠枝纹,坐上去微微沁凉,却又不会硌人。 刘绰第一次坐上去时,李德裕在她身后轻轻一推,秋千荡起,她的裙裾在风里翻飞,像一只振翅的蝶。 秋千旁是一座葡萄架,木柱用的是终南山的青冈木,经久不腐。 架上攀着几株西域引来的紫葡萄藤,藤蔓虬结,绿叶肥厚,夏日里能投下一片浓荫。 李德裕知道刘绰爱吃葡萄,又怕酸,便特意选了最甜的品种,还让人在架下放了一张矮榻。 葡萄架的尽头,还悬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罩上绘着星月图案。 夜里点亮时,光影透过琉璃洒在地上,宛如星河倾泻。 风过时,藤叶沙沙作响,秋千轻轻摇晃,仿佛这座院子也在跟着呼吸。 最让刘绰惊喜的,是后院墙外的药铺和移栽的一小片野栗林。 上回来看还是没有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众人看过去时,正有几颗栗子“啪嗒”落在院中,像是天地赠予的甜蜜惊喜。 李德裕的用心,不在金玉满堂,而在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里,都藏着让她会心一笑的温柔。 刘坤和曹氏自然是万份满意的。 他突然红了眼眶,对曹氏低声道:“咱们绰绰……这是遇着知心人了。” 曹氏正摩挲着拔步床上的并蒂莲雕花,闻言拭泪:“谁说不是呢,二郎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我最是放心了!” 韦氏牵着桓儿笑道:“你二叔从前最烦莳花弄草,如今连葡萄架都能搭得这般精巧。” 桓儿指着秋千嚷道:“阿娘,我想玩!” 韦氏捏捏他的脸:“找你二叔母去——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可都是按她的心意来的。” 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曹氏长舒一口气,与薛氏聊起了儿女经。 刘坤则和李吉甫讨论起了书法。 李德裕悄悄握住刘绰的手,笑意盈盈地在她耳边低语:“我说过,阿娘会喜欢你的。” 薛媛看得眼眶发酸,不由攥紧了拳头:二表兄从不曾如此轻言细语地跟我说过话! 第367章 事业和男人我都要! 忽觉一道灼热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刘绰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恰与薛媛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薛媛只觉脊背一凉,突然打了个寒颤。 秋阳正好,她却如坠冰窟。 刘绰的眼神如寒潭映月,清冷透亮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仪。 她唇角仍挂着方才与李德裕说笑时的弧度,可眼底的笑意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惊的沉静。 薛媛下意识后退半步,身子差点没站稳。 她鬓边渗出细汗。 方才那一瞬,她看到的不是未及双十的闺阁女子,而是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冰务司郎中——那个把关中豪族治得服服帖帖、令吐蕃使节铩羽而归的明慧县主。 刚刚刘绰明明在笑,却让她想起山间那些看似温润实则锋利的青石。 刘绰做的事,她都只是听说,毕竟没有亲眼见过。 总觉得是传言夸大其词了。 她一直觉得,刘绰不过是个靠奇技淫巧博宠的寒门女子。 迷惑人心的皮囊或许有,察言观色、溜须拍马的本事或许有。 但政绩斐然,深得民心? 怎么可能? 还不是靠赵郡李氏和东宫的面子才获封的县主! 可刚刚那个眼神,裹挟而来的强烈威压却犹如实质,让她不寒而栗。 刘绰明明什么都没说,她却仿佛看到她缓步走到自己跟前,然后警告道:“我这个人啊,最讨厌两样东西——一是旁人碰我的男人,二是有人在我眼皮底下耍心眼。” 养在姑母身边后,她身子渐渐好了起来,就一直跟着姑母习武。 虽说算不上什么高手,可她绝不是一个软弱的女人。 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裴瑾那般嚣张之人,在刘绰面前也屡屡吃瘪了。 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 “怎么了,绰绰?”李德裕见她转头,问道。 刘绰回握他的手,撅了撅嘴,开玩笑道:“下马威,伯母还是给了的!不过我说了,你也未必会信。” 做孩子的,对自己的母亲都有一层牢不可破的贤良滤镜。 男人们是不会相信自己的母亲会对尚未进门的儿媳妇出言不善甚至是恶毒的。 成婚后,哪怕亲眼见证母亲对妻子的刁难,也只有一句:我妈养大我不容易,你就不能让一让? 刘绰上辈子就深谙这个道理。 人家是母子,说多了,男人只会觉得是你在挑拨离间,污蔑他的母亲。 不过,薛氏的怨言刘绰也可以理解。 她虽不了解薛氏,却了解曹氏。 易地而处。 自己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这么两地奔波,做母亲的,牢骚和怨气总是有的。 而且一定不少。 没想到,李德裕却追问道:“我阿娘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刘绰也不遮掩,“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到?伯母觉得你还没成亲呢,就已经开始‘娶了媳妇忘了娘’,她不舍得怨你,自然就将这份不满扣到我的头上了!” 李二轻笑出声:“娶了媳妇忘了娘?绰绰,这种俏皮话你是如何想到的?” 刘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腰,“这个是重点么?” 李德裕笑着捉住她的手,捏了捏,“是我做的不好。母亲都回京这么久了,我还没安抚好她。不过,阿娘说的必定不止这些?” “伯母还问,我成亲后,是不是还要继续在朝中任职。”刘绰顿了顿,有些无可奈何道,“冰务司是肥差,这段时间,倒是有不少人给我递条子推荐人。自荐想投靠到我门下效力的也是一茬又一茬,还口口声声保证,不论何时,冰务司衙门都是我的。似乎,百官都觉得,只要我们成亲,圣人就不会让我再在朝中任实职了。” 这是李德裕一直不敢跟刘绰提的话题。 这年头,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姑娘到了年纪,要么出嫁,要么出家,否则就有违律法。 与男人不同,大部分女人的前途只有嫁人一条路。 也正因如此,宋氏姐妹才会选择不婚不育。 虽然还有几个月才到两人大婚的日子,但朝中关于她婚后冰务司去留的议论越发喧嚣了。 不过是老调重弹,什么“妇人不宜干政”,什么“县主既嫁,当安于内室”。 这些言论背后,少不了那些觊觎冰务司之人的推波助澜。 李德裕脸色白了白,郑重道:“女子为官不易,绰绰,你若不觉得辛苦,其实婚后想要继续任职也不是不能运作。” 刘绰嘴角微弯,得意地冲他眨了眨眼。 笑话,事业她要,男人她也要! 况且,接下来,占据她主要精力的应该是西域两处榷场的经营。 她如今是县主,手上除了封地,还有那么多赚钱的产业,本就不可能再事必躬亲地处理冰务司的事。 上位者只要会用人,自然可以运筹帷幄。 “放心吧,如今冰务司的事务早已步入正轨,人也都是我提拔任用的。就算我不做这个郎中了,旁人也休想那么简单就染指我一手创立的衙门。” 闻听此言,李德裕眼中满是欣赏与欣慰。 “有你这番话我便放心了。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全力支持你的!我阿娘这个人,心直口快,是个爽朗的性子。都说母子连心,我喜欢的姑娘,她必定也会喜欢。以后,若再有什么让你为难的事,你只管推到我身上,我去跟她说。” 两个人说着说着越凑越近。 在场的长辈自然不可能看不见。 女孩子娇俏明艳,笑语嫣然,自己儿子的眼睛盯在人家身上拔都拔不下来。 薛氏忍不住轻咳一声,教训儿子道:“裕儿,长辈们还在呢,规矩些!” 李德裕耳根一红,连忙拉开跟刘绰的距离。 刘绰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韦氏笑着替他们解围:“母亲,左右都是一家人,又没外人在,五妹妹和二郎感情好,您该高兴才是啊!” 看完院子,又吃了一会茶,刘家三人便告辞离去。 回程的马车上,曹氏忍不住问:“绰绰,今日亲家娘子可有为难你?” 刘绰轻笑:“怎么,阿娘怕我受委屈?” 曹氏忙不迭道:“我瞧那个什么表妹看二郎的眼神可不单纯。阿娘是担心,亲家娘子为了娘家侄女说了什么让你不痛快的话。莫不是想让那个薛媛给二郎做妾室?” 刘坤摇头,“娘子,你胡说什么呢?河东薛氏也是极煊赫的门第,怎会让家中女娘与人为妾?” 刘绰将脑袋靠在曹氏肩上,懒懒道:“阿娘放心,她就是心疼二郎,觉得自家儿子这几年两地奔波,还没娶媳妇呢就忘了娘,有些怨气罢了。” 曹氏的气一下子消了不少:“她真这么说的?” “嗯!”刘绰笑着点头,“阿娘你说怎么办,我这还没成亲呢,就给未来阿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曹氏捏了捏她的手:“无妨,反正娶你的人是二郎,又不是她。大不了,你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就在自己的小院里,躲着她点就是。你是圣人钦封的县主,她还能真的为难你不成?” 刘坤失笑:“绰绰,我瞧二郎的阿耶倒是很喜欢你。你们新婚住的院子修缮的也好。你那个阿家,这样说起来,心眼也不坏。稍有怨言,也是人之常情。待你与二郎成婚后,她自然知道你的好。” 刘绰连连点头,骄傲道:“阿耶阿娘说得都对!” 夜深人静,薛媛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摇曳的灯火,眼中满是阴郁。 “凭什么……”她低声呢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自幼养在薛氏身边,本以为近水楼台,可李德裕却从未正眼看过她。 “刘绰……”她冷笑一声,“你以为嫁进李家,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与此同时,李吉甫和薛氏的卧房里,李吉甫也郑重地对薛氏道:“媛娘的婚事得早些定下来了。我瞧十月初八韦顾两家的婚宴就是为她相看的好时机。” 薛氏想了想赞同道:“夫君说的有理。左右咱们已经回到京中,媛娘休息得也差不多了。这几日,我多带她参加点宴会,应该很快就能定下来。” 第368章 顾若兰嫁了 十月初八,霜降已过,长安城的秋意愈发浓了。 韦顾两家皆是张灯结彩,仆从来往穿梭,一派喜庆繁忙。 坊间孩童追逐嬉闹,争抢着从门缝里撒出来的喜钱,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绰和李德裕却要分开忙碌。 他们一个是顾若兰的傧相,一个是韦瓘的傧相。 顾若兰的闺房里,侍女们正忙着为她梳妆打扮。 铜镜前,她身着青绿嫁衣,金线绣成的鸾凤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长发被梳成高髻,簪着金翠花钗,额间贴着芙蓉花钿,妆容精致如画。 “绰姐姐!”顾若兰见到刘绰,眼中顿时盈满笑意,“我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了。” 刘绰笑着握住她的手:“新娘子今日这么美,韦七郎见了定会移不开眼。”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礼物。” 顾若兰打开一看,是一对羊脂玉镯,温润如凝脂,镯内刻着“百年偕老”四个小字。 “这...”顾若兰眼眶微红,“绰姐姐,你已经给我添过妆了,怎么还有礼?” 刘绰亲手为她戴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今日你出嫁,我自然要送你最好的。” 顾若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透过铜镜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爸爸、妈妈,女儿要嫁人了! 她轻声道:“绰姐姐,你说命运是不是很奇妙?” 刘绰捏了捏她的手,心领神会:“两世为人,能得一心人,已是幸事。” 门外,鼓乐声渐近。 韦瓘身着绛红婚服,骑着白马而来,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队伍行至顾府巷口,忽听一阵嬉笑喧嚷,十余名锦衣男子手持彩缎横列街中,为首者正是顾若兰的两个姐夫——七姑爷和八姑爷。 “韦七郎!新妇岂是轻易能娶的?今日不过此关,休想抱得美人归!” 韦瓘勒马而停,抿唇一笑,拱手道:“诸位高抬贵手,但有所求,瓘必尽力。” 顾家八姑爷挑眉:“听闻七郎诗才了得,作一首催妆诗,我等便让路!” 围观者哄然叫好。 韦瓘略一沉吟,扬声道: “宝扇盈盈遮玉容,春风未许见芙蓉。今宵愿借银釭照,细画蛾眉深浅重。” 街边顿时喝彩如雷。 迎亲队伍刚往前走了没几步,就又被拦住了。 这次是顾若兰的五姐夫和六姐夫。 他们挥手命人抬来一坛酒:“诗虽妙,酒亦不可免!七郎饮尽此杯,方显诚意!” 韦瓘接过酒盏,仰首一饮而尽,袖口沾了酒渍也浑不在意。 众人见他爽利,愈发兴起。 “顾九娘子可是有八个姐夫呢!” 顾家的三姑爷和四姑爷也是要催妆诗。 韦瓘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玉台金阙晓云开,仙娥昨夜下瑶台。今日妆成无限好,为君扶上七香车。” 走走停停数次,好不容易到了顾家大门口。 这次为难的却不止是新郎官了。 顾家大姑爷道:“这回可不止要新郎官作诗,李二郎腊月里也要跟明慧县主成婚了,也该让他体会体会娶妻的艰难啊!” 李德裕不慌不忙,朗声吟道:“金屋妆成待晓霞,琼枝玉叶映窗纱。莫教鸾镜空相对,早遣香车入谢家。” 诗声清朗,如珠落玉盘,引得围观众人齐声喝彩。 喧闹间,男傧相们吟诵催妆诗,笑声与祝福声交织。 障车人潮这才散开。 鼓乐声里,刘绰作为女傧相,扶着手持团扇遮面的顾若兰缓步而出。 韦瓘看到心上人出来眼中笑意更深,又补了一句: “若问妆成几许时,春风已度画堂西。” 这一句既赞新妇妆容精致,又暗含催促之意,引得围观人群再次哄笑。 韦瓘终于稳下心神,上前拱手,朗声道:“娘子,请登轿!” 郭四郎挤在人群中,望着顾若兰与韦瓘并肩而立的身影,喉头滚动,苦涩一笑。 轿帘垂落,街边孩童纷纷撒出彩纸,宛如一场缤纷的花雪。 鼓乐再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向韦府行去。 郭四郎也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路上,李德裕骑马随行在韦瓘身侧,刘绰则乘车跟在花轿之后。 微风拂过,轿帘轻扬,她悄悄掀起一角,恰好对上李德裕回望的目光。 他唇角微扬,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待会儿见。” 刘绰耳尖微热,放下帘子,却忍不住弯了眉眼。 韦宅宾客盈门,觥筹交错。 韦夏卿对侄儿的婚事很是下本。 夜色渐深,宾客散去。 新房内红烛高燃,帷帐低垂。 烛光下,新娘子的面容如芙蓉初绽。 韦瓘低声道:“若兰,我终于等到今日。” 顾若兰抬眸,眼中带着两世的从容与温柔。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红烛摇曳间,两人的身影交叠在绣满并蒂莲的锦被上。 窗外夜风拂过,灯影摇晃间,映出一室旖旎。 第369章 催婚与不甘!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在韦七和顾九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刘谦却在挨训。 他跪坐在厅中,面前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 曹氏端坐在上首,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谦儿,你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曹氏声音里压着怒意,“今日顾家喜宴上,又有三户人家向我打听你的婚事。如今登门说亲的人家都快踏破门槛了,你却一个都不点头!” 刘谦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阿娘,儿子如今课业重,尚未考取功名,成家的事不急于一时......” “放屁!”曹氏猛地拍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先成家后立业,你二十多岁的人了,再不成家,旁人都快以为你身有隐疾了!你大兄成家的时候也还在读书,他跟你阿耶中进士的时候孩子都有了!" 刘坤轻咳一声:“谦儿,你阿娘说得对,你如今这个年纪心火旺,早点娶妻反倒能定下心来。若是还没有中意的,下次跟着阿耶去几位同僚家中拜访,他们家中都有待字闺中的女儿,一直在打听你呢!” “我不去!我要读书!”刘谦立刻道。 “读书?”曹氏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告诉你,你是彭城刘氏的儿郎,娶的妻子必须得门当户对。做事情前,你得先想想会不会辱没了祖宗!” “娘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谦儿已经有了中意的人?是哪家的女娘?” 刘谦猛地抬头,耳根通红:“阿娘!孩儿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曹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儿子,“一个护卫,无父无母的孤女,你娶了她,让全家人跟着你一起丢人?你自己的前程还要不要?传出去,你阿耶、兄长、妹妹都要被同僚嘲笑!” 刘谦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阿娘,胡缨武艺高强,忠心耿耿,这些年护着绰绰出生入死......绰绰早就给她脱籍了!” “那又如何?她是护卫,护卫主家安全本就是她的职责。”曹氏打断他,“我刘家虽非五姓七望,但也是书香门第,耕读传家。你父兄都是进士,如今也都在朝中任职,你难道真要娶个如此出身的女子,让全长安看笑话?” 刘坤总算听明白怎么回事了,他又震惊又愤怒:“谦儿,你怎么想的?竟看上了一个护卫?你不是一直说她煞气重,心狠手辣么?你阿娘话虽重,但理不差。你若真喜欢那个胡缨,收作妾室也就罢了,正妻之位,需得门当户对。想来,有你三叔开了头,你祖父若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 刘谦猛地站起身,茶盏被带翻,茶水泼了一地:“阿耶!儿子绝不会让胡缨为妾!我要明媒正娶迎她进门!” 啪! “逆子!”刘坤愤怒地扇了刘谦一巴掌,厉声喝道:“你冥顽不灵,是想气死你祖父么?我告诉你,此事由不得你任性!她护卫绰绰有功,我们也没亏待过她,哪次没有厚赏?可你若想娶她进门,除非我死了!此事若是闹到你祖父祖母面前,我打断你的腿!” 曹氏看着儿子脸上的巴掌印,知道刘坤是动了真怒。 她又是心疼儿子,又希望这一巴掌真能把儿子打醒。 “你的亲事年底前必须定下来!你若定不下来,我跟你阿耶给你定!绝不会由着你的性子胡来!你也不用想着找绰绰帮忙,再敢跟那个胡缨眉来眼去,我就把她送回李家去,让二郎处置了!仗着有点功劳就勾搭主家郎君,反了天了!” 同一轮明月下,安邑坊李宅西厢房内,薛媛伏在薛氏膝上啜泣。 “姑母,那些郎君不是纨绔子弟,就是趋炎附势之辈,媛儿实在......” 薛氏抚摸着侄女的头发,眉头紧锁:“今日韦家喜宴上,范阳卢氏的嫡次子不是对你颇为殷勤?那孩子今年刚入国子监,家世品貌都不差。” 薛媛抬起泪眼,咬着下唇:“姑母,媛儿不喜欢他!” 薛氏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是还惦记着二郎?” 薛媛身子一颤,眼泪落得更急:“姑母!媛儿自小在您身边长大,心里只有二表兄一人。媛儿求你了,你就让我留在府中伺候二表兄吧!” “住口!”薛氏猛地推开她,脸色阴沉,“我河东薛氏的女儿岂能与人为妾?你再说这等糊涂话,就别认我这个姑母!” 薛媛跪倒在地,抱住薛氏的腿:“姑母息怒!媛儿知错了......只是心中实在难受。” 薛氏神色稍缓,扶起侄女:“傻孩子,二郎与她两情相悦,你又何必自苦?五日后柳家赏菊宴,你好好打扮,定能找个好郎君!” 长安西市狻猊阁,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似笑非笑地迎接着各路来客。 裴瑾裹着一件素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踏入阁内时,指尖微微发颤。 上次她损失惨重,却依然未能伤及刘绰分毫,还害得母亲被罚俸三年。 而刘绰却即将风风光光嫁入赵郡李氏。 每思及此,她便恨得咬碎银牙。 虽说父亲母亲都不让她再对刘绰出手,可她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家里的人不能用,那她就用外面的人。 反正嫁人后,封地的收入就到了她自己手中, 不再是母亲代管了。 她有钱。 “这位娘子,有何贵干?”柜台后,一名青衣小厮抬眼,目光如刀,似能剖开她的伪装。 裴瑾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饼,缓缓推过去:“我要买一条命。” 小厮掂了掂手中的金饼,眉梢微挑,“狻猊阁的规矩——不问来处,只谈生意。您只管说,要杀谁?” 裴瑾眸光森冷,一字一顿:“明慧县主,刘绰。” “杀官等同谋逆,何况她还是圣人亲封的二品县主?贵客确定要杀此人?” “价钱随你开。”裴瑾冷笑,“我只要她死。” 小厮神色变了变,转身掀帘进了内室。 后堂,身着墨色长袍、头戴面具的墨十七敛了笑意,转身对暗处道:“告诉高远——鱼上钩了。” 县主府的书房里,刘绰指尖轻点案几,听完高远的禀报,唇角微扬:“裴瑾果然贼心不死。” 她看着李德裕调侃:“你我婚期将至,要发疯的不知道还有几个。” 李德裕坐在她身侧,眉头紧锁:“关中回来后,我已经命人收拾了裴驸马和晋阳公主养的那批私卫。想不到,她竟还敢买凶!看来此人留不得了!” “不。”刘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是圣人的外甥女,若动手杀她,只怕后患无穷;若直接揭发,我毕竟没出事,晋阳公主必会以‘裴瑾丧子伤心过度’为由替她开脱。我要让她——自食恶果。” 她凑近李德裕耳畔,低声细语几句。 李德裕眸光渐亮,无奈轻笑:“你呀……” 三日后,狻猊阁。 裴瑾如约而至,阁内小厮递上一封密信:“明日戌时,刘绰会去护法寺上香。到时阁中死士会埋伏在寺外,只待她现身。” 裴瑾捏紧信笺,眼底涌出狂喜:“好!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第370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护法寺的钟声穿透晨光,惊起檐角几只雀鸟。 马车缓缓停在寺前石阶下,车帘掀起,露出刘绰那张明媚艳丽的脸蛋。 与吐蕃和谈重开榷场后,皇帝经常请护法寺的悟空禅师进宫论禅。 说是论禅,其实就是听他讲西域各国的见闻故事。 裴瑾本就对朝局不关注,又被禁足数月,所以并不知情。 刘绰特意挑了悟空禅师入宫的时间去上香,为的就是让老禅师给她做个见证。 “县主,一切准备就绪。”扮成香客的高远,一面假装解开拴马的绳子,一面压低声音道,“墨十七的人已埋伏在寺外松林,咱们的人也都换了便装。” 刘绰被菡萏搀扶着下车,唇角微扬:“裴瑾那边可有动静?” “闻喜县主半刻前已到寺外,藏在东侧碑林后。”高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带了四名侍卫,看样子是要亲眼看您......” “看我血溅当场?”刘绰轻笑一声,对身边的菡萏道,“走吧,别让咱们的裴县主久等了。” 微风掠过石阶,卷起她的裙角。 刘绰刻意放慢脚步,让暗处的人能看清她的装扮,髻上那支点翠步摇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护法寺住持早已得了消息,亲自迎出山门。 她随住持踏入寺门时,余光瞥见东侧碑林闪过一抹粉色衣角。 刘绰心想:这回老娘编的这张网不可谓不诱人。 护法寺在长安城内,有那么多来来往往的香客在,护卫们根本施展不开。 裴瑾会觉得,狻猊阁的杀手混在香客中,悄无声息地凑近捅上一刀,很容易得手。 刘绰递了帖子来上香,以她如今的身份,虽不至于整寺戒严,至少殿内是要清场的。 老主持在前引路。 一踏入大殿,香烛气息扑面而来,刘绰跪到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耳边响起,老主持的诵经声和木鱼声。 在这样的环境中,刘绰不自觉将默念的“裴瑾王八蛋”变成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当念到第三遍“如露亦如电”时,殿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有刺客!保护县主!” 霎时间,殿中刀光剑影。 刘绰猛地转身,看到三名扮作香客的“刺客”早已扔了香烛,直扑殿门而来。 为首之人刀锋雪亮,正是墨十七手下最得力的杀手之一。 “县主小心!”胡缨横刀挡在她身前,肩头“恰好”被划开一道口子,顿时“鲜血”淋漓。 当然,那都是狻猊阁特制的假血。 刘绰踉跄后退,撞翻了殿内香案。 铜炉砸在地上发出巨响,香灰飞扬中,她看到裴瑾从侧殿柱子后探出半张脸。 她那张精心描画的脸蛋因兴奋而扭曲。 等在院中的香客们尖叫四散。 “杀人了!杀人了!” 老主持吓得打翻了供桌上的长明灯,火焰“轰”地窜上帷幔。 乱战中,刺客一掌拍在他后脑勺,老住持立时昏死过去,倒地不起。 听到叫喊声,入寺迎接悟空禅师的几名神策军,立时便往骚乱处赶来。 可惜,他们前进的方向正与逃跑的香客们相反,故而速度严重被影响。 “噗嗤——” 匕首“刺入”刘绰左胸,斗篷内的血囊破裂,发出真切的声响。 中刀处鲜血涌出。 “你...”她喉头滚动着,右手死死攥住“刺客”的衣襟。 裴瑾兴奋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刘绰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渐渐失去“神采”。 看着刘绰身边的护卫和婢女,惊声尖叫。 当刘绰的身子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时,她甚至听见了骨骼撞击的闷响。 几名刺客轻功极好,一得手便往山门方向逃去。 胡缨“刺死”那个伤了自己的刺客后,追击而去。 殿外的僧人和一些躲避不及的香客们藏在僧舍里,不敢露头。 殿内只剩同样“受了伤”的菡萏抱着刘绰的身体在凄切地呼喊:“县主!县主,您怎么了?县主,您别吓奴婢!来人啊!” 刘绰的睫毛像垂死的蝶翅般颤了颤。 “告...诉...二郎...”她的嘴唇蠕动着,突然浑身痉挛,喉头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菡萏的哭嚎再次恰到好处地响起:“县主!” 然后她气急攻心,也“昏死”过去。 随着她的倒下,刘绰的头颅也无力后仰,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 “死了?”裴瑾喘着粗气,看着刘绰“尸体”下缓缓晕开的血泊,终于畅快地大笑起来。 菡萏的喊声,不少人都听到了。 但二品县主被刺,万一被牵连进去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哪有人敢上前查看? 见没了刺客,原本躲在偏殿和僧舍里的僧人和香客们也开始拼了命的往寺外跑。 只恨自己肩膀上生不出翅膀来! “杀人啦!” “快去报官!” 谁都知道,这时候,离案发地越远就越安全。 刺客就是扮成了香客,等官府的人来,他们就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了。 唯独裴瑾忍不住要一探究竟。 这怕是她此生最得意的时刻。 怎能不亲眼见证? 随行之人苦劝她赶紧离开,却哪里劝得动半分? “刘绰,你也有今天!”她怒斥随从后,提着裙摆从藏身处冲出。 髻上的金步摇乱颤,绣鞋踩过满地香灰,在刘绰面前蹲下,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几乎戳到刘绰鼻尖:“你以为攀上赵郡李氏就能高枕无忧?我告诉你,只有我才配得上裕阿兄!只有我!” 裴瑾眼中闪着癫狂的快意,丝毫没注意到斗篷下刘绰的胸腹部有轻微的起伏。 “阿娘总说你厉害,连圣人也对你偏爱有加,帮着你欺辱我,可现在呢?你还不是死在我手中?你这条命也不过就值五十斤金饼!你再狂啊!有本事再站起来,在本县主面前摆先生的架子啊!” 刘绰努力闭着气,但菡萏身上的荷包里放着几颗核桃,倒下时好巧不巧,正抵到了她的肋骨。 躺得久了,她憋得有些辛苦。 裴瑾却还不肯走,她看着刘绰那张娇俏又明艳的脸,越看越气。 “裕阿兄就是被你这张狐媚子脸给勾了去!” 想到一会儿李德裕要抱着刘绰的尸体痛不欲生,她就恨得咬牙切齿。 她抽出袖中匕首,恶狠狠道:“你这贱人,死得太容易了!我绝不会让你再迷惑裕阿兄!” 就在裴瑾扬手的瞬间,倒在地上的“刺客”刚要起身保护刘绰,殿内忽然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裴瑾浑身一僵,脸色刷地惨白,她缓缓抬头。 悟空禅师手持九环锡杖,从佛像后缓步走出。 “痴儿...何必妄造杀孽!” 他熟悉寺中线路,又是武官出身,虽一把年纪了,到得竟比绕了路的神策军士兵还要早。 “县主!”随从惊呼出声。 裴瑾又赶忙看向身后,殿门口,赫然站着十余名神策军! 他们已将裴瑾的四名护卫擒住。 带队的校尉大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裴瑾肩膀:“闻喜县主,请随末将走一趟吧?您方才那番高论,末将听得一清二楚。” “放肆!拿开你的脏手!”裴瑾很快镇静下来,她挣扎道,“明慧县主遇刺,本县主只是过来查看老师的伤势,难道这也有错?” 时间实在太久了,地上的刘绰再也忍耐不住,轻咳一声,懒洋洋道:“是么?我没事,多谢关怀!” 她揉着腰从地上爬起来,抓着菡萏腰间的荷包,认真又严肃道:“以后出来不许再带核桃了!隔得我腰疼!” “县主,奴婢错了!奴婢下回把荷包里填满棉花!” “哎,可不敢有下回了!菡萏啊,你盼我点好行么?”刘绰拍了拍身上的香灰,站了起来。 “县主说的是,奴婢错了!” 主仆两人旁若无人地聊起了天。 “啊!”裴瑾怀疑人生了大半天,突然尖叫起来,“不...不可能!刘绰,你设局害我!刘绰!你这个贱人!你为什么还没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挣扎间,她衣袖撕裂,犹自要朝刘绰扑去。 悟空禅师摇头叹息:“老衲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闻喜县主买凶刺杀朝廷命官,罪证确凿。” 他转向刘绰,合十一礼:“明慧县主受惊了。” 刘绰整了整衣襟,向禅师深深一拜:“多谢禅师作证。” 然后,她看向面如死灰的裴瑾,轻声道:“好孩子,你杀老师杀得还开心么?” 第371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护法寺的青砖地上,香灰与血迹混作一团。 “放开我!我是县主,是晋阳公主的女儿,你们胆敢对我如此无礼?还不快放开我!” 裴瑾被两名神策军押着跪在地上,发髻散乱,金步摇斜插在鬓边,随着她剧烈的挣扎簌簌晃动。 刘绰站在三步之外,晨光透过殿门洒在她的裙裾上,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愈发清冷。 几名神策军互视一眼,手下力道不由松了些。 他们是来接悟空禅师入宫的,的确有些师出无名。 左右,自己带来的护卫都已赶了过来。 刘绰解围道:“既如此,就由我这个苦主带你去宫中找圣人评理吧!来人,把她给我绑了!” 几个护卫立时便上前跟帮忙的神策军完成了交接,将裴瑾捆了个结结实实。 刘绰又对着帮忙的神策军行了一礼,郑重道谢:“今日若非有大师和诸位兄弟的帮忙,后果实在不堪设想。多谢!诸位的恩情,刘某记下了。一会儿面圣,定为诸位兄弟请功。” 带队的校尉实在没想到盛名在外的明慧县主会对他们如此客气,忙道:“明慧县主说的哪里话,能救下县主是我等的荣幸。” 他身后的十几名军士也是个个面带喜色。 今日这功劳若真的能入圣人的耳朵,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裴瑾被架了起来往山门外拖,她疯狂踢打着,绣鞋甩脱一只,露出雪白的罗袜。 “刘绰!你算计我!”她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你装死引我出来——” 刘绰一抬手,拖人的护卫立时便停了下来。 “裴瑾,若非你买凶在先,又怎会自投罗网?” 悟空禅师的锡杖重重顿地,九环相击的脆响让裴瑾浑身一颤。 老禅师雪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如古井般深沉:“施主在佛门清净地行凶,老衲亲闻弑师狂言,此等罪孽,当真骇人听闻,当入阿鼻地狱。” “你又是何人?本县主做什么,关你这个老秃驴什么事?”裴瑾恨恨道。 老秃驴? 真亏你喊得出来啊! 带队的校尉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表情控制住,对悟空禅师恭敬道:“大师,圣人还在宫里等着跟您论禅呢。明慧县主既然无事,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老禅师点头。 “什么?你...你要进宫面圣?”闻听此言,裴瑾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天地君亲师,就算再如何不想认,刘绰也是占了老师的名分的。 弑师这等有违纲常的事,若是传到圣人耳中,她就真的完了! 霎时间,她冷汗涔涔。 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冲花,露出底下青白的脸色。 那身杏红襦裙沾满香灰,像朵枯萎的海棠。 她失算了,她不该亲自去狻猊阁买凶的。 否则,怎会让刘绰这贱人捉到线索? 这贱人心机深沉,定是派人一直监视着她的行踪。 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 如今她身边根本没有自己人,父亲和母亲全都要她忍,不肯替她出头。 刘绰垂眸看她,目光如看一只垂死的虫豸。 “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个小孩子看待。故此,一再宽容。可你非但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我讨厌雌竞,但你实在太过恶毒,做事毫无底线。既然你非要自寻死路,那我便成全你。” 裴瑾猛地抬头,大骂道:“刘绰你这个贱人,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县主,不用你可怜!” 刘绰闻言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堵了她的嘴,拖下去!” 说罢她转身向禅师合十一礼,“今日叨扰宝刹,改日必来添香油赎罪。” 她声音清润,带着真诚的谢意。 心中想的却是:这位悟空禅师长得慈眉善目,一点猴气都没有。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千年之后的人眼中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啊! 陪伴每一个中国孩子成长! 是中国人自己的超级英雄! 事到如今,悟空禅师早已看出刘绰今日来寺中上香就是要利用自己。 闻言,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如古钟般浑厚:“善哉。施主年纪轻轻,却深谙‘天道好还’之理。” 刘绰抬眸,直视他的眼睛,隐隐有兴奋和崇拜之意,“大师谬赞了!” 老禅师捻动念珠,和颜悦色道:“施主大名,老衲早有耳闻。施主仁心仁术,造福百姓。此番布局,只为自保。老衲不过是顺天而行,即便没有老衲,今日之事亦不会偏离正轨。” 紫宸殿内,皇帝李适正在批阅奏章,直到杨志廉的脚步声惊醒了他。 “悟空禅师到了?” “大家,还有明慧县主和闻喜县主......”他犹豫片刻,便将护法寺发生的事大致说了说。 “你再说一遍。”皇帝的声音像淬了冰,“裴瑾当真买凶弑师?” 杨志廉又奉上一卷供词,“这是悟空禅师和那些神策军将士的供词!” 皇帝扫了一眼,脸色越发难看:“把人叫进来!朕倒要看看,她还能怎么丢人现眼!” 裴瑾知道老和尚和那些神策军都不会向着自己说话,打定了主意要先下手为强。 进殿后,嘴巴里的布团一被拿掉,她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膝行两步哭喊道:“陛下,陛下要为瑾儿做主啊!瑾儿是被冤枉的!是刘绰,是她设局害我——” “闭嘴!”杨志廉最是能体会圣意,他年纪虽大,身手倒还矫健,一脚踹在裴瑾肩头,力道不重却充满威慑,“御前失仪,罪加一等!” 裴瑾这才讪讪闭了嘴。 刘绰躬身行礼,不卑不亢道:“陛下,闻喜县主裴瑾,买凶刺杀朝廷命官,弑师未遂,罪证确凿。今日若非悟空禅师和那几名神策军相救,臣怕是早已遭遇不测了。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悟空禅师双手合十一礼:“明慧县主所言非虚,老衲亲耳所闻。” “传旨!”皇帝猛地起身,袖口带翻茶盏也浑然不觉,“闻喜县主裴瑾,买凶弑师,谋害朝廷命官,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圈禁宗正寺!” “不是的!舅父,我是被冤枉的,是刘绰设局害我!她装死骗我!”裴瑾惊声尖叫。 皇帝闭了闭眼,“晋阳公主教女无方,削食邑三百户,非诏不得入宫。”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晋阳公主不顾内侍阻拦闯了进来。 她发髻散乱,扑倒在御阶前:“皇兄!瑾儿冤枉啊!这分明是刘绰设局陷害!” 皇帝猛地拍案:“住口!悟空禅师德高望重,难道会帮着明慧诬陷她?”他抖着那卷证词,“你自己看!” 看完供词后,晋阳公主抬头,眼中满是怨毒:“刘绰!你好狠的心!瑾儿刚失了孩子,神志不清,你竟设局诱她入彀!” 刘绰不慌不忙取出一物:“陛下,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出的裴瑾买凶杀人的金饼,上有闻喜县主府印记。三日前,裴县主就是用此物买通刺客。”她直视晋阳公主,“公主殿下,惯子如杀子!难道是我让裴瑾去买凶杀人的么?” “可你不是没死么?” “笑话,难道非要等我死了,才能向加害者讨要公道?”刘绰冷笑,“她杀人未遂是因为我警醒,并非她良心发现,悬崖勒马。师徒一场,她是真的要置我于死地!多次宽容,刘某对她早已仁至义尽!” “你!”晋阳公主气结,突然转向皇帝,“皇兄!瑾儿她年少无知,您就饶过她这一回吧!刘绰......她不是好好的么?” “住口!她若真年少无知,就该安分守己!可她做了什么?持刀行凶,口出狂言,咒骂师长!朕给过她机会。”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如寒铁般冷硬,“荔枝宴上构陷明慧,朕念在她丧子之痛,只罚了禁足。如今她竟变本加厉,买凶弑师!” 晋阳公主浑身一颤,膝行两步,颤抖的手抓住御案边缘:“皇兄!瑾儿是您看着长大的啊!她只是一时糊涂,被恨意蒙蔽了心智……” “又是一时糊涂?!”皇帝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朕倒要问问你,她这般胆大包天,是不是你纵容的?!” 晋阳公主瘫软在地,妆容被泪水冲花:“皇兄......” 殿内死寂良久。 皇帝走下御阶,居高临下看着她:“晋阳,既然你对朕刚才的处置不满意,朕便重新给你两个选择。” 晋阳公主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其一——”皇帝缓缓竖起一根手指,“裴瑾赐死,朕保她全尸,准你以公主之礼将她安葬。” 晋阳公主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 “其二。”皇帝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冷如冰刃,“削去你的公主封号,贬为庶人,朕留裴瑾一命,终身幽禁。” 晋阳公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公主封号是她毕生荣辱所系。 若被褫夺,她将失去府邸、食邑、奴仆,甚至死后不得入皇陵。 可若选第一条…… 那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皇兄……”她颤抖着抓住皇帝的龙袍下摆,泪眼模糊中,仿佛又看见那个襁褓中冲她笑的婴孩,“瑾儿她……是臣妹的女儿啊……”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不可测。 最终,晋阳公主缓缓松开手,重重叩首,嗓音破碎如砂砾:“臣妹……选一。” “准奏。”皇帝挥袖道:“都退下吧!” 殿内响起裴瑾凄厉至极的惨叫:“阿娘,你怎能如此对我?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刘绰识趣地退出殿外。 离紫宸殿远了些后,一起出来的老和尚语气忽然郑重,“老衲观县主面相,福泽深厚,却命格奇特,似有‘逆天改命’之象。” 刘绰指尖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常:“禅师何出此言?” 悟空禅师目光如炬,缓缓道:“县主行事,常出人意表,却又总能逢凶化吉。若非命格特殊,便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心有执念,强改天命。” 刘绰沉默片刻,忽而一笑:“禅师是说,我这样的人,本该早夭,却硬是活到了现在?” 悟空禅师摇头:“非也。老衲是说,县主心中所求,或许比常人更重,故而能逆势而上。” 刘绰越听越觉得他是在提点自己什么重要的东西,问道:“禅师是担心我执念太深,反受其害?” 悟空禅师合掌:“执念如刀,可斩荆棘,亦可伤己。” 刘绰不由行了一礼,目光平静而坚定:“多谢禅师提点。但人生在世,若连自己在意的东西都不敢争,那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 您或许不知,千年之后的国人对大唐盛世是何等的向往! 她想。 悟空禅师凝视她片刻,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敢争’!县主心性,老衲佩服。” 刘绰亦笑:“禅师今日所言,是想劝我放下执念,还是想确认我是否值得相助?” 悟空禅师捋须微笑:“县主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常来寺中坐坐,听老衲讲些西域趣事。” 刘绰起身,郑重行礼:“一定。” 悟空禅师目送她离去,良久,才低声自语:“此女命格……当真奇特。” 走出宫门时,秋阳正好。 李德裕的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 听到脚步声,高大英俊的男人含笑转身。 刘绰提起裙摆快步走去,刚一靠近就被他拽进怀里。 檀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他手臂箍得她肋骨生疼。 “怎么样?还顺利么?”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我听说,裴瑾自己竟还带了匕首......” 刘绰仰头看他泛红的眼角,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挠过。 她将头埋在李德裕胸前,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我没事,都安排好了的。” “刀剑无眼,若有万一呢?”李德裕捧起她的脸,眼中后怕未消,“你为何就不肯听我的!” 刘绰故意板起脸:“二郎这是不信我的身手?” 指尖却悄悄在他掌心画圈,“裴瑾不过是个被宠坏的丫头,连匕首都拿不稳。怕什——” 她话未说完,就被李德裕打横抱起,径直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开外界所有视线。 李德裕突然托住她的后脑吻下来,这个吻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唇齿交缠间,李德裕哑声道:“是甜的!” 刘绰这才想起来,解释道:“出来的路上,我偷吃了几颗栗子!” 说着,她还剥开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甜不甜?” 李德裕一怔,无奈地咬碎栗子:“甜。” 他忽然俯身,带着栗香的唇再次压下来。 分开时,他拇指抹过她湿润的唇角,哑声道:“但不及你甜。” 刘绰脸色微红,环住李德裕的腰,“油嘴滑舌!” 李德裕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绰绰,你说什么?” “说你油嘴滑舌!” “谁油嘴滑舌!”李德裕又在她唇上啄了两口,朗声笑道,“啊我知道了,原来绰绰这么喜欢我亲你!” “我才没有!” 两人嬉闹了一阵,李德裕才压低声音,“陛下最后如何处置的?” 刘绰指尖一颤。 “赐死!原本是贬为庶人圈禁宗正寺的。结果,晋阳公主越是求情,圣人越是恼怒。” “如此倒也绝了后患!”李二道,“买凶弑师,有违纲常。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你莫要自责!” “从此就跟晋阳公主结为死仇了,你说她会不会报复?”刘绰有些担忧问。 李德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她不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人之所以加重惩罚,就是让她再也不敢找你的麻烦!” 果然不出他所料,翌日朝会后雨露便来了。 一队宦官捧着鎏金漆盒踏入明慧县主府。 为首的杨志廉展开黄绢,嗓音尖细悠长: “明慧县主刘绰,忠勤体国,屡受构陷而不改其志。今赐南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御制金丝软甲一副,加食邑三百户。另赐‘贞毅’二字,准刻匾悬于府门,以彰其德——” 刘绰伏地谢恩,心底一片雪亮。 皇帝这是要告诉全长安:明慧县主是他亲手立起的标杆,谁敢动她便是藐视天威。 第372章 备嫁与翻墙 婚期将近,皇帝体恤,特准了刘绰一个月的假期备嫁。 这本是天大的恩典。 可按照习俗,即日起直到婚礼前,新人都不得相见。 刘绰站在县主府的绣楼窗前,望着庭院里覆上薄霜的梅枝出神。 菡萏捧着一件嫁衣进来,见她这般模样,轻声道:“县主,尚衣局送来的,您要不要试试?" 说着将嫁衣抖开。 当真巧夺天工,华美开放。 刘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不由轻叹一声,“县主的嫁衣明明有宫里管,也不知道阿娘为什么逼着我在屋子里练女红。” 菡萏调皮道:“县主,李二郎君如今到县主府,只能陪着阿郎和夫人在前厅吃茶,根本见不到您。可他还是恨不得日日都来,为的不过就是离您近一点。您何不从绣好的帕子里挑一块送给他,以解二郎君的相思之苦?” “你如今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还敢取笑我了!你给韩风做的靴子可做好了?” 菡萏羞的跺脚:“县主!” 指尖抚过光滑的缎面。 刘绰忽然想起九年前在彭城初见李德裕时的情景。 那时她刚恢复前世记忆不久,骨子里很抗拒轮回到唐代的现实。 却在初见时就想着如何才能拥有一个像他那么可爱的孩子。 “县主笑什么?”菡萏好奇地问。 “想起些旧事。”刘绰伸开双臂,任由侍女们服侍她穿衣。 菡萏抿嘴一笑,“县主是想李二郎了吧?” 刘绰耳根微热,却也没否认。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转头看去,曹氏正用帕子抹眼泪。 “阿娘这是怎么了?” 曹氏哽咽道:“一转眼,我的绰绰就要出嫁了.....” 她拉住女儿的手,“李府虽好,终究不是自己家。若受了委屈,定要告诉阿娘。” 刘坤轻咳一声:“娘子说的什么话?二郎那孩子咱们看着长大的,最是稳重可靠。” “我知道,可......”曹氏的注意力突然被转移,“绰绰,你这几日是不是胖了些?这嫁衣的腰身得再改改!” 刘绰笑嘻嘻道:“谁让阿娘整日让我闷在屋子里?吃了睡,睡了吃,不胖才怪呢!” 腊月朔风凛冽,长安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刘绰裹着狐裘站在县主府的回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水珠。 “县主,外头冷,还是回屋吧。” 菡萏捧着暖炉走过来,眼中满是关切。 刘绰摇摇头,目光落在一株倔强绽放的腊梅上:“还有十八日......” 十八日后,便是她与李德裕大婚的日子。 “二郎君定也思念县主得紧。”菡萏抿嘴笑道,“今早韩风来说,二郎君收到您送的帕子,在书房里转了三圈,把砚台都碰翻了。” 刘绰想象着那场景,不由莞尔。 卜管家匆匆而来,“县主,这是李郎君派人送来的信。” 刘绰眼睛一亮,接过那封带着淡淡松香的信笺,指尖轻轻摩挲着封口处的火漆。 那是李德裕的私印,一朵小小的莲花。 她回到暖阁,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是李德裕那笔力遒劲的字迹: “绰绰如晤: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晨见庭中红梅初绽,忽忆去岁此时,与卿同在关中,卿折梅簪发,人面花光相映,至今思之,犹在目前......” 刘绰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写信人的温度。 信的最后,李德裕写道:“虽不能见,然思卿之心,无时或忘。随信附上梅枝一枝,愿卿见之,如见我面。” 她这才发现信封底部还有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是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梅,花瓣上还带着晨露的痕迹。 “这个傻子......”刘绰将梅花凑近鼻尖轻嗅,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县主府中又不是没有。” 卜管家笑道:“李郎君对县主真是用心。今早天一亮,他的小厮就在府外候着了,说是郎君特意嘱咐,要在县主醒来前送到。” 刘绰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枕边的檀木匣中。 那里已经躺着好几封同样的信笺了。 自从不能见面,李德裕几乎每日都会派人送信来。 有时是一首诗,有时是几句闲话,字里行间都是掩不住的思念。 这天夜里,刘绰正在房中练字,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缨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县主,那个......二郎君他......” 刘绰手中的笔一顿:“他怎么了?” 没等胡缨回话,耳边已传来李德裕清朗醇厚的嗓音。 “绰绰!”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仆从们忙识趣地退开。 刘绰刚要开门让他进来,就听他接着道:“别开门!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昨夜梦见你穿着嫁衣的样子,醒来后便再也睡不着......” 刘绰心头一热,突然想到什么担忧道:“这太冒险了,已经宵禁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翻墙!” 笑意从李德裕胸腔里溢出来,他的绰绰担心他呢! “县主府墙高丈二,你也敢翻?可有摔着?”刘绰嗔怪道。 “为了见你,莫说丈二高墙,便是刀山火海我也闯得。”说着,窗外的李德裕露出委屈的神色,“绰绰......我好不容易才翻墙进来,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外面冷,你......你穿的什么衣服,厚不厚?” 李德裕轻笑,“不冷,我穿的很暖和!”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不知为何,刘绰一下子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这边备嫁,那边备娶,想来总有相似之处。 她只好比照着自己的情况问: “那你这几日吃得如何?胖了还是瘦了?婚服做好了么?尺寸可还要修改?” 外头的李德裕嘴角微翘:“瘦了,绰绰,我想你想得紧,你想我了么?” 刘绰心头一跳,“傻子,不过才十多天不见。我们以前又不是没这样过,你怎么就?再有十七日我们就能见面了!” 她有些惭愧,阿娘说,她胖了的。 这段日子,她才开始注意控制饮食。 “不一样,我怕一觉醒来,这都是一场梦。不把你娶回家,我总是不能安心!” “傻子,我又不会跑!” 听着心上人叫自己傻子,李德裕心里却甜滋滋的。 他执着地问:“绰绰,你想我了么?” “想!”刘绰红着耳根道。 “有多想?” 刘绰却没回答,而是把窗子开一条缝,“你把手伸过来!” 他们已经说了很久的话了,她想知道他到底冷不冷。 李德裕疑惑地将手伸过去。 大手忽然就被一双温暖的小手握住了。 “好凉!”刘绰道,“你快到屋子里来!别冻风寒了!” “哪就那么娇气!” 李德裕刚想拒绝,就听刘绰接着道:“咱们隔着屏风说话,不算真的见面,无妨的!” 暗处,护卫首领赵泥丸一脸无奈地对夜枭道:“夜兄,二郎君要过来,你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刚才弟兄们巡逻时发现有人翻墙,差点就放箭了。还好兄弟我眼神好,认出了是李郎君。” 夜枭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下回我一定提前告诉你!” 赵泥丸一听,忙警觉道:“什么?还真有下回啊?” “赵兄,你也是过来人!难道从前没爬过你娘子墙头?”夜枭理所当然道。 花厅里,摆了一扇绣着山水图的屏风。 刘绰和李德裕分坐两侧,隔着薄薄的绢纱,能隐约看到对方的轮廓,却看不清面容。 雪夜静谧,更漏声遥遥传来。 灯火映在刘绰眸中,恍如星河倾泻。 “你看起来很累,婚宴到底请了多少人?” 李德裕摸了摸鼻子:“长安五品以上官员......还有赵郡李氏各房长辈,河东薛氏、京兆韦氏的亲戚......约莫两百户?” 刘绰扶额。 她早该想到,以赵郡李氏的声望,这场婚事注定要惊动大半个朝堂。 “绰绰,你瘦了。”李德裕忽然道。 刘绰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的影子。”他轻声道,“比上次见面时纤细了些。这些天没好好用膳?” 刘绰心头一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为了美在控制饮食,只好不要脸道:“备嫁的事情多,有时忙起来就忘了......” “那怎么行?”屏风那侧传来李德裕担忧的声音,“我明日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点心送来。” “不用了,若是吃胖了,到时穿嫁衣就不好看了。”刘绰忙道。 提到嫁衣,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隔着屏风,刘绰能看到李德裕的轮廓微微前倾,似乎想更靠近一些。 “绰绰......”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件东西要给你。” 一阵窸窣声后,一个精致的木匣从屏风下方推了过来。 刘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画册。 翻开第一页,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那是他们初遇时的场景。 李德裕用细腻的笔触画下了当年他们在彭城河边对视的瞬间。 “你......”刘绰的声音有些哽咽,“什么时候画的这些?” “这几日见不到你,我便把记忆中的你画了下来。”李德裕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刘绰一页页翻过去,每一幅画都记录着他们共同的回忆:中秋夜游、他手把手教她刀术、曲江池畔听琴、乐游原赏花、关中同行、终南山赏秋......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李德裕道:“最后那页,大婚当日,我们一起画,可好?” “好!” 一滴泪水落在纸页上,刘绰慌忙去擦,生怕晕染了墨迹。 “不过在此之前,我有句话,想送给你!” 她连忙起身走到书案后,提笔写了起来。 她将画册放回木匣,又从屏风下方推了过去。 李德裕打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纸侧用蝇头小楷写着两行字: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绰绰,你是不是哭了?”他注意到了画册上的泪滴。 “我没有!”刘绰哪里肯认。 她从未想过,自己真能拥有如此纯粹的爱情。 “我不信!你靠近一点,我看看!” 刘绰深吸一口气,靠近屏风站定。 “不信你看!”她道。 李德裕却忽然上前一步,隔着屏风,飞快地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 温热的气息近在眼前,带着淡淡的沉香气。 “绰绰别哭,要笑着嫁给我!”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好!” 刘绰摸着被吻过的地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甜蜜的期待。 腊月十八,快些来吧。 但有件事,她还没跟他商量。 更不知该如何开口! 到正月十六,他才年满十八岁。 婚礼可以办,就是,能不能等到正月十六再圆房? 第373章 十里红妆动长安 腊月十七,明慧县主府内灯火通明。 侍女们捧着各式妆奁穿梭于回廊之间,脚步轻快如蝶。 明日便是县主的大婚之日,府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送贺礼的人络绎不绝。 彭城刘氏各房能来的也都来了。 刘绰太有出息,导致好些多年不联系、犄角旮旯里的亲戚全都冒了出来。 所谓礼多人不怪,伸手不打笑脸人。 夏氏和刘翁已经连续半个多月不间断地接待各路亲戚了。 “寒冬腊月的,这么远的路,你们何苦跑这一趟!心意到了就好!”刘翁这边道。 那边访客立刻便回:“这婚期定的好啊,临近年节,我们正好赶来长安给您老人家拜个早年啊!” “是啊,您老来长安这几年身子可还康健?” 除了丧妻的刘冬和远在榷场分店的刘昌外,刘氏五房齐上阵,帮着刘坤父子迎来送往。 冷氏、钱氏、袁氏这三个帮着曹氏操持嫁女仪程的妯娌也是忙得头脚倒悬。 刘魁和族长从彭城老家赶赴长安时,顺带将红果也带了来。 她梳了妇人发髻,一副利落泼辣的能干模样。 跟县主府中的一众账房一起,将手底下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娘子如今真有钱啊! 本以为,今年从老家带来的飞钱能给娘子个惊喜,谁知道,就是那九牛身上的一根毛。 她还得加倍努力,做好娘子的后盾。 后院库房中,嫁妆早已堆得满满当当。 刘绰从前结下的好人缘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东宫的太子、广陵王、世子李宁、李畅、李自虚三姐妹,杜相、贾相、祈国公、顾家、许家、彭城张家也都送来了添妆。 两百抬红漆描金箱笼整齐排列。 从丝绸锦缎到金银器皿,从古籍字画到珠宝首饰,无一不是精品。 “阿娘,这也太多了。” 刘绰看着还在不断送来的添箱礼,有些无奈。 曹氏抹着眼泪:“傻孩子,这才哪到哪。你是县主,嫁的又是赵郡李氏的嫡子,排场自然要大。你瞧,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翡翠屏风,广陵王送的西域夜明珠,德阳郡主亲手绣的百子帐......亲家回长安后送来的聘礼,你也得带上!” 刘绰目光落在一对白玉雕琢的鸳鸯佩上——那是顾若兰与韦瓘送来的新婚贺礼。 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腊月十八,长安城银装素裹。 一场瑞雪仿佛为这场盛大的婚礼铺就了无瑕的地毯。 晨曦微露,安邑坊李宅已是人声鼎沸。 朱红的大门贴着硕大的喜字,檐下悬挂着成串的琉璃宫灯,在雪光映衬下流光溢彩。 仆从们身着簇新青衣,脚步轻快,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意。 赵郡李氏西祖嫡支嫡子李德裕大婚,迎娶圣眷正隆的明慧县主刘绰。 此等盛事,震动长安。 吉时未至,县主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 一队身着紫袍的内侍手持黄绫圣旨,在羽林卫的护卫下,踏雪而来。 为首者正是内侍监杨志廉。 “明慧县主刘绰接旨——” 县主府内外,连同围观人群,瞬间跪倒一片,雪地之上鸦雀无声。 杨志廉展开圣旨,声音洪亮,穿透寒风: “门下:明慧县主刘绰,淑质贞亮,才德昭彰。执掌冰务,惠泽黎庶;斡旋榷场,利通边塞。屡逢构陷,忠勤不渝;临危不惧,智勇克艰。朕嘉其行,念其功,特晋封为‘明慧郡主’,食邑增至两千户!郡主大婚,特赐黄金千两,蜀锦百匹,珍珠十斛,御酒三十坛。另赐''鸾凤和鸣''匾额一块,望尔永持淑慎,辅佐良人,光耀门楣,勿负朕恩。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声浪此起彼伏。 曹氏喜极而泣,刘坤亦是眼眶湿润,与有荣焉。 吉时将至,鼓乐喧天。 安邑坊到县主府的路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长安百姓。 李德裕身着绛纱袍,头戴三梁冠,骑着披红挂彩的骏马走在队伍最前。 丰神俊朗,意气风发。 他身后是庞大的迎亲仪仗以及由李氏亲族俊彦组成的傧相团。 韦瓘、韦澳、郭四等好友都赫然在列。 浩浩荡荡向县主府进发。 县主府内,刘绰已妆扮停当。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 额前贴着金箔花钿,唇染朱丹。 在厚重的礼服和璀璨头冠下,少了几分平日的灵动跳脱,多了几分属于宗室贵女的雍容威仪。 顾盼之间,光华流转。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喧闹声,刘绰手中的团扇不自觉地紧了紧。 顾若兰在一旁抿嘴笑道:“别急,新郎官定是被咱们庞大的亲友团给拦住了。按规矩,不作够催妆诗,是见不到新娘子的。” 县主府门前大道的街口,明州六房的刘纯笑吟吟地站在最前头,“好你个李二,今春我来长安,你不是在国子监忙,就是整日围着绰绰转,都没功夫陪我好好玩上几天,这回可落到我手里了吧!” 李德裕笑道:“你这浑人忒不讲道理,你带着新婚夫人一起来的,我怎好跟着搅扰?重色轻友的分明是你!” 刘纯不为所动道:“我不管!反正,你要想迎娶我家五妹妹,必须得过我这关。” “请刘兄赐教!” “哎,你叫我什么?”刘纯夸张地捂着耳朵,“怎么听着如此生分?说起来,我还是你们两个的媒人呢!” 李德裕也不气恼,笑看着刘纯,摆足了见兄长的架势行了一礼:“请纯阿兄赐教!” “哎,这就对了,以后我可就是你兄长了!不能再没大没小了啊!” 过完了兄长的瘾,刘春终于拉长了声音道:“看在你恭敬有礼的份上,这第一关嘛——我也不难为你,就以‘催妆’为题,作诗一首如何?” 为了迎娶娘子,李德裕脑中的催妆诗早就备下了。 他刚要开口,就听三姐夫许文彬道:“慢着,二郎诗才了得,这诗需得加些难度!从《诗经》里取个意头,若作得不好,可休想进门。” 李德裕略一思索,朗声吟道: “纨扇如月皎,掩面玉颜娇。待我诗成日,却扇见桃夭。” 诗句一出,欢声四起。 许文彬赞道:“好一个‘却扇见桃夭’,化用《桃夭》篇,又暗合今日婚庆之喜,妙极!” 他拉着刘纯等人笑着让开一步:“不愧是国子监高才,请!” 县主府大门前,李德裕又被拦住了。 这次是刘谦带着刘铭和刘炜挡在路中央。 刘谦双手抱胸,眼中带着审视:“二郎,我这关可没那么容易。” 李德裕微笑拱手:“请四兄出题。” “我五妹妹的眼睛最是好看,你就以她双眸为题,即兴作诗一首。记住——”刘谦竖起一根手指,“要让我满意才行。” 这题出得刁钻。 李德裕却不见慌乱,反而因想起心上人那双清澈如水,灵动如星的眼睛而目光柔和。 他略作思索,轻声吟道: “眼波秋水玉为神,星落双瞳照影真。不知今夜妆成后,为谁添得十分春?” 情真意切,动人心弦。 刘谦装模作样上下打量李德裕一番,继而拍着他的肩膀耳语:“算你过关了,待我娶妻的时候,五妹夫你可得帮忙啊!” 无瑕去想刘谦娶亲要自己帮什么忙,李德裕已经一口答应。 “这是自然!” 得逞后的刘谦,以力破万钧之势护着李德裕往里走。 弄得刘珍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我还没......” “新妇子,催妆!” 同行的傧相们高声笑喊,开始吟诵一首首或庄重或诙谐的催妆诗。 哪里肯给刘珍发挥的机会。 众人哄然大笑,纷纷让开道路。 李德裕的心怦怦直跳,终于要见到他朝思暮想的新娘子了。 府内,刘绰已被搀扶到正堂。 她手持团扇遮面,只能从扇骨缝隙中看到李德裕模糊的身影。 但仅是这样,她的心跳便已快得不像话。 李德裕站在她面前,轻声道:“绰绰,我来娶你了。” 在亲友的簇拥和祝福声中,两个人郑重地向刘坤和曹氏行礼拜别。 曹氏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拉着女儿的手再三重复:“好好的......” 迎亲队伍返回李宅的路上,更是万人空巷。 彩纸、花瓣、铜钱如雨点般抛洒,将喜庆的气氛推向高潮。 明慧郡主的嫁妆,令人叹为观止。 头抬: 御赐“鸾凤和鸣”金匾,圣旨供奉匣,以示荣宠。 二抬: 全套赤金累丝嵌宝头面:凤冠、项圈、耳坠、手镯、禁步等。 三抬至二十抬: 压箱的黄金白银,红绸覆盖,仅露一角便金光耀眼,铜钱百箱,寓意“财源广进”。 二十抬至四十抬: 各色顶级衣料、皮裘翻倍,四季华服成衣百套。 四十抬至六十抬: 紫檀、黄花梨等名贵木料打造的精巧家具:拔步床、顶箱柜、梳妆台、多宝格、桌椅几案等,一应俱全,漆光鉴人,雕工精湛。 六十抬至八十抬: 古籍字画、文房四宝、古琴名器。 八十抬至一百抬: 名贵药材:百年老参、天山雪莲、鹿茸灵芝等装满了十口大箱,刘绰特制的成药、香料、胭脂水粉等。 一百零一抬至一百二十抬: 田庄地契,长安、洛阳繁华地段商铺二十间契书。 ...... 足足有两百多抬嫁妆。 “十里红妆”名副其实! 送嫁的队伍从县主府一直绵延到安邑坊口。 鲜艳的红妆在雪地上迤逦铺展,如同一条流动的火焰长河。 每一抬嫁妆都引得路人伸长脖子观看,惊叹声、议论声汇成一片。 “快看!那是南海珊瑚树!” “还有整张的白虎皮!” “天爷,那箱子里装的莫不是金饼?” “我数了数,足足有二百八十抬!” “到底是县主出嫁,这排场......” “还叫县主,如今该改称郡主了!” “除了圣人嫁公主,明慧郡主这财力,这圣眷,长安城里头独一份了吧?” “十月的时候,那李家的送聘队伍也是蜿蜒如长龙,自坊门一路排开,几乎看不到尽头。” “号称一百零八抬聘礼。可谁都知道一百零八抬只是虚数,实际抬数远超此数!” “是啊,我记得每一抬都塞得满满当当,分量十足,要四个青壮才能抬稳。” “足见赵郡李氏对郡主的重视了!” “明慧郡主好福气啊!” 至李宅门前,见花轿到来,府中顿时鼓乐齐鸣。 “降轿——” 李德裕亲自上前,将刘绰扶出花轿。 当新娘子那一身华贵嫁衣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现场响起一片惊叹声。 赵郡李氏是汉族世家,院中并未设置青庐。 新人跨过寓意“驱邪避煞”的马鞍和寓意“节节高升”的秤杆步入灯火辉煌的正堂。 堂上,李吉甫与薛氏端坐高堂,满面红光。 赞礼官高唱:“行庙见礼!” 新人于香案前拜祭李门先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刘绰与李德裕相对而立,郑重行礼。 ...... 洞房里,最令人期待的“却扇”环节到来。 满堂宾客屏息凝神。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凝视着扇后隐约的轮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饱含深情: “仙娥昨夜降瑶台,玉面芙蓉带露开。 莫把画扇遮娇靥,且容檀郎看过来。 云鬓金钗摇步影,明眸皓齿映霞腮。 从今不羡蓬莱客,只愿画眉妆镜台。” 诗罢,刘绰移开了面前那柄精美的团扇。 刹那间,盛装的新娘容颜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 精心描绘的妆容将她五官的优点放大到极致,明艳不可方物。 尤其那双眸子,清澈依旧,却因今日的场合和身份,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动人心魄的华贵与沉静。 她微微抬眸,与李德裕四目相对,眼中笑意盈盈,带着羞涩,更带着无比的坚定和喜悦。 “好——!” 满堂宾客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赞叹! “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李德裕眼中再无他物,唯有眼前人,只觉九载相思,千般波折,尽在此刻化作圆满。 开宴后,菜肴流水般呈上,驼峰、熊掌、猩唇等珍馐应有尽有。 王公大臣云集。 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月上中天,宴席渐散。 刘绰端坐在铺着百子被的婚床上。 房中红烛高烧,香气氤氲,窗外隐约还能听到宾客的谈笑声。 直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德裕带着淡淡酒气走了进来。 第374章 郡主殿下,叫夫君! 烛泪无声堆叠,在鎏金的烛台上凝成蜿蜒的红珊瑚。 空气中浮动着甜暖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着一种隐秘而滚烫的期待。 李德裕立在门口,挺拔的身影被廊下残存的灯火拉长,投进这暖融的洞房。 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便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直直锁在坐在床沿的新嫁娘身上。 那身繁复沉重的嫁衣将她包裹,却奇异地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只属于他的静美。 眉如远山横,目似秋水澈,唇上胭脂如樱,看得他心头火热,呼吸一滞。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将那最后一丝喧嚣彻底隔绝。 脚步声沉稳,鎏金腰带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细碎光芒。 他站在烛影里,绛红婚袍衬得肩线越发挺拔。 眼中跳动的火焰比满室红烛还要灼人。 刘绰抬眼看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九年前彭城河畔那个清冷少年,如今已经长成能让她心尖发颤的模样。 “看什么......”刘绰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微微侧过脸去。 “绰绰真好看!”李德裕轻笑,伸手为她取下沉重的头饰:“累了吧?” 刘绰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这凤冠怕是有十斤重。” “怎么不早点取下来?”李德裕话音里带着心疼。 他解钗的动作很轻,却让刘绰浑身绷紧。 “我自己来......”却被捉住了手腕。 “让我来。”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从今往后,这些事都该是我来做。” 随着一件件首饰被取下,青丝如瀑垂落肩头。 李德裕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这方天地间,唯余彼此。 “我想取来着,可是她们不让。她们就是刚才退出去的......那几个......在房里布置了很久呢!” 温热的指尖挑开第一颗珍珠纽扣时,刘绰倒吸一口气。 嫁衣层层叠叠的领口下,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卸去外头最重的那层嫁衣,她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我帮你揉揉。” 说着,李德裕修长的手指轻轻按揉她的后颈。 力道恰到好处。 “二郎最好了!” 刘绰舒服得眯起眼睛。 像只餍足的猫儿。 “绰绰。”揉着揉着,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复平日的清朗。 被酒意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打磨得低哑。 修长的双臂从后面圈住她的身子。 温热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拂过刘绰敏感的耳廓。 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松香和宴席间沾染的淡淡酒气。 像羽毛,又像细小的火星,瞬间燎原。 “娘子?”他的唇几乎贴上了她小巧的耳垂,灼热的气息烫得她微微一颤。 那一声“娘子”,被他刻意放得又低又缓,带着缠绵的尾音,像带着小钩子,直直钻进刘绰的耳朵里,搅得她心慌意乱,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李德裕忽然低头,高挺的鼻梁擦过她泛红的耳垂:“记得我们初见时,你盯着我看的模样。” 刘绰耳尖“腾”地烧起来。 那年彭城河畔,她确实被这个皎如玉树的少年郎晃了眼,甚至想着若能生个这样的孩子该多好。 “那时我就想——”李德裕的唇几乎贴在她耳廓上,气息烫得惊人,“这个小娘子眼睛这么亮,将来也不知道会被哪个幸运的家伙娶回家。” 刘绰整个人都快烧起来。 妈呀,好可怕啊,现在的年轻人! 她不抗撩地结巴起来:“你......喝醉了?” 耳垂被轻轻舔舐着,男人带着蛊惑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我没醉,但酒不醉人,人自醉!” “那......你怎么没多喝点?”她道。 “哪有新娘子盼着夫君在洞房花烛夜醉得不醒人世的?”李德裕在她耳边轻笑,“绰绰,你是不是怕了?” 刚才他的傧相团十分卖力地替他挡酒,为的就是让他好好享受洞房花烛夜。 “我才没有,我一个顶天立地的小黄人,我怕什么?” “哦,是么?”男人的声音里哪有半分相信,“我就知道,我家娘子最勇敢了!” “嗯,你知道就好!”说着最硬的话,刘绰却根本不敢转身看他。 吻了吻,她红得发烫的耳朵。 “终于……” 他喟叹般低语,修长的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脸颊。 指腹的薄茧轻轻蹭过她柔嫩的肌肤,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和珍视,沿着她下颌玲珑的线条,缓缓滑向颈侧跳动的脉搏。 那灼热的触感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簇簇细小的火焰。 他的目光锁着她微微开启、如花瓣般诱人的唇,眸色深得如同窗外化不开的浓夜。 “绰绰,” 他的声音更哑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沙砾,滚烫地摩擦着她的神经。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千多个日夜。” 九年多的光阴。 从彭城河畔那个倔强又慧黠的小丫头,到如今名动长安、与他并肩而立的明慧郡主。 所有的等待、期盼、患得患失,都在此刻汇聚成汹涌的洪流,冲破了他引以为傲的克制。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等待。 温热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精准地覆压下来,封住了她所有的呼吸和轻喃。 不同于此前任何一次浅尝辄止或温柔试探,这是一个彻底宣告所有权的吻。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另一手则紧紧箍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不容丝毫退避。 唇齿交缠,攻城略地,带着浓烈的酒意和他压抑已久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渴望。 强势地深入,汲取着她的气息。 刘绰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感官都被这炽烈的吻夺去。 只能被动地承受,被他卷入这令人眩晕的漩涡。 身体深处涌起陌生的、令她心慌的暖流。 四肢百骸都变得绵软无力,只能攀附着他宽阔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婚袍挺括的衣料。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几乎要窒息时,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彼此灼热的呼吸急促地交融。 他的眸色深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欲念。 “等、等等......”她在换气的间隙挣扎着推他肩膀,“合卺酒还没......” 李德裕低笑,抱着她到桌边坐好,取来早就备好的缠枝莲纹玉杯。 酒液在杯中摇晃。 刘绰不喜欢喝酒。 李德裕的杯底见空时,她嘴里还含住一半没咽下去。 经过刚才的吻,她的眼睛褪去了人前的沉静威仪,此刻水光潋滟,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初为人妇的羞涩,还有一丝被他逼出的、懵懂又惑人的迷离。 鬼使神差般,他将她拉得更靠近自己,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品尝起她口中的酒来。 “唔……”她所有未尽的言语都被彻底封缄。 琼浆顺着唇角滑落,被他用舌尖卷去。 “甜吗?”他抵着她的额头问,手指已经解到腰间的金丝蹀躞带。 “二……” 她刚溢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整个人便骤然腾空! 李德裕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低呼一声,本能地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那张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宽大拔步床。 脚步沉稳,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 那平日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染上了浓重的侵略性,是猎人终于将心爱的猎物牢牢锁定的光芒。 他将她轻柔地放倒在柔软如云的锦被上,自己随即单膝跪在床沿,俯身逼近。 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她完全笼罩,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则毫不犹豫地探向她嫁衣繁复的交领处,寻索着那隐藏的衣带结扣。 “绰绰……” 他低唤,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 薄唇沿着她滚烫的脸颊一路向下,细细密密地吻过她敏感的耳垂,滑向线条优美的颈项,留下一串湿润而灼热的印记。 那只箍在她腰间的大手,不知何时已悄然上移,隔着层层叠叠的繁复嫁衣衣料,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和力量,缓缓覆上她胸前的柔软。 “别……” 刘绰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情动。 她的手软软地搭上他忙碌的手腕,试图阻止,却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紧扣,压在了枕畔。 “乖,” 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声音低沉而蛊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今夜……我教你何为‘画眉妆镜台’之乐。” 身下的人被吻的眼神迷离,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邪气又温柔,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手指灵活地一动,只听细微的“嘣”的一声轻响,又一道繁复的衣带结扣应声而开。 领口微微松敞,露出一小段欺霜赛雪的颈项和精致诱人的锁骨。 烛光跳跃其上,更添几分旖旎。 他再接再厉,略显粗鲁却又异常精准地将她身上的嫁衣层层剥落,如同褪去束缚着绝世珍宝的重重锦匣。 烛光再无遮拦,温柔地倾泻而下,流淌过她骤然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肌肤。 纤细的锁骨线条优美,其下那小小的凹陷处,光影流转,仿佛盛着一捧最诱人的蜜。 单薄的素纱中衣,此刻薄如蝉翼,勾勒出起伏的轮廓,更添一层欲语还休的朦胧诱惑。 李德裕的目光瞬间变得幽暗无比,呼吸骤然粗重。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和燎原的火星,隔着那层薄薄的素纱,重重烙上她纤细的腰肢。 “啊!”刘绰浑身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声短促的惊呼逸出唇瓣。 那陌生的、强烈的刺激感瞬间席卷了她,腰肢本能地想要闪躲,却被他铁箍般的手臂牢牢禁锢。 那滚烫的掌心仿佛带着魔力,在她敏感的腰窝处缓缓揉按,每一次按压都让她身体深处涌起一阵陌生的空虚和难耐的悸动,双腿不自觉想要更紧地攀附着他。 “二郎……”她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软和颤音,双手无力地推着他的肩,更像是在这汹涌的情潮中抓住一块浮木。 “嗯?”李德裕从她颈窝间抬起头,唇瓣擦过她敏感的耳垂,低沉的鼻音带着浓重的喘息,撩人心魄。 他深邃的眼眸紧紧攫住她迷蒙的眼,那里面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噬。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俯得更低,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和锁骨,声音压得极低,像醇酒滑过喉间,带着令人心尖发麻的磁性命令: “我的郡主殿下,”低笑声震动胸膛,带着恶劣的、得逞的愉悦,“今夜,该叫我‘夫君’。” 夫君两个字被他用沙哑磁性的嗓音念出,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和占有,像带着细小钩子的羽毛,狠狠搔刮过刘绰的心尖。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石榴,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诱人的绯色。 羞意与更汹涌的情潮交织翻涌,她咬住下唇,水润的眼眸嗔怪地瞪着他,那眼神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无声的邀请。 他俯身,吻再次落下,却不再如狂风骤雨,而是带着一种虔诚探索的耐心。 从她光洁的额头,到颤抖的眼睫,再到挺翘的鼻尖,最后深深吻住那如花瓣般柔软甜蜜的唇,辗转吮吸,温柔而坚定地引导着她回应。 他的手指灵活地挑开她素纱中衣的系带,那层最后的薄障终于滑落。 烛光毫无保留地拥抱住那具年轻美好的身体,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在红烛映照下晕染开一层暖玉般的光泽。 她发育得极好。 优美的曲线起伏,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却在臀线处划出饱满诱人的弧度。 李德裕的目光如同实质,贪婪地抚过每一寸领地,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发出压抑的低吼。 他迅速褪去自己身上碍事的衣物。 坚实的肩背,宽阔的胸膛,壁垒分明的腹肌,在朦胧的光影中展现出属于年轻男子最阳刚有力的线条。 紧窄的腰身连接着修长有力的双腿,每一寸肌理都蕴含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当他覆身而上,滚烫的肌肤相贴,那强烈的触感让刘绰浑身一颤,忍不住发出一声小猫般的嘤咛。 第375章 娘子,我就是收点利息! “别怕,绰绰……”他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吻着她的耳垂,沙哑地安抚,动作却丝毫未停。 滚烫的掌心带着魔力,在她光滑的背脊、敏感的腰侧、起伏的曲线间流连游走,点燃一簇簇细小的火焰,试图融化她的生涩与紧张。 每一次触碰都激起她身体的轻颤,陌生的快感如潮水般不断叠加、汇聚。 最后关头,刘绰脑中那根名为“年龄”的弦在千钧一发之际骤然绷紧! “等一下!” 尽管他肌肉紧实,线条诱人,但他还是个孩子啊!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犯罪”的边缘拉回来。 另一只未被禁锢的手用力抵住了他坚实的胸膛。 声音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二郎,现在离你十八岁生辰还有多少天?我们能不能等到那天再圆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德裕的动作骤然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绷得死紧,青筋隐隐浮现。 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掌,温度烫得惊人,却一动不动。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里面翻涌的欲念尚未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被这荒谬理由骤然打断所带来的、濒临爆发的浓重郁色。 “什……么?”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一种被愚弄般的危险气息。 刘绰被他眼中那瞬间翻涌的暗流看得心惊肉跳,心知自己踩中了猛兽的尾巴。 但原则就是原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些,尽管脸颊烫得能煎蛋:“正月十六!你的生辰再......好不好?” “不好!” 李德裕的眉头狠狠拧起,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 “为什么要等到那天?”他猛地又逼近几分,两人鼻尖几乎相触,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娘子,你告诉我,”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裹着火星砸出来,“你确定要在此刻,同我论时辰?” “论时辰”三个字,被他咬得又重又慢,充满了咬牙切齿的荒谬感和压抑的怒火。 他的目光灼灼,像两簇燃烧的火焰,紧紧攫住她,仿佛要将她钉穿。 巨大的压迫感和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欲求与挫败,让刘绰的心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下那同样狂乱擂动的心跳,震得她掌心发麻。 一种混合着愧疚、心疼和莫名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不是不愿,只是…… 要是婚期她能选,她一定选在明年正月十六之后。 “你太小了,我是说年纪!”前面几个字脱口而出后,她意识到这话可能会引起李德裕的误会,赶忙补救。 果然,李德裕脸上的表情经历了过山车一般的变化后,他道:“不小了,韦澳都做阿耶了。大兄在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孩子都两个了!” “我……” 她张了张口,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点委屈的哭腔,“夫君,你就答应我吧!大不了,等你十八岁生辰过后,我再好好补偿你。” 情急之下,她猛地抽回被他压在枕畔的手,在他愕然的目光中,捧着他的脸撒娇安抚:“到时,你想要几次都由着你,好不好?” 李德裕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身体微微前倾,那只大手被牵引着,猝然按在了一处柔软而剧烈起伏的地方! 掌心下是急促得毫无章法的心跳,那温软饱满的触感却清晰得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李德裕所有的怒火和郁结。 “夫君……”她再次讨好地唤出这个刚刚被赋予的称呼,带着一丝无助的哭腔,彻底取悦了身上的男人。 李德裕低头,深深地吻住她,吞下她所有的呜咽。 感受着手心下那毫无保留的、为他而狂跳的生命力。 那紧绷得如同拉满弓弦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眼底翻腾的暗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无奈,有挫败,有浓得化不开的渴望,但最终,都被一种更深沉、更柔软的东西覆盖。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渐渐变得低沉而愉悦,在寂静的婚房里回荡。 “好……” 他喟叹般长出一口气,高大的身躯不再带着侵略性的压迫,反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重量,缓缓地、缓缓地俯低下来。 滚烫的额头,轻轻地抵住了她同样滚烫的额头。 鼻尖蹭着鼻尖,呼吸再次交融在一起,却不再有方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情欲,只剩下亲昵和浓得化不开的无奈宠溺。 “我的绰绰啊……” 他叹息着,又是无奈又是纵容,“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李德裕垂眸看她,“说过的话一定要作数!” 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大手从她心口移开,转而轻柔地拂开她额前微乱的发丝。 “作数。” 刘绰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知道他还难受着,鼻尖莫名一酸,很是配合地答道。 “娘子金口玉言,为夫……岂敢不从?”他低声道。 声音里带着认命的温柔,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属于他的笃定, 说是听从,嘴和手却又不安分起来。 虽然跟国子监的同窗去平康坊吃酒,他从来都是最早离席的那个。 但他历来是个无师自通,善于摸索的。 就算不做到最后一步,他也能让她的新娘子在今夜为他绽放。 他俯身在她锁骨上咬出个浅印,“娘子放心,不会做到最后......你只管享受就好......” 含糊的承诺淹没在细碎的吮吻声中。 红烛燃到半夜,床帐内传出刘绰带着哭腔的抗议:“李德裕!你说好不......” “嘘——”新郎官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只是''利息''......等正月十六,为夫要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帐外,龙凤喜烛爆了个大大的灯花。 待第二次浪潮平息,两人都汗湿淋漓,喘息未定。 帐内的空气粘稠得化不开。 刘绰突然觉得,她好像犯了个大错。 现在的状况根本是掩耳盗铃。 这小子花样多着呢! 骚话连篇,手段了得! 怎么稀里糊涂地,他们就叫了两次水了? 第376章 这小子怎么还两副面孔呢? 晨光熹微,透过拔步床精致的雕花窗格,在百子千孙的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德裕醒了却并未起身,而是微微侧过身,一手支着额角,目光细细描摹着枕边人沉睡的容颜。 此刻她乌黑的长发铺散在鸳鸯枕上,几缕调皮地缠绕着他散开的衣襟。 脸颊上还残留着昨夜情潮未褪尽的淡淡红晕,像初绽的海棠。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唇瓣微张,透着一丝娇憨。 李德裕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底软成一片。 这就是他的妻了。 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拂开她颊边一缕发丝。 指腹流连在那细腻温软的肌肤上,带着无尽的珍视。 视线滑过她微微敞开的素白中衣领口,隐约可见昨夜他留下的点点红痕,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他眸色深了深,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刘绰一定要等他过了十八岁生辰才肯圆房。 难道这是什么彭城旧俗么? 要不要去找刘谦打听一下? 转念又想,刘谦还没成亲,做妹婿的去打听这个合适么? 去问绰绰的闺中密友顾若兰好像更不合适。 看来得找韦七那小子讨教一二。 顾若兰跟刘绰看起来无话不谈的样子,她说不定会对韦七有同样的要求。 “唔……”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也许是窗外渐起的鸟鸣,刘绰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初醒的迷茫水雾瞬间盈满了那双清澈的眸子,带着孩子般的懵懂。 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 然后,视线便撞进了那双近在咫尺、盛满了温柔笑意的深邃眼眸里。 “醒了?”李德裕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慵懒,磁性得如同上好的丝绒,轻轻拂过她的耳膜。 好帅! 刘绰怔了一瞬,随即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 她脸上那抹自然的红晕瞬间加深,染透了耳根和脖颈。 她下意识地想往被子里缩,却被李德裕早有预料般伸过来的手臂牢牢圈住。 “躲什么?”他低笑,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带着清爽的气息。 “我的郡主殿下,昨夜可是你自己应承的,由着我收‘利息’。” 他的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刻意放慢的语调充满了暧昧的暗示。 刘绰被他圈在怀里,那灼热的体温和清冽的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想起昨夜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利息”,尤其是他如何用唇舌和手指逼得她溃不成军,丢盔卸甲,口中溢出自己都陌生的娇吟…… 她羞得无地自容,抬手就去捂他的嘴:“不许说!” 李德裕轻而易举地捉住她纤细的手腕,顺势在她掌心亲了一下,惹得她一阵酥麻。 他目光灼灼,带着一丝戏谑:“好,不说。娘子只消记得,这利息……正月十六可是要连本带利翻倍偿还的。” 他的眼神在她微敞的领口处流连,暗示意味十足。 刘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如擂鼓,只能强作镇定地转移话题:“……什么时辰了?该起身了吧?还得给阿翁阿家敬茶……” 她说着就想坐起来。 “不急。”李德裕手臂微一用力,又将她按回温暖的被窝里,自己则半撑起身子,目光胶着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满足。 “让我再好好看看你。我的绰绰,真好看。” 他的指尖再次抚上她的脸颊,滑过她微肿的唇瓣,眼神幽深,“尤其……是这副被我欺负过的模样。” “李德裕!”刘绰又羞又恼。 这人怎么新婚第二天就如此“虎狼之词”连篇! “嗯?”他挑眉,好整以暇地应着,仿佛在欣赏她炸毛的样子,格外有趣。 “娘子有何吩咐?” 刘绰气结,刚想伸手拧他,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枕畔。 那里放着一方折叠整齐、却异常刺眼的白色丝帕。 帕子中央,赫然是一小片已经干涸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 元帕! 昨夜……她明明记得…… 李德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伸出左手,将修长的手指递到她眼前。 只见他左手食指指腹上,一道新鲜的、细小的割伤清晰可见。 虽然已经止血,但伤口边缘微微翻卷。 “你……”刘绰瞬间明白了,他是用自己的血染红了元帕,以此应付世俗的规矩,保全她的体面,也堵住悠悠之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上心头。 “一点小伤,不碍事。”李德裕收回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被纸划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捧起他受伤的手指,嗔怪道:“傻子……疼不疼?” 声音软糯,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李德裕反手握住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气息交融:“绰绰,有你真好!” 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你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不疼!”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和一丝危险的甜蜜,“所以娘子,正月十六……这笔血债,你可要好好补偿我。” “……” 刘绰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这人! 刚让她感动了一瞬,马上就原形毕露! 到时,她不是也要以血还血么? 她羞恼地推开他的脸,“谁欠你血债了!明明是你自己割的!活该!” “哦?”李德裕挑眉,顺势抓住她推拒的手,按在自己赤裸结实的胸膛上,让她感受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和温热的肌肤。 “郡主殿下,想赖账?” 他俯身,温热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如同最缠绵的魔咒,“晚了。” 刘绰被他按在胸口的手心滚烫。 掌心下是他年轻蓬勃的生命力和昨夜曾在她身上点燃燎原之火的热度。 带着薄茧的手指不安分地在她敏感的腰间轻轻摩挲,引发一阵阵细微的颤栗。 晨光勾勒着他英俊深邃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 她心尖发颤,昨夜那些陌生的、汹涌的快感记忆瞬间回笼。 看着他指腹的伤,再看看他此刻势在必得的眼神,刘绰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真的给自己挖了个巨大的坑。 正月十六…… 她似乎能预见到自己那天的“悲惨”下场。 “奇怪,李德裕,你怎么懂这么多?”她决定以攻为守,“跟谁学的?” 因为一点善行,平康坊的娱乐场所里处处都是她的眼线。 她知道,他并没有跟着韦澳那帮浪荡子弟在平康坊胡闹过。 本以为能看到少年人着急解释的青涩与慌乱,面前的人却淡定如常。 他却没有丝毫被冒犯或尴尬。 深邃的眼眸里,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甚至带着点促狭。 姿态闲适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性感。 “绰绰,我都是该做阿耶的人了,怎么可能不懂?”李德裕坦然道,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难道圆房的事宫里送嫁的嬷嬷没给你讲过?所以你才.......” 刘绰心道:我还用她讲?我上辈子看过的片子海了去了! “讲过啊,这自然是讲过的。”刘绰轻咳了一声,将脸转向另一边。 “怎么讲的?”他居然凑过来追问。 “就那样讲的啊,你不是也听过么?怎么还来问我?”刘绰眼神躲闪。 看她快要缩进被子里去了,李德裕轻笑着将她拉住道:“昨晚榻旁那几尊小彩塑你是不是没看到?” 刘绰的脸刷的一下烧红了。 那是几尊姿势齐全的房事主题泥塑。 刘绰自然是看到了的。 当时她就由衷感叹了老祖宗们的热情奔放。 有这东西做参考,这跟手把手教有什么区别? 上辈子她去博物馆参观,曾在贵族墓葬里见过类似的陪葬品。 男男的都有,画风大胆,生动形象。 “什么?我没看到!”她躲避着他的视线。 李德裕玩心大起,伸手拿了一尊递到她眼前,刘绰赶忙闭上了眼。 “娘子莫非以为,我们这些世家子弟,整日只知埋头苦读圣贤书,或者像庙里的和尚一般清心寡欲?” 他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眼神在她羞红的脸上流连。 “平日里,同窗好友、世家子弟间聚会宴饮,酒酣耳热之际,谈论些风月之事,传阅些……嗯,增进见闻的图册,再寻常不过了。” “图……图册?”刘绰的眼睛微微睁大。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他如此坦荡地说出来,还是觉得冲击不小。 她脑中瞬间闪过“春宫图”三个烫金大字。 “正是。”李德裕点头,神色坦然得如同在点评什么古籍善本。 “长安城里几家有名的书局,私下里都印得一手好画。比如‘集雅斋’出的那套《秘戏图考》,画功就极是精妙,线条流畅,人物生动,姿态传神,据说还是前朝某位丹青圣手的遗作摹本,在世家公子圈中可是难得的绝版珍品,争相传阅。”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鉴赏艺术,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的口吻。 那“线条流畅”、“姿态传神”的评价,更是让刘绰听得面红耳赤,脚趾头都在锦被下蜷缩起来。 她简直无法想象,平日里端方持重、清冷如玉的李二郎,竟会和一群贵族公子哥儿凑在一起,传阅、讨论……那种东西! 还点评画功! “你……你不知羞!”刘绰被他搂在怀里,抓起一个软枕就朝他砸过去,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这种……这种污糟东西,你们还……还评头论足!” 软枕被李德裕轻松接住,他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胸膛微微震动,笑声在晨光里格外清朗悦耳,却也带着十足的戏谑。 “污糟?”他挑眉,将那软枕垫在自己腰后,好整以暇地看着羞成虾子的妻子,眼神深邃又坦荡。 “男欢女爱,阴阳相合,乃是人伦大道,天地自然之理,何来污糟之说?《礼记》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连圣人都明白此乃天性。我们研习探讨,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总好过懵懂无知,洞房花烛夜闹出笑话,或是……只知蛮力,不解风情,让娘子受委屈吧?”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竟让刘绰一时语塞。 羞耻感被他用“人伦大道”、“天地自然”几个词一包装,似乎真的变得……不那么难以启齿了? 尤其最后那句“不解风情,让娘子受委屈”,更是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暗示若非他“博学多闻”,她昨夜可能就没那么……“享受”了。 刘绰一时有些羞惭,这年头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开放得多。 反观自己倒是越活越没用了。 “强词夺理!”嘴上却不肯服输,小巧的耳垂染上了艳色。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波光潋滟、羞恼交加的眼睛瞪着他,“圣人说的是大道,可没让你们私下传阅……传阅那种图!” 她上大学时都没好意思跟室友一起看片呢。 “其实我也是很紧张的,怕娘子会嫌弃我!” 李二忽然俯身凑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不知娘子昨夜亲自‘验明正身’后,对为夫这纸上谈兵的手段可还满意么?” 说着,他的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藏在被子下的玲珑曲线。 昨夜,她扶住他的胳膊时,的确感觉到了他的紧张。 他的肌肉在微微颤动。 “李德裕!”刘绰彻底羞炸了,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捂他的嘴。 这人!怎么能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 李德裕顺势捉住她伸来的手,眼神灼热又坦荡,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期待: “娘子若觉得为夫‘学以致用’得尚可……”他刻意停顿,凑近她红透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那便好好养精蓄锐。今晚为夫定当‘再接再厉’,让娘子……” 就在这旖旎又带着点火药味的暧昧气氛几乎要再次点燃时,门外传来菡萏刻意放轻却又足够清晰的声音: “郡主,郎君,时辰不早了,可要起身?热水已备好,阿郎和夫人那边也等着了。” 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帐内的黏稠气氛。 李德裕动作一顿,低头在刘绰羞红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才扬声道:“知道了,进来伺候吧。” 刘绰慌忙从他怀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拢好自己散乱的中衣,脸上红霞未退,瞪了他一眼,低声嘟囔:“……流氓。” 李德裕坐起身,晨光勾勒着他宽肩窄腰的完美背影。 他慢条斯理地系着中衣的带子,闻言回头,对她露出一个极其无辜又极其勾人的笑容,晃了晃自己受伤的手指: “郡主过奖。为夫……只是在努力收回‘本钱’的路上,略尽绵薄之力。” 刘绰:“……” 看着他那张俊脸和那抹碍眼的伤口,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嫁了个长得好看、脑子好使、还特别会“算账”的夫君,有时候,也挺愁人的。 尤其是当这个夫君,正眼巴巴地等着“连本带利收账”的时候。 这家伙,床上床下怎么还两幅面孔呢! 第377章 一惊接着一惊! 菡萏带着一众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洗漱用具和主人今日要穿的衣物。 李德裕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靛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如修竹般挺拔清隽。 刘绰则穿了一身正红色织金襦裙,发髻挽成妇人样式,虽未戴什么贵重的珠宝首饰却明艳不可方物。 李德裕穿戴整齐后,便立在妆台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刘绰梳妆。 “郡主今日用这支赤金点翠衔珠凤簪?还是这支嵌红宝的牡丹步摇?”菡萏托着两个锦盒。 “用这支素银镶南珠的吧。”刘绰轻声道。 大婚翌日拜见舅姑,过犹不及,素雅些反倒更显庄重。 南珠温润的光泽,恰如她此刻心境。 李德裕唇角微扬,从菡萏手中接过那支簪,俯身为她插入堆云般的发髻。 “我的绰绰,戴什么都好看。” 正院里,李吉甫和薛氏早已端坐堂上。 李德修携韦氏陪坐下首,小桓儿被乳母抱在怀里,好奇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薛氏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绛紫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庄重。 见新人联袂而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得体的笑容掩盖。 自家儿子眉宇间褪去少年青涩,添了几分新婚郎君的沉稳意气。 一看就是对新妇十分满意的。 “新妇给阿翁、阿家请安。”刘绰敛衽,姿态恭谨从容,声音清润。 早有仆妇摆好蒲团,奉上茶盏。 刘绰双手捧茶,先敬李吉甫:“阿翁请用茶。” 李吉甫含笑接过,目光温和地扫过儿子与新妇:“好,好。裕儿成家,为父甚慰。望你二人琴瑟和鸣,互敬互重。” 他饮了一口,将早已备好的红封置于盘中,又取过一只狭长的紫檀木匣,“此乃前朝褚遂良所书《阴符经》拓本,望五娘闲暇时品鉴。” “谢阿翁厚赐。”刘绰双手接过,入手沉甸,墨香隐隐。 这份投己所好的礼物,足见李吉甫的用心。 轮到薛氏。 刘绰捧起另一盏茶,微微垂首:“新妇拜见阿家,阿家请用茶。” 薛氏接过茶盏,目光在刘绰脸上逡巡片刻。 新妇容色明艳,仪态端方,眼底虽有新婚的羞涩,却无半分怯懦闪躲。 刘绰那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宣言犹在耳边。 罢了,儿子喜欢最重要。 总好过大儿子和大儿媳这般,平日里话都说不了几句。 薛氏饮了口茶,脸上也带了笑:“快起来。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礼。” 她将红封放入盘中,又取出一对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亲自为刘绰戴上,“这镯子还是我当年出嫁时母亲所赐,今日便传给你了。望你与裕儿同心同德,为李家开枝散叶。” “谢阿家。” 温润的翡翠贴上肌肤,沉甸甸的。 刘绰感受到薛氏态度软化的善意,心头微松。 拜见兄嫂时,气氛更为轻松。 韦氏拉着刘绰的手,连声夸赞,又让桓儿唤“二叔母”。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叫了,得了刘绰一个装着精巧动物梨膏糖的荷包,欢喜得直往母亲怀里钻。 李德修言语不多,只郑重道:“二郎性子有时执拗,弟妹多担待。” 眼神却透着对弟弟成家的欣慰。 敬茶礼毕,李吉甫又笑着对李德裕和刘绰道:“你们两个这婚期定的妙。九天婚假后,接着便是元正的七天假,连起来足有半个月之多。等回门之后,裕儿带着五娘好好游玩一番。新婚燕尔的,不必日日都过来请安。” 李德裕眼中瞬间迸发出光芒,难掩兴奋道:“儿遵命!” 刘绰心头也是一动。 九天婚假加上七天春节假期,倒真的可以度半个蜜月了。 栖云居内暖阁,熏炉吐着安神的苏合香。 刘绰倚在窗边矮榻上,翻看着李吉甫所赠的《阴符经》拓本,心思却有些飘远。 “想什么如此入神?” 李德裕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酪进来,挨着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暖着。 “想四兄跟胡缨……阿娘的态度那般强硬,四兄夹在中间,怕是煎熬。”刘绰顺势靠在他肩上,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松木气息。 “我试探过胡缨几回。她嘴上虽说着要守在我身边一辈子不嫁人,心中分明就是很在意四兄的。谁能想到,看起来冷冰冰的胡缨,竟真能看得上我那个不靠谱的四兄呢。一个心里装着事,一个没心没肺的,倒也互补了。” 李德裕舀起一勺甜酪,吹了吹,送到她唇边:“四兄是至情至性之人,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至于胡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的本事和忠心,你我皆知。此事看似死局,却也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哦?你有办法?”刘绰就着他的手吃了甜酪,杏仁的香醇在舌尖化开。 “办法么,总在人想。听你如此说,我才明白为何昨日迎亲时四兄会那般说。”李德裕卖了个关子,含笑看着她唇边沾上的一点乳白,眸色转深,低头便吻了上去,舌尖灵巧地卷走那点甜渍。 “唔……”刘绰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气息微乱,手抵在他胸前,嗔道,“青天白日的……” “在自己房里,怕什么?”李德裕低笑,将她搂得更紧,“难不成娘子新婚第一日就厌倦了为夫?” “我与你说正经事呢!”刘绰轻嗔了一句。 李德裕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说来说去,无非是身份的事。若四兄真的喜欢,便表明决心,咱们给胡缨改换个身份便是。” 刘绰激动地转身看着他,“二郎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我正想着,要不要以郡主的身份认胡缨为义妹呢!” 李德裕轻轻摇了摇头,“义妹变成嫂子?何况胡缨跟着你出入了那么多地方,认识她是你身边护卫的人可不少。此事打着你的名义来办怕是不妥。” 刘绰抽了抽嘴角,“的确有些掩耳盗铃,一看就是我们刘家人在欲盖弥彰。” “要想堵住悠悠众口,这户人家的身份必须得高。你觉得祁国公如何?” “这个好!郭家的身份地位够高。国公为人豁达,又是好武之人,胡缨的性子他定然喜欢。国公夫人是京中最早与杜相夫人来往的,足见不是个眼中只有门户等级的和善人。至于嫁妆嘛,我来出。” 李德裕笑道:“为夫帮娘子解决了难题,娘子如何谢我?” 刘绰的脊背一下子僵硬起来。 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行,咱们今晚得分床睡。”她道。 李德裕知道她秒懂了自己的意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晚上,刘绰沐浴完毕,穿着素白柔软的中衣,一头乌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正坐在妆台前由菡萏绞干头发。 透过铜镜,她偷偷瞄了一眼正靠在床头看书的李德裕。 烛光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轮廓,神情专注,翻动书页的手指修长有力。 可刘绰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 她也馋这男人的身子,她真怕自己把持不住兽性大发啊! 这样的情况下,睡在一起,就是相互折磨。 他难受,她也难受。 待菡萏退下,头发干了,刘绰还磨磨蹭蹭地不肯到床边。 李二早就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他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卷,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抬眸看她。 “娘子,还不过来休息?” 刘绰这才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又体贴:“二郎,你看……这床榻虽宽,但两个人睡总归有些拥挤。如今离正月十六还早呢,干柴烈火的,你也休息不好。不如……” 李德裕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娘子多虑了。这拔步床是阿耶特意命人打造,别说你我二人,就是再多一个也绰绰有余。至于休息……”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站在床边犹豫的刘绰拉进怀里,让她跌坐在自己腿上,双臂如铁箍般环住她纤细的腰身,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淡淡花香的发顶,“抱着娘子睡,才是最好的休息。”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后,刘绰浑身一僵,挣扎着想站起来:“别……这样抱着多热啊!而且……而且我睡觉不老实,怕踢着你!” “热?”李德裕挑眉,不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臂膀,让她更紧密地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冬日严寒,娘子体弱畏寒,为夫正好给你暖着。至于踢人……” 他低笑出声,带着点促狭,“昨夜娘子睡得甚是香甜,像只乖巧的猫儿,蜷在为夫怀里,一动未动,何曾踢过?” 刘绰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飞起红霞。 她扭了扭身子,发现挣脱不了后,索性认命闭眼道:“我……我是为了你好!我怕我兽性大发,对你做出什么不轨的举动来,行了吧?” “为夫求之不得!”李德裕毫不犹豫地就势往后一倒,将她轻轻放在里侧,自己则迅速在她外侧躺下,长臂一伸,再次将她牢牢锁在怀里,还用被子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李德裕!”刘绰又羞又恼,在他怀里像条离水的鱼般扑腾,“你放开!太紧了!喘不过气!” “嘘——”李德裕在她头顶轻笑,胸膛微微震动,手臂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反而将她搂得更贴合自己,“娘子莫动,小心着凉。放心,为夫说话算话,只是抱着你睡,绝不做‘收本金’的事。” 刘绰被他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松木气息。 挣扎无果,她气馁地放弃了抵抗,闷闷地在他胸口嘀咕:“……那我忍不住想摸腹肌怎么办?” 李德裕笑得更大声了,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无尽的耐心和包容,“娘子想摸哪里就摸哪里,为夫都依你。只要……别赶我走。”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刘绰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认命般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声嘟囔:“……不过你手别乱放!还有,不许再提什么‘利息’、‘本金’!” “遵命,郡主殿下。”李德裕低笑应道,手臂松松地圈着她,果然规矩了许多。 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青丝。 烛光摇曳,帐内温暖静谧。 刘绰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听着耳边那规律的心跳声,慢慢便放松下来,眼皮也开始沉重。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似乎又紧了紧,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落在她的发间,伴随着一声满足的喟叹。 “就这样抱着你,便很好。” 李德裕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带着浓浓的眷恋和安心。 刘绰在半梦半醒间,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往那温暖的怀抱里又缩了缩,彻底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李德裕听着怀中人均匀绵长的呼吸,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中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自己也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 转眼到了三朝回门之日。 县主府门前,刘坤和曹氏早已等候多时。 刘绰一下车,便被曹氏紧紧握住双手。 她笑着唤道:“阿娘,阿耶,女儿回来了。” 见女儿气色红润,眉眼间尽是幸福之色。 刘坤眼中满是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德裕上前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刘坤点头笑道:“二郎不必多礼,快进屋吧。”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进了正堂。 桌上早已备好了丰盛的茶点,曹氏拉着刘绰的手,细细打量:“这几日可还习惯?李家待你如何?” 刘绰脸颊微红,轻声道:“都好,二郎也……很体贴。” 曹氏见她神色娇羞,心中了然,笑着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跟家里人一一打过招呼后,刘绰奇道:“怎不见四兄?他如今读书这般用功了么?” 曹氏长叹一声道:“别提了,说起他来,我就生气!” “阿娘,到底怎么了?” 曹氏看了眼女婿,有些犹豫要不要说。 李德裕忙道:“岳母但讲无妨,小婿若有什么帮得上的地方,定当竭尽所能。” 刘坤这才沉声道:“谦儿在国子监里剃眉明志,说什么不中功名,绝不娶妻!他那模样着实难以见人,我就没让他回来。” (⊙o⊙)纳尼? 她知道曹氏逼婚逼得紧,着实没想到刘谦能想出这种损招来。 没了眉毛,没法见人,自然不好再相看什么大家千金了。 这倒真是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架势! 一惊尚未结束,卜管家又匆匆进来,禀报道:“郡主不好了,刚刚收到消息,表少爷跟着咱们给鄯州分店补货的车队去了河西道!” “什么?”众人愕然。 刘绰忙道:“商队走到哪里了?让他们赶紧把人送回来!” 刘翁和夏氏也道:“是啊!快到春闱了,正是读书的要紧关头!” 曹氏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忙起身道:“对了,你出嫁那日,鹏举留了封信,要我交给你!哎呀,这两个孩子,怎么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鹏举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跟你二姨母交代啊!” “阿娘放心,安全应是安全的。表兄做事向来沉稳,突然离京,必有缘由。”刘绰道。 这缘由,其实全家人都心知肚明。 刘绰成亲了,杜鹏举却还没放下。 他这才放逐自己,离开伤心地。 第378章 裴十七郎 刘绰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渐渐舒展。 信中,杜鹏举坦言自己已经放下。 这次去河西道,一是觉得这些年自己的文章始终少了些风骨,想经历一番磨难后再重新应试。二是想亲自看看西域榷场的运作,为日后大唐的商路拓展出力。 字里行间,虽仍有淡淡的惆怅,却多了几分释然。 “表兄他……终究是放下了。”刘绰轻叹一声。 李德裕拍着她的肩安慰道:“鹏举兄心胸开阔,假以时日,定能觅得良缘。” 离开刘宅后,两个人直接去了国子监探望刘谦。 一进门,刘绰差点没认出自己兄长来。 刘谦原本清秀俊朗的脸,此刻光秃秃的眉骨上方空荡荡的,显得眼睛格外突兀。 甚至能看到几道浅浅的伤痕。 没了眉毛又胡子拉碴的,衬得他整个人憔悴又滑稽。 若不是还穿着国子监的校服,活像个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野人。 他衣襟上还沾着几点墨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 刘绰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四兄,你这是……自己剃的?” 刘谦摸了摸光溜溜的眉骨,苦笑道:“别提了,剃的时候手抖,差点割伤了自己。” 他叹了口气,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胡子倒是长得快……我决定了,不考中功名就只剃眉毛不剃须。” “啊?你真的要这样?进士可不是那么好考的,难道你要一直这样?” 刘谦翻了个白眼:“我这副尊容,连国子监的门房见了我都要愣三愣,更别说那些世家小姐了。” 他顿了顿,又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也好,省得阿娘总惦记着让我相看。” 刘绰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四兄,你这招''破釜沉舟'',可真是……绝了!这几日闭门苦读的成效如何?” 刘谦苦笑道:“闭门是真,苦读也是真,只是我改主意了——我决定改考明经科。” “明经科?”刘绰和李德裕异口同声,满脸诧异。 刘谦点点头,神色坚定:“我仔细想过了,进士科虽风光,但竞争太激烈,我自知没那个本事。明经科更重实务,与我性子也更合。与其在进士科里碰运气,不如脚踏实地,走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路。况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只要能拖到春闱,等我考中明经科,有了功名在身,阿娘再想逼我娶别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刘绰与李德裕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刘谦这是为了爱情,甘愿放下身段,选择一条更稳妥的路。 刘绰心中一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兄,你放心,我和二郎一定会帮你的。” 当即便将计划找祁国公帮忙,给胡缨改换身份的事说了。 刘谦咧嘴一笑,没了眉毛的脸显得格外滑稽,可眼神却异常明亮:“那就先谢过妹妹、妹夫了!能不能叫胡缨进来,我有几句话想对她说。她躲我躲了好一段日子了。” “这个好办。不过,你改考明经科的事必须告知家里一声。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你就自己去说服阿耶和阿娘,不要让他们误会是胡缨挑唆的。”刘绰又道。 刘谦忙不迭点头。 “好!其实改考明经科这事,我之前跟阿耶提过一次的。” 元正佳节,长安城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这段时日,两人白日里或携手游遍长安名胜,或窝在栖云居的书房中,一起下棋,一起作画,偶尔相视一笑,便胜过千言万语。 这日清晨,刘绰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捧着手炉,看李德裕在雪地里练剑。 他的剑法凌厉如风,衣袂翻飞间,雪花纷纷扬扬地绕着他打转,宛如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娘子,看够了没有?”李德裕收剑入鞘,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笑着朝她走来。 刘绰递上帕子,故意板着脸道:“谁看你了?我是在赏雪。” 李德裕接过帕子,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从秋千上拉起来,搂入怀中:“雪哪有为夫好看?” 刘绰被他逗得笑出声来,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自恋!” 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我有件事一直没搞明白,你跟河东裴氏东眷房的裴十七可相熟?” 李德裕牵着她的手进屋,“娘子何故有此一问?” 刘绰拿起桌上一份礼单道:“你我大婚,县主府收到这个裴十七一份重礼,你看看。这上面的物品根本就不像是新婚随礼,倒像是嫁妹妹嫁女儿般大方了。” “裴十七?”李德裕看了礼单后也是一脸疑惑,“他为何要送如此厚礼?难道是看在祁国公夫人的面子上?” “祁国公夫人裴氏论起来是他的姑母。可他送的礼,比祁国公夫妇给的都多。”刘绰沉吟片刻,道:“我派人查过,这个裴十七本是河东裴氏东眷房的私生子,自幼流落江湖。如今东眷房嫡支凋零,族中无人支撑门面,这才想起将他接回。” 李德裕眼前倒是对上了一个人的脸,“我想起来了,那日他在婚宴上拉着我敬了好几回酒。话里话外,都让我好好待你。他在东、西两市都有不少铺面。我还以为他跟你在生意上有什么往来,这才特意叮嘱呢。” 刘绰恍然大悟:“难道他在族中受了什么排挤委屈,送此重礼,是想借结交我们,在长安立足?” 李德裕点点头:“世家大族的恩怨,盘根错节。不过,他既示好,我们也不必拒人千里。日后若有合作,或许能各取所需。” “那他长什么样子?面相是善是恶?”刘绰倒是被吊起了兴趣。 李德裕不答话,挥手让仆人们退下,抱着刘绰滚倒在床榻上,好生欺负了一番才道:“此人生得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行事做派有些江湖气。” “夫君吃醋了?看来此人一定生得十分俊俏。改天有机会,我定要好好瞧瞧!”刘绰调皮道。 “没心肝的!看我怎么罚你!”李德裕再次笑着扑上去。 帘幕晃动,满室旖旎。 与此同时,吐蕃境内,逻些城的王宫中,赞普召集心腹大臣议事。 “时近年节,唐人近日在两处榷场可有什么异动?” “并无异动,唯独那映月琉璃坊的货物,往来极为频繁。”一名大臣禀报道,“但我们严查多日,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赞普眉头紧锁:“我那位好王弟私下可与琉璃坊的人有什么来往?” 大臣忙道:“我们一直对赤松珠王子严防死守,自离开长安后,并未见殿下与唐人有任何往来。” “如此便好!”赞普笑着点头:“刘绰先指派了一个堂兄坐镇鄯州,如今又派了一个表兄前往沙洲。此事绝非巧合。唐人狡猾,必有所图!” 吐蕃副相沉吟道:“或许……她是故意让我们疑神疑鬼,实则另有谋划?刘绰此人,最擅长的便是‘阳谋’。” 赞普猛然醒悟:“你的意思是?” 吐蕃副相点头:“除了摆在明面上的人,她必定还布了暗棋。” “副相这是何意?难道是说我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先前说话的那名大臣却不乐意了,“刘绰不过一小小女子。在唐国境内,那是有夫家和娘家的助力,才博了个贤名。河西道是我们地盘。她那琉璃坊,就是把运货的商队也全算上,能有多少人?我看,他们本就只是来赚钱的,根本没打算做什么手脚!” “你!”吐蕃副相气道。 “不用吵了!”赞普冷哼一声:“传令下去,继续监视榷场动向,但不必过度反应。我倒要看看,刘绰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379章 金丹祸 刘绰的确在玩花样。 不过是在赴宫宴的马车上跟自己的男人玩花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魅魔转世,反正李德裕一有机会就要拉着她亲亲摸摸。 这段日子,他就像做试验般,把她身上所有的敏感点都探索了出来。 马车缓缓驶向宫城,车厢内暖炉熏香,隔绝了外头的寒意。 刘绰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拨弄着袖口的金线刺绣,余光却瞥见李德裕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 “你……别这么看我。”她小声嘀咕,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李德裕轻笑,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颈项处,嗓音低沉:“不看你看谁?我的娘子,自然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刘绰被他搂得紧,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故作镇定道:“待会儿还要见驾,你可别把我的衣裳弄皱了。” 李德裕却充耳不闻,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眸色幽深:“绰绰,你可知我这几日忍得有多辛苦?” 刘绰一愣,随即明白他话中的深意,脸上顿时烧得更厉害了。 “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我满脑子都是你,我想要你!”李二的手指摩挲着她红艳的唇瓣,“绰绰,你不想要我么?” 那当然是哈喇子流死也不能承认的。 “不想!”她别过脸,小声道:“谁让你……总是动手动脚的。” “动手动脚?”手指撩拨过她的耳垂、颈项,李二忽然将她压倒在软垫上,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呼吸灼热,“娘子若是能让为夫饱餐一顿,我自然......” 话音未落,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唇舌交缠间,刘绰的理智几乎被搅得粉碎。 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吻技是越来越好了。 好几次都吻得她险些把持不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插入他的发间,回应着他的热情,直到马车突然一个颠簸,她才猛然惊醒,慌忙推开他:“不行……快到宫门了!”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潮,哑声道:“好,暂且放过你。” 刘绰红着脸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襟和发髻,小声抱怨:“你这样……我待会儿怎么见人?” 李德裕低笑,伸手替她扶正步摇,语气宠溺:“我的错。不过……”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娘子现在面如桃花,旁人怕是只会问你哪里买的胭脂。” 刘绰耳尖一烫,还未来得及反驳,马车已缓缓停下,外头传来侍卫的禀报声:“郎君,郡主,已到宫门了。” 李德裕这才收敛神色,牵起她的手,柔声道:“走吧,娘子。” 宫宴上,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刘绰端坐在席间,姿态优雅,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马车上的旖旎画面,脸颊始终带着淡淡的红晕。 李德裕坐在她身侧,表面上一派从容,可桌案下的手却时不时就要摩挲她的手背,惹得她心跳如擂鼓。 皇帝高坐御座,面色却比上次见面时憔悴许多,眼下泛着不健康的青黑。 他举杯与众臣共饮时,目光扫过席间,恰好看到这对新婚夫妇的小动作,不由莞尔,对身旁的杨志廉低声道:“年轻人,倒是恩爱。” 杨志廉笑着附和:“大家慧眼如炬,明慧郡主与李二郎,确是天作之合。” 宴席过半,一名内侍匆匆入殿,在杨志廉耳边低语几句。 老宦官脸色骤变,快步走到御座旁弯腰禀报。 皇帝手中的玉杯突然从掌心滑落,琥珀色的酒液滴落在龙袍上。 “陛下!”杨志廉惊呼。 皇帝猛地站起,却在下一刻剧烈摇晃,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殿门方向。 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后栽倒! “大家!”杨志廉扑上去接住皇帝瘫软的身体,尖声喊道:“快,传太医!” 殿中瞬间大乱。 “明慧郡主医术高明,请为陛下诊治!”韦贤妃当众高声叫道。 刘绰疾步过去,指尖搭在皇帝腕上,脉象紊乱如沸水翻腾。 她眉头紧蹙,抬头对杨志廉道:“陛下肝火炽盛,气血逆行,需静养调理,不可再受刺激。近日可有盗汗、眩晕、咯血的症状?” 杨志廉还未答话,摊倒的皇帝却突然睁开眼,猛地抓住刘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金丹……给朕金丹!”皇帝嗓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神情近乎癫狂。 刘绰心头一震——老皇帝居然在服食丹药! 会重金属中毒的! “不可!陛下,丹石燥烈,再服恐伤龙体。”她沉声劝道。 皇帝却猛地甩开她的手,厉声道:“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清楚!杨志廉,取丹来!” 杨志廉面露难色,目光在刘绰和皇帝之间游移,最终低声道:“大家,太医令也说……” “滚!”皇帝暴怒,抓起地上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连你也要违逆朕?!”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刘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跪伏于地:“陛下,臣斗胆直言——丹毒已侵经络,若再服食,恐伤及根本。” 皇帝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半晌,忽然冷笑:“这是益寿延年的丹药,怎会有毒?刘绰,你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刘绰背脊一寒,却仍挺直腰背,抬头直视皇帝:“臣不敢欺君,唯愿陛下龙体安康!陛下这次是急火攻心,需静养月余,期间绝不可再服丹石。” 殿内死寂,唯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回荡。 良久,皇帝忽地闭眼,颓然靠回榻上,声音沙哑:“施针吧!杨志廉,把丹……收起来!” 刘绰心中微松——她的话皇帝终究还是听进去了。 太医们这才一拥而上,救治起来。 升平公主嘴角抽了抽,皇兄为何对刘绰如此宽容? 她当众违抗圣意都能当做无事发生? 宴席草草散场。 刘绰和李德裕却在出宫时被杨志廉拦住。 小太监手中提着的宫灯将老宦官的影子拉得老长。 “郡主,”他声音嘶哑,“舒王在狱中绝食数日,说要见您。” 刘绰指尖一颤。 中秋宫变后,舒王一直被囚禁在宗正寺,此刻闹绝食就是为了要见她? 此事有蹊跷! “陛下醒了?” 杨志廉点头:“陛下口谕,让老奴带您去见舒王。” 刘绰心头剧震。 她与李德裕对视一眼。 皇帝这是要借她之眼,看看舒王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还是说怀疑她与舒王有什么勾结,要试探她? 到了宗正寺外,刘绰下车前,李德裕拉着她的手嘱咐道:“安心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好!”刘绰郑重点头,又对杨志廉道,“请杨将军带路。” 第380章 我会亲自动手杀了他! 阴暗的甬道尽头,铁门缓缓开启。 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刘绰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杨志廉并没有跟进来。 火把的光摇曳着,照亮了角落里蜷缩的身影。 舒王李谊身着囚服,乱发披散,唯有那双眼睛仍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她。 “你来了。”舒王嗓音嘶哑,瞧见她做妇人打扮,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嫁人了?那个李二待你可好?” 刘绰不动声色地行礼:“殿下唤我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舒王忽然大笑,笑声在石壁间回荡。 “指教?哈!本王如今不过阶下囚,哪敢指教明慧郡主?”他猛地凑近铁栅栏,镣铐哗啦作响,“本王只是好奇——你究竟喜欢那小子什么?就因为他生得一副好皮囊?” 舒王的癫狂中透着诡异的清醒。 他居然真的在嫉妒! 刘绰直视他的眼睛道:“是啊,我喜欢他。我喜欢他热烈坦率,年轻英俊,教养好家世好。喜欢他小小年纪,就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为己任。殿下若只想问这些,我答了,这便告退。” “急什么?”舒王阴恻恻地拖长声调,“若非你通过冯氏姐妹动摇了冯无忧,分化了守捉郎,让他们之中大部分人心生退意……本王的计划本可以成功的!你这样的女人就应该是我的!” 他猛地捶打栅栏,指节渗出血丝,“刘绰,你说过不介入的!为什么还要站在东宫那边,与我做对?你可知你毁了多少人的性命?冯无忧、裴静之……他们本该活着!而本王,本该登上那大位!我本可以解除你们的婚约,若你不愿入宫,我可以让你在朝堂之中身居要职,施展抱负,一辈子都陪在我身边!” “殿下错了。我都能查到冯无忧的身份,焉知圣人和太子就查不到?中秋宫变冯无忧本可以不卷入其中的,但他为了偿还你的恩情,将手下兄弟解散后,自己带着三百死士与您共进退。毁掉他们的,是您的野心,不是我!至于站队东宫,我跟阿耶本就是东宫属官出身。你的事我也从未在太子和广陵王面前提及过。关中粮荒案你牵扯进其中多少,你我心知肚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硕鼠,每一个我都恨不得抽其骨扒其皮。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舒王突然安静下来。 良久,他颓然坐回草席,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令牌,从栅栏缝隙递出:“拿着。这是本王最后的人马。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他声音忽然低得像呓语,“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刘绰没有接。 令牌悬在两人之间,映着火光,纹路如蜿蜒的血脉。 “为什么给我?”她问,“陛下多疑,殿下何必拖我下水?你想用这令牌离间太子殿下对我的信任?” 舒王咧嘴一笑,带着种颓废的美感:“因为,本王是真的喜欢你。心,你不要。人,我留给你!他们都知道,你才是致我失败的关键,没人会相信你与本王有勾结的。” 刘绰冷了脸,“说人话!” “这点便宜都不让我占?就那么喜欢他?”李谊盯着她,仿佛要看透她身上的骨血般,“知道么?你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个十几岁的姑娘。哪怕在皇帝面前,你也从未真正害怕过。你看我们的眼神里甚至常含悲悯,就像现在这样。” “是。我跟二郎是自小的情分。他如今的样子,我多多少少都参与其中。他未来的成就,要比你大得多。而你,身为皇家人,最爱的应该是权力,谈爱就有点可笑了。你也不要说,你是为了我才急着宫变。这种话,你自己能信么?我还没那么自恋!”刘绰语气依旧平静。 李谊自嘲般笑着,“因为只有你会真心待他们。你不是个滥杀的人。若有朝一日,你真的能收回河陇故地,迎安西军回家,本王也愿出一份力。” 她终于接过令牌,青铜触感冰凉刺骨。 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暗红的血块,“我快死了……东宫的人一直在我的吃食中下慢性毒药。这长安城……很快就要乱了……那对父子,一个会死于丹毒,一个会死于天罚!” 刘绰瞳孔骤缩。 所以这才是他绝食的原因? 皇帝服丹之事,舒王竟也知晓? “你说东宫下毒,可有证据?” 李谊胡乱抹了把嘴角,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咧开染血的牙齿:“证据?不如你剖开本王的脏腑瞧瞧,那毒是否早已深入骨髓?” 刘绰挣开手,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狰狞的青紫脉络,像蛛网般从心口蔓延至肋下。 这的确是慢性中毒的症状! “圣人知道么?”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老狗?”李谊嗤笑,“他巴不得本王早死,却又不肯自己动手!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给圣人炼丹的术士是你找来的?”刘绰再问。 镣铐哗啦作响,他凑近栅栏,气息喷在她耳畔,“这个问题你不妨去问问那个病秧子。若说这世上谁最盼着那老东西死,他比我只多不少!” 皇帝死了,太子的确是第一受益人。 而李诵已经做了二十五年太子了。 “你不相信?皇室中人,父杀子,子杀父的事,有什么稀奇?”李谊又强调了一句。 刘绰迅速将令牌塞入袖袋,再抬头时脸上表情已恢复平静。 “东西我收下了!保重!” 转身离去时,舒王的声音如跗骨之蛆追上来。 “刘绰,你以为东宫那些人就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手上沾的血……可不比本王少!你就不怕将来某一天发现,选他们坐那个位子还不如选我?” 刘绰停下脚步,转回身,犀利的目光直直落入李谊眼底。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衬得那双杏眼愈发幽深。 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若真有那日,我会亲自动手杀了他。哪怕他是皇帝!” 出去的时候,杨志廉提着宫灯仍站在原地,褶皱堆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既没有搜身,也没对她与舒王的谈话内容问一个字。 出了宗正寺大牢,杨志廉便回宫复命了。 马车出发,刘绰附在李德裕耳边问出了萦绕在自己脑海中的问题。 “二郎,圣人服食丹药几年了?他用的炼丹术士哪来的?” 李德裕并没追问舒王跟她的谈话内容。 等他的绰绰想说时,自然会告诉他。 他想了想道:“怕是有五六年之久了。广陵王殿下还曾托父亲在任地为陛下搜罗道行高深的方士。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刘绰呆了呆,“二郎,你信世上有神仙么?” 第381章 人间不值得,我想辞官了! 初一拜年时,刘绰找机会将刘坤拉去了书房。 开门见山道:“阿耶,前两年长安赈灾和关中粮荒案里太子殿下是不是也有参与?参与了多少?” 书房内,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 刘坤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青衫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绰绰,此话从何说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锐利如刀,扫向紧闭的窗棂。 刘绰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抄本:“这是女儿从户部旧档中抄录的贞元十八年漕粮调度记录。您看这三处——” 纤细的指尖点向几个被朱砂圈出的数字,“本该运往关中的三十万石粮食,经东宫属官之手转调去了河北道。” “胡闹!”刘坤突然拍案而起,案几上的笔架震得叮当乱响,“好端端的,你翻这些旧事做什么?这些账目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若叫人发现......” “这个父亲就不用操心了。女儿自有女儿的门路。”刘绰平静地收起账册,“阿耶,我只想问,太子殿下为何要截留赈灾粮?” 刘坤颓然坐回胡床,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铜盆中的炭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眉间皱纹如沟壑般深刻。 “具体的为父也不甚清楚。只知道,那粮食送去了嘉诚公主处。” “嘉诚公主?她不是下嫁给了那个杀父平叛归附朝廷的魏博节度使田绪么?” 刘坤点头:“是,嘉诚公主没有孩子,就抱养了田绪身边一个地位低下的侍妾生的儿子。田绪死后,在公主的扶持下,田季安十五岁便做了魏博节度使。舒王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太子很需要河北诸镇的支持......” “为了拉拢河朔?”刘绰眼眶泛红,不敢置信地质问,“就可让关中百姓易子而食?” 父女对视了瞬间,刘坤突然抓住女儿手腕:“听着,此事到此为止。陛下都不追究,你又何必去追究?” 刘绰死死盯着刘坤,“可他是东宫太子啊!是储君!他怎能......” 她眼前突然浮现李诵那虚胖又和善的面容。 那个病弱的储君,竟能下如此狠心? “放肆!”刘坤厉喝,却又立即压低嗓音,“你以为朝廷是什么?非黑即白?如今国库空虚,太子殿下要做事,也需要很多钱。” “所以东宫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榨点油水出来的机会?真是荒唐!”刘绰只觉得遍体生寒,“那阿耶呢?您当时可知情?” 刘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面上的胡须微微颤抖。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般垂下头。 “我......见过那份调粮文书。” 短短九个字,重若千钧。 刘绰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我忘了,父亲做过东宫右春坊通事舍人......又怎会全不知情?难怪圣人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背后牵扯到的人,不止舒王一个。” 见刘绰要走,刘坤一把拽住她衣袖。 “你疯了?现在去质问太子,是想让我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阿耶放心,女儿不会去质问。”刘绰轻轻抽回袖子,“陛下丹毒入体,储君随时可能继位。女儿只不过知道了——” 透过玻璃窗,她望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将来要效忠的,究竟是怎样的君王。” 舒王说得对,如今的上位者就没几个好东西。 他们都是一样的! 都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随时牺牲掉百姓。 回李宅的路上,刘绰一直很沉默。 李德裕揽着她的肩问:“绰绰,你怎么了?” 刘绰摇头,将身体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我想辞官了!” “怎么突然想辞官?” “就是觉得好没意思,我自己有钱,嫁的男人也有钱。干嘛还要天不亮就起床应卯?早八已经很丧心病狂了!早五就更不是人该过的日子了!”刘绰咬牙恨恨道。 “我听明白了,绰绰是不想早起上朝。可早五和早八又是什么?”李德裕掰过她的脸,认真求教。 “就是卯时劳作和辰时劳作的意思。” 李德裕刚明白了一点,就听刘绰接着道:“总之,人间不值得!都是些虫豸!跟他们为伍,我宁可戳瞎自己的眼!” 李德裕捉住她戳向自己的小手,“小心!绰绰,究竟是谁惹你生气了?可别伤着自己!” 看他一脸焦急的样子,刘绰怔了怔,忽然笑出声来。 “放心,我就是打个比方。藩镇这笔烂账,跟我有什么关系?婚假剩下没几天了。天这么冷,被窝里又那么暖和。我是真的不想受日日早起的苦了!” “那就不做了。天塌了都有我在,你只需每日开开心心的。”李德裕伸手抚平她蹙起的眉毛。 正月初五,天未亮,长安城尚笼罩在一片薄雾中。 刘绰艰难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揉了揉沉重的眼皮。 “造孽啊!大过年的,才初五,卯时就要打卡上班!年假为什么就不能再长一点!” 李德裕早已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含笑看着她。 “我送你去!”他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柔声道:“娘子若实在困倦,今日便告假吧。” 刘绰摇摇头,强撑着坐起身:“不行,女子做官本就极为难得。今日是我婚后第一次上朝,若告假,岂不让人笑话?我得争口气!哪怕是去辞官的,今天我也得早起!” 李德裕轻笑,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那为夫伺候娘子梳洗。” 一番折腾后,刘绰终于穿戴整齐,坐上马车前往皇宫。 她靠在车厢内,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两手准备。 对于她婚后继续从政的事,年前朝中就声浪四起。 如今开朝了,要是没人继续逼逼,她就主动辞职,急流勇退,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要是有人逼逼赖赖,她就是困死,也要不蒸馒头争口气,气死那群见不得女人在朝中有班上的贱人! 紫宸殿内,百官肃立。 刘绰刚站定,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她回头一看,正是御史中丞葛临川。 此人素来古板,对女子参政颇有微词。 她甚至能猜到,葛临川一会要说什么。 “明慧郡主新婚燕尔,却仍抛头露面参与朝政,实在有违妇道!女子当以相夫教子为本,岂可整日与男子同列朝堂?” 就算他如今是李二的顶头上司,她也已经准备好怼死他了! 不曾想,老头儿笑得一脸和善,跟她打招呼,“郡主早啊!” 刘绰愣了一愣,“葛中丞早!” 突然,葛老头身后又冒出一个老头儿。 钟翰林的笑容里甚至带了一丝谄媚之意,“郡主早!您的久安堂什么时候开卖速效救心丸啊?” 听到钟老头直入主题,瞬间又凑过来几个老臣,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是啊,这家里的救心丸已经吃完了。老夫患有心疾,若不备上点,总觉得不踏实。” “郡主这一成亲,定是耽误了制药。久安堂的救心丸初一起就开始限购了。” “家母已经吃了一回硝石雄黄散了!” “郡主新婚燕尔,这也是难免的事!” 这氛围不对啊? 难道她真的已经用药把这些老古板拿捏住了? 其实,不是没人想让刘绰从冰务司郎中的位子上下来。 不管是升平公主还是李锜都已安排好了人手参奏她,却都临时取消了计划。 宫宴时,刘绰在阻止圣人服用金丹后还能全身而退。 这意义非同寻常。 如今圣人缠绵病榻,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要用刘绰治病。 谁敢在这个时候触她霉头? 不想活了么? 刘绰笑着一一向众人客套行礼后才道:“是下官疏忽了,这几日实在是懈怠。诸位放心,下朝后我就去久安堂制药,必定不会耽误诸位用药!” 众臣三五成群地闲聊了一会儿,便到了上朝的时辰。 却久久不见皇帝的身影。 有人低声问道:“今日怎的迟迟不见动静?” 话音未落,面色凝重的杨志廉匆匆而来。 他手持拂尘,声音沙哑地宣布:“陛下龙体抱恙,辍朝三日,诸公请回。” 群臣哗然,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想起除夕宫宴上皇帝吐血的场景,群臣心中隐隐不安。 莫非快要国丧了? 既如此,家中未办的喜事可得提前操办起来了。 否则,等国丧到来,可就来不及了! 第382章 糟了,我没看过刺客聂隐娘! 正月初十的祁国公府张灯结彩,檐下新挂的绛纱宫灯在寒风中轻晃,将朱漆大门映得如同浸了血。 刘绰踩着脚凳下车时,恰见一队身着胡服的乐工抬着箜篌琵琶匆匆绕过影壁。 笙箫声从垂花门内飘出来,裹着腊梅冷香。 “不是说要给郭四郎相看新妇么?这排场,倒像是要选妃。”刘绰望着国公府门前络绎不绝的华贵马车,轻声调侃道。 李德裕为她拢了拢狐裘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垂:“顾九成婚后,四郎就住到了国公府,整日借酒浇愁。公主府多次派人来催,他就是不肯回去。国公爷多请一些人,是怕太过刻意让四郎反感。除了咱们成亲那日,他就没出过门。” 正说着,又有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 顾若兰刚踏下车辕,便开心地朝刘绰挥手:“绰姐姐!” 刘绰笑着挥了挥手,看向身旁的李二,“怎么回事?给郭四相看,怎么把若兰请来了,这不是火上浇油?” 李二轻叹一声,“祁国公用心良苦,顾九若是不来,你以为四郎会出来见人?” 这还逻辑闭环了? 刘绰抱住扑过来的顾若兰,心下不由感慨:死去的爹,强势的妈,嫁人的她,破碎的他,郭四好惨一男的! “绰姐姐,好久不见!”顾九雀跃着。 韦七忙不迭上来扶住自家娘子,小心翼翼叮嘱道:“若兰小心些,别挤着腹中的孩子。” 刘绰轻吸一口气,惊喜地看着顾九,“若兰,你有孕了?这么快?” “月份还小,哪就那么娇气了,就他紧张得不行!”顾若兰嗔怪道。 “就是月份小,才更要小心些!”韦七郎忙道。 李德裕难掩羡慕地冲韦七郎比了个佩服的手势,“恭喜七郎,要做阿耶了!” 得,不用问了。 很显然,顾若兰那没有必须等到十八岁才能圆房的规矩。 几个人正说着话,刘绰突觉一道锐利的目光刺在背上。 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绛紫襦裙的贵妇人正从鎏金马车上缓步而下,发间金凤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刘绰呼吸一滞。 公主仪仗。 “嘉诚公主。”李德裕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她身旁那个年轻人,应该就是魏博节度使田季安。” 刘绰定睛看去,田季安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阴鸷。 他身着墨蓝色圆领袍,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柄镶满宝石的短刀,行走间龙行虎步,与嘉诚公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恭敬又不失节度使的威仪。 “谁?田季安?”顾若兰突然来了兴致,不由盯着那男子多看了几眼,“刺客聂隐娘的男主?” 闻听此言,其余三人的关注点却各有不同。 韦七郎:“娘子,怎么了?” 李二:“什么刺客?” 刘绰:“刺客聂隐娘,名字听过但没看过!若兰,你看过?还记得多少剧情?” 李二和韦七互看一眼,同时问:“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 “不重要,我有事跟绰姐姐说,你们先聊。”顾若兰将两个男人撇在身后,拉着刘绰就往里走。 拉开一段距离后,她才压低了声音道:“绰姐姐,说来惭愧,这电影我是去电影院看的。但看了没半小时就睡着了,一觉睡到电影结束。所以,电影到底演了些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田季安是张震演的,聂隐娘是舒淇演的。两个人是表兄妹。” 刘绰安慰她,“得,那咱俩知道的信息差不多。侯孝贤大导演的作品,但都说这电影很闷,我就没看。” “怪事。”顾若兰蹙眉,“嘉诚公主和田季安怎么来长安了?绰姐姐,你在宫宴上没见过他们?” 刘绰汗颜,她那天先被李二撩得心慌慌,又遇到圣人吐血昏厥,注意力根本就没放在看人上。 她轻轻捏了捏顾若兰的手心:“河朔三镇与朝廷关系微妙,嘉诚公主又是田季安的养母。如今,陛下和太子殿下都缠绵病榻。今日这场宴会,恐怕不简单。” 刚踏入花厅,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祁国公郭曙身着赭色锦袍,正与几位朝中重臣谈笑风生。 见他们进来,立刻迎上前,笑容满面地招呼道:“小友与李二郎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今日老夫也请了梁郎君入府,除了白雪歌还有新曲上演!” “国公爷客气,那我可拭目以待、洗耳恭听了!” 刘绰行礼间余光扫视厅内,发现郭銛独自坐在角落,手中攥着酒杯,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出神。 祁国公又对李德裕托付道:“二郎,銛儿这孩子自小有主见,老夫不过是给他创造些机会。你与他自幼关系便好,帮我好好劝劝他。” 说着压低声音,“其实今日还有一事——田季安此次入京,有意求娶京中贵女,太子命老夫代为引荐。” 刘绰心头一跳。 田季安已有正妻,此时求娶京中贵女,分明是要与朝廷加深联结。 她忽然明白了这场宴会的真正目的——河朔三镇与东宫,正在通过联姻巩固联盟。 “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明慧郡主?”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刘绰转身,只见嘉诚公主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恭敬行礼:“公主殿下金安。” 嘉诚公主轻笑,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搭在她腕上:“听闻明慧郡主如今执掌冰务,又精通医术,比那些只会抚琴作画的闺秀强多了。”她眼波流转,看向李德裕,“李二郎好福气。” 李德裕正要答话,忽见田季安起身大步向刘绰走来。 近距离看,这位年轻的节度使眉目如画,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久闻郡主才貌双全,”田季安的声音低沉悦耳,却让刘绰后背泛起一阵寒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德裕不动声色地横跨半步,挡在二人之间:“田节度使远道而来,不知魏博近日可还安稳?” 田季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旋即笑道:“托圣人的福,一切安好。” 恰在此时,钟鼓齐鸣,宴席正式开始。 祁国公引着客人们入座,田季安优雅地转身离去。 第383章 裴十七就是墨十七! 祁国公府的花厅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田季安身份尊贵,既是手握重兵的魏博节度使,又顶着雁门郡王的头衔,加上养母嘉诚公主的显赫地位,他的席位被安排在祁国公下首,与几位宗室亲王比邻。 田季安落座后,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扫过全场。 他相貌不俗,身姿挺拔。 这份权势与外表叠加的魅力,对在场的许多待字闺中的贵女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很快,刘绰便注意到席间不少女子投向田季安席位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尤其是那位房二娘子房涵。 眼波都快把田季安的袍子烧穿了。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身着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她频频望向田季安的动作轻轻摇曳,脸颊泛着激动的红晕,与身边女伴低语时,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向往。 魏博节度使正妻的位置虽已有元氏,但若能成为得宠的侧室甚至平妻,对许多渴望权势富贵的家族来说,依旧是值得一搏的青云梯。 仔细一想,倒也明白了。 河朔富庶,田季安又正当盛年,权势滔天,自然引人注目。 再看田季安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鸷,总觉得此人跟李攀有些相似的气质。 看来房涵就喜欢这个调调的男人。 刘绰正想着,一阵香风袭来。 一个身着桃红撒花软烟罗裙的少女笑盈盈地走到她面前,亲热地行了个礼:“二表嫂安好!多日不见,表嫂气色越发好了,跟二表兄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呢!” 刘绰抬眼一看,正是薛媛继母所出的女儿,薛莹。 成亲时流水的亲戚打眼前过,隐约有些印象。 她比薛媛小两岁,容貌还算娇艳,眉眼间透着几分精明和热切,与薛媛骨子里的清冷孤傲截然不同。 “莹表妹客气了。”刘绰微微颔首,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她心知这薛二娘子突然如此亲热,必有所图。 果然,薛莹仿佛没看到刘绰的疏离,自顾自地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拿起案上的点心就往刘绰面前推:“二表嫂尝尝这个,国公府的点心师傅手艺真是一绝!……对了,二表嫂,方才看您与郭四郎君似乎也相熟?” 她话锋一转,一双美目期盼地望着刘绰,“郭郎君今日只是独自坐在那边,怪清冷的。表嫂和表兄既与郭郎君交好,何不邀他一同来说说话?也好热闹些。” 她的意图昭然若揭——想寻机接近郭銛。 河东薛氏与京兆郭氏若能联姻,薛家自然是乐见其成。 只不过,河东薛氏虽比顾家底蕴深厚,但眼高于顶的升平公主还真不一定看得上继室所生的薛莹。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且不说,郭四现在还放不下顾若兰。 就算放下了,万一牵线后两人没看对眼,到时候还得让薛莹埋怨。 这种没什么把握的红娘,她可不敢当啊。 刘绰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德裕起身淡淡道:“郭四郎自有他的思量,我去陪他喝几杯,你若喜欢,就陪你表嫂说说话。” 薛莹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僵了僵,正想再说什么,却见另一边自己的母亲正拉着神情淡漠的薛媛,与两位裴家郎君寒暄。 其中一位年长些,气质沉稳,是河东裴氏四房的裴十三郎。 另一位,则正是那位身形高大、气质略显不羁的裴十七郎。 裴十七今日穿着一身颇为体面的锦袍,但眉宇间那股子江湖草莽的硬朗气息依旧掩不住。 薛莹忍不住轻嗤了一声,“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刘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就见斜对面一个痞帅痞帅的年轻郎君正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 那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崇拜,活脱脱一副狂热粉丝见到偶像的模样,哪里有一丝一毫来相看女郎的意思? 刘绰狐疑地看了看自己四周,确定对方就是在看自己。 对面这人什么情况? 薛夫人见裴十七心不在焉的,也不生气,反正嫁给这私生子被嘲笑的也不是她的薛莹。 薛媛武艺不错,是个母老虎的事更不可能让裴家人知晓。 等这小两口将来动起手来时才有热闹瞧。 她极力想把话题往儿女亲事上引,面上堆着笑:“十七郎真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我家媛儿是在赵郡李氏教养长大的,平日也爱读些诗书,性子最是娴静……” 薛媛却只觉得屈辱难当。 让她嫁给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举止粗鄙的私生子? 简直是对她河东薛氏嫡女身份的侮辱! 看着继母谄媚的嘴脸和裴十七那副“不务正业”盯着刘绰的样子,薛媛心中压抑的怒火和反抗的决心瞬间达到了顶点。 恰在此时,厅堂中央为助兴而设的小型演武场传来一阵喝彩。 原来是祁国公安排的武士比武刚刚结束了一场,胜者正抱拳向四周示意。 田季安看着场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笑意,似乎觉得这种表演过于花哨。 这场景像是一簇火星,瞬间点燃了薛媛心中的炸药桶。 “好!” 薛媛突然扬声,声音清亮,压过了席间的丝竹和谈笑。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她猛地从席间站起,目光如冰刃般直刺裴十七郎。 “久闻裴氏子弟文武双全,”薛媛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挑衅,清晰地回荡在厅堂中,“今日国公府宴,武风正盛。薛媛不才,自幼也随父兄姑母习得些许剑术皮毛。不知十七郎君可敢下场,指点一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个世家贵女,竟公然在宴会上挑战一位郎君比武? 这简直闻所未闻! 更何况,挑战的对象还是身份敏感的裴十七郎。 他一个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必定是文不成武不就,这不是存心让人难堪是什么? 薛夫人脸色瞬间煞白,厉声低喝:“媛儿!你胡闹什么!还不快退下!” 她只想赶紧促成婚事,既完成薛裴两家联姻的想法,又将原配生的嫡女打发了。 哪想到继女竟如此不顾体面,当众向未来夫君发难。 裴十三郎也皱紧了眉头,觉得薛媛此举太过失礼,有辱裴家颜面。 虽然他也不喜欢六房这个刚认回来的堂弟。 然而,被点名的裴十七郎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看向薛媛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 他当然明白这位薛大娘子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当众出丑,知难而退,彻底搅黄这门亲事。 可她以为自己是谁? 就算她想嫁,他就想娶么? 他心中嗤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众人本就期待的粗鄙无礼! “刀剑无眼,我不跟娘们儿比剑!” “你......怎么?”薛媛下巴微扬,眼中满是鄙夷和不耐,“十七郎君怕了?放心,只是切磋助兴,点到为止!就算你再怎么不学无术,我也不会伤到你的!国公爷,您说呢?” 她最后一句,直接转向了主位上面色有些尴尬的祁国公郭曙。 郭曙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变故,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拂了薛家的面子,心中暗骂薛媛不懂事,但也只得干笑两声:“咳咳,既然薛娘子有此雅兴,十七郎又如此谦让,那……就点到为止,为诸位助兴吧。” 嘉诚公主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田季安更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径直走向场中的薛媛。 早有侍女捧上她惯用的佩剑。 那是一柄装饰精美的细剑,剑鞘镶嵌着珍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却也并非纯粹的摆设。 薛媛“唰”地一声抽出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 她手腕一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身姿挺拔如修竹,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那份孤傲清冷的气质,配合着利落的起手式,竟别有一番飒爽英姿。 “请!”薛媛剑尖斜指地面,目光锁定裴十七,战意凛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氏兄弟身上。 裴十三郎脸色难看。 裴十七却仿佛感受不到压力,在众人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中,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场边。 他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趁手的兵器,最后随手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根看起来最普通的白蜡杆长棍。 “薛娘子,得罪了。”他握着长棍,姿势随意,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与薛媛的精气神形成了鲜明对比。 薛媛眼中轻蔑更甚,娇叱一声:“看剑!”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如穿花蝴蝶般轻盈迅捷,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虹,直刺裴十七的肩胛! 这一剑又快又准,显然并非花架子,引得席间一片低呼。 就在剑尖即将及体的刹那,裴十七动了! 他看似笨拙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手中长棍如毒蛇吐信般倏然点出,棍头精准无比地敲在薛媛的剑脊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 薛媛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大力从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腕微麻,前刺的剑势竟被这一记看似轻描淡写的点击带得向旁边一偏! 她心中一惊,暗道这蛮子好大的力气! 但好胜心让她立刻变招,剑光一绞,削向裴十七的手腕。 裴十七仿佛被吓到了,“哎呀”一声怪叫,手忙脚乱地收回长棍,脚下踉跄着后退,那根白蜡杆在他手里舞得毫无章法,呼呼作响,看似狼狈地格挡着薛媛连绵不绝的剑招。 他每一次格挡都险之又险,身形歪歪扭扭,好几次都像是要被薛媛的剑扫中衣袍,引得席间惊呼连连。 “好险!” “这裴十七看着高大,怎么如此不济?” “薛娘子好俊的功夫!” “这裴家小子,真是丢人现眼!” “果然是养在外头的私生子!如何配得上薛家的女儿?” 裴十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薛媛隐隐觉得这个裴十七并不是个草包。 她剑势越发凌厉迅疾,只想尽快将他打倒在地,结束这场闹剧。 然而,无论她的剑招如何刁钻,裴十七总能以那笨拙的姿态,用长棍或挡、或点、或引,在千钧一发之际化解掉。 虽然每一次都显得狼狈不堪,却始终没有真正落败。 甚至还有余暇表功般看向刘绰。 刘绰微微蹙眉,她虽不精武艺,但也看出裴十七的身法步伐透着古怪。 李德裕和郭銛则看得更仔细。 尤其是裴十七每次在看似狼狈闪避时,脚下那微不可察的、瞬间调整重心的步伐,以及他握着长棍的手腕那异常稳定的力道控制。 “二郎,这人……”郭銛低声提醒,“似乎对嫂夫人很是在意啊!你还是......” 一侧头才发现,好友早就赶回座席,只留了个背影给他。 “胡缨,你觉得这两人功夫如何?”对于自己不擅长的事,刘绰自然是虚心向业内人士请教。 胡缨盯着场间局势,老实评价道:“薛娘子使的都是花架子,生死相搏之时屁用都没有。裴郎君在逗她玩呢!” 得到权威人士的评价后,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只存在于刘绰核心情报网中代号的身影,正与眼前这个“笨拙”躲避着剑锋的高大身影缓缓重合。 裴十七,墨十七,都是十七。 那种在极端被动下依旧能保持身体绝对协调和瞬间爆发力的本能反应,绝非寻常武夫能有! 这分明是经过严苛到极致训练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就在这时,薛媛久攻不下,心中焦躁,猛地娇叱一声,剑光暴涨,分袭裴十七上中下三路,势若奔雷! 裴十七似乎被这凌厉的攻势吓破了胆,“啊呀”大叫一声,脚下被自己故意绊了一下似的,整个人竟直挺挺地向前扑去! 而薛媛收势不及,剑尖几乎是擦着倒地的裴十七的鼻尖掠过! “噗通!” 裴十七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模样狼狈至极。 他躲开了薛媛的攻击,长棍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正砸在薛媛握剑的手上。 薛媛吃痛,长剑脱手,急迈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承让……承让……薛娘子好功夫!在下……在下佩服!”裴十七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说道,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哈哈哈……”这一次,连祁国公郭曙都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嘉诚公主以袖掩口,田季安则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薛夫人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 薛莹也惊呆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薛媛站在原地,脸庞涨得通红,不是因为胜利的激动,而是因为无地自容的羞愤! 裴十七那夸张的摔倒、那浮夸的惨叫、那刻意到极点的佩服,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 她赢了,赢得如此“轻松”,却赢得像个天大的笑话! 她感觉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戏谑和怜悯。 他们不是在赞叹她的剑术,而是在嘲笑她居然被这样一个草包废物缴了械! “你……!”薛媛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腔的怒火和屈辱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收了剑,狠狠一跺脚,连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转身就要冲出花厅。 却在经过裴十七身边时,听到那个看似还在笨拙爬起的男人,借着身体的遮挡,飞快地、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极低声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废物。” 那声音冰冷、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与刚才那夸张的惨叫和奉承判若两人! 薛媛的脚步猛地顿住,如遭雷击!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那个正被仆役搀扶起来、脸上重新挂上吊儿郎当笑容的裴十七。 他甚至还对她露出了一个带着泥土的、极其“真诚”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冰冷的两个字只是她的幻听。 但薛媛知道不是! 那清晰的两个字,瞬间刺穿了她的耳膜,直抵心脏! 他根本就是装的! 他一直在装! 他故意用最不堪的方式认输,就是为了当众把她变成一个笑话,就是为了用最轻蔑的方式告诉她——在他眼里,她这个河东薛氏的嫡女,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废物”! 第384章 阴差阳错,薛媛遇险! 国公府西苑的梅林深处,虬枝劲展,红梅映雪,幽香浮动。 郭銛独自徘徊于林间小径,清冷的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顾若兰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正在侍女的搀扶下沿着清扫出来的小径缓缓而行。 郭銛脚步顿了顿,终是走了过去,声音干涩:“若兰。” 他一身玄色锦袍,几乎融进梅枝的暗影里,唯有脸上显出几分苍白和一种深重的疲惫。 他手里提着一小坛酒,目光沉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直地望进顾若兰眼中。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颤,有难以释怀的旧情,有挣扎的痛苦,更有一丝绝望的求证。 “四郎。”顾若兰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的位置。 那里,一个全新的生命正在悄然孕育。 这个动作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过往彻底隔开。 她身侧的侍女感受到骤然凝滞的气氛,识趣地退开几步,隐入一株粗壮的梅树后。 郭銛的目光在她覆着小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翻涌的苦涩,开口时,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若兰……他……待你可好?”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他积攒的所有力气。 问完之后,他紧紧攥着酒坛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屏息等待着那个可能将他彻底打入深渊的答案。 顾若兰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他。 暖阳在她柔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她唇边甚至漾开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温柔笑意。 “七郎待我极好,是他送我过来的。”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郭銛心湖,激起绝望的涟漪。 “四郎,时间会治愈一切。过去种种,就当做美好的回忆不好么?人生路很长很长。等我们年纪大了,再回首往事,你会觉得现在的自己不过是少年意气罢了。长安城有那么多美好的女子,你得往前看。” 她说话的语气极为平静,已不见一丝怨气。 郭銛苦笑:“你喜欢他,对么?” “我对他的喜欢,不及他给我的多。可我正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他。”顾若兰坦诚道,“四郎,如今……我已有身孕,只愿守着夫君与孩儿,安稳度日。” “恭喜你!” 看着郭銛眼中瞬间碎裂的光,顾若兰语气更添了几分郑重,如同最后的告别与祝福:“也望君……早日放下执念,觅得良缘,珍重自身。你、我、绰姐姐、还有韦澳,我们永远是四剑客。” 说完,她不再停留,对着郭銛再次微微颔首,便绕过他僵立的身躯,在侍女的搀扶下,沿着覆雪的小径,一步步走向来处。 那裹在银狐裘里的背影,窈窕依旧,却再也不会为他郭銛而停留。 郭銛如同被钉在了原地,手中的酒坛“哐当”一声掉落在厚厚的积雪上,深色的酒液汩汩流出,迅速在白雪上洇开一片绝望的深痕,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梅香,呛得他几乎窒息。 他呆呆地望着顾若兰消失的方向,挺拔的身影一点点佝偻下去,最终颓然地靠在了冰冷的梅树干上,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起来。 然而,就在不远处一株粗壮的梅树后,薛莹紧紧捂着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中燃烧着嫉妒与怨毒的火焰! 她本是尾随郭銛而来,想寻机接近,却没想到撞见了这一幕! 郭銛那深情痛苦的眼神……像淬毒的针,狠狠刺穿了薛莹的虚荣与妄想。 凭什么? 一个家世远不如河东薛氏的顾氏女,嫁了韦七郎还不够,还要霸占着郭四郎的心? 她薛莹哪里比不上这个顾九娘?! 难道以后嫁了郭銛,也要活在顾若兰的阴影之下? 恨意如毒藤疯长。 薛莹的目光阴冷地扫过顾若兰,又瞥了一眼寸步不离守护着的韦瓘。 有韦七在,她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满腔的怨毒无处发泄,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梅林,满脑子都是如何让顾若兰身败名裂的恶念。 她气冲冲地回到花厅席间,正看到侍女端着托盘为各席添酒。 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这是她从府中一个不安分的婆子那里得来的“助兴”药粉,据说药性极烈。 她本是想用在郭銛身上,生米煮成熟饭,如今满腔恨意全转移到了顾若兰身上。 那夫妻二人还未回席,大家的注意力也都被薛媛跟那个裴十七的比武夺去了。 正是好时机。 她迅速将药粉倒入一杯新斟满的酒中,用指甲搅匀,只等寻机送到顾若兰的席位上去。 然而,世事难料。 薛媛正沉浸在方才被裴十七当众羞辱的滔天怒火和前所未有的巨大挫败感中,心绪翻腾,烦躁不堪。 对满堂或惊愕、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声音充耳不闻。 她像一头受伤的母豹,回到座席。 见桌上有新斟满的酒,仰头便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非但没能压下怒火,反而像浇了一瓢热油。 没多久,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瞬间从小腹腾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脸颊也火烧火燎起来。 “怎么……这么热?”薛媛蹙紧眉头,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以为是怒火攻心加上厅内炭火太旺,强忍着不适坐了片刻,那燥热感却越来越强烈,甚至带着一种陌生的空虚麻痒感,让她坐立难安。 她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起身。 贴身丫鬟刚要跟上,被她狠狠一瞪:“我出去透透气!别跟着我!” 她脚步虚浮地冲出了花厅,径直往梅林方向跑去,只想让冰冷的空气驱散这要命的热意。 这一幕,恰好落入了另一双充满算计的眼睛里。 方才的比武虽是个笑话,但薛媛那股子烈性劲儿却让田季安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此刻见她独自一人,面色潮红,步履不稳地离了花厅,他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邪笑。 他低声对身后如影子般侍立的一个不起眼的随从吩咐了几句。 那随从悄无声息地点头,身形一晃,便溜出花厅,往薛媛消失的方向追去。 祁国公郭曙干咳一声,举起酒杯,“来来来,今日佳酿难得,莫扰了雅兴!田节帅,老夫再敬你一杯!” “国公爷盛情,季安岂敢推辞?”田季安仰头,喉结滚动,金樽里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带着武将特有的豪迈,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不多时,他便假意不胜酒力,向祁国公告了声罪,由国公府小厮引着去客房“稍事歇息”。 东厢房内熏笼暖融。 上好的银霜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屋内的熏香,在暖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滚……都滚出去!”田季安挥开小厮,踉跄几步,重重跌坐在宽大的床榻边缘,锦被被压出深深的褶皱。 他扯了扯紧束的领口,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小段麦色的脖颈,眼神“迷蒙”地扫过屋内华丽的陈设,最终落在墙角那尊半人高的鎏金瑞兽香炉上,袅袅烟气升腾。 田季安刚在客房坐定不久,窗户便无声开启,那暗卫扛着一个被点了穴道、软绵绵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浑身滚烫的薛媛! 厢房的门被小心地合拢,隔绝了外间隐约的笙歌。 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却足以在静谧中引起警觉的“吱呀”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被风吹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掩上。 是房涵。 她双颊绯红,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亮得惊人,紧紧锁住帘幕后床榻上那具散发着强烈男性气息和危险诱惑的身躯。 “田节帅……”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刻意的、颤抖的尾音。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充满权势味道的空气都吸入肺腑。 房涵在离床榻一步之遥处停下,微微屈膝,露出自认为最动人的颈侧曲线,“您……您醉了,妾……妾身房涵,特来伺候您安歇。” 她说着,纤纤玉指已大胆地探出,带着滚烫的期待。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帘幕的刹那—— “滚出去!不知死活的东西!”田季安的好事被打断,勃然大怒,厉声呵斥,“什么东西!也敢爬本帅的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渣,带着浓重的酒气,却异常清晰,“再让本帅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房涵吓得魂飞魄散,狼狈地跌坐在一堆碎瓷片和狼藉的瓜果间,精心梳就的发髻散乱,金钗歪斜,昂贵的云缎裙污了一大片酒水果渍,精心营造的风情荡然无存。 她捂着剧痛的肩膀,痛呼被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倒抽冷气,难以置信地瞪着榻上那个瞬间化身凶神的男人。 田季安摇晃着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地上的房涵。 他居高临下,眼神里满是被冒犯的狂怒和毫不掩饰的鄙夷,仿佛在看一堆肮脏的垃圾。 巨大的屈辱和被死亡凝视的恐惧让房涵浑身抖如筛糠。 她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顾不上裙衫被碎瓷勾破,连滚带爬地扑向房门,拉开一条缝,仓皇无比地挤了出去,心中又嫉又恨。 “哼!好个薛家大娘子!装得清高,背地里还不是……” 适才,田季安起身时,她分明看到榻上还有一个女人,衣料正是今日薛媛所穿。 薛媛离席良久未归,她的丫鬟不敢惊动正谈笑风生的薛夫人和薛莹,自己悄悄在国公府内寻了一圈无果。 又怕大小姐耍性子,在祁国公府惹出什么乱子来。 情急之下,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跌跌撞撞跑到李德裕和刘绰面前,带着哭腔道:“郡主,二郎君!求求你们,我家娘子不见了!她、她去了梅林一直没回来!奴婢…奴婢找不到她了!” 刘绰和李德裕对视一眼,皆感蹊跷。 薛媛性子虽烈,但并非不知分寸,不会无故失踪这么久。 “别急,我们分头去找。内院还是女眷去找方便些。”刘绰当机立断。 “好!我带人再去梅林找一找!”李德裕迅速起身,赶往梅林。 刘绰则道:“我去找国公夫人,让她派人领我去内院。” 裴氏指派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嬷嬷给刘绰带路。 刘绰带着胡缨和菡萏等人很快便将两处便于打砸发泄的园子找了个遍。 却在离开园子时,正撞见被田季安轰出来、犹自愤愤不平、口中骂骂咧咧的房涵。 “呸!什么河东薛氏嫡女!装模作样!还不是个不要脸的贱蹄子!上赶着往男人房里钻……” 房涵看到撞到的是刘绰一行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对薛媛的嫉恨和对田季安的怨气全撒了出来,故意拔高声音,尖酸刻薄地冷嘲热讽起来。 “瞧这架势,郡主是在找人?您可别白费力气去找了!人家薛大娘子如今可是攀上高枝儿了,正在雁门郡王的温柔乡里快活呢!哪里还记得回来?哼,假清高!” 刘绰脚步猛地一顿! 房涵的话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她脸色骤变,盯着房涵一字一句道:“今日的事你若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房涵被她的气势所迫,不由打了个寒噤。 刘绰的手段她已经领教过了。 如今,嗣道王府早已败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独留一个老王妃带着一群孤儿寡母。 而刘绰不但顺利成婚,还成了郡主。 她就是个妖精。 房涵缩着脖子,退到一旁,“不敢不敢!” “田季安的厢房在哪?快带路!”刘绰这才厉声问那早已吓呆了的嬷嬷。 待刘绰走远,房涵才敢低声抱怨:“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心登高跌重,早晚有你落魄的一天!” 第385章 官二代对创一代! 一个刚刚受辱、情绪失控的世家贵女,一个手握重兵、性情阴鸷又饮下大量烈酒的藩镇节帅……这两者若撞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刘绰低声对菡萏吩咐了几句后,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与此同时,田季安看着床榻上药效渐起、眼神迷蒙却仍在奋力挣扎的薛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玩味的笑。 他随手在薛媛颈侧一点,解开了她的哑穴。 “呜...放开我!田季安,你这卑鄙小人!”穴道一解,薛媛的斥骂带着喘息和压抑不住的颤音脱口而出。 她浑身滚烫,四肢却因先前被点穴而酸软无力,每一次挣扎都耗尽全力,“你敢动我...河东薛氏、赵郡李氏绝不会放过你!” “河东薛氏?赵郡李氏?”田季安俯身,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耳边,手指轻佻地划过她因愤怒和药力而泛红的脸颊,感受着那细腻肌肤下惊人的热度,“好个烈性的小野马!薛大娘子,是你自己闯进本帅的厢房,投怀送抱,意乱情迷...这传出去,丢人的是谁?嗯?” 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 “再说了,就算他们知道了又如何?我乃魏博节度使,雁门郡王,你薛家敢为了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儿,与我河朔十万雄兵为敌?你那继母怕是巴不得顺水推舟,把你塞给我做个侧室呢!” “你...无耻!”薛媛屈辱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汗水滚落。 她拼命扭开头,躲避着他令人作呕的触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一丝清醒。 “不急,本帅不喜欢强人所难。自有你投怀送抱的时候。”田季安坏笑着躺在了薛媛身边,还解开衣衫,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倒要看看这烈性女子能硬抗到几时,反正这药也不是他下的。 就在此时,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国公府东厢的院落相对僻静。 刘绰一行人疾奔至田季安所在的那排精舍。 果然,厢房门口肃立着两名身着魏博军服、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卫。 手按刀柄,杀气腾腾,显然都是高手。 “站住!郡王正在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护卫冷硬地拦住去路。 “让开!本郡主怀疑有人挟持贵女,要进去查看!”刘绰心急如焚,毫不退让。 “郡主莫要血口喷人!请回!”护卫寸步不让,周身气势陡然提升。 “胡缨!动手!”刘绰再无废话,直接下令。 她身后跟着的不仅是胡缨,还有李德裕安排的几名李家精锐护卫。 “是!”胡缨眼中寒光一闪,短刀瞬间出鞘,如鬼魅般扑向其中一名护卫。 李家护卫也同时拔刀,攻向另一人。 刀光剑影瞬间在精舍门前爆发! 又有数名魏博护卫自房顶跃下,他们武功高强,招式狠辣,带着边军特有的悍勇搏杀之气。 胡缨等人虽勇猛,一时竟也难以突破。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如狂风般卷入战团! 正是裴十七郎! 他一直关注着刘绰这边的动静,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 此刻见动起手来,眼中那点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杀意和惊人的凌厉! “敢挡郡主的路?找死!”裴十七低吼一声,他没带兵器,一双铁掌带起呼啸风声,直劈一名魏博护卫的面门! 掌风之刚猛凌厉,与方才在花厅里那笨拙的棍法判若云泥! 那护卫大惊失色,横刀格挡,“铛”一声巨响,竟被震得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 裴十七身形如电,另一只手已如毒蛇般扣向对方咽喉! 快!准!狠! 完全是杀人的手法! 有了裴十七这个生力军加入,且一出手就展现出极为恐怖的实力,战力终于稍稍逆转。 胡缨也抓住机会,一刀划破对手手臂,逼得对方踉跄后退。 “砰!”一声巨响! 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然撞开! 守在门外的两名魏博护卫闷哼着倒飞进来,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显然是被瞬间重创。 门口,刘绰一身正红襦裙,面色冰寒如霜,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仿佛一尊从寒冰地狱走出的杀神。 她身后,胡缨手持短刀,刀尖犹自滴血,眼神凶狠如狼。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那个方才还在演武场“笨拙不堪”的裴十七郎,此刻竟也站在刘绰身侧。 他随手扔掉半截断裂的门栓,高大的身躯如同磐石,眼神沉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吊儿郎当? 田季安没料到真有人能闯进来,他带来长安的护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他猛地起身,眼中戾气暴涨:“刘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硬闯本帅的歇息之所!” “田季安!”刘绰的声音不高,却是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放人!” 她的目光瞬间扫过床榻上衣衫凌乱、泪痕满面、仍在奋力挣扎的薛媛,以及薛媛那异常潮红的脸色和迷离中带着绝望的眼神,心中怒火更是冲天而起。 妈的,最烦给女人下药的男人了! “放人?”田季安嗤笑一声,非但不惧,反而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整了整微乱的衣襟,眼神放肆地在刘绰身上打量。 “明慧郡主,本帅敬你几分,但你未免管得太宽了!薛媛自己闯进来对本帅投怀送抱,本帅不过是...成全她罢了。怎么,郡主也想学她?若是郡主愿意替她‘伺候’本帅,本帅倒是可以考虑放她离开,甚至...给你个名分也不是不行。” 他话语中的淫邪和挑衅毫不掩饰,带着藩镇枭雄特有的无法无天。 “我呸!你想得美!”刘绰厉声打断,眼中鄙夷几乎要化为实质,“给人下药,趁人之危,如此下作龌龊的手段,亏你还是一方节帅!田季安,你简直臭不可闻,令人作呕!” “下药?”田季安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郡主休要血口喷人!证据呢?本帅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来人,给我拿下!” 双方护卫本就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拿下?”刘绰冷笑,毫无惧色,反而踏前一步,“胡缨,十七!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是!”胡缨应声如雷,短刀一振,率先扑向离她最近的一名护卫,刀光如练,狠辣刁钻! 裴十七听刘绰喊他十七,兴奋至极,动作更快! 他根本不用兵器,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敌群,拳脚带起凌厉的破空声。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打在对手的关节、要害。 为了护住薛媛的名声,战圈慢慢向外扩散。 趁着护卫缠斗的瞬间,菡萏身形一闪,竟已穿过混乱的战团,将一个包袱递给了刘绰! 刘绰从包袱里取出一根造型奇特的铁管,奇奇怪怪地操作一番后,将黑洞洞的管口稳稳地指向了田季安的眉心! “滚出去!否则,我杀了你!”她的声音极为冰冷。 田季安瞳孔骤然收缩! 他虽不认得这东西,但冰冷的金属质感隔着空气传来致命的威胁! 刘绰所研发火器的恐怖威力早已传遍藩镇! 可这看着也不像什么火器啊! 但瞧刘绰周身所散发的气势,他又没来由地觉得她手中所持必定是某种厉害的武器。 “刘绰!你疯了?!”田季安厉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住,不敢有丝毫异动。 他能感觉到被那管口锁定的死亡气息。 “疯的是你!”刘绰眼神冰冷,声音斩钉截铁,“田季安,我再说最后一次,放人!滚出去!” “你敢?!”田季安色厉内荏,试图用身份压制,“我乃雁门郡王,魏博节度使!我若死了,河朔必反!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圣人必诛你九族!” “你死了,自有新的节度使上位,说不得还是你田家人!至于诛我九族?”刘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至极的冷笑,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 “你是袭爵的郡王,而我是圣人钦封的郡主!官二代对创一代!以我手中的火器、冰务、榷场之功,你猜猜看,今日我若‘失手’打死了你这个在国公府内意图强辱世家贵女的跋扈藩帅,圣人是会处置我这个活着的功臣,还是会顺水推舟,将你魏博兵权收归朝廷?”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田季安心头。 皇帝对藩镇的猜忌和削藩之心,他比谁都清楚! 刘绰的价值,更是远超他这个拥兵自重的藩帅! 冷汗,瞬间浸透了田季安的后背。 但他一方藩帅岂能受一个小女子威胁? 他就不信,刘绰真的敢动他!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刘绰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铳口火光一闪,一颗铅弹擦着田季安的耳边呼啸而过,狠狠击打在他身后墙壁上悬挂的一副猛虎下山图上! 猛虎的头颅连同大片墙壁应声炸开,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巨大的声响和破坏力让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静! 连院中正在缠斗的护卫们都骇然停手! 田季安只觉得左耳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和嗡鸣,脸颊被飞溅的石屑划破,温热的液体流下。 死亡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 他能感觉到,刘绰是真的敢杀他! 而且有能力瞬间杀了他! “你做了什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失声叫道。 刘绰吹了吹铳口的烟气,笑着道:“哦,节帅有所不知,长安人都说我乃仙子下凡。刚才本仙子在驱鬼啊!驱的......是一只不要命的色鬼!我手中这法器专克魑魅魍魉!这色鬼不知死活,敢在我面前兴风作浪!我岂能容他?” “你!”田季安哪里会听不懂她的指桑骂槐。 “我数到三。一!”刘绰的声音再次响起,铳口纹丝不动地重新对准了他的眉心。 田季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所有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看着刘绰那双杀意凛冽的眼睛,终于明白,这个女人的疯狂和胆量,远超他的想象! 她背后的靠山和自身的价值,也足以让她有恃无恐! 强龙不压地头蛇,好汉不吃眼前亏! “二!”刘绰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催命符! “好!好!刘绰!算你狠!”田季安几乎是嘶吼出声,额头上青筋暴跳,眼中充满了怨毒、恐惧和不甘的复杂情绪。 他死死盯着刘绰,咬牙切齿道:“今日之辱,本帅记下了!山高水长,我们走着瞧!” 说罢,他再不敢停留,狼狈不堪地带着护卫,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了这间让他颜面扫地的厢房。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弥漫的硝烟味、血腥味和薛媛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喘息。 刘绰立刻收起火铳,快步走到床榻边。 “二表嫂...”薛媛看到刘绰,紧绷的神经一松,药力和后怕汹涌袭来,泪水更是决堤,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别怕,没事了。他不敢出去乱说的!”刘绰声音放柔,迅速检查她的状况。 薛媛脉象浮数躁动,面红耳赤,体温高得吓人,果然是烈性春药! 刘绰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巧针囊,手法如电,几根银针瞬间刺入薛媛头顶百会、神庭以及手臂内关、合谷等要穴。 银针轻颤,薛媛只觉得几股清凉的气息顺着银针涌入,如同甘泉浇入滚烫的岩浆,那折磨人的燥热和空虚感开始一点点消退,混乱的神智也渐渐清明。 她看着刘绰专注而沉稳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依赖。 刚才发生的一切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二表嫂为了她跟魏博节度使刀剑相向,还把人给成功吓走了。 她的二表嫂出现在门口时,如天神临凡,当真配得上一句:绰约仙子迎风立! 片刻之后,薛媛脸上的潮红褪去大半,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脱力,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好了,药力暂时压下去了,回去洗个药浴,再服些清心去火的汤药静养几日便无大碍。”刘绰拔出银针,松了口气。 本想让胡缨帮忙把薛媛抱出去,无奈适才对战时,田季安身边的护卫也着实了得,伤了她的手臂。 这时,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裴十七上前一步。 他二话不说,极其自然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净厚实的靛青色外袍,动作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粗鲁,一把将宽大的袍子裹在了衣衫不整、只着中衣的薛媛身上。 “此地不宜久留。”裴十七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江湖人的干脆利落。 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薛媛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薛媛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陷入一个充满男性气息和淡淡汗味的怀抱。 那气息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刚结束战斗后的、强悍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她仰头,正好对上裴十七线条硬朗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他脸上还沾着一点打斗时溅上的尘土,眼神沉静地目视前方,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感觉瞬间击中了薛媛的心脏。 方才的恐惧、屈辱、绝望仿佛被这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隔绝在外。 英雄救美? 这个她之前嗤之以鼻的词,此刻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心头。 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加速起来,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因这陌生的悸动而悄悄爬了上来。 这个曾经被她鄙夷、被她视为粗鄙不堪、让她当众出丑的私生子... 此刻在她眼中,却充满了令人心折的阳刚魅力。 那点嫌弃和怨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感激、好奇和一丝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倾慕。 她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将脸埋在他带着尘土和汗味、却莫名让人安心的衣襟里,昏昏沉沉中,一颗情愫的种子已然深种。 刘绰拉起那袍子盖住薛媛的脸,又瞥了一眼她那埋首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转身,看了一眼墙壁上那个狰狞的弹孔,刚要吩咐人清理现场,封锁消息。 就听祁国公府那跟来的嬷嬷道:“郡主放心去花厅听曲,今日的事绝不会泄露出去半个字!” 第386章 自取其辱 耳畔的嗡鸣尚未完全消散。 那声震耳欲聋的铳响和被击碎的猛虎图,如同噩梦烙印在田季安脑海。 他从未想过,自己堂堂魏博节度使、雁门郡王,竟会在长安,在一个女人的手底下如此狼狈! 他胸腔里翻腾着滔天的恨意,恨刘绰的胆大妄为,更恨自己那一刻真实的恐惧。 这口恶气,他必须出! 哪怕不能立刻报复回去,也要在刘绰最在意的人心上狠狠剜一刀! 机会说来就来,刚踏出东厢没多久,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李德裕。 李德裕显然是刚得了消息,一路疾行而来,玄色貂裘在寒风中翻飞,面色沉凝如水。 他身后跟着数名李府护卫,手按刀柄,气势迫人。 狭路相逢。 田季安脚步猛地一顿,看到李德裕,新仇旧恨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脸上扯出一个极其扭曲、充满恶意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轻佻、怨毒和一丝刻意为之的暧昧。 “哟,这不是李二郎么?怎么?火急火燎的,是来寻你家那位‘明慧郡主’?” 他故意将“明慧郡主”四个字咬得极重,眼神在李德裕脸上逡巡,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变化。 李德裕停下脚步,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田季安,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扫视着他略显狼狈的姿态——脸颊上的细小伤口还在渗血,左侧垂下几缕发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惊魂未定却又强作镇定的虚张声势。 他听到了枪响。 旁人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李德裕却心中了然,绰绰必定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招待”过这位藩帅了。 见李德裕沉默,田季安脸上的恶意更深,他向前逼近一步,用一种暧昧轻佻的语调说道: “李二郎,你这位娘子……当真是个妙人儿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闪烁着下流的光芒,仿佛在回味什么,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示。 “方才本帅在房中‘歇息’,酒醉燥热,解了衣衫……哪知你的郡主娘子,竟‘闯’了进来!那眼神恨不得黏在本帅身上……啧啧,这长安城的贵女们,怕是没有比她更大胆、更……‘热情’的了!” 他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本帅想着,她好歹是郡主,又是新婚燕尔,这般‘热情主动’地闯进男人歇息的房间,还这般……‘鉴赏’,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李二郎有什么‘力不从心’之处?才让郡主如此......不知收敛?”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充满了恶毒的暗示,试图将刘绰正当的闯入和持枪威慑,扭曲成一场香艳的窥视和投怀送抱。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田季安身后的护卫们表情古怪,李德裕身后的李家护卫则个个面露怒容,手已握紧了刀柄。 李德裕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田季安预想中的暴怒或难堪。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跳梁小丑般的冰冷和鄙夷。 直到田季安那刺耳的笑声落下,李德裕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带着一种沉稳到极致的压迫感: “田节帅。” 田季安被李德裕那毫无情绪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寒。 李德裕的语调平静得可怕,“我娘子的眼光,我很清楚。她自幼便见惯了真正的‘玉树临风’、‘芝兰玉树’。”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田季安,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似你这等……粗鄙腌臜、满身腥膻、被酒色掏空了底子的货色,在她眼中,怕是连街边屠户案板上的猪肉都不如。看一眼,都嫌污了她的眼,脏了她的心。” “你!”田季安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转为暴怒的酱紫色。 李德裕这平静的羞辱,比任何怒骂都更伤人! 李德裕根本不给他发作的机会,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利刃般直刺田季安眼底深处那丝尚未褪尽的恐惧。 “节帅方才那副惊弓之鸟、屁滚尿流的狼狈模样,以为李某没看到?以为能瞒过谁?”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被一个女子吓得连滚带爬、丑态百出、仓皇逃窜的魏博节度使……呵,田季安,就凭你这副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鼠辈德行,也配肖想染指我李德裕的妻子?也配……在我面前,狺狺狂吠,搬弄是非?” “李德裕!我杀了你!”田季安彻底被激怒了,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奇耻大辱叠加新恨,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镶嵌宝石的华丽短刀,寒光一闪,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直刺向李德裕的心口! 这一刀,又快又狠,充满了暴戾的杀意! 刘绰立有大功,名满天下。李德裕却是刚刚入朝。尚未有任何功绩。 当年刘绰受封内文学馆学士被人攻讦时,就有人拿他田季安出来说事。 说他仗着公主养母的支持,十五岁就做了一方节度使,怎么没人说嘴? 此刻,他真是烦透了这对夫妻! 然而,李德裕的动作更快! 在田季安拔刀的瞬间,他仿佛早有预料。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起,他腰间那柄看似装饰的玉具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匹练,后发先至! 剑身如同灵蛇般,精准无比地狠狠抽在了田季安握刀的手腕上! “啪!”一声脆响,伴随着骨头错位的声音! “啊——!”田季安发出一声惨叫,短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捂着自己剧痛无比、瞬间肿胀的手腕,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看向李德裕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李德裕这一抽,不仅打飞了他的刀,更是抽碎了他作为武将的尊严! 嫡母尊贵,擎天庇护,他自小养尊处优,习武并不勤勉。 十五岁便继任节度使之职,大权在握,身边护卫无数,更不用练什么劳什子的功夫。 赵郡李氏虽清贵非凡,却并非武将世家。 他料定了李德裕就是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公子哥,又只有十八九岁,不及自己年富力强。再加上,在地方上跋扈惯了,这才出手就是杀招。 哪里料到,面前这李二郎不但个子高,力气还大得惊人,功夫也是上佳。 李德裕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他目光越过田季安,投向精舍的方向,语气淡漠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我娘子心善,给你留了条命,这是她的慈悲。”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眼神怨毒如蛇的田季安脸上,一字一句道: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田季安。这里是长安,不是你的魏博。你再敢如此放肆……小心不能活着离开!” 田季安再也维持不住强撑出来的体面,气急败坏地对身后的护卫道:“愣着干什么?给本帅弄死他!” “慢着!”眼看就要失控之际,身后却传来刘绰清脆的声音。 她裹得严严实实,身侧是一脸警惕的胡缨和抱着包袱的菡萏。 裴十七和薛媛却不见了踪影。 田季安声量不小,那充满恶意的污言秽语,她还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不少。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刚刚走到自己身边、正用宽大温暖的手掌安抚地按在她肩头的李德裕。 “难道田节帅觉得我夫君说的不对?”刘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寒风的清晰和坦然,“我的夫君,才是真正的‘玉山将崩’、‘朗月入怀’!瞧瞧这眉眼,这身姿气度……” 她说着,纤纤玉手竟大胆地、带着点炫耀意味地,隔着李德裕厚实的貂裘,在他壁垒分明的胸膛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指尖又顺着那坚实的腰线一路向下,意有所指地扫过。 李德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夸赞和当众“动手动脚”弄得耳根微红,却依旧站得笔直,任由她“检阅”,眼中只有纵容的笑意。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本郡主吃过好的,可不喜欢什么腊排骨和金针菇!” 语气里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带着一种“我吃过见过”的优越感和“你算什么东西”的鄙夷。 腊排骨和金针菇? 李德裕虽然不太明白这具体指什么,但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刘绰那极致的嫌弃和对自己的维护。 他习惯了刘绰的语出惊人,仅从字面意义上,便隐隐觉得应该和男人的身形跟尺寸有关,且绝对不是什么好词。 他低笑一声,极其自然地伸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刘绰的鼻尖,眼神宠溺又带着点戏谑,配合着朗声道: “娘子谬赞了。不过……娘子放心,为夫这身子骨,只给娘子一人看。” “刘绰……李德裕……你们这对狗男女!!” 田季安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公主嫡母对他的教养虽严厉,于男女之事上却并不苛责。 他十五岁开始便纵横欲海,至今御女无数。 又岂会听不懂刘绰话里的意思? 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噗”地喷在冰冷的雪地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精心策划的挑衅和污蔑,在这对贼夫妻面前,竟彻底沦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走!”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在护卫的搀扶下,如同斗败的野狗,仓皇地、带着满腔的怨毒与恐惧,狼狈不堪地逃离。 极致的羞辱和滔天的恨意几乎将他吞噬! 然而,那柄黑洞洞的“铁管子”和此刻手腕钻心的痛楚,以及李德裕那双冰冷的眼睛,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让他明白,在长安,在这对夫妇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不堪一击。 他此刻还不能走,若是走了,倒像是真的怕了这对狗男女! 他恨恨地回到宴席,强压下怒火和屈辱却掩不住脸上的伤口。 “季安,你……”嘉诚公主刚开口,目光便锐利地捕捉到了田季安脸上的异样。 那道伤口虽细,但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异常醒目。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眼神也变得凌厉无比。 “你的脸怎么回事?谁干的?”嘉诚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皇室公主特有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田季安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魏博节度使,是她在河朔最大的依仗和脸面! 在长安城,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敢伤他? 这无异于直接打她的脸! 田季安看着嘉诚公主,嘴角咧开一个极其难堪的笑容。 “母亲不必动怒,”他刚吐了血,声音沙哑,“不过是……孩儿酒吃的多了些,去客房歇息时,不小心在雪地里滑了一跤,让树枝划的。” “树枝划的?”嘉诚公主眉头紧锁,原本是不信这拙劣的托词的。 可见他手腕处也伤了,眼前倒脑补出儿子酒醉摔跤后一手撑地的画面。 也是,长安城里有谁敢对一方节度使如此无礼? 那定然是儿子自己摔的。 “你啊你,也不小心些!跟着伺候的奴才是怎么做事的?可曾拖出去打死?” 田季安有苦说不出。 他若说了真话,嘉诚公主必定会问:刘绰为何伤他?她一个女子,就算有些手段,如何能近得了他的身,还把他伤成这样? 薛媛的事说出去,他不在乎。 可他被刘绰收拾了,还被收拾得如此之惨,决不能让人知道!他丢不起这人! 这个刘绰哪里是什么仙子下凡? 分明就是个……就是个无法无天、仗着有点邪门歪道就敢行凶的妖女!悍妇! 李德裕那小子也是! 娶了个如此不知廉耻直勾勾盯着男人看的悍妇娘子,还……那般维护! 他们夫妇……简直是……简直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极致的憋屈和愤怒,只好笑着引开话题道:“不过是小伤罢了,母亲何必动怒?您不是一直想听梁郎君唱的曲子么?觉得如何?” 嘉诚公主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微微点头道:“梁郎君歌喉果然精妙。也难怪祁国公和明慧郡主都如此推崇。” 听到明慧郡主四个字,田季安心中一紧,强装镇定道:“母亲喜欢就好。” 此时,李德裕与刘绰携手而来。 李德裕身姿挺拔,气质卓然;刘绰明艳动人,笑意盈盈。 仿佛刚才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祁国公一见她回来就笑道:“小友来的正是时候,方才梁郎君刚唱完白雪歌,接下来便是新曲,正好一同品鉴。” 刘绰嘴角微扬,“国公爷有此雅兴,晚辈自当奉陪。” 田季安看着他们,恨意更甚,却又不敢再轻易发作。 李德裕感受到他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笑,给刘绰夹了块点心。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更显二人情深意笃。 又有谁知道刚才国公府东厢精舍里的擦枪走火和剑拔弩张? 第387章 投桃报李,收为义女 精舍的狼藉自有祁国公府的亲信迅速而隐秘地处理干净。 宴席终散,宾客陆续告辞。 田季安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带着嘉诚公主拂袖而去,连场面话都省了。 得知真相后,祁国公夫妇特意留下刘绰和李德裕,屏退左右,郑重道谢。 “郡主,今日全赖郡主雷霆手段,力挽狂澜,才使我国公府能免于一场风波!老夫……谢过郡主大恩!” 这一礼,分量极重。 刘绰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国公爷折煞晚辈了!此事关乎薛家表妹清白,亦是晚辈份内之事。国公府声誉清贵,岂容宵小玷污?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郭曙直起身,眼中后怕之色更浓:“郡主不必自谦!老夫方才已从嬷嬷口中得知详情。若非郡主当机立断,持‘神器’震慑田季安那狂徒,后果不堪设想!一旦事情闹开,薛娘子名节尽毁自不必说,我郭家作为主家,竟让贵女在府内遭藩帅凌辱,这百年清誉、满门体面,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此等大恩,老夫铭记于心!” 说罢,郭府管家呈上各色珍宝。 祁国公夫人裴氏道:“是啊,台郎,你和郡主一定要收下这份谢礼。薛娘子与我娘家侄儿十七郎正在议亲。若出了事,不止河东薛氏和赵郡李氏,我裴家也要跟着沦为长安笑柄!” 机会来了! 刘绰笑着道:“既如此,这份谢礼,晚辈可否自己选?” 祁国公夫妇对视一眼,齐声道:“郡主的意思是?” 刘绰将简单处理过伤口的胡缨拉到身边,语气恳切:“这位胡缨娘子,武艺高强,忠勇非凡,多年来护我周全。今日若没有她在,我绝进不去田季安的厢房。实不相瞒,她与我四兄情投意合,不知可否劳烦国公爷收她为义女?晚辈也好风风光光送她出嫁!若非有瓜田李下之嫌,我本想认她做义妹的。” 郭曙的目光扫过手臂裹着伤布的胡缨,朗声笑道:“这有何难?就依郡主便是!胡缨娘子巾帼不让须眉,老夫看着她也甚是喜欢!” 裴氏也笑着道:“是啊,待我请高人推算个好日子,便正式收胡娘子为义女。一则,感念其今日之功;二则,也全了郡主为她筹谋之心意。” 刘绰大喜,忙将身侧的胡缨往前推了一步,温声道:“胡缨,国公爷和夫人厚爱,此乃天大的福分,还不快谢过国公爷?” 胡缨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跟随刘绰多年,历经生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与国公府这样的门第扯上关系。 看着祁国公郭曙那威严中带着真诚期许的目光,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涩猛地冲上眼眶。 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胡缨……胡缨谢国公爷大恩!国公爷与夫人不嫌胡缨出身微贱,愿收为义女,胡缨……胡缨粉身碎骨,难报此恩!此生必以父母之礼侍奉国公爷、夫人,绝不敢有负恩德!” 郭曙亲自上前扶起胡缨,看着她坚毅的面庞和手臂的伤,眼中满是赞赏:“好孩子!快起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郭曙的女儿!过去种种,皆成云烟。待你伤愈,老夫便与你义母择吉日,行大礼,宴请长安宾客!定让你风风光光,配得上彭城刘氏嫡子的身份!” 胡缨眼眶通红,再次深深拜谢。 困扰刘谦和胡缨的最大难题,至此迎刃而解。 有了祁国公府义女的身份,胡缨与刘谦之间最大的阻碍便解决了。 曹氏再挑剔,也绝无理由反对一位国公爷的“女儿”嫁入刘家。 马车驶回安邑坊李宅时,已是华灯初上。 甫一进栖云居,李德裕脸上的从容温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得近乎危险的占有欲。 他一把将刘绰打横抱起,大步流星便往卧房走去。 “二郎!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刘绰惊呼,捶打他的肩膀。 “洗眼睛!”李德裕一脚踢开卧房的门,反手关上,将刘绰轻轻放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拔步床上。 他并未压下来,而是半跪在床沿,双手撑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里面翻涌着醋意、后怕和一丝……委屈? “绰绰,”他声音沙哑,“田季安那腌臜东西……他解了衣衫,你……你看到了多少?” 想到田季安那充满恶意的污言秽语,李德裕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恨不得提剑将那厮碎尸万段! 刘绰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着自家夫君这副醋海翻腾、紧张兮兮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却泛起一丝甜意。 她伸手捧住李德裕紧绷的俊脸,指尖轻轻描绘他紧蹙的眉头,故意逗他:“就……就看到了一点胸膛,简直污人眼目!跟二郎你根本没法比!” 李德裕的呼吸瞬间粗重,眼神更沉:“那腊排骨和金针菇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到了他的......” 李德裕眉头微蹙,脸色红到发紫,接下来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刘绰赶紧安抚地亲了亲他的唇角,笑道:“别气别气。我那都是故意气他的。” 手指不安分地在他紧实的腰腹线条上轻轻划着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撩人的媚意:“我家二郎‘玉树琼枝’、‘擎天玉柱’的,我有你这样的极品夫君,怎么还能看得上他?再说了,媛表妹都好好的呢。我进房的时候,那厮的裤子都没脱,我就是想看也看不到啊!” “刘!绰!”李德裕被她这大胆露骨的比喻和撩拨刺激得血脉贲张,什么醋意、后怕全被汹涌的欲念取代。 他低吼一声,猛地俯身吻住那嫣红的唇瓣,攻城略地,带着惩罚和宣示主权的霸道。 “唔……二郎……你轻点……”刘绰在他狂风暴雨般的亲吻间隙艰难喘息。 “专心!”李德裕喘息粗重,滚烫的唇沿着她敏感的颈项一路向下,大手更是急切地探入她繁复的衣裙,“今日他污了娘子的眼,为夫现在就要给娘子‘洗眼睛’……” 他的吻带着灼人的温度,落在她细腻的肌肤上,仿佛真的要用自己的气息彻底覆盖掉任何可能残留的、属于他人的污秽记忆。 “强词夺理……唔……”刘绰的抗议被淹没在更深的纠缠里。 红烛摇曳,帐幔轻摇,栖云居的卧房内,只余下情人间的低语与缠绵。 第388章 小尾巴 皇帝虽辍朝数日,但有宰相在,朝廷照常运转。 李吉甫、李德修、李德裕、刘绰四人每日都差不多时辰离家,然后去往各自的衙门办公。 李德修任膳部员外郎,与刘绰的冰务司在工作内容上有些交叉,彼此间会有公文互传。 南方本没有冰,自从有了硝石制冰之法,南方的唐人这才终于见到了人造冰。 所以,冰务司成立一年后,南方冰税收入是北方的三倍还多。 为此,年前中书门下特地给冰务司发来嘉奖令。 这也是为何长安贵族都在想方设法地插足南方冰务。 结果,祁国公府宴会后,刘绰刚到衙门就听到一个噩耗。 田季安往中书门下递了弹劾刘绰的奏章,说她对北方冰务并不上心,尤其河朔冰务搞得一塌糊涂。导致河朔三镇在冰务上所获税款太少,这才无法从整体上增加地方财政收入。 中书门下不得不给田季安面子。 下发公文让冰务司的人反思:为何冰务都推行两年了,河朔三镇的冰务却进展缓慢。 还指出:必要时,可以效仿关中的冰务推行,选派冰务司官员亲赴河朔指导工作。 “郡主,这是杜相特地命小人送来的抄本。”前来传递公文的小吏将一份文书交到刘绰手里,态度谦恭地补充道:“其实,田节帅的意思是,为了保障今年夏日河朔三镇的用冰和冰税增加,最好还是郡主能亲自去一趟河朔。听闻郡主前往关中巡查冰务时曾遭遇刺杀,为保证郡主的安全,可以在他离京时随行上路。” 刘绰心中冷笑:这哪里是让我去巡查冰务?这是觉得在长安拿我没办法,想让我去他的地盘上好整死我啊! “多谢杜相提点!”刘绰接过抄本,又亲自将那小吏送走。 冰务司众人都觉得委屈。 “河朔三镇在大北方,本就不是缺冰的地方,冰务推行慢些有什么稀奇?” “何况,他们本地的冰商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想维持原有的冰窖数量和规模,来保障冰价,不愿意、不配合推行的话,咱们冰务司远在京城又能如何?” “再说了,就算河朔三镇的冰税增加了,还不是都落入了藩镇手中,又到不了朝廷国库。” “是啊,如今河朔三镇的冰务都掌握在藩帅自己人的手中。硝石存储、制冰方法这些文书我们都是按时安规地分发下去的。冰务推行不好,是他们自己的责任,与我们冰务司有什么相干?” 刘绰像传圆珠笔似的转着手中没沾墨的毛笔,反手就送了田季安一份大礼。 “此等小事,哪用得着冰务司去人?既然田节帅自己都说了魏博的冰务推行不力,那我们就将魏博的榷冰权从他门下走狗的手里拿走送给田家大爷好了。至于硝石矿的开采权,就送给田家的二爷和三爷。田节帅位高权重,看不上冰税这点蝇头小利,我们就帮他维持一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速速将回文拟好,送去中书门下!” 冰务司众人互视一眼,脸上均露出喜色,都觉得自家郎中实在是高! 四两拨千斤! 节度使相当于一方土皇帝。 哪个藩镇的掌权者家中没为了这个位子搞得你死我活? 节度使虽总管军政财大权,但冰务司衙门是新设立的,朝廷说的很清楚,冰务和硝石矿的开采与管治全都收归国有。 这年头无论做什么,都还讲究个名正言顺。 如此一来,让田家自己人内斗,相互牵制,还能让朝廷少些负担,多些安全感。 岂不美哉? 刘绰想的却是,火药被提前应用到军事中,就算火器制作的保密措施做得再好,硝石到底有多重要也会渐渐为人所知。 等田季安反应过来的时候,希望手握硝石矿的田家老二和老三的人能争气些。有了与他抗衡一二的能力。 薛媛只在薛府“静养”了一日。 第二日下职后,刘绰正被李德裕从背后搂着在栖云居的书房里练字,菡萏便一脸无奈地进来通传:“郡主,薛家大娘子来了,说...说身子已无大碍,特来向郡主道谢。” 刘绰慌忙从李德裕怀中挣脱出来,红着脸放下笔:“让她进来吧。” 薛媛几乎是雀跃着进来的。 她换了一身簇新的鹅黄绣折枝梅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支精巧的玉簪花步摇,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前日的惊惶憔悴? 只有一种脱胎换骨、又仿佛寻到人生新方向的兴奋光彩。 “二表嫂!”薛媛声音清脆,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像是没看见李德裕般,“多谢二表嫂救命之恩!媛儿...媛儿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她抬起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瞅着刘绰,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亲近。 刘绰示意她坐下,菡萏奉上热茶。 “身子真没事了?那药性霸道,还是多休养几日为好。” “真没事了!”薛媛连忙摆手,脸颊微红,“喝了二表嫂开的药,又泡了药浴,睡了一觉就全好了!二表嫂的医术真是神乎其神!”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兴奋,“二表嫂,那日你用的那个...那个‘法器’,好生厉害!那田季安吓得脸都白了!到底是什么呀?我能瞧瞧么?” 刘绰失笑,这丫头恢复得是真快,好奇心也重。 “那东西危险,不能随便瞧。”她岔开话题,“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中药的?” 提到这事,薛媛恨恨道:“应是薛莹下的,她惦记的是郭四郎,不是十七郎。或许是受了我那继母的命令才会给我下药。不过,药虽不是田季安下的,却是他命人将我掳了去。” “那回去后,你继母没说你什么吧?” 薛媛撇了撇嘴:“她能说什么?十七郎虽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裴家那边没提退亲的事,国公府又承了二表嫂的情,她面上还得谢我‘懂事’呢。” 她顿了顿,眼神又亮起来,“不过二表嫂,那个裴十七...他功夫是不是特别好?昨日抱着我...咳,我是说,他抱着我出去的时候,走得又快又稳,一点都不晃!” 刘绰看着她提起裴十七时,眼中那点不自知的羞涩和好奇,心中不由感叹。 英雄救美,尤其救得如此及时又如此“有型”,对薛媛这样心高气傲又慕强的姑娘来说,杀伤力巨大。 看来这门她原本极力抗拒的亲事,如今在她心里已经变了味。 “在祁国公府上,我也是头回见他。不过,听你二表兄说,他身手确实不错,江湖上历练过的。”刘绰点到为止,不欲多谈裴十七的底细。 这种事还是该这两个正在议亲的人自己谈。 一旁的李德裕忽然道:“好了,你表嫂今日当值,累了一天,要好好休息。既道过谢了,若没旁的事,就先回吧。我新得了些岭南来的蜜饯果子,味道极好,你带回去,让舅父也尝尝。” 他实在忍不住要给这个突然黏上来的小表妹找点事做,免得她总缠着他的绰绰问东问西。 薛媛却像是没听懂暗示,兴致勃勃地挨着刘绰坐下,拿起一块蜜饯,小口咬着,眼睛却依旧黏在刘绰身上:“二表嫂,你平日都做些什么?冰务司的差事是不是很有趣?听说你还管着久安堂、映月琉璃坊、明慧女学和云舒布庄...我能跟你学点东西么?哪怕是管管账目也好啊!” 她俨然一副要当刘绰小尾巴的架势。 刘绰看着薛媛眼中那份热切的、想要靠近“强者”的光芒,心念微动。 这姑娘本性不坏,只是被继母压制,又心高气傲,性子才显得别扭。 若能引导得当,未必不能化敌为友、和谐相处。 只是...现在...她这是从迷恋表兄转为迷恋表嫂了? “冰务司的差事繁琐,久安堂更涉及医药机密,映月琉璃坊如今是朝廷规制,不便让外人插手。”刘绰婉拒,见薛媛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又补充道,“不过,你若真想学点实用的,改日我让胡缨教你些实战对敌、危急时刻能保命的招式,如何?或者,你可以到明慧女学教学员们一点防身的拳脚功夫,女孩子家,有点防身的本事总没错。” “真的?!”薛媛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谢谢二表嫂!我一定好好学!也一定会把学员们教好!” 她仿佛找到了新的目标,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对了,二表嫂,上元节时,我能不能跟着你和二表兄一起赏灯?” 她问出这话时,满面羞涩。 李德裕一听就炸毛了,“你好端端的,干嘛要跟着我们?我跟你二表嫂还有大事要办呢?” 薛媛抓着刘绰的胳膊,撒娇道:“求求你了,二表嫂!就带上我吧!十七郎说,上元节灯会,你要不去,他就不出门!” 李德裕一听更不开心了,醋意十足道:“怎么还有他裴十七的事儿?” 第389章 入祠堂 与此同时,河东裴氏六房院内。 裴十七郎,或者说野性难驯的江湖草莽墨十七,正跪坐在蒲团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首的族长。 族长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语气带着世家大族惯有的矜持与审视:“十七郎,你在国公府那场闹剧,虽过程不甚体面,但结果尚可。薛家那边,薛大娘子也...已经松口。这门亲事,算是定下了。族里对你这次的表现,还算满意。” 裴十七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族长谬赞。是那女人挑衅在先...我不过是给她点教训,顺便......给自己出口气罢了。放心,只要答应我的事你们能做到,我就会遵照约定迎薛氏女进门。” 他母亲姓墨,曾是平康坊红极一时的歌姬。 到死都无法释怀于自己是个孤魂野鬼,族中知道他的心结,这才能说动他回归裴家六房。 否则,他才不稀罕做什么裴氏麒麟儿呢。 裴家族长放下茶盏,微微颔首:“你母亲虽出身微贱,但毕竟诞育了你,有功于裴氏血脉。只要你与薛氏女顺利成婚,为我们六房开枝散叶,稳固与河东薛氏、赵郡李氏的关系。届时,族中长老便开恩,准你母亲的牌位入祠堂偏殿受后世一缕香火。” “偏殿?”墨十七眼中光芒微冷,他要的是母亲堂堂正正入祠堂,而非偏殿角落。 “十七郎,”族长声音沉了沉,“墨氏不过一个歌姬,这是族里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别忘了,若非族中将你寻回,她至今仍是孤魂野鬼,无人供奉。你如今的身份、前程,皆系于裴氏。莫要...得寸进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十七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见他犹豫,在场其余裴家人也忍不住抱怨起来。 “十七郎,这祠堂中供奉的女眷哪个不是官家贵女?一介歌姬能入祠堂,哪怕只是偏殿,受一炷香火,也是天大的恩典了...” “想要入正殿,这是要将我们其他各房置于何地?” “是啊,这本是你们六房自己的事!我们已经一再退让,他若还不知感恩,那就连偏殿也不用进了。” 谁他娘的稀罕? 裴十七很想骂出来。 可想了想,入祠堂这事儿,他娘的确很稀罕。 这是她到死都放不下的执念。 他自认不是个孝子,可在这件事上,他想成全她。 良久,裴十七身上那股逼人的气势缓缓收敛。 他垂下眼睑,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点江湖人的痞气:“诸位长辈说的是。十七...感激不尽。这门亲事,我应了。” “很好。”族长满意地笑了,“薛大娘子性子虽烈,但家世、品貌都是上乘。成了婚,你便是裴家正正经经的郎君,前程不可限量。至于那位明慧郡主...”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裴十七一眼,“你那份重礼,送得值。攀上这层关系,对你日后在长安立足大有裨益。只是,往后做事需知分寸,莫要再如国公府宴会那般...不给薛大娘子面子。” 裴十七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复杂:“是,十七明白。郡主...是贵人。十七只是感念其恩德,绝无非分之想。” 转眼便是上元佳节。 长安城仿佛被点燃,朱雀大街两侧,万千花灯如星河垂落,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金吾驰禁,百姓涌上街头,摩肩接踵,笑语喧天。 舞龙舞狮,百戏杂陈,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处处弥漫着盛世佳节特有的、近乎狂热的喜庆。 然而,这份喧闹喜庆,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巍峨的皇城之外。 大明宫内,灯火通明,宫宴正酣。 宗室勋贵、重臣命妇云集,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案上珍馐罗列,席间觥筹交错,乐舞曼妙。 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的沉闷。 皇帝李适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明黄常服,头戴通天冠,脸上敷了厚厚的粉,试图掩盖那病态的灰败和眼下浓重的青黑。 然而,再厚的脂粉也盖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衰败之气。 他努力挺直腰背,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但眼神浑浊,反应也明显迟钝了许多。 东宫太子李诵,依旧缺席。 与皇帝的强撑和太子的缺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广陵王李淳。 他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下首,一身绛紫亲王常服,衬得面如冠玉,神采飞扬。 对因产下双生子才能坐到他对面的李经混不在意。 他谈笑风生,与周围的宗室子弟、亲近大臣应酬自如,举止从容优雅,眉宇间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光彩。 刘绰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御座,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 皇帝的状态,比除夕宫宴吐血那次还要差! 那浑浊的眼神深处,似乎燃烧着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亢奋。 就连偶尔抬手示意时,指尖都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皇帝又恢复服食金丹了! 而且看这状态,只怕剂量不小,丹毒已然更深地侵蚀了他的脏腑! 刘绰的心沉了下去。 除夕宫宴上,皇帝明明答应过不再服食,其中利害她也都明说了... 看来,终究是抵不过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虚幻长生的渴望。 舒王看人还真是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神采奕奕的广陵王李淳。 太子病重,皇帝沉疴难起...这位年轻的亲王,离那个位置,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眼中的光彩,是纯粹的喜悦,还是...早已洞悉一切的从容? 她知道,这长安的天,怕是很快就要变了。 殿中,一曲《霓裳羽衣》舞至高潮,舞姬身姿曼妙,如仙娥临凡。 满堂喝彩声起,掩盖了御座方向皇帝一声压抑的、几乎低不可闻的闷咳。 杨志廉迅速递上一方明黄的丝帕。 皇帝接过,飞快地掩住口鼻,片刻后放下,丝帕被悄然攥紧在手心,明黄之上,隐现一抹刺目的暗红。 宫宴终于在一片看似热闹实则压抑的氛围中结束。 当随着人流步出巍峨的宫门,跟李德裕手牵手融入上元夜的人群灯海,刘绰心头那点阴霾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他们去了杏花楼,这是薛媛和裴十七选定的碰面地点。 也是刘绰以元夕二首名满长安的地方。 他们两个故地重游,薛媛和裴十七却是要朝圣。 杏花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二楼雅座凭栏处,设了诗台,几位颇有名气的文士正在品评悬挂出来的花灯诗作。 楼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跃跃欲试的学子。 为了不引起骚动,刘绰特地戴了长帷帽。 两个人手拉手低调地去了二楼提前定好的雅间。 今夜的李德裕手心有些微汗,握得比平时更紧。 感受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刘绰莞尔一笑,“等急了?他们应该很快就到!” “没有,”李德裕矢口否认,随即又低声道,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雀跃,“只是……今日不同。”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意有所指。 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此刻在杏花楼辉煌灯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只映着她一人。 刘绰脸颊微热,瞬间明白他指的什么——过了子时,就是正月十六,他满十八岁的生辰。 那个收着“利息”煎熬了许久的新郎官,终于可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第389章 霸气护夫! 然而,这份甜蜜的二人时光很快就被打断。 “二表嫂!二表兄!”薛媛像只轻快的黄莺,拉着一个身形高大、却显得有些拘谨的身影——裴十七郎,突然闯了进来。 薛媛打扮得娇俏可人,紧紧挽着裴十七的手臂,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看向裴十七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和依赖。 裴十七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锦袍,努力想摆出世家公子的派头,但那眉宇间的硬朗和不自在,却与周遭的文雅气氛格格不入。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刘绰,带着一如既往的崇拜和激动,随即又有些紧张地看向李德裕。 “郡主,二郎君。”裴十七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李德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无奈,握着刘绰的手又紧了紧,面上却维持着温和:“媛表妹,裴郎君。好巧。” 薛媛完全没察觉李德裕的“逐客”之意,兴冲冲道:“不巧,我们说好一起赏灯的嘛!听说杏花楼每年上元节都有诗会,文人才子汇聚,二表嫂更是在此地以元夕二首名动长安,我早就想来见识见识了!” 李德裕心中哀叹一声,与刘绰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眼神。 他期待的二人世界,看来要泡汤了。 恰好诗台处传来喧闹声,想来又有佳作问世。 一行人刚在走廊站定,就听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我那未来的‘好姐夫’裴十七郎吗?怎么,你也来附庸风雅了?”三楼,薛莹正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一个歌姬生的野种,认得几个字?也配来这杏花楼品评诗词?怕是连这满楼的花灯诗都认不全吧?” 她声音不小,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裴十七身上,带着探究、好奇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裴十七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的出身是他最深的痛,也是他最厌恶被人提起的伤疤。 一股暴戾之气瞬间在他眼中凝聚,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打人。 “薛莹!你给我闭嘴!”一声清叱如惊雷炸响。 薛媛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裴十七身前。 她俏脸含霜,杏眼圆睁,怒视着楼上的薛莹,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却异常清晰有力: “十七郎是我薛媛未来的夫君!他的出身如何,轮不到你一个继室所出的东西来置喙!他是堂堂正正的河东裴氏六房郎君!比你这等只会躲在人后嚼舌根、心思龌龊、手段下作的东西强上千百倍!”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字字铿锵: “你又认得几个字,懂什么诗词?别是来看个热闹,回去好跟人吹嘘?瞧见没,这间房是十七郎定的!你这么大的本事怎么定不到二楼的雅间?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身本事光明磊落!比你那满肚子男盗女娼、只会惦记别人未婚夫的龌龊心思,不知干净多少!你再敢污蔑他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整个杏花楼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薛媛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 这位回京不久、素来以清冷孤傲闻名的薛大娘子,此刻像一头护崽的母狮,为了维护一个被所有人轻视的“私生子”,竟不惜当众与亲妹妹撕破脸,言辞激烈,掷地有声。 裴十七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个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她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掷地有声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坚硬如铁的心防上。 从未有人……如此毫不犹豫、如此激烈地维护过他。 在江湖,他靠拳头和刀剑赢得敬畏;回了裴家,他感受到的只有算计和利用。 而此刻,这个他原本只觉得麻烦、甚至有些瞧不上的世家贵女,却用她单薄的身躯和锋利的言语,为他筑起了一道屏障,对抗着全世界的恶意。 一股极其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心底的冰层,直冲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酸涩,暴戾之气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悸动。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薛媛因激动而紧绷的肩头,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薛媛感受到肩上传来的温热和力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那股滔天的怒火仿佛找到了支撑点,慢慢平复下来。 她回过头,对上裴十七那双复杂难辨、却不再冰冷的眼睛,脸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方才的泼辣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少女的羞赧。 “我们走!这地方脏了!”薛媛不再看楼上脸色铁青的薛莹,反手拉住裴十七的手腕,对刘绰和李德裕道,“二表嫂,二表兄,我和十七郎去别处逛逛。” 说完,拉着还有些怔忡的裴十七,快步挤出了人群。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尤其是裴十七那副仿佛被雷劈中、魂不守舍的样子,刘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看来,裴十七这匹野马,终于要被套上缰绳了。” 李德裕也被表妹的战力吓到了,忍不住笑起来:“嗯。我们也走吧,绰绰,终于......只剩我们了。” 第390章 绰绰,我想要你! 摆脱了“迷弟迷妹”的二人世界,空气都仿佛变得甜蜜而粘稠。 李德裕紧紧牵着刘绰的手,穿梭在流光溢彩的花灯海洋里。 他不再掩饰内心的激动,手心滚烫,指尖时不时在她掌心轻轻摩挲,带着无声却急切的渴盼。 “二郎,你看那个走马灯,画的是牛郎织女吧……” “嗯,真好看。”李德裕的声音有些低哑,凑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我的绰绰真好看!” “我是要你看花灯,你看我干什么!”刘绰应着,脸颊微红。 随着时间流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男人身体里散发出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热情。 为了驱散那几乎要将她融化的灼热视线,也为了缓解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刘绰眼尖地看到路边一个支着草靶子的糖人摊子。 各色晶莹剔透的糖人插在草靶子上,在灯火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有憨态可掬的小动物,也有威风凛凛的武将,煞是可爱。 “二郎,看那边!” “想吃糖人吗?” “嗯,我想要那个小兔子的……” “好。” “二郎,你想吃哪个,小兔子的还是小老虎的?我给你买......”刘绰从摊主手上开心地接过糖兔子,咬了一口兔子耳朵后,豪气地拍着自己的荷包。 “我想吃什么都可以么?” “当然,我如今可不差钱!” “我想吃你......”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见刘绰耳朵都烧红了才补充了几个字,“手中的这个......” 刘绰吓得落荒而逃。 这家伙越来越不正经了。 没看到周围那么多人么? 李德裕忙笑着追上去,“娘子,等等我!我不逗你了还不行?” 他脑子极为好使,没多久,两人身后随从手中便满是猜灯谜斩获的战利品。 “快要子时了,娘子累不累?要不要去前面茶肆歇歇脚?或者……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还是......这就回家?”他的暗示越来越明显,揽着她腰的手臂也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怀里。 刘绰被他撩拨得心跳如擂鼓,周围喧嚣的人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抬头看着他俊朗的侧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欲念和期待,一种甜蜜的悸动也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口。 远处主街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水幕,隐隐传来。 突然,“咻——嘭!” 一朵巨大的、金灿灿的烟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轰然绽放! 紧接着,无数道流光争先恐后地窜上高空……如同天女散花,又如星河倒泻,将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和人群的欢呼声浪潮般席卷而来。 “十六了!”有人高声喊道。 李德裕猛地抬头,望向那璀璨夺目的夜空,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 正月十六了! 他终于……! 就在漫天华彩绽放、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向天空的刹那—— 刘绰踮起脚尖,双手捧住李德裕的脸颊,在他还未来得及低头的瞬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就像是点燃引线的火星。 李德裕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万千烟花同时在心底炸开! 什么理智,什么克制,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几乎是本能地,在刘绰唇瓣离开的瞬间,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入怀中。 另一只手迅速扣住她的后脑,低头,狠狠地、带着近乎凶猛的掠夺气息,回吻了下去! “唔……”刘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那汹涌而至的、滚烫而霸道的吻彻底淹没。 这个吻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渴望、成年后毫无保留的占有和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的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拆吞入腹。 他的手臂如铁钳般紧紧箍着她纤细的腰肢,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带着一种要将她揉入骨血的疯狂。 巷子外,是漫天绚烂的烟花和震耳欲聋的欢呼。 巷子里,是纠缠的呼吸和令人脸红心跳的濡湿声响。 趁着所有人都仰头看烟花的宝贵间隙,李德裕凭借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搂着几乎软倒在他怀里的刘绰,迅速退入旁边更幽深、更黑暗的窄巷深处。 后背猛地抵上冰冷的砖墙,激得刘绰微微一颤。 但这微凉的触感丝毫未能浇灭刘绰心头的烈火。 她也馋他很久了! 他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在墙壁与自己的怀抱之间,密不透风。 吻到快要喘不上气时,才稍稍松开了她的唇,两人额头相抵,急促灼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 “绰绰……我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话音未落,他滚烫的唇再次覆压下来,比刚才更加炽烈、更加深入。 不再是单纯的唇舌交缠,他的吻沿着她敏感的颈项一路向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在她纤细的锁骨上烙下湿热的印记。 好热却也好渴!只有彼此才是彼此的解药! 那只原本扣着她后脑的手也滑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和燎原的火星,隔着厚厚的冬衣,重重抚上她纤细的腰肢,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明确的意图,缓缓向上探索…… “二郎……别……有人……”刘绰恢复了一丝丝理智,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害怕被发现,还是被这汹涌的情潮冲击得无法自持。 她的双手无力地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更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没人……看不到……”李德裕含糊地回应,唇齿在她颈窝处流连,气息灼热得惊人,“绰绰……我们这就回家好么?我想要你......” 第391章 oh youth! 刘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栖云居。 她迷迷糊糊地被李德裕牵着小跑着回到马车上。 两个人从马车上一路痴缠着回到李宅。 家翁和兄嫂都赏灯未归。 她又被吻得手脚发软,李德裕就从府门口一路抱着她回到卧房。 屋内暖意融融,熏炉里苏合香宁神的幽韵早已被另一种更炽热、更私密的气息取代。 拔步床榻的百子千孙锦被上,人影交叠,急促的喘息与低吟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紧紧缠绕。 “别怕,绰绰,交给我……” 滚烫的唇密密地落在她的额头、眼睑、鼻尖、樱唇,温柔而坚定地引导着她放松。 刘绰睁开迷蒙的水眸,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燃烧着惊人火焰的眼中。 那里清晰地映着她情动迷离、面若桃花的模样。 这就是真正的“夫妻一体”么? “二郎……”她攀附着他宽阔厚实的脊背,声音断断续续。 “娘子,唤我夫君!” “夫君……” 她的呼唤如同最烈的助燃剂。 滚烫的汗水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滑落,拔步床吱呀吱呀,交织出这夜色里最原始也最动人的乐章。 …… 汗水浸湿了鬓发,黏腻地贴在脸颊。 “娘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事后的慵懒餍足。 刘绰软软地依偎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嗯?” “方才,觉得……如何?” 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眼尾还泛着动情的红晕,身体的余韵尚未完全平息,听到他的问话,她微微抬眸,水光潋滟的眸子对上他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的眼睛。 “臭不要脸,这种事哪有直接问的?” 他好意思问,她都不好意思答。 “我想知道,娘子告诉我嘛!” 刘绰惊讶极了,这家伙是在撒娇吗? 这还是刚才那个勇猛似野兽的家伙吗?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带着点促狭的弧度:“夫君……”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感受到他拥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 “……博.大.精.深.势.大.力.沉。” 李二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被极致肯定的骄傲! 那点忐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得意和爱意。 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住她莹润饱满的唇:“娘子满意就好!” “唔……轻点……”刘绰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笑着推他。 男人这才稍稍退开,鼻尖蹭着她的,低沉的笑声震动胸膛,带着一种恶劣的、得逞的愉悦,“这词......还能这样用?” “怎么不能?其实刚才,我还想到了一个词......” 她才不要因为害羞就什么感受都不说。这种事有交流才能更享受。 “什么词?说来听听?”他玩着她的手指,紧追不放。 刘绰爬起来看着他,捏着他的脸颊坏笑:“夫.妻.一.体......” 说完就红着脸趴到了他胸口…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早已熟悉彼此的语气和用词习惯。 这话李德裕几乎秒懂。 他猛地翻身,再次将她压住,“娘子……” 刘绰惊呼一声,“干什么?” “为夫……还想夫妻一体…” 刘绰笑着捶他。 很快,榻上的百子千孙锦被就被蹂躏得不成形状。 这一次只有极致的愉悦。 浮浮沉沉间,她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美剧,心底忍不住如女主角一般满足地喟叹:oh youth! 半夜,帐内响起刘绰微哑的讨饶声:“二郎,叫水吧!” 没有回应。 “裕阿兄,饶了我吧!裕阿兄……” 埋头苦干的李二猛地捂住她的嘴,“乖,想停下来就别再诱惑我了…一会儿我抱你一起洗!” “还来?”刘绰双手无力地撑着他手感极佳的胸膛。 她都已经融化三次了,他就不累吗? 不是说没有耕坏的…只有累死的… “娘子,这会儿收的是利息!” “利息?二郎,你听我说,咱们来日方长......” “娘子累了?”问完,李二长臂一伸,取过床头的一尊泥塑,举到她眼前,撒娇着诱哄:“娘子答应过的,我可以按照顺序试…明日有明日的计划......” 刘绰脑袋轰的一声。 得,还真是她自己答应的。 在某次佘账的时候…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某人的热吻给堵住了。 可年轻人要懂得节制啊! 第392章 温泉之旅 翌日清晨,等刘绰醒来的时候,李德裕已经练完刀又拉弓三百次归来。 她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连眼皮都懒得抬,却又不得不起身。 “什么时辰了?” “娘子昨夜辛苦了,再睡会儿便是。”李德裕梳洗更衣后侧躺在刘绰身边,支着胳膊,指尖缠绕着她散落枕畔的一缕青丝。 “这怎么行?今天还是上元假,不用当值,又是你的生辰。孩儿的生日,娘的苦日。我平日里散漫也就罢了。今天还是得给阿家和阿翁请安的......” “放心,父亲和母亲此时怕是还没醒。” “怎么会?” 李德裕将她搂进怀中,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沙哑,“这是回长安后的第一个上元节,父兄他们彻夜游玩,刚睡下没多久!” “太好了!可以继续睡懒觉了!” 李德裕眼底却跳跃着新的期待,“娘子,今日带你去个好去处。” 刘绰往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又缩了缩,“去哪?太远可不去...累...” 李德裕低笑,胸腔震动:“不远,就在骊山脚下。” 刘绰闭着眼含糊应道:“骊山?作甚?看雪景么?” 隆冬时节的骊山,雪覆华清宫,景致虽美,却也冻人。 李德裕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带着诱哄:“我家在骊山有处温泉别业,引的是天然汤泉,最是解乏。你近日操劳冰务司,又被田季安那腌臜货气了一遭,昨夜……咳,” 他顿了顿,指尖暧昧地划过她腰间细腻的肌肤,“又颇为辛苦,正好去泡泡,松泛筋骨。” “温泉?”刘绰来了点精神,睁开眼。 骊山温泉! 李吉甫果然会享受,居然在骊山有带温泉的私宅! 冰天雪地里泡热汤泉,想想都惬意。 氤氲的热气,放松的筋骨,还有...和眼前这个男人一起... 刘绰脸颊微红,心里也生出几分向往:“好呀!我好久都没泡温泉了!” 李德裕眼中瞬间迸发出得逞的光芒,将她又搂紧了些,下颌蹭着她的发顶,闷声笑道:“三日后休沐,接下来你只有一天当值,要不请个事假,我们去多住上几日如何?” “多住几日?”刘绰微讶,随即对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如饿狼盯上猎物般的热切,瞬间明悟,脸颊飞红,啐了他一口:“就你花样多!” “娘子冤枉,”李德裕叫屈,手却不老实地探入锦被,“汤泉解乏是真,夫妻同沐……亦是人间乐事。为夫只是……想好好犒劳娘子罢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滚烫的气息钻进她耳蜗,激起一阵酥麻。 刘绰被他闹得没法,又确实被那温泉勾起了心思,只得红着脸应了。 李德裕立时便起身唤人备车马,又亲自伺候刘绰梳洗更衣,动作细致温柔,只是那眼神,总在她颈间暧昧的红痕和略显慵懒的眉眼上流连,看得刘绰又羞又恼。 车马轻快,驶离喧嚣的长安城,向着骊山方向而去。 车厢内暖炉熏香,隔绝了外头的寒意。 刘绰靠在软垫上,被李德裕搂在怀里,随着车行微微摇晃,昨夜消耗过度的身体泛起倦意,竟又沉沉睡去。 李德裕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满意足,将狐裘又拢紧了些。 待到别业,已是午后。 这处宅院依山而建,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雅致。 引来的温泉水在精心设计的石渠中流淌,氤氲着淡淡硫磺气息的白雾弥漫在庭院间,如临仙境。 仆役们早已得了吩咐,备好一切,静悄悄地退下,将这片私密天地完全留给新婚的少主人。 引他们前来的老管事恭敬道:“郎君,郡主,汤池已备好。衣物和茶点都在池畔暖阁里。” “有劳。”李德裕颔首,打横抱起还在迷糊的刘绰,大步走向掩映在几株古松和嶙峋山石后的温泉汤池。 汤池有好几块。 池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乳白色,热气蒸腾而上,将四周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李德裕挑了块不大不小,恰好容得下两人的。 池底用整块青石砌成,池边铺着打磨光滑的木地板,放置着矮几,上面摆着温热的清酒、时令果子和几样精致小点。 暖阁的门开着,里面挂着干净的浴袍和布巾。 李德裕将刘绰轻轻放在池边的软榻上,替她解开发髻,如瀑青丝垂落肩头。又伸手去解她繁复的衣裙系带。 刘绰彻底清醒过来,抓住他的手,脸颊绯红:“我自己来!” 李德裕挑眉,眼中笑意促狭:“娘子何处是为夫没见过的?昨夜...” 话未说完,就被刘绰捂住了嘴。 “不许说!”她瞪他,眼波流转间却是媚意横生。 李德裕低笑,顺势在她掌心吻了一下,果然不再坚持,背过身去,开始解自己的衣袍。 他动作不疾不徐,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背影在氤氲雾气中若隐若现,充满了无声的诱惑。 刘绰心跳加速,也飞快地褪去衣衫,裹上一条宽大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探足入水。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住脚踝,暖意顺着经络蔓延开,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她慢慢滑入池中,让温暖的泉水没过肩膀,只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张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小脸,满足地喟叹:“好舒服...” 水波轻漾,李德裕也下了水,坐在她对面。 水汽朦胧,他俊朗的面容更添几分柔和,墨黑的眸子隔着水汽深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的情愫比这温泉水更烫人。 “过来。”他朝她伸出手,声音被水汽浸润得格外低沉磁性。 刘绰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被他长臂一揽,稳稳地圈在怀里,背靠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温泉水温柔地托着身体,身后是爱人宽厚温暖的怀抱,连日来的疲惫和昨夜的“辛劳”仿佛都被这泉水涤荡干净,只剩下极致的放松与安心。 “还累么?”李德裕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腰肢,大手自然地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掌心温热透过水流传递。 “嗯...好多了。”刘绰闭上眼,放松地靠着他,感受着水流温柔的抚慰和身后沉稳的心跳。 他的手却开始不老实,在她腰腹间轻轻摩挲,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李德裕...”她抓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带着警告,尾音却因舒适而有些绵软无力。 “娘子,这叫舒筋活血。”他一本正经地狡辩,低头,滚烫的唇落在她湿漉漉的颈侧,沿着优美的曲线细细啄吻,气息灼热,“为夫伺候得可还周到?” 刘绰被他吻得浑身发软,那点警告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能无力地靠在他怀里,任他施为。 温泉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荡漾,发出暧昧的声响。 水汽氤氲,视线朦胧,感官却异常敏锐。 每一次亲吻,每一次触碰,都在这温暖私密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泉水仿佛成了天然的屏障,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交融的心跳。 不知何时,李德裕已将她转了过来,面对面拥在怀中。 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微张的樱唇滚落,滴入池中,也滴在他的心上。 他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低头,再次攫取了那诱人的红唇。 碍事的布巾早已滑落,玲珑有致的身躯在朦胧水汽中若隐若现,莹白的肌肤被暖黄的烛光和蒸腾的热气晕染上一层柔光。 水波温柔地推挤着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滑腻的触感带来全新的、令人颤栗的刺激。 “绰绰...”李德裕喘息着离开她的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额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泉水,“在这里...好不好?” 刘绰脸颊酡红,眼波迷离如醉,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欲念灼烧着,理智早已溃不成军。 她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主动送上自己的唇,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温泉水温柔地包裹着、托举着、见证着这对年轻的夫妻。 水波荡漾,氤氲的雾气缭绕升腾,将池中交缠的身影晕染得如梦似幻。 压抑的低吟与粗重的喘息交织,被潺潺的水声和蒸腾的雾气悄然掩盖,只剩下无边春色在这方温暖的天地间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渐渐平息,只余下相拥的温存。 刘绰软软地趴在李二怀里,连指尖都不想动一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被温泉水和方才的激烈情事泡酥了,融化在这片温暖里。 李德裕心满意足地搂着她,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光滑的背脊,下巴蹭着她湿漉漉的发顶,哑声问:“可舒服?” “嗯……就是有点渴...” 李二拿起池边的玉杯,递到她唇边。 刘绰抿了一口,清冽甘甜滑入喉中,暖意融融,满足地眯起眼。 她本不喜欢喝酒,却觉得今日的酒有些甘甜。 李二看着她小猫般餍足的神情,心中软成一片。 “绰绰,以后每年冬日,我们都来住上半月如何?” “好!” 知道她不喜饮酒,他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仰头饮尽,随手放在池边。 “我去给你拿壶热茶?”他问。 刘绰笑着摇头,“不要,我还想喝!” 听她这样说,李二从善如流地又倒了一杯酒递到她唇边。 刘绰喝了一杯又要一杯,不知不觉间就喝了小半壶。 “绰绰,别喝了!小心一会儿不舒服!”李二捉住了她再次伸向酒杯的手,哄道。 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只露出宽阔的肩头和线条流畅的胸膛,水珠顺着他的腹肌线条滚落,没入水下引人遐思的阴影里。 刘绰正闭目养神,听到声响睁开眼,潋滟的眸子隔着氤氲水汽望过来,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 “夫君......你是我夫君么?”她伸手捧着他的脸问。 李二抱着她,宠溺着道:“是,我是你夫君!” “你真好看!”刘绰凑上来吻了吻他的唇,轻叹道:“好亲!我这辈子吃的实在太好了!怎么有个这么好看的夫君?” 说完,便毫无章法地在他脸上乱啃起来。 李二捉住她在他腰腹处作乱的小手,哄道:“绰绰,你喝醉了!我带你回房休息好不好?” 刘绰却哪里肯听,“不好,你是我的人!为什么不给亲不给摸?” “好好好,我是你的!”他被她撩拨得心跳加速,身体深处涌起熟悉的悸动。 目光在她绯红的脸颊、水珠滚落的锁骨、以及水下若隐若现的起伏处流连,眸色越来越深。 “绰绰,”他低唤,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抚上她水下滑腻的腰肢,轻轻摩挲,“你想要我么?” “废什么话!老娘馋你身子很久了!”她伸出一根手指轻佻地抬起他的下巴,“老实点!” 李德裕低笑出声,胸膛震动,带起水波荡漾。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俯首便攫取了那两片嫣红的唇瓣。 “那为夫……便任娘子予取予求……” 不同于昨夜的激烈探索,在这方温热的汤泉中,一切都变得绵长而慵懒。 水流成了最温柔的媒介,每一次触碰,每一次纠缠,都带着滑腻的温存和蚀骨的缠绵。 水声轻响,氤氲的水雾中,李德裕极尽温柔与耐心,引领着她在水波中沉浮,将新婚燕尔的甜蜜与契合推向极致。 刘绰沉溺在他的怀抱与水波的抚慰里,意识如漂浮的云,只能紧紧攀附着眼前这座为她遮风挡雨的“玉山”。 窗外是骊山冬日的清寒,窗内是满室春深缱绻。 三日时光,如同偷来的蜜糖。 他们在汤泉中耳鬓厮磨,在暖阁里对弈手谈,在覆雪的庭院中携手漫步,看雾凇沆砀,听松涛阵阵。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冰务琐事,只有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李德裕仿佛要将过去忍耐的时光都在这三日里加倍补偿给她,极尽温柔,也……需索无度。 第三日午后,刘绰正慵懒地靠在暖阁窗边的软榻上小憩,看着窗外雪后初霁的晴空。 李德裕则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她恬静的睡颜上。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间的宁静,直冲别业大门而来! “圣旨到——明慧郡主刘绰接旨——!” 尖利而惶急的太监嗓音穿透门墙,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惊惶,刺破了暖阁内的宁静祥和。 刘绰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 李德裕也瞬间放下书卷,面色凝重地站起身。 门被推开,冷风灌入。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帽歪衣斜的内侍监,在李家仆役惊慌的引领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的绢帛,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奔跑而颤抖变调: “郡主!快!快随奴婢回宫!陛下……陛下呕血,昏迷不醒!太医署束手无策!太子殿下急召郡主入宫侍疾!圣躬……圣躬危殆啊——!” “什么?!”刘绰霍然起身,身上的狐裘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骊山的风雪更甚。 皇帝服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而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猛! 李德裕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瞬间有些发软的身体。 他目光锐利如电,扫过那惊恐的内侍,沉声问道:“何时的事?宫中情形如何?太子殿下何在?” “就……就在一个时辰前!陛下在紫宸殿批阅奏疏时突然呕血昏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强撑病体,已在御前守着!广陵王殿下、诸位宰相、宗正卿皆已入宫!殿下口谕,命郡主速速入宫,不得有误!”内侍监语无伦次,几乎要哭出来。 圣躬危殆! 太子强撑! 急召入宫!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这绝非寻常侍疾,这是帝国权力核心即将倾覆更迭的最后召唤! 舒王在宗正寺大牢里的那些话——“那对父子,一个会死于丹毒,一个会死于天罚!”——倏然缠绕上刘绰的心头。 温泉带来的暖意和慵懒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 “备车!不,备最快的马!菡萏,取我的药箱来!” 李德裕紧紧握住她的手,滚烫的掌心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和支持:“我陪你回城。” 她用力回握:“好!” 十几匹马疾驰下山,卷起漫天雪尘,目标直指那暗流汹涌、牵系着无数人命运的长安宫阙。 第393章 永贞革新开始! 雪尘在马蹄下翻飞,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无法冷却刘绰心头的焦灼与沉重。 一路疾驰,长安巍峨的城墙轮廓在望。 宫门前,气氛肃杀,羽林卫的盔甲在寒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人数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李德裕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随即转身,稳稳扶住紧随其后的刘绰下马。 在周遭一片压抑的寂静中,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重重敲在刘绰心上: “绰绰,记住,尽力而为,但……莫要强求。太子殿下此刻,未必就真的希望陛下能痊愈。” 这件事她又何尝不知? 太子李诵,被压抑了二十年的储君,在父亲垂危、权力唾手可得的这一刻,那份渴望父亲康复的孝心又能有几分? 皇帝若在此时驾崩,太子继位顺理成章;若被救醒,拖着病体,反而可能再生变数,甚至……以太子的身体状况,很可能活不过老皇帝! 整个太医署都无能为力的情况下,还要再请自己,到底是皇帝的意思,还是东宫的意思? 刘绰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放心,我有分寸。” 药箱里装着她所能调制的各种急救药丸。 然而,此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局限——她不是神仙! 她精于中老年慢性病调理,擅长些许外伤急症,可对丹毒无甚了解。 面对一个本就有基础病又被重金属和虚妄长生梦彻底掏空脏腑、已然油尽灯枯的老人,她能做的微乎其微。 甚至只是走个过场,让天下人看到太子“已经尽力”。 宫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传旨内侍催促道:“郡主,快随奴婢来!陛下……等不得了!” 刘绰最后看了一眼被隔绝在宫门外的李德裕,他挺拔的身影在宫墙巨大的阴影下显得异常孤寂,却又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撑力量。 她不再犹豫,快步跟上,穿过幽深而压抑的宫道。 往日熟悉的宫苑,此刻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个个面如土色,脚步匆匆,眼神躲闪,仿佛大祸临头。 紫宸殿外,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迈进殿去,杨志廉那张布满褶皱、此刻更显灰败疲惫的老脸出现在门后。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刘绰身上,没有寒暄,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急迫。 引着刘绰,无视了众人或审视或期盼的目光,径直走向御榻。 宰相杜佑、郑珣瑜等重臣肃立外殿,面色沉郁如铁。 宗室亲王也到了,神色各异。 广陵王李淳蹙眉站在稍前的位置。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混杂着昂贵熏香、丹药残留的怪味扑面而来,几乎让刘绰窒息。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将龙榻上那明黄的身影映照得更加形销骨立。 太子那胖胖的身子果然跪在榻前,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悲痛还是病体难支。 几名太医署的御医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龙榻上,皇帝李适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诡异的金纸色,嘴角、胸前衣襟上沾染着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 胸膛的起伏微乎其微,若非那偶尔极其轻微的一次抽动,几乎与死人无异。 “明慧……郡主……到……”杨志廉的声音带着哭腔,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子李诵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刘绰,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张了张嘴,声音含糊不清:“刘绰……快!快救救父皇!” 刘绰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 她先以指尖迅速搭上皇帝枯瘦如柴的手腕。 脉象! 那脉象混乱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时有时无,沉涩艰滞,分明是脏腑衰败、生机断绝之兆! 她强忍着心中的无力感,又小心地翻开皇帝的眼睑,瞳孔已有些涣散。 再探鼻息,微弱得几近于无。 丹毒入髓,气血逆乱,肝脾肾皆已衰竭……神仙难救! 刘绰轻轻摇了摇头:“太子殿下,臣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 闻听此言,太医们似乎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们的诊断结果是一致的。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枚用老参等吊命药材精心炼制的参茸护心丸,“服下此药,或许能让圣人舒服些”。 众太医查验过后,太子才命人撬开皇帝的牙关,用温水艰难地送服下去。 太医正又取出金针,刺入百会、内关、涌泉等几处大穴,试图刺激老人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逝。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榻上那具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躯体上。 杨志廉老泪纵横,无声地跪在榻尾。 突然,皇帝枯槁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紧闭的眼睑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的吸气声。 “父皇!”太子李诵失声喊道,扑得更近。 重臣们也离得更近了些,生怕错过皇帝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皇帝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转动了几下,似乎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聚焦在太子的脸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对人间至尊权力的无限留恋,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丹……金丹……”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枯瘦的手竟试图抬起去抓什么,“给……朕……长生……” 都到了这一刻,他念念不忘的,竟还是那虚无缥缈、害他至深的金丹! 刘绰失望至极又理解万分。 哪个帝王没有长生梦呢? 妃嫔宗亲们一拥而上,围在皇帝身边表达关爱。 刘绰让开位置,眼角余光看到杨志廉正托着瓶丹药往里走。 她什么都没说,默默随着太医们退出殿外。 又过了数日,她再次被急召入宫。 这次却真真是老皇帝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见刘绰跟太医们一样沉默摇头,广陵王跪伏在地,带着哭腔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你不是神医么?皇祖父,您……您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不知为何,刘绰总觉得广陵王的那份悲痛里带着点表演的成分。 老皇帝的眼神涣散,似乎终于将眼前景象看清。 “安……安西……”他喉咙里咕噜着,气息越发微弱,“……军……回家……” 刘绰心头剧震! 安西军! 被隔绝在万里之外,坚守孤城数十载的大唐安西军! 这竟是他弥留之际,除了长生梦之外,唯一放不下的“正经事”! 是愧疚?是未竟的雄心?还是身为帝王对戍边将士最后的一点责任? “带……他们……回家……”皇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枯爪般的手猛地攥住了李诵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嘱托刻进他的骨血里。 眼睛却死死盯着刘绰,那眼神充满了不甘、哀求,还有一丝奇异的、近乎托付的疯狂信任,“你……答应朕……你……做得到……” 话音未落,那紧攥的手猛地一松,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也彻底停止了。 紫宸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韦贤妃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陛下——!!!” 殿外,宰相与宗室们闻声,瞬间跪倒一片,悲声四起。 “陛下——驾崩了——!!!”杨志廉尖锐凄厉的哭嚎声响彻了整个紫宸殿,也如同丧钟,敲响了大唐贞元时代的终结。 刘绰跪在龙榻边,对老人的骤然离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抬头,目光越过痛哭的太子,与脸上悲戚却眼神深沉的广陵王李淳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了一下。 新帝即将登基,而这句遗命,究竟是她的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正月二十三日 长安 阴霾 丧钟,九响。 沉闷、悠长,穿透铅灰色的天幕,重重砸在长安城每一个人的心上。 唐德宗李适,驾崩了。 历史的巨轮,在短暂的停顿后,即将开始向着一个既令人期待又充满隐忧的方向碾去。 翌日,长安大雪,舒王李谊薨于宗正寺狱中。 他的死讯淹没在皇帝新丧的悲戚与权力更迭的暗流中。 “暴毙。”暗卫只能查到这样两个字。 是最终毒发?还是新朝对潜在威胁的彻底清除?亦或是宦官集团借机灭口? 真相已随着李谊的死被永远埋葬。 那个曾骄傲、野心勃勃又带着几分扭曲情感的亲王,最终只换得史书上一句语焉不详的记载。 正月二十六日,在宦官集团,尤其是杨志廉的“拥戴”和运作下,太子李诵登基为帝。 一家子公务员下朝归来,李吉甫的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冷峻。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个儿子和二儿媳刘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今日朝会,杨志廉已被新皇加封为特进、开府仪同三司、弘农郡公。拥立之功,酬劳丰厚。内侍省,权势更炽了。” 李德修揉了揉眉心:“如今内廷,杨志廉与俱文珍等大珰,权柄日重。外朝……王叔文、王伾等人,怕是也要有大动作!” 刘绰对王叔文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常听自己的二十八叔刘禹锡提及。 他是新帝最为信任的侍棋待诏,以棋艺进身,却素有政治抱负,身边聚集了一批年轻才俊。 刘禹锡和柳宗元都在其中。 新皇登基,万象待新。 以王叔文、王伾为核心的革新集团,迅速登上政治舞台。 刘禹锡任屯田员外郎、柳宗元任礼部员外郎,一批锐意进取的年轻官员被擢拔。 一道道革新的诏令开始酝酿、颁布: 罢宫市、停五坊小儿。消息传出,长安市井一片欢腾。 抑制宦官权力,试图收回被宦官把持的部分财权、兵权,尤其是神策军中尉的部分权力,限制宦官监军对藩镇事务的过度干预。 谋划削藩,剑指浙西观察使李锜等跋扈藩镇,试图收回其盐铁转运等特权,加强中央财权。 释放部分宫中年长宫女,裁撤部分闲散机构和官员,试图减轻财政负担。 如此规模的权力更迭对中下层官员刘绰和李德裕只造成了一个影响:禁欲27天。 皇帝驾崩,全国进入大丧期,守制27日(以日代月)。 禁止婚嫁、禁止宴乐、禁止房事(礼法层面)。 虽无明文律法惩处私下房事,但礼制上要求官员守孝期间禁绝声色,若在服丧期怀孕显怀,会被视为不敬、失礼。 轻则遭弹劾贬官,重则影响政治前途。 于是两口子晚上睡觉,只好纯洁地抱在一起谈论朝局。 “罢宫市、停五坊小儿、抑宦官、削藩镇……是今上一直想做的事。主张是好的,若是操之过急,手段……恐失之偏激。他们根基尚浅,全赖陛下宠信。而陛下……” 李德裕顿了顿,声音更低,“龙体沉疴,恐难久持。一旦有变,这些人无兵无权,如何抵挡杨志廉那些经营数十年的老狐狸?还有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藩镇、权贵?” “二郎看得明白。”想起自己初入长安时,见到的宫市恶行,刘绰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早该做了。革新除弊,乃大势所趋,亦是民心所向。若能徐徐图之,未必不能成一番事业。只是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次序、根基,缺一不可。贾相曾说,王叔文此人,志大才高,却失之沉稳。他们如今如烈火烹油,看似煊赫,实则危如累卵。” “徐徐图之?”李德裕嘴角勾起一丝嘲讽,“你看他们像能‘徐徐’的样子吗?陛下深居宫中,龙体抱恙,政令皆出自二王之手。他们提拔的皆是自己的亲信,排斥异己毫不手软。朝中旧臣被明显疏远甚至压制。贾相和郑相气得称病不出。这等做派,岂能不树敌?更何况,他们动的可是那些宦官的命根子!娘子有时间,或许该找找二十八叔,要他小心些。” “嗯,这事我已经跟阿耶提过了。我终究是个晚辈,直勾勾跑到二十八叔面前说这个,恐伤了他的颜面。”刘绰道。 毕竟,她早就知道永贞革新很快就会失败,就像封建王朝中的许多变法一样。 因为革新派本身就有局限性,因为守旧派势力太过强大。 更因为,革新派手里根本没有枪杆子,说出去的话犹如放屁,对手握军权的宦官和藩镇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她转移话题道:“今日我收到了房家的帖子,房涵要嫁给新任户部侍郎王叔文的孙子了。房启这个人着实是个人物,李实倒了,舒王倒了,他却能毫发无伤,还攀上了朝廷新贵。真是个政治投机的高手!” 李德裕笑了笑,“政治联姻罢了,房启想通过攀附新贵,重振房家门楣。而王叔文推行新政也需要更多朝臣的支持,尤其是像房家这样有根基的旧族。” 李德裕的预言很快得到了印证。 就在革新诏令颁布不久,宦官集团的反扑便开始了。 宫市名亡实存,只是变换了名目。神策军根本不听指派,革新派在军权上寸步难行。 李锜更是对收回盐铁转运权的诏令置若罔闻,甚至暗中串联临近藩镇,大吐苦水。 一个月后,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刘谦高中了明经科。 第394章 烫手山芋 终于,国丧期满。 这日下值,李德裕几乎是踩着散衙的鼓点快马加鞭赶回安邑坊。 刘绰也早早处理完冰务司的杂务,吩咐菡萏备好香汤。 晚膳草草用过,气氛便微妙起来。 眼神交汇间,是心照不宣的灼热与期待。 天光尚未隐没,卧房的门就被轻轻关上。 “绰绰……想我了么?”李德裕的声音已然沙哑,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抚上刘绰的脸颊,沿着颈侧优美的线条缓缓下滑。 刘绰仰头看着他,那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渴望让她心尖发颤。 她勾住他的脖子,主动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含糊低语:“夫君…我想死你了…” 李二嘴角微翘,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早已备好热水的浴房。 衣衫在急促的呼吸和亲吻中零落满地。 温热的池水激荡,却远不及两人身体碰撞带来的热度。 没有了国丧的枷锁,积蓄已久的思念与渴望如火山喷发。 李二的吻带着近乎凶狠的占有欲,却又在极致的缠绵中透出蚀骨的温柔。 他实践着泥塑小人儿带来的“灵感”,极尽所能地探索、取悦。刘绰在他身下化作春水,婉转承欢,意识在激烈的浪潮中浮沉,只能紧紧攀附着他汗湿的脊背,口中溢出破碎的轻吟。 “二郎…裕阿兄…”她无意识地唤着,换来他更深的索取。 “我在…绰绰…我的妻…”李德裕喘息着回应,动作却丝毫未缓。他仿佛要将这二十七日的亏欠,都在这春宵帐暖中,尽数化作抵死的缠绵。 直到后半夜,精疲力竭的两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脸上犹带着餍足的红晕。 新政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道来自浙西的奏疏便如惊雷般炸响在朝堂之上。 奏疏措辞恭谨,却字字藏锋:先是痛陈浙西水旱频仍、民生凋敝,再言转运使司(榷酒、漕运)历年积弊非一日之寒,仓促改制恐激起民变,最后恳请新朝体恤,暂缓收回盐铁转运之权,允其戴罪立功,整顿吏治,待地方稍安再行交接。 这封奏疏,明眼人都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留在京中的李师立刻配合行动。 先是派人连日奔走于长安各大酒肆、富商巨贾之间。大谈新政对漕运、酒税的影响,言语间暗示朝廷新政操切,恐断了南北商路,砸了无数人的饭碗。 一时间,长安商界人心惶惶。 李师本人则私下拜会了几位与浙西有旧、在朝中颇有分量的勋贵,送上厚礼,言辞恳切地“诉苦”。 他不再像中秋宫变后那般低调,而是频繁出现在各种场合,以浙西观察使嫡子的身份,向遇到的官员、勋戚“解释”新政在浙西推行的“实际困难”。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话语间却将“缓行”的种子悄悄植入人心。 “浙西情势复杂,家父非是不遵圣命,实是怕仓促行事,反伤朝廷根基,坏了陛下仁德之名啊。” 宫闱深处,张七娘的日子并不如她初入宫时幻想的那般得意。 新帝体弱,深居简出。 韦贤妃成了贤太妃,虽仍是宫中高位,但心思更多放在稳固自身地位上,对张七娘这位“解闷儿”的贵女,关注自然淡了许多。 李师对她的骚扰却未曾停息。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流水的礼物照旧通过宫人的手送进宫里。 就在她百无聊赖、深感前途渺茫之际,收买的宫女终于给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刘谦高中明经科! 刘谦! 刘绰的亲兄长! 那个裴瑾曾骗她说出身河东柳氏的俏郎君! 如今竟也金榜题名,有了功名在身! 张七娘的心瞬间活络起来。 刘谦是李德裕的妻兄。 若能成为他的妻子……那岂不是能离李德裕更近一层? 就算求而不得,以后李德裕见了她也都得客客气气的! 刘家虽非顶级门阀,但新帝登基,旧日的东宫属官全都如日中天。 刘坤官声不错,刘绰更是圣眷优渥的郡主…… 这桩婚事,在她看来,简直是柳暗花明!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求新帝赐婚! 她是节度使嫡女,父兄皆有战功,配一个新科明经,陛下理应成全! 她本就觉得刘谦相貌不错,若能得一道圣旨,不仅遂了她的心愿,更能狠狠压刘绰一头——你刘绰再风光,不还是得叫我张七娘一声嫂嫂? 她立刻行动起来,精心梳妆,求见了贤太妃,诉说自己仰慕刘氏门风,恳请其在新帝面前美言,求一道赐婚圣旨,将她许配给新科明经刘谦。 韦贤妃听着张七娘声情并茂的请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张七娘,看着心气高,实则是个脑子不大清醒的花痴。 如今是什么时候? 陛下龙体欠安,朝堂上革新派与宦官斗得你死我活,王叔文等人正愁找不到由头打压旧勋贵、安插自己人。 刘家虽非革新派核心,但刘坤是新帝旧臣,刘绰深得先帝看重,夫家在朝中根基不浅,又与新贵刘禹锡是族亲。 此时贸然给刘家塞一个身份敏感、心思活络的寡妇,新帝会怎么看她?宦官集团又会怎么看她?这不是给自己和韦家添麻烦吗? “七娘,”韦贤妃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你的心意,本宫知晓。只是陛下初登大宝,龙体违和,日理万机,朝堂内外千头万绪。儿女婚事,岂是此刻该烦扰圣心之事?何况刘家四郎虽新得了功名,却只能是个八、九品的小官,身份上与你不匹配。你且安心在宫中住着,待时局安稳些,自有你的好归宿。” 张七娘却不死心,抹着眼泪道:“太妃娘娘说的是,此等小事岂能烦扰圣人?是臣女思虑不周了!其实.....其实当日杜相夫人寿宴上臣女便对刘四郎一见倾心!若非闻喜......那罪妇裴瑾设计陷害,臣女又岂会嫁给李攀那个狗贼?太妃娘娘,臣女对刘四郎实是痴心一片,娘娘向来待臣女亲厚,还望娘娘成全!” “七娘!”见她如此不识趣,韦太妃也懒得再浪费时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你既如此说,哀家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你父兄镇守边陲,朝廷倚重。你在长安,他们方能安心为国效力。当日你收买宫婢、意图构陷明慧郡主之事,哀家念你年幼无知,又未酿成大祸,不予追究。望你珍惜这最后的体面。记住,安分守己,莫要再生妄念。” 韦太妃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张七娘遍体生寒,“圣人已认你为义女,先帝驾崩,你这做孙女的,自当为先帝祈福。凤翔路远,你一个年轻守寡的女子回去也多有不便。倒不如,陪着哀家在宫中带发修行,为皇家祈福,也为你父兄积福。你说呢?” 张七娘满腔热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强求,只得悻悻告退。 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从未逃过皇帝和韦贤妃的眼睛! 所谓的“得青眼”,不过是把她当成一枚牵制张家的棋子! 然而,她那“求旨赐婚刘谦”的心思和言语,却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宫中某些角落传开了。 派人散播消息的正是贤太妃。 她知道张七娘骄纵跋扈惯了,必定不会轻易罢手。 与其到时候让人误会是她想撮合张家和刘家结亲,倒不如让众人都知道是张七娘自己的心思。 这风声,自然也很快传回了安邑坊刘宅和李宅。 听到禀报后,李德裕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她倒真会给人添堵!求陛下赐婚?亏她想得出来!” “此事倒是个契机。”刘绰眸光一闪,“阿娘对胡缨的态度虽在国公府认亲之后有所松动,但心结犹在。张七娘这‘烫手山芋’自己撞上来,正好借她这股东风,把四兄和胡缨的事彻底定下。” 李德裕会意,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真是个小机灵鬼!” 第395章 劝说成功 翌日,刘绰便携着丰厚的礼物,回了娘家。 曹氏正为儿子高中而喜气洋洋,忙着准备宴客之事,见女儿回来,更是欢喜。 “绰绰回来了!快看看,这宴席单子可还使得?你四兄这回可算是光耀门楣了!”曹氏拉着女儿的手,眉开眼笑。 刘绰却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阿娘,宴席之事自然要紧。但女儿今日回来,是有件更要紧、也更……棘手的事,须得跟您和阿耶商议。” 曹氏见她神色凝重,心下一紧:“何事?可是你四兄在外面惹了麻烦?” 刘谦那跳脱的性子,始终是曹氏的一块心病。 “非是四兄惹麻烦,是麻烦自己找上门了。”刘绰压低声音,将张七娘在宫中求新帝赐婚刘谦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什么?!”曹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张七娘?!那个心术不正、还妄想攀扯二郎的张七娘?!她竟敢……竟敢把主意打到我谦儿头上?!还求陛下赐婚?!她这是想恶心谁?” 曹氏气得浑身发抖。 杜相夫人寿宴后,裴瑾和张七娘的名声在长安贵妇圈里就烂透了。 她痴缠李德裕不成反生怨毒,后又设计陷害刘绰未遂。 这样的女人娶回家中,岂不永无宁日? 可她出身尊贵,如今又住在宫中,一旦赐婚的圣旨下来,刘家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阿娘息怒!”刘绰连忙扶住曹氏,“此事尚未成真,陛下如今忙于新政,未必会理会这等小事。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她背后是凤翔张家,张敬则手握兵权镇守边关。若她真豁出去,央求其父上表,或是通过某些宦官的门路……新帝根基未稳,为了安抚边镇将领,难保不会……” 刘绰的话点到即止。 是啊,万一呢? 万一那张敬则宠溺嫡女,真向新帝求旨呢? 万一宦官们为了给刘家添堵,在其中推波助澜呢? 毕竟,上次为了刘娴的婚事,已经得罪过一次宦官了。 新帝一个点头,圣旨一下,她儿子这辈子就毁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曹氏。 她紧紧抓住刘绰的手:“绰绰!我的儿!这可如何是好?你快想想办法!绝不能让她得逞!绝不能让你四兄跳进这个火坑!” 看着母亲六神无主、对张七娘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刘绰知道火候到了。 她反握住曹氏的手:“阿娘莫慌。办法现成就有一个,不仅能彻底绝了张七娘的念想,还能让那些想借机生事的人无话可说,更能让四兄得偿所愿,觅得良缘。” “你是说,胡缨?”曹氏此时也反应了过来。 “趁现在风声刚起,尚无定论,我们抢先一步,为四兄定下亲事!”刘绰目光炯炯,“而且,要定得风风光光,人尽皆知!定下一门让张家、让宫里、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甚至要羡慕的亲事!” 曹氏愣住了。 胡缨? 那个出身不明、曾是女儿护卫的胡缨? 虽然国公府认了亲,身份是抬高了,但在曹氏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有种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感觉。 刘绰不给母亲太多犹豫的时间,立刻抛出重重筹码: “阿娘,胡缨如今是祁国公亲口认下的义女!国公夫人亲自操持的认亲宴,长安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了,这是板上钉钉、不容置疑的!四兄为了她,不惜剃眉明志,抗婚到底,才有了今科的高中!这份情意,阿娘您忍心拆散吗?胡缨不止对女儿,对咱们全家都有救命之恩!您忘了初来长安时被李锜手下刺杀的事了?这样的忠义女子,娶进家中,是祖宗庇佑,是家宅之福!她与四兄两情相悦,若能结合,必能琴瑟和鸣,家宅安宁。不比娶个心思叵测、搅得家宅不宁的张七娘强万倍?” “可......她是杀伐之人,身上阴气重,有损阴德,怕是于子嗣无益......” 刘绰忙道: “阿娘,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信我,我是大半个医者,怀孕生子只跟做父母的身体是否康健有关。如今朝堂上,革新派与宦官正斗得如火如荼,双方都在拼命拉拢各地藩镇。凤翔位置特殊,张家就是一块各方都想咬一口的肥肉!若四兄真被赐婚张七娘,我们刘家立刻就会被卷入这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阿耶的仕途、两位兄长的前程、甚至我们阖家的安危,都将悬于一线!” 她语气沉重,直视曹氏的眼睛:“胡缨如今是祁国公府义女。郭家乃平乱功臣,地位超然,本就是支持东宫的。与郭家结亲,圣人必不会对我们有任何猜疑,是锦上添花,稳如泰山!阿娘,孰轻孰重,您难道还看不清吗?” 一番话,条分缕析,情理兼备,让曹氏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又有醍醐灌顶之感。 “这……这……”曹氏心乱如麻,她一个内宅妇人,所求不过是丈夫平安、儿子前程似锦、家宅安宁。 卷入朝堂倾轧?动辄便是灭顶之灾啊! “娘子!”刘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显然已听了一会儿,“绰绰所言,句句在理。谦儿与胡缨,既有真情,如今身份也足够匹配。这门亲事,我看……甚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立刻请官媒,备重礼,正式向祁国公府提亲!” 刘坤作为一家之主和官场中人,对政治风向更为敏感。他深知女儿的分析切中要害。此刻,接受胡缨,不仅是成全儿子,更是保护整个刘家。 曹氏看着丈夫严肃的脸,又看看女儿笃定的眼神,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如释重负和一种认命的决断: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那孽障认准了胡缨,那就……定下吧!她是个有造化的,得了国公府的青眼。如此,阿家和阿翁那里也算能有各交代了。只是......”她看向刘坤嘱咐,“这提亲的礼数、排场,务必周全!不能让人小瞧了去,更不能让胡缨觉得委屈!” 刘绰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阿娘放心!此事包在女儿身上!定让四兄和胡缨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让那张七娘,彻底绝了念想!” 第396章 稚子无辜 刘谦与胡缨的婚事,办得极尽风光体面。 满座皆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正当宴席气氛最是热烈之时,门口唱喏的仆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掩藏不住的紧张: “内侍省内常侍杨九郎,奉弘农郡公之命,贺刘明经大喜!” 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杨九郎?! 谁不知道他当初求娶刘娴被刘家拒绝了? 他此刻登门,什么奉杨志廉之命前来贺喜? 八成是伺机报复,寻衅滋事! 在一片复杂而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杨九郎带着两个小厮,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低调的锦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刘绰心下赞赏不俗他的气质,若不是宦官身份,当真是个十分惹眼的俏郎君。 “刘明经大喜!恭喜恭喜!”杨九郎无视了满场异样的目光,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家父听闻刘明经高中,又迎娶祁国公府千金,此乃双喜临门!特备下薄礼,聊表心意,恭贺二位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姿态,这言辞,竟真是来贺喜的? 而且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正带着傧相们敬酒的刘谦一时有些懵,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和妹妹。 刘坤强自镇定,客套道:“多谢郡公美意,多谢杨常侍亲临。快请入席饮杯薄酒。” 心底想的却是:他最好只送礼,不要留下吃酒。要不然,该安排他坐哪一桌? “喜酒就不喝了!在下还有公务!”杨九郎笑道,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刘绰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意味深长,“郡主安好?在下这里,还有一份‘小礼’,是给郡主的。” 众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给郡主的? 单独一份? 高远的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刘绰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飞速盘算。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哦?杨常侍有心了。不知是何物?” 杨九郎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亲手递向刘绰,同时身体微微前倾,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小小心意,望郡主笑纳!” 刘绰展开字条,上面写着:“舒王府绮罗,怀胎六月,面有红痣,已混入贵府后厨杂役中。” 刘绰瞳孔骤然收缩! 绮罗? 这货是谁? 既然是舒王府的人,她是怎么逃出被查封的舒王府的? 怀胎四月,怀的谁的孩子? 总不会是怀了刘谦的孩子来扰乱婚礼的吧? 难道是怀了舒王的遗腹子躲到刘家来了? 等等......她居然混进了刘家,就在今天的喜宴上?! 杨九郎说完,立刻恢复了正常声调,仿佛只是递了个普通物件:“某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叨扰了,诸位尽兴!尽兴!” 他对着众人团团一揖,竟真的不再停留,带着小厮转身就走,留下满堂惊疑不定的宾客。 长子刘珍将人送至门口。 刘坤作为主家,强压下心中的惊疑,朗声笑道,“郡公高义,杨常侍赏光,都是给小儿面子!喜宴继续,大家满饮此杯!” 刘绰将字条紧紧攥在手中,心中惊涛骇浪远胜表面。 她迅速给李德裕递了个眼神,快步走到僻静处。低声吩咐几句后,高远带着几个护院匆匆去了后厨。 正在帮刘谦挡酒的李德裕立刻会意,低声对宾客笑谈几句,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怎么了?” 两个人边说边朝着桃花坞的方向走去。 “杨九郎说,有舒王府的人混进了我家后厨!这个绮罗是谁,想玩灯下黑还是别有目的?”刘绰语速极快,将字条递给李德裕。 “此人我倒是知晓。”看完字条后,李德裕面色红了红,神情不自在道:“她是舒王养在府里的侍妾,据说......” “据说什么?”刘绰盯着李德裕的表情,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是纯粹的困惑。 “她跟你长得有几分相似......我也是因为这个才派人去调查过她!” “舒王府的侍妾?跟我长得像?那她怀的是舒王的孩子?她跑我家来干嘛?难道是舒王这个疯子要她来投奔我的?” 刘绰仔细回想了一下,她与舒王的交集,仅限于那些充满算计、试探甚至威胁的场合。 舒王府的内眷,对她而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除了数次对她痛下杀手的舒王妃外,一片空白。 绮罗这个名字对她来说,陌生得如同天外来客。 跟她长得像? 难道舒王还玩起了替身文学? 李德裕脸色铁青:“无论缘由,其心可诛!如今府中忙着办喜宴,她定是想趁乱行凶!当务之急是确保安全!” “我已经派高远去后厨拿人了!杨志廉特意挑在喜宴把这件事挑明,想要干嘛?示好?还是敲打?” 很快,一个腹部微微隆起的妇人就被两个健壮的护院押到了十分安静的桃花坞。 她挣扎着,嘴巴被堵住了,一双眼睛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刘绰脸上。 高远将手中的油壶朝她脑袋上一泼,大手粗鲁地抹了几把后,又用灶房里带出来的一块麻布一擦,女人脸上刻意涂抹的伪装消失不见,露出原本清秀却因刻骨怨恨而扭曲的五官。 “禀郡主,她是府中为筹备此次婚宴新买入府的。自称夫君早逝,留下老母和遗腹子要养,这才出来做工讨生计。夫人心善,看她怀身大肚的不容易,便将人留下了!从她身上搜出了一包巴豆粉,看来是想引起宾客不适,制造混乱,再伺机作恶!” 刘绰知道,作为一个业务能力出色的护卫,胡缨手上人命不少。为防胡缨的杀伐业报波及到子嗣问题,曹氏可谓操碎了心,恨不得能日行一百善! 将一个做了伪装、处心积虑卖可怜的孕妇买入府中为奴也不足为奇! 当看清那张脸时,她心中猛地一震——这张脸,竟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尤其是眉眼和轮廓,虽因怨恨和憔悴失了神采,但那底子…… 然而,这丝熟悉感并未让她觉得亲切,反而生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茫然和荒谬感。 “刘绰!你这贱人!妖女!”口中布团取出后,绮罗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尖利破音,她疯狂地挣扎着,试图扑向刘绰,“是你!都是你害死了舒王殿下!你断了他的生路!也毁了我的一切!你这张脸……就是这张脸!殿下他……他……” 她哽咽着,巨大的屈辱和痛苦让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死死瞪着刘绰,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凌迟,“我在他眼里,永远都只是你的影子!他死了……我什么都没了……都是因为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撕烂你这张脸!让你下地狱!” 歇斯底里的控诉,字字泣血,充满了被当作替代品的屈辱和对“正主”的滔天恨意。 替身?影子? 刘绰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相似、却因疯狂和绝望而面目全非的脸,听着那些关于舒王如何将她当作“自己”来宠爱的控诉,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强烈的讽刺感从心底升起。 菀菀类卿? 她认识舒王李谊,知道他的野心、他的算计、他的冷酷,甚至他对自己那点扭曲的占有欲。 但她从未想过,也根本不在意,他竟然会在自己的后院里,找一个容貌与她相似的女人来寄托这扭曲的情感。 她看着绮罗,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惧,只有一种穿透疯狂表象的审视,以及一丝……怜悯? 她很想说:舒王的下场是他自己的野心和选择所致,与她何干? 可如今她知道,不止如此。 舒王的一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她的目光落在绮罗隆起的小腹上,那里面是一个无辜的生命,“你口中的殿下如何待你,与我无关。我对你也毫不知情。你恨错了人。 ” “你撒谎!你装什么无辜!”绮罗被刘绰那近乎漠然的“不知情”刺激得更加疯狂,“他看我的眼神,永远都是在看另一个人!都是你!你这祸水!没有你,他不会死!没有你,他就会爱我的!他在起事前只将我送了出来!他是爱我的!你为什么不去死?我好不容易才趁着办喜宴的机会混进刘府!为什么?老天爷,你为什么不让我亲手杀了她?” “够了!”李德裕厉声打断她,将刘绰护在身后,看向绮罗的目光冰冷如刀,“荒谬!你这疯妇,被人当作玩物,不去恨玩弄你的人,反倒将满腔怨毒倾泻于无辜之人,更欲行刺!其心可诛!” 刘绰轻轻拉了拉李德裕的衣袖,示意他不必动怒。 “你是个可怜人,可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刘绰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却不想着找个地方好好生下这个孩子,留下他一点血脉。反倒想方设法地接近我,报复我?脑子呢?母爱呢?” “我可以陪他去死!你呢?殿下,这个女人她根本就不爱你,我才是那个真正爱你的人!你为什么心里眼里都只有她,为什么?”绮罗只愣怔了片刻,就继续面目狰狞地嘶吼起来。 “把她的嘴堵起来!”刘绰抬了抬手。 世界归于安静后,她和李德裕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道:“稚子无辜,原来这才是杨志廉给我出的难题。”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置她?直接将人送去大理寺?还是留下舒王的孩子?”李德裕问。 “她才是孩子的母亲,要不要这个孩子该由她来决定!”刘绰看向绮罗,认真道:“你若不想要这个孩子,我这便将你送去大理寺,成全你们一家三口地下团员!你若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我会找个稳妥的地方将你安置起来。待孩子平安生下后,送去善堂或寻个清白人家收养,不提身世。至于你……你自己应该很清楚。你活着,便是对这孩子最致命的威胁!” 这个处置,完全出乎绮罗的意料。 刘绰没有暴怒,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因她的辱骂而报复。 她的平静,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和一种站在更高处俯视这场荒诞悲剧的疏离感。 绮罗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中的愤怒、恐惧、或者得意洋洋的嘲讽都没有出现。自己倾注了全部恨意的敌人,竟然根本不知道有她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认知,比任何惩罚都更让绮罗感到崩溃和彻底的羞辱。 她积蓄了所有力量、赌上性命和腹中骨血想要完成的复仇,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价值的彻底崩塌,让她眼中的疯狂火焰骤然熄灭,只剩下空洞的死灰和茫然。 李德裕深深看了刘绰一眼,点了点头:“好,听你的。咱们也该回去了,离席太久恐惹人怀疑!” 尽管知道,一旦绮罗选了后者,留给他们的是杨志廉握在手中的一个把柄和无穷无尽的麻烦。 可他还是愿意支持她的决断。 他的绰绰是那么的胸怀宽广,那么的让人心动! 刘绰挽住李二的手,最后对绮罗道:“记住,你只有一个婚宴的时间考虑!” 绮罗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嘶鸣,眼中疯狂与绝望交织。 刘绰用平静的话语清晰地为她划定了两条路:一条通往大理寺的牢狱与必然的死亡,另一条则是在刘绰的“恩赐”下,孩子得以存活,而她将彻底消失。 她不需要这贱人的怜悯! 更不要她的孩子被随意丢弃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像野草一样卑微地活着! “皇家血脉”这四个字在她心中如雷轰鸣,压过了所有求生的本能和对腹中骨肉的不舍。 殿下是龙子凤孙,他的孩子,本该锦衣玉食,享尽世间尊荣! 即便殿下败了,死了,这血脉也流淌着天家的骄傲,怎能沦落尘埃,成为刘绰彰显她“仁慈”的工具? 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悲壮感瞬间淹没了她。 既然无法手刃仇人,为殿下复仇,那她就带着殿下最后的血脉,让刘家的“喜宴”,染上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秽! 见刘绰和李德裕不再看她,转身欲走。 电光石火间,她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挣! 押着她的护院猝不及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撞得一个趔趄,钳制的手瞬间松脱了几分! “娘子小心!”李德裕反应快如闪电,几乎在绮罗挣脱的同时,一把将刘绰拉向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她。 然而,绮罗的目标根本不是刘绰本人! 她挣脱束缚的瞬间,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猛地扑向了廊柱! “砰!” “噗——!” 鲜红刺目的血沫溅在青石地上,也溅在了她自己的粗布衣襟和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带着怨毒快意的笑容。 她死死瞪着面露惊愕的刘绰,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却饱含无尽恨意的声音: “殿下……的孩子……是……天潢贵胄……岂能……苟活……于……你这……贱人……之手……” “这……肮脏……世道……配……不上……我儿……” “殿下……等等……妾……和……孩儿……来……陪……您……了……” “刘绰……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神却越来越亮,充满了殉道般的狂热。 剧烈的抽搐了几下,绮罗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不甘地“望”着刘绰的方向,嘴角凝固着一抹诡异的、带着血沫的微笑。 第397章 缨缨,是我! “杨志廉一直就知道绮罗的行踪和动向却不抓捕,而是选在今日刘家喜宴派义子登门提醒。在我眼前挖个陷阱看我跳,呵......”刘绰有些想不透老太监的动机,望向李德裕问,“二郎,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敲打我?卖人情?” 李德裕紧了紧牵着她的手,“杨九郎堂而皇之地登门送礼,是做给长安官场看的。王叔文他们想从宦官手里夺权,但圣人却是在杨家的拥护下登位的,对杨家不会下死手。杨家此举先是展示自己的实力,再卖你一个人情,还能让赴宴的人知道他们杨家本就跟东宫旧臣关系密切。” 刘绰想到了革新派与宦官集团如今剑拔弩张的局势,想到了那个盘踞浙西、手握漕运盐铁大权、对新政阳奉阴违的毒瘤——李锜!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没必要同时得罪两头猛兽,何不借力打力,驱虎吞狼?” 李德裕立时便心领神会,“绰绰,你是说,让宦官去对付藩镇?” “对,这叫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逐个击破……” 喜宴结束后,夫妻二人一回府,刘绰就屏退左右,从书房一处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密封的卷宗盒。 里面正是当年在洛阳都亭驿,她设计擒获李锜派来的刺客后,抄录备份的供词! 当年她人微言轻,先帝对藩镇又是绥靖的态度,若不是身为刺史的李吉甫上奏弹劾,怕是连让李锜丢一个副将出来顶罪都不可能。 如今,时机到了! 革新派急于收回李锜的盐铁转运权,却苦于对方根基深厚、手段圆滑,难以找到突破口强行推动。 而宦官集团虽与革新派对立,但在打击跋扈藩镇、削弱地方实权派以巩固中央权力这一点上,双方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尤其李锜掌控的漕运和榷酒之利,早就让宦官集团垂涎三尺! 安邑坊刘宅,刘谦与胡缨的新房内,红烛早已燃尽,窗外天光微熹。 夙愿得偿、拥美人在怀的刘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胡缨安静的睡颜。 褪去了平日的冷冽,长长的睫毛在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和。刘谦看得痴了,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轻轻碰碰她的脸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细腻肌肤的刹那—— “唰!” 原本沉睡的胡缨,眼睛尚未完全睁开,身体却像绷紧的弓弦猛然弹起! 左手如电般精准地扣住了刘谦伸来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刘谦“嗷”一嗓子,睡意全无。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枕下——那里常年习惯性地藏着一把贴身匕首! 动作迅捷、狠辣,完全是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本能反应! “疼疼疼!缨缨!是我!你夫君!刘谦!” 刘谦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手腕感觉像是被铁钳夹住。 胡缨眼中的迷茫瞬间褪去,看清眼前龇牙咧嘴、穿着中衣的刘谦,以及自己紧紧扣住他手腕的动作,冷艳的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赶紧松手,眼中满是懊恼和歉意:“对、对不住!郎君!我……我睡迷糊了,不是有意的!你没事吧?” 她手忙脚乱地去查看刘谦的手腕,那里已然一片通红。 刘谦甩着手腕,吸着冷气,看着胡缨那难得一见的慌乱模样,心里那点惊吓反而被一种奇异的甜蜜冲淡了,甚至有点想笑:“没……没事!缨缨真是好身手!缨缨,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四郎!” “四郎......”胡缨更窘了,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我习惯了。以后……以后我一定改!” “别改别改!” 刘谦忽然凑近,笑嘻嘻地搂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窝,“这样挺好!像绰绰说的,安全感爆棚!以后出门,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惹我?我家娘子一掌就能拍飞他!我刘四郎以后都要仰仗娘子护着呢!” 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她的尴尬,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他的胡缨住进他心里时,并非什么旖旎场景。 刘家人乘坐的官船遭遇“水匪”袭击,他吓得腿软。 是胡缨如同鬼魅般出现,动作快得他看都看不清,只听见几声闷响和惨叫,那几个彪形大汉就躺了一地,月光下,胡缨收刀回鞘,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溅在脸颊上的几点血迹更添几分肃杀。 那一刻,刘谦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奔回舱房,做了好几晚噩梦,发誓这辈子都要离这个“女煞星”远点。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那抹月下染血、凌厉又孤独的身影,就深深烙在了他心里。 怕是真的怕,可那惊鸿一瞥的震撼,却悄然变成了最深的吸引。 越是怕,越是忍不住去偷偷关注她,看她沉默地护卫着妹妹,看她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茫然…… 直到那份恐惧,在不知不觉中发酵成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动。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傻?” 胡缨被他搂着,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暖意和笑声的震动,之前的尴尬也消散了,好奇地问道。 刘谦回过神,看着胡缨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里面映着自己傻乎乎的笑脸。 他心头一热,凑上去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像偷了腥的猫一样跳下床:“想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有多威风!把我吓得够呛!来,娘子,为夫给你画眉,你给为夫画眉!我这眉毛虽重新长出来了,但还是得补上几笔!一会儿,还要给阿耶阿娘敬茶!” 胡缨被他亲得一愣,随即脸上红霞更盛,眼中却漾开温柔的笑意。 她起身,动作利落地穿戴整齐,才跟着刘谦走向妆台。 袖中暗袋里的贴身短匕,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有些习惯深入骨髓,如同她对他的守护之心,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新婚燕尔,一个怕得刻骨铭心过,一个“凶”得本能难改,却在这清晨的鸡飞狗跳和相视而笑中,交织出独属于他们的、反差极大却无比甜蜜的乐章。 刘谦笨拙地拿起螺黛,胡缨则悄悄将袖中匕首的锋芒藏得更深了些,只留下满室温馨。 第398章 引蛇出洞 几千年封建王朝的历史在刘绰脑中奔腾。 她见过太多权阉与外藩勾结又反目的戏码。 唐朝中后期,宦官废立皇帝,藩镇割据一方,两者时而狼狈为奸,时而互相倾轧,其核心矛盾点无非是——财权与军权! 李锜掌控的漕运榷酒,是巨大的财源,也是宦官垂涎的肥肉;而宦官掌握的神策军,则是悬在藩镇头顶的利剑。 根据夜枭和韩风打探来的消息,刘绰为李锜父子画过心理画像。 李锜是何等样人? 刻薄寡恩,对权力与财富的掌控欲深入骨髓。 而李师此人,在长安看似低调,实则心有不甘。 李锜偏爱幼子,将浙西的财权军务更多交予其弟打理。李师这个长子,至今未返润州,不过是他留在长安的质子。 至于如何做,夫妻俩商议已定,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引蛇出洞。 王家与房家联姻的婚宴就是最好的机会。 金碧流光,丝竹喧阗。 红毡铺地,锦帐垂香。 往来婚宴的皆是长安新贵与革新派的中坚。 拜堂时,房涵满头珠翠映得小脸发光,她执扇站在夫婿王瑜身侧,下巴微扬,眉梢眼角尽是得意骄矜。 被这刻意眼神扫过的刘绰穿一身素雅的丁香色襦裙,在满堂浮华中反显得沉静。 喧嚣入耳,刘绰的心思却沉在袖袋深处。 那里静静躺着一份薄薄却重逾千钧的抄录卷宗,正是当年洛阳都亭驿,李锜派来的刺客亲笔画押的供词副本。 时机已至。 只差一个引信。 “明慧郡主安好?李二郎安好?”一个带着江南软糯腔调的声音忽然自身侧响起。 夫妻二人抬眼。 就见李师端着金樽,满面春风地站在面前。 “李郎君何事?”刘绰颔首致意,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却一片清明。 “叨扰郡主了!在下往府中递了数次帖子想要拜见都没个回音。郡主公务繁忙,想来今日若非借着王侍郎家的喜宴,在下怕还是难见郡主一面。”李师面上笑容更盛,说出去的话却引得周围十几道目光扫了过来。 “本郡主倒也没忙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只不过......当年我们全家差点死在洛阳都亭驿,至今想来仍是心有余悸。哪还敢跟贵府有任何牵扯?” 李师的笑容僵在脸上,却又不好发作。 当年的刺杀确有其事,不仅没得手,还被捅到了东都留守那里。 李吉甫动用赵郡李氏的势力,发动御史不依不饶,直到寄出去一个背锅的参将才将事情压了下去。 那时候刘绰是个随意可以碾死的小蚂蚁,如今却是先帝宠臣,新帝信任之人。 不可同日而语。 “郡主恕罪,当年的事都是我们父子治家不严之过,这才让小人钻了空子。”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家父虽远在润州,却素来仰慕郡主才德,特命在下备下一份薄礼,聊表心意。万望郡主莫要嫌弃才是。” 身后跟着的小厮,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说完,他伸手,亲自揭开红绸一角。 托盘上并无金银珠玉,只放着一卷地契。 “郡主的封地在明州。家父特地挑了浙西盐田三处送给郡主,还请笑纳!” 他赌的是刘绰年轻贪利,收了好处必定就会在朝廷商议如何处置浙西时“嘴下留情”、“高抬贵手”。 哪里想到刘绰不仅记仇还当众揭短。 “李观察使有心了。”刘绰眸光流转,在李师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脸上堆砌的笑意。 看完地契上的字后,她语气夸张地道:“浙西盐田?这可都是膏腴之地,岁入万金啊。” 闻者无不惊叹:这李锜出手真是阔绰! “只是……无功不受禄,”她尾音微拖,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只是单纯不解,“此等厚礼刘某怎么敢收?” “哎?以明慧县主的才干,多重的礼都收得。”李师只好装作没看到围观之人的反应,继续给刘绰戴高帽子。 刘绰却认真道:“那这是为都亭驿的刺杀误会赔礼呢?还是另有所图?这个最好说清楚。要知道,自冰务推广以来,南北货物往来频繁。为确保货物畅通,圣人这才将一部分漕运管辖权分到了我们冰务司。赔礼是私事,刘某可以接。漕运是公事,可马虎不得。” 此言一出,满堂喧哗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 与此同时,一道清冷阴柔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自身后不远处的紫檀木嵌螺钿屏风后传来: “哦?莫非是李观察使对朝廷收回盐铁转运之权的政令颇有微词,想让郡主殿下从中斡旋?” 这下丝竹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屏风侧,一人缓步转出。 正是内侍省内常侍杨九郎! 方才还浮动着酒香与暖意的厅堂,瞬间沉入冰窖。 无数道目光在李师、杨九郎以及刘绰的脸上来回逡巡,充满了惊疑、揣测与无声的惊涛骇浪。 李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冻僵。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李锜那张暴怒时扭曲可怖的脸在眼前晃动。 “家父……”李师喉结滚动,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仓惶的干涩,“家父自然……自然知晓郡主于国于民之贡献,这地契乃是……乃是……为当年之事的赔礼!” “是赔礼啊?”话音刚落,刘绰就老实不客气地把地契踹进了兜里,“那刘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杨九郎的目光掠过李师抖如筛糠的身体,眼中闪过更深的讥诮。 他转向刘绰,微微躬身,姿态恭敬:“郡主安好?不想在此处遇见郡主。方才听闻郡主谈及浙西盐田……这便是李观察使所赠的‘赔礼’?真是奇了,某记得郡主是三年前来京的。为何刺杀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才来赔罪,早干什么去了?” 他特意在“赔礼”和“赔罪”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第399章 瀚海策 前几日刚给她挖了大坑,今天又在革新派核心人物家的婚宴上凑上来,定然不简单。 刘绰对杨九郎微微颔首,唇边绽开一抹清浅的笑意:“杨常侍也在?上次的事多谢了。若非常侍及时告知,家中混入宵小,险些酿成大祸。刘某在此敬常侍一杯,聊表谢意。” 杨九郎狭长的眼中精光一闪,端起酒杯,皮笑肉不笑地应道:“郡主言重了。能替郡主分忧,是某的荣幸。只是……” 正愁找不到机会把话题引过去,想不到刘绰竟然主动道谢,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微微拔高,恰好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宾客都听清,“谁能想到那逃妾绮罗,怀有逆王遗孽,竟胆大包天潜入贵府意图不轨。不知郡主是如何处置的?此等心怀叵测之徒,及其腹中孽种,若留存于世,只怕后患无穷啊。” 他语气关切,仿佛真是替刘绰和朝廷担忧,实则字字句句都是陷阱。 刘绰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杨志廉这老狐狸,一手送人情示好,另一手早已埋好了毒刺。 若她当时心软留下孩子,此刻便是私藏逆嗣的铁证;若她依法上交或处置,杨九郎此刻当众点破,就是要让所有潜伏的舒王余孽知道——是刘绰,杀了他们旧主唯一可能留存于世的血脉,绝了他们的念想! 若是舒王那些残余的死忠恨上她,来找她报仇,他们正好在一旁“黄雀在后”,铲除余孽。 却不知舒王留了面令牌给刘绰。 刘绰面色一沉,刚要开口,李德裕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他迎着杨九郎看似关切实则阴冷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声音清朗,毫无避讳:“不错,此獠心思歹毒,携带药物欲乱我妻兄婚宴,更口出狂言,辱及先帝与朝廷。无非是想要离间圣人对岳丈家的信任。”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周围瞬间屏息的宾客,将“辱及先帝与朝廷”的罪名稳稳扣上,继续道:“杨常侍亲自登门戳破其身份后,她自知罪孽深重难逃法网,已畏罪自戕,当场毙命。其尸身也已交由京兆府勘验备案。不知这样的处置,杨常侍可还满意?” 他反将一军,不仅点明绮罗是“畏罪自戕”,撇清刘家人亲手格杀的责任,更强调已按程序报官,行事光明磊落。 最后那句反问,更是犀利。 杨九郎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李德裕的反应太快,太干脆,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不仅没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错处,反而显得他此刻的追问有些居心不良。 他干笑两声,掩饰住瞬间的尴尬:“处置得极是!某只是忧心余孽未清,恐其对郡主不利,既已伏诛,自是再好不过。” 虽说这番话,不见得真能毁掉他引祸水东流的算计。 但效果必定大打折扣。 果然,立时便有宾客附和,“是啊,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几个跳梁小丑,还能翻天了不成?” “若真有那不长眼的余孽欲寻仇,正好来一个拿一个,来两个拿一双,也好让朝廷彻底肃清奸佞,还天下一个太平。” “这逃妾倒是会挑地方躲,郡主父女深得圣人信任,谁能想到去他们府上搜?难怪就连杨常侍也是前几日才得了消息!” “这便是邪不胜正!” 话题转得太快倒是给了李师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没人再关注他贿赂刘绰的事,但那些盐田扔出去连个水花都没有也挺让人恼火的。 王家的婚宴最终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散去。 回去的路上,刘绰将几张田契拿出来给李德裕看。 看了位置和地块大小后,李德裕笑着道:“小财迷,真要为了这地契,把当年的事放下?” “不要白不要!这种巨贪给多少钱我都照收不误!不过,帐还是要算的!” 李德裕将人拉进怀里亲了一口,提醒道:“李锜的便宜可不好赚!” “夫君放心,吃下去,我自然有办法消化。”刘绰搂着他的脖子,吐气如兰,眼神灼亮,“李锜惯用钱帛收买朝臣,我便让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钱买不通的。况且,被动接招不如主动破局。这对父子在浙西草菅人命,无恶不作,死不足惜。二郎文采斐然,奏疏都帮我写好了。只待李师死在长安,我们就可坐山观虎斗了!” 李德裕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在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上接连啄了几口才道:“娘子放心,你只管在朝堂上大杀四方,杀人的事交给我就好!” 三日后,紫宸殿,新君初立的紧绷感早已散去。 新帝李诵面色浮白,强撑病体处理朝政,显然让他不堪重负。 刘绰行礼后,先禀报了西域两处榷场及映月琉璃坊的运作情况。 “……吐蕃人虽严查往来商队,严防我大唐与安西军联络,然琉璃宝器光华难掩,不止吐蕃,西域诸国贵酋亦争相求购,利润颇丰,已为内帑进项……” 新帝微微颔首,咳嗽了两声,艰难开口道:“安西......安西军...” 这是早就说好的,榷场重开后要借由琉璃贸易实现对安西军的补给。 当日进言时,王叔文也在场。 他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话:“陛下放心,安西将士忠勇,臣等绝不敢忘!待新政稳固,漕运畅通,必设法筹措粮饷,接引忠魂归国!” 话虽激昂,却空洞无物,如何跨越吐蕃的重重封锁将补给送到安西,他只字未提。 皇帝微微颔首,口中又艰难地蹦出几个字:“盐铁......诸卿......有何高见?” 刘绰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个人耳中:“陛下,王侍郎所言极是。然浙西之事,积弊甚深,非止盐铁。李观察使麾下,跋扈尤甚者不知凡几。臣有一策,既可广开财源,又能为联络安西军再辟出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海贸?”龙椅上的皇帝难掩激动,眼中亮了亮。 刘绰那份奏疏早就通过中书门下递到了御前,别说是他度过,各处藩镇留在长安的眼线怕是也早已拿到了抄本。 “是。”刘绰从容解释,“陛下,我大唐造船技艺高超,东南沿海之地,常有海船往来于林邑(占城)、真腊(柬埔寨)、乃至天竺(印度)、大食(阿拉伯)。彼处对高纯净度琉璃、瓷器、丝绸之渴求尤胜。且海路浩渺,吐蕃纵有百万铁骑,亦难封锁波涛。”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臣所辖映月琉璃坊,新近试制成功数种透明度极高、几近无瑕之玻璃器皿,其纯净璀璨,远超世间现有之物。若以此等‘水晶琉璃’为先锋,经海路贩售西洋诸国,其利岂止十倍于陆路?所获巨利,既可充盈国库,支持新政,更可避开浙西……” 第400章 权阉垂涎,李师身死! 刘绰话音未落,殿内已是一片低语。 未等她继续阐述,一位身着紫袍、须发皆白的老臣便颤巍巍地出列,正是以守成持重著称的郑珣瑜。 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不满:“陛下!明慧郡主此言,实乃纸上谈兵,误国之言!” 他先向御座躬身,随即转向刘绰,目光锐利:“海路?说得轻巧!郡主终究太过年轻,茫茫大海,风涛险恶,变幻莫测!自古多少舟船倾覆,葬身鱼腹,血本无归!岂是郡主一句‘浩渺’便能轻描淡写带过的?此非陆路漕运,有驿站可依,有关隘可守!将关乎国计民生之重利,寄托于虚无缥缈、凶险万分的海路,岂非儿戏?!” 又一位官员出列附和,乃是户部郎中卢照珩,他出身范阳卢氏,是郑珣瑜的得意门生。 他眉头紧锁,算计着其中的风险:“陛下,郑相所言极是。开拓海贸,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建造能远航之巨舰,招募熟悉海路之舵手水手,沿途需设立补给港口,还需强大的水师护航以防海盗劫掠……此间耗费,堪称巨万!如今国库空虚,新政处处需用钱,哪来这许多银钱投入此等未卜之事?若投入巨大却收益寥寥,甚至血本无归,岂非雪上加霜?此策太过草率!”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御史言官也迫不及待地开口,言辞激烈:“陛下!我大唐威仪,在于陆上煌煌武功,在于礼乐文章。如今朝廷正全力应对河朔、淮西等心腹之患,内部新政未稳,岂能再分心于茫茫海外?且与那些言语不通、风俗迥异的化外蛮夷频繁交易,谁知会引入何等祸患奇疾?若其借商贸之名,行窥探我沿海虚实之实,又当如何?郡主年轻,富于想象,然军国大事,岂能如坊间奇谈,仅凭一时臆想?” “是啊,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闻言,群臣赞同不已。 “国之财用,在于盐铁,在于粮帛,在于稳定的赋税!” “若想充盈国库,应着眼于整顿现有漕运、盐政,肃清吏治,方是正途。舍近求远,弃稳求险,非谋国之道!” “臣等恳请陛下,慎之再慎!” 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核心观点无非是:风险巨大、投入过高、得不偿失、偏离重农抑商、重陆轻海的治国根本。 而刘绰的想法过于理想化,缺乏老成持重的考量,近乎天真冒进。 自然也有人单纯不喜欢革新派,就把对革新派的怒火全部发到了刘绰头上。 反对的声浪在殿中回荡,此时兼任度支盐铁使的杜佑和回京不久的李吉甫站在了刘绰这边。 那封瀚海策在呈递中书门下前,李吉甫就看过。 虽说行文的是李德裕,但他对自己儿媳的见识和能力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对陆地水文颇有研究,岭南诸地的海贸也颇有规模,却他从未想过要去征服大海。 当即便道:“诸位说得都有理,但怎知刘郎中就没想到这些?何不听完瀚海策全文再来说话?” 杜佑也笑着道:“陛下,郑相这几日生病,尚未看过刘郎中的瀚海策,不如让她详细说来,也好让诸位同僚听个分明!” 御座上的皇帝抬了抬手。 “陛下,”刘绰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言辞却清晰坚定,“开拓海贸,非一时兴起。臣有三策,或可试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听了小内官的实时汇报,内殿职所几个原本有些萎靡的大宦官也强打起精神,浑浊的眼中透出些许光亮。 如今神策军中山头林立。 先帝和新帝的人表面看着团结,私底下斗得你死我活,谁都想脱颖而出成为新帝最倚重之人。 “其一,户部筹建市舶司,于沿海各港设‘市舶使’,专司海贸。管理海船,征收舶税。此乃长久之利,不亚于漕运、盐铁!然此职权重,若交由地方藩镇,恐又成割据之资。臣斗胆建言,此职当选派精明强干之臣,最好……由陛下信重之内侍省与户部、工部能吏协同共管,直接对陛下负责。海船出入、货物查验、关税征收,皆需制定严明章程,账目清晰,直报内帑与户部。” 刘绰缓缓道来,特意在“内侍省”与“直报内帑”上稍作强调。 屏风后,一直静立如同阴影的杨志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皮。 内侍省参与?直报内帑? 这意味着巨大的财权可能绕过外朝,直接落入皇帝……以及皇帝身边人的掌控之中。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精光。 若有了这笔钱,谁还在乎宫市采办那三瓜俩枣? 刘绰继续道:“其二,官督商办,以利驱之。初期船队可由朝廷与民间巨贾共组,认股参与,按其出资与贡献分配红利。岭南本地巨贾早已探明航路与诸国喜好。如今南方沿海各道并无战事,朝廷可直接从现有兵俑中招募善泅敢死之士改为水师,随船护航。以‘水晶琉璃’、瓷窑精品、顶级茶叶丝绸为货殖先锋,扬我国威。如此,可借助商贾之力,迅速扩大船队规模。待航路稳定,再将官船和私船分开。朝廷可自行贸易,也可坐收关税及官股之利。” “认股?红利?”群臣喃喃重复。 他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从不屑于了解商贾之道。 这些词对他们而言有些新鲜。 “正是,”刘绰解释,“譬如组建一支十船舰队,需银十万贯。朝廷出五万贯,占五成股,其余五万贯份额,可由各地富商认购。出海贸易获利后,按股分红。如此,朝廷不必倾尽国库,便可调动民间海量资金,共谋海利。而市舶使及所属官吏,负责监督、管理、抽税,确保朝廷利益。” 这番话,不仅皇帝听懂了,殿内许多官员,尤其是屏风后的几个大宦官! 俱文珍和第五守亮耷拉的眼皮也微微抬起。 海利?这可是块从未被藩镇彻底掌控的大肥肉! 若由内廷主导或插手…… 有熟于海贸的巨贾开道,自可保证安全。 商人地位低下,朝廷随便给点恩赏,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 这是何等巨大的利益! 不仅能抽取关税,还能通过官股分红,出货进货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简直是送上门来的金山银海! 杨志廉却嗅到了不同的味道,心下暗想,此时或许正是跟李锜联手的好时机。 他是个老派人,还是觉得漕运更稳当些。 海贸若真的搞成了,货物一多,除了陆路,不还是要走漕运? 既如此,拿下漕运来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革新派听了一个个也是振奋不已。 海上贸易若成,将是中央一条全新的、不受藩镇掣肘的财赋生命线! 王叔文与王伾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惊异与热切。 若真能开辟此财源,无疑是雪中送炭! 而且,这似乎是个逐步收回地方经济权力的新思路! 届时,朝廷财力大增,无论是削藩镇、强军备,亦或是……远恤安西,皆有雄厚根基。 刘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抛出最后,也是最诱人的一点:“其三,以海利补陆损,暗通安西。海贸利润,十倍于陆路。所获巨利,一部分充盈国库,支持新政;另一部分,可秘密采购粮食、药材、军械,补充兵员伪装成商队,尝试自南海绕行,或从岭南、安南等地寻觅蹊径,避开吐蕃控制的河西走廊,迂回输送至安西四镇!若陆上十队仅一队成功,海上至少可成功五到六队,此谓‘明修海贸,暗渡陈仓’!” “好!好一个‘明修海贸,暗渡陈仓’!”听到激动处,李诵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竟撑着御案想要站起,被身旁内侍慌忙扶住。 郑珣瑜道:“既如此,从户部挑选善于筹算的能臣良吏前往各处巡查便是,何必另立一个衙门?你小小年纪怎得就如此贪权?” 刘绰知道这人对整个革新派都有偏见,她行事非比寻常,头上自然也将革新派的帽子戴牢了。 她直视郑珣瑜的眼睛道:“然,欲行此事,非强力统筹不可。海船建造、港口择选、航线探查、与蕃商交涉、利益分配,千头万绪,需专设一衙署,授予专权,统筹东南海贸事宜,方可奏效。同时,漕运关乎南北命脉,亦需强力整顿以确保海陆并用之策畅通!” 皇帝剧烈咳嗽了几声,眼中却燃烧着火焰,“若能成事,不仅财用足,安西将士亦……亦有盼矣!刘绰!” “臣在。” “朕……朕加封你为……检校海运使,兼领市舶筹备事!赐……赐金牌一面,准你随时入宫奏对!所需人手、银钱,你可与……与杜相、郑相、户部及……及内侍省杨、俱二位将军协同筹措!卢照珩加封为漕运巡察使,漕运稽查的事,朕就交给你了!务必……务必尽快给朕……办出成效来!” “臣,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望!”刘绰深深叩首。 卢照珩和郑珣瑜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然不再多言。 这道旨意,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朝堂内外炸开。 王叔文眉头微蹙,如此一来,刘绰的权力是否太大了? 但想到她出身东宫,又与藩镇毫无瓜葛,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她在宦官之中颇有善缘,或许还可利用她来制衡内廷和旧势力。 俱文珍心中冷哼,这小女子好大的胃口! 但海贸之事新鲜,让刘绰先去蹚路,内廷日后或可摘桃。 漕运巡察…… 这个姓卢的是郑珣瑜的人,虽向来与内廷不亲近,却也不是革新派的人。 若能借此机会将手更深地插入漕运,实打实地分李锜之权,倒也并非坏事。 毕竟杜佑如今不过挂了个空职,漕运上还全是李锜的人。 更多的人则是羡慕刘坤养了个好女儿,以至于他们父子都不需要多有本事,就能一路官运亨通。 刘绰如今手握两个炙手可热的衙门,她那明经科出身的兄长还不立时就能入朝堂? 这可比那些苦熬着考进士的学子有前途多了! 消息传到李师处,他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海贸?海运使?内侍省协同?”他脸色煞白,在房中焦躁地踱步,“父亲掌控漕运与榷酒,尚且被朝廷视为眼中钉!如今夺了他的盐铁转运使还不够,又冒出来一个漕运巡察使?浙西港口众多,若海贸真让刘绰搞成了,那些阉奴的胃口可就不止这一点了!父亲如今虽是镇海节度使,可若漕运守不住,哪来的钱养兵?我浙西还有活路吗?刘绰此计,何其毒也!” 一旁的谋士道:“大公子,此事得尽快让节帅知晓才是!” 又一个谋士道:“刘绰收了钱,却处处与主公为难,绝不能留了!” 李师暴怒道:“废话,这种事我能不知道?可如今我们身在长安,不是润州,想杀她谈何容易?” 他发完火后又道:“你,立刻修书一封,命心腹以最快速度送往润州,将此事告知父亲,尤其是内侍省的最新动向。信中要言明,此次漕运巡查,那些阉奴出手怕是要比卢照珩更狠!明日平康坊设宴,我要好好招待招待这个卢照珩!”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实施下一步拉拢朝臣、阻挠此计的行动,杀机已悄然降临。 平康坊,夜色靡丽,丝竹管弦掩盖了暗处的血腥。 李师刚从一处宴饮中出来,带着几分醉意,正要登上马车。 几名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般从暗巷中扑出,刀光凌厉,直取要害! 李师身边的护卫虽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很快被斩杀殆尽。 李师惊恐万分,嘶喊道:“我乃镇海节度使之子!尔等是谁?敢在长安行凶?!”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古怪:“要你命的人!” 话音未落,刀锋已精准地刺入李师心口。 李师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涌出的鲜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你们......是......卢照珩的人?” 随即气绝身亡。 为首的黑衣人命令道:“搜走他们身上所有财物,制造出劫财害命的假象!” 一名黑衣人问道:“老大,他不是已经把我们当卢照珩的人了么?何必多此一举?” “蠢货,姓卢的还要去巡查漕运,傻子都知道他此时不可能对李锜的儿子动手!杨公麾下可不养蠢人!下次再问这种蠢问题,老子劈了你!” “是是是,我错了!” 而后黑衣人们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只有那段刻意留下的对话深深扎入李师一名重伤未死的护卫耳中。 李宅栖云居,刘绰听完暗卫回报后,忍不住夸赞:“十七出手倒是利落!” 李德裕笑着道:“他好歹是狻猊阁主,若想探听杨家那些暗卫的杀人手法并不难。” 刘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也多亏了二郎让人将平康坊那些巡街的武侯全都绊住了!” 李二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往床榻走去:“娘子,明日休沐,今晚我们可得好好庆功!” 刘绰嘤咛一声:“夫君,手下留情啊!” 数日后,润州观察使府邸。 “啪!”李锜狠狠将手中的密信拍在案上,额角青筋暴跳,双目赤红如血,“吾儿!吾儿竟惨死于阉奴之手!杨志廉!老匹夫!安敢如此!” 他本就因朝廷收走了他的盐铁转运权而怒火中烧,如今爱子又在长安被宦官“谋杀”,新仇旧恨瞬间淹没了理智。 “什么镇海节度使?狗屁!跟老子玩明升暗降的把戏!杜佑那老东西也就会写本破书,盐铁转运的事他管得明白么?” 恰在此时,门外亲兵来报:“节帅,长安的杨将军……派了一位义子前来,说是……宣慰,并商讨海贸事宜……” “人在哪里?” “在前厅,二郎君正陪着吃茶呢!” 来的正是杨三郎,他近日越来越不受义父器重,主动请缨接了这苦差。 一来想让李锜未来在漕运和海贸事务上配合,实则也想探探浙西的底。 若能把这个差事办好了,回去后也能让义父对他另眼相看。 他正态度倨傲地受着李锜次子的奉承呢,哪里料到后堂盛怒之下的李锜直接狞笑道:“好!好得很!杨志廉杀我儿,还敢派人来耀武扬威?真当我李锜是泥捏的不成?来人!把这阉狗给我拖下去,砍了!首级用石灰腌了,直接送去长安杨宅!” 杨三郎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如狼似虎的牙兵拖走。 先前还客套恭敬的李家二公子,瞬间就变了脸色。 片刻之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便被呈到了李锜面前。 长乐坊杨宅,杨志廉正在欣赏新得的玉如意。 闻听义子被杀,首级被送回,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玉如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锜——!”杨志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褶皱遍布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好你个边镇莽夫!敢杀咱家的人!咱家要不将你碎尸万段,夷灭三族,咱家就不姓杨!” 第401章 干脆全都得罪了! 刘绰兼任检校海运使、主持市舶司筹备的消息,在长安官场炸开了锅。 一时间,安邑坊李宅和刘宅门庭若市,各路神仙各显神通,都想往市舶司里塞进自己人。 今日是某位公侯府上的管事送来“荐书”,明日是某位宗室亲王“无意间”提及家中颇有经商天赋的庶子,后日又是宫内某位得脸大珰的“干亲”前来拜会…… 甚至连病中的郑珣瑜,都难得地派人送来手札,委婉提及一两位“精通算学、堪当任用”的远房子弟。 不止如此,从前东宫的几位娘娘、婆母薛氏和大嫂韦氏也都提了几个自己娘家很不错的郎君,就连刘绰几位叔叔家也险些被踏破门槛。 刘绰坐在书案后,看着堆叠如山的请托信函和名帖,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这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远比阴谋和刀剑更令人窒息。 李德裕下值归来,见她对着名帖发愁,便知缘由。 他走上前,轻轻为她按揉太阳穴,温声道:“可是为市舶司用人烦心?” “岂止是烦心,”刘绰苦笑,“简直是想杀人。个个都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不安排他的人,这市舶司明日就得关门大吉。可若真依了他们,这衙门还没开张,怕是就先成了养老院和关系户收容所,再加上各方安插的细作,还谈什么开拓海贸,暗通安西?” “养老院和收容所?这词听着倒是新鲜!”李德裕沉吟片刻,道:“堵不如疏。全拒了定然不行,得罪人太甚,于你日后行事不利。但若全盘接收,又违背你设立此衙的初衷。长安这边,我和父亲或许……可以帮忙物色人选。但沿海各处的衙署用人可就麻烦了!全用家奴和门生定会遭人诟病,用外头的人又怕不够忠心!” 说着说着,他看到书案上的东西,眼睛一亮,“在写什么?” 刘绰将自己写的方案推给他看,“我打算效仿科举,公平公正地选拔人才。一力降十会,一巧破百拙。你觉得如何?” 李德裕认真内容的同时,刘绰接着道:“与其在平衡各方关系上焦头烂额,倒不如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或许,全都得罪反倒不算得罪了。不管是谁的人,都得有真才实学,我这衙门里可不养草包。如今科考高中后却因家世不显无法出头的寒门子弟不在少数,我想把真正有才华的人都用起来,不管他们有没有靠山!” “所有入职市舶司衙门的人都要考?申论我看得懂,这个行测又是什么?”李德裕边读边凝眉思索,时不时就会问出一个问题,“题目谁来出?一旦公开招考,就要严防舞弊!外地的考试又要如何组织?” “考试组织自然是由礼部来,只是题目类型、流程和方法,我要做些调整。长安城是天下人才汇聚之地。笔试结束后,我会亲自面试其中的佼佼者。到时候,还要麻烦阿翁和二郎,帮我对他们进行背景调查。确有其才又背景干净的人,再派去各地组织人才招募。我怕的是......” “怕什么?” “我怕有心之人做局,让来应考的都是白丁和庸才,平白浪费了人力物力和时间!” 李德裕笑道:“这些娘子倒是多虑了!” “怎么讲?” “朝廷举办的考试没人敢如此胡闹,是要坐罪的。若不是真有本事,想要拼个前程,寻常百姓恨不得一辈子不跟衙门打交道!” “那就好!接下来我要闭关出题。到时候打乱题目顺序,行测组四套卷子。应考的人,在进入考场前,根本不知道自己考的是哪份卷子。客观题涂卡,以如今的制纸技术,阅卷时根据标准答案,拿针扎就行,这样可以加快阅卷速度......” 笑话,上辈子她可是从高考大省卷出来的高材生,身经百战。 对考试组织和流程以及防作弊的小妙招熟得不能更熟了。 刘绰说得兴奋,李德裕却有些担忧道:“圣人虽赐了你便宜行事的金牌,但你这选人标准非比寻常,怕是会遭受不小的非议!别说颁布实施,我想不消一日,参你的奏本就能把你淹没。” “你是说,不限男女皆可应试的新规则?” 李德裕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虽不忍心打击她的信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刘绰伸手将他蹙起的眉头抚平,自信道:“放心,类似的攻讦我都遭受多少回了?朝中女官又不是只有我,还有宋学士她们啊?世人既然容得下我们,为何容不下旁的女子为官?” “这次不一样!绰绰,你和宋学士是圣人钦命提拔的人!许多人就算有怨言,也不敢宣之于口!可这次你......” “这次我想将入职的机会平等地向女子开放?你怕我引起众怒,对么?” 李德裕再次担忧点头。 “二郎,如果是你,你会怕有女子与你一起应试么?” “我自然不会。” “为何?” “既有真才实学,又何必担忧同场应试的对手是女子还是男子?” “是啊,如果有人仅仅因为我给了女子应试入职的机会就跳脚,那只能说明他们自己无能。” “绰绰,若想压住悠悠众口,激将法怕是不够!你这道令,怕是过不了中书门下的复核。若走漏了风声,天下读书人都容不下你!” “是啊,这年头默认只有男人才算读书人!” 这其实也是刘绰一直在苦恼的事。 她要做的事情,如果在大唐都行不通,那怕是换作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行不通了。 “若我明日入宫,这样跟圣人说呢?夫君觉得,胜算几何?圣人可会砍我的头?”刘绰伏在他耳边说了起来。 李德裕听完,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臂,又是激动又是崇拜道:“妙啊娘子!这几句话实在是妙极!你究竟是如何想到的?此言一出,谁还敢说你瞧不起天下读书人?” 刘绰赶忙解释:“这四句话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凤翔府郿县横渠镇一个叫张载的老先生说的。我叫它横渠四句。你知道的,关中之行我遇到不少奇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李德裕越听越激动,恨不得立刻就带着刘绰插上翅膀飞到横渠镇去。 “竟有如此奇人?绰绰,你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不行,下次休沐,我定要快马去凤翔,亲自登门拜访!此等大儒该当入国子监为师,怎可埋没在凤翔?” “二郎,二郎!”刘绰拉住他的手,有些底气不足道:“你先别激动!其实,其实这位张先生......已经死了!” “什么?已经死了?怎么死的?” “就死在那次饥荒里!我与他也只是一面之缘!后来再派人去寻,就得知了......得知了死讯!” 刘绰心道:不好意思了,张先生。你还没出生,我就把你说死了。得罪得罪,莫怪莫怪!谁让您老人家的横渠四句是所有爽文里主角开挂时都要用到的装逼神器呢? 李德裕就像丢失了人间至宝一般,痛心疾首道:“哎,如此奇人此生竟无缘得见,实在是憾事!” “你只说我这道令能不能颁布实施吧!”刘绰追问。 “能!一定能!只是在横渠四句传遍长安之前,你这道政令必定还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就是要如此!”刘绰狡黠一笑,“李师暴死长安街头,京兆府的结案文书定性为“流匪劫财害命”。那位少尹给了杨志廉这样大一个人情,不可能不去表功。虽说跟俱文珍斗法已经占去了杨志廉大半精力,可不用这场考试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走,我总怕他会深查。” “怕什么?这件事真相如何,旁人信不信,根本不重要。只要李锜信了是杨志廉动的手就行了。他刚愎自用,狂妄大胆,认定了的事从不听人解释。否则,这些年怎会杀掉那么多浙西官员?” 李德裕将她抱在怀里,吹着她敏感的耳垂,半是哄人半是撩拨道:“何况,李锜杀了杨三郎是不争的事实。润州距长安数千里之遥,杨志廉如今自顾不暇,是不可能跟李锜当面对质的。他是先帝的人,就算手握半个从龙之功,也没俱文珍他们得圣人信任。朝臣们惯会拜高踩低。他这阵子正忌讳旁人不再如从前那般惧怕他。李锜这泄愤之举正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刘绰被他撩拨得浑身发热,嗔道:“这两个人都惧怕失去权势,夫君可有什么惧怕的东西?” “我只怕娘子......”他故意顿了顿,“忙起来就忘了时辰,今夜又不让我进房!” “促狭鬼!” 第402章 横渠四句,爽文必备! 几日后,一份由新任检校海运使明慧郡主刘绰拟定、经中书门下附署用印的《市舶司遴选吏员令》正式颁布,张贴于长安各城门及衙署外。 政令核心只有一条:唯才是举,公开考核。 无论出身、无论性别(此条尤为醒目)、无论原有职衔,皆可报名参加市舶司吏员遴选。 考核分三部分:一曰“行测”,考校算术、逻辑、律法基础;二曰“申论”,依据给定海事商贸案例撰写策论;三曰“专试”,依据所报职位(如船舶调度、关税核算、蕃语翻译、货物鉴定等)考核专业知识。 现有官吏若想转入,需提供过往履历考评,但仍需通过简易版的“行测”与“专试”,以确保其能力匹配新职。 此令一出,全城哗然! “不论男女?这……成何体统!” “看清楚点,内官们也能考试!不男不女的都行,女子为何不能应试?” “女子除了会绣花做饭生娃,还能干啥?内官好歹还有把子力气!” “明慧郡主不也是女子?你如此瞧不起女子,有本事别来报名啊!要不进了市舶司,还要让女人管呢!” “公开考试?那寒门庶子,甚至商贾之徒,岂非也能与我等同堂为吏?” “行测?申论?这是何等古怪名目?考的是圣贤书还是杂学?” “刘郡主此举,真是……石破天惊!” “这衙门里要真有一帮娘们在,还怎么做事啊?我看这衙门不考也罢!” “是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衙门?又不是尚宫局!” “明慧郡主做的新奇事还少?哪件没办成?不考你来干什么?” “郡主是仙子下凡,天上的神仙有男有女,那这地上为官作宰的凭啥不能有男有女?凡夫俗子没见识!” 赞誉者有之,认为这是打破门阀、选拔真才的良法;质疑抨击者更多,视其为破坏官场规矩的异端。 但无论如何,这新鲜又严厉的规则,确实让许多只想靠关系塞人的人暂时傻了眼,掂量着自家那不成器的子侄亲故是否真能通过那闻所未闻的考试。 然而,总有自恃身份或觉关系足够硬朗的人,依旧试图绕过规则。 比如,俱文珍就差人直接送来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五六个人名,只附一句话:“此数人颇伶俐,望郡主妥善安置。”语气不容置疑。 又比如,韦贤太妃也派人来递话,言及娘家有一侄孙,“读书或许不成,但于数字极为敏感,管个仓库账目应是绰绰有余”。 刘绰知道自己的头没那么铁,在与李德裕商议后,只得采取折中之策。 她亲自回复俱文珍和韦太妃,表示相信他们看人的眼光,但遴选令即已公布,若有人不参加考试就入职,怕是难挡悠悠众口。 但真要安排入职,也不是不行。 就是只能去市舶司下设的“仓廪署”做文书核对、或是“驿传所”负责与管理船只补给的后勤部门,也有负责登记造册、管理文具纸张等物料的闲差。 面子上很风光,缺点是:职位不高,权力有限。 俱文珍要的是实权位置,手下人才不少,自然选择参加考试,公平竞争。 而韦太妃则高高兴兴让侄孙去做了闲职。 如此一来,既全了对方的面子,未彻底得罪人,又保证了关税征收、船舶调度、对外交涉、航线规划等核心业务岗位的相对纯净,由真正通过考核选拔上来的人才担任。 栖云居内,李德裕正给妻子揉着额角。 刘绰闭目躺在他怀里,叹道:“这大概就是为官之道?想做的事,十成里能做成七八成,已属万幸。剩下的二三成,不得不向这人情世故妥协。” 李德裕揽住她,宽慰道:“娘子已做得极好。至少核心未失,大方向仍在掌控。水至清则无鱼,有些泥沙,只要不堵塞主干,便由它去罢。明日才是关键一战,只可惜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朝会,不能亲眼目睹娘子舌战群儒的风采了。” 刘绰扶住书案,利落转身,跨坐在男人腿上,手指撩拨着他的喉结和下巴,红唇轻轻擦过他的双唇,嗓音魅惑道:“那夫君.....今晚可要好好给我充电!” 李二猛地将她往怀里一拉,吻了上去,边亲边含糊道:“娘子今晚想怎么充电......都行!” 刘绰的手不老实地探入男人的衣衫,自己的衣服也同时自肩头滑落,“在这里,喜欢么?”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言毕,男人细密的吻便落了下来。 翌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皇帝李诵强撑病体端坐御榻,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烦躁。 殿下,黑压压的臣工队列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 礼部的几个老学究们痛心疾首,大骂“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御史台的言官们引经据典,怒斥此举“违背纲常,淆乱阴阳”。 他们不仅要参刘绰祸乱朝纲,还要参刘坤教女无方,参李德裕夫纲不振,参李吉甫治家不严,还要参中书门下不作为,让这么离谱的政令通过复核。 就连国子监和弘文馆的学子们,也被鼓动起来,以“维护圣人之道”为名,集体罢课,聚集在皇城门前请愿,要求朝廷收回成命,罢免刘绰的官职,废掉她的郡主爵位,恨不得把刘绰生吞活剥。 压力如山,尽数压向刚刚走马上任的检校海运使刘绰。 就连李吉甫都不知道自己儿媳是要搞哪出。 最可恨的是自己生的那个逆子,为什么这样大的事,竟丝毫没透给他半点消息。 可他更奇怪的还是,儿媳妇是如何说动中书门下这些老成谋国的宰辅,通过那样一条注定会引发众怒的政令。 刘坤更是着急,毕竟如今闺女住在李家,他以为亲家总该知道一点消息。 可眼睛都快眨到抽筋了,站在前列的亲家也没给他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信号。 他已经做好了拼死护住女儿性命的准备。 在禁军的护卫下,刘绰顶着一路的口水和谩骂声进入宫城。 昨晚折腾得有些狠,她起晚了,这才没跟翁爹一起上朝。 正着急赶路呢,斜刺里却突然被郯王李经拦住了去路。 他一直对自己当年调戏刘绰不成反挨了她的打耿耿于怀。 自国子监讲学后,长安学子一直将刘绰那句“书生不可以没有但空谈误国”奉为金科玉律,如今竟也容不下她了。 真是好极了! 这个刘绰目中无人久了,居然狂妄到与天下读书人为敌,他倒要看看这回还有谁能护住她。 “刘绰,你还敢来上朝?” “郯王殿下?失敬失敬,我为何不敢来上朝?”刘绰嘴上说着失敬,语气里却丝毫敬意也没有。 “还嘴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区区一个五品郎中就敢不将天下读书人放在眼中!”李经凑近刘绰,故意高声嘲讽,“果然啊,女人就是女人!愚蠢,没用,自以为是,还喜欢瞎折腾。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家生孩子吧!以后,母凭子贵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否则,你以为赵郡李氏会要一个臭名昭著的儿媳?” 刘绰轻蔑一笑,“郯王殿下是在说自己么?我记得,你重获圣心靠的就是一对双胞胎。父-凭-子-贵!看来,他们是你自己怀胎十月生的喽?哦不,你哪有这个本事?你靠着女人才生在皇家,有了高贵的出身。又靠着女人生下双胞胎,才保住了自己因品行低劣差点弄丢的荣华富贵。你这种一辈子都靠着女人过活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嘲讽女人?” 言毕,她潇洒离去。 李经高高扬起了巴掌,却因惧怕刘绰的气势,迟迟没敢落下。 直到刘绰走远,才冲着她的背影骂道:“疯女人,不知好歹!本王今日就要亲眼看看,你怎么死!” 果然,议事不久,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老臣——礼部尚书辜玑,便手持玉笏,颤巍巍地出列,声若洪钟,直指核心: “陛下!老臣泣血上奏!明慧郡主所颁市舶司遴选令,竟允女子参考为吏,此乃骇人听闻、动摇国本之举!《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妇人治内,方是正理。如今竟令其抛头露面,与男子同堂考校,甚至同衙为官,成何体统?此举败坏风俗,混淆视听,长此以往,必使阴阳失序,乾坤颠倒!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废止此荒谬条款,以正视听,安天下士人之心!” 辜玑一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市舶司虽新设,亦是国家衙署,岂容妇人亵渎?”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请陛下明鉴!” 甚至有激进的御史直接攻击刘绰:“明慧郡主虽屡有奇功,然终究是妇人!妇人执政,已属权宜,如今更变本加厉,欲引天下妇人效仿,其心……可诛!” 殿内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刘绰身上,或鄙夷,或担忧,或幸灾乐祸。 皇帝李诵咳嗽了几声,看向刘绰,声音虚弱却带着询问:“刘卿,众卿所言,你……有何话说?” 他虽信任刘绰,但如此巨大的反对声浪,也让他倍感压力。 刘绰面沉如水,在一片质疑与攻讦声中,缓缓步出班列。 她身姿挺拔,在一片朱紫蟒袍的男性朝臣中,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她先向御座行了礼,随后转身,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全场,那些喧嚣的指责声竟在她的目光下不自觉低了几分。 她没有立即反驳辜玑的经义,反而声音清越,抛出一个问题: “辜尚书,诸位同僚,刘某有一问,不知可否解答?” 辜玑冷哼道:“郡主有何疑问?莫非还想诡辩不成?我告诉你,就算老夫再也买不到你的药,立时便死在这朝堂上,也不会助你组织如此荒唐的考试!” 刘绰不疾不徐,朗声道:“刘某想问,我等在此朝堂,身着官袍,手持笏板,所为何来?” 众人一愣,有人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 “是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 更多人附和。 “好!” 刘绰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好一个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那么,再请问诸位,这江山社稷,是只有男子之江山,还是天下人之江山?这黎民百姓,是只有男子之百姓,还是包括万千女子在内之百姓?!” 一连两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殿中,让许多准备继续攻讦的人一时语塞。 刘绰不等他们反应,继续道,语气愈发沉凝有力: “诸位口口声声圣人之道,纲常伦理。刘某不才,亦读过几本圣贤书。敢问辜尚书,圣人之道,核心可是‘仁’?可是‘天下为公’?可是‘选贤与能’?” 辜玑想不到刘绰竟也给他来了段经义,脸色微变,勉强道:“自然如此!” “那好!” 刘绰步步紧逼,“既然天下为公,为何将这天下之才,生生摒除一半?既然选贤与能,为何只因性别,便对万千可能之‘贤能’视而不见?这究竟是遵循圣人之道,还是曲解圣人之意,固守门户私见?!” “你……强词夺理!” 辜玑气得胡子发抖,“男女有别,自古皆然!此乃天理!” “天理?” 刘绰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嘲讽,“何为天理?让有才者报效无门是天理?还是让有志者空耗闺阁是天理?您所维护的,究竟是圣人之道,还是您不愿改变、懒于改变的……迂腐之道?!” “噗——” 辜玑年事已高,被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怼得气血上涌,竟当场喷出一口老血,踉跄着被旁人所扶住。 殿中顿时一片惊呼混乱。 辜玑指着刘绰的鼻子尖,“诡辩,你这是诡辩!你如此行径,将天下读书人的脸面放在何处?” 刘绰却看也不看他,转向御座,再次躬身,声音清晰无比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同黄钟大吕,震撼人心: “读书之人,无论男女,所求为何?” “不过四句——!” “为天地立心!” 殿内骤然一静 “为生民立命!” 有人开始抬头,目光震动 “为往圣继绝学!” 辜玑的身体微微一颤 “为万世开太平!” 皇帝李诵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异彩! 这四句话,带着一种涤荡灵魂的力量,让紫宸殿中的男人们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刘绰环视全场,目光灼灼:“这四句,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宏愿!圣人何时说过,只有男人才可以读书?男女皆可读书明理,难道只准男子有此抱负,女子便不配拥有?女子若有此心此志,为何不能给她们一个机会,让她们也能为这天地、生民、往圣、万世,尽一份心力?!” “市舶司公开遴选,考的乃是实学,是能为国所用的真才实干!女子若能通过,证明其才不逊于男,为何不能用?难道仅仅因为她们是女子,便连报效国家的资格都要被剥夺?这难道就是圣人心中的‘仁’与‘公’吗?!” “既如此瞧不上女子,为何又要怕?今日阻挠女子参考者,扪心自问,你们所维护的,究竟是江山社稷,还是你们不容动摇的……男子权威?!” 最后一句,如同利剑,直指本质,撕开了许多道貌岸然言辞下的私心。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许多原本激烈反对的官员,此刻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刘绰没有在经义细节上与他们纠缠,而是直接拔高到了理想、责任、国家利益的层面,彻底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宫城外,原本喧闹的国子监和弘文馆学子们,也通过杜佑早已安排好的书吏和迅速出来的内侍传递,得知了紫宸殿内发生的一切和那震耳发聩的“横渠四句”。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罢课请愿,自以为捍卫的是圣人之道。 可刘绰却说,圣人之道的核心是“仁”与“公”,是“为万世开太平”,而不是狭隘地排斥一半的人口。 他们追求的终极理想,被一位他们试图反对的女子,诠释得如此光辉璀璨,如此胸怀天下。 相比之下,他们的行为,显得何等狭隘和可笑? 不知是谁先低下了头,紧接着,如同潮水般,学子们的脸上浮现出羞愧和深思的神情。 然而,聚集的人群,却并没有散去。 皇帝李诵看着殿下那个独自站立、却仿佛有着千军万马气势的女子,眼中满是激赏与震撼。 他强撑着病体,深吸一口气,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 “刘卿……所言,振聋发聩!为天地立心……岂分男女?为国取材,自当唯才是举!市舶司遴选令,依议而行,不得再阻!” “陛下圣明!” 刘绰深深一揖。 这一次,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李吉甫看着自己的儿媳,眼中充满了骄傲与自豪。 此刻,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家的逆子高攀了。 刘坤全身的衣服都汗湿了,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感觉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女儿。 俱文珍眯起眼,心下亦是惊骇不已:此女所谋者大,所能者,更是远超众人想象。 第403章 查证与圆谎 紫宸殿内,余音绕梁。 方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以头抢地死谏的老臣们,此刻竟集体失语,面上愤怒渐消,转为一种混杂着震撼、羞愧、以及难以言喻的激动神情。 辜玑捂着胸口,老脸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再反驳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引经据典在这四句面前都显得苍白狭隘。 最终,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为万世开太平……这,这竟是女子能说出的话?……” 语气中再无指责,只剩难以置信的茫然。 御座之上,皇帝李诵苍白病态的脸上也罕见地涌上一抹激动的潮红。 他身体前倾,胸腔剧烈起伏,眼中爆发出近乎狂热的光彩,“刘卿……此言,当悬于国子监,刻于弘文馆!令天下读书人日日诵读,以此为志!” 刘绰赶忙解释道:“陛下,其实,这四句话是凤翔府郿县横渠镇一位名叫张载的老先生所言。臣不过是......在关中巡查冰务时有幸听闻,铭记于心,今日转述于朝堂之上罢了。”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疑不定的低哗。 “张载?” “横渠镇?” “凤翔府确有郿县,横渠镇……从未听说过,那是什么地方?” “此为何人?竟有如此胸襟见识?” “凤翔府有此等大贤,为何从未听说过?” 方才被四句宏愿震撼得无地自容、又对刘绰生出无限钦佩的众臣,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一部分老成持重、笃信学问必有渊源的臣工,比如辜玑,虽依旧气血不畅,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喘息着追问:“张载?此人现居何处?师从何人?有何著作?能出此振聋发聩之言,绝非寂寂无名之辈!郡主可能请其出山,入长安讲学?不不不,若他肯出山,这礼部尚书的位置合该张先生来坐!” 他语气急切,刘绰方才所言若真是出自某位隐逸大儒,那他方才的激烈反对似乎……也能稍稍挽回些颜面。 另一些人,尤其是那些本就对刘绰的才学抱有疑虑或嫉妒的,暗自松了口气,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原来是听来的……” “我就说嘛,她一女子,纵然聪慧,焉能凭空悟得此等境界?” “如此说来,她不过是传声之人,其本身学问,未必……” “此等境界岂是她一介女子能领悟到的?” “待张先生入京,可定要好生请教一番!” 刘绰不想欺世盗名,却也不想当众犯下欺君之罪。 这帮人听到了如此具体的人名和地点,定要派人去查访的。 她早就想好了,要将锅甩到关中饥荒案这笔糊涂账上。 死了那么多人,谁分得清谁是谁? 真要露底时,大不了就说,张载说话有口音,她也只是跟人家偶遇闲聊,其实也不确定究竟是弓长张还是立早章,是一年半载的载还是栽花的栽呗。 再不行,她就说自己那时遇到的或许是仙人。反正这年头,民间动不动就会传出几个山中遇仙的有趣故事。 面对众人的追问,她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悲悯。 她微微垂眸,声音沉痛:“关中饥荒惨烈,待我后来再派人去横渠镇寻访时,才得知……张先生及其家小,已不幸殁于那场饥荒了。其著作……想必也未能留存于世。或许,这正是天妒英才吧。” “殁了?!” “死于饥荒?!” “这……苍天无眼!何其痛惜!” 惊呼声、叹息声瞬间充斥大殿。 所有人都沉浸在对一位“天妒英才”、“怀才不遇”、“不幸湮没于苦难”的绝世大贤的无限惋惜与追思中! 皇帝李诵闻言,亦是猛地一怔,喃喃道:“竟……竟如此……朕之过……朕之过啊……” 杜佑看着刘绰却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清楚这个小姑娘了。 郑相告了病假,贾耽不想掺和革新派的事,也躲了清闲。 他因为兼任度支盐铁使,不得不被革新派裹挟着,在中书门下主持工作。 横渠四句,他比众臣都先一步听到。作者是张载的信息自然也最早得到。 他早就已经派人去横渠镇探查过了。 原本只是想为此等大贤刻碑立传,却不曾想前去查探的人回报说,他们已经将镇上所有姓张的或是姓章的都查了个底掉,同音不同字的自然也没有放过。 但刘绰所描述的那位大贤,根本就不存在。 他不明白,这小女娘为什么不肯承认这振聋发聩的四句就是她自己所思所为。 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胡诌一位横渠先生出来顶包。 不管刘绰出于什么目的不肯承认,他都愿意成全她。 小小年纪就懂得收敛锋芒,真是后生可畏! 他出列朗声道:“陛下!虽张先生不幸蒙难,然其精神不灭!此四句真言,经由明慧郡主之口,得以昭示天下,此乃不幸中之万幸,亦是郡主之大功!若非郡主心怀天下,铭记贤言,并于今日宣之于朝堂,此等足以照耀千秋的箴言,只怕真要随张先生一同埋没于黄土了!郡主之功,不在创立,而在存续、弘扬!其功至伟!” 刘绰面皮抽了抽,心想:杜相,倒也不必吹成这样。我听着怪不好意思的,咱就是说。 太子李纯立时便跟上:“杜相所言极是!张先生乃隐逸之贤,明慧郡主乃弘道之人!二者皆功不可没!如今四句既出,便当属于天下读书人!张先生已然仙去,郡主却能不掠人之美,坦然道出渊源,此等品德,何其可贵!” 东宫太子亲自下场定调子,这下,风向彻底定了。 刘绰的形象非但没有因“非其原创”而受损,反而更加高大光辉! 她不再是那个“惊才绝艳到令人恐惧”的异数,而是一个“有幸得聆圣贤遗音、并甘冒奇险将其发扬光大”的“弘道者”和“传承人”! 她有着发现珍宝的眼光和运气,更有着不贪天之功的品德! 那些刚刚生出“不过如此”念头的人,顿时羞愧不已。 是啊,即便是听来的,能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不欺世盗名,将泼天名利荣耀据为己有,可见刘绰是个何等坦荡之人!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做出居心叵测、祸乱朝纲的事情来? 皇帝李诵深吸一口气,眼中哀恸与激赏交织,他看向刘绰的目光更加柔和与器重:“刘卿……你不仅有心,更有德!张先生若泉下有知,亦当欣慰。传朕旨意:追赠张载先生为国子监博士,赐谥号‘文贞’。令凤翔府于横渠镇立碑纪念,镌刻此四句,以彰其学。刘绰弘道有功,赐金百两,帛五十匹!” “陛下圣明!” 众臣齐齐躬身,这一次,心服口服。 出宫的时候,刘绰紧紧跟在李吉甫和刘坤的后面,生怕自己会被宫外的学子们围攻。 宫城外,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黑压压的人群。 不久前还喧闹着要“清君侧、黜妖女”的国子监、弘文馆学子们,脸上的愤懑不甘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庄严肃穆。 学子们个个伸长脖子,眼神热切地望向宫门方向,只求能亲眼目睹说出这旷世名言的女子的风采。 退朝的钟声响起,宫门缓缓打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郡主!是明慧郡主!”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郡主!学生愚钝,望郡主指点迷津!” “学生愿拜在郡主门下!” “学生求郡主墨宝!” 请愿的性质彻底变了。 从激烈的反对,变成了狂热的追捧。 若不是禁军拼力维持秩序,人群几乎要冲垮栏杆。 无数双手伸向刘绰,无数双眼睛灼灼地盯着刘绰,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行走的圣贤经典。 刘绰自己都吓了一跳,努力维持着镇定,对人群微微颔首,在禁军和护卫的紧密护送下,艰难地登上了马车。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从皇宫到安邑坊,一路上无数学子追随其后。 消息灵通的,爱看热闹的长安百姓也都涌上街头,想要一睹刘绰的风采。 马车行进得极其缓慢,沿途不断有人高喊“明慧郡主”,甚至有人想将诗稿、名帖塞进车窗。 安邑坊,李宅门前,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场面比之前为了塞人进市舶司时热闹百倍,但也混乱百倍。 这次来的,不再是各府矜持的管事或旁敲侧击的说客,而是狂热的崇拜者。 刘绰的解释无疑使横渠四句披上了一层悲壮、传奇的色彩。 而那位“横渠先生”张载,也在一夜之间,成为了长安学子口中无限神往、扼腕叹息的传奇人物。 待到横渠四句乃是出自张载之口的消息在长安传开后,人们纷纷开始奔赴横渠镇挖掘“横渠之学”的蛛丝马迹。 半个月后,虽终是一无所获,却更衬托出了刘绰的“天命所归”之感。 坊间渐渐开始流传起另外一种说法:横渠四句就是刘绰自己的坚守,她只是不愿太过锋芒毕露,这才找了个托词。 市舶司考试报名的热潮空前高涨。 最终,为了控制参考人数,去除掉一部分随大流的狂热粉丝,刘绰宣布考试收取考试费:两百文钱。 李宅和刘宅门外每天都挤满了狂热的人群。 有从外地赶来的年轻学子大喊: “郡主高义!弘道之恩,没齿难忘!” “求郡主多讲讲张先生之事!” “横渠之学,不能绝啊!求郡主开讲!” 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儒生高喊:“老朽钻研经义一生,今日方知读书真意!若能得见郡主一面,死而无憾!” 更有甚者,直接抬着整箱的银钱跪在李宅外,嚷嚷着:“不求官职!只求郡主用过的旧笔一支!镇宅传家!” “哪怕只让我等瞧一眼郡主读书的院子也行啊!” 彭城刘氏几房的宅子外,也都挤满了搜集刘绰旧物的人。 “我出千金!求郡主启蒙时读过的《千字文》!沾沾文气!” 李刘两家的管家和下人们日日累得满头大汗,拼命阻拦,解释着“郡主劳累,需要休息”、“不见外客”,但根本无济于事。 更有趣的是,长安市井迅速流行起各种周边: “明慧郡主同款发髻”成了长安女子最时兴的发型,虽然她只是梳了最普通的发髻。 书坊连夜赶印“横渠四句”字帖和条幅,刚一上架就瞬间销售一空。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编出了刘绰紫宸殿舌战群儒的新段子,场场爆满。 连小摊贩都开始叫卖“明慧纸”、“明慧墨”,声称用了就能文思泉涌。 其实就是普通纸张和墨锭,但文房四宝一旦冠上明慧二字,价格立时便翻上数倍。 刘绰躲在栖云居内,听着外面的喧哗,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这下好了,一个谎话,得用无数个谎话来圆了…… 如果她这里的处境已经成了这样,横渠镇不知道有多少叫张载的先生,要被惊扰到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了。 李师的死被悄无声息地淹没在这场热闹里。 革新派王叔文等人乐见其成,甚至推波助澜,无论李师死于谁手,只要能让李锜与宦官集团生出嫌隙,对他们而言都是利好。 多数朝臣本就抱着看戏的心态,暗中猜测究竟是杨志廉下手太黑,还是另有其人栽赃嫁祸。左右,李锜的好处他们早就已经拿到手了。 然而,政治的波澜从不因一时的胜利而停歇。 市舶司的筹建千头万绪,刘绰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她正在冰务司核对南方新送来的硝石矿产出文书,宫使忽至,传召她即刻入宫。 并非去紫宸殿议事,而是径直被引向了皇帝李诵养病的寝殿。 殿内药气浓重,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新帝李诵半倚在榻上,面色比几日前朝会上更为灰败,呼吸间带着细微的嘶声。 在场的都是革新派核心,个个面色凝重。 “刘卿......”李诵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他抬了抬手,示意刘绰近前。 “陛下。”刘绰躬身行礼,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般阵仗,绝非寻常问策。 “海贸...市舶司之事,卿...做得很好。”李诵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几个字便要歇上一歇,“然则...浙西...李锜......” 王叔文接过话头,语气沉痛:“刚得到消息。李锜拒不交出盐铁转运印信,更以‘镇海节度使’之名,行文浙西各州,称朝廷新政乃乱命,暂缓执行!其麾下牙兵已封锁润州通往长安的要道,盘查往来公文信使,气焰极为嚣张!” 刘绰心中一凛。 李师之死,果然成了李锜公然抗命的导火索。 说起来,她这一招还是跟韦小宝对付吴三桂和吴应熊学的。 “岂止如此!”王伾愤然道,“他还上表...上表斥责京兆府无能,要求朝廷...严惩凶手!否则...否则...” “否则如何?”刘绰追问。 王伾冷笑一声,代为答道:“否则,他便要‘清君侧’,‘靖国难’了!真真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第404章 削藩之策 寝殿内空气凝滞。 此等狂妄之言已不是阳奉阴违,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几同宣战! 革新派的核心成员们又惊又怒,却又投鼠忌器。 是战是和,意见根本无法统一。 主战派认为,绝不能向李锜妥协,盐铁转运之权必须收回! 否则,其他藩镇必然效仿,新政将寸步难行! 皇帝应该立刻下旨,削去李锜一切官爵,令诸道兵马共讨之! 况且,还可借讨伐李锜之机,进一步争取兵权。 主和派则认为,李锜经营浙西多年,根深蒂固,兵精粮足。如今朝廷仓促间能调动哪一路兵马去讨伐? 淮西吴少诚态度暧昧,剑南西川的韦皋虽忠,然年事已高又鞭长莫及。 更何况北方河朔藩镇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趁火打劫。 若贸然下讨伐令,而无人应命,朝廷威信何在? “陛下,不可轻启战端啊!” “难道就任由他如此嚣张?朝廷威严何存?!” “李锜此举,已是形同叛逆。然则朝廷如今...国库空虚,神策军又...” 话没说完,但在场之人都明白——神策军如今被宦官们牢牢把持,革新派根本指挥不动。若要武力削藩,谈何容易? “陛下,李锜要‘清君侧’,清的可是杨志廉。他如今恨宦官入骨。我们何不...暂且坐山观虎斗?” “正是如此,杨志廉死了义子,岂会善罢甘休?此刻,他怕是比我们更急于除掉李锜。咱们何不推波助澜将征讨李锜之事,交由杨志廉、俱文珍他们主导...” “妙啊!”王伾抚掌,“让他们狗咬狗!无论谁胜谁负,朝廷都可坐收渔利!” 王叔文却仍有疑虑:“若宦官们借此机会,进一步掌控军权,尾大不掉,又当如何?” 病榻上的李诵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中充满了无力与焦灼。 旁边的太子看向一直沉默思索的刘绰:“刘卿……你……素有急智……可有……两全之策?” 事态的进展,目前为止还符合刘绰的预期。 她不想在专心对付吐蕃人的时候,后方大乱。 所以,她遵循攘外必先安内的原则,审时度势,从诸多藩镇中挑了个资金实力最雄厚的李锜下刀。 如此,才可以起到杀鸡儆猴,杀一儆百的效果。 她知道李锜早晚会反。 那么,在他尚未准备完全之时,逼他提前起事,朝廷胜算才更大。 除了刘禹锡因为族亲的关系外,革新派中的大多数人对刘绰都了解不多。 提议宣刘绰入宫的是太子李纯。 他对上次榷场谈判中刘绰的表现记忆犹新,莫名就觉得,她应该会有出奇制胜的法子。 刘绰不疾不徐道:“所以,漕运巡察使卢照珩必须立刻出发,拿着陛下的旨意,尽快接管沿途漕运节点。沿路护卫之责,自然有人帮着做好。” 众人一听就明白,宦官们为了争夺漕运权益,必然会无孔不入。 原来这才是她瀚海策的后手,借机挑起宦官和目前最强藩镇之间的矛盾。 只要新的财路打通,朝廷便有了制约各方的基础。 届时,无论是跋扈的藩镇,还是掌军的宦官,都需仰仗朝廷鼻息! 王伾心下震惊,这小姑娘的思路清晰而冷酷,将帝王心术与朝堂博弈看得透彻。 只要利益够大,宦官集团自会心甘情愿地去啃李锜这块硬骨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刘绰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掠过她所知的几千年封建王朝的历史。 削藩——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的博弈,可以说是一个历久弥新的主题。 汉武帝的推恩令使诸侯国越分越小,无力对抗中央,却不适合此刻的大唐。 先帝登基后,也曾试图武力削藩,但引发“泾原兵变”被迫妥协。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弱化地方兵员,让武将调职频繁,虽基本消除武将割据的隐患,但导致宋朝军事积弱。 建文帝朱允炆因为削藩的手段过于激进,引发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失败了。 只有康熙帝平定三藩成功了。 他对付最强藩王吴三桂的策略或许值得参考。 “所以呢?你是主站还是主和?”李纯立刻追问。 刘绰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陛下,太子殿下,李锜此举,看似猖狂,实则是心虚胆怯之下,狗急跳墙之举。” “哦?此言怎讲?” “李锜为何选择此时发难?”刘绰分析道,“其一,朝廷收回盐铁转运权,断其最大财源;其二,海贸之策若成,将进一步削弱其掌控东南利权的地位;其三,他的长子李师暴死长安,丧子之痛,无论真相如何,他都必须表态。否则,今后还怎么御下?他自知称帝不得人心,只想煽动部下、裹挟民意,逼迫朝廷让步,保住他在浙西的独立王国。这才想了个“清君侧”的口号......” 众人点头,觉得此言有理。 李锜确实更像是讹诈,而非真要立刻挥师西进。 削藩的新政颁布了才几个月而已,他若早就做了造反的准备,绝不会将李师放在长安这么久。 “既如此,我们便不能遂了他的意,立刻调兵镇压,那样正中其下怀,给了他‘自卫反击’的借口。”刘绰话锋一转,“但我们更不能让步!藩镇割据之祸,始于姑息。今日对李锜让步,明日淮西、河北诸镇便会群起效仿,朝廷将威信扫地!” “那该如何是好?”韦执谊焦急道。 刘绰眼中慧芒一闪,缓缓吐出八字真言:“明示恩信,暗促其乱。” “详细说来!”皇帝李诵似乎被注入了些许力气,催促道。 “臣这个削藩之策可分三步走:拖、拆、伐。” 刘绰成竹在胸,条分缕析: “第一步,拖!缓其心,骄其志。” “陛下可立刻下旨,对李师之死表示‘痛心疾首’,严词斥责京兆府治安不力,限期缉拿‘真凶’,话尽可说得漂亮。同时,派出钦差大使,携带重礼,前往润州‘宣慰’,除镇海节度使之位外再虚加荣衔,极尽安抚之能事。” “这……这不是示弱吗?”王伾失声道。 “非是示弱,乃是缓兵之计!”刘绰解释道,“李锜见朝廷如此‘软弱’,必生骄矜之心,认为朝廷怕了他,从而放松警惕。他的部下见其如此非但无过,反而有赏,争权夺利之心便会滋生。我们争取到的时间,可用来做两件事:其一,巡查漕运,加速市舶司建设,开辟海贸,由内而外切断浙西财路;其二,密令周边忠於朝廷的藩镇(如淮南、宣歙)及神策军,暗中集结,演练兵马,储备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王叔文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白:“以退为进,骄兵之计!妙!” “第二步,拆!析其势,散其党。” “加封淮西吴少诚,让他跟李锜相互猜忌。同时,李锜麾下,也绝非铁板一块。长子李师一死,其余诸子及其弟、麾下大将、地方刺史,难道都甘愿随他造反,株连九族?陛下可密旨钦差,或另派能言善辩之心腹,携带空白告身及金银财帛,暗中联络浙西内部非李锜死忠的将领、官员。许以高官厚禄,策反他们!尤其要利用好李锜诸子之间的矛盾。听闻其幼子得宠,其他儿子岂能心无怨怼?此乃‘分化瓦解,釜底抽薪’之策!” 杜佑抚须点头:“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大善!” “第三步,伐!待其衅,雷霆击。” “李锜在地方横征暴敛,民愤不小。一旦其内部出现混乱,或他按捺不住率先做出更过激之举,比如攻击邻近州县,便是朝廷‘师出有名、雷霆万钧’之时!届时,以精锐之师,联合已策反的浙西内部力量,里应外合,可速战速决,以最小代价平定浙西!” 第405章 天真的革新派! 刘绰说完,寝殿内一片寂静。 这套组合拳,环环相扣,深谙政治斗争与军事谋略的精髓,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轻女子能想出的策略,其老辣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分明是浸淫权术多年的老手才能有的眼光和手段! 刘坤这家伙到底生了个什么女儿! 等等,他们是不是被算计了? 这样一个削藩策略,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能想出来的。 难道她早就料到了李锜会反? 或者说,她早就准备对李锜动手了? 据闻,刘家从彭城到长安的路上曾遭遇过李锜的暗杀。 她的报复借了新政的势,也借了宦官内斗夺权的势。 既不耽误公事,又报了私仇。 王叔文、韦执谊等人看刘绰的眼神彻底变了。 原先或许还有几分因她年龄、性别而生的轻视,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皇帝李诵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伺候在旁的宦官连忙上前搀扶。 “好!好一个‘拖、拆、伐’!好一个明示恩信,暗促其乱!”李诵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诸卿以为如何?” 众人自是好一番恭维赞同。 殿内气氛的微妙变化,刘绰也感受到了。 该说的都说了,她还有两个衙门的事要忙,也该功成身退了。 “谢陛下夸奖,诸位前辈谬赞了。诸位都是陛下的肱骨之臣,下官这些粗陋浅见着实有些班门弄斧了。若能抛砖引玉,便是下官的荣幸。” 她这份削藩策略只是提供一个思路。 用多少,怎么用,自有大人物去安排。 李锜这条毒蛇既已出洞,接下来,她只要做好一个观众就好。 只有韦执宜提出疑问道:“李锜毕竟是宗室,诸位如何确定他真的要反?毕竟,他刚经历丧子之痛,说些胡话也在所难免?” 刘绰心道:好家伙,这里还有个侥幸派! 面上却笑道:“若想确认也不难。只要往润州下道旨意,让李琦进京受赏再顺道把他长子的尸体领回去就好。若无反心,他就会像张敬则一样进京受赏。但我猜,他定会称病不来。” 韦执宜刚要再说什么,李纯已笑着打断,“此计甚妙!韦相一试便知,孤也想尽早知道结果!”又看向王叔文道,“咱们还是接着议削藩策略吧!” 王叔文上前一步道:“陛下,太子殿下,李锜狼子野心,非自今日始。先帝在时,其便屡有不臣之举,刺杀朝臣、截留赋税、私扩牙兵,罪证累累!如今陛下新登大宝,仁德布于四海,彼竟敢公然抗命,甚至口出狂言,此乃自取灭亡!” 刘绰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得,车轱辘话又开始了! 刚才她就想说,这帮人脑子真的是正常的么? 既然要对付宦官,为什么在议论此等机密大事时,让宦官在场伺候? 既然留了宦官在场伺候,刚才说到狗咬狗时,又那么毫无顾忌。 难道他们以为,宦官不是人,都是被设定了伺候人格式的机器人? 所以才大大咧咧地继续用宦官引路,传递消息? 还是因为这个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太监叫李忠言?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议事,宫里不是杨志廉的人,就是俱文珍的人,人家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好歹找个皇帝病重的托词。这样她进宫“诊病”也变得合情合理。 听大姐夫许靖远的意思,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是个人才,正追随新帝夺宦官的兵权。 可为什么外头根本没看到他的人警戒? 她对革新派的人充满敬意,可对他们的单纯和天真表示鄙视。 政治家要有理想,可玩政治绝不能理想主义。 要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要比旧势力更卑鄙更周到,才能有胜算。 罢免李锜的盐铁转运使,封其为镇海节度使,在她看来就是个看似高明的昏招。 他们竟然天真地以为,只要罢了李锜的职,盐铁转运权就能顺利收回来。还反手送给人家一个名正言顺的镇海军节度使。 最可怕的是,同时对所有藩镇出手。 梁静茹给的勇气么? 导致自己一上来就腹背受敌,四面楚歌,摇摇欲坠。 “然,浙西位置关键,漕运关乎国脉。强硬用兵,即便胜之,亦恐两败俱伤,动摇国本。且如今朝廷重心,在于新政,在于吐蕃,在于安西!绝不能因一李锜而自乱阵脚,致使内外交困。” “那依王侍郎之见,该当如何?”李纯适时追问。 王叔文成竹在胸,缓缓道出策略:“李锜之所以嚣张,无非倚仗三样:浙西财富、麾下牙兵、以及漕运之利。我们便从此三处着手——” “其一,明发诏书,严厉申饬其抗命之行,夺其‘镇海节度使’旌节,降为浙西观察使,先夺其大义名分!令其麾下将士知晓,追随叛逆,乃诛九族之大罪!” “其二,请陛下密旨,着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联合彻查李锜历年罪证!刺杀朝廷命官、贪墨漕粮盐税、私蓄甲兵、勾结朝中不法……凡此种种,务求证据确凿,公之于天下!使其民心尽失,内部生乱。” 刘绰面皮抽了抽,李锜干的那点破事儿知道的人还少么? 罪状这种东西,让李锜沦为阶下囚后再宣读才有效吧? “其三,卢照珩巡查漕运时,要顺势接管各关键节点,命沿途州县及忠於朝廷之军镇协助,绝不可让宦官插手其间!彻底切断其财路与挟制朝廷之资本!” 刘绰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想掐自己人中。 说好的坐山观虎斗呢?说好的坐收渔翁之利呢? “其四,便是明慧郡主所言,对其麾下将领、浙西各州刺史,行分化瓦解之策。许以高官厚禄,或既往不咎,或密旨招抚。李锜刻薄寡恩,其内部绝非铁板一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危墙之下,岂无智者?” 其余革新派官员立时抚掌道:“此策老成谋国!先夺其名,再揭其罪,断其利,分其众!如此,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皇帝李诵喘息稍定,闻听此言用力点头:“准!准奏!一切……依王卿所言……即刻……拟旨去办吧!” “臣等遵旨!”王叔文等人躬身领命。 刘禹锡兴奋得耳根子都有些红了。 对于革新派的天真,刘绰实在忍无可忍。 革命哪有不流血牺牲的? 自己手里没刀,人家怕你个球。 她壮着胆子提醒道:“陛下,若多面树敌,必会引起剧烈反扑。京师防务,尤其是神策军,需得牢牢掌握,以防不测啊。” “明慧放心,有范希朝和韩泰二位将军在,京师定然安然无虞。”皇帝并未将刘绰的提醒放在心上,而是看向众臣,目光灼灼:“联络策反浙西官员之事……诸卿可有……合适人选?” 殿中,人人心中皆是一动。 这差事风险虽高,收益却也极大。 若能让自己手下的人揽下来自然好处多多。 可要想事成,这个人除了心眼活、脑子活、底线低、够忠诚,八面玲珑、舌灿莲花外,身份背景还得能让人信服。 这就不好找了。 只有刘绰在暗自庆幸,幸亏当时自己隐去了想要举荐的人没说。 否则,刘谦和刘纯就要被她坑死了。 她第一次从头到尾参与革新派的议事就发现:以这帮人的天真程度,这次改革要能成功就有鬼了! 她都把路铺好了,人家偏不走! 又愣又勇还不听劝,不知道在急什么! 难道是怕新帝驾崩,没了倚仗,这才拼命赶进度? 第406章 尽人事,听天命! 对于派去浙西的钦差人选,议事厅里吵得不可开交。 有的推荐自己的门生,有的力保东宫旧属,个个都希望将这能立下大功的差事揽入自己手中。 刘绰默默退至众人身后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沉默不语的杜佑居然凑了过来。 说的话也很直接,“郡主觉得,这新政……能维持多久?” 刘绰一惊,怎么突然问出如此诛心之论? 她迅速瞥了一眼周围,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微微侧身,压低声音,不答反问:“相爷……不赞成方才议定的哪一点?” 杜佑似乎对刘绰的反应速度颇为欣赏。 他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哪一点?哪一点都像是在沙地上筑高塔!听起来头头是道,却忘了最关键的一件事。手里没有能随时砸碎李锜脑袋的锤子,却指望靠着几张纸、几句空口许诺,就让一头豺狼乖乖俯首?未免太急也太过天真了……” 刘绰默然。 杜佑的话,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刚封的镇海节度使,不足数月便反悔? 这让其余藩镇怎么看新帝和新政? 没有能力对付所有藩镇的时候,挑一个最凶的收拾了不就杀鸡儆猴了? 手里没刀就借刀杀人,为什么要拿鸡蛋碰石头? 难道真以为靠着伦理纲常能约束手握重兵的藩镇? 他们眼中若真有君父又怎么会不听调度? 削藩要真的那么简单,先帝当初又为何要下罪己诏? 如今的李诵怕是还不如当年的先帝。 至少那时的李适年富力强,真的带过兵打过仗! 而李诵则是在皇帝父亲的威压下战战兢兢做了二十年储君,他或许知道对错,想要拨乱反正,可真的从未毫无掩护地与宦官和藩镇两大势力正面对决。 革新派的书生气和政治理想主义,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是啊……真理只在大......刀剑锋刃之下......”刘绰尴尬一笑。 好险,刚才差点把大炮两个字说出口。 杜佑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郡主倒真是妙语不断啊!可惜,这样通透的话……他们听不进去。” “相爷的意思是让我出言劝阻?”刘绰面露难色,“下官人微言轻......” 杜佑忙按了一下她的胳膊,露出了些许真实意图:“此事多说无益。郡主是明白人,应该知道,王叔文所言其实就是圣人的意思。老夫只是想提醒一句,朝中对新政不满的人越来越多,接下来的风波之中,郡主还需……早做打算。” 说完,还朝李纯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杜佑并不看好新政的前景,甚至预见到了可能的失败和反扑。 他这是在提醒刘绰,站远一点,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因为,似乎当今太子跟自己的皇帝父亲并非一条心。 刘绰心中波涛汹涌。 杜佑这是在还她猫鬼案的人情。不想让她在革新派被清算时被波及到。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着杜佑微微颔首:“多谢相爷提点。下官……铭记在心。” “不过,郡主那份瀚海策老夫还是很喜欢的。除了族中子侄,老夫的几个重孙女也报名了几日后的考试。究竟能选出什么样的人才来,老夫拭目以待! 说完,杜佑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随口跟刘绰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又缓缓踱步回到了人群边缘,恢复了他那副老神在在、仿佛随时会睡着的模样。 刘绰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群仍在为钦差人选争执不休的革新派官员,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的疏离。 她记得,新帝好像快要死了。 皇帝若在,革新派尚有倚仗。皇帝若有不测... 其他人她不熟,也没什么特殊的情感,可刘禹锡和柳宗元呢? 她该不该拉一把救一救? 看着对革新宏图有着无限憧憬的刘禹锡和柳宗元,刘绰只觉得喉咙发紧,舌尖泛苦。 她知道历史的洪流将奔向何方。 永贞革新如昙花一现,短短百余日后便将凋零。 宦官的反扑、旧臣的怨怼、藩镇的冷眼,以及最关键的——龙椅上那位病体支离、随时可能驾崩的新帝…… 这一切都注定了这场急风骤雨式的改革难以成功。 等待刘禹锡、柳宗元这些核心成员的,绝非荣宠,而是漫长而残酷的贬谪生涯。 该怎么说才能让他们相信或接受呢? 这时候去说新政注定失败,不是兜头给人泼一盆冷水? 如果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会不会影响他们后续创作生涯中佳句名篇的问世? 毕竟,她最喜欢的《江雪》就是柳宗元在被贬永州的十年里所写。 “二十八叔,”刘绰寻了个间隙,将刘禹锡拉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廊下,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格外郑重,“近日朝中风波诡谲,侄女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禹锡正沉浸在革新事业高歌猛进的兴奋中,闻言笑道:“绰绰何时变得如此吞吞吐吐?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他语气轻松,显然并未意识到刘绰话中的担忧之意。 刘绰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高见谈不上。只是……侄女觉得,新政虽利国利民,确为大势所趋。然则,操之过急,树敌未免过广、过速。宦官、藩镇、乃至朝中诸多旧臣,其势盘根错节,非一日可摧。如今陛下龙体又……” 她适时停住,点到即止,“我是担心,诸位叔伯一腔热血,若锋芒太露,恐易折损。” 她不能直说皇帝快死了,新政马上就要完蛋。只能从策略和风险的角度委婉提醒。 刘禹锡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绰绰,我知你是好意。然则革新变法,岂能因惧惮旧势力而裹足不前?腐朽之物不除,新芽何以萌发?陛下信重,正是我辈奋力一搏之时!些许险阻,何足道哉!” 看着他眼中几乎能灼伤人的光芒,刘绰心里那句“你们会失败,会被贬到蛮荒之地十几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更不能说:二十八叔,请你安心被贬,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写出更多流传千古的名句。 世界文坛有多少璀璨的文学瑰宝,不是以作者半生的颠沛流离为代价? 可这话何其残忍,又何其荒谬。 “二十八叔,”刘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艰涩,“奋力一搏自是应当,但……或许亦可讲求些策略方法,步子稍稳一些,广结盟友,而非四面出击?譬如对待宦官,是否可分化拉拢,逐步削权,而非……” 刘禹锡摆了摆手,语气虽仍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绰绰,你年纪尚轻,或更通经济实务,于这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见得还少。有些事,非黑即白,容不得骑墙妥协。阉宦祸国,藩镇割据,此乃大唐沉疴痼疾,非以猛药不能去!我等既蒙陛下信重,受托付之重,便早已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但求问心无愧,造福黎民,即便前路坎坷,亦九死不悔!” 他拍了拍刘绰的肩膀,反过来安慰她:“你的担忧,叔父知道了。放心,我等并非鲁莽之辈,自有分寸。你如今身兼重任,冰务、海运千头万绪,已是极难。剩下的事,自有我等担待。” 说完,他转身走向仍在热议的同僚们,背影挺拔,充满了为理想献身的激昂与决绝。 刘绰站在原地,心中百味杂陈。 她无法改变他们高洁的志向和澎湃的热情,历史的惯性巨大而沉重。 或许,正如李德裕所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能做的,不是在此时泼下冷水,也不是试图强行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那或许会扼杀伟大的文学,也未必能真正拯救他们的政治命运。 她能做的,或许是在风暴来临之前,尽可能多地为他们铺垫一些后路,在他们未来漫长的贬谪岁月里,设法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关照和帮助。 议事结束,刘绰望向宫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轻叹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她的战场,在冰务司,在市舶司,在更为长远的经济布局之中。 她已发出警示,尽了心意,如今,唯有先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 她走出宫门时,李德裕的马车已等在那里。 他掀开车帘,伸出手:“如何?” 刘绰借力上了马车,靠入他怀中,将宫中之事简略说了。 李德裕听完,沉默片刻,揽紧了她:“你已将路指了出来,接下来,就看他们如何博弈了。娘子,你已做得足够多。” “还不够。”刘绰闭上眼,声音带着疲惫,“二郎,你说要是杨九郎成了前往浙西的宣慰使,是不是能挽回不少?” “这人选不错!杨九郎够圆滑也够狠辣,身份地位也都能服众。但绰绰,凡事都得一步步来。”李德裕抚着她的背,“你自己说说,你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先歇会儿,到家我叫你。” 马车辘辘而行,驶向安邑坊。 长安城的繁华之下,暗流汹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此刻,浙西润州,李锜的镇海节度使府内,亦是阴云密布。 “节帅,长安来消息了!”李锜麾下谋士捧着一份飞鸽传书匆匆进了书房,“朝廷已派卢照珩为漕运巡察使,不日即将南下。来者不善啊!” “还有市舶司...若真让那刘绰搞成了,我浙西利益必将大损!”李锜眼中凶光毕露,“好好好!一个个的都想跟我作对是吧?” 他猛地转身,厉声道:“传令下去!沿江各寨,加紧戒备!所有漕船,没有我的命令,一粒米也不准北运!姓卢的不是要查漕运吗?让他来查!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命走到润州!” “再派人去淮南、宣歙!告诉两位节帅,朝廷今日能如此对我李锜,他日就能如此对他们!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应该懂!” “还有...”李锜压低了声音,对心腹牙将道,“给长安城里我们的人传信...市舶司遴选要开始了,给那个刘绰...找点麻烦。做得干净点!” “是!”牙将领命而去。 策略既定,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隐秘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无数道旨意从中书门下发出,无数匹快马驰往各地。 御史台的精英被尽数动员,翻阅旧档,联络证人,搜集李锜的罪证。 李德裕已经五六日没有回过家了。 刘绰下值回到家也是累到倒头就睡。 这日午后,夫妻二人却在中书门下不期而遇。 廊庑深邃,午后的官衙略显寂静。 呈送完公文,李德裕眼尖地瞥见刘绰正与几位同僚颔首作别。 他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在她即将转向另一条回廊时,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绰绰!” 刘绰微微一怔,回头见是他,眼中瞬间漾起惊喜,随即又被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取代。 这可是在中书门下,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李德裕与她十指紧扣,带着她急走几步,闪身进了一间值房,反手合上了门扉。 他背抵着门,自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嗅着那淡淡的馨香,只觉得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让我抱一抱,哪怕只有一刻钟也好!” 值房内光线微暗,只有窗外透进的稀薄天光,勾勒出书架和公文案牍的模糊轮廓,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特有的味道。 这严肃的公务场所,此刻却成了隐秘的温存角落。 “你这几日都住在这里?我让夜枭给你送的宵夜,你都吃了么?” 粗略打量完屋子里的环境,刘绰靠在他怀里,小手覆上男人的大手,轻声问。 “吃得干干净净,同僚们都羡慕我娶了个好娘子!”李德裕在她耳边亲了一下道,“就是很想娘子......想你想得夜里都睡不安稳......” 男人的气息灼热而急促,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二郎!”刘绰压低声音,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你疯了?这是……” 话音未落,已被他抵在门板上,大掌护住了她的后脑,温热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思念,重重地压了下来。 他在她唇间含糊道:“五六日了……绰绰,可想死我了!” 刘绰起初还顾忌着门外动静,身体微僵,但被他热烈而急切的气息包裹,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竟奇异地松弛下来。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起这个满是欲念的吻。 见不到面的时候没觉得如何,此刻人就在眼前,思念如野草疯长,什么朝局纷争、冰务海运,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想,这大概就是生理性喜欢吧? 反正,她就是觉得他的唇格外好亲。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他的吻从唇瓣滑落,流连于她细腻的颈侧,留下细密而湿热的触感。 官袍的领口被蹭得微微松散,露出小片莹润的肌肤。 刘绰忍不住轻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男人像是受到了什么激励一般,捞起她的两条腿,箍到自己腰上。边吻边带着她往屋内走去。 通宵工作的官员都有一间寝房,就在值房后面,虽不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别……二郎……会有人来……”她残存的理智在挣扎,声音软得不像话,更像是一种无力的邀请。 “放心,带你去我夜里休息的地方……”李德裕喘息着,吻再次落下,手已不安分地探入她繁复的官袍衣襟,指尖隔着轻薄的里衣,精准地捕捉到那一抹起伏的柔软,长腿将卧间的门踢开又关起。 “不会……有人进来的……”他单手抱住刘绰,另一只手在背后好一阵忙乱,门终于咔哒一声闩了起来。 刘绰被亲得浑身酥软,全靠他有力的臂膀支撑着。 理智的弦绷紧欲断,陌生的刺激和环境的禁忌感交织成一种极致的诱惑。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宣告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值房外,隐约有脚步声和交谈声由远及近。 两人动作瞬间停滞,呼吸都屏住了。 刘绰紧张得指甲几乎掐进他背部的衣料里。 那脚步声却在临近时拐了个弯,渐行渐远。 虚惊一场。 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更加炽烈的火焰。 榻上的寝具都是李二自带的,散发着熟悉的松木香气。 “这地方……不行……”刘绰嘴上虽说着不行,却是更加用力地亲吻起自己的男人来。 她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 男人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邪气:“那……娘子说……何处可行?” 他故意蹭了蹭她,感受到她又是一阵战栗,才满意地稍稍退开些许,却仍将她圈在身下,指腹爱怜地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轻些……轻些就好……娘子乖......” 灼热的目光仿佛已将她剥净,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势在必得。 刘绰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心跳如擂鼓,羞赧地垂下眼睫,却轻轻“嗯”了一声,细若蚊蚋。 这一声,无疑是最好的应允。 李二心头大动,欺身压下,“还是娘子疼我!” 不多时,出去用餐休息的御史台同僚陆续归来。 “奇怪,李二郎去了哪里?方才他没跟着咱们一起,我给他带了点吃食回来。” “许是累极了,午憩去了?” “也是!这几日下来,咱们都熬不住,何况他那种金尊玉贵养大的?” “吃饱喝足,我也犯困了。睡会儿去!” 刘绰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了,忍不住去捏身上人的胳膊,要他注意点动静。 男人却没停下动作,而是边做边不断用灼热的亲吻盖住她溢出唇畔的轻吟。 半个时辰后,两人才稍稍平复呼吸,对视间眼波流转,皆是情动后的潋滟春光。 “美色误我!这下好了,外面都是人,我怎么出去啊?”刘绰整理好衣襟和发髻后才理智回笼,不由焦急起来。 李二又在她唇上狠狠啄了一口才笑着指了指后窗。“娘子安心,为夫定要你顺利回去!” 他先侧耳听了听窗外动静,确认安全后,才轻轻掀开后窗,抱着刘绰跳了出去。 “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双脚落地后,刘绰剜了他一眼嗔道。 他立马顺竿爬,“娘子,真的还有下次?” “你......想得美!” 说完,她努力端出平日清冷沉稳的模样,快步走了出去,只是那微红的耳根和略显急促的步伐,泄露了方才值房内不为人知的旖旎。 李二看着她略显仓惶却依旧窈窕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餍足而期待的笑意,这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原路返回。 佳人虽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偷欢后的悸动与甜香。 第407章 怀孕 市舶司遴选考试前三天,负责印制“行测”考卷的官方书局突发火灾,虽抢救及时,但已印好的大半考卷化为灰烬,雕版亦有损毁。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几个最大的造纸工坊和墨坊同时传出原料短缺的消息,短期内无法大规模供应上等纸张和墨锭。 坊间突然流言四起,说此次考试收取二百文费用实为刘绰中饱私囊之举,甚至捏造她与书商、纸墨商人有勾结,抬高市价,盘剥寒门学子。 更有甚者,散布谣言说考题已泄露,只卖给那些达官显贵的子弟。 一时间,群情再次激愤。 许多筹措了许久才凑齐考试费的寒门学子围堵在冰务司和正在筹备的市舶司衙门外,要求给个说法。 事涉朝廷考试,又关乎刘绰的名声,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迅速介入。 衙差们曾受过刘绰的恩惠,以惊人的效率把暗中放火搞破坏的人抓住了。 “郡主,指使他的人已经畏罪自杀了。那厮出身浙西,虽无确凿证据,但应是李锜那老贼的手段!”衙差们气得脸色发青,拍着胸脯道,“街面上散布流言的刁民也全都已经抓了。若还有什么需要小的们帮忙的,郡主尽管吩咐!” “这些人不是主谋,不过以讹传讹。不必为难他们,关上几天,待考试结束,把人放了便是。至于那些闹事的考生......由他们去吧!” 刘绰面沉似水,眼中却不见慌乱,好生道过谢后便将人送走了。 礼部负责管理试卷存放的小吏员急得满头都是汗,又跪在地上框框磕头,“郡主恕罪,都是下官懈怠疏忽才让贼人钻了空子。下官罪该万死,只求郡主发发慈悲,饶过下官的妻小!求郡主发发慈悲!” 刘绰声音冷静,“岑主事,我只问你,事发之后你做了哪些补救?” 见刘绰真的没有让自己顶罪的意思,岑主事红着眼睛道:“下官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毕竟从前的考试用不到雕版印刷......下官已盘点过库房,好在那放火砸板的杂役不识字,八套雕版只损毁了三套,再刻就是。只是如今时间紧迫,寻不到合规的纸和墨,重新印制考卷怕是来不及了!” 刘绰道:“以你的经验,眼下哪里还能搜罗来合规的纸和墨?” 岑主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结巴道:“公文用纸和墨锭......中书门下、皇城各部衙、弘文馆、国子监库房里应该都有。下官知道,郡主与许家是姻亲,国子监那里应能借出来不少,但大概不够用......” “知道的倒不少。你只需尽快将印制考卷的人安排好,纸和墨的事自有我来处理!”刘绰冷笑一声,“记住,这次可再不能出纰漏了!” “多谢郡主,下官一定把事做好,下官这就告退!”岑主事感恩戴德地走了。 人一走,刘绰转头吩咐道:“高远,你立刻带人,将那几个‘原料短缺’的工坊东家‘请’来问话。夜枭,你去查清流言源头,再推波助澜让长安百姓好好估量一下我的财产。韩风,你拿着我的帖子去东宫和杜相府上,世子和相爷一看便知。让他们把弘文馆和皇城各部衙的库存用纸全送到礼部来。再跑一趟市舶司,让崔员外将收取的考试费数目和用途公之于众!就在衙门口摆开桌案,开考一天前,所有想要退考的学子皆可凭号牌原数领回考试费,过期不候!” 命令一道道发出,高效而果断。 刘绰非但不道歉,还很硬气的回应诡异地平息了众怒。 考试费用途一公布,不仅赢得了学子们的由衷敬佩,百姓们想起她如今拥有的产业,那点关于她贪墨的流言也不攻自破。 突如其来的麻烦,被刘绰以雷霆手段和非凡的魄力一一化解。 考试当日,场面浩大却秩序井然。 除了礼部和吏部的官员外,刘绰亲自坐镇考场。 连日奔波劳心劳力,忽觉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强压下去,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身旁的菡萏立刻察觉不对,低声询问:“郡主,可是累了?” 刘绰摆摆手,只当是连日劳累所致。“无妨,休息休息就好了!” 然而,接下来几日,这种莫名的疲惫和偶尔的恶心感时常来袭。 她心中隐隐闪过一丝猜测,但眼下千头万绪,实在无暇细想。 “菡萏,我这个月的月事还有多少天来?” “奴婢想想,您这个月应该是.....”正说着,菡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郡主,你这月信早该来了!如今迟迟未至,连日来又嗜睡、恶心,难道真是?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得早一点告知夫人和二郎君!夫人可是天天盼着您......” 想起婆母薛氏每每欲言又止的关切,以及亲娘曹氏私下里求神拜佛、悄悄送来各种滋补汤药的举动,刘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去把府医叫来,先确认了再说!记住,别惊动了其他人......” 她与李德裕成婚已有一段时日,夫妻恩爱甚笃,却一直未有孕信,两位母亲着急,也是在所难免。 只是…… 她实在有些无法想象,自己不到二十就要当娘生孩子了。 况且,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这孩子来的究竟是不是时候? “绰绰?”李德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他刚回府,便听下人说刘绰今日似乎精神不济,晚膳也用得极少。 刘绰转过身,看到风尘仆仆却难掩俊朗的夫君,心中微暖,那份忐忑忽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 她拉住李德裕的手,引至榻边坐下,声音轻而缓:“二郎,我……有身孕了。” 李德裕闻言,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中了。 他愣愣地看着刘绰,那双平日里深邃睿智、洞悉时局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有些茫然和呆滞。 几息之后,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才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双手下意识地收紧,握得刘绰的手都有些发疼。 “当真?绰绰,此话当真?”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等待她的确认,目光灼灼地落在她尚平坦的小腹上,仿佛想透过衣料感知那里是否存在一个奇迹。 刘绰看着他这副罕见的、近乎傻气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心中的那点不安也随之消散。 她点点头:“已经让府医看过了。只是近来事多,我这才没发觉……” 话未说完,李德裕已猛地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踱了两步,像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毛头小子。 他忽然又停下,转身紧紧抱住刘绰,动作却极其轻柔,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我的绰绰……我们有孩儿了!” 这一刻,什么朝局纷争,什么漕运难题,什么浙西李锜,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怀中妻儿,虽然孩子还没出生。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刘绰重新坐下,半跪在她身前,大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动作虔诚而温柔,眼中闪烁着近乎神圣的光彩:“什么时候的事?我还以为你不想这么早有孩子呢!感觉如何?恶心难受得厉害吗?都怪我,近日太忙,竟未察觉你的不适……”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平日里那个沉稳干练、再难的事也能侃侃而谈的李家二郎,此刻只剩下满腔的喜悦和手足无措的关心。 刘绰笑着逐一回答,心中满是暖意。 看着他这般模样,她忽然觉得,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有他在身边,便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我这就去禀告阿娘和岳母!”李德裕兴奋道,旋即又自己否定,“不,还是先请太医!对,把太医署擅长妇科的圣手都请来!” 看着他忙不迭地就要去安排,刘绰连忙拉住他:“二郎,莫急,夜深了,明日再请也不迟。孩子还小,哪就要惊动太医了?” 门外伺候的飞燕,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郡主如今有了身孕,怕是不便再与二郎君同房了吧? 二郎君身边要添人了,绿柳已经出嫁,菡萏又跟韩风是一对儿,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机会终于来了? 第408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刘绰有孕的消息在长安权贵圈中漾开层层涟漪。 表面上是贺喜的礼物如流水般送入安邑坊李宅。 暗地里,无数双眼睛却闪烁起算计的光芒。 “一个妇人,纵有通天之能,终究逃不过生儿育女的窠臼。”俱文珍把玩着玉扳指,对心腹低笑,“等她啃下最硬的骨头,不还是得回家奶孩子?到时,市舶司这块肥肉自然是咱家的掌中之物。” 甚至连革新派内部,亦有人向皇帝进言:“明慧郡主此际有孕,怕是难以全力应对朝中攻讦了,要不要派人接管冰务司和市舶司……” 太子李纯不以为然,“不急,她很聪明,给各方势力都留了余地。在她生产前,不会有人真的跟她为难的。” 韦贤太妃在宫中听闻,也只淡淡一句:“女子终究是以夫家子嗣为重。她这般逞强,如今有了身子,也该歇歇了。贺礼送去了么?” 伺候在旁的嬷嬷躬身道:“太妃放心,都已经送过去了。就是张娘子......” “她又怎么了?”韦贤太妃不耐烦起来。 李师死后,伺候张七娘的宫人们就开始私下嘀咕。 李攀早死也就罢了,好歹是把人娶回了家里。 可这李师只是个爱慕者,居然也惨死街头! 莫不是这张七娘子克夫? 本该照宫规狠狠处罚那些嚼舌根的宫人,她却放任谣言发酵,传出宫外,本以为这小丫头片子会安分几日的。 那嬷嬷道:“张娘子砸了房里的东西,还责打了宫人,对明慧郡主和她腹中的孩子也多有不敬之言!” “她想嫁李家二郎,也得看人家赵郡李氏看不看得上她啊?”韦贤太妃冷笑一声,“由她去吧!若再动手打人,就让她尝尝宫里整治人的手段!记住,她好歹是节度使之女,别把人弄死了!” 嬷嬷脸现喜色,那挨了打的宫女可是她的亲侄女,“太妃放心,奴婢知道分寸的!”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刘绰。 孕初的不适稍缓,她便以更强硬的姿态投入工作。 市舶司的遴选考试顶着压力如期举行,过程缜密,防弊极严,最终选拔出的,是一批真正通晓算学、律法、海事甚至蕃语的青年才俊,其中不乏出身寒门却才华横溢者,亦有几位胆识过人的女子通过考核,被安排进入文书、翻译及账目核对岗位。 刘绰亲自查验过这批新晋吏员的履历师承,将他们牢牢笼络至麾下。 这些人感激她的知遇之恩,又钦佩其能力手段,迅速成为市舶司筹建的中坚力量。 市舶司的框架,反而在她看似“弱势”的孕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搭建起来,运转日渐顺畅。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革新派其他政令的举步维艰。 各级官吏,或是畏惧宦官、藩镇势力,或是本身利益受损,对新政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能拖就拖。 王叔文、王伾等人的命令出了中书门下,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朝堂之上,郑珣瑜等老臣时不时就称病不朝,冷眼旁观,暗地上书弹劾革新派“操切从事,搅乱朝纲”的奏疏,却如雪片般飞入宫中。 试图收回神策军兵权的努力,也遭到宦官集团的强烈反弹,范希朝、韩泰等人被明升暗降,架空权力。 而此刻的皇帝李诵,病情急剧恶化,已时常陷入昏厥。 侍奉在侧的牛昭容与掌控内廷通讯的大太监李忠言、薛盈珍等人,趁机隔绝内外。 传递到御前的,尽是“新政扰民,怨声载道”、“王叔文等欲专权谋私”的谗言。 牛昭容更是日夜哭诉,恳求皇帝为了幼子着想,莫要再信重那些“离间天家”的革新之臣。 俱文珍、刘光琦等手握神策军兵权的大宦官,眼见皇帝时日无多,革新派失势在即,开始暗中串联,将赌注压在了太子李纯身上。 他们不断向李纯灌输“陛下受奸佞蒙蔽,太子当为社稷计,早正大位”的思想。 内外交困,谗言盈耳,病重的李诵在一次次打击下,精神彻底崩溃。 八月,被迫下诏禅位于太子李纯,自称太上皇。 太子李纯几番“推辞”,最终在“国赖长君,以安天下”的呼声中,半推半就地接受了“禅让”。 新帝登基,风向骤变。 王叔文、王伾、刘禹锡、柳宗元等革新派核心成员迅速遭到清算,被冠以“朋党乱政”、“窃弄权柄”等罪名,贬谪出京,远放边州。 轰动一时的“永贞革新”,历时仅百余日,便以惨淡失败告终。 朝堂翻天覆地的变化,并未立即缓解浙西的僵局。 御史台搜集到的罪证和那封申饬李锜“抗命不遵,语多悖逆”,削其镇海节度使衔,仍领浙西观察使,责令其即刻交出盐铁转运权,并送次子入京“侍奉”的诏书早被李锜当众烧了。 新帝登基后,李锜更是嗤之以鼻,对着润州的心腹将领们狂笑:“黄口小儿,仗着阉奴窃得大位,也敢对老夫指手画脚?要我交权送子?做梦!就让老夫教教他该怎么坐稳这江山吧!” 他上表哭穷,称浙西水旱频仍,军饷匮乏,将士怨怼,若朝廷再不拨发粮饷,恐生大变。 既是威胁,也是试探新朝廷的底线。 奉命巡查漕运的卢照珩,行程艰难。 沿途州县畏惧李锜淫威,敷衍了事。 行至淮南地界时,更遭遇不明身份的匪徒袭击,卢照珩身受重伤,只得滞留扬州养伤,漕运巡查一事陷入停滞。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 俱文珍等宦官趁机向新帝李纯进言:“卢照珩文人耳,不堪此任。李锜骄悍,非以威制不可。当遣一熟知其弊、且能代表朝廷威严之干员前往,方可收整饬之效。” 于是,刚刚因“献策有功”而在新朝站稳脚跟的杨九郎,被任命为新的漕运巡查使,赐旌节,准其调动沿途州县兵勇,并有密旨赋予其临机专断之权。 杨九郎领旨谢恩,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他深知此行凶险,却也蕴藏着巨大的机遇——义父如今岌岌可危,若能扳倒李锜,他不仅能给义兄报仇,也能在新帝面前站稳脚跟,撑起杨家。 点将之时,他出乎意料地奏请:“陛下,新科明经刘谦,乃明慧郡主之兄,虽年轻,然心思缜密,通晓庶务。臣请以其为巡官,佐理文书,核查账目......” 李纯准奏。 刘家人本就是东宫旧臣,其妻胡缨“出身”祁国公府。 此举一石二鸟,既用了刘家人,以示安抚和利用,又将刘谦置于险地,能牵制刘家,且试探其忠诚。 第409章 处置飞燕 杨九郎手持旌节,离京南下。 队伍虽不算庞大,却透着一股内廷特有的阴鸷与狠厉。 刘谦位列其中,心情复杂。此行深入虎穴,生死难料。 临行前,家人重重嘱咐。 六房在明州经营多年,人脉颇广,或能在危急时提供些许庇护。 刘绰也挺着孕肚屏退左右,交给他一枚小巧的铜符和一份密信。缺人手了,可以从她封地里调人。 他看向一旁作婢女打扮、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的胡缨,“缨缨……你该听我的,留在家中的。” 胡缨抱胸回望:“有我在,别害怕!大不了,你我夫妻,死在一处。” 队伍出潼关,过洛阳,沿汴河南下。 杨九郎一路不苟言笑,对沿途州县官员的迎来送往淡漠处之,只紧盯漕运账簿与沿途仓廪。 不同于文官的软弱,沿路的宦官监军和出身神策军的将领都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很快,从内廷带出来的一众算师就从纷乱的账目中发现了蹊跷:许多本该北运的漕粮、盐课,在记录上巧妙地“消失”或“折损”于浙西境内,而折变的银钱则流入几个看似无关、实则与李锜麾下将领关系密切的商号。 “杨常侍,您看这几处,”刘谦将整理好的疑点呈给杨九郎,“数额巨大,且手法隐晦,若非逐项核对实物与账册,极难发现。” 杨九郎狭长的眼睛扫过纸页,冷笑一声:“李锜老贼,贪蠹国帑,竟至如此地步!刘巡官,你做得好。将这些证据誊抄密录,妥善保管。” 杨九郎并未立即发作,反而更加低调,甚至故意在某些环节示弱,做出被地方官敷衍过去的假象。 暗地里,他却派出手下精锐暗探,顺着发现的线索,悄然潜入浙西,收集更确凿的证据,并暗中接触那些对李锜不满的将领、文官。 李锜故技重施,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在运河一段偏僻水域上演。 数艘快船突袭官船,火箭如雨,喊杀震天。 杨九郎带来的内侍省好手与护卫拼死抵抗,自己亦拔剑自卫,身手竟十分了得。 刘谦和存放文书账册的仓房自然也是重点袭击对象,险象环生之际,他身旁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婢女”胡缨抽出腰中软剑,连杀数名追击而来的水匪。 杨九郎轻笑一声,“这位四夫人果然好身手!” 关键时刻,一艘看似普通的货船突然逼近,船上水手操起劲弩,精准射杀多名“水匪”,为首一人高喊:“明州刘氏货船在此,休得猖狂!” 袭击者见对方有援且强悍,迅速退去,却又被早就隐在暗处的几艘满载军士的官船围堵。 清点伤亡,所幸核心人员无恙,但数名护卫殒命,账册文书亦有轻微损毁。 一切尘埃落定后,杨九郎面色阴沉如水地走下台阶。 “明州刘氏?”他看向那艘货船,眼神微动。 刘谦心中明了,走上前对货船首领拱手:“多谢义士相助!不知尊驾是?” 那首领跳帮过来,恭敬回礼:“小人刘勇,忝为明州刘氏海货行护卫头领,奉家主之命,往来运货,恰逢其会。郎君无恙便好。” 什么恰逢其会?在明州做海货生意的分明是刘绰封地上的人。 杨九郎何等精明,深深看了刘谦一眼,道:“刘巡官,看来郡主给你安排了不少后手啊。”语气听不出喜怒。 就是有靠山可依的刘谦也很坦然:“今日之事,足见李锜已狗急跳墙。他越是想掩盖,越是说明我们戳到了他的痛处!” “把人带下去,别让他们死了。”杨九郎姿态优雅地挥了挥手,“加速行程,直抵润州!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了朝廷钦差!” 就在杨九郎一行艰难向润州进发之际,长安城传来噩耗——太上皇李诵驾崩。 这位壮志未酬的皇帝,在病榻上煎熬数月后,终究没能看到新政的曙光,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不甘,溘然长逝。 几乎与此同时,顾少连等几位老臣也因病追随先帝而去。 朝堂之上,弥漫着一片悲戚与动荡的气息。 新帝李纯下旨,全国举哀,罢朝三日。 安邑坊李宅内,刘绰闻讯,也是唏嘘不已。 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新生命的悸动,与帝星的陨落形成鲜明对比,更觉人生无常。 李德裕近日亦是繁忙,既要处理翰林院公务,又要协助父亲应对朝局变化,还需操心市舶司筹建不被国丧彻底打断。 但他再忙,每晚必回栖云居,亲自照料刘绰。 这夜,刘绰因孕期反应加上心绪不宁,难以安眠。 李德裕便将她揽在怀中,轻轻为她揉按太阳穴,低声道:“莫想太多,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现在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和我们的孩儿。” 刘绰靠在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稍觉安心:“我只是觉得……有些悲凉。陛下他……其实是想有一番作为的。” “时也,命也。”李德裕叹道,“革新太过急切,触动了太多利益,陛下又沉疴难医……如今新帝登基,局面愈发复杂。绰绰,今日圣人将父亲召入宫中了,圣人想让父亲入主中枢……” “真的?阿翁是怎么想的?”刘绰好奇回头,眼神炽热。 一国宰辅,权倾天下,却也如履薄冰。 “父亲觉得时机未到,推辞了。” 刘绰不明觉厉地点头,“阿翁厉害,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都能忍住不接。果然是宰相之才!二郎可得跟着阿翁好好学!” “好好好,为夫不止要跟着阿耶好好学,还要跟着娘子好好学。”李德裕失笑。 “跟我学什么?就会说好听的逗我开心!” 李德裕却将她搂得更紧:“娘子比我本事大多了,小小年纪就将两个衙门管得井井有条。” 说起这个,刘绰心中很是感激。 她转身搂住自己男人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市舶司初建,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若此时退缩,前功尽弃。这段时间,我精力不济,多亏有你帮我盯着。” 李二禁欲多日,忍不住捧着她的脸就是一个绵长的吻。 “绰绰,你只管安心养胎。无论如何,有我。” 见他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刘绰大胆缠住他的腰身,“其实,过了三个月后,也不是不可以......” 李二忙将她推得离自己远了些,“绝对不行,孩子看着呢!我这个做阿耶的岂能乱来?” 刘绰笑着扑进他怀里:“老古板!” “为夫哪里古板了?” 夫妻二人笑声不断,窗外月色凄清,映照着帝国权力交替下的暗流涌动。 飞燕心中那点妄念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自觉容貌不俗,身段又好,解风情,知进退。 只是从前李二郎君眼中只有郡主,自己苦无机会。 郡主对她有大恩,她也不奢求能做什么正经妾室。 似李二郎这样耀眼的男人,能睡到是她的福气。 只要能成为他的女人,她可以只做个通房丫头。 哪家娘子在孕期不是靠着将身边人送到夫君床上去笼络他的心的? 蔷薇跟吴钩眉来眼去好一段日子了,如今郡主身边没男人的就她一个,她常在郡主面前晃荡,为何郡主迟迟不肯开口? 这日,李德裕因公务回府稍晚,身上沾了些酒气。他恐熏着刘绰,便先在书房歇息片刻,吩咐备水沐浴。 飞燕觉得机会来了,主动揽下伺候的活儿,精心打扮后,端着醒酒汤进入书房。 她声音娇柔:“二郎君,奴婢熬了醒酒汤,您用些吧?” 李德裕正闭目养神,以为是刘绰让她送来的,闻言也未睁眼,只淡淡道:“放下吧。” 飞燕却没走,靠近几步,闻到男子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酒意,她心跳加速。大着胆子将汤碗递到李德裕手边,指尖“无意”地拂过他的手背,眼中媚态尽显。 李德裕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出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眼神冰寒刺骨,吓得飞燕手一抖,汤碗险些摔落。 飞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想辩解:“二郎君,奴婢只是……” “滚出去!”李德裕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厌恶,他才不信绰绰会送旁的女人爬他的床,“背主忘恩的东西!自去管事那里领二十板子,也不必在栖云居伺候了!伤好后,送到薛府去!” 飞燕如遭雷击,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求饶。 “郎君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看在奴婢伺候郡主多年的份上,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李德裕却看也不看,扬声唤来心腹小厮:“拖出去!以后除了连星和满月,任何婢女不得踏入书房半步!” 处理完飞燕,李德裕仔细漱口净面,确定身上再无酒气异味,才回到栖云居。 外院,飞燕抱住诚管事的腿哀求:“诚管事,求求您了,就让奴婢再见郡主一面吧!真的是郎君误会了!奴婢真的只是不小心……见不到郡主,让我见一面菡萏也行啊!求您了!” 李诚居高临下看着她:“飞燕娘子,你是郡主的人,本该有个好前程。可惜有些人啊,总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若不是二郎君担心郡主孕中伤怀,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地跪在这里?” 闻听此言,飞燕冷汗直冒。 李诚轻描淡写道:“薛府老夫人喜看歌舞,送你过去,也算全了二郎君和郡主的孝心!记住,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否则,就算你人在薛府,老夫也有的是法子弄死你!” 第410章 兰台书肆 国丧过后,一些必要的家宴庆典也陆续低调举行。 顾若兰与韦瓘的孩子因着国丧耽搁的满月宴便选在了此时补办。 韦瓘父亲早逝,依傍伯父一家生活,虽颇有才名,但于权贵云集的长安,人脉终究浅薄。 加之顾少连新丧不久,顾家失了这颗擎天大树在长安城的地位可谓一落千丈。 所以,除了韦顾两家的亲戚,这场满月宴,请不来多少头面人物,场面难免有些冷清。 赴宴宾客不少在窃窃私议的,将韦七和顾九两口子办的满月宴跟韦家其他郎君相比。 顾若兰心中悲恸难以排遣,整个人郁郁寡欢,强打着精神操持,对这些置若罔闻。 “明慧郡主、李二郎君到!”随着门房的唱礼声,原本有些怠慢的宾客瞬间提起了精神。 赵郡李氏的车驾停在韦宅门前,引得四邻纷纷侧目。 明慧郡主历经三朝,圣眷不减,又掌冰务、市舶二司,她身怀六甲,行动已有些不便,仍坚持亲自登门,足见与顾九娘子的情意。 “若兰!”刘绰扶着侍女的手下车,一眼便看到门口迎候、面色憔悴的顾若兰,忙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身子可好些了?怎的如此清减?” 顾若兰见到好友,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水险些落下,低声道:“绰姐姐,你身子重,何必亲自过来……”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刘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菡萏奉上礼物。 除却早已登记在册的金银长命锁、锦缎衣衫外,还有一个细长的卷轴。 顾若兰展开卷轴,竟是两幅以炭笔精心绘制的素描画像。 画中人物正是已故的顾少连。 一幅是老先生伏案疾书的严肃模样,另一幅则是捻须微笑的慈和瞬间,栩栩如生,连眼神中的睿智与温情都捕捉得淋漓尽致。 “以后若是想顾爷爷了,就拿出来看看。这次过来,我也带了炭笔,给你家阿弥也画一幅满月小像。”刘绰轻声道。 顾若兰凝望着画中祖父宛若再生的面容,指尖颤抖地抚过纸面,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她紧紧攥着画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这份礼物,远比任何珍宝都更得她心,也让她在至亲离世的悲苦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暖的慰藉。 在场宾客看了,也是连连赞叹。 “这是哪位名家的手笔啊?怎能把人画得就像活过来一样?” “是啊,顾尚书可不就是长这个样子?刚才看到吓了我一跳!” “不得了,郡主出手真是大方,这两幅画怕是千金也难求啊!” 有刘绰坐镇,满月宴的气氛顿时不同。 不少原本觉得韦家七郎和顾家九娘子所办宴会无关紧要的官员权贵,闻讯也纷纷赶来,场面顿时热闹体面了许多。 虽然宾客骤增,但顾若兰不见丝毫慌乱,宴席依旧办得体面漂亮。 一片祥和之际,有道女声突然响起,“还是郡主和李二郎面子大,瞧瞧阿弥这满月宴的排场,花销得是我们宏哥儿满月那会儿的三倍不止了吧?七郎还在读书,手上没什么进项,真是让大伯父和大伯母破费了!” 说话的是韦瓘的三嫂杜月娇,她出身京兆杜氏旁支,家中虽非顶尖门阀,却也自视甚高。 她当年择婿,看中了韦三郎已中进士、前程可期,却没想到韦瓘虽无功名,但才名远播对妻子更是百依百顺,体贴入微。 反观自己夫君,才干平平,数年来一直未得升迁。 对她不冷不热也就罢了,晚上做梦还曾叫过顾若兰的名字。 她这才明白,为何家宴之时自己夫君眼中总是流露出对顾若兰超出寻常的关注。 可他既然心仪的是顾九,当初又为何去杜家提亲? 那自然是顾九这狐狸精嫁入韦家后不安分,趁七郎在国子监读书,私下里偷偷勾搭了三郎。 她心里头本就梗着一根刺,今日又看韦家十分破费地给顾九的孩子办满月宴,更是嫉恨难平。 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无论如何也要把韦夏卿两口子对韦瓘的偏心挑到明面上来。 韦夏卿的夫人裴氏是玄宗朝宰相裴耀卿的孙女,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 一派淡然地开口:“哪里破费了?今日这多出来的,花的都是七郎夫妻俩自己的钱!” 杜月娇哪里肯信,也不装客套了,刻薄反问道:“大伯母莫不是觉得我年纪轻,不通庶务?今日这席面,可不是七郎那点月例银子置办得起的!难不成大伯母是说,咱们韦家办满月宴已经到了要用新妇嫁妆的地步?” “今日是阿弥的好日子,三少夫人的意思是我跟二郎这做义父义母的不该来?”刘绰蹙眉,刚要发作,手却被身旁的顾若兰按住。 杜月娇被刘绰那威严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忙道:“郡主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玩笑话,郡主能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只是如今国丧刚过,七郎又还在读书,一个孩儿的满月宴就办得如此铺张,恐会遭人非议,于七郎的前程也有影响不是?” 顾若兰早就看这个三嫂不顺眼了。 此前她孕期,这女人便摆出嫂子的款儿,以“韦家人丁单薄,开枝散叶为重”为由,自作主张地挑了两个貌美丫鬟,要塞给韦瓘做妾,美其名曰“替若兰分忧”。 结果被韦瓘毫不留情地拒绝,并直接将人送还。杜月娇碰了一鼻子灰,更觉颜面尽失,将这怨气全记在了她头上。 顾若兰冷声道:“三嫂管好自己房中事即可,我们七房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七弟妹,我也是一片好意。虽说你出嫁时,顾尚书给了丰厚的陪嫁,可如今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七郎又尚未有功名傍身,手上没什么进项,你们两口子花钱如此大手大脚,日后可怎么办啊?” “谁说七郎手上没有进项了?”顾若兰笑得骄傲又得意,“大名鼎鼎的“墨尘居士”又怎会囊中羞涩?区区一个满月宴,不过是兰台书肆半个月的进项,哪就用得着动用我的嫁妆?” 闻听此言,席间瞬间炸开了锅。 谁能想到作品于长安贵族小姐、文人雅士间广为流传的墨尘居士竟是国子监内那位清隽寡言的韦七郎? 而如今长安城内规模最大、话本种类最全的书铺,兰台书肆,幕后的老板竟是顾九娘子。 不止关中各处,就是洛阳也已经有了分号。 莫说韦顾两家的底子,单兰台书肆这一个进项,足可保人家夫妇二人生活富足无忧了。 一阵惊叹过后,众人再看韦七和顾九这对年轻夫妇,目光中已充满了钦佩与羡慕。 顾九娘子果然不负才女之名,难怪能与明慧郡主成为密友。 而韦七郎在国子监中也一直与李二郎齐名,人家不止诗文策论写得好,便是传奇话本也是信手拈来。 当即便有人跑到男宾席位上追星起来,更有甚至直接拉住韦瓘的手不放,催问起在更话本的故事进展。 第411章 来自安西的好消息! 杜月娇脸色青白,周遭那些骤然火热的惊叹和羡慕目光更是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宾客们除了围捧顾若兰的,有走到乳母身边,故作亲昵地看孩子的,也有围着裴氏奉承的。 “老夫人,这孩子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瞧着就机灵。说起来,可曾取了大名?” 裴夫人笑着道:“大名叫韦承清,是七郎取的。说是取继承风骨,清正明澈之意。” 立时便有人附和赞叹:“顾尚书一生为官清正,虽没能看到这孩子出生,但若有他承袭风骨,倒也是安慰。” “顾尚书刚正不阿,清名满天下,自然是极好的。” 虽是些恭维话,顾若兰仍忍不住感怀落泪。刘绰忙握着她的手,连声安慰。 杜月娇觉得抓住了机会,假意关切地走上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哎呦,七弟妹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怎么又哭上了?可是还在想着……唉,不是三嫂说你,既已嫁入韦家,生了韦家的孩儿,心思就该多放在相夫教子上。总惦念着娘家事,伤春悲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韦家委屈了你呢!”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若兰身上。 她气得嘴唇哆嗦,身体微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韦瓘在男宾席那边听闻,脸色铁青,立刻就要起身过来。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韦瓘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见一个人影已率先站了起来。 正是刘绰。 “本郡主倒不知,京兆杜氏的家教,何时变得如此‘别致’?” 她缓步走到杜月娇面前,虽挺着肚子,气势却丝毫不减。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直接扇在了杜月娇脸上! 满座皆惊,瞬间鸦雀无声。 杜月娇被打得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绰。 “我是官眷,你怎能打我?” 刘绰甩了甩手,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语气森寒:“顾娘子感怀祖父,乃是人伦常情,至纯至孝!轮得到你在此处阴阳怪气,夹枪带棒?顾尚书乃三朝元老,其清正风骨,天地可鉴!你是在质疑他配不上一个‘清’字?还是在指摘本郡主的义子,不配承袭外曾祖父的风骨?” 她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杜月娇被逼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郡主恕罪!妾身绝无此意!妾身愚钝,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就闭嘴!”刘绰厉声喝道,“否则,只会让人觉得你嫉贤妒能,见不得旁人过得好!” 杜月娇何曾被人这样当众教训过,只觉得便是死也要挽回一点颜面。 她强撑起一股勇气,发出的声音却抖得厉害,“郡主虽位高权重,今日却是到我韦府来做客的。你如此跋扈,眼中可还有京兆杜氏和韦氏?” 刘绰环视在场众人后,如刀目光再次射向瑟瑟发抖的杜月娇:“挨了打你想起娘家人来了?我还当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我打的是你的脸,关京兆杜氏和韦氏何事?他们没把你教好,今日本郡主便喧宾夺主,教教你什么叫尊重,什么叫贤良。再让我知道你搬弄是非,为难若兰,就不止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杜月娇羞愤欲绝,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却是再也不敢反驳一个字。 裴氏面沉如水,冷声道:“三少夫人醉酒失仪,冲撞郡主,惊扰贵客,还不快将她扶下去醒醒神!” 立刻有两个婆子上前,半扶半拖地将哭哭啼啼的杜月娇架离了宴席。 裴夫人这才转向刘绰,歉然道:“郡主息怒,是老身治家不严,让这无知蠢妇扰了郡主雅兴,惊了若兰和孩子。” 刘绰神色稍霁,微微颔首:“老夫人言重了,此事与您无关。今日是好日子,该高高兴兴的。只是我与若兰情同姐妹,断容不得旁人如此欺辱她。” 经此一事,满堂宾客再无一人敢小觑顾若兰,也彻底看清了明慧郡主对她的维护。 一回到栖云居,忠管事便迎上来低声禀报:“郡主,前往榷场琉璃分号的商队回来了……扮做商队管事的薛校尉正等着回话呢!” 刘绰读完了杜鹏举让商队捎回来的信,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太好了!表兄说,凭借赤松珠暗中提供的关防路线,已成功将两批琉璃让前来贸易的龟兹商队夹带了出去,能给安西军采购三十车的粮食、药材和御寒衣物!” 李德裕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果真送到了?安西军情况如何?”他看向薛校尉急问。 薛校尉本是神策军的斥候好手,眼中含泪道:“回二郎君,送到了!虽然过程艰险,几次险些被吐蕃巡哨察觉,但总算有惊无险。杜郎君身份特殊不能同行,只有属下并几个兄弟乔装混了出去。安西军的情况……很不好,物资极度匮乏,见到咱们的补给,老兵们都哭了……这两批物资,虽不能彻底解困,但至少能让数千将士们这个冬天好过一些,伤员也能得到救治。郭昕老将军病重,再三让属下转达对朝廷、对郡主和二郎君的感激之情!” 刘绰眼中泛起酸涩,强压下激动,深吸一口气问道:“杜郎君可还安好?后续计划如何?补充兵员之事可有进展?” 薛校尉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凝重之色:“杜郎君一切安好,他已初步取得当地一些部落的信任。只是……运送物资已是千难万险。吐蕃人对商队盘查得极其严密,尤其是对青壮年男子。赤松珠能帮忙疏通关节夹带财物已属不易,目前看来,想通过商队将老兵们换防回来,几无可能。从咱们这边补充兵员过去,希望也极其渺茫。杜郎君的意思是,若无生力唐军坐镇,雇佣番兵之策风险极高,最快也要再等上两三年。” 书房内刚刚升起的喜悦气氛,顿时被这现实的冷水浇灭了大半。 杯水车薪,前路维艰。 李德裕眉头紧锁,沉吟道:“果然如此……吐蕃人也不傻,绝不会放任安西军获得兵力补充。” 刘绰抚摸着微隆的小腹,目光却投向窗外西北方向,坚定道:“哪怕只有一杯水,也能救活几株渴死的苗。能送进去一点是一点!告诉杜郎君,安全第一,不必强求数量,维系这条线不断就是大功一件。兵员之事……我会再想他法。” 海贸,看来只能通过海上商队把安西老兵们接回家了。 第412章 杜月娇彻底老实了 窗外暮色渐沉,灯烛将两人身影投在书架上,随火光微微摇曳。 “总算……没有白费心血。哪怕只多活一人,多撑一日,也是好的。”刘绰轻叹。 李德裕从身后拥住她,声音沉缓:“是啊。安西孤悬四十余载,将士们太苦了。你我所能做虽微薄,但积跬步以至千里,总有云开见日之时。” 他顿了顿,话锋转回白日宴席之事,“倒是你,今日那般动气……我心都揪紧了。顾九自有七郎护着,何必你亲自动手?万一那蠢妇冲撞了你……” 刘绰转身环住他的腰,仰起脸:“被我吓到了?我知道韦瓘定会护若兰无恙。可那杜月娇是他三嫂,有礼法压着呢,他又能如何给若兰出头?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顾老爷子虽去了,但若兰还有我这个靠山。谁再敢欺她孤弱,今日杜月娇便是榜样!” 她语气斩钉截铁,孕中丰润的脸颊因激动泛起薄红,烛光下竟有种逼人的艳光。 李德裕凝视她片刻,忽然低笑出声,指腹摩挲她唇角:“怕什么,这才是我认识的刘绰。护短,霸道,一点亏都不肯吃。” 他低头蹭了蹭她鼻尖,气息温热,“只是下次要打人,让菡萏代劳便是,何必自己动手?仔细手疼。” “自己打才解气。”她哼了一声,却忍不住弯起嘴角,方才谈及安西的沉郁稍散。 两人气息交融,静默中渐生出几分缱绻。 李二揽着她的手渐渐不安分起来,在腰窝处暧昧地画圈。 她微微一颤,抓住他手腕:“……不是说好了要禁欲?”声音已带了点轻喘。 李二吻她耳垂,嗓音哑得撩人:“娘子不是说……三个月后就可以了。”他含住她耳珠细细吮咬,另一只手已探入她宽松的袍衫轻柔抚弄,“况且……安西有了好消息,为夫想给娘子庆功……” 刘绰被他吻得浑身发软,仍忍不住调侃:“你、你现在不怕孩子看着……了……”尾音陡然拔高,因他指尖已经灵巧地挑开了小衣系带。 孕期身子格外敏感,她顿时腰肢一软,全靠他臂膀支撑才未滑下去。 “娘子安心,我只是收些利息!左右,这样的日子,从前又不是没熬过……”他大言不惭,趁势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内间卧榻。 他将她小心放倒在锦褥间,俯身时目光灼灼,如盯住猎物的豹,“绰绰,要是不舒服,我即刻停下。” 话虽如此,他却已扯开自己衣带,露出精壮胸膛,俯下身去。 刘绰难耐地弓起身子,手指插入他发间,呻吟碎不成调:“你……你这般……我哪还有力气说不……” 李二低笑,吻沿着起伏的曲线一路下滑,虔诚地在那孕育着生命的弧度上印下细密亲吻。然后抬眼望她,眸色深得骇人:“娘子放心……为夫自有分寸。” 纱帐层层垂落,掩住一室春光。 与此同时,韦宅内院。 杜月娇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甚至有些躲闪她目光的韦三郎,声音带着哭腔和尖锐:“郎君,你就看着那个刘绰打我?我是你的妻啊!你连一句话都不为我说吗?” 韦三郎面色尴尬,眼神飘忽,最终只是嗫嚅道:“月娇…那是郡主,我…我怎好顶撞…再说,你今日的话的确有些过了…” “我过了?”杜月娇几乎要尖叫起来,“老七他们两口子都要骑到咱们头顶上了,你看不见吗?大伯娘偏心也就罢了,连你也胳膊肘往外拐?都是满月宴,凭什么七弟家办得那样风光?不就是死了祖父么?自己院子里没哭够,大喜的日子里当众哭哭啼啼的装给谁看?我不过是看不过眼,说了几句实话,刘绰便动手打我!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打我?你…你就是个懦夫!” 见韦三郎仍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她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冲出了房门,径直朝着裴氏所在的正堂跑去。 “伯娘!”杜月娇声音颤抖,“今日您必须给我个说法!她刘绰凭什么动手打我?我才是自家人,挨了打您非但不维护,还帮着外人说话,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杜家的女儿嫁过来,就是这样被你们欺负的?还有那个顾若兰,您不是也给她立了规矩、紧了用度么?” “好啊,原本身为你们的伯娘,有些事我不好管得太深,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跟你计较!既然你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那我也就没什么好替你瞒着的了。”裴氏重重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杜月娇面前,嘴角却噙着一丝冷笑。 “没错,那个顾九处处压我的丛儿一头,我是不喜欢她。可你呢?趁着七郎不在家就兴风作浪,对她百般刁难,指桑骂槐,真当大家都瞎了看不见吗?” “你…你血口喷人!她怀了身孕,我身为长嫂给七郎房里添人,也是为了替韦家延绵子嗣,有什么错?好!好!既然你们韦家如此容不下我,我这就回娘家去!让我阿耶阿娘评评这个理!” 杜月娇气得浑身发抖,哭喊完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韦家。 回到杜家,她扑到母亲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添油加醋地将事情说了一遍,自然是略去了自己的不是,只强调裴氏如何偏心、刘绰如何跋扈、韦三郎如何懦弱、自己如何受尽委屈。 杜父杜母一听爱女在夫家受了如此大的委屈,顿时火冒三丈。 尤其是杜母,心疼得直掉眼泪,当即拍板:“欺人太甚!走!去相府!看那刘绰还如何耍横,看看韦家还敢不敢如此轻慢我的女儿!” 一家三口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威严的杜相府邸,却哪里能见到日理万机的杜佑。 听完了他们的控诉后,司农少卿杜师损的眉头越皱越紧。 “胡闹!”他猛地一拍桌案,声如洪钟,吓得杜月娇一哆嗦。“明慧郡主的为人我很清楚,若不是你太过出格,她绝不会动手打人!” “大伯…”杜月娇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难道您还怕了顾家不成?那个顾九没有兄弟可依,父亲也不过是个县令。”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伯?”杜师损目光如电,扫视着三人,“六娘子,婆媳妯娌间偶有口角摩擦,再正常不过!可你不知收敛性情,敬重长辈,反而口无遮拦,顶撞伯娘,事后不思己过,还跑回娘家搬弄是非!甚至怂恿父母来我这里胡闹!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体统!” 杜父试图辩解:“大兄,话不能这么说,月娇她确实是受了委屈…” “委屈?”杜师损冷哼一声,“她那点小性子,我还不知道?明慧郡主今日或许是有些强势,但她打得对!难道要等到这个孽障说出更难听的话来?顾家如今虽没有什么有出息的子孙,但毕竟门生故旧众多,岂是她能轻易侮辱的?且不说,有明慧郡主给她撑腰,那个韦瓘也绝非池中之物。你们倒好,非但不借此教导女儿谨言慎行,反要我去以势压人?是嫌我们杜家的脸面丢得不够吗?是想让满朝文武看我杜家的笑话,说我杜家女儿不懂礼数、家教不严吗!莫要等到人家真的出手对付你们再后悔!” 见杜父杜母缩了脖子,他目光锐利地盯向杜月娇:“立刻给我回韦家去赔礼道歉!日后安分守己,若再敢惹是生非,给杜家抹黑,休怪我这个做大伯的不讲情面!” 杜月娇被骂得脸色惨白,浑身冰凉。所有的骄纵和依仗,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第413章 管杀又管埋 南下漕运巡查的队伍终于抵达扬州,与在此养伤的卢照珩会合。 杨九郎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卢照珩,皮笑肉不笑地道:“卢公受苦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某吧。” 卢照珩挣扎着想坐起来:“杨常侍,李锜在江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千万小心...” “树大根深?”杨九郎轻笑一声,嗓音带着几分冷意,“再大的树,砍了根也得死。某这次来,就是替陛下砍树的。” 刘谦站在一旁,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却想:这位杨常侍说话怎么总带着一股子棺材铺老板的气质——专业办理身后事,管杀又管埋的。 休整几日后,队伍继续南下,越靠近浙西地界,气氛越发紧张。 沿途州县官员的态度明显分为两派:一是明哲保身,对巡察能躲就躲;二是李锜死忠,明里暗里地使绊子。 这日,队伍行至一处关卡,守关将领态度倨傲,声称要“仔细查验”才放行。 “查验?”杨九郎眯起眼睛,“某看你是想查查自己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将领不服:“末将是按规矩办事!” 杨九郎也不废话,直接让人抬出天子旌节,冷声道:“御赐旌节在此,如圣人亲临。你是现在放行,还是某用你的脑袋开门?” 将领顿时怂了,乖乖放行。 刘谦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低声对胡缨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陛下派杨常侍来了。” 胡缨挑眉:“为什么?” “因为这活儿需要一种特殊的气质。”刘谦一本正经,“一种‘顺我者不一定昌,逆我者一定亡’的气质。” 就在巡查组逐渐深入浙西腹地时,长安城内,各方势力也开始对市舶司蠢蠢欲动。 刘绰的孕肚日渐隆起,行动也愈发不便。 尽管她依旧每日听取市舶司和冰务司的汇报,又有李德裕帮着处理紧要公文,公务一点没耽误,但皇帝李纯还是下旨,命她安心在府中养胎,暂时不必参与早朝及需长时间站立的宫廷议事。 旨意中明确说了“暂免朝参,安心静养”,却只字未提让她卸任冰务司郎中或交出市舶司筹备之权。 这曖昧不明的态度,让无数双盯着市舶司这块肥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俱文珍捏着密报,眯着眼琢磨,“是真心体恤,还是……准咱们动手了?” 他身旁的心腹低声道:“将军,这可是天赐良机啊!妇人生产至少三五个月无法理事。冰务司已成体系,或许难动,但那市舶司可是刚搭起架子,咱们的人正可趁机填进去!等她生完孩子回来,木已成舟,难道还敢把人撵走不成?” 俱文珍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贪婪又阴冷的笑容:“没错。为了除掉李琦,圣人这是拿刘绰的市舶司跟咱们做交易呢!就算她刘绰费尽心力考试选材又如何?咱家这便入宫面圣,定要让市舶司各个关口,尤其是查验、收税的实权位置,都增加一个内廷监督的位子!就让刘绰的人干活去吧,咱们只管数钱便是!” “那……冰务司呢?” “冰务司她经营日久,铁板一块,硬碰不易。但也不是没法子……找几个御史上书,就说冰务涉及硝石矿藏、南北漕运,责任重大,郡主孕中恐难兼顾,请陛下另委能员‘协理’。哪怕只塞进去一两个人,也能埋下钉子!” 郑珣瑜等原本就因反对新政、而看不惯刘绰的守旧老臣,觉得这是拨乱反正的好机会。 “女子终究难当大任!陛下圣明,早该如此。冰务司和市舶司事关国计,岂能一直由一个待产妇人执掌?即便陛下顾念旧情不便立刻夺权,我等也该上书,请派老成持重之臣‘暂代’,以免误事。” 一时间,安邑坊李宅和刘宅再次门庭若市,只是这次来的不再是狂热的学子,而是各怀鬼胎的说客与钻营之徒。 刘绰靠在软榻上,听着韩风和夜枭汇报外面的动向,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都想趁火打劫,来摘桃子?”她轻轻抚摸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胎动,“真当我刘绰是泥捏的?” 李德裕下值回来,面色微沉:“今日朝堂上吵得厉害,说什么市舶司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俱文珍那老贼,更是直接向陛下进言,说要选派得力宦官监管市舶司事务,美其名曰‘为你分忧’。” “陛下如何说?”刘绰问。 “如我们所料,陛下准了。如此一来,即便只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这帮宦官也会帮着朝廷对付李琦。”李德裕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要人帮忙,总得给点甜头。听四兄说,杨九郎一路上既管杀又管埋的,就是不知道直面李琦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如此游刃有余。” 李德裕忍笑,“他是杨志廉最赏识的义子,相貌堂堂,文武双全,又极重情义,手段计谋都青出于蓝。只可惜是个内官,否则便是封疆大吏也做得。杨三郎死在润州,他此番去浙西定会搅得李琦不得安寝。” “杨志廉病重,以后内庭杨家就交到他手上了。你的意思是,有他在,即便杨志廉死了,内庭杨家依然倒不了?” 李德裕点头:“倒不了!假以时日未尝不能与俱文珍一斗!” “倒是鲜少听你这么夸人的!”刘绰沉吟片刻道:“市舶司现任的几位主要属官都是通过考试选拔上来的寒门才俊,明日我得把人找来叮嘱几句。” 翌日,栖云居书房内乌压压坐了一屋子人,无论男女皆身着官袍。 “陛下体恤,此后数月我恐难亲自视事。”刘绰看着他们,神色严肃,“市舶司初建,多少人盯着,想必你们也清楚。我要求你们,在我离开期间,一切按既定章程办事,所有账目、文书必须清晰可查,有据可依。所有决策,需有三人以上副署,记录在案,定期送至我府中阅看。”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若有人敢趁我不在,安插亲信、篡改章程、中饱私囊……无论他背后是谁,我产后归来,必定严惩不贷!你们若守得住,将来便是市舶司的元老功臣。若守不住……也不必等我来清理门户了。” 几位属官心中凛然,皆知这是考验,亦是机遇,纷纷躬身应诺:“下官等必恪尽职守,不负郡主信任!” 安排好了市舶司内部,刘绰又提笔写了几封信。 一封给杜佑,言辞恳切,请老相爷接下来数月在市舶司遭遇不公干预时,能在朝中代为周旋一二。 一封给远在扬州的兄长刘谦,提醒他漕运巡察之事波谲云诡,务必小心,可通过明州刘氏的商号,密切关注沿海动态,若有异常,走冰务司的渠道速报长安。 甚至她还给俱文珍也去了一封短信,语气恭谨,只道孕期疲惫,深感力不从心,感谢内庭提议派人协助,待她产后必当亲自道谢云云。 随着预产期临近,刘绰的行动越发不便,精神也短了不少。 “我觉得自己像头被圈养的猪。”她对着来探望的顾若兰抱怨,“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听二郎念公文——还得是过滤掉坏消息的那种。” 顾若兰忍俊不禁:“哪有这么说自己的。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当然要小心些。” 刘绰叹气:“四兄跟着杨九郎在浙西搅风搅雨,我却只能躺在这里数床帐上有多少朵花。” 顾若兰正趴在桌上看海图,闻言一脸无奈:“绰姐姐,你真是的...当社畜有瘾啊?” “不是,我就是......突然这么闲下来有点不习惯!”刘绰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犯贱了。“不行,我得给自己找点事做,顺便给孩子进行优良胎教。” “你要干嘛?” “我想拜梁郎君为师,跟他学琵琶。”刘绰拍着胸脯道,“等我学成了,弹给你听!” “真的?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可以点歌么?我想听加州旅馆!” “没问题!安排!” “还是绰姐姐对我好!”顾若兰兴奋地拉住她的手,“对了,我这里还有件正事要拜托你呢!” 刘绰来了精神,“什么事?” 顾若兰指了指自己丰满了许多的胸部,有些难为情道:“内衣,你那云舒布庄,能不能开卖内衣啊?再这么穿肚兜,我怕下垂......” “英雄所见略同,我早就备下了!”刘绰打了个响指,“菡萏,把我柜子里新做的那些小衣拿来!” 很快,菡萏便抱了个包袱出来,在小榻上铺开。”这些小衣都是郡主刚吩咐奴婢们做的。顾娘子,您瞧瞧!” 刘绰大方道:“随便挑,选好了款式,再让菡萏给你量尺寸,做好了,直接送你府上去!” 看着眼前花色、款式丰富的内衣后,顾若兰忍不住揶揄:“看来,还是得让你闲下来。要不是有衙门里的事绊着,我大概早几年就能有的穿了!” 她扫了眼刘绰陪嫁的拔步床,意有所指道:“绰姐姐,你本来就波涛汹涌的,这生了孩子还得再......啧啧,李二这家伙吃的可真好!” “哎呀,你小点声,快别说了!”刘绰忙扑上去捂她的嘴。 两个人正嬉闹间,刘绰突觉身下一热。 顾若兰瞬间跳了起来:“菡萏,快去叫人!你家郡主这是要生了?!” 第414章 喜得麟儿! 腹部传来一阵紧过一阵、陌生而强烈的坠痛,刘绰深吸一口气,抓住菡萏的手臂,声音还算平稳:“别慌,按之前演练的来。先去产房。” “诶!郡主您慢点!”菡萏和蔷薇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向早已布置妥当的东厢产房挪去。 顾若兰也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帮忙,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绰姐姐,别怕,我们都在呢!” 李家下人们训练有素,很快栖云居乃至整个李宅都紧张却毫不慌乱地动了起来。 府中早就备下了经验丰富的稳婆,太医署擅长妇科的医官也已待命多日。 最先赶到的是薛氏。 她原本正着人清点库房,准备孩子出生后的宴席和应酬的回礼,闻讯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什么也顾不上了,提着裙摆就疾步往栖云居赶,一边走一边连声吩咐:“快!立刻熬参汤备用,就用库房里那只百年老参!还有,血燕窝羹也炖上!” 虽是寒冬腊月,人赶到栖云居时,额上已急出了细汗,却强压着情绪,先握住刘绰的手,柔声安慰:“好孩子,别怕,我在呢。咱们什么都备得齐齐的,定会顺顺利利的。” 说着看向菡萏,“对了,二郎呢?派人去通知了没有?” “已经去叫了!”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德裕几乎是冲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赶回,官袍都未曾换下,额发微乱,气息急促,平日里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惊慌和担忧,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榻上的刘绰,几步跨到她身边,半跪下来握住她的手:“绰绰!怎么样?很疼吗?” 手心一片冰凉,甚至微微发颤。 刘绰感受到他的紧张,心中感动:“刚开始,阵痛还不密,能忍住。你别慌。” “你这么难受,我如何能不慌?”听着她强作镇定的声音,李德裕的心揪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看着儿子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薛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台郎,你稳当着些,别吓着绰绰。” 正说着,一旁的稳婆提醒道:“夫人、郎君且在外间稍候,妇人生产颇费功夫,容老身先给郡主看看宫口......” 产房污秽,按古代规矩,男子尤其是夫君是需要避讳的。 李德裕却抓着刘绰的手不肯放:“我就在这儿陪着她。” 薛夫人劝道:“二郎,产房不吉,你还是……” “什么吉不吉的!绰绰在为我生儿育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陪得!”李德裕语气斩钉截铁,目光须臾不离刘绰,“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她。” 刘绰心下感动,阵痛袭来,也顾不得许多,紧紧回握住了他的手。 薛夫人见状,知他心意已决,叹了口气,也不再勉强,只帮着催促稳婆快快准备。 左右,等正式发动了,再把人拖出来也是一样。 很快,刘家那边也得了信。 曹氏一听女儿要生了,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但她毕竟生育了六个子女,很快便沉住了气,一边吩咐备车,一边派人通知府上众人。 前往李府的马车上,曹氏双手合十祈祷,声音都带了哭腔:“我的绰绰…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定会平安无事。” 两家住在同一坊,曹氏带着两个老成的嬷嬷,心急火燎地赶到李宅时,产房里已传出刘绰的哭喊声。 薛夫人把李德裕强行拖了出来,急得他在产房外来回踱步。 若不是稳婆说有他在影响她们接生,说什么他都不会出来的。 两位母亲相见,也顾不上太多寒暄,都是满眼担忧。 “亲家母,您怎么还亲自来了?”薛夫人挽住曹氏的手。 “我哪里坐得住!绰绰怎么样了?”曹氏急问。 “进去快一个时辰了,稳婆看着呢,说是胎位正,就是头一胎,怕是要辛苦些。”薛夫人尽量宽慰道。 曹氏忙道:“我带了些上好的肉桂和黄芪来,补气力最好的……” “放心,府里备着呢,该熬的补汤都熬上了!” 产房内,阵痛越来越密集,刘绰的呻吟声逐渐压抑不住。 李德裕急得在外头一遍遍重复:“绰绰,我在,我在呢……别怕……” 稳婆在一旁指导呼吸,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热水送汤。 前厅,两位父亲也都从衙门赶了回来,坐在一起对弈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午后到日暮,产房内的声音时高时低。 每一次刘绰痛苦的喊声传出,都让门外守着的李德裕脸色白上一分,恨不得能代她承受这痛苦。 薛夫人和曹氏在外间小厅佛龛前不知焚了多少炷香,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各方神明保佑母子平安。 华灯初上时,产房内终于传出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稳婆欢喜的声音传出,“恭喜郡主,恭喜郎君,是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这一声如同天籁。 李德裕猛地松了一口气,几乎脱力,这才发觉,寒冬腊月的,自己后背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第一时间冲进产房去看疲惫不堪的刘绰,声音哽咽:“绰绰……辛苦了……我……”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反复摩挲着她汗湿的脸颊,眼中满是疼惜与后怕。 外间的薛夫人和曹氏喜极而泣,互相握着手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 前厅的李吉甫和刘坤几乎同时站了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薛夫人一边擦眼泪一边吩咐,“重重有赏!栖云居上下,全都有赏!” 丫鬟们欢喜地进出收拾,稳婆将清理包裹好的小婴儿抱出来给众人看。 小小的婴孩皮肤红润,哭声洪亮,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父母的影子。 李德裕只匆匆看了一眼儿子,便又坐回刘绰身边,握着她的手低语:“绰绰,你看,我们的孩子……像你多一些。” 刘绰耗尽力气,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看着身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夫君,又听到儿子健康的哭声,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安宁填满,嘴角弯起一个虚弱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沉沉睡去。 整个李宅都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 润州,镇海节度使府邸,气氛压抑。 李锜高坐堂上,面色阴沉如水。堂下心腹将领、谋士屏息凝神。 “废物……那么多人都杀不了一个阉奴,让他在老夫的地盘上撒野?” 谋士小心翼翼道:“节帅息怒。这杨九郎非同一般,他是杨志廉最得意的义子,手段狠辣,深得内廷那群阉宦的真传,在神策军中颇有威望。沿路的宦官监军哪个不得给他个面子?岂是卢照珩那个酸儒可比?何况他手持天子旌节,代表朝廷颜面,我们若明着动他,恐授人以柄……” “柄?”李锜嗤笑一声,砸了手中把玩的两颗铁珠,“在这浙西,老夫就是王法!账本都备好可么?” 谋士点头:“节帅放心,早就备好了!绝看不出一丝差错!” “好,他不是要查账?让他查!某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花样!传令下去,驿馆外重兵防守,盯紧了,不论驿馆内外,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本帅……他能看到的只能是本帅允许他看到的......若是识时务,本帅还可饶他灰溜溜地滚回长安;要是不识时务,‘水匪’、‘流寇’可是多的很!” 第416章 润州暗战 浙西的冬天阴冷潮湿,细雨夹杂着江风,刺入骨髓。 润州驿馆内,杨九郎披着玄色大氅,正仔细端详一副漕运图。 烛火跳跃,将他俊美却阴柔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常侍,李锜送来的账册已经核查完毕。”刘谦捧着几卷账本进来,面色凝重,“表面毫无破绽,但比对盐铁司旧档,三年间至少有三十万贯漕银不知去向。” 杨九郎轻笑,指尖划过地图上润州段漕渠:“李锜这是把某当三岁孩童哄呢。” “不如明日我带人专查丙字仓。”刘谦道。 杨九郎诧异:“丙字仓?” “虽是存放陈粮的废仓...”刘谦眼中闪过亮光,“李锜若真要掩饰,必会将新粮填塞主要粮仓。唯有废仓,才藏得住真正的好东西。” “不必了!”杨九郎颇为赞赏地看着刘谦,“我们若大张旗鼓地查粮仓,李锜就敢明目张胆地放火烧仓。何必给他陷害脱罪的机会?” “常侍高明!”刘谦由衷佩服道,“是下官思虑不周了!” 这个杨九郎看着跟他同龄,却实在是深谋远虑多了。 “你初入仕途,能想到查丙字仓已是不易。” “常侍谬赞!只是如今驿馆内外全是李琦的人,明日我们?” “李锜不是要在府中设宴款待么?该吃吃该喝喝!”见刘谦还是有些不放心,杨九郎语气轻缓,“告诉你也无妨,丙字仓我已派人查过了。里面并非陈粮,而是堆積如山的精铁兵甲,足以装备上万大军。更深处,还藏有数十艘正在赶制的艨艟战船!” “私蓄甲兵,擅造战船?李琦这狗贼当真要造反呐!”刘谦愤恨道。 想起当年被刺杀的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看来很快就能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次日清晨,驿馆门前旌旗招展。镇海军牙兵披甲执锐,分立两侧,杀气腾腾。 杨九郎却只带着随行巡官和十余名内侍省护卫,施施然出门赴宴。 李锜虽对他恨得牙痒,但表面功夫不得不做。 府内设下盛大宴席,丝竹悦耳,舞姬曼妙。 “杨常侍大驾光临,浙西蓬荜生辉。”李锜高坐堂上,并未起身,只略一拱手。 他年过五旬,肥头大耳,一双鹰目却锐利逼人,周身透着股子杀戮的戾气。 杨九郎从容入座,拂了拂衣摆:“李观察使客气。某奉旨巡查漕运,还望观察使行个方便。” 语气温和,却特意强调了“观察使”而非“节帅”之称。 李锜面色一沉。 镇海节度使的旌节虽被朝廷收回,但浙西上下仍以“节帅”相称。杨九郎此举,分明是刻意羞辱。 “好说。”李锜冷笑,“常侍要查什么,尽管查。只是浙西不比长安,江匪水寇猖獗,常侍出入还需小心才是。” 杨九郎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哎,李观察使身为皇室宗亲,对朝廷的忠心,自是值得信赖。这半年多来,一路巡查一路杀人,杨某也着实有些累了。只想着在润州带着兄弟们好生玩耍一番。莫非...李观察使在润州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锋,剑拔弩张。 “常侍说的哪里话?”李锜假意敬酒,皮笑肉不笑:“杨常侍一路辛苦。听闻路上不太平,还有些许宵小作乱?没惊着常侍吧?” 杨九郎举杯,唇角微扬:“劳节帅挂心。些许毛贼,不识天威,已顺手料理了。倒是节帅麾下,似乎颇多‘损耗’。丹阳县此地乃润州北面门户,漕运枢纽,粮仓守将却看不住家火,竟至火并身亡,真是令人扼腕。” 他语气惋惜,眼中却尽是嘲讽。 席间气氛瞬间一凝。 丹阳县令周奎,乃李锜妻族远亲,素以刁钻刻薄、媚上欺下著称。 闻钦差将至,他非但不惧,反而与驻守丹阳的镇海军牙将张贲密谋,欲给杨九郎一个下马威。 杨九郎车队抵达丹阳驿时,已是黄昏。 驿丞态度怠慢,声称房舍不足,需钦差队伍露天扎营。 粮仓主管则推三阻四,拒不交出账册钥匙,言称“须得节帅手令方可查验”。 子时过半,驿馆内欢宴正酣。忽听粮仓方向传来一声凄厉惨叫,随即火光冲天! 周奎与张贲大惊失色,匆忙带人赶去。只见粮仓大门洞开,守仓吏仆倒于地,喉间一道血线。仓内大半空置,仅有的粮袋也多是陈腐霉烂之物,甚至掺有沙土。 杨九郎将周、张二人杀了后,又命人对外宣城,周奎与张贲因分赃不均,火并而亡,殃及粮仓。 李锜脸色微沉,放下酒杯:“哦?竟有此事?下头的人办事不力,老夫定会严查!” 杨九郎眨了眨眼,故作亲近道:“周奎贪墨漕粮,证据确凿。张贲武力抗法,意图刺杀钦差。按律,当斩!念及李观察使与我义父多年的交情,想着绝不能让人污了您的威名,杨某代为处置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李观察使不会怪罪吧?” 李锜勃然变色。他猛地看向杨九郎,却见对方正悠然把玩茶盏,脸上还挂着纯良的笑意。 “好...好得很!”李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杨常侍如此为老夫考虑,老夫又岂会怪罪?不过,漕运之事千头万绪,有些损耗亏空,也是在所难免。常侍久居深宫,或许不知地方庶务之难。” 这话暗讽杨九郎是阉人,不懂实务。 杨九郎不恼反笑:“节帅说的是。所以陛下才派某来,好好‘清查’一下这千头万绪的庶务。想必定能跟着李观察使学到真本事。毕竟,浙西之‘难’,难到漕粮年年巨额亏空,难到朝廷盐铁之利尽入私囊,难到…连钦差都敢刺杀。这等‘难’法,陛下和朝廷也是体谅的。”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直戳李锜痛处。 席间,李锜部将皆露怒容,手按兵刃。 这不是明着骂他无能吗? 李锜眼中凶光一闪,强压怒火:“常侍此言差矣!老夫对朝廷忠心耿耿!些许小人作祟,岂能代表浙西?来,今日咱们不谈公务,喝酒!” 他试图转移话题。 杨九郎却自袖中缓缓抽出一页纸,正是丹阳账簿的抄录片段,“小侄今日并非空手而来。这上面可是清晰记着,某年某月,‘献节帅金千两,绸缎五百匹,以酬漕利’。这笔账,不知节帅府库可对得上?” 刘谦在一旁,手心全是汗,心中暗赞:杨九郎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李锜脸色彻底铁青,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作响:“杨九郎!你休要血口喷人!拿一本不知从何处伪造的账簿,就想污蔑本帅?你这阉奴,受何人指使,竟敢来我浙西撒野!” 杨九郎缓缓起身,玄衣无风自动,气势竟不输李锜:“叔父,某奉的是天子诏,查的是国家账!虽人证物证俱在,但小侄却信得过叔父的人品,这才送上见面礼。叔父咆哮钦差,辱及天使,难道真的是想造反吗!” 最后一句“难道真的是想造反吗”,语气和缓却声如雷霆,震得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李锜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杨九郎:“你…你…” 他恨不得立刻将杨九郎剁成肉泥,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钦差,便是坐实了造反! 他派人声势浩大去驿馆接的人,满城的百姓都看到了。 这阉奴敢堂而皇之地送上一页账簿做见面礼,那剩下的部分是在他手中还是已经送去了长安? 他得抓紧时间派人调查清楚,务必要把丹阳县的账本拿回来。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 刘谦暗握袖中短弩,扮做护卫的胡缨悄无声息地护在他身前。杨九郎带来的护卫也结成阵势,虽人数劣势,却个个神色冷厉,显然是内侍省豢养的死士。 最终,李锜狠狠喘了几口粗气,猛地坐下,咬牙切齿道:“好!好!这份恩情,老夫承下了!时日还长,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在润州查出什么!望你…好自为之!” 宴席不欢而散。 是夜,李锜在府中暴怒如雷,砸碎了心爱的玉屏风。 “好!好个杨九郎!老夫倒是小瞧了这阉人的手段!”他眼中布满血丝,对心腹牙将低吼,“安排下去!找到账册后,立刻杀了他!我要他死得无声无息!这润州城...他进得来,绝不能活着离开!” 驿馆内,送走李锜次子后,刘谦深夜叩门:“常侍,李锜可能狗急跳墙。是否要先发制人?” 杨九郎正在灯下写信,头也不抬:“急什么?陛下要的是漕运畅通,不是浙西大乱。李锜不敢反——至少现在不敢。” “为何?” “因为他贪。”杨九郎搁笔,“时机未到,此刻反了,他的万贯家财、如花美妾可就都没了。这种人,最是惜命。刚才那位李二郎不是送来了不少美貌少女?我是没这个福气了,刘巡官还不去享用?” 刘谦惊得差点跳起来,“常侍慎言,我家夫人跟着呢!这样的玩笑话可莫要让她听见!” 果然,次日李锜便派人送来“病中手书”,表示愿配合“逐步交接漕运事务”,实则拖延时间。 杨九郎则在李锜次子的陪同下四处游玩。 一路醒来,早已较量多次: 李锜派人在运河制造“匪患”,杨九郎便让沿岸驿防兵剿匪; 李锜卡住漕粮北运,杨九郎就通过明州刘氏丛海路转运; 李锜煽动粮商闹事,杨九郎就杀人开仓平抑粮价... 这场博弈刀刀见血。 刘谦冷眼旁观,不得不承认杨九郎手段老辣:永远留有余地,却步步紧逼,让李锜日渐被动。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 游玩中的杨九郎突然下令:减免年关漕税,开放浙西与淮南商路。 消息传出,浙西商贾欢呼雀跃,对杨九郎感恩戴德。 李锜得知后,气得砸了最爱的一方端砚。 “好个阉奴...”在我的地盘收买人心!李锜狞笑,“某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告诉长安那边,该动手了。就说...杨九郎与明慧郡主勾结,欲借漕运之权掌控东南。” 心腹迟疑:“节帅,明慧郡主是东宫旧臣,又刚刚产子...” “正是要趁现在!”李锜眼中闪过狠毒,“陛下能容一个能干的臣子,却容不下一个结党的权臣!杨九郎是宦官,刘绰是外臣,这两人联手...陛下能安心吗?” 雨夜中,快马悄悄驶出润州,直奔长安。 而驿馆内,杨九郎正将一封密信投入火盆。 火光跃动间,他对刘谦淡淡一笑: “如此正好,让我看看,长安城里,哪些人还念着这位‘财神爷’。” 第417章 进状与关白 栖云居内,暖融如春,刘绰靠在软枕上,看着熟睡的儿子,眉眼间尽是温柔。 李德裕坐在榻边,一手轻揽着她,一手逗弄着儿子的小手,满室温馨。 “瑞儿的满月宴我来安排,你好生将养身体,什么都不用管!” “若兰送来的话本子都翻烂了,也不知道书肆什么时候上新,好闷啊!” “若是闷了,就让府上的乐伎过来唱上几曲!” “不要,我想要你吹曲子给我听!” “好!”李德裕笑着应道,“来啊,把我的筚篥...” “郡主,二郎君。”话未说完,夜枭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带着丝急促。 李德裕在刘绰额头亲了一下,柔声道:“我出去一下!” 刘绰揽住他的脖子,“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再这么瞒着我,我都快成傻子了!” “没什么,交给我便是!”他不想让她忧心,“娘子只需想好要听什么曲子!” 刘绰在他唇上连亲了几口,撒娇道:“我想知道嘛,我想一起听!” 李德裕唇角翘起,宠溺地捏了捏妻子的脸颊,“进来!” 夜枭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待看到李德裕点头后才压低声音道:“郎君查到了,那几个在城中散布谣言,污蔑郡主勾结宦官图谋不轨的狗贼,是李锜的人!” 刘绰逗弄孩子的动作一顿,眼中瞬间闪过冷冽寒光:“李锜这老贼,竟还有余暇用如此拙劣的反间计?” 李德裕面色沉静,但眼神已锐利起来:“谣言虽拙劣,却恰好打在七寸上。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最忌臣子结党,尤其还是内宦与外臣勾结。即便陛下不信,心中也必存疑虑。更何况,如今盯着你手中权柄的人何其之多?他们巴不得借此机会兴风作浪。” 果然,次日朝会,便有一个姓薛的御史出列,慷慨陈词,弹劾刘绰“结交内侍,干预漕运,其心叵测”,并隐晦提及市舶司用人“看似公平,实则多有其私,恐非朝廷之福”。 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附和,要求皇帝彻查杨九郎与刘绰之间的“非正常往来”,却是郑相的人。 “臣听闻,杨常侍曾求娶过刘氏的三娘子,杨家跟郡主差点就成为亲家!” “杨将军素来睚眦必报,刘家拒婚后却没动过刘家任何一人,这还不足以说明郡主与内庭杨家关系匪浅么?” “是啊,否则那刘谦区区一个新科明经,哪来的机缘能跟着杨常侍去巡查漕运?这可是吏部多少进士求之不得的机会啊!” ”陛下,‘为保国本’,臣以为当免去刘绰的检校海运使一职,由户部暂代。” “臣附议!” 杜佑冷哼,“瀚海策是明慧郡主所提,市舶司的筹备她更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诸位倒是说说,由户部的谁来代管?你?还是你?诸位所言全是推断,可有实证?若最后查出来,郡主与杨常侍之间并无勾结,又该如何?” 立时便有赵郡李氏的人附和:”什么为国为民,我看就是眼红市舶司,想趁着郡主产后虚弱之际夺权来了!” 那挑头要给刘绰免职的人看了眼郑相后,立时跪到地上,情真意切道:“陛下,臣绝无私念!不论真相如何,郡主既已嫁人生子,早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我大唐人才济济,却要一个刚生产的妇人承担此等重任,岂不成了笑话?” 龙椅上,李纯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明慧郡主劳苦功高,如今尚在休沐。此事,容后再议。” 虽是暂压了下去,但朝堂风向已然转变。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安邑坊李宅。 俱文珍府邸,心腹低声笑道:“将军,火已点起。刘绰此番即便不被烧死,也要脱层皮。届时市舶司……” 俱文珍把玩着一对玉球,眯眼道:“还不够。陛下最恨藩镇割据,杜佑也不是好糊弄的。李锜这把刀,得再用得狠些!让咱们的人把今日朝堂上的事散布出去!杨九郎的差事要是办砸了,漕运巡查不就落到我们手上了?” 虽说都是宦官,可杨志廉的人自然不会听他俱文珍的吩咐。若是能配合李锜,连消带打,趁乱渔利,岂不美哉? “妙啊,属下这就去安排!” 一夜之间,原本压下去的谣言再次甚嚣尘上。 甚至有人将匿名信直接投到了李宅门口,信中尽是污言秽语,诅咒婴孩。 李德裕大怒,下令严查,又加派护卫,将栖云居守得铁桶一般。 刘绰看着丈夫紧绷的侧脸和担忧的神情,反而笑了。 “不过是生了个孩子,有些人便以为我刘绰可欺?真是笑话!这盆脏水,我得亲自泼回去!” 三日后,恰逢大朝会。 宫门开启时,所有官员都看到了那道着五品浅绯色官袍、腰杆挺得笔直的身影。 李德裕紧随其后,面色冷峻,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官员,无人敢与之对视。 消息飞快传入宫内。 “你说什么?”李纯闻讯,亦是愣住,沉吟片刻道:“像是她的作风,准她上殿奏对便是。” “臣刘绰,参见陛下。”大殿之上,她微微躬身,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众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尤其是那些上了弹劾奏章的,更是神色不自然。 才华再高又能如何?终究是个女子! 李纯看着面色圆润了不少的刘绰,心中一软,语气缓和:“刘卿产后虚弱,何必亲至?若有本奏,上书即可。” 刘绰抬头,朗声道:“陛下,臣确有一本,非亲至不能陈情!近日市井流传,言臣与杨常侍勾结,意图不轨。此等诛心之言,不仅污臣清名,更是离间朝臣,动摇国本!臣蒙陛下信重,委以重任,日夜不敢懈怠,唯恐有负圣恩。如今竟遭如此构陷,臣若沉默,岂非默认?” 皇帝知道,事实上已经有这样“做贼心虚”的流言在传了。 “臣今日前来,一则为自证清白!”她举手明誓道,“臣若有异心,天厌之,地弃之,人神共戮!二则,恳请陛下,严查造谣之人,还朝堂清明,莫让忠臣寒心!”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决绝的凛然之气。 她并未歇斯底里,而是逻辑清晰,先表忠心,再斥谣言,最后求公道。 殿中一时寂然。 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面露同情之色。 弹劾她的薛御史闻声出列道:“笑话,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事关重大,郡主莫非以为,站在这大殿之上,指天立个誓言就能糊弄过去吧?” 刘绰立时便反唇相讥:“你们毫无证据、信口开河,就要罢我的官,我指天立誓为何不能自证清白?” “这怎能相提并论?” “有何不同?不都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至少,我的誓言听起来更真挚些!”刘绰狡黠一笑,“还是说,你们也敢指天立誓,若冤枉了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下官是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无需等待核实。” "本郡主质疑的也不是你的风闻奏事之权,而是怀疑你,滥用职权,构陷异己!”刘绰轻笑转身,面向朝臣队伍一字一句道,“杜相,中书省可曾收到薛御史的进状(御史弹劾之前将弹劾状呈送中书门下审批,听候进止)?葛中丞,薛御史可曾向您关白(御史进状时需将弹劾案件提前禀报于御史台长官)?” 若不是有个做御史的老公,她也不知道,早在大唐就已经开始讲究程序正义了。 杜佑清清楚楚道:“不曾收到!” “老夫对此事也毫不知情!”葛临川抽了抽嘴角。 心道:真是不知死活,敢跟明慧县主吵架!吵得赢么? “陛下!”薛御史慌乱跪地,辩解道:“臣一片丹心,日月可鉴!臣如此做也是迫不得已。杜相素来待郡主亲厚,葛中丞又一直从郡主那里买药......臣是怕这奏疏根本到不了御前,这才......” 第418章 扭转乾坤 “好一个‘一片丹心,日月可鉴’!好一个‘迫不得已’!我人缘好,不行么?人缘好就要被说成结党营私?”刘绰闻言,不怒反笑,她目光如炬,直射向跪伏在地的薛御史,“陛下,御史风闻奏事,意在广开言路,纠察不法,而非令人罔顾程序,肆意攻讦!程序既已大谬,其所奏内容,真实性、公正性何在?此例一开,日后是否任何御史皆可无需证据、不循规章,于这大朝会上信口指摘任何一位大臣?届时朝纲何在?法度何存?!” 薛御史脸色惨白,汗出如浆,急声辩驳:“陛下!臣…臣是因杜相、葛中丞与明慧郡主关系匪浅,恐其回护,才出此下策啊!臣之心,天地可表!求陛下......” “污蔑我一个还不够?”刘绰嗤笑一声,截断他的话头,言辞犀利如刀,“杜相掌中书门下,协调万机,素来秉公持正,乃国之柱石!葛中丞总宪台纲,肃正朝纪,铁面无私天下皆知!你仅凭臆测,便敢公然质疑两位重臣操守,攀咬上官,究竟意欲何为?” 她转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沉静却蕴含力量:“陛下,杜相赏识臣之建言,乃因臣所献之策利于国计民生,此为公义!葛中丞向臣求购成药,乃是公平买卖,银货两讫,何来私弊?若按薛御史之言,因私交便可质疑公心,那满朝文武,谁无三五故旧?是否日后任何弹劾,皆可因一句‘恐其回护’而跳过程序,直达天听?以风闻为刃,就可肆意构陷,行党同伐异之实?若如此,岂非人人自危?此人以此模糊之言,污蔑重臣清誉,离间君臣,其心可诛啊!” 殿中群臣看得目瞪口呆。 说得对啊,买个药就能被诬陷徇私,以后赴个葬礼、吃个喜酒是不是也得被攻讦? 溜须拍马的事先不说,以后遇到同僚还能不能说话了? 明慧郡主说得对,人缘好也不行么? 死去的记忆重新活了过来,刘绰辩才了得,他们都知道。 她不过回家生了个孩子,他们怎么就忘了呢? 未经“关白”和“进状”程序便直接在大朝会上弹劾,轻则罚俸,重则丢官。 薛御史刚才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的借口竟被刘绰几句话就变成了离间君臣的死罪。 不少人在心底暗暗为薛御史还有那些要罢免她官职的人捏了一把汗! 精彩实在是精彩! “杜相、葛中丞,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只是……”薛御史回过神来,试图解释。 “陛下!”刘绰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猛然跪地,声音愈发冷冽,“薛御史程序谬误在先,构陷同僚在中,攀咬重臣于后。三罪并立,昭然若揭!臣恳请陛下,即刻下令,由三司会审,彻查薛御史此次弹劾之本末!但求还臣与杜相、葛中丞一个清白,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这幕后之人欲乱我朝纲,所图甚大啊!” 杜佑及时助力道:“陛下,明慧郡主所言甚是!御史风闻奏事,乃国之重器,岂能如稚童玩闹,不循章法?薛昂此举,非止针对郡主,更是践踏朝廷法度,动摇监察之本!老臣附议,请陛下彻查!” 葛临川紧随其后,面色铁青:“陛下,臣掌御史台,出此纰漏,亦有失察之过,甘领责罚。然薛昂未经关白,擅自行动,攀咬上官,臣恳请陛下,严惩不贷,以正台纲!” 俱文珍和郑珣瑜的人见状,心知薛御史已是一步废棋,若再回护,恐引火烧身,竟无一人出声。 龙椅上,李纯的面色早已阴沉如水。 他初登基,最重权威与秩序。 “薛昂!”皇帝的声音冰冷,“你还有何话可说?” “陛下恕罪!臣忠心耿耿,绝非受人指使!当日弹劾明慧郡主之人众多......臣……臣也是一时情急,唯恐郡主势大,阻塞言路……”薛御史浑身发抖,却也知道要拉上更多人才能减轻自己的罪状。 “绝非受人指使?”李德裕适时出列,“薛御史,你的‘忠心’,价值几何?可抵得上浙西送来的那三千贯‘润笔费’?可抵得上李锜承诺事成之后,保举你侄儿出任润州司马的私信?!”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薛昂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充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朝文武哗然! 就连御座上的李纯也瞬间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如鹰隼。 “你…你血口喷人!”薛昂尖声叫道,却已是色厉内荏。 “血口喷人?”李德裕冷笑,取出几封书信,从容不迫道:“陛下,臣昨日于一名被灭口的进奏院吏家中,搜得一密匣。内有浙西观察使李锜勾结朝臣、贿赂言官、构陷忠良、意图中断漕运巡查之事。请陛下御览!” 内侍连忙将李德裕手中的证据呈送御前。 李纯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最终猛地一拍御案! “薛昂!你好大的狗胆!三千贯钱!一个五品司马!就让你卖了朝廷纲纪,做了藩镇的走狗,来这紫宸殿上狂吠乱政?!你这颗‘忠心’,李锜买得可真便宜!” “陛下!陛下饶命!臣…臣是一时糊涂啊!”薛昂彻底崩溃,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是李锜!是李锜威逼利诱…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李吉甫和李德裕父子俩趁势而上,同时出列。 一个道:“陛下!薛昂辱没台谏,勾结藩镇,罪不容赦!请陛下圣裁!” 一个道:“陛下!李锜狼子野心,对抗朝廷、截留国帑,扰乱圣听!此等蛀虫,危害社稷,绝不可留啊!” 李纯胸中怒火翻腾,眼中杀机毕露。 李锜的手竟然伸得如此之长! “来人!”皇帝声音森寒,“将薛昂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严加审讯!给朕彻查到底,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如狼似虎的金吾卫立刻上前,将彻底软瘫的薛昂拖了下去。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消失在殿外。 李纯目光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子,最后落在李吉甫身上,语气稍缓:“今日之事,足见宵小之辈,难撼忠良之心!儿子儿媳都出类拔萃,李卿有福啊!” “漕运之事,关乎国脉,市舶之策,利在千秋。”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绰,语气更柔软了些,“明慧受委屈了。你刚生产不久,便为国事忧心,辛苦了。朕信你清白,市舶司之事,仍由你全权负责,安心休养便是。待你身体康复,朕还有重任托付。” “臣,谢陛下信任!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隆恩!”刘绰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 朝臣们心中无不凛然:刘绰这女人,简直是个刺猬,碰不得!瞧陛下的意思,传闻是真的,李吉甫很快就要入主中枢了!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趁机瓜分市舶司权力的人,都暗自收敛了心思。 只有再次没看成刘绰笑话的李经失望至极。 第419章 满月宴 腊月尽,正月来。 栖云居内,刘绰抱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儿子,满心怜爱。 孩子小名“瑞儿”,是她取的,取祥瑞之意,自是无人异议。 然而,当李德裕拿着李吉甫同族中几位长辈商议后定下的大名前来告知时,刘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李椅?哪个椅?椅子的椅?”刘绰杏眼圆睁,看着自家夫君,一脸难以置信,“二郎,你莫不是诓我?你们赵郡李氏,给孩子取大名,叫……椅子?” 她实在无法将怀中这软糯可爱的孩儿与“椅子”二字联系起来。 这名字听起来未免太过草率了! 李德裕看着妻子那副如临大敌、仿佛自家宝贝儿子被安上了什么不雅称号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几乎要笑出眼泪。 “你……你还笑!”刘绰嗔怪地捶了他一下,“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哪有这样给孩子取名的!” 李德裕好不容易止住笑,将妻子连儿子一同揽入怀中,指尖轻点着瑞儿的小鼻子,温声解释道:“我的好娘子,你想哪儿去了!此‘椅’非彼‘椅’,岂是寻常坐具之意?” 他清了清嗓子,吟诵道:“‘椅柅芳若斯,葳蕤纷可结。’咱们瑞儿的名字取自南朝谢朓的这句诗。父亲找司天台的官正们算过他的八字,瑞儿名中需带木,方可逢凶化吉。取‘椅’字入名,是盼我们瑞儿福泽绵长,寓意深远,何来‘椅子’之说?” 刘绰这才恍然大悟,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原来如此……是我想岔了。只是这名字……听起来终究有些……别扭。就没有旁的带木的字了?我是真怕孩子长大了怪我们瞎取名字!” “其余带木的字自然也有,可司天台的官正们都说这个‘椅’字好!” 她低头蹭了蹭儿子的小脸,“命理推演这种东西,我也不懂。罢了罢了,寓意好便行。李椅就李椅吧,总比真的叫‘李板凳’强。” 李德裕又被她逗笑,摇头叹道:“也就你敢这般编排自家孩儿的名字。” 满月宴这日,李宅门前车水马龙,贺客如云。 皇帝虽未亲至,却遣内侍送来了丰厚赏赐,邓王李宁及各王府、公主府亦各有重礼。 朝中重臣如杜佑、李吉甫的同僚、与李家、刘家交好的世家大族,乃至刘绰在冰务司和市舶司的下属,皆派人前来道贺。 宴席设在前院花厅及东西厢房,男宾女眷分席而坐。 厅内暖融如春,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薛氏和韦氏忙着招待女眷,笑容满面,应接不暇。 刘绰穿着喜庆的绯色襦裙,外罩貂裘,由李德裕陪着,在中堂接受了众宾的祝贺。 乳娘抱着裹在大红缂丝襁褓里的瑞儿,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不闹,引得众人连连称赞“天生福相”、“必成大器”。 在一片祥和热闹中,李德裕外祖薛家的人也到了。 引人注目的是,跟在薛老夫人身后,穿着一身崭新水红色锦缎袄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的,正是昔日栖云居的大丫鬟飞燕。 她眉眼间多了几分妇人的风情,却也难掩一丝刻意张扬的得意。 “去吧,我这里不用你跟着伺候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找你昔日的姐妹说说话!”薛老夫人道。 虽只是个大孙子院中的妾室,但总归是刘绰身边的人,体面总要给一些的。 “是,老夫人!”飞燕点头应是。 就算没资格跟薛家女眷坐在一起又如何? 她虽只是薛大郎的妾室,好歹算半个主子。 入了女宾席位,哪像菡萏和蔷薇? 只能跟在刘绰身后——伺候人。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显摆呢,就见菡萏和蔷薇受命引着几个市舶司女官向自己这桌走来。 立时便捏着帕子,故意扬声道:“哎呦,这不是菡萏姐姐和蔷薇姐姐吗?许久不见,两位姐姐还是这般操劳。” 菡萏眉头微蹙,不欲与她计较,只淡淡道:“飞燕娘子说笑了,伺候郡主是我的福气。” 蔷薇也随着道:“我也还有事忙,就不奉陪了!” 飞燕却不依不饶,摆足了客人的架势:“慢着,蔷薇,我这儿的茶水凉了,去换盏热的来。动作快些,我渴了!” 蔷薇性子直,知道她爬过二郎君的床,当即就想发作,却被菡萏一个眼神制止。“无论如何不能搅了郡主的宴席!” 蔷薇强压下火气,应了声“好”,转身去换茶。 飞燕见状,越发得意,声音也尖了几分:“要我说啊,姐姐如此貌美,何必做这些端茶递水的活儿?可见跟对主子是何等重要。” 这话分明是在讽刺刘绰待下苛刻,不如薛家宽厚。 “闭上你的臭嘴!”蔷薇将茶杯重重一搁,冷冷道:“你自甘下贱上赶着给人做妾是你的事,可别带上我!” “我自甘下贱?往日你们是比我在郡主面前得宠,可如今还不是要来伺候我?我是主子,你是奴才,到底谁更下贱?都是一样的姐妹,凭什么绿柳能嫁将军,我就不能?” 菡萏忍无可忍,轻嗤一声,“真是好笑,你算哪门子主子?不过一个妾室,若不是看在郡主的面子上,你以为薛老夫人会带你来赴宴?” “大胆奴才!敢跟我这么说话?你找打!”飞燕说着扬手就要打人。 恰在此时,刘绰在李德裕的陪同下,正往冰务司和市舶司下属所在席位而来,将飞燕的话听了个满耳。 没等刘绰开口,跟在她屁股后面充当小迷妹的薛媛早已牢牢抓住了飞燕的手。 “谁啊,连我的事都敢管?”飞燕怒极转身。 “媛儿妹妹!”看到拦住她的人是薛媛后,飞燕心里发毛,“你怎么过来了?” “谁是你妹妹?这是我表兄和表嫂的宴席,我想去哪就去哪儿,要你管?” 待看清薛媛身后的李德裕和刘绰后,她方才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强撑着行礼:“郡……郡主安好。二郎君安好。” 刘绰没有叫起,而是抬手,“啪”的一声,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了飞燕脸上。 满座皆惊。 飞燕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郡主……您……我如今可是薛家的人......” “别以为你做了什么我不知道。这一巴掌,是打你忘恩负义。” 说着反手又给了飞燕一耳光,“这一巴掌,是打你攀了高枝便忘了根本,还敢在背后非议旧主。” 刘绰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更打你不识大体,在李府满月宴上,当着众宾客的面,撒泼弄性,丢的是薛家的脸面!” 薛媛连忙道:“二表嫂息怒,都是我们薛家管教不严。回去我便让兄长处置了她。” 飞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要啊,媛儿妹...” 闻言,薛媛眸色一寒,飞燕哪里还敢再去套近乎。 当即便转向扑跪到刘绰面前,“郡主,我错了,您帮帮我!我已经是薛大郎君的人了,求您看在我伺候多年的情分上,帮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见刘绰不为所动,旁若无人地跟下属们客套过后就要走,她哭喊道:“郡主您不能这么对我!从前您眼里只有绿柳和菡萏,走到哪里都带着她们。好不容易等到绿柳嫁人走了,您还是看不到我!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们三个?” 说着,作势就要去抱住刘绰的腿。 “把人带下去!”李德裕哪敢让她碰到妻子,一把将刘绰护到怀中,柔声道:“你也累了,我先送你到后堂休息,等开席了再出来。” 刘绰轻轻摇头:“没事的,她到底曾是我的人,我该跟她谈谈。” 栖云居内,旧日主仆一跪一坐。 菡萏和蔷薇侍立在旁。 “飞燕,昔日在我身边,绿柳稳重,我多倚重她处理事务;蔷薇爽利,跑腿传话亦得力;菡萏心思细,管着我贴身衣物首饰。相较之下,你的差事或许确实轻省了些,是我考虑不周,未能将事务均分,让你觉得受了冷落,以致心生怨怼,最终行差踏错。这一点,我有疏忽。所以上次的事,既往不咎。” 飞燕愣住了,她没想到刘绰一个郡主会承认这点。 “然而,”刘绰话锋一转,“这绝非你背主求荣、心生妄念的理由!你们四个的吃穿用度一直都是一样的,我何曾苛待过你分毫?当初,你们两天一换班,是你跟蔷薇说更喜欢去饕餮楼表演歌舞,我才选择带绿柳和菡萏去衙门的。” 蔷薇忍不住小声嘀咕:“还不是因为去表演得的分红多,她才抢着去!” 刚说完,就结结实实挨了菡萏一个肘击。 她不服气道:“菡萏姐姐你打我干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跟绿柳姐姐跟着郡主去过关中,九死一生,郡主偏宠你们一点是应该的。她又为郡主做过什么?凭什么要郡主倚重她?她还有脸惦记......” 听着昔日姐妹的抱怨,飞燕羞愧地低下了头。 刘绰轻咳一声,“今日之后,你我主仆恩义已尽。你在薛家是福是祸,皆看你自身造化,与我刘绰再无干系。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将那点小聪明用在歪处,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刘绰不再看她,起身回到了宴席。 菡萏忙道:“来人,送飞燕娘子回薛府!” 立刻便有两个婆子上前,将失魂落魄的飞燕带了下去。 第420章 一切都变了! 眼看就要开宴,门房再次高声唱喏:“邓王殿下到——” 这一声通报,让原本喧闹的花厅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年仅十二岁的邓王李宁,身着亲王常服,举止间已初具天家威仪,在一众内侍护卫的簇拥下稳步走入。 他面容清秀,眼神明亮,虽年纪尚小,却已无多少孩童的跳脱,反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小王来迟,刘先生、裕阿兄不会怪罪吧?” “殿下亲临,蓬荜生辉。”李德裕率先回礼,刘绰也微笑着颔首:“殿下有心了,快请入座。” 李宁却并未急着入席,笑着往身后一指:“瞧我把谁带来了?” 一个面容朴实的微胖汉子激动地上前几步,对着刘绰和李德裕就行了大礼:“小人徐老三,拜见师父!拜见二郎君!” 正是刘绰那个便宜徒弟徐老三! 看见徐老三脸上那虔诚热切的笑意,刘绰心中很是安慰,温言道:“好徒儿,辛苦了,没给为师丢人!回来就好!” 李宁笑道:“虽然有些舍不得,但小王都已经十二岁了。他这份手艺,还是回来伺候瑞儿更合适。说起来,小王算不算是二位的媒人?” 刘绰和李德裕对视一眼,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李宁被引至贵宾席,与几位宗室重臣同坐。 他举止得体,应对自如,偶尔与人交谈几句,显得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然而,不多时,郭贵妃的娘家兄长、现任卫尉少卿的郭钊也匆匆赶了过来。 赴宴之人都不是傻子,自然看出了些许猫腻。 虽然这位邓王殿下的生母纪美人位分不高,但他却是当今天子的长子。 而郭贵妃虽然是广陵王正妃,出身显赫,却也只是个贵妃,并未封后。 这样脚跟脚地来李宅赴宴,不正说明他已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的潜在威胁。 “听闻殿下自幼体弱,如今看来,倒是养得极好。” “看来郡主的食谱功不可没啊!” “那是自然,别忘了,郡主可是‘灶君弟子’!” “这位徐师傅本是李府旧仆,能以仆役之身,得郡主亲传,又入东宫伺候殿下饮食,真是难得的机缘。” “说起来,邓王殿下也十二了,听说书读得极好,骑射亦是不凡。纪美人教子有方,是个有福气的。” “唉,只可惜,嫡庶终究有别。” “什么嫡庶?郭贵妃又不是皇后,可算不得嫡……” “嘘,小点声。陛下春秋鼎盛,立储之事倒是不急。别忘了,皇子之间可不止看母族出身,还有长幼有序……” 李宁端坐席上,仿佛未曾听见这些议论,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管他想不想,夺嫡之争都已经开始了。 宴席间隙,他借口更衣,在回廊处“偶遇”了同样出来透气的刘绰。 “刘先生!”李宁屏退左右,只剩下心腹内侍在远处守着,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困惑,“自父皇登基后,宁如履薄冰。郭家……他们似乎很不希望我留在长安,更不愿见我有所作为。” 刘绰看着眼前这个早熟的少年,心中叹息。 皇宫那个大染缸,终究是让这孩子过早地见识了人心的复杂。 他们渊源颇深。 做东宫女官时,她是把他当作自己人到中年时最粗的大腿和最大的靠山来伺候的。 虽然如今,她自己本身就成了大腿和靠山,但孩子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不能不管。 她低声道:“殿下聪慧,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越是出色,有些人便越是忌惮。” “那我该如何自处?难道要藏拙自保,庸碌无为吗?”李宁眼中有着不甘,“父皇对我虽有疼爱,但……我知道,母妃身份低微,我虽占长,在许多朝臣眼中却并非首选。” 刘绰沉吟片刻,道:“藏拙过甚,反显矫情,亦非长久之计。我想问殿下一句话,你想当太子么?” “我想!”李宁坦荡道,“不是为了自保,也不是为了无上的威权,我想让大唐成为安史乱局前的样子!” 他说话时,刘绰一直盯着他的表情,判断他所言有几分真心。 然后,她放下心来。这孩子他多优秀啊! “殿下如今要做的,并非一味退缩,而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请刘先生明示。” “明面上,殿下需更加勤勉,谨言慎行,孝悌友爱,尤其在陛下和贵妃面前,更要表现出对弟弟们的爱护与谦让。功课骑射,务求精湛,但不必急于显摆,陛下自有衡量。此谓‘修栈道’,立身以正,让人无可指摘。” “那‘暗度陈仓’呢?” “暗中,殿下需真正积累实力。一则是学问见识,多向正直博学之臣请教,但需光明正大,以师礼待之,而非私相授受。 二则是……人心。并非结党,而是以仁德待人。东宫旧人,宫中内侍,乃至朝中一些不涉党争的清廉之士,殿下皆可以礼相待,润物无声。 此外,殿下可多关心民生疾苦,关注实务。既要增长才干,又要让陛下看到殿下心系社稷。但记住,若非陛下指派,不要主动请缨去做任何涉及核心权力的事情。” 刘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殿下需明白,您的根基,最终在于陛下的信任与喜爱,在于您自身的德行与能力。只要陛下认可,任何人的非议与阻挠,都不过是蚍蜉撼树。眼下,不动如山,静观其变,方为上策。切不可主动与郭家或贵妃一系发生正面冲突,授人以柄。” 李宁听得眼神越来越亮,他深深一揖:“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宁受教了!只是……我在宫中,有时难免孤寂,若遇疑难,可否……可否再向先生求教?” 刘绰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心中软了一下,但依旧保持分寸:“殿下若有关于膳食调理、经济庶务之类的问题,臣若有所知,定当竭诚以告。至于其他……殿下身边自有贤师与陛下圣训,臣不敢僭越。” 如此,既给了李宁一个求助的渠道,又划清了臣子的界限。 远处,成了汉阳公主的李畅和普安公主的李自虚状似无意地寻了过来。 旧日师徒,如今再见,各自眼中却装了太多算计。 想来,李宁觉得宫中孤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李畅嫁给了郭鏦,李自虚下嫁郑何。 而她,也已经成了一个孩子的母亲。 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一切都变了。 对李宁而言,旧日的许多亲人都不见了,只剩下立场和算计。 再往后,就是刀光剑影,杀人不见血了! 趁着人还未走近,刘绰最后叮嘱道:“最最重要的,殿下要保护好自己!” 李宁是个聪明的孩子,立刻明白了刘绰的意思,感激道:“宁明白了,多谢先生。” 回席时,李宁的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从容。 第421章 慈父慈母之心 满月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但表面依旧觥筹交错,一派喜庆祥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便有与李德裕交好的年轻官员起身笑道: “李兄与明慧郡主皆是我辈翘楚,文采风流更是不凡。如此良辰,岂能无诗?诸位,我等当共请二郎与郡主赋诗一首,以志庆贺,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附和。 尤其是那些认定横渠四句就是刘绰所思所想的宾客,更是起哄得厉害。 连李吉甫也捻须微笑,显是乐见其成。 大儿媳韦氏心里却有些发酸。 她的桓儿,满月宴虽也办得极其风光,却是在任地,哪有如斯多长安名流? 就连公主王孙也来了这么一大堆! 如今满长安都在传横渠四句就是刘绰所做,一个女子如此耀眼,岂不是让府中男子都无地自容? 全然忘了,刘绰本就是内文学馆学士,小一点的公主王孙们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句先生。 关系要好的,来参加老师孩子的满月宴,有什么稀奇? 再加上,李吉甫即将拜相,满朝文武自然都要有所表示。 只觉得是刘绰风头太盛,处处争强好胜,衬托得她在京中贵妇面前抬不起头。 她面带“忧色”看向薛氏,“阿家,二郎的诗名本就不如弟妹。还是让弟妹少出些风头,作诗的事让二郎自己来吧!” 薛氏喜气洋洋,不以为然道:“五娘在朝中为官,这都是些躲不过的场面事。二郎诗名不显挺好的。我就没见哪个写诗好的,能登阁拜相!” 韦氏一口气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非常有道理啊! 真正官场得意的人,有几个人有那闲功夫吟诗弄赋的。 那边厢,李德裕已从容起身,拱手道: “承蒙诸位厚爱,德裕与内子才疏学浅,岂敢在诸公面前卖弄?然今日犬子满月,确是大喜,恭敬不如从命,我便抛砖引玉,作一首小诗,聊博一粲。”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爱妻和儿子,朗声道: “凤阙勋名初染襟,沧浪何意濯吾孙。 但藏圭角酬书卷,莫向风波试剑痕。 万卷楼台先筑骨,一犁春雨晚归魂。 他年若叩麒麟阁,只问苍生不问恩。” 话音落,引得满堂喝彩。 “好一个‘万卷楼台先筑骨’!不愧是赵郡李氏的儿郎,此诗格局宏大,气象万千!道尽了我等为人父者的殷切期望,更见二郎胸中丘壑。” “‘但藏圭角酬书卷,莫向风波试剑痕’,此乃真正的保身立业之道!” “好一个‘只问苍生不问恩’!用心良苦,风骨凛然,李二郎好寄寓,好胸襟!” “更是我辈为官者当终身秉持的圭臬!” “该郡主了!郡主高才,定有佳句!” 有珠玉在前,满堂宾客又目光灼灼地望向刘绰。 压力到来,她面上却不见慌乱,只垂眸看了眼一旁咿呀作声的婴孩,难掩笑意地环视众人,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戏谑: “诸位厚爱,刘绰愧不敢当。方才二郎之诗,寄望深远,是慈父心肠。我为人母,却有些‘俗念’……且胡乱吟上四句,博君一笑罢。” 她顿了顿,曼声吟道: “世人养子盼聪明,我愿吾儿拙且平。无灾无难到公卿,莫效爷娘涉险行。” 诗句落音,满堂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阵阵笑声与议论。 这诗看似简单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妇人式的“浅见”与“溺爱”,遣词用句更是近乎白话,与李德裕方才那首的典雅厚重截然不同。 然而细品之下,却别有洞天。 这世道,聪明锐进者易折,反倒是中庸平和或能长久! “妙啊!”杜佑率先拊掌,眼中精光闪动,“‘无灾无难到公卿’,郡主这是以退为进,其中辛酸与洞察,非经历风波者不能道也!” “正是此理!”立刻有人附和,“‘莫效爷娘涉险行’,一句话道尽官场艰辛。这是慈母心,更是清醒之言!” “语浅意深,返璞归真!李二郎有风骨,郡主有慧心,真是相得益彰!” 也有女眷低声私语:“到底是做娘的心,只盼孩子平安顺遂就好……说的都是实在话。” 李德裕凝望着妻子,眼中满是了然与疼惜。 刘绰迎向他的目光,轻声道:“我这当娘的,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 李德裕一手揽住她的肩,声音低沉而坚定:“娘子这是大智慧。瑞儿有你我为他遮风挡雨,自当‘无灾无难’。” 无人察觉处,刘绰心中轻吁一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幸好有苏轼大佬的《洗儿诗》可做参考,否则这突然的作诗要求还真不好对付。 孩子的降生,是软肋,亦是铠甲,让她更需在这权力场中,步步为营。 然而,千里之外的润州,却是另一番景象。 驿馆内,杨九郎正将长安来的密信就着烛火点燃。 一旁的幕僚道:“常侍,李锜这老贼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有郡主相帮,咱们的人将他在长安的一众暗子全部拔除。恭喜常侍,在圣人面前又立下一功。” 杨九郎狭长的眼眸微眯:“事已至此,陛下定然已经动了杀心。李琦如今被我们步步紧逼,漕运账目上的窟窿越查越大,为防他狗急跳墙,你立刻派人设法出城,从宣州和扬州各调三千兵马过来。” “常侍,若要对付李琦的镇海军,这点人恐怕不够!” 杨九郎笑道:“平叛自然不够,护着我们平安离开浙西却绰绰有余!人再多,陛下就该恼了!” 他顿了顿,语气森冷:“对了,老贼一直惦记郡主手里的火器和火药,说不得正想用刘谦逼迫郡主就犯。派人护好他,切莫让李锜的人得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接下来的日子,若无必要,不要让他离开驿馆半步!不带上他,刘家和李家不会全力相帮。带上他,若人出了事,刘绰也会跟我拼命!” 与此同时,镇海节度使府内,李锜面色铁青。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 下面低头的谋士们忍不住腹诽:早就跟你说了,刘绰这个女人轻易动不得! 革新派都倒了,刘绰却安然无恙,足见其圣眷正隆。 浙东的明州既有刘氏六房在,又是刘绰的封地。李吉甫还在那里经营多年。 浙江东西两道的学子坚信横渠四句就是刘绰所思所想,不过是借了“横渠先生”之口。 如今,她都快被文人学子们奉为圣人了,多想不开才会去动她? 不怕被笔杆子们戳着脊梁骨骂死? “节帅息怒!”一个谋士上前劝道,“离间不成,我们或可另辟蹊径……” “说!”李锜吼道。 “杨九郎是钦差,动他如同造反,时机未到,确实不好出手。但刘谦……不过一小小巡官,他是刘绰胞兄,若能设局让他‘失踪’,再要挟刘绰交出火器图纸和火药配方……届时,节帅手握此等利器,莫说朝廷军队,便是这江南半壁,乃至天下,不也是囊中之物?” 李锜眼中凶光一闪,显然动了心。 火器的威力,他虽未亲见,但传闻已让他心惊又垂涎。 “好!就依此计!无论如何,要把刘谦给某弄来!要活的!” 第422章 金缕衣与杜秋娘 长兄一死,李锜膝下诸子,各自心中都打起了算盘。 李琦偏爱幼子,但说白了,除了长兄,他们谁都没把这个弟弟放在眼里。 所有人都知道,在此刻立下奇功,讨得李琦欢心,未来这镇海基业由谁继承,便多了几分筹码。 每个人的目标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驿馆中的刘谦。 怎奈刘谦行事小心谨慎,几乎足不出户。加之,驿馆被杨九郎带来的内侍省护卫查得铁桶一般,根本无从下手。 强攻又怕授人以柄。 无计可施之际,三公子李钧站了出来。 李锜眯起眼:“你有何计?” 李钧笑道:“刘绰如今在浙江道文人心中,地位超然。据儿子所知,刘氏六房的刘纯为了打通浙东商路,暗中推波助澜,如今谁不知‘横渠四句’实乃刘绰泣血之言?那些学子早已将她奉若神明。我们不妨便从此处着手。” 几乎一夜之间,润州城内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明慧郡主的亲兄长就在咱们润州驿馆!” “可是作出‘横渠四句’的明慧郡主?” “正是!听闻其兄刘谦,亦是有才学、有风骨之人,兄妹俩一入长安就为百姓做主状告五坊使!此番随杨常侍南下,便是为清查漕运积弊......” “真的假的?” “此次巡查漕运的官员里的确有位姓刘的巡官!只是行事颇为低调,深居简出......” “如此说来,刘巡官当真是实干之才!我等怎能不去拜会?” “刘巡官公务繁忙,岂是我等能轻易得见?” “仁兄有所不知,节帅的三公子亦是风雅之人,已请了刘巡官赴城西诗会,以示我浙西文人的诚意,为期三日!” “李三公子真是个好人啊!” “此生见郡主怕是无望了,若能得见其亲兄,聆听其教诲,窥得一丝“横渠”真意,是何等难得的机缘!” 接连数日,城中送帖子求拜会的文人学子络绎不绝。 很快,消息仿佛生了翅膀,越过会稽山,渡过钱塘江,传遍浙东浙西的州府县学、书院私塾。 无数文人学子心潮澎湃。 他们或许对漕运之争懵懂,对藩镇跋扈愤懑却无力,但对能说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等振聋发聩之言的明慧郡主,却怀抱着近乎朝圣般的敬仰。 于是,官道上,随处可见策马疾驰的年轻士子,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兴奋与期待。 运河中,挤满了搭载学子文人的舟船,船头站立的身影,皆望向润州方向,吟诵唱和之声不绝于水波之上。 更有那家境清寒的寒门士子,背着简单的行囊,徒步跋涉,日夜兼程,只求能赶赴这场文坛盛会。 润州城内的客栈、酒楼乃至民居,很快被涌入的文人挤得满满当当,掌柜们喜笑颜开,房价翻了几番仍是一房难求。 原本因李锜高压统治而略显沉闷的润州城,竟因这突如其来的文化热潮,呈现出一种畸形的、虚假的繁荣。 驿馆内,刘谦看着桌上一份烫金的请柬,眉头紧锁。 杨九郎潇洒进门,顺势拿到手中,读了起来:“品评江南春色,切磋诗文雅趣......于城西别院举办诗会......为期三日,遍邀润州名儒耆宿、才子佳人.....闻听刘巡官乃明慧郡主之兄,学识渊博,特邀共襄盛举,望不吝赐教!” “李钧今早亲自送来的!”刘谦揉着额角。 “宴无好宴。这邀请,看似客气,实则是将刘贤弟架在了火上。”杨九郎轻哼一声,“若不去,便是不将整个润州文坛放在眼中。若去了,便是‘自愿’走出驿馆,此时遭遇‘意外’,或是被‘匪人’掳走,朝廷又能奈他们何?” 杨九郎眼中精光闪烁:“李钧此人,平素一副附庸风雅、不通军政的模样,最爱结交文人墨客,举办诗会。想不到,此刻却露出了獠牙。” 刘谦发愁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他打着绰绰的名号……把浙东、浙西的大儒请了个遍。这几日,城中遍地都是各地赶来的读书人。这阵仗,长安春闱也不过如此了......我若不去,只怕那些被蒙蔽的江左名儒、青年才俊,闺秀佳人,真会觉得我刘家兄妹不可一世、目中无人了!” 胡缨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陪你去!这毕竟是李锜父子的地盘儿,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刘谦沉吟片刻,不信邪道:“难道他还敢当着众多文人学子的面对我动手?他就不怕被口诛笔伐、遗臭万年?我意已决。此行凶险,但也得去。还请常侍派人暗中策应,若事有不谐,不必管我,务必护住证据,送回长安!” 杨九郎狭长的眼眸盯着刘谦,见他目光坚定,忽而一笑:“不愧是彭城刘氏的郎君,有些魄力!去吧,咱家保你……活着回来。” 诗会第一日,刘谦带着几个自家护卫和两名内侍省高手从容赴会。 他一出现,立刻引起了轰动。 许多慕名而来的学子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皆是询问“横渠四句”真意、关中饥荒细节、乃至刘绰平日治学为人的。 “哎呀,刘巡官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可曾娶亲?老夫膝下有一女,年方二八,尚未婚配……” “岂敢岂敢,谢先生厚爱,晚生早已婚配,夫妻感情甚笃!”刘绰看了眼身后作护卫打扮的胡缨,赶忙打断面前的老翁。 他言行谨慎,只挑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应对,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周遭环境。 保媒拉纤的刚走,一身锦袍的李钧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亲自引刘谦入上座,与几位本地大儒同席。 席间谈笑风生,引经据典,仿佛真是一场纯粹的文人雅集。 驿馆内,杨九郎看向跪在面前的斥候,“人都入城了?” 斥候抱拳回道:“都已入城,随时听候常侍差遣!托了这诗会的福,刘巡官一人就让李锜大半眼线忙得团团转!李锜跋扈,与临近几位节帅的关系都不好。两位监军说了,若人手不够,他们还能再指派几千兵马过来。” 杨九郎满意点头,又看向另一个斥候:“事情都办妥了?” 那斥候忙道:“办妥了,镇海军中已有十一位将校愿意在朝廷讨伐之时里应外合。今日城西诗会,那位得宠的郑夫人也派了人过去。这些年,为了分她的宠,李钧兄弟几个没少给李锜送美人。” “很好!越乱越好!吩咐下去,待诗会结束,咱们就出城!” 一连两日,大儒们轮番上阵,佳作频出,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刘谦也是苦读出身,做的诗虽不算绝顶,却也中规中矩,意境清雅,赢得一片赞誉。 本以为不会有什么传世名作出现,诗会第三日,一首七绝横空出世,令满座皆惊。 作诗的是一位年约十四的少女,身着淡紫衣裙,容色清丽,气质如空谷幽兰,行止间自带一段风流态度。 她不是名门闺秀,而是本地一乐伎之女,跟随父母在诗会上侍奉助兴,不想却被几个毛手毛脚的纨绔出言调戏。 当即冷了脸色,朱唇轻启,边弹琵琶边吟出一首七绝: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诗音清越,意境悠远,既劝人珍惜光阴,又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洒脱与淡淡的哀婉。 诗句一出,满场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刘谦忍不住在心中暗赞,此女小小年纪却活得如此通透,未来不可限量。 主位上的李钧看向杜秋娘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占有欲。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落落大方起身行礼:“回公子,小女姓杜,名秋娘。” 第423章 真理救命 “等我回去,要见到人。”李钧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挥手招来心腹李福低声吩咐。 “是,三公子。”李福躬身应道,脸上露出了然的谄媚笑容。 他跟随李钧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对看上的东西,尤其是美人,向来是急不可耐。 后台,李福带着几名膀大腰圆的护卫,快步走向正与父母一同收拾琵琶的杜秋娘。 “恭喜,恭喜啊!”李福堆起笑脸,仿佛真是来报喜的,“令嫒才情卓绝,一首诗引得满堂彩,我们三公子赏识得紧呐!” 杜父心中咯噔一下,强撑着客气道:“贵人谬赞了,小女年幼无知,胡乱吟唱,当不得真。我们这就收拾离开,不敢打扰贵人们雅兴。” “哎,别急着走嘛。”李福拦住他们,使了个眼色,一名护卫立刻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塞到杜父手里,分量十足。“这是三公子的一点心意。” 杜父感觉那袋子烫手得很,想要推拒:“这……这如何使得?无功不受禄……” 李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杜郎君,是聪明人就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被三公子看上,是你们杜家天大的造化。跟了三公子,穿金戴银,使奴唤婢,不比你们现在这样颠沛流离、看人脸色强?” 杜母忍不住哀求道:“贵人行行好,秋娘还小,我们……我们高攀不起三公子啊……” “还小?”李福嗤笑一声,“实话告诉你们,人,三公子要定了。这银子,你们拿着,以后还能有个念想。若是不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几个面色冷硬的护卫,“那可就人财两空,白白吃苦头了。” 杜父看着面前虎视眈眈的几人,又掂量了一下手中沉甸甸的、足以让他们一家在润州安稳生活好些年的银钱,再想到李家父子在润州的权势,脸色灰败。 他颤抖着手,最终没能将那袋银子扔回去。 杜母回头看向女儿,眼中满是痛苦和无奈。 “秋娘,三公子是文雅人,你跟着他,一定比跟着我们要过得好......” 杜秋娘一直安静地站着,清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着父母为难恐惧的样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收下吧,一方得人,一方得钱,很公平!” 说完,她上前一步,姿态不卑不亢:“烦请带路。” 李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道:“娘子果然通透!放心,三公子定会好好待你。” 泪水无声地滑落,杜秋娘没有再看父母一眼,径直向前走去,背影挺直,仿佛一株即将被移栽到狂风暴雨中的幽兰。 夫妻二人看着女儿被带走,抱着那袋银子,惊惧过后剩下的却是狂喜。 杜父道:“咱们秋娘如此才貌,也只有李家才配得上她!” 杜母红着眼道:“也是她运气好,能让三公子看上。虽说年纪大了些,可跟着贵人过好日子,总比跟个穷小子强多了!” 诗会虽散,余韵未休。 刘谦在护卫簇拥下刚步出别院大门,便被汹涌而上的人潮围住。 各地赶来的文人学子们一路追随,热情未减,七嘴八舌。 “刘巡官,方才那首《金缕衣》,您觉得意境如何?” “郡主平日读何书?可有新作?” 面对一张张热切的面孔,刘谦只能勉力维持着笑容,拱手回应,脚步却不得不缓慢移动。 胡缨紧贴在他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任何过分靠近或神色异常的人都让她肌肉紧绷。 她察觉到,在狂热的人群中,混杂着一些眼神冰冷、身形矫健的身影,正随着人流不断挤压、靠近。 远处阁楼上,李钧看着下方拥堵的街道,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突然,街道中央传来几声尖锐的呼哨。同时,几处临街的店铺莫名起火,浓烟滚滚。 “走水啦!” “有匪人!快跑啊!” 人群中有人故意声嘶力竭地大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开来。 原本热闹非凡的街道顷刻间变成了混乱的逃生现场。 惊叫声、哭喊声、推搡声混杂一片。 人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互相冲撞践踏。 混乱中,那些早已混入人群的身影动了! 护卫们既要抵挡攻击,又要避免伤及无辜,顿时陷入被动。 “找死!”胡缨厉喝一声,软剑如毒蛇出洞,瞬间刺穿一名试图从侧后方偷袭刘谦的黑衣人手腕,剑尖一挑,筋断骨折。 电光石火间,那两名一直沉默护卫在刘谦左右的内侍省高手已然出手。 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刺客,两人身形如鬼魅般交错,手中不及小臂长的乌黑短刃化作索命的寒星,每一次递出都必然伴随着敌人喉头或心口的血花绽放。 一名黑衣人妄图凭借蛮力突破,挥刀猛劈,左侧高手不闪不避,短刃贴着刀锋逆流而上,精准地刺入对方腋下,手腕一拧便废了其一条臂膀,同时右腿如铁鞭般扫出,将人踹飞,撞倒身后数名同伙。 另一人则如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掷,短刃便没入一名试图从侧后方投掷暗器的刺客眼眶,其狠准迅捷,令周遭敌人胆寒,竟一时不敢上前。 他们背脊微弓,步伐移动间宛如一体,竟在汹涌混乱的人潮中硬生生撑开了一片死亡禁区。 乱战之中,胡缨一把将刘谦推向两名内侍省高手形成的狭小保护圈,自己则守住了最后的漏洞。 剑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凡是靠近的黑衣人非死即伤。 她的招式没有任何观赏性,只有极致的效率与狠辣,每一击都旨在让敌人瞬间失去战斗力,鲜血很快染红了她的衣袖和周围的青石板。 “女人?”阁楼上,李钧眼露赞赏,“好凌厉的一个女人!难怪刘谦只带了这么几个人就敢出门......” 心腹忙道:“要不要留她性命......” 李钧冷笑:“不必,知道这样的女人什么时候最美么?” 心腹陪笑请教:“小人哪懂这些,还请郎君赐教!” “将死的时候!” 混乱的人群仍在奔逃,烟雾弥漫,视线受阻。 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 就在此时,又有一批人马趁乱杀了进来。 他们服饰不一,出手阴狠,目标却不怎么明确——虽攻击了几个刘谦的护卫,却也重点“照顾”了那些攻击刘谦的人! 三方势力在街道上混战,惨叫声此起彼伏。 场面更加诡谲难辨。 “这是你们的人?”刘谦忍不住大吼,“怎么连自己人都打?” 两个内侍省高手齐声道:“不认识!” “这是怎么回事?这帮人到底是谁啊!”然而,没人能回答他。 黑衣人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愣着干什么?逃命啊!”胡缨抓住这宝贵的时机,一剑逼退对手,与内侍省高手汇合,拉起刘谦,利用烟雾和尚未散去的人群掩护,急速脱离战场。 “瞧着像是郑夫人身边的何光!”心腹认出了为首之人的身手道。 阁楼上的李钧看得目眦欲裂,“郑氏这贱人竟敢坏我好事!” 眼看计划就要失败,他气急败坏地吼道:“放箭!给我射!除了刘谦,格杀勿论!” 说完看向心腹道:“其余人跟我走,绝不能让刘谦跑了!” 数支冷箭顿时从暗处射向战团,不分敌我。 “小心!”胡缨挥剑格开一支射向刘谦的箭矢,臂膀却被另一支箭擦过,带起一溜血花。 身后混战的人一个个倒下。 到了此时,李钧也懒得再装,直接带着几十名护卫杀到了街上。 刘谦身边只剩下三个功夫最好的,也全都挂了彩。 两名内侍省护卫割破衣袍将流血处草草包扎后,便催着胡缨带刘谦赶紧逃:“快走!我们来断后!” 寒光耀目、杀气盈野。 但敌人太多,根本杀之不尽。 数名黑衣人悍不畏死地扑上,用身体硬接了两人的杀招,死死抱住了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动弹不得。几乎同时,又有数名黑衣人用同样的方式攻向胡缨。 绕是她躲避及时,大腿仍被重重砸中,骨裂声微不可闻,身形一个趔趄,动作顿时迟滞。 形势危殆,胡缨一脚把刘谦踹入街边一处商铺的窗户里。 就在一名黑衣人脸上带着狰狞笑意,突破防线,扑向商铺的瞬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迥异于世间任何兵刃交锋的巨响,猛地炸开! 那黑衣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整个胸口猛地塌陷下去,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落地,再无生机。 时间仿佛凝固了。 混战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威震慑,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缠斗中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来源。 破败的木窗里,除了狼狈不堪的刘谦外,什么都没有。 除了距离最近、眼角余光瞥见刘谦抬手动作的胡缨,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外,其余所有人都惊呆了,心底止不住地冒出森森寒气。 场面,变得无比诡异。 窗台下,刘谦手中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短铁管,管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双手抖得厉害,不可置信地看着外面那具死状诡异的尸体。 临行前,妹妹特地把他叫入府中练习过。 当时他问这玩意儿是什么,那声响、那威力,绝非弓弩,更非寻常武功能解释。 妹妹告诉他,这玩意儿叫真理。 他问为什么? 妹妹说,因为面对霸道蛮横的人,只有真理才能让他们讲道理。 “愣着干什么?上啊!”李钧怒道。 黑衣人们收敛心神,再次冲向那家商铺。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再次降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那名黑衣人胸口爆出一团血花,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然后重重倒地。 看到自己麾下一个精心培养的好手如同破麻袋般倒下,李钧气得浑身发抖。 除了空气中多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外,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没用的东西!还不把人给我抓出来?”李钧冲上去,对着停滞不前的黑衣人们拔刀威胁。 黑衣人们本就是死士,只是被眼前诡异的一幕震撼到忘了该如何行动。 听到命令,刚要再次行动,又是砰的一声巨响。 商铺窗口木屑纷飞,伴随着李钧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一条腿被击中,瞬间血肉模糊,整个人瘫倒在地,哀嚎不止。 黑衣人们哪还有功夫继续攻击,立时组成防御阵型将李钧护在身后。 “……走!”胡缨第一个反应过来,强忍伤痛,低喝一声。 两名内侍省高手虽满腹惊疑,但护卫职责优先,立刻与胡缨合力,护着面色苍白的刘谦,趁着敌人被震慑住的短暂空隙,迅速突围。 他们刚冲出混乱的街市,就遇到了杨九郎派来接应的人。 “上马!”为首者低喝。 众人毫不迟疑,翻身上马,风驰电掣般冲向已被内应控制的城门。 一行人马不停蹄,消失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 镇海节度使府内,李锜的怒火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计划彻底失败,刘谦和杨九郎跑了,还损失了不少好手。 更让他恼火的是,三儿子李钧被人抬回来时,右腿膝盖处血肉模糊,纵然请遍名医,也注定终身残废。 派去追击的将领又铩羽而归。 “我说了不必再顾忌,那刘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还是让人跑了?” “节帅,属下追是追上去了,可他们兵强马壮实在不好动手啊!” “怎么回事?姓杨的哪来的兵马?” “是宣州和扬州的守军前来接应......”那奉命追击的将领只好实话实说。 李锜气得掀翻了面前的桌子,“两个老匹夫!这是跟那帮阉党做了交易,想看老夫的笑话!岂有此理!要不是为了对付革新派,谁管他们死活?两个蠢货居然还沾沾自喜!” 满屋子人正噤若寒蝉地看着他砸东西发火呢,管家满脸喜色进门:“节帅,三郎君醒了!” …… 屋子里弥漫着药味,床边却多了一个侍候汤药的美貌少女。 “父帅……孩儿无能……此女……孩儿本欲事成之后再献与父帅……奈何……奈何中途被自己人所阻……如今,孩儿已是废人,唯有将此女献上,略尽孝心……请父帅恕罪……” 李钧脸色惨白,断腿处传来的剧痛和心中的恐惧让他瑟瑟发抖。 为了活命,他只能将失败归咎于郑夫人派人搅局,并忍痛献上了自己还没来得及享用的杜秋娘。 李锜看着残废的儿子,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低眉顺眼却难掩绝色的杜秋娘,心中的暴戾与贪婪交织。 “这件事我会派人查清楚,若真是郑氏那个贱人做的,我定让她生不如死!” 他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礼物”,却也从心底厌弃了这个办事不力还成了残废的儿子。 杜秋娘低垂着头,掩去了眸中的所有情绪。 这两父子除了年纪不一样之外,又有什么区别? 自己不过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但这乱世浮萍,除了随波逐流,又能如何? 第424章 李锜造反 当夜,红烛高照,锦帐低垂,却映不亮杜秋娘眼中的灰败。 李锜挥退了所有侍从,张开双臂要她伺候更衣。 没有温存,没有言语,只有恶心与痛楚。 杜秋娘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睁大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仿佛灵魂已从这具备受凌辱的躯壳中抽离。 耳边是李锜粗重的喘息,还有他含糊不清的、带着占有欲的呓语。 “好...好一个‘劝君惜取少年时’...从今往后,你便是本帅的人了...”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入鸳鸯绣枕。 她想起诗会上那个清隽谨慎的刘巡官,想起他谈及妹妹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骄傲与温情。 那个世界充满了她无法企及的光明与尊严。 而她的“少年时”,尚未完全绽放,便已坠入不见天日的泥淖。 短暂的暴烈过后,身旁的老男人心满意足地睡去,鼾声如雷。 杜秋娘僵硬地躺着,身心的剧痛让她无法入眠。 她轻轻挪动身体,试图离那令人作呕的热源远一些,却不慎牵扯到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黑暗中,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活下去。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她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比任何人都久。 次日,李锜醒来,见身旁女子青春稚嫩,别有一种楚楚动人的风致,加之忆起她那首令人惊艳的《金缕衣》,心中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怜惜。 “有你在身边,本帅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几十岁。昨日的曲子,唱几句来听听!” 房中响起杜秋娘婉转清润的歌声,李锜更满意了,苍老的手捏着少女的脸颊,“赏!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今晚......接着给本帅唱......以后想要什么,只管提,本帅都答应你!” 他大手一挥,让杜秋娘搬入离主院最近的院子,赏赐如流水般送入。 消息传出,府中震动。 尤其是昔日最得宠的郑夫人,闻讯后砸碎了房中一套珍贵的越窑青瓷。 “一个乐伎之女,也配!”她姣好的面容因嫉恨而扭曲,“本以为办砸了差事,就能毁了李钧那个笑面虎。想不到,他倒给老东西送了个心头好!连长安来的对头都顾不得追了!” 李锜对杜秋娘的宠爱超出众人想象。 接连数日,都宿在她的锦瑟轩,甚至允许她在旁伺候笔墨。 杜秋娘谨小慎微,从不妄言政事,只在李锜问起时,轻声细语地谈论诗词歌赋。 她恰到好处的才情与柔顺,极大地满足了李锜的虚荣心和占有欲。 就连跟心腹下属们宴饮都要带上她。 一时间,杜秋娘成了节度使府中最受宠的妾室,风头无两。 而郑夫人则被冷落疏远。 扬州,驿馆。 杨九郎听完了两名内侍省高手详细的汇报,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如此说来,刘巡官能脱险,全赖那‘短铁管’之威?”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常侍,正是。那物声响如雷,威力惊人,中者非死即伤,绝非寻常武器可比。若非此物震慑,我等恐怕难以脱身。”一名高手心有余悸道。 “做的不错,好生修养!” 杨九郎挥了挥手,让二人下去领赏休息。 室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他脸上才缓缓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刘绰啊刘绰,你果然还藏着好东西...”他低声自语。 他早就怀疑,刘绰献于朝廷的火器,并非其手中最厉害的。 那女人精明似鬼,岂会不留后手? 关中之行她能毫发无损的回来,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他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此番让刘谦涉险,便是想逼出刘绰的底牌。 如今,目的达到了。 刘谦手中那威力巨大的神秘“火器”,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让他对刘绰的评估又提高了一层,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牢牢抓住刘家这条线的决心。 他连夜写了一封信,详述润州之事,重点说明刘谦遇险经过,却将那神秘火器力挽狂澜之事略去不表。 奏请朝廷:李锜刺杀钦差随员,形同造反,当立即发兵征讨! “来人。”杨九郎扬声道。 一名心腹应声而入。 “快马送去长安!”他顿了顿,补充道,“再以我的名义,给明慧郡主去一封信,就说刘巡官此次虽受了惊吓,但并无大碍,让郡主安心...” 心腹领命而去。 ‘杨九郎走到窗边,望着南方润州的方向,冷笑一声。 “李锜啊李锜,刘绰手中这把更锋利的刀你也看见了。如今,还坐得住么?” 润州,节度使府。 李锜的怒火在得知杨九郎已安全抵达扬州,并上书朝廷请旨讨逆后,达到了顶点。 “阉奴!欺人太甚!”他咆哮着,将斥候送来的军报撕得粉碎。 幕僚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劝。 “节帅,如今杨九郎在扬州整合兵马,朝廷讨逆大军不日即至,我们...”一名胆子稍大的谋士硬着头皮开口。 “怕什么!”李锜猛地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朝廷大军?哼,关中诸镇自顾不暇,河朔向来不听调度,神策军那帮少爷兵,能奈我何?” 他看向部将和幕僚们道:“李纯小儿不过是以为本帅身为宗室不会反,才敢如此放肆!这些年,凡有藩镇起事,朝廷除了安抚还有什么作为?” 众人觉得有理,忍不住哄笑起来。 话虽如此,刘谦手中那神秘火器的阴影,却始终笼罩在他心头。 那东西的威力被侥幸未死的护卫们描绘得如同妖法。 再加上亲眼所见李钧腿上的伤口,着实让他寝食难安。 若朝廷军队大量装备此物,到时他的镇海军再是精锐,恐怕也难以抵挡。 不能等!绝不能等到朝廷准备好!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横肉抖动,野心和恐惧交织成最后的决心:“老夫在浙西经营这么多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李纯那小儿敢对老子指手画脚?传令下去!即日起,全军戒备!封锁所有通往润州的水陆要道!所有赋税、漕粮,尽数截留,充作军资!” 他环视麾下将领,不再寻找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跋扈道:“诸位,随我起兵!让长安那帮人看看,谁才是浙西真正的王!” 公元806年春,镇海节度使李锜,于润州正式举兵反唐。 第425章 红绡帐暖 安邑坊李宅,栖云居。 临窗的软榻上,李德裕正搂着刘绰一勺一勺喂她喝安神汤:“四兄已经平安到达扬州,娘子可安心了?圣人本就志在削藩,再有杨九郎推波助澜,这回朝廷不会放过李锜的。” 刘绰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朝廷用兵是朝廷的事,但我跟李锜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做?” 刘绰挑眉,得意地哼哼道:“战场上刀兵相见是明枪,我还要让他尝尝舆论这杆暗箭的滋味!” “舆论战?是什么东西?”李德裕喂汤的手停住,好奇地看向刘绰。 “就是让李锜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让他的名声臭大街!” 李德裕心领神会,恍然道:“原来如此!他本就不得民心,中书省已写了几篇漂亮的讨贼檄文,为的就是让临近诸藩坚信朝廷只想对李锜动手,免得他们从中掣肘。” “二郎好聪明!不过我说的不是官方渠道!”刘绰将碗放到案几上,握住男人的大手,在他掌心划道:“而是民间!” “民间?” “官方文书寻常老百姓哪能接触得到?再说了,这年头,读书识字的人不多。中书省那些檄文能看到、能看懂的又有多少人?” 她揽住李德裕的脖子,“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创造者。我要让普通百姓都知道李锜做的丑事,让浙西周遭的文人士子都对他口诛笔伐,让镇海军的将士怀疑自己卖命保护的人到底值不值得!” 窗外月色溶溶,映着刘绰产后愈发丰润莹白的侧脸,就像一颗香香软软的糯米团子。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思路清晰地道:“李锜在浙西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对底层军士和百姓或许能靠高压维持,但在士林清议面前,他那点根基不堪一击。他敢利用娘子你的名望设局害人,就要承担反噬的后果!你是想……将四兄在润州的遭遇公之于众?” 暮春的夜风带着暖意,穿过半开的轩窗,拂动了栖云居内室的红绡帐。 自瑞儿满月后,身体逐渐恢复,那股被孕期和生产压抑许久的情潮,便如春日解冻的溪流,悄然复苏,日渐汹涌。 可她那素来热情如火的夫君,却像是换了个人。 李德裕依旧体贴入微,夜里总会将她揽在怀中安睡,手臂是她熟悉的温暖港湾。 可也仅止于此。 每当她有意无意地贴近,或是指尖在他寝衣襟口流连,他要么是呼吸微顿,将她搂得更紧些,含糊地说声“睡吧,绰绰”,要么便是不动声色地稍稍退开些许距离,借口查看瑞儿或是口渴起身。 一次两次,她只当他是体贴她产后虚弱。 可次数多了,她如何能品不出他分明是在刻意回避? 府医诊脉时当众说过,产后三月,若恢复得当,行房已无碍。他不是没听见。 婆母薛氏更是隐晦提点过,言说李德裕近日公务繁重,怕是劳累,让她多体贴些。 体贴? 刘绰看着自己男人那近在眼前的双唇,心中暗哼一声。 她自然知道他近日忙碌,既要协助即将拜相的父亲应对朝局,又要分神关注市舶司与刘谦的消息。 可再忙,也不至于自生产后,夜夜在她身边做那柳下惠。 扬州那边终于传来刘谦的确切消息,压在她心口的大石挪开,刘绰那被担忧压抑的绮思便愈发清晰起来。 不能坐以待毙。 刘绰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知我者二郎也!”她扑过去在他喉结处亲了一口,“要将李钧如何假借文会之名,行绑架刺杀之实的行径,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写出来!还有李锜擅杀朝臣,乃至悍然造反的逆行,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大白于天下!” 怀中的人云鬓松挽,肌肤因孕育而更显饱满光泽,胸前鼓胀,腰肢虽不似生育前那般纤细,却另有一种圆润柔软的风韵。 一身胭脂红色的软绸诃子裙,外罩同色轻纱长袍。 绸缎贴身,勾勒出起伏的曲线,轻纱之下,雪肌若隐若现。几缕青丝垂落颈侧,平添几分慵懒风情。 李二不自觉抬手,指尖轻轻划过锁骨,那里,是他最爱留下痕迹的地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有些发紧:“论写话本传奇,七郎这个‘墨尘居士’是个中好手!” 看男人呼吸都顿住了,刘绰很满意他的反应。 她拔掉玉簪,墨发铺陈,红裳映雪,眼波流转间,似嗔似怨,又似含着钩子,直直望进他心底。 “遍布各地的兰台书肆和云舒布庄,是最好的传播渠道。找些有名气的说书先生驻场,既能吸引顾客,又能散播消息,一举两得!” 暖香袭人,烛光暧昧。 李德裕呼吸粗重起来,紧绷着身体,有些慌乱地点头:“好!我这就让人去递帖子,明日好过府一叙......” “二郎……”刘绰的声音比平日更软,带着一丝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搔过心尖。 “不急!”她干脆跨坐在他腿上,“安神汤都喝过了,我们早些歇息,明日再......” 那姿态,那眼神,与平日的清冷沉稳判若两人,是毫不掩饰的邀请。 李二只觉得一股热流自小腹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一把将人抱起,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身上,声音愈发低哑:“绰绰……瑞儿.....我们?” 纱袍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她伸手替他解袍扣,气息拂在他颈间,“瑞儿都睡了许久了……二郎,你近日,好似很怕靠近我?”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触到他颈侧的皮肤,却激起一片战栗。 男人呼吸一窒,抓住她作乱的手,掌心滚烫:“胡说!我是……怕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府医说,早已无碍了。”刘绰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委屈,“还是说,二郎嫌我如今腰身不如从前……” “再胡说!”男人低斥一声,将她的话猛地用吻盖住,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揉碎,“你明知我每晚都想……”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她身上暖香的气息,“绰绰,我是怕你再受生育之苦……我问过了,避子汤伤身!” 他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看着她生产时的艰辛,那份痛楚仿佛也烙印在他心上。 他爱她入骨,恨不得夜夜与她缠绵,却又恐惧那极致的欢愉可能再次将她推入险境。 刘绰心中微软,原来如此。 她抬手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指尖描绘他清晰的颌线,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二郎……只要注意些......应该就不会有的。” “真的?” 她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真的……我想你……很想……”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含着他的耳垂呢喃出声。 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男人猛地低头,攫住了那两片诱人的红唇。 不再是连日来的温柔厮磨,而是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与狂野,攻城掠地,纠缠不休。 大手急切地扯开那碍事的纱袍与诃子裙系带,滚烫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她滑腻的脊背,又辗转至胸前,激得刘绰轻吟出声。 “绰绰……我的绰绰……”他在她唇齿间含糊地唤着,每一个字都饱含着灼人的思念与情动。 吻如雨点般落下,从眉眼到颈项,沿着美好的曲线,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 刘绰被他前所未有的急切与热情包裹,浑身酥软,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脖颈,仰头承受着这久违的风暴。 “二郎……”她喘息着,声音媚得不成样子。 霞影纱帐晃动,模糊了内里交叠的身影。 他撑起身,在朦胧的烛光下凝视身下之人。 她星眸半闭,双颊酡红,唇瓣被他吻得红肿湿润,胸脯随着喘息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一朵彻底为他盛放的牡丹,艳丽至极,也妖娆至极。 (生命的大和谐)...... 帐内温度节节攀升,喘息与呻吟交织,弥漫着情欲的甜腥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稍稍平复呼吸,小心地翻身侧卧,将她圈进怀里,指尖爱怜地梳理她汗湿的鬓发,声音带着饕足后的沙哑:“娘子,我抱你一起洗?” 第426章 润州惊变录 次日,刘绰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到了韦宅,就将杨九郎和刘谦一路巡查漕运的遭遇和润州脱险的细节娓娓道来,只略去了火器的部分。 若不是实在问不出口,她真的很想跟顾若兰交流交流,韦瓘是不是也有跟孩子抢奶吃的习惯? 听到如此险象环生的历险故事,顾若兰兴奋不已:“绰姐姐,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兰台书肆现在就缺这样现实主义题材的传奇话本!我脑子装着的都是些神仙鬼怪、情情爱爱的故事,一直没有打开男性市场!”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刘绰:“你尽管放心!等七郎写好,我立刻就安排下去,集中所有人力物力,全力刊印这个话本!不仅长安、洛阳,所有分号都要同步发行!我还要联系相熟的书商,让他们也帮着扩散!保证让它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让李锜父子被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刘绰笑着补充道:“别忘了告诉七郎,这个故事里要捧一捧淮南、宣歙两处给的援军。不管他们真实意图是什么,主动还是被动帮忙,总之要先把人架上去,浑身都贴满金,让他们不好意思再出尔反尔。最好是能被民意裹挟,打鸡血一样全力帮着朝廷围攻李锜。” 顾若兰瞬间了然,拍着胸脯道:“绰姐姐放心,我一定让七郎把他们夸得找不到北!” 两个人越说灵感越多,刘绰比划着:“光有文章或许还不够。这回咱们配上插图,增加真实性和冲击感!我亲自来画。” 顾若兰惊喜大叫:“哇!能不能画成漫画那样的?绰姐姐,我想看武侠漫!七郎的丹青虽然好,但就少了漫画那种庸俗的美,我这么说,你懂不懂?一直被高雅的东西包围着,我就想看点接地气的!” “懂,我懂你!可我现在实在太忙了,怕是只能给关键情节配图了。你家雕版师傅的手艺如何?漫画风能不能还原?”刘绰有些不好意思,她是真的真的很忙。 顾若兰叹了口气:“哎,虽然不能看全本漫画,有些可惜,但放心好了,我家雕版师傅的手艺鬼斧神工,只要你画得出,他们就雕得出,绝对一比一复刻!” “等等!若兰,你手上这是结婚戒指?”说了这么久,刘绰早就发现了顾九无名指上的戒指。 顾若兰看了看刘绰光秃秃的手指,惊讶道:“难道你没给你家那位准备婚戒?七郎也不习惯戴,总觉得写字碍事,我说了原因后,现在天天戴着呢!” 栖云居书房内,炭笔在雪纸上游走,发出沙沙轻响。 李德裕将菡萏等人打发出去,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看了好半天,刘绰才发现自己身后有人。 “回来了?”她道。 桌上的画,一幅幅排开,将李钧的伪善、刺杀的血腥、刘谦的临危不乱,都描绘得淋漓尽致,如在目前。 他笑着递上一份文稿:“七郎写好了,你看看?” 刘绰看完后,搁下炭笔,长舒一口气。 她眼中带着兴奋与激动,“此文若出,李锜父子必成天下士林公敌!” 李德裕指尖轻点案上文稿,“顾九说了,等你的画稿一到,就让雕版匠人连夜赶工,三日之内,这话本必能在长安发售!接下来三个月,兰台书肆所有说书先生,即日起停说其他,全力宣讲这本《润州惊变录》。” 刘绰想了想,嘴角擒起笑意:“韦七和若兰太够意思了!那云舒布庄门前的说书摊子,凡听满三场者,购布匹可获折扣。我要让这故事,上达官宦府邸,下至市井街巷,连三岁孩童都知道,李锜父子是何等卑劣无耻之徒!” 很快,“墨尘居士”的新书,插画版《润州惊变录》,就以惊人的速度在兰台书肆及合作书铺刊印出来。 文章以刘谦的视角,详细记述了漕运巡查的艰难以及润州诗会从邀请到遇袭的全过程,文笔酣畅淋漓,情感真挚愤慨,将李锜、李钧父子的虚伪、狠毒与跋扈揭露得淋漓尽致。 还条分缕析了李锜对抗朝廷、截留国帑、私蓄甲兵、构陷忠良等十大罪状,结尾副页就是当年刘家人被刺杀后刘绰备份的口供。 舆论之网,就此悄然铺开。 《润州惊变录》便如同长了翅膀,飞遍大江南北。 兰台书肆门前,说书先生拍案惊堂,听者如堵,无不义愤填膺。 云舒布庄借着这股东风,生意愈发兴隆,更将李锜的恶名随着布匹货物远播四方。 街头巷尾,孩童们拍手传唱:“李锜老贼心肠坏,霸占漕银养私兵。刺杀钦差敢造反,老天迟早收他命!” 淮南节度使王锷莫名其妙就成了拯救刘谦于水火的大功臣,被大唐学子和百姓追捧。 话本热卖带来的美名,惹得浙西周边的藩镇一个个抢着上书征讨,为的就是在大唐百姓面前露个大脸。 皇帝顺势将王锷封为诸道行营兵马招讨处置使。 在宣武、武宁、武昌、淮南、宣歙、江西、浙东等地军队的积极配合下,王锷兵分三路向浙西发起进攻。 然而,就在这战云密布之际,润州节度使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锜拥着杜秋娘,正欣赏着新排的歌舞。丝竹管弦,靡靡之音,掩盖不住府外日渐紧张的气氛。 “节帅,”一名心腹将领匆匆入内,面带忧色,“近日城中流言四起,皆是对节帅不利之言……军中也颇有些议论……” 李锜不耐烦地挥挥手:“些许刁民妄议,何足挂齿?谁敢乱我军心,斩!” 那将领欲言又止,见李锜醉眼惺忪,只得暗叹一声,躬身退下。 杜秋娘纤纤玉指剥开一颗葡萄,递到李锜嘴边,柔声道:“节帅雄踞浙西,兵精粮足,朝廷大军远来,必是劳师袭远,何足为惧?” 李锜哈哈大笑,将她又搂紧几分:“说得好!正当及时行乐!待老夫破了朝廷兵马,这江南繁华,尽在你我掌中!” 他不知道的是,润州城外,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浙西治下五州内乱。 常州刺史颜防杀了镇将李深,又传书苏、杭、湖、睦四州的刺史,合力征讨李锜。 湖州刺史辛秘征募了数百名壮士,与叛军大战,杀了镇将赵惟忠。 苏州刺史李素带兵活捉了姚志安,将人绑在船头,历数李锜诸多罪孽。 在杨九郎的蛊惑下,李锜的部下张子良临阵倒戈,外甥裴行立选择归顺朝廷,带兵当街杀了李钧。 不到一个月,镇海军叛乱就被平息了。 五月,李锜父子被押送到长安后腰斩于市。 杜秋娘却被接入宫中,摇身一变成了皇帝最喜爱的妃子。 第427章 丹心照汗青 《润州惊变录》引发的热潮,并未随着李锜伏诛而消退。 反而如野火燎原,数月不熄。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仍在津津乐道于这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学子书商们翘首以盼墨尘居士对整个事件的评价,热切催更后续。 韦七将里应外合的平叛过程和李锜父子的下场绘声绘色地写完后,读者们却还是不满意。 因为少了那位画风独特、名为“丹心客”的画师的配图。 兰台书肆和云舒布庄门前依旧日日人满为患。 普通老百姓将这个“正义虽迟但到”的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 “天道好轮回!” “善恶到头终有报!” “苍天有眼啊!” ······ 安邑坊李宅栖云居内,顾若兰急求刘绰帮忙解围:“绰姐姐,江湖救急!读者们需要你!你是不知道,现在我那店里配的说书先生嗓子说哑了就换一个接着说,茶水管够,连醒木都拍碎了好几块。” 她牛饮了一杯茶,接着道:“太热情了,天天催更,要不我也不会冒着大热天来找你!可李锜这事儿该写的都写了,该说的都说了,七郎又忙着学业,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好,我想一想,过几日派人送到你府上!”刘绰轻声说着,脑海中浮现出两个身影。 一个是当年洛阳都亭驿中风尘仆仆却眼神坚定的崔善贞,一个是在寒冬腊月里被杖毙于长安风雪中的成辅端。 “一言为定,可不许放我鸽子!千万别忘了配图哦!”顾若兰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李德裕下值归来时,便见书房灯火通明,刘绰正伏案疾书,神情是罕见的肃穆与专注。 炭笔在一旁的画纸上勾勒出两个栩栩如生的人像。 左侧,绘一布衣书生,风尘仆仆,立于驿道之上,身后是隐约的洛阳城郭。 他面容清癯,身上带伤,眼神却坚定如磐石,拱手向天,似在陈情。 右侧那人镣铐加身,站立在刑台之上,背景是狰狞酷吏,而他昂首挺胸,目光穿透人群,望向远方。 画风写实灵动,人物神情刻画入微,悲壮之气扑面而来。 “绰绰,这是成辅端……左边这个是崔善贞?”李德裕走近,目光落在刘绰所写文稿的标题上——《念崔、成二君文》。 “嗯。李实死了,李锜也死了,但像他们这样的人,朝野上下,过去有,未来或许还会有。”说着,刘绰搁下笔,“像崔善贞、成辅端这样,不顾生死、仗义执言的人,不该被遗忘。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配称为‘读书人’,什么样的人,其死重于泰山。” 看她虽然面露疲惫之色,但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外间的纷扰与她无关,李德裕又是赞赏又是心疼。 他凝视着妻子,目光深沉,半晌,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绰绰,有件事要告诉你,崔善贞的埋骨之处找到了。” “他……他的坟茔还在?”刘绰的声音有些发涩。 “嗯,位置很偏,几乎被荒草淹没......”李德裕点头,声音低沉而稳定,“奉命坑杀他的小吏于心不忍,悄悄收敛,将他草草葬在了郊外一处无名山坡上。我让人重新修葺了坟冢,立了新碑,刻上了他的名字和事迹。” 他没有说自己是怎样费尽周折打听、寻找,又是如何远隔千里安排人下葬,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你何时做的这些?”刘绰怔怔地看着他,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塞满,又酸又胀。 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 李德裕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语气平和:“你我是夫妻,四兄临行前你还让他打听崔善贞的埋骨之地,我又岂会不知?” 他什么都想到了,也什么都默默做了。 刘绰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襟。 “二郎……你怎么……怎么这么好……”她闷在他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李德裕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她,下巴轻蹭她的发顶,无声地给予安慰。 “旧日冤屈得雪,英魂得以安息,这是好事。”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你动用兰台书肆和云舒布庄,以舆论助推讨逆之事,虽则效果斐然,恐怕也已落入某些人眼中。陛下和朝中诸公,对此不知会作何想。” 数日后,最新一期的《兰台文汇》悄然出现在长安及各州县兰台书肆的案头。 那是顾若兰刚创办不久的月刊杂志,用于刊发短篇杂文和最新的诗词佳作。 为了打开知名度,收录了《金缕衣》的第一期是随书赠送的。 如今,有了刘绰的帮忙,从第二期起直接改为售卖。 首页便是一篇署名“刘绰”,配有两幅精细素描的《念崔、成二君文》。 画中之人,并非传统写意画中模糊的神韵,而是眉眼清晰,须发可见。 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带着不惧生死的决绝,眼神如寒星般坚定,穿透纸背,直抵人心。 仿佛下一个瞬间,他们就要开口诉说那未竟的悲愿。 活灵活现,如在眼前。 这八个字,成了所有见过配图之人共同的惊叹。 人们从未见过如此逼真、如此富有冲击力的画像,仿佛两位含冤而死的义士,就站在面前,正无声地凝视着这纷扰的人世。 文章开头并无华丽辞藻,以平实近乎白描的语言,回忆了数年前彭城刘氏举家迁往长安途中,于洛阳都亭驿偶遇浙西布衣崔善贞的情景。 “崔君善贞者,浙西一布衣耳。忆昔彭城赴京途,于洛阳都亭驿得遇。君戴枷而坐,面容黧黑,衣袍敝旧,然双目炯炯,言及浙西百姓苦李锜暴政,其声朗朗,其志皎皎,犹在耳畔。 夫李锜者,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贪墨国帑,荼毒生灵,为害日久。 君以布衣之身,怀忠义之心,散尽家财,千里独行,冒白刃,蹈死地,赴长安叩阙,熟料满腔热血,换得锁链加身,遣返浙西。刀斧森然,君独对之。” 笔锋一转,又简略提及刘家自身被截杀的遭遇。 “彼时绰尚年幼,亦曾遭李锜遣人截杀于道,幸得护卫拼死,方得脱险。今日思之,背脊犹寒。然,崔君所历之酷烈,又何止百倍于我? 君非死于刑场,实殉道于社稷,就义于黎民! 今李锜伏诛,身首异处,君可瞑目否? 然绰犹悲:君之忠烈,几被尘掩;君之姓名,几近湮灭。 世间皆知李锜之暴,谁复记崔君之义?此绰所以临风涕零,不能自已者也!” 将个人恩怨轻轻带过。旋即,文章重点落在了长安城众人记忆犹新的那个伶人成辅端身上。 “又数年,关中大旱,饿殍载道,嗣道王李实讳灾暴敛。有一伶人,名成辅端者,编演杂剧,曲诉民瘼,言辞如刀,直刺奸佞! 其人身处卑贱,心系苍生,以一己之躯,发雷霆之声,终至闹市杖杀,血溅五步!” 在叙述完两人事迹后,文章的风格陡然提升,以一种迥异于当时文风的、斩钉截铁、排山倒海般的语势写道: “或有问:崔君一布衣,成君一伶人,何至于此? 答曰:其心也,为天地立心!其行也,为生民立命! 或嗤:伶人岂可算读书人? 今之士人,或钻营于科场,求闻达于诸侯;或沉湎于诗酒,寄情于风月;或汲汲于名利,奔走于权贵之门。 能如成君之纯粹,以百姓心为心,以天下义为义者,几人哉? 手不释卷者,可谓读书人;口诵诗书者,可谓读书人。 然,若胸无生民,纵学富五车,不过两脚书橱耳! 成君虽为伶人,然明是非,知大义,敢为民请命,其行其言,合乎圣贤之道,践乎横渠之志!其读书明理,不在经卷,而在民心!此真读书人也!” 紧接着,便是那石破天惊的定论: “此二君者,生也坎坷,死也壮烈。青衫虽薄,担却道义千钧;性命虽微,映照汗青万丈! 其操守纯粹,其志行高洁,其心专于黎庶,其念不离苍生。或可谓之: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百姓的人。” 文章最后,笔调复归沉痛与缅怀: “今乱平贼死,望诸君饮酒欢庆之余,莫忘曾有此二人,名崔善贞、成辅端,为尔等不曾谋面之百姓,哭过,争过,并……死过。 其魂魄,必化星芒,永耀暗夜;其志节,当如松柏,长挺岁寒。绰不才,谨以拙文,遥祭二君——魂兮归来,君之遗志,绰等后人,自当铭记于心,砥砺前行。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此文一出,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引发了比《润州惊变录》更深沉、更持久的回响。 虽然已经是李德裕删减了刘绰过激言论的版本,其内容之大胆,论断之新颖,语言之直白有力,完全颠覆了时人的认知。 尤其是将成辅端也定义为读书人,用横渠之志赋予如此崇高的评价,简直是对传统士大夫阶层的一次深刻拷问。 茶楼酒肆中,有人高声诵读,读至激动处,捶胸顿足,潸然泪下。 学堂书院内,夫子以此文为例,讲解何谓“读书人的风骨”。 市井百姓,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文中所有词句,但“崔善贞”和“成辅端”这两个名字,连同他们的事迹,以及那句“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百姓的人。”却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 不少人掩卷长思,甚至在书院中激烈争论:何为士人之责?是皓首穷经,还是为民请命? “这…这刘绰,她也太敢写了!”有人拍案叫绝,尤其是那些身处中下层、对现实抱有不满的文人和平民,只觉得此文说出了他们憋闷已久的心声。 “识几个字的伶人也能算读书人?还‘高尚’、‘纯粹’?简直荒谬!”亦有守旧者暴跳如雷,认为此文混淆尊卑,败坏风气。 然而,更多的是一种震撼与反思。 文章中对“读书人”本质的重新界定——不在于身份职业,而在于是否心怀天下、为民发声——如同洪钟大吕,在许多人心中回荡不休。 “好文章……真是好文章!浅显易懂,雅俗共赏!”杜佑拿着那份《兰台文汇》,反复品读,最终长叹一声,“明慧郡主此文,必传后世。” 说书先生们反应迅速,立刻将崔善贞和成辅端的故事写成段子,讲得声情并茂,听者无不动容。 平民英雄的故事引发了普通百姓的强烈共鸣,让他们在悲愤之余,也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与力量。 “崔善贞!成辅端!” 渐渐地,街头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两个名字,他们的事迹伴随着刘绰的那句定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大唐帝国上下传播。 与此同时,“丹心客”这个名字也如一阵旋风,席卷了长安的权贵圈层,成了长安城最神秘、也最炙手可热的“画师”。 祭文所配图画中的人物神态之逼真,情感之饱满,构图之精妙,尤其是那种将人物风骨与悲剧氛围完美融合的笔触,让看惯了传统写意人物画的权贵们惊为天人。 那不仅仅是画,仿佛是将一段风骨、一缕忠魂,生生定格在了纸上。 “查!给本官去查!这‘丹心客’究竟是何方神圣?若能请来为老夫作一幅画像,悬于中堂,岂不雅事?” “听闻兰台书肆是韦七郎和顾九娘的产业,他们定然知晓内情!备厚礼,本官要亲自去拜访!” “是啊,我见过成辅端,那画得就跟活了似的!若能留下此等画像传家,方不负此生啊!” 求画的帖子、请托的礼物,如潮水般涌向唯一可能知情的兰台书肆。 知道刘绰忙碌,韦瓘和顾若兰虽然不胜其扰,却始终守口如瓶,只推说投稿之人神秘,未曾露面。 这股风潮甚至惊动了深宫。 杜秋娘圣眷正隆,常伴君侧。 李纯看着怀中佳人,忽发奇想:“爱妃才貌双全,若能有‘丹心客’这等妙手,为你我绘制一幅画像,必能流传千古,成为佳话。” 杜秋娘心里咯噔一下:郭贵妃本就看我不顺眼,她都没能跟您一同入画,我算个什么东西?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催命符好么? 她柔顺一笑,眼中亦流露出期待:“陛下厚爱,妾身惶恐。只是听闻这位‘丹心客’行踪飘忽,性情高洁,恐难请动。” 李纯闻言,傲然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下旨相召,他岂敢不来?” 第428章 谁是丹心客? 安邑坊李宅,大房院内。 韦氏端坐镜前,由着侍女梳理发髻,目光却落在妆台上那本翻开的《兰台文汇》上。 丹心客所绘的崔、成二人画像跃然纸上,那股凛然生气几乎要破纸而出。 她指尖轻轻拂过画页,心中念头急转。 近日京中多少权贵捧着金银却苦寻无门。若能抢先得知其身份,请动其为自己或是为桓儿画上一幅,她在京中贵妇圈里,该是何等体面? 甚至……若能借此与那些求画不得的权贵搭上线,对夫君的仕途也大有裨益。 只是顾九虽嫁到了韦家,跟她却并非一房,平日往来不多,贸然去问,只怕对方不肯直言。 更何况,顾九跟刘绰情同姐妹……若想在这件事上压过刘绰一头,就绝不能去问顾若兰。 思忖片刻,她心中有了计较。吩咐侍女备车,又精心挑选了几样礼物,借口娘家母亲有些不适,需回去探望,转道却去找了杜月娇。 自从满月宴被刘绰当众掌掴、又被杜师损严厉斥责后,杜月娇在韦家安分了不少,连带着对七房的怨气也更深了。 韦宅三房院内,杜月娇正无聊地修剪着一盆花木,听闻韦氏来访,有些意外。 两人虽年纪相当,却交情泛泛。 不过,勉强算得上是姑嫂关系。 “三嫂近日可好?”韦氏笑容温婉,送上礼物,“恰巧路过,便想着来看看你。” 杜月娇扯了扯嘴角,不冷不热地道:“劳妹妹惦记,我好得很。” 她目光扫过韦氏身后侍女捧着的礼盒,心中警惕,无事不登三宝殿。 两人闲话几句家常,韦氏便似不经意地叹道:“如今这长安城,真是能人辈出。就比如这最近风头无两的丹心客,画技真是神乎其神,叫人叹为观止。” 说着,她拿出一本《兰台文汇》,“三嫂瞧瞧,这人物画得,跟活了似的。” 杜月娇心中那股因七房而起的烦躁与嫉恨又被勾了起来。 这些天,不知多少人拐弯抹角地来向她打听丹心客的下落。 可她又哪里知道? 每次被人问起,都像是在提醒她,七房如今多么风光,而她这个三嫂多么不被待见。 她看都懒得看,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刺:“什么丹心客铁心客的,我没看过,也不感兴趣。七房那边的事,我可高攀不起,更懒得打听。” 韦氏见她反应,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惊讶:“三嫂竟不知?如今京里为这画师都快疯了。我还以为……毕竟书肆是七郎和九娘子开的,三嫂总能听到些风声。也是,三嫂没有婆母帮衬,定是比我要操心的事多。” 这话正戳中杜月娇痛处。 她登时拉下脸来,阴阳怪气道:“还是妹妹懂我!说起来,我也是替你叫屈,妹妹辛苦操持府务,将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如今,在长安人眼里,赵郡李氏西祖房怕是只有刘绰这个二儿媳。没办法,世人惯会拜高踩低。似你我这些不爱出风头的,只知在后宅打理庶务,辛苦半天,又有谁记得?” 她刻意顿了顿,观察着韦氏的神色,继续挑拨:“你那弟妹能耐大着呢,恨不得把手伸到我们韦家来。如今又生了儿子,你就不怕她跟你争这后宅的掌家权?” 韦氏是何等聪明人,岂会听不出杜月娇话里的挑拨? 她心中对刘绰的确有些微词,但更清楚家族一体、一荣俱荣的道理。 但此刻有求于人,便顺着杜月娇的话头,故作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抱怨:“三嫂说的是。我这个弟妹啊,性子强,行事也大胆,就不像个内宅妇人。不过也好,她那般有本事,心思都在外头,没工夫对我指手画脚,倒也清静。” 杜月娇见挑拨不成,也觉得无趣,又应付了几句,便借口身子乏了,端茶送客。 韦氏见状,知道今日是打听不出什么了,心中失望,面上却不显,依旧客气地告辞离去。 刚送走韦氏,就听说宫里来了人,向顾九打听那位丹心客的下落。 杜月娇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她烦躁地回房,目光掠过方才韦氏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本《兰台文汇》。 一阵穿堂风吹过,书页哗啦啦翻动,正好停留在成辅端那幅画像上。 杜月娇的目光猛地顿住。 成辅端是伶人大家,她在各府宴席上见过数次。 这丹心客画得可真像! 不过,这画风…… 这人物勾勒的笔触…… 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顾若兰孩子满月宴时,刘绰送上的那两幅顾少连的画像! 虽说一个是炭笔所画,一个是拓印的,可画法却...... 对!就是这种画法!那种仿佛将人魂魄摄入纸中的逼真感,如出一辙! 她快步上前,抓起那本《兰台文汇》,死死盯着上面的画。越看,心中那个念头就越清晰。 难道……那个神秘的“丹心客”,跟刘绰有关? 或者根本就是她的人? 顾若兰定是通过刘绰才找到了这样好的一位画师! 这个发现让杜月娇的心脏怦怦直跳。 若果真如此……为何京中之人趋之若鹜,顾九和刘绰却丝毫不露口风?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她恨刘绰让她颜面扫地,但也深知刘绰如今地位稳固,绝非她能撼动。 若将这个猜测说出去?她能捞到什么好处?岂不是让刘绰更出风头? 可不说出去?心里又像猫抓一样。 “去,到七郎君院子外盯着!打听清楚,那个顾九跟宫里来的人是怎么说的。我就不信,她还敢瞒着!”她吩咐道。 丫鬟领命而去。 杜月娇知道,当日满月宴上,见过刘绰所赠顾少连画像的女眷不止她一个。 或许,她们只是忙于庶务还没发现这其中的关联。 不多时,打听消息的贴身丫鬟匆匆赶回,气喘吁吁道:“娘子,七郎君院里口风严,奴婢虽没打听到什么,却看见宫里的天使垂头丧气走的!” “人刚走?” 杜月娇脸现狂喜,她的机会来了! 她要在其余人将目光投向安邑坊李宅前,把“丹心客”的线索,送给宫里。 丫鬟的气还没喘匀:“奴婢是跑着回来的,想来天使尚未出府门!” 韦宅大门外,一名身着内侍省服色的中年宦官,面色悻悻地正要登车。 他奉皇命前来探寻“丹心客”的踪迹,本以为只要找到兰台书肆的东家,轻而易举就能将人找到。 哪里料到,顾娘子满脸歉意地说,这画师不喜交际,且作画全凭心意,忙起来谁也寻不见。她只能代为传信,至于先生何时能回信,怕是要耐心等候些时日。 这话听着滴水不漏,顾九娘子是长安才女又是郡主密友,他也不好追问太过。 只是回去如何跟义父交代? 这一幕,恰好被杜月娇派来盯梢的小丫鬟瞧个正着,忙不迭地跑回去禀报。 “天使且慢!这‘丹心客’的下落……妾身倒是知道点别的消息!” 那宦官精神一振,连忙转身:“您是?” 杜月娇脸上堆起神秘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妾身姓杜,夫君行三。” 中年宦官努力压下嘴角:原来这就是那个挨了明慧郡主打的三少夫人? 这事之前可是闹得沸沸扬扬,连圣人都知道,还夸郡主打得好呢! 顾少连三朝元老,要是人一死,最宠爱的孙女就得受夫家的气,那圣人的脸面往哪里搁? 只不过,这正主都不知道的消息,做人嫂子的能知道? 他半信半疑道:“三夫人若知内情,还请明示,咱家回去定向俱大将军美言,必有重谢!” 杜月娇要的就是这话,她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这‘丹心客’明慧郡主或许能找到……”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此话怎讲?” “天使有所不知……” 她将自己如何在韦家满月宴上见过刘绰所赠顾少连画像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还意味深长地补充:“您想啊,我那七弟妹虽是书肆之主,论八面玲珑、交友广泛,又哪里及得上明慧郡主?谁不知道她与郡主情同姐妹,这般模棱两可地搪塞,只怕是……得了授意,有意隐瞒呢!” “多谢三夫人指点!”宦官拱手,脸上却并未露出杜月娇期盼的生气模样,“夫人这份人情,咱家记下了!” 说完,他公事公办地转身,心道:当老子傻?没听过韦宅三夫人被郡主掌掴的事? 明慧郡主还在东宫做女官时,就给患病的小内官治过病,更别说那番夸赞他们这些阉人忠孝两全、顶天立地的高论了! 这长安城中待内官们最一视同仁的官员怕就是她了! 跟随的小内官搀扶他上车后,忍不住小声提醒:“义父,这位三夫人说的话,怕是不......” 中年内官有话可回了,心情大好,敲了小内官的帽子一下:“行了,知道你们这些小子都喜欢明慧郡主!咱家有那么傻?让人当枪使?” 小内官害羞地挠了挠脑袋:“义父,郡主待咱们跟旁人就是不一样!” “想让咱们到圣人面前败坏郡主名声?”中年内官冷哼一声,“我瞧郡主上回那巴掌还是打轻了!” 第429章 支楞起来的李经 与此同时,一早就开始的大朝会却还没结束。 《念崔、成二君文》在民间引起的巨大反响,涟漪不可避免地荡入了紫宸殿。 朝中对此文推崇喜欢的大有人在,但弹劾刘绰的奏疏也不少。 李锜死了,再扳倒了刘绰,才能把冰务司和市舶司握到自己手中。 可刘坤父女俩都是东宫旧臣。 刘绰做掌食时主要照顾的是圣人的长子,如今的邓王,李宁。 她的夫家更是在陛下尚在潜龙之时就站好了边的。 李吉甫刚任宰相,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无论从哪个层面上讲,皇帝都不可能因为区区几封弹劾奏疏就处理刘绰这个自己人。 虽然刘绰在家带孩子,但她的父亲、兄长、夫君、家翁可全都站在大殿之上。 选谁做这个出头鸟,俱文珍颇费了一番功夫。 要跟刘绰有旧怨,还要身份贵重,贵重到让龙座上那位不好不理。 即将散朝之际,一个带着倨傲的声音自皇室宗亲队列中响起: “陛下!臣弟亦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郯王李经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李经跟刘绰那点龃龉,乃是昔日东宫旧事。 满朝文武不知,皇帝本人却是心知肚明。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李经向御座上的兄长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带着激昂愤慨: “陛下!臣弟弹劾明慧郡主刘绰,其罪有三,皆乃动摇国本、悖逆人伦之大过!” 他侃侃而谈,仿佛积郁已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其一,诋毁先帝,不忠不孝!《念崔、成二君文》中,刘绰将崔善贞、成辅端捧为忠义典范,字里行间,无不在暗示其蒙受冤屈! 可当年下旨将崔善贞锁拿送回浙西的,是皇祖父!下旨将成辅端杖杀于市的,亦是皇祖父! 刘绰为崔、成二人张目,高呼其冤,置皇祖父于何地?岂不是在暗示皇祖父当年昏聩,枉杀忠良? 此等行径,乃臣子之大不敬,是对朝廷不忠、更将皇兄您置于不孝之境地!” 闻听此言,李纯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皇祖父在位二十余载,励精图治,虽有瑕疵,亦非她一介臣妇可以妄加评议!刘绰仗着些许才名,便敢非议先帝决策,此风若长,皇家威严何在?史笔如刀,她是要让后世如何评说皇祖父?此其罪一也!” 李纯闭了闭眼,你他娘的不在大朝会上这样说,史官绝不会这样记。 前段时日,中书省处置李锜的诏书上,早就定了调子:是李锜这贼子蒙蔽圣听。 李经却以为皇帝这是生了刘绰的气,声音愈发激昂,他环视群臣: “其二,混淆视听,沽名钓誉!将一介伶人与布衣捧高,岂不是在嘲笑我满朝朱紫,皆不如那戏子、布衣? 她刘绰倒是赚足了清流美名,却将衮衮诸公置于何地?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此等哗众取宠、收买人心之举,其心可诛!” 刘坤听得冷汗直冒:绰绰这回的言辞的确大胆了些! 李吉甫面皮忍不住抽了抽:这算什么?我可是读过未删减版原文的,那骂的是真脏!这倒是真没说错! 见李刘两家都没人打断,李经甚为得意,语气中带着讥讽: “更何况,谁人不知她与那顾九娘交好,兰台书肆借此文赚得盆满钵满!刘绰究竟是悲天悯人,还是借忠义之名,行牟利之实?臣弟看,她是将忠烈之士的鲜血,当成了她沽名钓誉、敛财聚势的垫脚石!此其罪二也!” 李德裕心中冷笑,一面在心中打着稍后驳斥的腹稿,一面想:你还知道崔、成二人是忠烈之士啊! “其三,煽动民情,干预朝政!”李经的目光扫过站在皇帝身边的俱文珍,又迅速收回,“陛下明鉴!朝廷出兵浙西前,兰台书肆和云舒布庄已在民间造势许久。 虽则于平定李锜有益,然此例一开,若日后人人效仿,以笔墨为刀,搅动风云,干预兵事,朝廷威信何在?长此以往,恐成国之大患!此其罪三也!” 李经说完,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怆与决绝: “陛下!刘绰此人,才则才矣,然恃才傲物,目无君上,诽谤先帝,搅乱纲常,煽动民情!臣弟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罢黜其官职,收回其权柄,严加申饬,以正视听,以慰皇祖父在天之灵,以维护我皇室之尊严!” 这一番弹劾,可谓狠辣至极。 直接将刘绰的行为上升到了“诋毁先帝”、“动摇国本”的高度,更是把李纯这个做孙子的架到了火上考。 有了出头鸟,剩下的人自然就敢说话了。 刘绰一直在暗中资助被贬斥各地的革新派,就算她没有旗帜鲜明地加入永贞革新,对他们只是敬佩和同情,也被人当成了幸存下来的革新派成员。 紧接着,几位素与郑珣瑜交好、或是观念守旧的老臣也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明慧郡主刘绰,身为朝廷命官,不思谨言慎行,反而借市井书刊,妄议朝政,臧否人物,更将伶人与布衣拔高至‘读书人’典范,混淆贵贱,颠倒尊卑,长此以往,士林风气败坏,朝廷纲纪何存?” “陛下,崔善贞一案乃先帝朝旧事,成辅端妄议朝政更是罪有应得。刘绰旧事重提,渲染悲情,非但无益于朝局稳定,反而易煽动无知小民,滋生事端!其文中虽未名言,可谁看不出是在影射满朝文武,何其狂悖!” 也有对李吉甫苦口婆心相劝的,仿佛刘绰是给他家做儿媳妇的一样。 “妇道人家产后就该在家相夫教子,郡主恃才傲物,频频插手外界事务,抛头露面,实非命妇典范。于礼法不合,于家风有损啊!” 龙椅上,李纯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平心而论,那篇文章写得确实好,画也绝妙,那股凛然正气,即便他身为帝王,亦觉动容。 但作为皇帝,他更需考虑朝局的平衡与秩序的稳定。 他目光扫向站在文官队列前端的李吉甫。 李吉甫面色沉静,出列躬身,声音洪亮而沉稳:“陛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卿但说无妨。” 第430章 如愿 “谢陛下。”李吉甫直起身,环视方才弹劾的几人,语气平和却自带锋芒,“臣以为,方才郯王殿下与诸位同僚所言,皆未明察文章深意,未体谅撰文者之赤诚,更未解陛下励精图治、广开言路之圣意!” 他此话一出,殿中微微骚动。 连皇帝都挑了挑眉。 李吉甫看向领头的李经,淡淡道:“这篇文章,郯王殿下真的读过?通篇所言,不过是缅怀英魂、激浊扬清之意。” “至于将成辅端亦称为‘读书人’……”李吉甫微微提高声调,“若心中无仁义,纵读尽圣贤书,不过一蠹虫;若胸中有丘壑,为民发声,即便身处卑贱,又与古之贤士何异? 朝廷科举取士,重用寒门才俊,不正是看重实干与才学,而非唯出身论么?何以到了郡主这里,便成了混淆尊卑?” 杜佑此时也缓缓出列:“陛下,明慧郡主此文,老臣反复读之,只觉得一股浩然正气充盈字里行间。 于民间,可教化百姓知忠奸、明是非;于士林,可警醒我等食君之禄者,当以民生为念。将忠魂风骨留存于世,激励后人,有何不可? 难道非要让后人只知李锜、李实之流的跋扈狂悖,方是正道?” 紧接着,与刘绰交好、或受过其恩惠、或单纯欣赏其才干的官员也纷纷出声。 “臣附议杜公、李公之言!郡主此文,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若非郡主此文,臣不知世间曾有崔善贞这般义士!” “陛下,民心所向,即是天道!如今民间对崔、成二君推崇备至,对朝廷惩处李锜拍手称快,此正彰显陛下圣明,朝廷公正啊!” 朝堂之上,支持与反对的声音激烈交锋。 直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就差大打出手了。 支持刘绰的这边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既然如此,何不让明慧郡主前来自辩?”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让刘绰自己来? 她那嘴皮子,他们可是见识过的。 真来了不得被她喷死? 就是要趁她不在,说动陛下,让她永远待在家里啊! “不必了!”立时有人拒绝。 “是啊,何必劳烦郡主辛苦这一趟!” 杜佑冲李德裕使了个眼色道:“何必如此麻烦?郡主的夫君就在当场,他们夫妻一体,诸位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问李二郎也是一样的!” 李德裕从容出列,手持玉笏,目光平静地扫过李经及方才附议的几人,最后恭敬地朝向御座。 “陛下,郯王殿下所言‘诋毁德宗皇帝’之论,臣,万不敢苟同!” 他转向李经,目光锐利,“《念崔、成二君文》通篇所言,乃赞颂为民请命之忠勇,心系苍生之风骨,何曾有一字一句指向德宗皇帝? 是锜、实二獠欺上瞒下,蒙蔽圣听,方致忠良蒙冤!殿下硬要将奸臣之罪归于德宗皇帝,岂非才是真正的大不敬?” 李经脸色一白,欲要反驳:“你……强词夺理!皇祖父……” “殿下!”李德裕不容他插话,声音陡然提高,“《左传》有云,‘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崔善贞、成辅端,一介布衣、一个伶人,尚知为社稷民生奔走呼号,乃至付出性命! 我等身为朝廷命官,难道连正视忠义、缅怀英烈的胸襟都没有吗?” 他引经据典,词锋犀利,不等李经反应,又转向那些攻击刘绰“淆乱尊卑”的官员: “至于‘淆乱尊卑’,更是荒谬!孔圣人曰:‘有教无类’。孟夫子亦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忠义之心,难道还分高低贵贱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风骨’二字,重在心怀天下,明辨是非,而非出身门第!若身居高位,却只知钻营名利,对民生疾苦漠不关心,此等‘贵人’,与行尸走肉何异? 成辅端虽身份卑微,然其敢为民发声,其行合于圣贤之道,其心光明磊落,为何当不起‘风骨’之誉? 难道诸公以为,忠义二字,只写在士人的笏板上,而不存在于人心之中?”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惊雷炸响在紫宸殿。 许多寒门出身的官员感同身受,不禁暗暗点头。 李德裕深深一揖:“陛下!臣妻刘绰曾于迁京途中偶遇崔君,感其风骨。撰此文,非为邀名,实乃不忍忠义之士死后无名,魂魄无依! 成君被杖杀之时,臣妻亲眼目睹,长安百姓无不唏嘘。 如今撰文颂之,意在警示后人,为官者当以民为本;亦在激励世人,无论身处何位,皆应心存正义! 此乃大忠大孝,何来‘煽动民情’、‘干预朝政’之说?” 李经被他驳得面色由红转白,浑身发抖,指着李德裕“你……你……”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情理交融的辩驳所震撼。 这李德裕,平日里沉稳寡言,没想到辩才如此了得! 回护之意,昭然若揭,且回护得如此高明,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真不愧是刘绰的夫君! 夫妻二人,皆是心智卓绝之辈! 杜佑捻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赏。 李吉甫满脸写着自豪,刘坤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 龙椅上,李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满意和轻松。 他再次惊叹于刘绰搅动风云的本事,这篇文章的格局和煽动力,于他整饬吏治、收拢人心大有裨益。 李德裕的这番话,不仅完美地维护了该维护的人,更重要的是,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铺平了道路,递上了最完美的台阶。 “李卿之言,甚合朕心。” 一句话,定下了基调。 “崔善贞、成辅端,虽出身微末,其心可昭日月,其行可感天地。彼时朝中有李实、李锜等奸佞蒙蔽圣听,致使忠良含冤,此朕之痛,亦皇祖父之憾也!” 他巧妙地将所有责任推给了已死的奸臣,既保全了祖父的颜面,又彰显了自己明察秋毫。 “崔、成二君,性秉贞刚,志怀霜雪。独抗凶锋,为民请命,虽斧钺加身,志不屈挠,忠义之气,贯于日月。令其故乡立祠,春秋致祭,以旌忠烈,风励百代。” “陛下圣明!”杜佑、李吉甫等人率先躬身附和。 紧接着,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都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百姓交口称赞皇帝圣明,能识忠良。而刘绰的声望,也借此更上一层楼。 人人都知,是明慧郡主一篇奇文,为崔、成二人争来了这身后极荣。 长安城外,成辅端新修的坟前祭拜的百姓络绎不绝。 他的家人和弟子们更是一个个哭成了泪人。 栖云居内,刘绰正拿着一个拨浪鼓逗儿子。 嘴里哼着歌: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 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 ...... 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愿你所愿的笑颜。 你的手我蹒跚在牵,请带我去明天。 如果说,你曾苦过我的甜,我愿活成你的愿。 愿不枉啊,愿勇往啊,这盛世每一天! 第431章 杜秋娘相帮 李德裕踏入房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窗边软榻上,爱妻穿着一身家常的杏子黄绫裙,未施粉黛,云鬓微松,正俯身逗弄着躺在锦褥中的稚子。 阳光透过窗棂,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李德裕的心瞬间被这温馨景象填得满满的,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才抬步走了进去。 “回来了?”刘绰闻声抬头,看到他,眼中笑意更深,如春水漾开涟漪,“瑞儿,看看谁回来了?是阿耶。” “嗯,我回来了。”他声音不自觉放柔,脱下外袍,净了手,才走上前去。 先俯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嫩乎乎的脸颊,惹得小家伙咯咯一笑,这才在刘绰身边坐下,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你方才唱的是什么曲子?调子很特别,词也……很有意思。” 刘绰一愣,随即莞尔:“胡乱哼的,陪着瑞儿玩闹,心里高兴,就随口唱出来了。” 那是她记忆深处,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的旋律,蕴含着对“盛世”的期盼与传承之意,在此情此景下哼出,格外应景。 “可取了名字?”他的目光温柔地笼罩着她。 刘绰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垂了眼睫,笑道:“叫《如愿》。” 她顿了顿,轻声解释,“就是希望瑞儿,还有这天下,都能如愿顺遂的意思。” “《如愿》……好名字,好寓意。”李德裕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伸手,揽住刘绰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颈窝,声音闷闷地,带着一丝委屈: “很好听……只是,绰绰如今眼里只有这小家伙了。我日日归家,也未曾听你为我唱过一曲。” 他说着,还刻意瞥了一眼正吐着泡泡的瑞儿,那眼神竟有几分跟儿子争宠的意味。 刘绰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侧过头看他,眼中满是戏谑:“李二郎,你几岁了?怎地还跟自家孩儿吃起醋来?” 她伸手捏了捏他近在咫尺的俊脸,“瑞儿还小,听不懂词,只能听听调子哄睡。你也要唱曲子哄着才肯睡么?” “要!”李德裕却不依不饶,手臂收紧,鼻尖蹭着她耳后敏感的肌肤,呼吸温热,“只唱给我一个人听。” 他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明显的暗示,“或者……不唱也行,换种方式‘补偿’我……” 怀中人玉体温香,巧笑倩兮,眸中水光潋滟,比任何美景都更令人沉醉。他话语中的热度与渴望毫不掩饰,大手也不老实起来。 刘绰被他蹭得痒痒,心尖也随着他的话语和动作微微发颤。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唇上,眼波流转,似嗔似喜:“青天白日的,夫君是想‘白日宣淫’不成?” 李德裕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目光幽深如潭,理直气壮地低笑:“在自己家中,与自家娘子亲热,便是圣人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喑哑撩人,“况且……为夫辛苦一日,回家向娘子讨些‘犒赏’,不是天经地义?” 说着,他已不容拒绝地低头,吻住了她那含笑的唇瓣,将她的轻呼与未尽之语尽数吞没。 刘绰起初还记挂着孩子就在身旁,有些放不开,但很快便在他熟练的撩拨下溃不成军,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着。 这个吻缠绵缱绻,清晰急切,却也更加磨人。 他细细品尝着她的甘甜,大手在她背后缓缓游移,隔着薄薄的夏衣,感受她美好柔软的曲线。 一吻终了,两人气息都已不稳。 李德裕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眼中情欲翻涌,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看了一眼旁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的瑞儿,打横将刘绰抱起。 “呀!”刘绰轻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去哪儿?” “自然是……”李德裕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室那张宽敞的拔步床,“换个不会打扰小家伙安睡的地方,好好听娘子……给我‘唱歌’。” 纱帐被悄然放下,掩住了逐渐交融的身影与渐渐急促的喘息。 窗外花影婆娑,而栖云居内,一场甜蜜的“兴师问罪”与“犒赏三军”,才刚刚拉开序幕。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俱文珍恭敬地侍立在下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大家,老奴并非要非议明慧郡主之才。只是……” 李纯正陶醉地听杜秋娘弹唱,目不斜视问:“哦?俱卿有何高见?” “大家明鉴,”俱文珍低声道,“郡主以女子之身,掌冰务、控市舶,权柄已是不小。如今在民间更是声望日隆。 那‘横渠四句’被无数士子奉为圭臬,如今又有这《念崔、成二君文》……长此以往,恐只知有刘绰,而不知有朝廷,不知有陛下啊!” 闻听此言,杜秋娘的琵琶曲猛地弹错了一个音。 李纯抬手示意她暂停。 俱文珍偷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继续道:“况且,郡主与李相乃是翁媳,与邓王殿下也关系匪浅,这安邑坊李、刘两家,如今在朝为官的着实不少…… 陛下,这姻亲相连,盘根错节,俱是身居要职。陛下虽圣明烛照,亦不可不防。是否……该稍加制衡,以示天威难测?” 这番话可谓诛心。 他没有直接攻击李、刘两家有任何不轨之举,而是从“势力过大”、“恐成隐患”的角度切入,精准地撩拨着帝王心中那根关于权力平衡的敏感神经。 李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深邃了几分,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很清楚俱文珍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作为皇帝,他需要能臣,也需要平衡。 殿内一时静默,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婉转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打破了沉寂: “陛下,妾身……倒觉得俱将军此言,或许有些过虑了。” 说话的是已放下琵琶,走上前为皇帝轻轻打着团扇的杜秋娘。 李纯和俱文珍都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杜秋娘年纪虽小,却素来谨言慎行,尤其在政事上从不轻易开口。 李纯挑了挑眉,颇有兴趣地问道:“哦?爱妃有何见解?” 杜秋娘放下团扇,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柔和,却不卑不亢:“妾身出身微贱,蒙陛下不弃,得以侍奉左右。 俱大将军担忧郡主声望过盛,乃是为国筹谋,妾身感佩。但妾身以为,郡主所作所为,恰恰是在为陛下聚拢民心,巩固社稷。” “哦?”李纯来了兴趣。 “陛下请想,”杜秋娘娓娓道来,“郡主献冰务之策,解百姓酷暑之苦;筹市舶之司,增朝廷府库之收。此次《念崔、成二君文》,更是让天下百姓皆知,陛下圣明,能容直言,能旌忠烈,能惩奸佞。”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敬佩:“妾身昔日亦曾漂泊,见过民间疾苦。如郡主这般,身居高位却心系黎庶,敢于为小民发声的官员,实在太少。 正因如此,茶楼巷陌,皆是她的事迹;学子百姓,口口相传,几近……神化。” 听到神化二字,李纯面色一变,杜秋娘却不慌不忙继续道: “这万民景仰,固然是郡主才德所致,是她的荣光,却也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柄利剑啊。” 李纯面色大缓,好奇探问:“怎么说?” 杜秋娘眼波微转,素手为皇帝斟满一杯清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郡主如今被捧得这样高,一言一行,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若行差踏错半分,或是被人寻到一丝可指摘之处,往日那些赞誉,顷刻间便会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噬其身。” 她轻轻将茶盏推至皇帝手边:“声名越大,越会成为她的负累。枷锁一般,逼迫她自身持重,如履薄冰。否则,一旦辜负了那些真心敬仰她的百姓,从这云端跌落,便是粉身碎骨!” “说得好!”李纯大喜,一把将杜秋娘拉入怀中。 杜秋娘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李纯:“妾身虽不懂朝堂大事,却也读过几本书,知道古之明君,皆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若因臣子能干,家族鼎盛便心生猜忌,加以打压,岂非寒了忠臣之心,让天下贤才望而却步? 陛下乃圣明天子,胸襟如海,自有驾驭群臣之道。 李、刘两家皆是文臣,又深受皇恩,文人最重脸面,宁死也不会辜负他们自个儿的名声。 况且,似郡主这般能写出如此文章之人,其心性如何,陛下难道不清楚么?” 李纯听完,心情更好了:“爱妃此言,甚合朕心。倒是朕一时想左了。” 他看向俱文珍,语气淡了几分:“俱卿,你的忠心朕知道了。此事不必再提。下去吧!” 说完,便抱起杜秋娘往榻上走去。 俱文珍心中暗恨,却不敢表露,只得躬身道:“老奴……遵旨。” 第432章 丹心入宫闱 从御书房退出,俱文珍脸色阴沉。 “好个杜秋娘……好个刘绰……咱们走着瞧!” 他眼中寒光闪烁:杜秋娘为何要帮着刘绰说话?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 等在外头的中年内官,小跑上前,“大将军,那丹心客不是兰台书肆的画师,不过顾九娘子说了,会转告丹心客,就是要等上些时日。” 俱文珍冷哼一声:“小小画师,架子倒够大的!” 中年内官讨好道:“大将军,奴婢还打听到一个消息,明慧郡主或许能找到这丹心客!” “当真?”俱文珍目光逼人,“难怪他会给刘绰的文章作画!” 中年内官隐去杜月娇不提,“奴婢查问过了,当日韦家满月宴,明慧郡主送过顾九娘子两幅画,跟丹心客的画风极为相似。 也是在那之后,这丹心客的画作才出现在兰台书肆。若想早日寻到那丹心客的下落,或许找明慧郡主更快些!” “不急!”俱文珍立时打断他,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让刘绰在皇帝面前得脸,“等兰台书肆的消息就好。” 中年内官不解:“这是为何?” 俱文珍避而不答道:“等找到了人,叫那画师在宫中多住几日。宫里想找他作画的娘娘可不少,圣人一高兴,说不得就把他留在宫中了。” 栖云居里,传出顾若兰清亮兴奋的声音:“什么?绰姐姐,你……你真答应啦?” 刘绰正俯身在一张极大的画纸上勾勒着草图。 李吉甫的生辰要到了,除了生日蛋糕外,她还想送副画给他。 毕竟荣升宰相,值得留念。 闻言,她搁下炭笔,拿起旁边一块软布擦了擦手,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好奇与光芒:“你不是说,圣人召我入宫是要给杜秋娘作画?我自然要去!” “杜秋娘又如何?”顾若兰不以为意,“……你不怕身份曝光之后,上门求画的人烦不胜烦?” “杜秋娘……那可是杜秋娘啊!若兰,旁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 能亲眼见到这位传奇女子,能为她画像,这是何等难得的机缘?何况,我就是丹心客的事早晚会被发现的。” 顾若兰点头:“这倒是,阿弥满月那天,看见我祖父画像的贵妇有好几个呢。等李相爷寿辰那天把这幅画挂出去,的确瞒不住了。” 很快,丹心客即将入宫作画的消息,就传遍了大明宫。 杜秋娘所在的宫苑,前来道贺、打探消息的嫔妃络绎不绝。 “妹妹真是好福气,能得陛下如此恩宠,入宫才多久就封了妃位,连那位神秘的丹心客都请动了!” “是呀,听说那画技鬼神皆惊,画出来的人跟活了一般!” “妹妹这般天姿国色,到时候画完了,可得让咱们也开开眼!” 杜秋娘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一一应付,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那日之后,她便成了杜妃,一下子越过了许多宫中的老人。 她出身微贱,骤得恩宠,本就身处风口浪尖。 如今皇帝此举,虽说是贺她及笄之礼的礼物,无疑也将她推到了更危险的位置。 郭贵妃那里却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丹心客?就是那个画活了崔善贞和成辅端的?”正在烹茶的郭贵妃抬起头。 回话的女史道:“正是!如今各宫都在往秋妃那里献殷勤,想要在丹心客离宫前,请到他。只是......这位画师十分神秘,没人知道他喜好什么。是爱金银珠宝,还是古玩字画......” 没等郭贵妃开口,她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已愤然道:“咱们贵妃何等身份?岂能像那些贱人般巴结一个乐伎?” 女史将头重重磕到地上,“贵妃娘娘恕罪,是奴婢失言了!” 郭贵妃挥了挥手,“无妨!她尚未有子嗣就被封妃,足见陛下有多喜欢!过几日是她的及笄之礼,陛下这是想博美人一笑呢!” 她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女史,吩咐:“去库房挑几样礼物,等纪美人送了,你再送去。若她不送,咱们也不送!” 那女史忙回道:“遵命!” 看着女史离去的背影,嬷嬷道:“贵妃娘娘不生气?” “生气?”郭贵妃笑了,“等她有了孩子再说吧!现如今,本宫的心头大患还是那对母子!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宫里想她死的人多了,何须本宫出手?” “娘娘是说?”嬷嬷立时心领神会,“那贱人的儿子都已经封王了,位分却还不如一个刚入宫的乐伎,早就成了宫里的笑话。若是她气不过动手,倒是省了咱们的麻烦!” 纪美人寝宫,几个女史刚捧着贺礼出门。 “娘娘在圣人身边多年,邓王殿下又是圣人的长子。娘娘何必搭理她?”正在给纪美人梳头的女史愤愤道。 纪美人面上波澜不显,“我不过是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帮不上宁儿什么忙,就别给他添乱了。 英雄不问出处,既然圣人喜欢她,就要给她这个面子。大家都送,咱们跟着一起送,总不会出错。” “那乐伎尚未生育就已是妃位,将来若是诞下皇子还了得?娘娘还需未雨绸缪啊!”梳头的女史满脸愤懑道。 伺候在旁的嬷嬷厉声道:“闭嘴,圣人心中自有权衡,咱们只需安分守己。再这么口无遮拦,拖下去打死!” “嬷嬷何必动怒?”纪美人放下书,缓缓道:“那你说,该当如何?” 那女史脸现喜色,“娘娘,圣人对邓王殿下极为看重。若是殿下开口,圣人定会让丹心客也为娘娘画上一幅......” “不错,难怪尚宫局将你送到我这来。头梳得好,脑子也聪明,你先下去吧!”纪美人 梳头的女史得意地看了老嬷嬷一眼,“奴婢告退!” 人走后,纪美人面色立时沉了下来,冷冷道:“查查她!若真跟郭贵妃那里有瓜葛,杀了便是!” “老奴知道了!” 待那嬷嬷一脸郑重的出去了,纪美人唇边才缓缓漾起笑意,“妃位如何?贵妃又如何?陛下并无封后之意,等我儿成了皇帝,本宫就是太后!” 李纯如今日日宿在杜秋娘处,一进门见地上堆满了礼物,又见杜秋娘秀眉微蹙,笑着牵起她的手:“爱妃怎么了?收到这么多礼物还不开心?喜欢什么,只管跟朕提!” 杜秋娘柔声道:“喜欢的,诸位姐姐送的,秋娘都很喜欢。只是妾身有一事,想求圣人应允。” “说来听听!”李纯痛快道,“不过,爱妃若是再将朕往别的女人那里推,就不要说了。” 他顿了顿,双眼灼热地看着杜秋娘,“朕会生气的!” “陛下!”杜秋娘娇羞一笑,“秋娘是觉得,既然请了如此厉害的画师入宫,只给秋娘一人画像岂不浪费?” “朕的秋妃如此貌美,哪里浪费了?”李纯在女人脸上亲了一口。 杜秋娘接着道:“陛下,忠臣义士,当流芳百世,奸佞叛贼,需遗臭万年!何不让那丹心客先给入京的几位浙西功臣绘制‘功臣图’,再给妾身绘制及笄的画像?” “朕的秋妃真是聪慧!”李纯抱着她大笑起来,“将这功臣图刊行天下,传于各州各县,既能让天下人都看看,何为忠,何为奸!又能让那些心怀异志的武将知道,朝廷有的是忠贞之士,朕,绝不会姑息任何叛逆!” 一时间,宫中暗流涌动,无数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即将入宫的“丹心客”身上。 第433章 丹心客亮相 几日后,宫中大宴,庆贺平定浙西之功。 除了武将,李素、颜防、辛秘等几位州刺史也被特赐紫袍金鱼袋,位列前席,风光无限。 刘绰、刘谦和顾若兰因为舆论造势助力了平叛也在受邀之列。 考虑到还要以丹心客的身份为杜秋娘画像,她比平日赴宫宴到的早了一些。 不曾想,尚未入殿,就被一名身着女史服饰的宫女拦住了去路:“郡主,贵妃娘娘有请,请您移步蓬莱殿叙话。” 刘绰心中微凛,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 她面上不动声色,微笑着对引路的女史点了点头:“有劳带路。” 蓬莱殿内,陈设华美,熏香馥郁。 郭贵妃端坐主位,身着雍容华贵的宫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臣刘绰,参见贵妃娘娘。”刘绰依礼参拜。 “郡主快快请起。”郭贵妃笑容温婉,亲自虚扶了一下,“赐座。若不是圣人设宴,平日里哪能逮住你这个大忙人!说起来,刘卿也是东宫出身,可咱们似乎从没单独说过话吧?” “娘娘厚爱,绰不敢当。”刘绰谦逊道,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 宫人奉上香茗,郭贵妃挥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心腹宫女在远处侍立。 “郡主近日那篇《念崔、成二君文》,真是振聋发聩,连本宫读之,亦深感震撼。”郭贵妃轻抿一口茶,似是不经意地开启话题,“郡主心怀天下,心系黎庶,实乃女中典范。” “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当。不过是见贤思齐,发乎于心罢了。”刘绰应对得滴水不漏。 郭贵妃笑了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刘绰身上,带着审视:“郡主是聪明人,本宫也就不绕弯子了。如今朝局初定,但东宫虚位,终究非社稷之福。 圣人子嗣之中,论嫡论长,各有其人。不知郡主……如何看待这立储之事?” 果然是为了这个。 刘绰心中明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娘娘,立储乃国之根本,自有陛下圣心独断,臣人微言轻,岂敢妄议?” “郡主过谦了。”郭贵妃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蛊惑,“你深受陛下信重,李家、刘家皆是朝廷股肱。何况,细究起来,你四嫂乃我祈国公府义女,咱们也算姻亲。 郡主若能……在圣人面前为宥儿(郭贵妃所生之子,行三)美言几句,他日宥儿若得继大统,必不忘郡主今日之情。届时,郡主之志,何愁不能舒展?李、刘两家,亦将富贵绵长。”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和许诺了。 刘绰心中冷笑,支持李宥? 且不说李宁是她看着长大、悉心照顾过的孩子,情分非同一般。 单从政治投资的角度看,贸然卷入夺嫡之争,尤其是旗帜鲜明地支持非长子,风险何其之大? 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着郭贵妃深深一礼,语气却异常坚定:“娘娘厚爱,臣感激不尽。然绰身为臣子,只知恪尽职守,报效陛下。立储之事,关乎国本,非臣所能置喙。 至于将来……无论哪位殿下承继大统,臣与李家、刘家,皆当尽忠职守,为国效力,此乃臣子本分,不敢有丝毫他想。” 郭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她没想到刘绰拒绝得如此干脆,丝毫不给她这位贵妃面子。 “本宫的宥儿虽比邓王小了两岁,却也已是遂王。他的背后是整个郭家,郡主眼里当真只有那个李宁?” 殿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刘绰却仿若未觉,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只是腰杆挺得笔直。 “贵妃娘娘说的哪里话?臣是东宫掌食出身,东宫里的小殿下们都吃过臣做的饭。虽没上过几堂课,但臣忝居内文学馆学士之位,诸位殿下见了臣都喊一声先生。 这手心手背都是肉,臣实在是觉得哪位殿下都很好。立储这等大事,真的不敢掺和。” 半晌,郭贵妃才重新扯出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郡主果然忠直,是本宫唐突了。既然如此,本宫也不便强求。郡主请回宴席吧,免得陛下寻人。” “臣告退。”刘绰再次行礼,从容不迫地退出了蓬莱殿。 走出殿门,夏日的风带着一丝暖意拂面而来,吹散了方才殿内的压抑。 刘绰轻轻舒了一口气,她知道,今日已经得罪了郭贵妃。 对跋扈惯了的人而言,她不选边站,本身就已经选了边了。 未来的路,恐怕要更加小心了。 但她并不后悔。 有些底线,必须守住。有些浑水,绝不能蹚。 “宣——众臣入殿!”刚转回麟德殿附近,就听到内侍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入。 刘谦品阶不够,坐在靠近殿门的位置。 顾若兰倒是跟刘绰坐在一处,见她终于回来,紧张道:“绰姐姐,你去哪儿了?刚才那内官来催问了好几次,丹心客到底来了没有。要不是谦阿兄说你早就到了,我都要冲出宫去找你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刘绰笑了笑权当安抚。 一番例行的朝拜礼仪后,李纯缓缓开口:“浙西李锜,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怀枭獍之心,割据自雄,对抗朝廷,罪不容诛!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卿等同心,方能克定祸乱,肃清东南!”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殿中几位在平叛中表现突出的将领和官员,包括淮南节度使王锷、宣歙观察使以及几位临阵倒戈、立功不小的原镇海军将校。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李纯声音提高了几分,“王锷、杨恕……” 被点到名字的人立时出列,躬身行礼。 “两位卿家,一个运筹帷幄、临阵破敌,一个清厘漕政、稳定后方,于平定李锜之乱各有功绩。 李素、颜防、辛秘......尔等深明大义,心向朝廷,实乃藩镇文臣之楷模!朕心甚慰! 今日赐尔等紫衣金鱼,望尔等永葆此心,为朕分忧,为社稷效力!”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受赏众人齐声谢恩,声音中带着激动。 杨九郎回座前还特意扫了眼刘绰,似乎是在解释,皇帝没有当众褒扬刘谦的功绩,与他无关。 宴至酣处,李纯目光扫过满殿朱紫,忽而笑道:“近日,朕读《兰台文汇》,见那‘丹心客’画笔通神,更兼心怀忠义,深有所感。忠臣义士,当流芳百世,奸佞叛贼,需遗臭万年!”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已下旨召丹心客入宫,为诸位爱卿绘制‘功臣图’,刊行天下,传于各州各县!来啊,召丹心客上殿!”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随即,便是山呼海啸般的“陛下圣明!” 李素等人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落下泪来。 陛下此举,是要将他们作为标杆,大力扶持文臣,制衡藩镇武将啊!有了这“功臣图”传扬天下,他们在地方上的声望将如日中天! 负责的中年内官擦着汗颤颤巍巍进殿,“陛下,这丹心客......他......顾九娘子,丹画师他到底在......” “有话便说!如此这般,成何体统?”李纯厉声道。 见皇帝的眼神扫了过来,顾若兰豁然起身。 “陛下,其实画师丹心客就是明慧郡主刘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原本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或惊愕、或探究、或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刘绰身上。 “什么?” “丹心客是明慧郡主?” “怎么可能?” “难怪!难怪画风如此独特,前所未见!”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锐利的目光牢牢锁住刘绰,带着极大的震惊与审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刘卿,你……便是那‘丹心客’?” 刹那间,刘绰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风暴的中心。 这事就让他们这么惊讶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离席起身,走到御前,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平稳:“回陛下,臣……确系丹心客。” 承认了!她竟然承认了! 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第434章 平息惊澜 “难怪!那画风如此写实逼真,前所未见,若非心思机巧、观察入微如明慧郡主,谁能为之?” “《念崔、成二君文》图文并茂,相得益彰,原来皆是出自她一人之手!此文此画,皆可传世啊!”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诗文书画,经济庶务,竟集于一身,还是位女子……” 杜佑捻须的手都忘了动作,眼中满是激赏。 李素等人更是心潮澎湃,若能由提出“横渠四句”、作《念崔、成二君文》的明慧郡主亲自为他们绘制“功臣图”,这意义和分量,岂是寻常画师可比? 简直是莫大的荣耀! 惊叹、难以置信、由衷佩服、复杂算计…… 各种目光交织在刘绰身上,她立于殿中,虽微微垂首以示恭谨,背脊却挺得笔直。 龙椅上,李纯眼中的惊愕渐渐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那幅幅栩栩如生、直击人心的画像,想起《念崔、成二君文》中力透纸背的浩然之气,再看向殿中这个年纪轻轻却已屡立奇功、此刻又给他带来如此震撼的女子。 他需要能臣,需要能为他稳定江山、开创局面的人,刘绰无疑是这样的人,甚至远超他的预期。 但这样一个人,心思之巧,能力之强,声望之隆,却又让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微微绷紧。 难怪当年皇祖父要把司天台十个官正全都找来给她观相! 若非她不是后宫之人,又已嫁作臣妇,任谁能不想起武皇? 不起忌惮之心? 好在她只是一个女子,一个身处皇家之外的女子。 一个皇宫外头的女子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不过…… 若她真是母仪天下的命格,皇祖父会将她赐给我还是父皇? 他忍不住看了看身旁的郭贵妃,那时,他是有太子妃的。 这样一想,后背不禁有些发凉。 若当年刘绰的婚约真被取消,继而嫁给父皇,那不就成了他的嫡母? 若刘绰成了他的嫡母,有她悉心照料,帮忙处理恼人的公务,父皇的身体或许不会那么早…… 那他就绝不可能早早登基了…… 俱文珍一直在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低垂的眼帘下寒光一闪。 刘绰是“丹心客”?这消息比他预想的更棘手。 这意味着她不仅在实务和舆论上影响力巨大,更掌握了一种足以让权贵趋之若鹜的“技艺”。 他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将此事转化为攻击她的武器。 杜秋娘说得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而他,就是那摧林的风,湍岸的流! 陪同皇帝出席的郭贵妃,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刘绰拒绝她的拉拢,转眼间却又以这样一种耀眼的方式,再次成为全场焦点。 难怪李宁身为皇长子,却巴巴地去参加她儿子的满月宴。 难怪母亲说,若想获得赵郡李氏对宥儿的支持,就得从刘绰这里下手。 母亲看中的是她在民间和士林中的声望! 在一片嘈杂中,李纯终于再次开口,说出了一句差点把刘绰吓死的话:“刘卿,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朕不知道的?” 嗯?这台词?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顾若兰抬起头,竖起耳朵:要是把本事二字,改成惊喜,那味儿就正了。 她看向刘绰,刘绰心里也在打着鼓:还好还好,说的是本事,不是惊喜! 郭贵妃也笑着问:“是啊,郡主画技了得,不知师承哪位名家?” “陛下、娘娘谬赞!”刘绰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尽量露出憨傻的气质来:“臣于绘画一道,不过是闲暇时信笔涂鸦,偶得些许心得,难登大雅之堂。 此前未曾禀明,实因雕虫小技,不敢以此叨扰圣听。能为陛下分忧,为忠良留影,是臣之本分,亦是臣之荣幸。” “这画法竟是郡主自创的?真是了不起!”郭贵妃看向皇帝,“陛下,明慧郡主画技通神,笔下人物栩栩如生,宛若镜中映影,妾心下实在好奇不已。不知郡主所用,是何等精妙画法?” “是啊,郡主可否为我等解惑?” 席上瞬间便有不少臣子热情附和,这段时间为了搞清楚谁是丹心客,他们都快把长安城翻过来了! 素描画法毕竟跟传统国画画法差别太大。 刘绰心知这是必经的一关。自然早有准备。 她声音清朗,缓缓解释道: “臣偶然在西市见异域商旅用炭条记账,就想若用炭条来作画,或许不错,便常在家中练习。 此画法的核心是‘观察’与‘写形’四字。用炭条,在纸上反复勾勒物象之轮廓、明暗,力求其形准,其态真,犹如匠人测绘,力求毫厘不差。 说起来,更像是格物致知的一种笨办法,重于‘技’,而远未及‘道’。 然则,人物之风骨、气韵、精神,这些画中之‘魂’,却非单靠精准描摹所能得。” 她话锋一转,目光中流露出对传统画法的由衷敬佩: “而我朝诸位大家笔下,山川有灵,人物有神,一笔一划,皆蕴含无尽意境与书卷之气。追求的不仅是眼前之景,更是心中之境,是超越了形似的更高境界。 譬如周待诏笔下的仕女,雍容华贵,姿态曼妙,其神韵风致,岂是单靠描摹外形所能企及? 臣之所为,好比庖厨解牛,只见其筋肉骨骼;而诸位大家之作,则是烹制出的八珍玉食,令人回味无穷。” 这一番比喻,既生动又谦卑,将素描置于“基础”、“工具”的层面,而将传统国画捧到了“艺术”、“境界”的高度。 席间精通或爱好书画的臣子不在少数,纷纷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故而,臣窃以为,此画法或可作为一种辅助,用于记录形貌、格物致知,有其便利之处。” 刘绰最后总结道:“但若论及绘画之大道,能抒胸中块垒,能载文章气韵,能传千载神思者,必是诸位大家之笔墨丹青! 绰之浅薄技艺,能得陛下与诸位青眼,借以摹写忠良风采,实属侥幸。”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素描的实用价值,又毫不吝啬地赞美了传统国画的艺术高度和精神内涵,将自己的位置摆得极正,态度谦逊至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好!”李纯抚掌笑道,“明慧郡主此言甚善!‘技’可辅‘道’,‘道’能容‘技’。无论何种画法,能为我所用,扬我大唐国威、彰我忠良正气者,便是好的!” 群臣齐声赞颂圣人英明。 俱文珍笑着捧场,凑近皇帝道:“陛下,奴婢还有个蠢问题,想请教明慧郡主!” “哦?莫非你也想请郡主帮忙画像?” 俱文珍忙笑着道:“陛下,郡主事忙,奴婢哪敢啊!” “问吧!朕也来听听俱卿的高见!”李纯目光微动,淡淡道。 俱文珍这才开口:“奴婢想请教郡主的是,为何不以真名示人,而取名丹心客?可有何深意?” “回大将军,绰之所以化名‘丹心客’,是不想以微末之名,喧宾夺主,扰了忠魂风骨!” 原本只要简单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就能解释,可她上辈子读书时就十分敬重文天祥,实在做不到将这位“后辈”的千古名句毫无负担地“拿来”就用。 她环视殿中诸臣,最后目光恳切地望向御座上的李纯,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肉身终将腐朽,富贵不过云烟。故而,署名为何,是‘刘绰’还是他人,于绰而言,毫无分别,亦不重要。 重要的是,后世之人,看到这些画像,能记住的是画中人的忠肝义胆,是他们为这大唐天下所付出的丹心碧血! ‘丹心客’三字,实是绰对所有忠良义士的一份敬仰,一份承诺,更是我辈读书人、为人臣子,应有的志向与追求!” 一番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殿内寂静片刻后,骤然爆发出阵阵低叹和赞誉之声。 “说得好!此言壮哉!” “原来如此!郡主用心良苦,令人感佩!” “刘卿之心,当为百官楷模!”李纯心情大好,“俱卿,可还有疑问?” 他如今是越来越能体会到,为什么皇祖父和父皇都那么喜欢面前这个小女娘了。 俱文珍咬紧后槽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道:“老奴……再无疑问。郡主赤诚,老奴……佩服。” 李纯笑声一收,目光扫过众臣,最终落回刘绰身上:“那这‘功臣图’,朕便交予刘卿,务必将诸位功臣之风姿气度,如实描绘,传于后世,以彰其功!” “臣遵旨。”刘绰深深一拜。 她知道,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 第435章 吐突承璀 作画的地点设在宫中一处光线明亮的偏殿。 消息不胫而走。 物以稀为贵。 围观者众。 就连站在最前面的皇帝都伸长了脖子。 苏州刺史李素身着新赐的紫袍,正襟危坐于特设的座椅上。 饶是他在地方上见惯风浪,此刻也不免背脊僵硬,额角微微见汗。 巨大的画板前,刘绰手持特制的炭笔,瞄着比例,心无旁骛。 炭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起初只是凌乱的线条,但随着她手腕稳健的移动、指尖灵活的涂抹,一个清晰的轮廓逐渐显现,五官的位置被精准定位。 当李素的眉骨、鼻梁的阴影被细细勾勒出来,眼窝的深邃感初现,面部的立体感骤然跃然纸上时,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叹便在殿中响起。 李纯眼中绽放异彩。 他见过无数名家画作,却从未见过如此逼真写实、仿佛能触摸到人物肌肤纹理的画法。 世间谁不想留下这样一副画像? 他看着刘绰专注的侧脸,她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炭笔仿佛拥有魔力。 可刘绰身份贵重,要她忙于给旁人作画,也不是个事儿。 “刘卿,你可愿将此画法传授于人?” 刘绰想都没想,笑着道:“自然愿意!” “甚好!”李纯看向挤在外围正看得认真的几个宫廷画师,“还不过来向郡主请教?” 说完又冲李素招了招手,“爱卿快来,瞧瞧像不像?” 早就被围观之人的惊叹声吊足胃口的李素哪里还忍得住,立马起身,几步就走了过去。 “若非亲眼所见,臣也不敢相信!简直就跟照镜子一般!” 几名画师也极懂门道地问起了用笔技法。 刘绰含笑解释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郭贵妃的心腹嬷嬷走向俱文珍低声说了几句话。 这段日子以来,俱文珍对她的敌意十分明显。 因为永贞革新几乎就毁在他手上,而刘绰从头到尾都被朝臣和宦官们当成了革新派。 只不过,她的革新内容——瀚海策,不是去革旁人的命,也不是断他们的财路,而是为大家都开辟了一条新的财路。 这才是她没有被朝臣、藩镇和内官们联手绞杀的根本原因。 作为革新派留在长安的“毒瘤”,俱文珍想要斩草除根,合情合理。 老家伙这是要跟郭贵妃合作了么? 那就别怪我捧人上位跟你竞争了! 年初,西川节度副使刘辟造反,不止发兵挟持了东川节度使李康做人质,还将东川节度使之位送给了自己的属下卢文若。 皇帝大怒,可还没等他给李康那个废物降罪。右卫大将军俱文珍已下令把人给杀了。 李德裕说过,为了这件事,皇帝这半年来看到俱文珍气就不顺。 因为兵败失守的李康就是再无用,也是皇帝的臣子,无论生死,都该由皇帝来决断。 而俱文珍却仗着右卫大将军的身份,在不知会皇帝的情况下,就把堂堂一个节度使给杀了。 如此跋扈,只是在消磨皇帝对他的信赖。 恰在此时,有画师问道: “请教郡主,光影明暗我等都懂,可这形体结构却是何物?” “是啊,不知这观察之法,有何诀窍?初学之时,又当如何入手?” 刘绰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诸位先生请问到关键了。素描之初,确需懂得如何观察。所谓‘整体观察,比较定位’,便是要摒弃细节,先将对象看作简单的几何形体……” 她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走向皇帝。对着李纯施了一礼,声音清脆:“陛下,臣想向您借一个人作为画范,向诸位画师前辈解说一二。” 李纯兴致极高,笑道:“好,你想借谁作画范都可以,便是朕也可以!” 这可是一个在圣人面前得脸的机会。 闻听此言,站在李纯附近的几个人都忍不住抬头挺胸,生怕刘绰看不到自己。 “既然如此......”刘绰笑着看向急于表现的众人,视线在皇帝右侧的俱文珍身上只停留了一吸,最终落到了站在皇帝左侧的内常侍吐突承璀身上。 “便请吐突常侍屈尊片刻,可否?” 他自小伺候在李纯身边,跟皇帝年纪相仿,是绝对的心腹宦官。 因为常伴君侧,养出了一种沉稳又略带精明的气质。 此人年富力强,若是他做了左神策军护军中尉,足以跟俱文珍分庭抗礼。 吐突承璀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 他虽是宦官,但在宫中地位不低,寻常官员见了他也要客气几分。 被当众要求做“画范”,还是头一遭。 “常侍侍奉陛下,威仪内蕴,面部轮廓本就立体清晰,又正好站在光影里,是最合适的人选!” “陛下!奴婢......” 李纯微微颔首,示意他配合。 吐突承璀这才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从容姿态:“郡主既有需,咱家自当配合。只是……该如何做?” “常侍只需如常站立即可,面向诸位画师,放松自然最好。” 刘绰引着他换了换站立的角度,又将画板上的画纸新翻了一张,随即转向几位画师,开始讲解。 “诸位请看,我们观察吐突常侍,面庞整体可视为一个椭圆形。”她用炭笔在空中虚画,然后在纸上快速勾勒出一个蛋形基础。 “眉眼的位置,约在椭圆的二分之一处。”她边说边在蛋形上画出横线定位。 “而鼻尖到下颚,又可大致分为三等份,分别是鼻长、人中到唇下、以及下巴的高度。”她添加了几条辅助线。 “这便是大关系定位,先不拘泥于常侍的眼睛是丹凤眼还是杏眼,嘴唇厚薄,而是先抓住大的比例和结构。若比例错了,后面刻画再精细,人也‘不像’。” 几位画师听得连连点头,有人甚至忍不住用手指在空中比划。 刘绰接着指向吐突承璀的面部:“再者,请诸位细看常侍面部,受光之处亮,背光之处暗,如额骨、鼻梁、颧骨亮,眼窝、鼻底、唇下、下颌底则暗。 这便是明暗关系。初学时可先忽略色彩的干扰,只关注黑白灰的层次,用不同程度的涂抹来表现立体感。”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在纸上用侧锋涂抹出简单的明暗调子,一个具有初步立体感的头部雏形便显现出来。 “最后,才是细节刻画。比如常侍的眉骨略微突出,眼神清亮中带着审视,唇角习惯性微抿,显得果决刚毅,便如统兵多年的大将军一般。 这些细微之处,是赋予人物神韵的关键,但需建立在准确的形体和光影之上。” 几位老画师则是茅塞顿开,纷纷向刘绰道谢。 吐突承璀僵着身子站在那里,听着刘绰对着自己的脸评头论足,脸上却还要保持镇定。 蛋形和明暗什么的,听得他浑身不自在。 可果决刚毅、大将军什么的,又让他耳根不免有些发热。 李纯看着这一幕,尤其是熟悉至极的吐突承璀那副强自镇定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明慧郡主行事虽总是出人意表,说的话却又在情理之中。 仔细一看,吐突承璀还真如她所说,凤眼薄唇,有些威仪在身上。 刘绰演示完毕,画也有了雏形。 她对吐突承璀行了一礼:“多谢常侍相助!此画尚未完成,未及常侍风姿之万一,还请见谅!待他日完成,定派人送到府上!” 吐突承璀连忙躬身:“郡主折煞咱家了,能入郡主的画,是咱家的荣幸。” 这边两个人互相吹捧着,一旁的李纯心下主意已定。 吐突承璀聪明干练,又对自己忠心耿耿,若是他做了神策军护军中尉,俱文珍还敢只手遮天? 第436章 宫闱丑闻 第一幅“功臣图”几近完成之际,一名高阶女史面色惶急,脚步踉跄地穿过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前: “陛下!陛下!不好了……出……出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从画板上移开,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名失态的女史。 李纯眉头紧锁,面上掠过一丝不悦。 今日是他论功行赏、彰显皇恩的大好日子,岂容人如此扫兴? “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那女史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是……是太皇太妃……贤太皇太妃她老人家……让奴婢务必立刻请陛下过去……在……在清思殿偏苑……郯王殿下……还有……还有张七娘子……” 她声音越说越低,看起来语无伦次,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却把所有关键信息都说了出来。 李经?张七娘? 这两人怎会扯到一起?还是在今日这般场合? 此等丑闻,韦贤太皇太妃又为何压都不压,直接让身边的女史闹到皇帝面前? 李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住口!”郭贵妃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恨意,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担忧,轻声道:“陛下,太皇太妃年事已高,此刻相请,必有要事,还是先去看看吧。” 李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烦躁。 目光锐利地扫过殿中众人,尤其是在听到“郯王”二字时脸色微变的几个宗室亲王。 “今日就到这里吧!”他沉声吩咐,又看向刘绰,“刘卿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入宫作画。”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心中却是疑云密布,各种猜测暗流涌动。 李纯带着郭贵妃、俱文珍、吐突承璀等近侍,快步随着那女史离去。 他们一走,偏殿内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清思殿偏苑?那不是太皇太妃住的地方吗?” “郯王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你忘了,太皇太妃那里不还住着位年轻寡居的张娘子么?” “听那女史的口气,怕是……出了什么有碍观瞻之事啊!” “噤声!皇家之事,岂可妄议!” 话虽如此,但众人交换的眼神中满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刘绰与不远处的刘谦和顾若兰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快速离宫。 “绰姐姐,走慢点!你不想知道出了什么事么?” 顾若兰眼中满是“又有大瓜”的兴奋与好奇,而刘绰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走吧,先出宫去!这时候,还是别趟浑水了!” 张七娘的父兄皆在边镇,手握兵权。 为了牵制张家父子,她守寡后就被接到宫中居住。 如今皇帝都换到孙子辈了,她还跟一个老太皇太妃住在一起,仿佛被人遗忘了,身为节度使嫡女,她怎能甘心? 一出宫门,三个人就都挤到了郡主车驾上。 刘谦猜测道:“她想出宫,情有可原。” 顾若兰却不认同,“我看未必。为了牵制她父兄,圣人不可能放她回凤翔。既然怎么都要留在长安,嫁给李经那个饭桶,怎比得上做圣人的妃子?” 刘绰轻声道:“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还真有可能想做皇妃。” 刘谦坚持自己的观点,“你们是没见过秋妃娘娘,张娘子在她面前根本毫无胜算!圣人刚纳了秋妃,正是专宠的时候,怎会看上她?” “四兄,这正是张七娘动心思的关键之处。”刘绰道。 “怎么说?” 顾若兰见他还不明白,急道:“四兄,你是这样想,可她不会这样想啊。她只会觉得,自己虽是寡妇,却是节度使嫡女,夫家也是皇室宗亲,哪里就不如秋妃了? 既然圣人连逆贼宠妾都能要,为什么不要她?” “有理有理,果然还是女人更懂女人!”刘谦一拍脑袋,“可她哪有机会接近圣人?既然想做圣人的女人,为何如今又换成了郯王?” “不止如此!”刘绰道,“二郎说过,圣人登基后,对宫中的太妃们都态度冷淡,唯独对贤太皇太妃不同。初一十五都会去清思殿坐坐。” “贤太皇太妃是永穆公主之女,虽不是陛下的亲祖母,出身却极为尊贵。陛下善待她,便是待京兆韦氏驸马房亲善,这有何奇怪?”刘谦还是不解。 顾若兰不由拱手拜服:“皇家这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四兄竟能分得清楚,小妹真是佩服佩服!” 刘谦笑起来:“当年不是怕初来乍到得罪人嘛,来长安的路上,阿耶就逼着我们兄妹几个专门背过,不信你问绰绰!” “这倒是真的,就连阿娘都要跟着我们一起背。不过,这些皇室姻亲关系乱如牛毛,我还是分不清楚。”刘绰话锋一转,“我和二郎都觉得,圣人也是有意将张七娘收入后宫的。” “为何这样说?”刘谦和顾若兰同时问。 “你们觉得圣人为何一直不立皇后?” 顾若兰道:“郭贵妃出身何等显赫?升平公主和郭暧的女儿!兵权、尊贵哪一样都不缺,要是再做了皇后......绰姐姐,难道你还没听到风声,如今朝中全是请立三皇子李宥为太子的!” “绰绰,你是说,圣人需要一个娘家强悍的妃子,在宫中与郭贵妃抗衡?”刘谦恍然道。 刘绰点头,“正是如此。太皇太妃那么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圣人的意思?今日那女史将动静闹得这样大,就是要告诉圣人,此事与太皇太妃无关。” “可我还是有些不明白!”顾若兰疑惑道,“圣人既有这个心思,为何不早点将她纳了?李锜死后,他的一众侍妾全都没入宫中为奴。如今又专宠秋妃......” “张七娘是李攀正妻,毕竟还在为夫守孝。礼法上,圣人不好做得太过露骨。”刘绰解释道,“瞧今日这架势,八成是郭贵妃知道了圣人的心思,提前解决了这个隐患。 而李经……这个蠢货,怕是看中了张七娘父兄手中的兵权,想借此增加自己在朝中的筹码…… 只是,他这回不仅扰了圣人的计划,还是在宫中大宴之日,简直是色令智昏,自寻死路!” “哦,我明白了!今天的事,八成就是郭贵妃的手笔。她是乐于见到李经与张七娘勾连的,既能解决掉张七娘,又能拿捏李经,逼他支持遂王。”顾若兰分析道,“只不过……她没想到这件事让贤太皇太妃发现了,还当众捅到了圣人面前!” 刘谦指出其中蹊跷,“可宫中守卫森严,太妃们住的宫苑大多偏僻,赴宴的李经如何能到清思殿去?” 刘绰哼了一声,“宫中禁卫就在俱文珍手里,上次拉李经做出头鸟弹劾我,就是他的手笔。他怕我要为革新派复仇,便想先下手为强。” “你是说,郭贵妃和俱文珍联手了?”刘谦和顾若兰齐声道。 “没什么可怕的!今日事发,俱文珍君心尽失......”刘绰掀开车帘,看着热闹的街景,“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437章 初见杜秋娘 清思殿偏苑内,李纯面沉如水,端坐于上首,郭贵妃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冷意。 贤太皇太妃坐在下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闭目不语,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李经跪在当中,衣衫虽已整理过,仍显得有些凌乱,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七娘则跪在另一侧,发髻散乱,钗环斜坠,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外罩一件不知是谁匆忙扔给她的宫人披风,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可闻,更显得楚楚可怜。 殿内除了皇帝身边的近侍,再无旁人。 “好,好得很。”李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朕的好皇弟……今日百官齐聚,你们竟在太皇太妃清修之所,行此苟且之事!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地?将朕,置于何地?!” 李经浑身一颤,猛地以头抢地:“皇兄!皇兄恕罪!臣弟……臣弟是饮多了酒,一时糊涂……是这张氏,是她勾引臣弟……” “郯王殿下!”张七娘猛地抬头,愤恨道,“事已至此,还要将脏水全泼在妾身一人身上么?若非殿下强闯进来,言语无状,动手动脚,妾身怎会……” 她说不下去,伏地痛哭起来。 “你胡说!”李经急赤白脸地反驳,“分明是你遣宫人引我前来……” “够了!”李纯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两人顿时噤声,瑟瑟发抖。 李纯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一个是自己的弟弟,虽不成器,却也代表着皇室体面;另一个是边镇节帅之女,身份敏感。处置轻了,无法服众,皇室尊严扫地;处置重了,恐寒了张敬则之心,亦显得他刻薄寡恩。 “你身为亲王,不思修身养德,反而秽乱宫闱,惊扰太皇太妃清静。念在皇室体面,亲王爵位暂且给你留着。即日起,不必上朝了,在家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宗正寺会派人去教你什么叫‘规矩’!” 李经眼前一黑,几乎瘫软在地。 这等于将他彻底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政治生命已然终结。那他染指张氏不就失去了意义? “至于张氏……”李纯目光转向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怜惜,他要的是她背后的势力又不是她这个人,“念你父兄镇守边疆,有功于国,朕给你个选择。 你是想跟了郯王,还是继续留在宫中,待孝期过后,朕为你令行赐婚?” 贤太皇太妃依旧闭着眼,只是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复又继续。 张七娘看了看老太妃,似乎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情,“陛下,妾要跟郯王殿下出宫!” 她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她以为算计她的人就是老太妃。这宫里是一刻也不能待了。 “今日在场所有宫人,一律杖毙。”李纯轻描淡写地决定了那些目睹丑闻的奴婢的命运,“清思殿上下,由内侍省另行安排人手伺候。” 处置完毕,李纯起身,不再看地上两人一眼,拂袖而去。 数日后,诏令颁下。 吐突承璀因“忠谨勤勉,堪当重任”,被任命为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正式执掌禁军精锐。 几乎同时,武宁节度使张愔病重,上表朝廷,请求派员接掌武宁军事务。 “张愔病重?”栖云居内,得到消息的刘绰一脸凝重。 武宁军所辖地处漕运要冲,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张愔在镇不过七年,年纪轻轻的怎么就重兵了? 这个人她虽谈不上关系多么亲厚,但多年来逢年过节两家一直维持着来往。 无需明言,她就知道此人值得信赖。 甚至刘谦巡查漕运时,她很确定兄长在徐州附近就绝对安全,因为武宁军会出面照顾。 他一旦倒下,武宁军又会交到谁手上? 难道徐州又要经历一次兵乱? 十四娘的兄弟里有哪个能镇得住武宁军么? 张愔此时上表,是真心求朝廷接管,还是试探? “功臣图”终告完成。 再次奉诏入宫,刘绰在一名面容和善的中年内侍引领下,穿过层层宫苑,走向杜秋娘的居所。 杜秋娘圣眷正浓,居住的宫苑花木扶疏,香气馥郁。 与宫中他处的富丽堂皇相比,更多了几分雅致与清幽,可见主人品味。 引路内侍在正厅门前止步,躬身道:“郡主请,秋妃娘娘已在厅内等候。” 刘绰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缓步而入。 厅内光线明亮,窗扉半开,微风送入满院桂花香。 杜秋娘并未如寻常宫妃般盛装端坐于主位,而是穿着一身水碧色宫绡长裙,身姿窈窕地立于窗前。听闻脚步声,她蓦然回首。 刹那间,时光仿佛凝滞。 刘绰只觉得呼吸一窒。 眼前的女子,年方及笄,容颜如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一双秋水明眸,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千心事与灵秀之气。 她身量未足,却已具风流态度,行动间如弱柳扶风,静立时若空谷幽兰。 这便是历史上那位以《金缕衣》名动天下,一生历经波折、充满传奇色彩的杜秋娘! 活生生的,就在眼前! 刘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那是一种跨越了时空长河,得见史册中人物的震撼与欣喜。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行礼:“臣刘绰,参见秋妃娘娘。” 几乎同时,杜秋娘也在仔细地打量着这位名满天下的明慧郡主。 只见她身姿挺拔,容颜清丽,虽衣着素雅,眉宇间却自带一股女子身上少见的疏朗与自信。 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明亮得惊人,里面没有谄媚,没有畏惧,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极其纯粹、近乎灼热的欣赏与……赞叹? 杜秋娘心中微讶。 她入宫时日虽短,但见惯了各色目光,或嫉妒,或鄙夷,或讨好,或算计。 如刘绰这般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注视,还是第一次见到。 “郡主切莫多礼。”她连忙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落落大方,“早闻郡主大名,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方知何为‘闻名不如见面’。” 刘绰直起身,闻言不由莞尔:“娘娘过誉了。倒是臣,今日得见娘娘仙姿,方信李太白‘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之句,并非虚言。” 杜秋娘被她直白的赞美弄得微微一怔,随即掩唇轻笑,颊边泛起淡淡红晕,更添娇媚:“妾身不过蒲柳之姿,怎当得起如此盛赞?” 两人在临窗的绣墩上坐下,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点心后便退至远处。 杜秋娘亲自执壶为刘绰斟茶,动作优雅流畅:“不瞒郡主,妾身拜读《念崔、成二君文》,见文中浩然正气,画中忠魂风骨,心中感佩万分。” 她抬眼看向刘绰,目光诚挚,“郡主能为他们发声,令其忠义昭彰于世,此举,功德无量。” 刘绰没想到杜秋娘会主动提起此事,且话语如此恳切,心中对她好感更增。 她接过茶盏,轻声道:“娘娘言重了。臣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说了想说之话。” “妾与崔君同乡,又与成君同为伶人,知道要做到此等地步有多难。”杜秋娘顿了顿,她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敬佩,“郡主或许不知,在妾身看来,您才是真正了不起。 身为女子,却能立于朝堂,经营实业,执笔为剑,护佑忠良……这般活得精彩肆意,是秋娘……做梦都不敢想的样子。” 刘绰看着她眼中真挚的崇拜,一时竟有些恍惚。 “娘娘切莫妄自菲薄。”刘绰放下茶盏,语气真诚,“《兰台文汇》第一期便收录了娘娘的《金缕衣》。‘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此等通透豁达,感悟时光,激励世人,亦是功德。 人生际遇不同,道路各异,但无论是立于朝堂,还是居于宫苑,能守住本心,活出真我,便是不负此生。” 杜秋娘闻言,眸中似有波光闪动。 她入宫以来,听惯了奉承与嫉妒,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活出真我”这样的话。 她展颜一笑,如春花初绽,明艳不可方物:“郡主一言,令秋娘茅塞顿开。” 简单地交谈后,便开始作画。 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杜秋娘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她依着刘绰的指引,侧身坐于窗边的贵妃榻上,姿态自然优雅,目光恬静地望向窗外,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绰凝神静气,手腕悬稳,炭笔在纸上沙沙游走。 皇帝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挥手制止了内侍的通报,又免了杜秋娘行礼,静静立于刘绰身后,观摩着她作画。 直到刘绰告一段落,搁下炭笔,准备歇息片刻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卿画技通神,观人于微,更难得的是心怀韬略。如今武宁节度使张愔病重,上表请朝廷派人接掌军事。徐州地处漕运咽喉,关乎东南命脉,不可不慎。”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刘绰,“卿素来机敏,又与张氏有旧,对接管武宁军的人选,可有何高见?” 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侍立一旁的吐突承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 刘绰心中警铃微作。 皇帝此问,看似咨询,实为试探。 她如今身份敏感,若直接举荐某人,无论推荐谁,都可能被过度解读,惹来猜忌。 “陛下谬赞,臣岂敢妄议节帅人选?只是……”她话锋微转,带着几分市井闲聊般的随意,“臣自幼长在徐州,马球也是在武宁军中学的,倒是听过百姓闲聊时对武宁军的评价。” “哦?徐州百姓怎么说?”李纯挑眉,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刘绰抬眼,目光清亮,带着一丝忆旧的莞尔:“他们说,‘咱们武宁军,啥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 幼时只觉得质朴有趣。后来细想,武宁军之彪悍务实,由此可见一斑。 想来,历任能稳坐武宁者,无论是昔年张建封老节帅,还是后来的张愔,皆是能让徐州军民觉得‘不吃亏’,甚至‘有赚头’的能臣吧。”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回忆一段旧日趣闻,分享一点风土人情,全然不涉具体人事,更无半分干政之嫌。 然而,听在精于权衡的李纯耳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他瞬间领会了刘绰的弦外之音:徐州地位特殊,民风强悍,且连接漕运,利益盘根错节。 空降一个陌生的、可能损害当地利益的节度使,极易引发动荡。 最好的办法,是选择一个既能代表朝廷权威,又能延续现有利益格局,甚至能给徐州带来更多好处的人,实现平稳过渡。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东都留守王绍身上。 王绍老成持重,精通漕运事务,且与徐州原有的张氏势力无直接冲突。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让王绍给武宁军带点见面礼…… 一个念头在李纯心中成型。 再看向刘绰的目光中,探究少了些许,赞赏多了几分。 “刘卿此言,倒是别有一番见识。”他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即将完成的画像,“爱妃,一会儿与朕一同入画!” 数日后,朝廷诏令颁下: 以武宁节度使张愔为工部尚书,召其入京。看似明升暗降,实则是将其调离累人的实权岗位,且给了个体面的归宿。 同时,任命东都留守、检校礼部尚书王绍为武宁军节度使,代张愔镇守徐州。 更关键的一步棋是,诏令中将先前一度划归淮南的濠州、泗州,重新划归武宁军管辖。 如此一来,徐州的当家人再次成为张建封时代的“徐泗濠”节度使,重新拥有了对这三州之地的实际控制权,实力和战略纵深都得到了加强。 消息传至徐州,原本因张愔离任而有些浮动的人心,迅速安定下来。 王绍是朝廷重臣,资历足够,且濠、泗二州的回归,意味着徐州在漕运和地域上的话语权大增,这正是“徐州人”最乐见的结果——他们非但没“吃亏”,反而占了“大便宜”。 一场暗藏风险的权力交接,就在刘绰一句看似不经意的“闲话”铺垫下,以及皇帝随之而来的精准施策中,悄然化解,实现了平稳过渡。 第438章 倒卖军械 窗外日头正毒,晒得栖云居庭院里的树叶都有些蔫蔫的。 刘绰刚哄睡了瑞儿,正翻阅着市舶司送来的新一季度账目,指尖划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心思却有些飘忽。 冰务司是不是该放手了? 接下来,她要专心处理市舶司的事。 最好能去一趟岭南。 虽说可以用雇佣兵,可安西军里也不能没有年轻的唐人。 海船把年轻人送过去,再带老兵们回来。 不快一点,老人家们还能等多久?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五娘子,五娘子!”来的是曹氏身边的张嬷嬷。 “张嬷嬷,你怎么来了?家中出了什么事?”刘绰忙将人迎到外间问。 蔷薇守在瑞儿身边没有出来。 张嬷嬷带着哭腔,颤声道:“老太爷……老太爷他突发风疾,病势沉重,怕是……怕是不好了!” 刘绰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周遭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慌乱地跳动。 祖父……病重? 那个在她年幼时,会把她扛在肩头看社戏,会偷偷塞给她蜜饯,会摸着她的头说“我家五娘有出息”的祖父? 那个声名极好,用略显佝偻的身躯为儿孙撑起一片天的祖父? 记忆中,来到长安后的祖父,一直嗓门洪亮,精神矍铄。 每次拜年,也总是说自己身体硬朗,让他们勿念。 怎么突然就……病势沉重? “到底怎么回事?” 张嬷嬷看了看门口的李家下人,眼神闪烁,“今早,老太爷在院子里散步,走着走着......突然晕厥,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只说是年事已高,风邪入腑,药石罔效,让准备后事。” 刘翁的身体一直调理得极好,若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绝不可能中风。 “好端端的,怎么会......”刘绰顿了顿,忽而问,“今早有谁入府了?” 张嬷嬷结巴道:“二老爷和二夫人今早入府给老太爷请过安......” “备车!立刻回府!”刘绰声音发紧,甚至来不及换下家常的软缎裙子,接过菡萏递过来的药箱,便往外冲。 李德裕刚从衙门回来,恰在二门处遇上脸色煞白、步履匆匆的刘绰,闻讯亦是神色一凛,当即对身后的诚管事道:“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直接去刘宅!” “还是你想得周到!我都忘了这茬事了......” 李德裕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娘子别慌,我与你同去!” 马车在长安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 刘绰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人群、店铺、车马……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她长大了,成婚了,生子了,手握权柄,名动天下。 而与此同时,她也到了那个必须要目送亲人一个个陆续离开的年纪。 那些她亲近的人,终将一个又一个躺在病榻上,生命如同风中残烛,摇曳将熄。 可她明明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还有很多事想跟祖父分享,想让他看看瑞儿咿呀学语的样子,想告诉他朝堂上的风云变幻,想听他再洪亮地喊一声“绰绰”…… 她总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准备不好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告别,准备不好承受这生命轮回中必然的失去。 “知道他们跟老太爷说了什么吗?” 张嬷嬷局促地坐在车厢角落里,闻言,尴尬地看了看李德裕,意思是,这话当着姑爷的面不好说。 刘绰催促,“直说便是,没什么好瞒的,我不怕丢人!” 李德裕闻言,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算是安抚。 张嬷嬷这才红着脸道:“其实是......是铭哥儿出事了。他如今在神策军中做事,管着军械、和粮草。” “仓曹参军?何时去的?”刘绰忍不住追问。 张嬷嬷道:“老奴也不懂,好像就是这么个官名。日子不短了,约莫是先帝登基那会儿,一去就是仓曹参军,二夫人还特地登门夸过这事......” 刘绰脑子又是嗡的一声,俱文珍——这老小子在这等着我呢! 李德裕紧了紧握着她的手,问道:“嬷嬷可知二兄是在左衙还是右衙?” 张嬷嬷道:“右衙!这个老奴听得很清楚。” “冲我来的!”刘绰闭了闭眼,“说吧,二兄犯了什么罪过?” “倒卖......军械......” 马车在刘府门前尚未停稳,刘绰便掀帘跳下,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府内。 府中一片压抑的悲戚气氛,下人们步履匆匆,面露哀容。 刘坤和刘珍正守在刘翁的病榻前,夏氏、曹氏和余氏在一旁默默垂泪。 看见刘绰和李二进门,刘春和冷氏目露喜色,而胡缨则是身体不受控制地行了一礼。 床榻上,刘翁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祖父……”刘绰扑到床前,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声音哽咽。 似乎是听到了最引以为傲的孙女的声音,刘翁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嗬嗬声,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刘坤红着眼圈,哑声道:“你祖父前两天,还念叨着你和瑞儿……说……说要去李宅探望,亲眼看看重外孙……阿耶,是绰绰,绰绰回来了!” 闻听此言,刘绰的泪水瞬间决堤。 她把了老人家的脉,情况很不妙,忙取出药箱里的华佗再造丸给刘翁服下。 李德裕默默走到她身边,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六神无主的夏氏激动得拉着刘绰的手,不住声地重复着:“绰绰,你可回来了!这可怎么办哦!小的还没救出来,老的又倒下了!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 “祖母,别怕,太医一会儿就到,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祖母就安心了!”嘴上这样说,夏氏的手还是紧紧地抓着刘绰,哪有半分放松? 冷氏忍不住道:“五娘,你可不能不管你二兄啊!阿家,大兄,你们倒是说句话啊,铭儿可是你们的亲侄子、亲孙子啊!” 闻言,刘绰转身,盯着冷氏和刘春,“我只问你们,倒卖军械的事,他到底做了没有?” 第439章 管制之物 刘春被侄女凌厉的气势慑住,脸色白了又青,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 冷氏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五娘!你这是什么话?铭儿是你的亲堂兄!他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是啊,咱们彭城刘氏的子孙怎么会如此不知轻重呢?”刘春也忙道。 刘绰面色稍缓,看了看还躺着的祖父,“既如此,换个地方说吧!” 刘坤父子三人都有官职,自然是要去商讨对策的。曹氏忧心女儿被要求做什么难为的事,也是放心不下。 余巧儿适时站出来道:“祖父和祖母这里就交给我和弟妹,母亲也跟着去听听吧!” 曹氏一步三回头地嘱咐着:“太医来了,马上叫我们。一会儿三夫人他们到了,直接请到这里来,就别去正厅了。还有,派人给鹏举和五郎送信,要他们速回长安。” 胡缨也上前一步,笨拙地道:“母亲放心,祖父病重是大事,往河西道送信的人早就已经出发了!” 正厅内,刘坤坐在主位上,看着刘绰叹了口气道:“如今你二兄就押在右衙大牢里。倒卖军械是死罪。我已经托人打听过了,‘证据确凿’,百口莫辩。这事,就算是你出面,也不好办!具体的,让你二叔跟你说吧!” 见刘绰望过来,刘春脸现喜色,“五娘,家里属你最有本事,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要是没了你二兄,让二叔可怎么活啊!” “我救不了二兄!”刘绰冷冷道。 刘春愣了,“你说什么?五娘,你是堂堂郡主,在圣人面前都说得上话。天大的罪过,不都是圣人一句话的事?只要你肯去求圣人网开一面,谁还敢为难铭儿?” 冷氏哭嚎道:“哎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五娘,这些年若是我们二房有哪里对不住你,你只管冲我来......” 见刘绰丝毫不为所动,她又把矛头对向心软的曹氏,“大嫂,要是铭儿出了事,我也不活了!眼睁睁看着自家堂兄去死,这就是你养的女儿,真是好狠的心呐!” 刘绰打断她的“施法”,直白道:“二叔母,我要听的是实话,一个字都不许隐瞒!” “你二兄他……”刘春嗫嚅道,冷氏伸手想要拉他,却被狠狠瞪了一眼:“都什么时候了?” 冷氏讪讪收了手。 “铭儿......他不过是经手了些陈旧的、需要汰换的兵甲,想着堆在库里也是生锈,不如……不如流转出去,换些银钱贴补……这算什么大事?定是有人见不得我们刘家好,见不得你风光,故意设局攀诬!”刘春气弱地道。 “贴补?”刘珍沉声开口,“二叔可知,神策军乃天子禁军,其军械甲胄,一弓一箭皆有定数,皆关乎宫禁安危、圣人安危!私自动用,已是重罪! 若只是汰换旧物,自有规制可循,何至于让右神策军的人直接拿了?又何至于惊动祖父,气得他老人家风疾发作?” 刘坤在一旁痛心疾首:“二弟,弟妹!事到如今,你们还要隐瞒吗?铭儿到底是不是手脚不干净,收了不该收的钱,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右衙说,他动的是管制之物,若不是看在他是刘家人的份上,早就法办了。还会等到现在?人都已经被羁押了,你们不说实话,若是贸然救人就是包庇袒护,罪上加罪!你们是想让咱们刘家全都下狱才甘心么?” 刘春被连番质问,终于扛不住压力,瘫软在椅子上,涕泪横流:“我……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啊!只听他前些日子喝酒时吹嘘,说……说搭上了一条财路,能弄到些汰换下来的旧军械…… 哪有什么管制之物?我骂过他,让他安分守己,可他……他说上下都打点好了,大家都这么干,不会出事……呜呜……谁能想到......” “管制之物?”刘绰的心猛地一沉,“是什么?弓弩?铠甲?还是……火药相关的东西?” 她立刻想到了自己掌握的火器技术,这是皇帝最敏感也最在意的领域。 若俱文珍的最终目的是对付自己,从火器下手无疑最有效果。 冷氏吓得一个激灵,哭都忘了哭:“不是火药!绝不是!铭儿哪有那个胆子!是……是几架废弃的床弩部件,还有一批禁用的强弓……说是……说是流到了京畿附近的豪强手里,用来……用来看家护院……那些账目都是伪造的,你二兄说,那上面的东西,他根本见都没见过!” “看家护院需要用军国利器?”李德裕语气森寒,“二叔母,你可知私藏强弓劲弩,形同谋逆!更何况是从神策军中流出去的!” 刘谦跟杨恕共事大半年,最是知道内官们的手段,忧心忡忡道:“既然二兄真的违规倒卖过军械,卖的是什么已然不重要了......证据,俱文珍的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光是军械流向不明,可能威胁京畿安全这一条,就足够我们刘家喝一壶的了! 若他借题发挥,说二兄背后有人指使,利用职务之便,纵容意图不轨!碰了陛下的逆鳞,搞不好绰绰也得折进去!” 房间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刘谦话中的分量。 皇帝信任刘绰,但也忌惮她的能力和影响力。 如果她的家人卷入如此严重的军中弊案,尤其是涉及禁军军械流失,皇帝会怎么想? 他还会像之前那样信任刘绰吗?会不会怀疑刘家恃宠而骄,甚至有不臣之心? 李德裕眯起眼:“说吧,搜出来的账目上究竟写了什么?” “这......”刘春犹豫着。 “二叔应该很清楚,即便你不说,我也能问出来,不过是费些时辰罢了!”李德裕冷冷道。 刘春咬了咬牙,“是硫磺和硝石......” 刘绰气得倒抽一口凉气,她手上可是有一座御赐硝石矿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俱文珍这一招确实毒辣。 刘谦说的对,证据恐怕早已被俱文珍安排得“天衣无缝”。 他不需要直接证明刘绰参与,只需要让皇帝产生怀疑,怀疑她的忠诚是否绝对可靠,这就足够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再想修复就难了。 最最关键的,如此设局究竟是俱文珍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帝授意的? 第440章 反其道而行之 “绰绰,你那座硝石矿是御赐的,该不会有事吧?”曹氏也闻到了危险的味道,焦急道,“眼下这时候,你可不能强出头,要是惹了圣人怀疑,可就......” 刘绰却还有点神游天外:如果俱文珍要拿这事整我,为何到现在宫里都还没动静呢? 曹氏见女儿没反应,更担忧了,“绰绰,你怎么了?你别吓唬阿娘啊!” 刘谦抱怨道:“虽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可二兄真是糊涂,怎么连这样的计也能中? 火器是陛下的逆鳞!除了凤翔军,经手火器的军械师和工匠那么多,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透到藩镇去? 就算有人抓了军械师或是挟持了他们个把家人,也没人会就犯。因为敢泄露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德裕突然道:“二兄被关在右衙后,竟还准许家人进去探视?倒卖军械的账目是重要罪证,二叔又是从何得知的?” 刘珍恍然大悟,“五妹夫,你是说,俱文珍是故意的,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与此同时,俱文珍私邸。 “……义父,那刘铭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蠢货,几杯黄汤下肚,什么话都敢往外蹦。稍微给他画张饼,他就真以为能靠着几架废旧床弩和强弓发大财。如今人已拿下,口供、物证,都按您的意思,‘安排’妥当了。” 说话的人身着铠甲,谄媚地笑着,递上一份卷宗。 俱文珍接过,眼皮都未抬,只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嗯,做得不错。刘家这小崽子,是块好材料,蠢得恰到好处。” 那干儿子凑近一步,低声道:“义父,既然证据确凿,何不直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死无对证,那刘绰也必定难逃干系!” 俱文珍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蠢材。弄死刘铭简单,却不能让刘家伤筋动骨,还让刘绰那丫头恨咱家入骨,有什么用?她背后是李吉甫,是东宫旧谊,是圣心未泯!真要鱼死网破,咱家也得沾一身腥。” 他放下卷宗,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口气:“刘绰此女,是头还未驯服的鹰。有锐气,有本事,但也桀骜。李实和李锜栽在她手里,窦文场和杨志廉都收服不了她。年纪轻轻,历经三朝,连圣人都对她另眼相看。这样的人,若能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正的利器......” 他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刘铭,就是套在她脖子上的第一道缰绳。咱家要让她知道,她堂兄的生死,她刘家的声誉,甚至她自己的前程,都在咱家一念之间。她不是重情么?不是在乎家族么?那就让她尝尝,至亲性命被人捏在手里的滋味。” “义父高明!只要刘铭捏在咱们手里,不怕那刘绰不低头!到时候,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冰务司、市舶司,还有她那点捣鼓火器的本事……还不都得为义父您所用?让她咬谁,她就得咬谁!” 俱文珍满意地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没错。咱家要的是一条能替咱家看家护院、扑咬敌人的……活狗。让她挣扎,让她恐惧,让她最终明白,在这长安城里,要想保住她在意的一切,就得乖乖趴在咱家的脚下,摇尾乞怜。” 他放下茶盏,仿佛已经看到了刘绰在他手段下被迫屈服的样子。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这位心高气傲的明慧郡主,就会亲自来求咱家……求咱家,高抬贵手。她除了是刘家女,还是李家妇,拿捏住了她,刘家和李家都得乖乖就犯!” 一旁的幕僚忍不住提醒,“大将军,若是她不识时务,动用两家的势力,设法营救刘铭呢?又或许,他们会切割自保,撇清与刘铭的关系。毕竟,刘氏五房早已经分家了!” 俱文珍冷笑一声,“若她不肯低头,设法营救,便是引火烧身。咱家就用刘铭这跟引线,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烧个干净!切割?血浓于水,要是分家有用的话,谁还怕诛九族?” 刘宅正厅,刘春也被李德裕一语点醒。 他坐直了身子,双眼灼热地看着刘绰,“五娘,看来此事可大可小,说不得,这俱大将军有求于你?要不,你往俱大将军那儿走一趟?求他高抬贵手,放过你二兄?” 刘坤怒喝一声:“这样的话亏你说得出口!堂堂彭城堂刘氏以后难道要任由一个宦官拿捏?” “大兄,我不是那个意思!可......难道就放着铭儿不管了,他可是你看着长大的!” 冷氏也道:“是啊,五娘这么有本事,只要肯向俱大将军低个头,那这事就过去了啊!五娘,你二兄的命可就在你一念之间啊!” “不可!”刘坤猛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若是以后,俱文珍要我们刘家做些有违本心,欺压百姓的事,我们也要做么?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明日我便入宫请罪。我是五房长子,是我治家不严,彭城刘氏才出此不肖子孙。该认的罪认下,该罚的钱补上。犯了错就要受罚!绰绰已经嫁人了,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干系?” 冷氏抽噎道:“可铭儿怎么办?” “我是东宫旧臣。圣人在潜龙之时,与我有过几面之缘。大不了,我辞官不干了。如此,或许能保下铭儿的命来!” 冷氏吓得瘫软在地,连哭都忘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这还不够!”刘绰终于回神,她的声音出奇的冷静,“俱文珍的目标是我。二兄,不过是他用来攻击我的棋子。若我低头,从此李家和刘家就都任他拿捏了。若设法营救,届时便可顺势将‘袒护亲属’、‘干涉军务’甚至‘图谋不轨’的罪名扣在我和刘家头上。” 李德裕颔首,眼中满是凝重与赞同:“绰绰所言极是。此刻若我们动用人脉为二兄奔走脱罪,正中对方下怀。陛下即便先前不信,见我们如此反应,也难免心生疑虑。” “那……该怎么办?”冷氏尖声道,带着最后的挣扎。“要不,五娘你就低个头?” “二叔母!”刘绰目光锐利地看向她,“现在不是二兄一个人的生死问题,是整个彭城刘氏,乃至赵郡李氏,都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祖父为何病倒?不就是因为看清了这其中的凶险?” 她转向刘坤和刘珍、刘谦:“阿耶,大兄,四兄,此事我们不能按着对方的剧本走。” “剧本?绰绰,你想怎么做?”刘坤沉声问。 他看着女儿,不知道她又想出了什么好主意。 刘绰决然道:“反其道而行之。我们不遮掩,不辩解,更不营救。我们去喊冤!” “喊冤?”众人皆是一愣。 “我还是觉得,这件事你和二郎装作不知情最好。与李相的权势比起来,咱们刘家实在微不足道。 倒卖火器原料的事,只有跟赵郡李氏牵扯到一起,才会引起陛下忌惮。只有你不知情,才能将李家撇干净!”刘珍坚持道。 “大兄,我虽已嫁人,可掌冰务、控市舶,树大招风。家人犯下如此重罪,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关系吗?”刘绰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明日,我会辞去冰务司郎中之职,以示绝无恋栈权位、恃宠而骄之心,更无任何不臣之念!”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主动辞官?这无异于自断臂膀! 冰务司是刘绰一手创立,利润丰厚,影响力巨大,更是她重要的权力根基之一。 “以退为进!这倒是个办法!”李德裕握住刘绰的手道。 刘坤彻底懵了,“二郎,你怎么也?” “真要如此么?就没有旁的办法了?”刘春更是急的不行。 若是让刘家人知道,为了救他家那个不孝子,要折进去这么多东西,他得被族人骂死,就是死了也无颜见列祖列宗了。 “当务之急,是保住陛下对我的信任。只要陛下的信任还在,所有的事情就都还有转圜余地。若陛下疑心,我们要失去的可不止这些。” 第441章 旧日庭院 太医看过后,刘翁依旧意识不清,汤药难进,仅靠强灌下的参汤和药丸吊着一口气。 见刘家人一脸期盼看过来,太医摇头:“尽人事,听天命吧!风疾是不治之症,运气好的话,能再活两三年,运气不好,随时都可能熬不过去......” 府中蒙上一层阴霾。 刘蓉和刘娴一同回娘家探望,因家中都还有孩子要看顾,还要一同回夫家。 临走前,憋了许久的冷氏抱着刘娴哭得肝肠寸断,要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救救刘铭。 “不就是让她低个头吗?怎么就不行了?何必又是辞官又是请罪的?要不是她得罪了人,那俱文珍怎么会设局陷害你二兄?她不肯出力,还拿辞官吓唬人!娴儿,你可不能不管你二兄啊!”冷氏越想越觉得刘绰是有意推脱,小题大做。 “阿娘,你混说什么?说到底,还是二兄不争气!天子脚下也敢如此行事。若不是他经受不住诱惑犯了错,旁人又如何拿他当刀来对付刘家和五妹妹?旁人不懂这里头的轻重,二兄会不懂?” 刘娴正色道,“阿耶,大伯父和五妹妹这样说,自有他们的道理。这件事没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你们一定好好在家待着,等大伯父和五妹妹的消息,不可节外生枝,坏了他们的计划!那才真的是害了二兄!” 刘春又道,“娴儿,要不咱们去求你阿翁!不,咱们去找蓉姐儿,她耳根子软!那许靖远运道好,先是做了先帝的护卫,今年跟着高将军在东川平叛时,俱文珍正是监军。你大姐夫在俱大将军面前定然也能说得上话!” 刘娴再次否决,“那就更不行了!阿耶不知,高大将军与俱文珍素来不和,大姐夫是高将军的人,那俱文珍岂会卖他的面子?借二兄的事去打压他还差不多!况且,我那阿翁本就极为厌恶与内官往来......” 她不放心地看向刘铭的娘子,嘱咐道:“二嫂,照顾好父亲母亲,千万别让他们做傻事,明日一早我再过来!” 当夜,刘绰和李德裕却是住在了桃花坞。 趁着天光未暗,两个人各自派了人出去打探消息,尤其是俱文珍府上的异常情况。 她将郡主府的管家卜智道叫来,问了问硝石矿的情形。 自张氏那件事之后,她便十分欣赏卜管家的严谨高效,将硝石矿交给了他打理。 到了桃花坞,他先是恭敬地行礼,听到刘绰问起硝石矿的事,他心念电转,立刻想到了硝石矿可能出了事。 当即沉声道:“郡主明鉴。约莫半月前,矿上的账房发现有几笔小的出货对不上,痕迹做得极其隐蔽,若非我们每隔三日便核对一次细账,几乎难以察觉。老奴当时便觉有异,没有声张,只暗中加派了可靠的人手盯着。” “既然早就觉察到异常,为何不早些禀报?”刘绰的脸色很是难看。 “郡主恕罪!老奴本想着把前因后果调查清楚、拿到实证再行禀报,郡主事忙,若是......” “绰绰,卜管家是宫里的老人了,行事难免谨慎些!若是禀了事,却是一问三不知,是要受主子罚的!”李德裕打了圆场后,接着问:“可查到是谁?” “查到了。”卜智道语气平稳,“是负责库房登记的一个小管事,名叫王三。他在出货记录上做了手脚,意图伪造出有大量硝石‘未经记录’流出的假象。与他接头传递消息的是南城一个混混。只是那幕后指使之人心思缜密,并未亲自露面,王三也只是个中间人......” 刘绰听完,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好险!若非卜智道机警,提前发现并控制了局面,等到俱文珍发难,将伪造的“账目”与矿上这“确凿”的流失证据对应起来,那她真是百口莫辩! “够了,找到中间人就够了,今夜便将人拿了,剩下的交给朝廷去查!若是我们自己查出来了,反倒不美!” 刘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后怕,目光锐利地看向卜智道:“卜管家,此事你处置得极为妥当,立了大功!”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不过,日后若再发现什么异常,不必非要等到拿到实证,需及早报与我知。很多时候,信息本身比完整的证据更重要,能让本郡主抢占先机,防患于未然。” 卜智道躬身应道:“是老奴思虑不周,谨遵郡主吩咐。” “不要走漏任何风声。账目上的‘漏洞’,想办法不着痕迹地‘补上’。俱文珍越是积极‘帮’我二兄‘完善’罪证,等到真相大白时,反弹到他身上的力道也就越大。” 刘绰看向卜智道:“卜管家,这件事你全权负责,务必保证那两个人证的安全和隐秘。” “老奴明白!”卜智道精神一振,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但亦是报答郡主知遇之恩的机会。 “对了,回去的时候,去找一趟杨恕,问问他,对右神策军护军中尉的位子感不感兴趣!” 住回出嫁前的院子,刘绰倒没觉得如何。 李德裕却是隐隐有些激动的。 但他知道这种激动不合时宜,于他而言,刘翁也是自小就熟识的长辈。 老人家病重,刘家又有祸事,他知道刘绰心里定然不好受。 夜色深沉,桃花坞里寂静无声,唯有夏虫在窗外低吟。 闺房依旧保留着出嫁前的模样,梳洗过后,刘绰只着一件素色软缎寝衣,长发披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单薄而寂寥。 李德裕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她,给予无声的安慰。 刘绰在他怀里转过身,仰起头,“二郎……” 她轻声唤他,主动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李德裕微微一怔,低头看进她的眼睛。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疲惫、挣扎以及火焰。 刘绰踮起脚尖,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像往常那般由他主导,带着试探与挑逗,而是充满了掠夺和索求的意味,急切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撬开他的齿关,纠缠不休,仿佛要借此吸吮他所有的力量和温度,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洞。 李德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点燃,闷哼一声,立刻反客为主,更深更重地回应她,手臂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呼吸交织,变得灼热而凌乱。 刘绰的手不安分地在他背脊上游移,指尖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 她甚至有些粗暴地去扯他寝衣的系带,动作带着平日绝不会有的急躁。 李德裕抓住她作乱的手,稍稍分开彼此胶着的唇,气息不稳,声音暗哑得厉害:“绰绰……别急……” 刘绰却像是听不见,眼尾泛着红,执拗地再次贴近他,用身体磨蹭着他,仰头去啃咬他的喉结,留下细密的湿痕,像是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又像是在寻求更直接的慰藉。 “给我……”她在他耳边喘息着低语,带着哭腔的命令,更像是一种无助的祈求,“二郎……要我……” 这声祈求彻底击溃了李德裕的理智。 他不再克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向那张他向往已久的床榻。 纱帐落下,隔绝出一方私密而躁动的天地。 烛光透过纱帐,朦胧地映照出里面交叠的身影。 今夜,刘绰异常主动,她像一株濒临干涸的藤蔓,疯狂地缠绕着唯一的依靠,索取着雨露和生机。 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压力,都在这场亲密无间的纠缠中燃烧殆尽。 李德裕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惊涛骇浪,他心疼不已,只能用更炽热的拥抱、更深入的占有来回应,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骨子里的寒意,用紧密的结合告诉她,他在这里,一直都在。 汗水浸湿了彼此的肌肤,喘息与压抑的呜咽在帐内交织。 在这出嫁前的旧榻上,在家族风雨飘摇的夜晚,两人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汲取着继续前行的勇气。 身体的极致欢愉,暂时冲淡了心灵的沉重负荷,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真实而滚烫的慰藉。 直到精疲力尽,刘绰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瘫软在李德裕怀中,沉沉睡去。但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 第442章 俱文珍的后手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透过窗棂洒入桃花坞的闺房。 李德裕率先醒来,臂弯里是依旧沉睡的刘绰。 她蜷缩在他怀中,呼吸均匀,但即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笼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与愁绪。 他目光怜惜地流连在她脸上,昨夜她的热情与近乎失控的索求,与平日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宣泄。她压力极大,需要一个出口。 他轻轻动了动,想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却不料惊醒了浅眠的刘绰。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眸中初时带着些许迷蒙,待看清眼前人以及所处的环境后,昨夜的记忆连同现实的沉重一同回笼。 “醒了?”他的手臂依旧环着她,没有松开。 “嗯。”刘绰低低应了一声,将脸埋在他颈窝,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暖与安宁。 沉默片刻,她忽然闷闷地开口:“祖父病重,家中又是多事之秋……我们昨夜那般……是不是很不孝?” 李德裕闻言,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笃定地回道:“大战在即,犒赏三军。无妨!” 刘绰被他这话逗得耳根微热,轻轻捶了他一下,却没反驳。 她靠着他,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我不是怕俱文珍……而是不知道,刘铭的命,到底该不该保?” 前世她没有大家族生活的经验,不知道宗族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李德裕心中一动,他之前竟然完全想错了。 俱文珍手握兵权,即便圣人也要忌惮。本以为她是担心斗不过。 没想到,她单纯为营救与否,营救到何种地步烦恼。 “你在担心什么?是怕保不住,还是……怕保下之后?” 刘绰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盘旋在心头一整夜的顾虑说了出来:“若是此番我们费尽心力,甚至不惜损及自身,将他从倒卖军械的死罪下救了出来……那往后呢? 彭城刘氏,族人众多,难免再出几个如他这般利令智昏、胆大包天之徒。 今日是倒卖军械,明日会不会是别的?难道每一次,我和阿耶都要如此殚精竭虑去保他们的命吗? 这算不算徇私枉法、包庇纵容?他如此行事,焉知不是仗了我的势?普通人若做了同样的事,必死无疑。若是其他族人从此以后有恃无恐、有样学样、仗势欺人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愤懑。 “保了,家风何在?律法何存?不保?大义灭亲说起来简单,血脉亲情,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我知道,就算是为了让祖父安心,阿耶也是一定要保下他的命的。况且,不管怎么说,俱文珍设局是冲着我来的……” 李德裕静静地听着,终于完全明白了她的顾虑。 “所以,你才在二叔和二叔母面前说,要把冰务司也交出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刘家人知道,就算你成了郡主,凡事仍要谨言慎行,否则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整个家族的前程!” “你看出来了?”刘绰有些惊讶。 “从前你被多方攻讦都不曾怕过。此事棘手的地方,不过在如何免除二兄的死罪上。”李德裕笑了笑,“如今朝廷征讨藩镇,军费无忧,冰务司有几分功劳,圣人岂会不知? 你手上赚钱的产业那么多,若要让你见财起意,怕是得把整个右衙的军械都卖了。何况,你本就有座御赐的硝石矿,何必冒险倒卖外面的? 既然俱文珍在你的硝石矿埋的钉子被发现了,那就更不用怕了。你一入京就进了广陵王府,应当知道圣人对父亲的信任。 以你为朝廷立下的功劳,即便二兄真的倒卖了些许军械,只要没因此招致重要战事大败,圣人知道了也会网开一面。补上亏空,最多训诫岳丈一句‘治家不严’。” “猜对了一半!”刘绰捧起他的脸,“还有么?” 李德裕目光深邃:“俱文珍并非善类,他之所以如此自信你会登门求饶,不可能不留后手。他知道,圣人虽信任你,却并不喜欢革新派。 我想,一旦你不配合,他的第一步棋便是设法让圣人相信你是革新派的余孽,还想继续推行新政。以圣人对新政的厌恶程度,一旦确认了这一点,你立刻便会失了圣心。” 刘绰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引导学生般问道:“可二十八叔本就是革新派的骨干,河东先生又指点过四兄学问,我暗中资助他们,打亲情牌和友情牌也完全解释得通啊!” “所以,那个指认你跟革新派实为一党的证据,会跟其他几个人有关。” 刘绰笑了,“那二郎觉得应该是谁?” 刚问完,却又跟李德裕异口同声道:“王叔文!” 两个人相视一笑。 刘绰感觉到一种心中大石头落了地的轻松感。 “为何?”她问。 “先帝病重废朝时曾委政于王叔文,身边只留了牛昭容和宦官李忠言侍候。百官呈上的政务,其实都由他决定取舍。那时百官请立太子,他却怕皇太子代政会影响新政推行,故而坚决反对。而他要打倒的俱文珍,反倒是有拥立之功。可以说,革新派中,圣人最厌恶的就是王叔文。” “所以,昨日午后你派出去的人也是去查王叔文的?” “嗯!”李德裕点头,“他虽然已经死了,但门生故旧众多,贬谪各地。里头难免有想通过攀附俱文珍回到长安的。只要在近日进京的人中找到他们的踪迹,就不愁找不到对策。” 刘绰狡黠一笑,坐了起来,“其实,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你知道?”李德裕再次被自己娘子的运筹帷幄给惊到了,“是谁?” 他以为自己考虑得够多了,不曾想她却已经确定了人选。 “房涵!” “房家二娘子?”李德裕先是皱眉思索,继而忍不住拍掌,“对啊,她嫁给了王叔文的小儿子王瑜。房启也受了亲家连累,被排挤去岭南做了容管经略使。 可她为何要冒险针对你?此事若让王瑜知道了,非但不会领她的情,反倒会怪她辱没先父!难道是为了让房启调回长安?” “或许吧!我与房涵曾有旧怨,之前俱文珍挑中李经对付我,就是因为知道我与他不睦。” 李德裕从背后抱住她道:“所以娘子昨日派人出去查的是房二娘子入京的时间和入京后的行迹?” “知我者二郎也!”刘绰靠在他怀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入京后,定然就住在俱文珍安排的地方。等韩风他们回来,我就可以跟阿耶入宫了。你既说了是第一步棋,还有第二步棋呢?” 李德裕拿着她一缕头发撩拨她的脖颈,说出的话却异常凶险,“第二步棋才是真正的杀手锏。他应是要借二兄的案子,把火药配方外泄的罪名扣到你的头上。 而要证明火药配方外泄,就得在城中引起几场出人命的事故!” 夫妻二人再次相视而笑,亲了一口才同声道:“所以,你也派人去找裴十七了?” 刘绰道:“谁让他是黑市之主呢!” 李德裕道:“要是他找不到,就要等杨九郎的消息了。” 刘绰叹了口气:“是啊,俱文珍的老底,他可比我们清楚多了!” “绰绰,虽说他们都拥立圣人有功,可杨志廉已经死了,你真觉得杨九郎斗得过俱文珍?” “要是再加上吐突承璀呢?一朝天子一朝臣,宦官也是如此。”刘绰当即便把入宫画像时发生的事跟李德裕说了一遍。 “你是说俱文珍跟郭贵妃联手了?” “可我并不觉得他们的同盟有多坚固。俱文珍无旨擅杀东川节度使李康,又在圣人眼皮子底下使手段,早就让圣人十分不喜。一旦被宦官集团排挤失势,郭贵妃会第一个抛弃他。” 第443章 清虚子 紫宸殿内,熏香袅袅,刘坤伏跪于地。 “臣刘坤,教侄无方,治家不严,致使逆侄刘铭胆大妄为,竟敢染指军械,触犯国法,惊扰圣听!臣……万死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重惩,以正纲纪!” 龙椅上,李纯面色沉静,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紧随其后跪下的刘绰身上。 “刘卿,你教子有方,刘珍、刘谦皆为国之栋梁,此非你之过。”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转而问道,“明慧,你已是李家妇,如此这般又是为何?” 刘绰深深叩首,再抬头时,已是一副诚惶诚恐的可怜样。 “陛下,臣罪过大了!臣蒙陛下信重,掌冰务、控市舶,家族出此不肖子弟,臣难逃失察之咎。二叔父前去探望时,竟得知,搜出的账簿上还有硝石和硫磺……陛下,臣有座硝石矿,还知道火药配方,就算臣对此事一无所知,也难保有心之人认定堂兄乃是仗臣微名,行此不法事......” 她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为表清白,臣请辞去冰务司郎中之职!臣之族人既已玷污圣恩,臣无颜再居此要职。恳请陛下恩准,以示惩戒!” 此言一出,殿内侍立的吐突承璀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垂下眼帘。 李纯微微挑眉,身体前倾:“哦?竟有此事?明慧,冰务司关系民生,不可轻废。如今为一家族不肖子,你便要辞官?” “陛下,臣也不想辜负圣恩。”刘绰语气恳切,“可正因冰务司关系重大,才需德才兼备、身家清白者执掌。臣不愿因一己之故,使陛下清名有损,使朝廷纲纪受疑……” “你这是以退为进?”李纯看她一脸认真地请辞,笑着问,又挥了挥手,“都起来回话吧!” “陛下,想听真话?”刘绰站起身,脸上的惶恐少了几分。 刘坤紧张地瞪了一眼女儿:这话说的,你还敢欺君不成? “自然是真话!既要辞官,为何不两个一起辞,还留个市舶司?”李纯道,“若敢欺君,朕决不轻饶!” “树大招风,名高引谤。臣几次三番被针对,皆因臣所处权位所致。辞去冰务司之职,一是自惩,二是明志!所有权柄,尽出于上,得之是恩,还之是分。至于为何不辞市舶司,那是因为冰务司已渐入正轨,可市舶司还没见成效,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臣想有始有终。” 她这番话,姿态放得不低,却又在情在理。 李纯轻笑道:“你倒实在!” 他确实对刘绰在民间的影响力有所警惕,但刘绰如此果断地自请削权,反而让他有些意外,也……颇为受用。 这证明她懂得分寸,知进退。 就在此时,吐突承璀悄然上前一步,躬身低语:“大家,刘郡主一片赤诚,勇于任事,亦懂避嫌,实属难得。且刘铭此事,似乎太过‘顺理成章’……颇有蹊跷。” 李纯目光微动,正欲开口,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吐突承璀!案情分明,何来蹊跷之说?莫非你要袒护罪臣?还是说我右衙无能?”闻讯而来的俱文珍大步而入。 他神色凝重,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先是扫了一眼刘氏父女,才向皇帝行礼。 今日本不是他当值。 可等了一夜却只等到了刘绰父女入宫的消息,要他如何不急。 见他未经通禀直接进殿,李纯的脸色十分难看。 这俱文珍仗着拥立之功,实在是太过放肆了。 吐突承璀不慌不忙,转向俱文珍,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俱大将军言重了。奴婢只是觉得,那刘铭不过一仓曹参军,如何能轻易将管制军械,尤其是涉及火药的硫磺、硝石大量倒卖出营? 右神策军军纪森严,层层关卡,若无他人配合或默许,他一人岂能成事?奴婢是担心,军中或有蠹虫尚未揪出,若只惩处刘铭一人,恐难以服众,亦有损大将军清誉啊。” 他这话看似在为俱文珍的右衙考虑,实则将矛头引向了军械流失背后的管理漏洞,以及可能存在的、级别更高的共犯。 李纯赞赏地看了看吐突承璀,嘴角微不可查翘了翘:“俱卿,你怎么来了?吐突承璀所言,不无道理。刘铭一案,需深挖根源,彻查到底!看看究竟是他一人之过,还是我禁军之中,早已漏洞百出?” 俱文珍心中一凛,忙躬身道:“陛下,老奴今日进宫正是为了禀报刘铭一案!” “讲!” “陛下,老奴有负圣恩!刘铭一案,老奴督责右衙严查,深挖之下,竟发现……” 他刻意顿了顿,才继续道:“刘铭所倒卖军械账簿中,涉及大量硫磺、硝石等物!查其源头,隐约指向……明慧郡主名下那座御赐硝石矿!怕是有人利用职务之便,行……不轨之事!” 他虽未直接点名刘绰,但句句都将矛指向她。 “俱大将军!”刘坤猛地抬头,脸色因愤怒而涨红,“你此言何意?我刘家对陛下忠心耿耿,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休要血口喷人!” 俱文珍一脸“公事公办”的无奈:“陛下,老奴亦不愿相信。然,证据确凿,由不得奴婢不信。为保郡主清白,亦为肃清国法……” 他转向李纯,语气恳切,“老奴请旨,彻查郡主名下硝石矿账目,并……暂时限制明慧郡主离京,以待水落石出!” 李纯的目光在俱文珍和刘绰之间逡巡,怀疑之色渐浓。 “明慧,你怎么说?” 没等刘绰开口,殿外再次响起急促的通报声。 “陛下!杨常侍求见!言已在城内及京畿多处,起获大量私藏火药及制器之物!” “什么?!”俱文珍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李纯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宣!” 杨恕快步上殿,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 李纯扬了扬手:“细细禀来!” “陛下,奴婢昨夜至今晨,在城南永平坊、城西归义坊等五处隐秘据点,起获火药十余箱,更有已组装好的震天雷数百枚!” “好大的手笔,说,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 “抓获主犯三人,皆已招供。彼等言道,是受右神策军一名姓胡的参将指使,命他们于三日后,在东西两市及朱雀街等人烟稠密处同时引爆,制造‘火器失控、流毒京城’之假象。虽未成事,然其心可诛!” “那参将呢?”李纯声音幽冷。 “奴婢率人前去捉拿时,他已畏罪自尽。但他是俱大将军的义子......” “荒谬!”俱文珍又惊又怒,指着杨恕道,“陛下!这个杨九与刘绰交往过密,定是串通一气,构陷老奴!” “构陷?”杨恕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和几封密信,“大将军,这是从胡参军家中搜出的,与那些案犯往来联络的凭证,上头可还有您另外几个义子的名字呢!人赃并获,您还有何话说?” 俱文珍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败。 他万万没想到,杨恕的动作如此之快,非但把他给刘绰安排好的死局给破了,还拿到了如此致命的证据! “陛下……老奴……老奴冤枉……”他试图挣扎,但声音已然发虚。 李纯对俱文珍的跋扈早有不满,此刻见其为了扳倒刘绰,竟敢在京畿重地私藏火药、策划爆炸,这已经完全触碰了他的底线! 这是视皇城安全如无物,视他的权威如无物! 李纯的声音冰寒刺骨,“俱文珍,你还有何话说?” 就在俱文珍瘫软在地,百口莫辩之际,杨恕再次开口:“陛下,此次搜查,除了起获隐患,也有一桩意外之喜。奴婢查抄硝石硫黄时,在永平坊一处道观,发现一个炼丹术士,道号清虚子。此人痴迷丹道,无意中发现一种‘伏火矾法’。” 他示意殿外等候的清虚子入内。 清虚子是个精神矍铄的老道,进来后有些紧张地行礼。 杨恕继续道:“其威力虽远不及朝廷掌控之火药,但亦能轻微爆燃。奴婢恐火药配方外泄,便将人抓了来。” 清虚子战战兢兢地补充了几句道家术语,证实了杨恕的说法。 李纯闻言,神色稍霁。 刘绰小小女子都能钻研出火药配方,何况清虚子这样的炼丹术士? 若是日后在市井间发现有火药流转,自然可能是旁人钻研摸索出来的。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一旁的刘绰。 今日之事,一波三折,但最终勾勒出的图景是:刘绰懂得进退,忠心可鉴;而俱文珍为了权斗,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危害京畿安全! 第444章 你哪儿都不能去! 俱文珍虽被杨恕拿出的铁证打得措手不及,面色灰败,但他终究是历经风雨、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岂会甘心就此认输? 眼见皇帝目光中的寒意越来越盛,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困兽犹斗的厉色,声音也失控地有些尖利: “陛下!老奴御下不严,罪该万死!然老奴对陛下之忠心,天日可表!杨常侍所言之事,老奴确不知情,定是那起子小人背主妄为!” “但刘铭一案,证据确凿!”话锋一转,他目光灼灼地盯向刘绰,仿佛要将她看穿:“明慧郡主,你名下硝石矿之账目,敢不敢拿出来查证?近三个月来,除了军中所失,刘铭账上可还有一千三百斤的硝石找不到来源!真以为老奴今日入宫是信口胡诌,全无实证?” 此言一出,李纯微微蹙眉,看向刘绰。 若硝石矿的账目真有问题,那刘绰之前的“以退为进”就显得可疑了。 俱文珍见皇帝神色动摇,心中暗喜,趁热打铁道:“陛下!此乃其一!其二,老奴还有人证,可证明慧郡主与永贞逆党王叔文之流,从未断绝往来!” “人证?何人?”李纯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带人证!”俱文珍高声道。 片刻后,一名身着素净衣裙、面容带着几分憔悴的女子被引入殿中,正是房涵。 她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直视天颜,声音颤抖却清晰:“民妇房涵,参见陛下。民妇……民妇可以作证,明慧郡主刘绰,曾多次暗中接济已故逆臣王叔文之子王瑜,并……并曾言及,永贞新政若能持续,天下当是另一番光景……其言其行,对陛下罢黜新政,多有……多有微词……” 刘坤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君前不敢失仪。 俱文珍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仿佛已然胜券在握:“陛下!刘绰官职虽低,却手握冰务、市舶重权,更知火器机密,若其心向逆党,又指使族人倒卖军械与火器,图谋不轨……陛下!老奴扣下那刘铭却一直引而不发,就是想要查明其背后之人。老奴做这一切,皆是为国除奸,虽有不当,然忠心可鉴啊陛下!” 面对俱文珍的凌厉攻势和房涵的指证,刘绰脸上却未见丝毫慌乱。 “哼!”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陛下,俱大将军与房二娘子所言,真是环环相扣,用心良苦。尤其是房二娘子,为了指正臣的险恶居心,甚至不惜揭发枕边人!” “谁听了不得赞一句,大义灭亲、高风亮节啊!”她先是对着房涵竖起了大拇指,又向皇帝躬身一礼,语气平和:“臣,可否一一回应?” 李纯看着她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的天平又微微倾斜:“准。” “谢陛下。”刘绰直起身,先看向俱文珍,目光清亮如泉:“不瞒大将军,今日我入宫也并非毫无准备……卜管家,将我们矿上的账册呈上来。” 一直候在殿外的卜智道应声而入,恭敬地将一本厚厚的账册交给内侍,转呈皇帝。 刘绰从容解释道:“陛下,臣之硝石矿,除了供自家制冰、制药使用外,确有流向市场的。但向来管理严格,每笔出入皆有记录,三日一核,半月一汇总。 大将军所说的一千三百斤‘损耗’,实乃月前矿道内一处小型塌方,掩埋了一批待运硝石所致。此事有当地里正及矿工百余人可作证,损失数目、原因,皆记录在册,清晰可查。大将军将损耗斤两说得如此准确,若非派人细查,仅凭臆测,是绝对做不到的。” 李纯快速翻阅账册,果然看到相关记录,时间、地点、证人、处理方式,一应俱全,毫无破绽。 他瞥了俱文珍一眼,眼神更冷。 俱文珍脸色一白,他的确没想到刘绰是带着账本来的! “焉知你这本帐上的记录不是作假?又不是查抄后封存而来!” “别急!你说的那种账本,我也带来了!” 刘绰不再看他,转向跪在地上的房涵,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房二娘子,一别数年,不想再见竟是如此光景。你指认我接济王瑜,并非议朝政?” 房涵低着头,咬牙道:“是……确有此事!” 刘绰叹了口气:“王瑜乃罪臣之后,你是他的妻子,能好端端出现在这儿,说明朝廷并未株连其家小。他如今只是一介平民,你若熬不住寻常百姓的苦日子,大可以去衙门打官司与他恩断义绝,何必把人往死里整?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这番说辞是在谋杀亲夫?” 房涵身体一颤,却仍嘴硬道:“逆臣之子,不知悔改,我不愿与他有丝毫瓜葛,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刘绰冷笑一声,“好,那我问你,我接济王瑜,可有具体时间、地点?我议论朝政,又是什么时候,可有书信为证?” 房涵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 “年初,王瑜染病,就是你派云舒布庄的人送去的药材和银钱,此事……街坊里正都可以作证!” 刘绰盯着她的眼睛:“是么?那些话也是我派人送东西时说的么?” “正是!” “街坊里正也可以作证?” 房涵点头,“这是自然!” “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我不亲自贴着王瑜的耳朵说,让一个布庄的伙计大庭广众地喊出来?是我傻,还是你傻?”刘绰一脸认真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我……我记错了,是那伙计把药送进家中时私下说的,夫君将人都打发了出来,并不是当众说的。” “哦!”刘绰拉长了声音,“既然他将人都打发了出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将不相干的人打发了出来,我……我自然是在屋子里听到的。” “哦,王瑜他住在王叔文的贬谪之地渝州,你住在岭南容州的经略使府邸,这些话你是在哪间屋子里听到的?” 刘绰突然厉喝一声,“房涵,你受人指使,构陷于我,可对得起你房氏门风?” “我……我没有……”房涵被问得哑口无言,身体抖得更厉害。 刘绰怎么知道她没跟王瑜父子一同被贬,而是去岭南投奔了自己娘家? 她这次入京分明十分隐蔽的! 刘绰不再逼问她,而是对皇帝道:“陛下,臣昔日与这位房二娘子有些过节。实在想不到她竟能怀恨在心这么多年!要判定她是从渝州而来还是容州而来,只需查看她沿路过所即可!” 吐突承璀立刻心领神会,走到房涵面前道:“房二娘子,可否告知你如今在京中的住处?咱家好派人将你的过所取来!” 就算是王家被贬,逃离渝州去投奔娘家的路上,她都是被陪嫁的仆人周全照顾的。哪知道过所长什么样子? 回到家中,被父亲好生责备了一番,她受不住委屈才又跑了出来。 这次来长安的路上,为了不引人注意,俱文珍派去接她的人就没让她跟任何人打过交道,她哪里来的过所? 但她好歹是官家小姐,猜也猜得到,刘绰说的是通关文牒。 她假扮人家的娘子才回到长安,沿路各处都没留下痕迹,一查便知是有人指使啊! 不行,此刻绝对不能让人去住处搜查! 她得拖延时间,只盼着这段时间里,俱文珍手下的人能把手续齐备的过所伪造好。 房涵惊叫一声:“不是的,陛下!民妇得知刘绰和王瑜的勾当后,不耻与他们威武,这才......去了容州......投奔娘家。但每每想到此事,民妇便夜不能寐。这才......不远万里回到长安,想要......揭发他们的罪行!” 这下不止刘绰,就连李纯脸上都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刘绰摇了摇头,“从渝州去容州,再从渝州来到长安,且不说在路上要耗费多少时间,你来不来得及将‘年初’得知的消息辗转多地送回来。 我更佩服的是王瑜的心胸和愚蠢,能让你带着足够砍他三次头的隐秘之事,平安离开渝州。 你们成婚的时候,我去喝过喜酒。这虽是我与王瑜打过的唯一一次交道,但我记得很清楚,他生的孔武有力,一看就弓马娴熟。 就算他病得不能动,王家人也没有死绝。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刘绰不再看她,而是面向皇帝,深深一拜:“陛下,臣这硝石矿一直由管家卜智道打理。半月前,他发现并控制了矿上被收买、意图篡改账目制造假证的管事王三及其接头人。人赃并获,现就押在殿外,听候发落!幕后之人为构陷臣,不惜指使义子私藏火药、谋害京城百姓,其心……何其毒也!请陛下圣裁,还臣一个公道!” 真相大白,高下立判! 俱文珍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完了。 李纯缓缓起身,声音冷厉: “俱文珍,你身为右卫大将军,不思报效,反而构陷忠良,私藏火药,危害京畿!削去一切官职,押入内侍省大牢,严加审讯,其党羽一并查办!” “陛下!陛下开恩啊!”俱文珍涕泪横流,磕头不止,但很快便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下去。 殿内殿外的侍卫全是吐突承璀的人。 “房涵,不思恪守妇道,竟敢在朕面前信口雌黄,诬陷功臣,本应重惩,以儆效尤!” 冰冷的语气让房涵几乎晕厥。 “念你是名门之后,又未酿成大恶……朕便法外施恩。着,杖责三十,逐出长安,遣返渝州,交由地方官严加看管,非诏不得离开!此事朕会明发诏谕,告知房启,让他知道,自己教出了怎样的女儿!” 三十杖足以让她数月下不了床,留下终身印记甚至残疾。 遣返回渝州并被地方官监视,形同软禁。 她这回不仅彻底得罪了夫家,还让整个房氏家族蒙羞,房启在官场上将更加艰难。 处置了俱文珍和房涵,李纯目光扫过杨恕,赞许地点点头:“内侍省少监杨恕,临机决断,处置得当,消弭大祸于未然,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擢升为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总掌右衙军事,赐紫金鱼袋!” “谢陛下!”杨恕躬身领命。 最后,李纯的视线回到刘绰和刘坤身上。 “刘铭之事,虽系俱文珍构陷为主,然其自身不谨,触犯军规,本应流放三千里。念在两位爱卿为国效力,功在社稷,又深明大义,不徇私情,主动请罪,着革去其一切职务,杖八十,徒三年,所涉赃款,加倍罚没,以儆效尤!刘坤,你治家不严,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这处罚,对于倒卖军械的重罪而言,已是格外开恩,显然是看在刘绰和刘家往日功劳的份上。 “臣谢陛下隆恩!”刘坤和刘绰再次拜谢,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刘铭的命,总算保住了。 唐代五刑为笞、杖、徒、流、死。 刘绰也早就料到了,只要能把俱文珍设局构陷的罪证做实,刘铭就绝对死不了。 即便真的被判流刑,也可以花大钱赎买。 现在,直接是徒刑,已经不能更好了。 李纯沉吟片刻,又道:“刘绰。” “臣在。” “这次你受委屈了!” “谢陛下体谅!” 李纯突然话锋一转,“你说不想再接掌冰务司了,可有继任的人选?” 刘绰恭敬道:“臣以为度支盐铁使李巽最为合适!” 李巽就是李德裕那个年过花甲的族兄,是个钱生钱的天才。 李纯笑了笑,“你倒是举贤不避亲!不过,他还兼着兵部侍郎,身上的担子够重了。能者多劳,冰务司仍需你打理。” “臣遵旨!陛下,臣还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何事?” “岭南气候炎热,冰务需求日增,管理或有疏漏。臣想请命前往岭南道巡查冰务,整饬章程,安抚地方。” 李纯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绰一眼,“岭南……也是市舶司重要口岸,你是想亲自去看一看吧?” 刘绰也不装了,笑着道:“陛下圣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不允!” “啊?” 李纯正色道,“若在从前,你想去哪里朕都不拦着。如今,各处藩镇都对火器虎视眈眈,你哪儿都不能去,就在长安好好待着。巡查冰务的事,朕另有安排!” 说完,他潇洒转身,嘴角微动:房启,你女儿房涵入京配合俱文珍构陷刘绰的事,你又参与了多少? 第445章 杨恕的手段 出了紫宸殿,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宫墙上,映出一片炫目的光晕。 父女俩刚走下玉阶,便听到身后有人呼唤。 “郡主留步。” 回头一看,正是新任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杨恕。 “多谢郡主这份‘大礼’,杨某铭记于心。” 刘绰淡然一笑:“杨大将军客气了,若非你行事果决,动作迅捷,铲除奸佞,稳固京畿,今日结局犹未可知。” 杨恕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再次拱手,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阳光下透出一股新任实权人物的锐气。 刘坤有些发懵,盯着女儿问,“他刚才是什么意思?” “阿耶,家里头还等着咱们的消息呢!到家,我再跟您细说。” 刘坤不傻,自然晓得宫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只是忍不住又问了句:“绰绰,你什么时候跟他合作的?这要是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啊!” 刘绰挽起刘坤的胳膊,得意道:“就凭他能带着四兄巡查漕运还完好无损地回到长安,女儿就知道,他不是个凡人!” 对于这一点,刘坤简直不能更认同了。“此话有理!你四兄就跟他办了一件差事,如今可是大有长进。” 宫门外,李德裕早已等候多时,与他并肩而立的,还有一身玄色劲装、气质疏冷的裴十七。 虽然裴十七逢年过节都往刘家送礼,但因为周身难掩杀气,刘坤骨子里其实有些怕他。 刘坤能理解女婿等着他们,却不知道裴十七守在宫外有何目的。 他僵硬地冲裴十七点头示意,转身就拉着女儿的手往马车上逃。 哪知道身子还没坐定,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矫健的豹子般跟着钻进了车厢,几乎是在瞬间就闪到了近前。 他完全无视了刘坤,一双眼睛灼灼发亮,只紧紧盯着刘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与关心: “郡主!您没事吧?宫里没人为难您吧?我在外面听不到里头的动静,心都揪着呢!” 那张惯常疏冷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刘绰微微一怔,随即莞尔:“我没事,有劳十七郎挂心。对了,那个清虚子是怎么回事?” 裴十七这才松了口气,马上又献宝般说道:“那个清虚子,是我找到的!我一收到消息,就带人翻遍了长安城的犄角旮旯,才知道黑市上有人贩卖些不入流的火药! 那老道弄出的玩意儿虽上不得台面,但我想,说不定能帮上郡主的忙,就一并抓了。 没想到碰到那个杨九也在四处查黑火,他说这人对您有用要带进宫去,我就把人给他了!没给您添乱吧?” 他语速很快,眼神里带着一种孩童期待夸奖般的亮光。 见此情形,刘坤目瞪口呆。 “非但没添乱,反而帮了大忙。”刘绰真诚道谢,“此事你居功至伟,多谢了,十七郎。” “郡主千万别跟我客气!”裴十七连忙摆手,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似乎刘绰的一句肯定就是无上的奖赏,“能为郡主效力,是十七的荣幸!您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刀山火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 刘坤只好将话题往回收一收,“俱文珍收押了,圣人虽卸了他的职,但他在右神策军中势力庞大。若打蛇不死,必有后患。” 李德裕忙安抚他道:“岳丈放心,他虽不会死,却也翻不了身了!” “贤婿为何如此笃定?快说与我听听!” 刘绰轻笑出声,“阿耶,你忘了,抓他的是左神策军,顶替他位子的是杨恕。就算圣人念在拥立之功,留下他的性命。吐突承璀和杨恕也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这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何况,杨恕如今算是欠了我一个人情?” “杨恕?”裴十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眉头又拧了起来,有些愤愤不平道:“此人真的可信么?因为不放心他要把清虚子带到哪里去,姓杨的带人抓那个姓胡的参军时,我就躲在暗处盯着。那姓胡的倒是识相,主动把证据交出来想换条命。可恨那杨九,问清楚话后直接就把人……”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十分不满,“留着当人证,不是更能钉死俱文珍那老阉狗吗?我真不明白他为何要灭口!说不得,他跟那俱文珍关系不错!这帮没根......宦官可是抱团得很!” 刘坤惊讶道:“竟有此事?这岂不是欺君?若真是受人指使又主动交代,的确罪不至死!” 李德裕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一个活着的胡参军,固然可以指证俱文珍,但也会给陛下留下一个印象:俱文珍对右神策军的控制力也不过如此。但一个死了的胡参军,传递给陛下的信息就完全不同了。” “什么信息?有何不同?”裴十七追问。 刘绰接着道:“这会让陛下认为,右军的人对俱文珍畏惧到了骨子里,甚至不惜在事情败露后自行了断,以保全家人或避免牵连更广。这种‘忠诚’,是帝王最不能容忍的。它会让陛下感到威胁,觉得该把俱文珍在禁军中的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清除。” 刘坤恍然道:“所以,杨恕杀了那个胡参军,是为了让圣人下定决心换掉右军中尉?” 裴十七听完,猛地一拍手,眼睛亮得惊人:“原来如此!高!实在是高!郡主您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这杨九果真不是个省油的灯!还是郡主您看得透彻,算无遗策!” 他看向刘绰的眼神,就像在看庙里的神祇,满是狂热。 李德裕只觉得车厢里更拥挤了,胸口一阵发闷,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虽仍旧维持着世家公子的沉稳风度,但握着刘绰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尖微微用力。 “行了,事情已了。”他略带警告地瞥了裴十七一眼,“娘子此番辛苦了,我们回家。” 安邑坊刘宅,当刘坤、刘绰与李德裕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中时,刘春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抓住刘坤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兄……怎么样?铭儿……铭儿他……” 冷氏也扑了过来,眼睛肿得像核桃,死死盯着刘坤的嘴,既盼着消息,又怕听到坏消息。 刘坤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性命……保住了。” “真的?!”冷氏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的刘娴和刘蓉赶紧扶住,她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保住了!铭儿的命保住了!多谢祖宗保佑!多谢大兄!多谢五娘!” 刘春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老泪纵横,不住地作揖:“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啊……” 然而,他们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刘坤接下来的话便如同冰水浇头: “陛下圣裁:革去一切职务,杖八十,徒三年!所涉赃款,加倍罚没!我,罚俸一年!” “杖八十……徒三年?”刘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喃喃重复着,“还要加倍罚没赃款?这……这……大兄,你不是说就算辞官不做也要保住铭儿的么?怎么只是罚俸......” 冷氏脸上的狂喜僵住了:“八十杖?!那不是要去了半条命?还要坐三年牢?加倍罚钱?大兄!这……这处罚也太重了啊!铭儿他怎么受得了?!他可是被人陷害的啊!” 她仿佛忘了片刻前还在为儿子保住性命而狂喜,想到儿子要面临的皮肉之苦、牢狱之灾,和要赔付的钱财,就觉得剜心割肉般疼痛。 刘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夫妻俩的反应,心中一片冰凉。 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 刘坤见他们如此,心头火起,厉声喝道:“重?若不是绰绰运筹帷幄,识破了俱文珍的奸计,拿到反制证据,又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别说他要死,我们刘家也得满门抄斩!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陛下天大的恩典,你们还敢嫌罚得重?!” 刘春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可……可八十杖……三年牢狱……” “那是他应得的!”刘坤斩钉截铁,“是他利令智昏,咎由自取!若不是他自个儿把脖子伸进人家的套索里,旁人又如何害得了他?这顿板子,这三年牢,就是让他好好长长记性!看看日后还敢不敢如此妄为!” 冷氏还想哭诉,刘绰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如今的结果,已是将多年来我与阿耶的功劳耗光了。二叔母若还觉得不公,莫非是想让陛下收回成命,按律处置?” 冷氏顿时噎住,脸色煞白,不敢再言。 按律处置?那就是死路一条!她再糊涂,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刘春颓然地坐到椅子上,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哭声。 曹氏也是气得不行,却又不想掺和进刘坤兄弟之间的争吵,拉起刘绰和李德裕的手,低声道:“绰绰,二郎,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歇歇吧。” 刘绰点了点头,对刘坤道:“阿耶,这里交给您了。我和二郎去看看祖父。” 李德裕揽住她的肩膀,刚走出正厅,就听到身后刘春带着希冀的声音响起:“大兄……既是徒刑,就能赎买。还有那罚没的款项……能不能……” 刘绰刚要回头,就被李德裕按住,“回来前,不是已经叮嘱过岳丈了?多说无益!” 果然,刘坤瞪了弟弟一眼,彻底寒了心:“你自己想办法!若是凑不齐,便卖了你们的产业!否则,铭儿永远不长这个记性!你们把阿耶气成这样,还想让我给他填窟窿,做梦!”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刘春夫妻面如死灰地看向刘娴,“娴儿,你可不能不管你亲阿兄啊!” 第446章 祁国公府的葬礼 刘翁的身体稍有好转,但依旧口歪眼斜,吐字不清。 两个人探病完,一踏进桃花坞的院子,就听到房中传来瑞儿咯咯的笑声。 刘绰惊喜地看向李德裕,就听他道:“知道你担忧祖父的身体,我就让人把瑞儿接了过来,这段时日咱们就在桃花坞住。” “阿家和阿翁那里可会为难你?” “这就是父亲和母亲的意思。我祖父故去多年,如今咱们两家就属刘翁辈分高!做小辈的自然该好好尽孝。” 刘绰这才欢欢喜喜进屋看儿子。 夫妻俩住回桃花坞,最开心的莫过于胡缨了。 她想念刘绰,又极喜欢瑞儿,没事就往桃花坞跑,恨不得直接住下。 弄得出长差归来不久的刘谦很是吃味。 几次下值回自己院子都没看到爱妻后,他索性先绕去妹妹的桃花坞,再把自家娘子抓走。 他性子跳脱,进屋前先放轻脚步,在院子里听会儿女人们之间的悄悄话。 “说起来,‘杖八十,徒三年’还是判的太轻了。杖刑,每十下赎铜一斤。杖八十,八斤铜就能免刑。徒刑,一年赎铜二十斤,三年六十斤。二郎......兄这两项罪过加起来,也只要六十八斤铜。”胡缨忍不住吐槽,“这点钱对二叔一家来说算什么?” 胡缨嫁人后在对刘家人的称呼上,总是一不小心就用上奴仆对主人的叫法。 刘绰听她及时改了口满意地夸奖:“这就对了,四嫂,你是四兄明媒正娶的娘子,以后不能再用尊称,就是二兄和二叔!说多了就习惯了!” “六十八斤铜……”菡萏喃喃道,飞快地在心里折算。 唐代铜钱与铜挂钩,理论上“一贯钱”重六斤四两,但实际流通中钱帛并行,折算复杂。 大体上,这六十八斤铜,约合十一贯钱左右。 “十一贯钱……的确有些少了!就是我自己攒的小金库都能赎......”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二十多个呢!那个房二娘子才三十杖,岂不是半贯钱就能免刑?铭二郎君总不至于这么快就把钱全花光了吧,为何还要三娘子贴钱?” 刘绰看她嘟嘴嘀咕的样子,笑起来,“哎吆,我们菡萏原来这么有钱,是个小富婆啊!” 菡萏认真道:“郡主您就别拿奴婢取笑了!奴婢是跟在您身边,才这么有钱。这十一贯钱,寻常人家两三年也不一定攒的下。奴婢是替您气不过,铭二郎君也就罢了,好歹是自家人。要是那房涵交点钱就免了刑罚,您就不生气?” 刘绰道,“陛下明旨,‘所涉赃款,加倍罚没’!那笔罚金,才是大头!我虽没看过账簿,但看那日二叔和二叔母的反应,二兄这次贪墨所得怕是不少!更何况,并非所有罪责、所有身份之人都可赎!按律,只有官员及其家眷可以赎刑。” 胡缨点头道:“是啊,二兄好歹是彭城刘氏的子弟,诱惑不大,打动不了他。俱文珍做局的时候自然下了重饵。” “郡主,房涵不就是官眷?她阿耶可是经略使啊!” “君无戏言。他们是圣人钦定的刑罚,是不可赎的。” 菡萏这才满意道:“这我就放心了!她包藏祸心,都贬出长安了,还跑回来陷害您,就这么让她囫囵个走了,奴婢咽不下这口气!” 刘绰指着她笑起来:“胡缨快看,菡萏的气性比你都大!” 胡缨板着脸道:“不,按我的意思,应该把她直接宰了!斩草除根!” 三个人正说笑着,就见刘谦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目光直接落在胡缨身上,声音干涩: “缨娘,快,收拾一下,随我去祁国公府。” 胡缨见他神色不对,心中莫名一紧,站起身问道:“夫君,怎么了?” 刘绰也问:“出什么事了?” 刘谦叹了口气:“祁国公……薨了。” “什么?”胡缨愕然怔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祁国公郭曙,她的义父,若没有他的照拂,她跟刘谦无论如何也无法破除门户之见走到一起。 “何时的事?为何我们一点风声都未听到?”刘绰蹙眉问道。 “前日夜里突发疾病,因为祖父也病着,祁国公府……这才没派人来通知缨娘。谁能想到,今天人就没了。刚才我在大门口,正巧碰到了国公府来送白事帖子的管事。说是老毛病了,这些年,祁国公也一直在服用你的速效救心丸。” 郭曙的葬礼,极尽哀荣。 府门前白幡招展,车马络绎不绝,满长安城的勋贵高官、皇亲国戚皆来送行。 刘绰和李德裕与祁国公府有些交情,也来送他最后一程。 灵堂正中,棺椁肃穆,裴氏一身孝服,哭得几乎昏厥。 刘绰与李德裕上前焚香奠酒,行礼拜祭。 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跪在孝子贤孙队列中的郭銛。 他比上次见到时清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低垂着头,机械地随着旁人叩首还礼,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与周围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泣截然不同。 刘绰心中暗暗叹息。 郭銛与顾若兰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她是知道的。 当年少年意气,两情相悦,却终究敌不过门第之见。 升平公主眼高于顶,瞧不上并非顶级门阀的顾家。 顾若兰嫁人后,郭銛从此心灰意冷,搬离了公主府,住到叔父郭曙这里,终日借酒浇愁,婚事也一拖再拖,成了长安城里一桩著名的“情痴”轶事。 就连升平公主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对顾若兰居然用情至此。 如今,唯一能让他暂且栖身、躲避母亲逼婚的叔父也去了,他最后的避风港,塌了。 吊唁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然而,就在仪式接近尾声,宾客们准备稍作休息时,一阵并不算高,却异常清晰的争执声,打破了灵堂应有的肃静。 声音的来源,正是升平公主与郭銛。 “銛儿,丧仪已毕,你随我回公主府去。”升平公主看着儿子那副颓唐的样子,眉头紧锁,既有心痛,更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郭銛跪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低低地说:“母亲,叔父新丧,孩儿想留在祁国公府,为叔父守孝。” “守孝?”升平公主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尖锐,“守孝之事自有锷儿这个嗣子承担!你是我的儿子,常年住在叔父府上像什么样子?你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整日这般消沉,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跟我回去……” “母亲!”郭銛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我说了,我要为叔父守孝!三年之内,不谈婚嫁!” 吃瓜是人类的本性。不少尚未离开的宾客都停下了脚步,或明或暗地看了过来。 “你……”升平公主被他当众顶撞,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她何曾受过这等忤逆?她强压着怒火,压低声音道:“郭銛!休要胡闹!历来都是九个月,哪有为叔父守孝三年的道理?” “叔父待我如子,怎就不能了?”郭銛眼圈泛红,倔强道,“母亲眼中,除了门第、权势、联姻,可曾真正在乎过儿子想要什么?若兰的事,您逼我!如今叔父刚走,您又要逼我!难道在您心里,儿子的意愿,就一文不值吗?” “放肆!”升平公主彻底被激怒了,也顾不得场合,指着郭銛厉声道,“你这个逆子!竟敢如此跟母亲说话!为了那个小门小户的女子,你还要忤逆我到几时?我让你回去,你就得回去!我让你娶妻,你就得娶妻!由不得你任性!” “我偏不!”郭銛梗着脖子,泪水终于滑落,混合着多日来的悲伤与愤懑,“我就在祁国公府守孝!哪里也不去!谁也别想逼我!” 母子二人当着众多吊唁宾客的面,激烈地争吵起来。 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 有人同情郭銛,觉得升平公主太过专横;也有人觉得郭銛不识大体,在叔父的葬礼上如此顶撞母亲,实属不孝。 裴氏在一旁看得焦急,想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郭锷更是尴尬无比,上前试图缓和:“叔母,銛弟也是一片孝心,不如……” “你闭嘴!”升平公主正在气头上,连侄子的面子也不给,“我管教自己的儿子,轮不到别人插嘴!” 刘绰与李德裕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郭銛那痛苦而执拗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世间无数被门第、礼教、父母之命所束缚的男女。 顾若兰已觅得良缘,开始了新的生活,而郭銛却始终困在原地,画地为牢。 最终,这场争执以郭銛重重磕了几个头,然后一言不发,踉跄着冲出灵堂而暂告一段落。 升平公主气得脸色铁青,在众人的劝慰和异样的目光中,勉强维持着公主的仪态,但眼底的怒火与挫败,却清晰可见。 在这皇亲国戚、高门大族的光鲜背后,又有多少无奈与心酸? “怎么了?”见妻子有些失神,李德裕问。 刘绰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幸亏韦家今天来吊唁的不是若兰和韦七!” 李德裕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道:“不是谁都有我这般运气的!要是娶不到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比四郎强。” 第447章 离别与怀孕 没多久,南下巡查税务的人选就定了下来。侍御史程异为主官,李德裕也在随行之列。 桃花坞内,刘绰听了李德裕的消息惊讶道:“程异?永贞革新时他改革盐税,降低盐价,很有成效。革新失败后,被贬为郴州司马,是“八司马”之一。圣人竟能摒弃前嫌重新重用?这是好事啊!难道二十八叔他们也快要复职了?” 李德裕伸出长臂从后面揽着妻子,十分不舍道:“是巽阿兄举荐的。东南诸道经战事不久,税赋征收虽有起色,然隐户、漏税之事仍存,盐铁茶冰四税多有可厘清之处。程异精于理财,明于吏事,尤善厘清积弊。圣人正是用人之际,自然就虚心纳谏了。娘子,我也要去。” “你也要去?”刘绰这才慌了,“因为要一起巡查冰务,圣人这是要你去监工?” 李德裕小鸡啄米似的狠狠亲了她几口才道:“父亲位居宰相,我靠门荫入仕,资历尚浅,不知多少人眼红。此次随程异一同南下,协理巡查,观摩地方政务,积攒实实在在的功绩,方能堵住悠悠众口。自然了,也有监工这层意思在。” 南下巡查,路途遥远,事务繁杂,更难免触及地方豪强与官吏的利益,其中艰辛与风险,不言而喻。 程异明经科出身,又是革新派骨干,没有显赫的家世可倚仗。 而李德裕是宰相之子,又是新帝宠臣,其震慑作用可想而知。 刘翁的病情已经稳定,为了让李德裕能多陪陪自己家里人,一家三口搬回了李宅。 是夜,栖云居内灯烛温馨,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离愁。 瑞儿已在乳母怀中熟睡。 内室里,刘绰不放心地为李德裕查点行装,检查了常服、官袍,又检查了药囊中的丸散膏丹是否齐全。 李德裕从身后拥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绰绰,此去快则数月,慢则半载。新年怕是不能陪你过了。家中一切,祖父还有瑞儿,都要辛苦你了。” 刘绰转过身,将脸埋在他胸前,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闷声道:“说什么辛苦,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你在外才更要小心,江南虽富庶,却也关系复杂,程异身份特殊,你们此行必定引人注目,凡事需谨慎,莫要强出头。” “我晓得。”李德裕抚着她的背,承诺道,“我会定期写信回来。你……在家要好生照顾自己,莫要过于操劳。冰务司和市舶司的事,能放则放,身子要紧。闷了就去找若兰说说话。” “嗯。”刘绰点头,仰起脸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你放心,你娘子我不是那等柔弱之人。倒是你,到了南边,注意饮食,小心水土不服。” 她说着,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塞进李德裕手中:“这里面是我新配的香药,提神醒脑,驱避蚊虫,你随身带着。” “娘子忘了,我孩童时就天南海北地跑了,怎么会水土不服?”李德裕握紧那尚带着她体温的锦囊,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酸楚。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鼻尖,最后深深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不似往日缠绵,带着浓浓的眷恋与不舍,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刻入骨血。 纱帐落下,红烛摇曳,这一夜,夫妻二人极尽缱绻,仿佛要将未来数月的分离,都在此刻补偿回来。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安邑坊李宅门外,车马已备。 李德裕一身青色官袍,更衬得身姿挺拔。刘绰抱着瑞儿,与李吉甫、薛氏等家人将他一同送至门外。 “阿耶……”懵懂的瑞儿似乎察觉到离别的气氛,伸出小手要李德裕抱。 李德裕接过儿子,用力亲了亲他嫩乎乎的小脸,低声道:“瑞儿乖,在家听阿娘的话。” 他将孩子交还给刘绰,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我走了。” “一路保重。”刘绰抱着孩子,微笑着,目送他翻身上马,汇入程异等人的队伍,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长安街巷的尽头。 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熟悉的身影,才觉得心头空落落的,仿佛被挖走了一块。 李德裕离开后的日子,刘绰强迫自己忙碌起来。 冰务司和市舶司的政务虽多,但具体事务大多交予得力下属。作为一把手,她只负责获知各方信息,做决断即可。 她每日都会带着瑞儿去刘宅探望祖父刘翁。老人的病情略有起色,虽口齿不清,但看到重外孙,浑浊的眼中总会泛起一丝光亮。 只是,不知是否因夫君远行、心中挂念所致,她总觉得精神有些不济,时常感到疲惫,胃口也不似往常。 这日清晨,她在蔷薇和菡萏的服侍下起身,刚穿上外衫,一阵莫名的恶心感突然涌上喉头,让她忍不住干呕了几下。 “郡主,您怎么了?”蔷薇连忙递上温水,面露担忧,“可是昨夜着凉了?” 菡萏心思更细,她看了看刘绰略显苍白的脸色,又想到她月信似乎迟了几天未至,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郡主……您的小日子,是不是……迟了?” 刘绰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身体康健,月事一向规律,这次确实迟了数日。 先前只当是近来忧心祖父病情、又逢夫君离别,心绪不宁所致,并未深想。 如今被菡萏点破,再结合这莫名的恶心乏力…… 她深吸一口气,对菡萏道:“去,把府医叫来,先不要惊动老夫人。” 菡萏心领神会,立即应声而去。 仔细诊脉之后,府医脸上露出笃信的笑容,起身向刘绰道贺:“恭喜郡主,贺喜郡主!您这是喜脉,已然一月有余了!脉象流利有力,定是个康健的孩儿!” 尽管已有预感,但听到确切的诊断,刘绰的心还是猛地一跳,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她又有了身孕! 离别前夜,他们做了多少次来着? 蔷薇和菡萏更是喜形于色,连连道贺。 惊喜过后,刘绰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涌起对李德裕浓浓的思念。 他刚刚离开一个月,若知晓这个消息,该是何等欣喜? 吩咐蔷薇去给李吉甫和薛氏报喜后,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笺,研磨提笔。 “二郎卿卿如晤:自君别后,不过一月,却恍若三秋。家中一切安好,瑞儿乖巧,祖父病情亦稍稳,勿念。”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温柔的红晕,继续写道:“今晨请医诊脉,方知已怀娠月余。想我儿知父远行,特来相伴,以慰母心……实乃天赐之喜。” 写到此处,她仿佛能看到李德裕读到信时,那素来沉稳的脸上会露出怎样惊喜交加的神情,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细致地写下近日家中琐事后,在信末再次叮嘱他保重身体,方才搁笔。 将信纸仔细封好,交给心腹家人,以最快的驿传送往李德裕南下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刘绰才轻轻靠回软榻,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孕育的新生命。 第448章 扶摇贷和少连奖 曹氏见刘翁病情虽稳,却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心中焦灼万分。 她深信佛法无边,功德可抵业障,延寿增福。 于是,除了精心侍奉汤药外,便是带着仆从,捧着大把的银钱,满长安城地往各大寺庙里捐香火钱,为刘翁点长明灯,诵长寿经,祈求佛祖保佑。 不止自己捐,还拉着刘绰一起捐。 “绰绰,今日随阿娘去趟青龙寺吧。为你祖父,也为了二郎,祈福积德,心越诚越好。你如今是郡主,福缘深厚,亲自去跪拜,佛祖定然更能感知我们的诚心。” 给刚刘翁做了针灸理疗的刘绰看着母亲一脸诚挚的面容,有些哭笑不得。 她反握住曹氏的手,柔声劝道:“阿娘,塑金身、添灯油,固然是‘积德’,但女儿以为,还有一种‘功德’,或许更为实在。” “你是说施粥?”曹氏疑惑道,“馒头和粥都施过两轮了。” 刘绰卖关子道:“女儿有办法,让这份善心不止在长安城,还能散播到整个大唐。” “什么办法?”曹氏激动得双眼发亮。 “在遍布各处的云舒布庄设立一项基金……嗯,就是专款,帮助那些有志向学却囊中羞涩的学子,或是想做小本买卖却缺乏本钱的百姓。阿娘,您想,我们帮助一个学子,他或许就能成才,将来为国效力,惠及一方;我们帮助一个商贩,他或许就能养活一家,安居乐业。这不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德么?” “有道理!这也是实打实的功德!”曹氏闻言,面露迟疑,“馒头和粥不值多少钱,咱们如今多少都送得起。读书、做生意可费钱得紧,开了头,施舍多少才够?给谁不给谁怎么定?我们有去哪里找这些真正需要的人?” 刘绰笑道:“剩下的交给我吧!” 两个月内,云舒布庄在大唐各道的总管陆续收到了指令:以刘翁的名义,在各大城镇的云舒布庄内,设立“扶摇助学贷”与“春风商贷”两项专款。 “扶摇助学贷”面向所有通过当地官学或知名私学考核、证实其学业优异但因家贫难以继续学业的学子。 只需提供学堂开具的考入或优异成绩证明,并由一名有功名在身或当地有信誉之人作保,即可申请无息贷款,用于支付束脩、书籍、笔墨纸砚乃至部分生活费用。 还款期限定为学子取得功名或学成就业后有稳定收入之日起,五年内还清即可。 “春风商贷”则面向有意经营小本生意、缺乏启动资金的平民。 需提供详实可行的经营计划,并有一定抵押或担保,可申请两年无息、第三年起低息的贷款,旨在助其起步,而非牟利,也是五年内还清。 消息一出,首先在长安学子圈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以往寒门学子求学,多靠族中公产、亲友接济或依附高门,如此公开、普惠且条件优厚的助学贷款,实属闻所未闻。 起初还有人怀疑是噱头,或有苛刻隐藏条款,但真有几位穷苦学子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往东西两市的云舒布庄。 在查验了学堂证明和担保后,当他们真的顺利拿到了盖有云舒布庄印信的贷款契约以及第一笔钱款时,质疑声瞬间变成了由衷的赞叹与感激。 “刘公高义!郡主仁心!”之声,开始在士林学子间流传。 刘翁喜提“刘扶摇”的雅称。 许多受助学子,甚至自发在学舍、书院中为刘翁祈福,愿这位积善之家的老人早日康复。 顾若兰听闻刘绰此举,大受启发。 兰台书肆里,她握着最新一期的《兰台文汇》样刊,兴奋地对刘绰道:“绰姐姐,你这法子真好!《兰台文汇》如今销量日增,影响力渐广,除了给那些投稿被选中的作者支付稿费外,我也打算以祖父的名义设立一个奖金。如此一来,不仅能激励更多优秀作品问世,也能让一些清贫的文士凭自身才学获得实实在在的回报,改善生计!” 刘绰眼睛一亮,赞道:“这主意妙!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文人清苦,若能以文采让他们站着把钱挣了,倒省得他们为了五斗米去攀附折腰!” 顾若兰得了鼓励,很快定下章程:凡文章或诗作被《兰台文汇》收录者,皆可根据文章长度、质量,获得一笔润笔费。 当期最受好评的几篇作品会额外颁发奖金,并设少连奖,邀请国子监诸科博士评审季度佳作,奖金分三等:三等奖十贯;二等奖二十贯、一等奖三十贯。 刘绰的“扶摇贷”与顾若兰的“少连奖”,一个侧重于物质层面的扶持,一个侧重于精神创作的激励,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打破固有的资源壁垒,为寒门、为才士,开辟一条凭借自身努力便可向上的路径。 消息随着新一期《兰台文汇》的发行一同公布,再次在文坛引起轰动。 而这一期的《兰台文汇》,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首篇刊登的白居易新作《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婉转缠绵的词句,凄美悱恻的故事,其艺术成就之高,叙事之动人,情感之深沉,立刻抓住了所有读者的心。 在兰台文汇日增销量的加持下,《长恨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长安,乃至更广阔的地域流传开来。 酒肆歌楼,争相传唱;士子闺阁,手不释卷。 当时的人们怀念盛世、不满现实,爱谈论开元天宝遗事。 白居易之名,一夜之间,响彻京华。 “少连奖”评选结果张榜公布,白居易的《长恨歌》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获得了高达三十贯的奖金。 消息传到盩厔县,新任县尉白居易却并未显得多么兴奋,只是对着案头堆积的公文,轻轻叹了口气。 当兰台书肆盩厔分店的掌柜亲自将获奖文书和奖金送来时,白居易接待得十分客气。 “谢顾娘子美意,白某有个不情之请。这三十贯钱,白某只取二十贯便可。剩下的十贯……可否劳烦贵书肆,帮我转交给一位女子?” 掌柜的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白县尉,不知这女子叫什么,现居何处?我等需如何寻她?” 白居易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道:“她叫湘灵……应在符离。她家中以织染为生,寻那湘灵绣坊,或许能找到。若寻不到……便罢了,将这十贯钱,以她的名义,捐与符离当地的病坊吧。” 掌柜的见他神色黯然,不敢多问,只恭敬道:“白县尉,如此处理奖金,小人不敢擅专,需得请示长安的东家。” 白居易知道这要求非同寻常,客气道:“这是自然,劳烦掌柜了!” 第449章 大龄未婚男青年 长安,兰台书肆总店后院的雅间内,顾若兰和刘绰正在看大唐各处送来的诗稿、文稿。 因为《长恨歌》的效应,苦无出路的才子们终于找到了最好的展露才华的舞台。 比低头弯腰、想尽办法给权贵高官们送干谒诗文,要简单、直白、有效得多。 从丹心客给浙西功臣们画像就可推断出,诗文若能被《兰台文汇》选中,就有机会直达天听。 “绰姐姐,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的《念崔、成二君文》还有画,我这杂志的销量也不可能涨得这么快!现在又因为少连奖,兰台书肆大大地出了回风头。可分明扶摇贷花费的钱要多的多,你会不会怪我抢了你的风头?” “说什么呢?咱俩都不是一个赛道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本就是耗时耗财的。你这少连奖三个月就能见效,自然风头大些。”刘绰不以为意道。 顾若兰比出一个大拇指,“就知道绰姐姐心胸宽大!对了,绰姐姐,你这扶摇贷不就跟国家助学贷款差不多?这几个月来,补贴出去多少钱了?” 刘绰笑了笑,“放心,我有钱。说实话,这年头读书虽费钱,但读书人相对于整个人口来说不算多。再除去那些家境优渥的,剩下的那些,若不是真有才华,一是考不上好书院,拿不到入学凭证;二是他们家里人也不愿意冒险支持他们借贷继续读书。” “为什么不支持?无息贷款哎,到哪里找这样的好事?” “若兰,老百姓赚钱不易,虽说是无息,但终究是要还的。看不到希望,谁愿意背上养一个读书人的负担?”刘绰放下一份诗稿,又拿起一份。 “可就算这样,大唐多少州县?积少成多,也是比不小的负担!何况,这本是政府该做的事。” “嘘,封建社会,谈这个有些不切实际了。”刘绰紧张地看了看窗外,“但行好事吧!慈善这种事情,谁都能做。富豪特别有优势,最重要的,我现在真是个富豪。以后,我还打算在那些著名的书院里设立奖学金呢。” “考虑捐楼么?争取每个书院都来一座刘绰楼或者明慧楼。” 两个人正说笑着呢,书肆掌柜的敲门而入。 “东家,盩厔那边来信了!” 看完信,顾若兰纤细的眉毛微微挑起。 原来白居易并没有向《兰台文汇》投稿,是他的朋友王质夫代投。 除了长恨歌,还有一篇写唐玄宗与杨贵妃的《长恨歌传》,是另一个朋友陈鸿所写。 腊月里,三个好友去仙游寺游玩,偶然间谈到了玄宗和贵妃的事。王质夫就请白居易写一首长诗,请陈鸿写一篇传记,希望这段宫廷旧事能传于后世,不淹没于历史的尘埃中。 没想到,竟中了少连奖。 再就是湘灵的事。 她将信笺递给一旁的刘绰,八卦道:“绰姐姐,你知道湘灵是谁么?难道大诗人白居易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刘绰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湘灵”这个名字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长恨歌》情意缠绵,字字泣血,若非亲身经历过痛彻心扉的爱恋,恐难有如此深切感悟。这湘灵……想必是他心中一段难以释怀的旧情了。” 顾若兰点头:“三十贯钱,只取二十,剩下十贯托付给一个可能已寻不到的旧识……绰姐姐,这份情意,究竟是重还是轻?他如今已是朝廷命官,说不定有妻有妾一大家子人要养!因为家里管的严,不方便公开寻觅旧日情人,这才托付钱财,让我们代为转交?” 刘绰沉吟道:“你在符离有分店么?” “符离县没有,宿州城里倒是有一家。”顾若兰想了想道。 “既然如此,不如同意他的请求,你再以书肆东家的名义,让宿州那边的掌柜去一趟符离县,除了给钱外,再费心打探一下湘灵姑娘的近况,也好给偶像一个回音?” 顾若兰注意到一旁的掌柜张了好几次嘴都停下了,似乎有话要说,问道:“付掌柜,你有更好的主意?” 付掌柜忙诚惶诚恐道:“不是,东家,小人哪有什么好主意能比得过郡主?小人是听说,那白县尉并未成亲,只有一个老母在身边。 他虽是进士出身,可没什么后台靠山,今年四月才做了盩厔县县尉。虽是县尉,可在咱们京兆府,这就是个下层小吏。 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用的?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带着老母在长安城外租房子住呢。” 刘绰和顾若兰对视一眼,颇有些心照不宣:大诗人白居易竟是个大龄未婚男青年? 顾若兰奇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付掌柜骄傲道:“还不是托了咱们书肆的福,他如今啊,可是长安城里的大红人。多少官家小姐读了他的长恨歌,发了疯地往盩厔县跑。说媒的人怕是把白家的门槛都要踏烂了。” “就算穷些,他好歹是个进士,还做了官,也不至于三十多岁还没娶亲吧?这年头的人,结婚不都早得很么?除非是他自己不愿意娶妻,难道......他是在等湘灵?”正说着,顾若兰突然有些福至心灵地看向刘绰。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孔雀东南飞?他那个娘是不是特别强势?” 想起刘兰芝和焦仲卿,顾若兰有片刻的黯然神伤。 这年头,孝道大过天,只要父母不点头,你就算爱得能同生共死,也成不了一对。 刘绰看向付掌柜,急切道:“有没有白县尉他阿娘的传闻?” 付掌柜懵逼了,“白县尉他阿娘?” 刘绰也知道自己问的超纲了,“呃,我是说,既然那么多长安贵女去盩厔县相看白县尉,可有定下亲事来的?” “那倒没有!回来的官眷娘子们,都说白县尉虽有才华,却其貌不扬。年纪轻轻的,头发都白了。她们啊,看不上他的长相。难怪老大不小了,还娶不到娘子,真是可惜了!”付掌柜说着说着,竟有些同情起白居易来。 刘绰不以为然:“道听途说不可尽信。估计是那些娘子被拒亲后,面子上抹不开,这才诋毁白县尉。” 顾若兰回过神来道:“可能性很大。付掌柜,你按刚才说的给宿州分店去信。至于盩厔那边,就说事情我应下了。无论办没办成,都会给白县尉回信。另外,问问他,愿不愿意来长安一趟,我跟郡主都想见见这位名动长安的大才子。” 第450章 起风波 因为横渠四句和《念崔、成二君文》,白居易对刘绰也是仰慕已久,欣然答应下个旬休日便入京相见。 可未到旬休日,京兆府的上差便先一步到了盩厔县。 原来,长恨歌这首诗在坊间传着传着竟变了味道。 茶楼酒肆间,说书人的解读逐渐偏离了“歌颂爱情”的本意,多了几分影影绰绰的指向。 “这‘汉皇重色思倾国’,诸位细品,当今圣人后宫,哪位娘娘堪称‘倾国’之貌?”有那故作高深者,在人群中小声引导。 “自然是新晋的秋妃娘娘!杜秋娘之名,如今谁人不知?”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唉,据说这秋妃娘娘一入宫便是专宠……” “可不是,就连丹心客入宫作画,后宫嫔妃里,也只有这位秋妃与圣人一同入画……” 也有人觉得这是过度解读了,立时便有人反驳:“杨妃从前是寿王妃,咱们这位秋妃娘娘入宫前可是逆贼李锜的爱妾。这李锜啊,也是皇室宗亲,你品品?” 流言蜚语,飞速蔓延。 起初只是市井闲谈,渐渐地,连一些官员私下聚会,也难免提及此事,神色间带着几分暧昧。 这股风,自然也吹进了大明宫。 蓬莱殿中,郭贵妃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心腹嬷嬷的禀报,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这《长恨歌》……写得好啊。字字珠玑,句句箴言。”她慢条斯理地抚着指甲上的丹蔻,“玄宗皇帝何等英明,晚年尚因杨妃误国,留下千古憾事。圣人身为后世子孙,岂能不引以为戒?” 嬷嬷会意,低声道:“娘娘说的是。只是……光靠市井流言,恐怕难以动摇圣心。” “流言自然只是引子。”郭贵妃坐起身,眼中精光闪烁,“要让这把火烧起来,还需东风。你去安排一下,让几位御史上书,不必明指杜秋娘,只论‘以史为鉴’,提醒陛下勿沉溺私情……”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幽冷:“圣人可不是好糊弄的,别忘了,再找几个御史弹劾那个写诗的白居易……区区一个县尉,竟敢妄议宫闱,其心可诛! 还有那个刘绰和顾若兰,惯会收买士子之心……倒是懂得如何邀名!听说她又有了身孕,你说这《长恨歌》的‘大火’,若是烧到顾若兰身上,咱们这位明慧郡主会不会难受?” “奴婢明白。”嬷嬷躬身退下。 数日后,几份言辞恳切、引经据典的奏疏,果然递到了李纯的御案前。 奏疏中虽未直言杜秋娘,但通篇以唐玄宗与杨贵妃旧事为鉴,恳请皇帝节制恩宠,防止“女祸”误国。 李纯看完,脸色阴沉,将奏折重重掷于案上。 他并非昏聩之君,自然看得出这奏疏背后的指向。 杜秋娘入宫以来,性情温婉,从未干政,更无外戚之患,何来“女祸”之说?这分明是有人借题发挥! 然而,《长恨歌》的流传之广,影响之大,加上如今朝野隐隐将杜秋娘与杨贵妃类比的风声,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他喜爱杜秋娘的才情与美貌,享受与她在一起的轻松惬意,但更看重自己的圣明与江山社稷。 “白居易……”翻开几本弹劾作者的奏折,李纯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锐利地扫过弹劾之辞,“以诗文讽喻朝政,心怀怨望,借古讽今,影射皇帝与秋妃,其心可诛!” “以香艳之词描绘宫闱秘事,影射前朝,混淆是非!此诗流毒甚广,蛊惑人心,长此以往,恐损陛下圣德,乱朝纲纪!臣请查禁此诗,严惩白居易及刊发此诗的兰台书肆!” 杜秋娘喜好诗文,是兰台文汇的忠实读者。 实际上,他第一次读到这首《长恨歌》正是在她的宫中。 李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并非耽于逸乐的君主,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平藩镇、整吏治,从未懈怠。 这首诗,虽写前朝旧事,但第一次读到“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句时,他已隐隐觉得像是一种警醒,甚至……是某种映射。 虽然他自信绝非玄宗后期那般昏聩,但“红颜祸水”的论调自古有之,近来他专宠杜秋娘,难保无人私下非议。 在御史们上书弹劾之前,他就想过,这首诗,会不会助长这种言论? 没想到,这么快便来了! 李纯本就曾对诗中的描述心生不悦,见此弹劾,怒火更炽。 “岂有此理!一个小小的县尉,也敢妄议朕躬!”他当即下旨,“革去白居易盩厔县尉之职,锁拿入京,交由刑部与大理寺会同审问!” 圣旨传出,朝野震动。 谁都明白,“锁拿入京”意味着什么。白居易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京兆府虽没上门捉拿顾若兰,却把兰台书肆围了,严令《兰台文汇》停刊。 消息传到栖云居,刘绰惊得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掉落。 她脑中飞速思索:直接为白居易辩白,此刻无异于火上浇油。关键在于皇帝的心结。 皇帝恼怒的,并非白居易本人,而是《长恨歌》被解读出的‘影射’之意,是有人利用这首诗,挑战他的权威,非议他的私德。 若要破局,需从根源入手。 首先要让皇帝相信,杜秋娘并非杨贵妃,他亦非耽于享乐的唐玄宗。 其次,要化解《长恨歌》带来的负面影响,最好的办法,或许是……让它以另一种方式,被陛下所接受。 她紧急写了封信笺交到菡萏手中吩咐道:“记住,务必将这封信亲自交到顾九娘子手中。要她尽快把人带进京来。” “郡主,快要宵禁了,您这是要去哪里?”见她起身,菡萏不解。 “我进宫一趟,见见杜秋娘。” 第451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大明宫,杜秋娘所居宫苑内,刘绰恳切道:“娘娘,流言如刀,伤人无形。此事若不能善了,于娘娘而言也十分凶险。若要化解,需让陛下看到,真情可贵,更需让陛下明白,您与圣人,绝非玄宗与贵妃。” 宫闱深深,帝王恩宠如风中烛火,今日炽烈,明日或许便…… 诗中“君王掩面救不得”的无奈,何尝不是所有依附于君王的女子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杜秋娘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领会:“郡主是想……从这诗中的‘情’字入手?” “正是。”刘绰点头,“不瞒娘娘,前日顾娘子刚收到宿州的急信,我把白县尉与湘灵姑娘的事说给娘娘听,可好?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就在刘绰与杜秋娘在宫中筹谋之际,顾若兰已快马加鞭赶到了盩厔分店。 又在分店掌柜的带路下,去了白居易在盩厔的赁居之所——一处简陋的院落。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正是白居易的母亲陈氏。 听闻是长安来的贵客,又是兰台书肆的东家,她神色间颇为戒备。 顾若兰依着刘绰信中所嘱,就从救下白居易的一条命下手。 “老夫人,”顾若兰语气温和,带着敬意,“晚辈此来,是想与您谈谈如何救白县尉出牢狱之灾的事。您还记得湘灵姑娘么?” 陈氏听到“湘灵”二字,脸色骤变,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你提她作甚!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真的过去了吗?”顾若兰看着她,目光清澈,“老夫人,据我所知,不止白县尉未娶,湘灵姑娘也是至今未嫁啊……” 陈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喃喃道:“不可能……这孩子,她为何如此痴傻……” 顾若兰趁势扶着老人进屋道:“老夫人,白县尉因《长恨歌》下狱,外界皆言他借古讽今,影射圣人与秋妃。您可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这诗句中蕴含的刻骨相思与无奈,有多少是源自他与湘灵姑娘的生离之痛?” 看完宿州送来的消息时,她就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让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湘灵与白居易自幼毗邻而居,两小无猜。 白居易十一岁为避战乱迁居符离,与湘灵相识,情根深种。 湘灵虽出身普通农家,却灵秀聪慧,与少年白居易诗词唱和,互许终身。 然而,陈氏一心盼子科举仕进,光耀门楣,坚决反对儿子娶一农家女为妻。认为门户不当,有辱门风,更恐耽误儿子前程,严令禁止二人往来。 白居易曾为湘灵写下多首情诗,如《邻女》、《寄湘灵》、《冬至夜怀湘灵》等,字字泣血,句句含情,却终究拗不过母亲之命与世俗礼法。 二十九岁中进士后,白居易又回老家求母亲成全,被陈氏严词拒绝。 三十三岁即将举家迁至长安前,他再次苦求陈氏允许他和湘灵成亲,可陈氏的门户之见深入骨髓,非但不答应,甚至不让这对恋人见上最后一面。 湘灵则坚守诺言,苦等不嫁,青春空耗。 “老夫人,”顾若兰声音低沉,“白县尉已年近不惑,为何迟迟不娶?湘灵姑娘年华正好时,又为何拒尽媒妁?他们并非有意违逆,而是心中那份情,太重,太深,放不下,忘不了啊!” 陈氏听着,浑浊的老泪潸然而下。 她何尝不知儿子心事? 只是多年来,那份“门当户对”的执念,像一道枷锁,牢牢锁住了她作为母亲的柔软心肠。 迎这样一个出身低贱的女子入门,她死后可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在符离时,老身是受过她些照顾,可从没答应要把儿子许给他们家!想我白家也是官宦人家,岂能娶个农女入门?她要等便等,又不是老身要她等的!” 看到陈氏的反应,顾若兰心中不知为何也是苦涩难言。 若是她没有嫁给韦七郎,苦苦等上数年,升平公主评价起她来,怕也就是这样的说辞。 而白居易的祖父和兄长都是县令,说起来不过是中小官僚家庭,就如此容不下湘灵这个身世清白的农女。 或许在升平公主眼中,她也是湘灵这样的存在。 虽然祖父是尚书,可父亲不过是个小小县尉。跟郭家和皇室的权势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冷笑一声,直截了当道:“如今,您儿子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如今唯一能救他的,就是那个您死活都瞧不上的女子。要不要白县尉活,只在您一念之间!”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陈氏泣不成声。 大明宫中,自白居易被下狱后,李纯已冷落杜秋娘多日。 去其他妃子处过夜,又总觉得她们不合心意。 他心中烦闷,走着走着又到了杜秋娘宫苑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却见杜秋娘并未如往常般弹琴唱歌,而是坐在灯下,临摹着一幅字帖,神情专注而宁静。 见皇帝到来,她放下笔,起身相迎,笑容温婉如常,仿佛丝毫未受流言影响。 李纯心中稍安,目光落在字帖上,竟是《长恨歌》中的句子——“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脸色微沉:“爱妃还在看此诗?” 杜秋娘坦然点头,轻声道:“陛下,此诗写得极好,情真意切,荡气回肠。妾身每读至‘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都不禁为玄宗与杨妃唏嘘感慨。” “前几日,听闻明慧郡主入宫看你了,还在你这住了一晚。外头的事她没跟你说?”李纯面色不善道。 杜秋娘抬眸,目光清澈地看向李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郡主那夜给臣妾讲了个故事。陛下想听么?” “给你讲了个故事?说来听听!” 杜秋娘深深一礼,便将白居易与湘灵长达近二十年的苦恋,娓娓道来。 从两小无猜到诗词定情,从白母阻挠到被迫分离,从白居易的不娶到湘灵的不嫁…… 她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平静叙述,却让殿中侍立的宫人都不禁动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带哽咽:“陛下,这便是白县尉做这首《长恨歌》的初衷。只因门户之见,一对有情人被硬生生拆散,让他半生郁结,更误了湘灵姑娘的大好年华……妾身所言句句属实,陛下若不信大可遣人去查。” 李纯默然不语。 他自幼生长于宫廷,见惯了政治联姻与利益结合,此刻听着这市井间的深情与坚守,内心并非毫无触动。 世间真有如此痴情之人么?他不由看向侍立一旁的杜秋娘。 杜秋娘适时轻声开口,“陛下,臣妾听了此事,心中……甚是难过。白县尉与湘灵姑娘之情,世间罕有,虽历经磨难,却始终不渝。其情可悯,其心可鉴。 陛下,这首《长恨歌》分明在歌咏爱情之坚贞、命运之无常,文辞华美,意境深远,实乃难得的佳作!若因诗中所涉玄宗旧事便加以查禁,岂非因噎废食?我大唐开明盛世,应有包容诗文、鼓励创作之胸襟!” 顿了顿,她接着道:“郡主说,她最喜欢《长恨歌》的地方就在于,白县尉从未将安史乱局归咎于一女子身上……那只是他心中积郁,与友人游山之际,借古人之酒,浇自家块垒啊! 陛下,若能赐婚,成全这样一段被命运捉弄的良缘,岂非也是一桩美谈?更能彰显陛下仁德,体恤臣下之情。” 李纯的目光在杜秋娘梨花带雨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心中思绪万千。 严惩白居易,固然能平息流言,岂非也坐实了自己“因诗罪人”、“心胸狭窄”?这与他一直塑造的“广开言路”、“励精图治”的明君形象背道而驰。 若能借此机会,展现宽容,成全美事,既能化解《长恨歌》带来的尴尬,又能彰显帝王气度,或许……更为明智。 他是李纯,不是李隆基! 他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整顿朝纲,削弱藩镇,岂是晚年昏聩的玄宗可比? 杜秋娘入宫后,安分守己,何曾有过半分逾矩? 他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与怜惜,伸手将杜秋娘揽入怀中,叹道:“是朕一时想差了,委屈了爱妃。” 杜秋娘依偎在他怀中,柔声道:“陛下言重了。妾身只愿陛下圣体安康,国泰民安。至于那些流言,妾身相信,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 李纯拍了拍杜秋娘的背:“爱妃放心,朕自有分寸。” 数日后,陈氏出现在大理寺为白居易当庭作证。 而朝堂之上,关于如何处置白居易,也产生了分歧。 郭贵妃一系的官员力主严惩,以儆效尤;而另一些官员,包括杜佑、李吉甫等,则认为仅凭一首诗便定罪,过于严苛,恐失士林之心。 看过大理寺案卷的李纯高坐龙椅,听着下方的争论,心中已有决断。 “《长恨歌》一诗,朕已览过。文采确属上乘,叙事亦见功力。然,诗文终究是诗文,寄情咏史罢了。前朝旧事,足可为鉴,然不必过度解读,更不必与今时今日强行比附。” 他目光扫过众臣:“我大唐气象,岂容不了一首诗篇?查禁之事,休要再提。” 随即,他又看向为白居易和《兰台文汇》辩护的官员:“至于白居易……确有才学。可召其参与制科考试,观其政见如何。若真有经世之才,朝廷自当量才录用。” 与此同时,大理寺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中,白居易形容憔悴,却依旧挺直着脊梁。 他并不惧死,只是放不下母亲,心中满是对远方那个身影无尽的思念与遗憾。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少女时代湘灵巧笑倩兮的模样,想起离别时她强忍泪水的双眸,想起那些辗转反侧、为她写下诗行的夜晚。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狱卒引着一人前来。 来人虽是内侍打扮,气质却斯文,正是吐突承璀手下的一名心腹小黄门。 “白县尉,”小黄门低声道,“陛下召见,跟我走吧!” 白居易愕然抬头。 “陛下要见我?” 两个时辰后,紫宸殿内,为面圣刚刚沐浴更衣后的白居易看起来还是一脸愁苦。 李纯也不绕弯子,“念在你尚有才学,其情可悯,朕便革去你盩厔县尉之职,留京听用。” 这无疑是天大的恩典!虽革了职,却从畿县调入京城,前途反而更广。 “至于你与那湘灵之事……臣子家事,朕本不便干涉。但事已至此,望你好自为之,莫负佳人!” “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白居易声音哽咽,重重叩首。 他明白,皇帝此言,已是默许,甚至可以说是“赐婚”了。 走出紫宸殿,阳光洒满宫道。 白居易只觉得恍如隔世。 刘绰和顾若兰就在宫门外等着他。 看到这个表情不愁苦时,抬头纹都能夹死蚊子的大才子,刘绰微笑道,“宿州那边,顾九娘子已派人去接湘灵姑娘入京。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白居易对着刘绰和顾若兰深深一揖:“郡主和顾娘子大恩,白某没齿难忘!这就回去准备,定要风风光光,把湘灵迎进门!” 一个月后,长安城白居易的新居(虽仍是租赁,却比盩厔宽敞许多)张灯结彩,一场迟到了近二十年的婚礼终于举行。 新娘子湘灵虽已年过三旬,常年劳作使得她容颜不再娇艳,但眉宇间的温婉与坚毅,以及那双看向白居易时依旧清澈含情的眼眸,足以打动所有宾客。 白居易握着湘灵的手,两人眼中都闪烁着泪光。这一刻,他们等了太久。 除了新郎的同窗好友,刘绰、顾若兰和韦七等人皆来道贺。 看着这对有情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顾若兰心中满是欣慰。 而《长恨歌》引发的风波,也随着这桩美谈,渐渐平息。 第452章 变化与双生胎 腊月二十七,天降大雪,长安城内外银装素裹。 各衙署相继封印,节日的氛围一日浓过一日。 窗外纷飞着雪花,栖云居内,刘绰抚着已明显隆起的小腹,读着李德裕报平安的家书。 信里除了对她和瑞儿的思念,还述说着沿途各种见闻。 读罢了信,她眉头微拧。 李德裕奉旨南下,归期不定。 宫中已传出消息,岁除之夜,圣人在麟德殿设宴,与群臣共贺新春。 按制,她这位明慧郡主,理当出席。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宫斗剧的经典桥段:借酒撒泼、下药构陷、推搡落水、熏香致畸…… 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她如今身怀六甲,正是最脆弱、最易被人下手之时。 宫宴之上,人多眼杂,百密一疏,若有人存心算计,难保不会着了道。 郭贵妃前次拉拢不成,心中芥蒂已生。 与其冒险前往,不如苟在家里。 这样藏在暗处的人纵有千般手段,也无处施展。 至于由头…… 李吉甫荣升宰辅,临近年关,李宅的门槛几乎被前来道贺、攀附的各方人马踏破。 而探望那位身怀六甲、圣眷正隆的明慧郡主,便成了女眷们登门最体面也最自然的理由。 自然,进门之后再说什么就没人管了。 为了不打扰刘绰养胎,薛氏拉着大儿媳韦氏,在花厅接待一波又一波的访客。 韦氏一面抱怨劳累,一面享受着没人抢风头的露脸。 岁除这日上午,刘绰主动出来帮着陪客,让薛氏很是满意。 她脸上维持着得体却略显疲惫的笑容,与各位夫人、娘子寒暄,接受着她们对腹中孩儿的祝福和各式各样的补品礼物。 菡萏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眼神警惕。 主仆二人早已对好暗号。 上第二道茶点时,刘绰会蹙眉掩面,做出强烈孕吐甚至晕眩之态,从而顺理成章地结束应酬,也为当夜不赴宫宴做好铺垫。 前来探望的是几位宗室郡君和一位与郭家走得颇近的诰命夫人。 言谈间,那位诰命夫人时不时就提起遂王李宥,再扯几句郭贵妃对刘绰的赏识和夸赞。 刘绰心中警铃微作,在第三次将话题引向孩子和家常后,她正打算提前行事。 眼前猛地一黑,耳畔的喧哗声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那股晕眩感并非假装,而是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身子一软,便直直地从锦墩上滑落下去。 “郡主!”菡萏整个人扑过去,连声唤着“郡主”。 可唤着唤着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郡主她好像不是假装难受,是真的晕了过去。 花厅内顿时乱作一团。 刘绰脑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既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滴——检测到世界线显著变动。临时连接建立。刘小姐,好久不见。】 刘绰一怔,这个声音…… “一号公务员?你怎么会突然联系我?难道是二郎在南边出了什么事?” 【刘小姐,我长话短说。】一号公务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不带丝毫感情,【因为你的存在,让火药提早运用于军事,这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李锜提前举事,李吉甫更早拜相,杜秋娘提早入宫,李诵、顾少连、张敬则等人死期延后……如今已触及更细微的层面。】 刘绰心中微凛:“更细微的层面,你是指?” 【在您上一世的世界线中,诗人白居易最终与湘灵错过,娶了一位杨姓女子。而现在,杜秋娘在《长恨歌》发表前就已入宫,引起影射风波,又因你的策划而进言,使得皇帝态度转变,最终促成了白湘二人的结合。他们的命运轨迹,已被彻底改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好事啊!有什么问题么?如果他心里爱着湘灵,却娶了别人,那位姓杨的姑娘也很可怜啊。” 【无所谓好坏,只是‘变化’。比如爱情圆满后的白居易,诗风可能会受到影响……】 “诗风变化大么?我要为此受到惩罚么?可你之前说过,我就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可以按照自己的选择做事啊?” 【刘小姐误会了,我只是要告诉你,因为发生的改变太多,之后你向我咨询获取的信息可能会不准确,参考价值不高……毕竟,我只能提供你上一世那条世界线里发生的事......尤其是你的枕边人李德裕,他是受你影响最大的人。人生轨迹已发生极大改变,比如南下查税……】 “二郎怎么了?等一下!你把话说清楚一点!你说他的人生轨迹发生改变,这改变好还是不好啊?” 【总之,你在放开手脚的同时,也要好自为之。连接即将中断……】 “什么好自为之?好自为之不是个好词啊!一号公务员,一号公务员?” 声音如同来时一般突兀,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花厅里的声音也再次传入她耳中。 “太医……”薛氏紧张得声音发颤。 接着是太医的声音:“郡主这是劳累过度,心神耗损,加之……”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周围焦急的众人,才缓缓道:“加之腹中乃是双生胎,负荷远重于寻常孕妇,这才一时气力不济,昏厥过去。” 双生胎?!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薛氏更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儿媳妇竟怀了双胎,忧的是她此刻昏迷不醒。 若是早知道,无论如何也要拦着她出来操劳应酬! “好,太好了!我这就派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二郎!”说话的是李吉甫。 “李相宽心,”太医又道,“郡主脉象虽有些虚弱紊乱,但根基康健,腹中胎儿并无大碍。待老夫开几副安神保胎的方子,让郡主安心静养,只要不过度劳累,定能转危为安。” 很快,明慧郡主因孕期不适,需卧床静养,无法出席岁除宫宴的消息,便递进了宫中。 命运的齿轮,也已然转向了未知的方向。 第453章 归客与故人 长安城西的延平门外,冬日的夕阳将余晖洒在苍茫的官道上,为积雪染上一层凄迷的金红。 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在杜鹏举和刘五郎的引领下,缓缓接近这座巍峨如山、连绵不绝的巨城。 当城墙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时,队伍瞬间停滞了。 十几个商队老伙计从载满了皮货的驴车上跳下。 他们的头发胡须大多花白,唯有一双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中依然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那是历经生死、看透绝望后仍未完全泯灭的信念之火。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 他们摘掉了帽子、头巾,露出失去了的左耳和脸上狰狞刀疤,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伸出枯柴般的手指,指向那梦中的轮廓,数次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肆无忌惮地奔涌而下。 “长……长安……”终于有人喊出了这个名字,然后一声接一声“长安”响起。 老伙计们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将这刻入骨髓的名字,再次确认千遍万遍。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望着。 没有人催促,杜鹏举和刘五郎也勒住了马,沉默地陪在一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掠过枯枝和远处城门口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终于,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大、须发皆白,被众人隐隐围在中间的老者,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襟,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沙哑的声音下令。 “列队……” 虽然没有光鲜的衣甲,却有着整齐的军容。 老伙计们尽力挺直了那早已被岁月和苦难压弯的脊梁,排成无比肃穆的队列。 面向长安城,用尽全身的力气,轰然跪倒在冰冷的官道上。 额头深深抵着冻土,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受伤老狼般的呜咽,和那被风带走的、破碎不成调的誓言与思念: “陛下……安西……第四镇……陌刀队……王二狗……回来了……” “阿耶,阿娘……不孝儿蒋有财……回来了啊……”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了……” 杜鹏举别过脸去,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刘五郎仰头望天,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城门口进出的人群渐渐注意到了这奇怪的一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好奇,有疑惑,但当听到这些人的身份时,目光瞬间变了,充满了震惊、怜悯,以及难以言说的敬意。 “是安西来的……是咱大唐的安西兵!他们还活着!” “天爷啊……这得多少年了……” “这都是哪家的……也不知道家里还有人没有……” 老兵们似乎对外界的目光毫无所觉,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最卑微也最崇高的礼节,向着这座他们阔别大半生的帝国都城长跪不起。 良久,在杜鹏举和刘五郎的轻声劝慰下,他们才颤巍巍地重新站起身。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朵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当他们穿过高大的门洞,真正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喧嚣的声浪、繁华的街景、熟悉又陌生的乡音扑面而来。 老兵们如同刚出生的婴儿,贪婪又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酒肆的旗幡、往来的车马、身着各色服饰的行人、坊间飘出的食物香气……这一切都与记忆中的片段重叠,又显得如此光怪陆离。 一个卖胡饼的摊子传来阵阵麦香,失去左耳的老兵猛地吸了吸鼻子,眼圈又是一红,低声对同伴说:“是……是这味儿……没变……” 他们蹒跚而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有孩童好奇地想靠近,却被大人急忙拉回,低声告诫。 但也有一些年纪较长的市民,似乎明白了什么,默默让开道路,投去复杂难言的目光。 这条回长安的路,很长,他们走了一生。 他们回来了。 少年离乡,白头方归。 回到的,是梦里的长安,也是一个早已物是人非的家园。 也不知是曹氏满长安寺庙供香火起了作用,还是扶摇贷真的带来了无上功德,又或许是年关里福气盈门,刘翁神志恢复了清明,可以到院子里走动走动了。 见到远行归来的亲人,一家人自是欢喜,但更让他们心绪复杂的是那十几个安西老兵。 听着他们用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讲述着自己的家乡以及可能联系到的亲友,便是高远和卜智道这般见惯世面的男子,也不禁红了眼眶。 李吉甫听闻此事后,沉默良久,吩咐道:“告诉兵部,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找到他们的家人,实在找不到的,也要另辟馆舍妥善安置,绝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立时便有幕僚领命而去。 登门报信的杜鹏举恭敬道:“相爷,时间仓促,今夜就先让老兵们在刘宅过节吧!一路相伴,他们跟我和五郎相熟些!” “大善!就这么办吧!他们便是今夜随我入宫面圣都使得!”李吉甫点头,见杜鹏举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问,“杜郎君,可还有旁的事?” 杜鹏举这才道:“晚辈这里还有些琉璃坊的账本想交给郡主……” 儿子跟刘绰那点恋爱心事李吉甫早从李忠那里打听的清清楚楚,一听杜鹏举要求见刘绰,立时便提高了警惕。 儿子不在家,他得替他守好门户。 当即笑着道:“杜郎君有所不知,五娘这回怀的是双生胎。上午见客累得昏倒过一次,你放心,人已经醒了。不过,太医叮嘱过要她静养,眼下怕是不便见客。你将账本放下,我会让人送过去的。” 见杜鹏举的脸色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又有些于心不忍,若不是儿子是个小气的,他也不愿如此打击年轻人。 “五娘说这是她小时候的老毛病,许多年都没有犯过了。修养好了,绝不会耽误几日后的回娘家。到时,你们表兄妹再好好叙话,如何?” 与此同时,栖云居内却是另一番温馨景象。 “郡主!”一见着卧榻静养的刘绰,绿柳便欲行大礼。 她眉宇间添了几分妇人的干练与风霜,言行举止却依旧保持着对刘绰的恭敬。 “快起来!你如今也是官家娘子了,不必如此。”刘绰跳下床,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笑道,“在凤翔过得可好?野诗将军待你如何?怎么不带孩子一起过来?” 绿柳脸上飞起一抹红霞,点头道:“劳郡主挂心,夫君他……待我极好。孩子还小,您年前事多,等过了年,我再带夫君和孩子一起给郡主拜年。”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凝重,“奴婢此次随夫君入京,一是代凤翔军朝正,二来……也是有事需向郡主禀报。” 刘绰示意菡萏给绿柳看座,又屏退了左右,只留菡萏在旁伺候。 “可是凤翔那边出了什么事?”刘绰心中已隐隐有所预感。 野诗良辅是张敬则麾下悍将,此时入京,绝非单纯朝贺那么简单。 绿柳压低了声音:“郡主明鉴。节帅……已于半月前,在凤翔府病逝了。” “张敬则死了?他去得可安详?” “节帅是旧伤复发,缠绵病榻数月后去的。去时,家中儿孙皆在身旁,算是……安稳。” “什么叫算是安稳?” “节帅重病期间便命人往长安送信,要朝廷派人接掌凤翔军。这样,张七娘也能离开长安了。可大郎君将送信的人给扣下了。” 绿柳回道,随即话锋一转,“夫君此次入京,首要之事,便是想请朝廷下旨,允准节帅的长子承继节度使之位,以安凤翔军心。此外……”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节帅在长安留了人,知道如今张七娘……处境尴尬。节帅临终前曾有遗言,希望她能逃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夫君想借着让她回凤翔奔丧的机会,设法帮她……” 刘绰闻言,瞳孔微缩。 张敬则一死,凤翔军的归属立刻成为朝野焦点。 皇帝也不是不允许藩镇世袭。 若是张七娘老老实实在宫中待着,张敬则长子张安继任节度使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可如今她去十六王宅做了李经的侧妃,皇帝怕是不会让张家人继续接掌凤翔军了。 “此事怕是难办,且风险极大。”刘绰缓缓道,“在新节帅定下之前,圣人绝不会轻易放人。野诗将军可有万全之策?若是做不到,回去会如何?” 绿柳摇头:“夫君是个粗人,只知忠义。朝政什么的,哪里懂得。他感念节帅知遇之恩,不忍张七娘在长安受磋磨,故而想冒险一试。具体的法子,还未想得周全,他去十六王宅送信了。奴婢也是想请教郡主,可有良策?” 刘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道:“你方才说,有事需向我禀报,指的便是此事?” “不全是。”绿柳定了定神,从礼盒中取出几本小巧却显然经常翻看的账册,“郡主,这是近两年来,奴婢跟郭凌岳以凤翔府为据点,向河西道和回鹘各部走私琉璃的账目。利润……比明面上的榷场交易,还要丰厚数倍。” 刘绰接过账本,快速翻看,心中亦是微惊。 她知道绿柳在凤翔帮着野诗良辅打理一些庶务,却不知她竟将这条暗线经营得如此之好。 这庞大的利润,不仅能为她积累巨额财富,更能编织一张渗透西北的情报与人脉网络。 有了这笔钱,她才养得起李谊留给她的守捉郎们。 毕竟明面上的收益,除了分给吐蕃人的,贴补安西军的,她还要再分出三成给李宁。 至于李宁把钱留下自用还是老实地交给皇帝,那就不是她要考虑的事了。 她需要有一支听自己命令的军队。 不是为了谋反,而是受够了动不动就被掌握兵权的人威胁。 她坚信教员的一句话:枪杆子里头出政权! 有了自己的部曲,说话才能硬气。 以后,她不想看任何一个心术不正之人的脸色,管他是大宦官还是皇帝。 绿柳继续道:“马匪猖獗,亏了冯氏姐妹带着守捉郎们护卫着商队。这两年,借着卖货的机会,他们暗中联络各地退隐或失散的旧部和后人,颇有成效。奴婢怀疑,……怕是有近万人了。她们的意思是,走私护卫用不了那么多人,是否要分一部分人去安西?” 刘绰合上账本,心中波澜起伏。 琉璃是暴利奢侈品,要不然一年近百万贯的花费她还真是支撑不起。 她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的悸动,目光却投向窗外积雪的庭院,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苍茫的西北与浩瀚的南海。 “不”她收回目光,“告诉她们,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安西那边我自有安排。他们要隐藏好行迹,待安西起事时,直接在河西举兵,才有奇效。” “是,郡主。” “至于这些账目……”刘绰沉吟片刻,“你做得很好。这条线,就靠你帮我打理了。至于野诗将军,让他先不要轻举妄动。正月里,新节帅的人选就能定下来。到时,他带着张七娘回凤翔,也算是能交差了。” “奴婢明白。”绿柳郑重应下。 送走绿柳后,刘绰独自靠在软枕上,沉思良久。 “菡萏,”她轻声唤道,“让咱们的人,仔细打听一下朝中对凤翔节度使继任人选的议论。再让,裴十七过来一趟。” “是,郡主。”菡萏眼圈红红的,临出门又唠叨起来,“太医都说了,让您好好静养,您这才醒了多久,又开始忙了。”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庭院的每一寸土地,也将长安城中的一切明争暗斗暂时掩埋。 新的一年,必将风波再起。 “行了,说了是老毛病犯了。脑子多用用能预防老年痴呆!” 十六王宅,野诗良辅面色沉痛道,“七娘子……节哀!节帅他……月前旧伤复发,药石罔效,已然……薨了。” 张七娘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塌陷了。 父亲……死了?她最大的依仗,没了? “那……那我兄长他们……他们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她抓住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 嫁给李经这数月,她受尽了冷眼与嘲讽。 李经贪花好色,内帷混乱,她这个侧妃空有名头,实则连得脸的侍妾都不如。 今日宫宴,有凤翔朝正使在,李经一定会带她入宫。 到时,她就可以求陛下开恩,回凤翔奔丧了。 片刻的悲伤过后,她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激动道:“这么说,我终于可以回凤翔了?阿耶死了,也就不用再将我扣在长安了!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对不对?阿娘让你带我回去,对不对?” 第454章 赐菜与请旨 刘五郎带回来的西域宝石、毛皮、香料堆满了钱氏屋子的角落,琳琅满目,价值不菲。 钱氏一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一边听着小儿子讲述河西道的风沙与见闻,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与心疼。 “还是我儿有出息,”她边走边满足地喟叹,“不像有些人,眼皮子浅,净给家里招灾惹祸了,这大过年的,在牢里啃冷馍!”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眼角余光瞟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院落,看到二房那边愁云惨淡的景象。 因为挨过冷氏的巴掌,想到她这个年有多难过,钱氏心里就有多舒坦。 清点完礼物,一家人就去了正厅吃饭。 虽说几家如今都在长安,但刘翁病体未愈,需要静养,各家就各自在自己家过年,并没聚在一起。 好在,都是做了祖父祖母的人,有了小孩子们围着饭桌嬉笑玩耍,倒也显得热闹。 席间,钱氏的话匣子就没合上过,从刘铭入狱、刘翁气病,到刘坤和刘绰如何周旋,再到坊间关于白居易和湘灵的佳话,她添油加醋,说得唾沫横飞。 “……所以说,这人啊,就得走正道。”钱氏总结道,又给刘昌夹了一筷子炙羊肉,“五郎啊,你如今也回来了,河西道那边风沙大,人也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瞧你晒黑了多少?有了现在的功劳,在五娘那里也算站稳了脚跟。过了年,就让你五姐姐在长安给你谋个好差事,安稳下来,也该相看娘子,成家立业了。阿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刘昌嘴里塞着食物,含糊地应着,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河西道的人,性子的确野,这次回来前,那泼辣的姑娘还想跟着他一起回长安。 “愿阿耶阿娘新年安康顺遂!”他快速扒拉完碗里的饭菜,端起酒杯,郑重地敬了父母。 又对兄嫂道:“三兄,三嫂,这一年,我不在长安,辛苦你们了。” 说罢,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便站起身:“阿耶,阿娘,你们慢用。我带些酒菜,去瞧瞧杜家兄长和……和那些安西回来的老人家,他们九死一生才回到长安过年,家人都不在身边。我得去陪着。” 钱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刘昌已经让仆人拎起早已准备好的食盒,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哎?这……这孩子……”钱氏举着筷子,看着小儿子瞬间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有些懵,“大过年的,不在家守着父母兄长,跑去跟那些……外人混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感觉刚回来的儿子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坐在她身旁,一直沉默寡言、专注吃饭的刘三郎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钱氏从未见过的坚定:“阿娘,过了年,我也想跟着商队去河西道闯荡闯荡。” “哐当!”钱氏手里的银箸掉在了碟子上。 她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你说什么?三郎,你……你也要去河西道?你不怕吐蕃人......” 刘炜脸上却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听了五弟的见闻……儿子觉得很是惭愧。男儿志在四方。我是做兄长的,本应做弟弟妹妹们的表率。阿娘,儿子想去榷场见识见识,或许……也能做出一番事业。” 一时之间,钱氏百感交集,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这顿除夕宴,后半程吃得她心绪不宁,完全没了最初的“舒坦”劲儿。 她忽然觉得,孩子们一个个的,都真正地长大了。 杜秋娘宫中,炭火烧得正旺,刚与杜秋娘云雨过的李纯正在试穿除夕宫宴的龙袍,内侍通报李吉甫求见。 “宣。”李纯看向一旁服侍的杜秋娘,笑道:“年关诸事繁杂,想不到,李相到得这么早!” “陛下有事要谈,臣妾先行回避。”说罢,女人窈窕的身子便退到了内殿。 不一会儿,李吉甫难掩激动的声音响起:“陛下,臣今日得知一天大的喜事,心中激荡,特来禀报。” “哦?何事能让爱卿如此动容?”李纯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李吉甫老成持重,鲜少有这般外露的情绪。 “陛下,是安西……安西的兵,回来了!” 李纯的手微微一滞,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安西?哪个安西?说清楚!” “正是陛下所想的那个安西,安西四镇!”李吉甫深吸一口气,将杜鹏举和刘五郎借着商队带回十几名安西老兵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道来。 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纯脸上先是闪过一抹难以置信,随即是深深的震动,那双惯常深邃难测的眼眸中,泛起了复杂难言的光彩。 “四十多年了……他们,竟真的还有人活着……还回来了?” 他大笑着踱步。 安西与北庭,那是帝国辉煌与伤痛并存的记忆。 “他们……现状如何?”李纯的声音有些沙哑,“郭昕呢?他可还活着?” “回陛下,据杜鹏举所言,皆已年老体衰,多有伤残。琉璃坊也是几经周转,才将补给送到安西军中。郭大都护还活着,只是身体已大不如前。按之前的计划,他们招募了一批番邦士兵。这才先送了十几人回来。”李吉甫回道,“眼下,兵部正在连夜核对他们的军籍,设法寻找其家人。为免引人注目,对外只称是商队带回的雇工,暂时……暂时安置在刘宅。” 李纯猛地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传朕旨意!命兵部、户部,竭尽全力,查找其亲族,务必使其骨肉团聚,享天伦之乐!若亲族无存,则由朝廷奉养终老,一应待遇,参照致仕校尉,务必使其衣食无忧,病有所医!” 又对吐突承璀道:“承璀,抽调可靠之人封锁消息,便衣暗哨,护卫刘宅左右,绝不能让吐蕃探子嗅到味道!” “陛下圣明!”李吉甫和吐突承璀齐声应道。 李纯压抑住兴奋感慨道,“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所为者何?今闻忠魂归来,朕心……甚慰!亦甚愧!只可惜,大事未成,这样大的喜事不能在今日宫宴上提及!” 他转过身,眼中的动容清晰可见:“李卿,此事要好生安排。待核实清楚,朕要亲自召见他们!” “臣,遵旨!”李吉甫深深一拜。 内殿里,宫灯柔和,帐暖香浓。 云雨初歇,内侍如常悄无声息地奉上了一碗温热的汤药,恭敬地放在案头。 一旁侍立的心腹宫女见状,嘴唇微动:“娘娘,陛下今日心情甚佳,何不趁此机会,求个恩典……宫中的女子,有了皇子才有了依仗!” 杜秋娘抬起眼,看了看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又侧首望向外头皇帝那模糊的身影。 他的喜悦是真实的,但这喜悦,与她是否能孕育子嗣,毫无关系。 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凉薄。 随即,她端起碗,没有一丝犹豫地将苦涩的汁液饮尽,仿佛这只是每日必行的寻常事。 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知道,李纯爱她的年轻、美貌、才情。 但这份宠爱,有清晰的界限。 他可以给她妃嫔的名分和物质的优渥,却绝不会允许一个出身乐籍、毫无根基的女子,诞下流着皇室血脉的子嗣。 他的孩子够多了! 即便……他真的日久生情心软了,她自己也不允许。 没有强大的母族庇护,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孩子生下来便是遭罪的。 公主,或许会成为安抚藩镇或异族的和亲工具。 皇子,则更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在无尽的猜忌与阴谋中,连平安长大都是一种奢望。 与其让孩子来世间受苦,不如从一开始就断绝这份可能。 药汁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平静无波。 眼前的恩宠,不知能持续到几时。 殿外是喜庆的皇城,李纯出发赴宴前,重重将她揽入怀中,喟叹一声:“爱妃,待宴席散了,朕再来陪你!” 栖云居内,烛火温馨,热气蒸腾。 刘绰正带着一屋子人涮火锅。 除了菡萏和蔷薇,李诚一家四口也都在座。 忽然,外间传来一阵喧哗。 听到动静出去查探的连星快步走入内室,脸上带着一丝激动与惶恐:“郡主,宫里的天使到了,是吐突承璀大将军亲自前来!” 在菡萏的搀扶下,刘绰起身来到前厅。 只见吐突承璀一身簇新官袍,面带笑容,身后跟着几名手捧精美食盒的内侍。 “咱家奉圣人之命,特来为郡主赐菜!”吐突承璀声音里透着亲热,“圣人于宫宴之上,心念郡主身怀六甲,辛劳功高,特命尚食局备下几样补益身子的羹汤,给郡主添添年味儿。” 他示意内侍将食盒一一打开,里面是精巧别致的御膳:一道清炖鹿肉(寓意福禄),一盅火腿鲜笋汤(寓意节节高升),一碟晶莹的虾仁蒸蛋,还有几样适合孕妇食用的甜羹。 这份赏赐,体贴入微,远超常规。 刘绰作势要行大礼,吐突承璀连忙虚扶:“郡主快快请起,圣人特意吩咐了,您身子重,一切从简,心到即可。” “谢陛下隆恩!劳动大将军亲自跑一趟,实在惶恐。”刘绰就势起身,示意满月将早就备好的给三品以上大员的年礼送上。 随行内侍皆有表示。 吐突承璀笑容更深,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仅容刘绰听见:“得知安西的消息,大家今日,心情极佳。席间还特意问起郡主,说……郡主虽有孕在身,然其心亦在社稷。” “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还请大将军回禀陛下,臣定不负圣恩。” 吐突承璀满意地点点头,又寒暄几句,便带着人回宫复命了。 送走天使,看着厅中那几道御赐菜肴,菡萏欣喜道:“陛下对郡主真是恩宠有加!” ‘是啊,我如今也是出息了!能让皇帝身边手握兵权的大太监亲自来送菜。’刘绰在心底长叹一声,‘想想当年,我还是个在宫宴上得了一点赏赐就高兴到不行的愣头青。伴君如伴虎,难的不是得宠,难的是平安退休。’ “把菜分一分,大家都尝尝陛下的恩赏。”她笑了笑,轻声吩咐,“我们也过个好年。” 宫宴热闹非凡,野诗良辅一直没找到给张安请封的时机。 好不容易才陪着李经入宫赴宴的张七娘就更加坐立难安了。 接受了群臣一轮轮的敬酒与祝福后,李纯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沿着回廊走向更衣的偏殿。 “陛下!求陛下开恩!”张七娘也借故跟了出来,直接跪在了殿外。 她声音凄切,带着哭腔,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陛下,妾身的父亲为国镇守边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陛下允准妾身回凤翔……为父奔丧,尽最后一点孝道!求陛下开恩啊!” 侍卫们上前半步,手已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不住颤抖,将一个失去父亲、渴望归家的女儿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张氏?”殿门打开,李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邃,没有丝毫动容,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是郯王侧妃。”李纯的声音冷了下来,“皇家自有皇家的规矩。你父丧讯,朝廷自有恤典。身在长安,于佛前为他诵经祈福,亦是孝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落在张七娘身上:“况且,今日宫宴后,郯王还需闭门思过,你身为侧妃,理当在府中侍奉,岂能擅自离京?此事,休要再提!” 这番话,冠冕堂皇。 “是……妾身……遵旨。”张七娘伏在地上,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绝望。 李纯不再看她,对随行内侍道:“送郯王侧妃回席。” 说罢,拂袖而去,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麟德殿隐约传来乐声,李经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再看看人家刘绰的风头,还敢自作聪明,偷跑出来求陛下旨意!你以为凤翔来了人,就又能在本王面前摆谱了?丢人现眼的东西!回去本王再收拾你!” 第455章 上元诤言 上元佳节,长安城火树银花,朱雀大街人潮如织,灯市如昼。 这个日子对夫妻二人来说,意义非凡。 因为李德裕还要在外耽搁数月才能返回长安,刘绰连逛灯市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很想他。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想念一个人。 薛媛和裴十七、顾若兰和韦七都来邀请过她同游,可她不想当电灯泡,自然全都婉拒了。 栖云居内,她正唱着王菲那首《明月几时有》自娱自乐呢,宫里就来了圣旨。 接见过安西老兵后,兴奋的皇帝特地送来了软轿接她参加上元节宫宴。 她不得不挺着大肚子奉诏入宫。 “这似乎不是去麟德殿的路?”觉察到路线不对,她忍不住问。 “离开宴还早,陛下正在紫宸殿等着郡主呢!”跟在软轿旁的内官笑着回答。 紫宸殿侧殿暖阁内,只余帝妃与近侍数人。 杜秋娘侍坐一旁,容颜在宫灯下更显绝俗。 李纯并未着龙袍,只一身常服,显得随意许多。 “明慧,”李纯开门见山,“安西之事,你做得很好,于国于民,皆有大功。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语带调侃,“为了白湘二人,你特地入宫教唆秋妃给朕吹‘耳边风’。怎的,是怕朕问责,还是……心虚,连宫宴都躲着不来?”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敲打的意味。 杜秋娘闻言,捧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刘绰却并未惊慌,她扶着腰,微微欠身,语气坦然:“陛下明鉴。长恨歌一诗波及到了秋妃娘娘,臣不过恰逢其会,知道了白湘二人的故事,这才入宫为娘娘提供了些讯息。娘娘心地纯善,怜悯他们的遭遇,愿在陛下面前陈情,乃是娘娘仁德。教唆二字,臣实不敢当。至于躲着陛下……” 她抬眼,目光清亮,“陛下天威浩荡,臣每见陛下,皆如沐春风,何来‘躲’字一说?只是臣如今有孕在身,怕御前失仪罢了。” 李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轻笑一声:“还是这般能言善辩。罢了,此事揭过。” 他顿了顿,“听闻,你对此诗评价颇高。既然你说白居易没有影射朕与秋妃,关于玄宗皇帝与杨妃的事,朕倒想听听你的见解。” 刘绰心知这才是正题,略一沉吟,反问道:“陛下,在回答之前,臣斗胆先问陛下一句。若让您在一位年方十五、如秋妃娘娘般灵秀动人的女子,与一位年届五十、曾是名动天下的绝色美人之间选择,您会如何选?” 李纯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身旁青春正盛的杜秋娘,再想想五十老妇,即便风华绝代也已成过往云烟,答案不言自明。 他失笑摇头:“明慧,你这话问得……刁钻。” “臣并非刁钻,只是陈述人之常情。”刘绰平静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在臣看来,玄宗皇帝对杨妃,归根结底,不过八个字:见色起意,强取豪夺。” 此言一出,暖阁内空气仿佛凝滞。 吐突承璀垂眸观鼻,微微屏息。 杜秋娘也忍不住为刘绰捏了一把汗! 刘绰却似未觉,继续道:“而杨妃对玄宗皇帝也不过四个字:身不由己。她先是寿王妃,与寿王年貌相当,夫妻恩爱,后被强纳入宫。面对皇权,连寿王都不敢说半个不字,她可有选择的余地?时间久了,或许会有依赖,或许会有习惯,却绝无爱情可言。” 她顿了顿,“可白乐天写的《长恨歌》,字字泣血,句句含情,分明是在宣泄他与湘灵被迫分离、近二十载爱而不得的痛苦与愤懑!他在质问,为何玄宗与杨妃都可以被人津津乐道,而他与湘灵,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因门户之见,便不能被成全?” 李纯听得怔住了。 他自幼读史,听惯了“君王情深”、“红颜祸水”的论调,从未有人如此赤裸又犀利地剥开那层华丽的外衣,直指核心——权力与欲望。 身为一个皇帝,他知道她说得对。 玄宗和杨妃之间哪来的什么爱情?不过就是贪图倾国之色罢了! 伦理纲常这些东西在皇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那世人会如何看他与杜秋娘呢? 紧接着,就听刘绰话锋一转道:“而陛下身为天子,英俊潇洒,年富力强。无论年纪还是身份地位,都比行将就木的逆贼李锜强百倍。那日诗会,臣的兄长就在当场。李锜老贼见色起意、强取豪夺,秋妃娘娘迫于权势、身不由己,而陛下正是传奇话本里那个救美人脱离苦海的大英雄。臣实在不知,与玄宗皇帝和杨妃哪里相似了?” 李纯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有惊愕,有深思,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好一个‘见色起意,强取豪夺’!好一个‘身不由己’!刘绰啊刘绰,满朝文武,也就你敢在朕面前如此直言不讳。”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忠直言。”刘绰躬身道。 “朕欣赏你的坦率。”李纯被夸得通体舒畅,脸上的笑纹压都压不住。 吐突承璀在心底给刘绰大大地喝了一声彩! 头一次见有人在陛下面前褒贬他的祖宗,不但没掉了脑袋,还把陛下给夸开心了的。 李纯看向一旁还有些愣怔的杜秋娘,牵起她的手,柔声道:“爱妃心中可是如此想的?” 杜秋娘脸颊泛红,羞涩低头:“陛下!” 李纯心情大好,笑着将话题引向了更实际的方面,“既然你眼光如此独到,那朕再问你一事。凤翔节度使张敬则病故,其子张安请袭,朝中亦有荐其部将野诗良辅者。你以为,何人可接掌凤翔军?” 刘绰心念电转,果然来了,还有完没完了? 她沉吟片刻,决意再次直言:“陛下,臣以为,野诗将军恐非上选。” “为何?朕听闻,你的贴身婢女嫁给了他。” “臣如此说,非因其能力或忠诚有亏。他作战勇猛,重情重义,此乃其长处,却也正是其短处。他受张帅恩惠甚重。若接掌凤翔,行事决策时,易受人情牵绊,恐无法约束张氏子弟。” “那张安呢?子承父业,亦是常例。” “臣上次去关中,并未见到张安。但他身为张帅长子,随父征战多年,其能力威望必定不凡。只不过……”刘绰抬眼,目光澄澈,“张七娘子已为郯王侧妃。若再让张氏子弟继任节度使,怕是不妥。” 李纯目光微闪,她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张氏与宗室联姻,若再掌强镇,确是他心头之忌。 “那你之意是?” “凤翔地处要冲,需一位既能镇抚军队,又精通民政,且对陛下忠心不贰的能臣。”刘绰缓缓道,“具体人选,臣不敢妄议。但臣以为,此人需熟知西北事务,且文武兼备。如此方可实现平稳过渡。” 第456章 起到麻痹敌人的作用 刘绰话音甫落,殿外便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陛下,兵部尚书李巽求见。” 李纯眉头一挑,看了眼刘绰,笑道:“看来是有结果了。宣他进来。” 知道接下来要谈军国大师,杜秋娘起身告退。 刘绰也想跟着走,大过节的谁要加班? 哪知道皇帝笑着开口:“接下来要谈的是军国要务,岂是你说躲就能躲的?好好坐着!” 然后,刘绰就看年过花甲的族兄李巽手中捧着一份奏疏,步履沉稳地走入暖阁。 身为弟妹,她起身行李,老头儿向她微微颔首示意。 “陛下,”李巽声音洪亮,“臣等草拟了一份关于安西都护府补给及驻军轮换的方略,请陛下御览。” 原来,接见完安西老兵后,李纯非常激动,激动到把兵部、户部、中书和门下的重臣们都召进紫宸殿加班了。 反正,他们也都是要参加上元宫宴的。 提前几个时辰又何妨? 对怀有身孕的刘绰,已经是格外开恩,只让她提前一个时辰入宫,还专门派人去接。 想到刚刚离去的杜秋娘,刘绰面皮抽了抽。 好嘛,一帮老臣在隔壁正殿加班,皇帝在暖阁里搂着美人做着不可描述的事情。 老房子着火果然不得了! 陛下,您真会玩儿! 李纯接过奏疏,快速浏览起来,脸上神色变幻,时而凝重,时而振奋。 看完后,他并未立即表态,而是直接将奏疏递给了刘绰。 “明慧,你也看看。”李纯目光灼灼,“说说你的看法。” 刘绰心中暗叹一声,这位陛下还真是“物尽其用”,半点不让她清闲。 她苦笑道:“陛下,您再这样,以后臣怕是真要躲着您走了。”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却也透出些许无奈。 李纯闻言哈哈大笑,李巽也跟着轻笑,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话虽这样说,刘绰还是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疏,仔细翻阅。 她曾在德宗皇帝面前夸下海口,要接老兵们回家。 老皇帝临死之前都记得这件事。 做人要言而有信。做事要有始有终。 方案考虑得颇为周详,包括利用河西走廊残存的驿道、从何处调集兵源、以及通过榷场贸易光明正大地换取部分补给、暗度陈仓的路线、选定哪些商队做掩护等。 “能者多劳!”李纯挥挥手,“朕信得过你,但说无妨。” “臣要说的有点多!”看完后,刘绰将奏疏交还,又望向李巽,“李尚书,正殿里可有舆图?” 李巽道:“有!” 李纯当先起身:“走,随朕去正殿。李相他们想必也等急了。” 紫宸殿正殿内,中书侍郎李吉甫、门下侍郎武元衡、以及几位户部、兵部的侍郎正吃着点心稍作休息,显然已讨论了不短的时间。 见皇帝几人步入殿中,众人纷纷行礼。 “不必多礼。”李纯径直走向御座,“明慧,你有何想法只管说出来,诸位爱卿也一起听听。” 皇帝登基后,各部重臣大换血。 刘绰却是嫁人,怀孕,生子,再怀孕。 除了自己家人,她没怎么关注朝中人事变动。 因此,除了李吉甫和李巽,其余人都是第一次见。 好在上辈子社畜做久了,几百人的会场也一样侃侃而谈,她并不怵场。 “陛下,接替郭昕将军镇守安西的人选,臣有不同的看法——”她顿了顿,“臣举荐升平公主与代国公郭暧之子郭銛。”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 郭銛? 那个在祁国公葬礼上跟升平公主当众大吵的小子? 他们举荐的可是渤海郡王高固,新任的右羽林统军。 即便要用郭家人,他们举荐的也是升平公主的次子郭钊。 因为承袭爵位的代国公郭铸是郭家新任家主,那一定是不能动的。 而新任祁国公郭锷尚在守孝,要他远征安西,有点太过分了! 刘绰不待众人质疑,继续道:“郭銛乃是汾阳王之孙,与郭大都护血脉相连,由他前往安西,能最直接地告诉安西将士,朝廷从未忘记他们,此乃最大的诚意与安抚。对周遭各国而言,意义也非同一般。” 她话锋一转:“然而,郭四郎虽有将门血脉却缺乏临阵统兵的经验。因此,还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副手辅佐。臣举荐,原凤翔军都将,野诗良辅。” “野诗良辅?”李巽沉吟道,“此人勇猛善战,确是一员悍将。” “数年前关中之行,臣与高将军打过交道。”刘绰接话道,“安西距长安万里之遥,让一位老人家辛苦奔波换回另一位老人家,不如不换。若论对安西战况的熟悉,谁能比得过郭大将军? 所以,要用就用年轻人。既然替换兵源是从西川、凤翔两镇抽调,野诗将军本就是凤翔军主要将领,又与吐蕃作战多年,经验丰富。由他去,既能稳定军心,又可借调离凤翔之机,稍减其与张氏一族的牵连,利于新任凤翔节度使行事。” 一众老臣再次大受震动。 抽调后造成的空缺,就近从邠宁、东川等相对安稳的藩镇兵源中补充,一是不致过度削弱前沿兵力,二就是为了将川西和凤翔这两个忠心于韦皋和张敬则的藩镇换换血。 她小小年纪竟一眼就看透了。 李纯手指轻叩御案,若有所思。 “最最关键的,没人认识郭四郎。郭家其余人,长安城内的吐蕃探子基本都见过,而他从未在朝中任职,即便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吐蕃人面前,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待平安到达安西后,郭四郎的身份一公开......” 连李纯都忍不住屏息,就听刘绰接着道:“还能起到麻痹敌人的作用,让他们以为我们不会两面夹击,而是选择维持现状。” 李吉甫尴尬地干咳一声,才将笑意憋住。 “诸位上官选择抽调西川军和凤翔军,不也是因为他们曾多次击败吐蕃,士卒对吐蕃骑兵有心理优势,战力可靠?自然了,我只是给出建议,仅供参考。” “还有么?” 不知道为什么,李纯觉得她这番说辞分外有理。 说不定能起到奇效。 第457章 零帧起手,说画就画 “再就是前往安西的路径,”刘绰说着,走到了舆图前面。 “将抽调之兵,化整为零,混入往来西域与长安的商队之中是不错。榷场开放近两年,各路商队也拿钱打点了两年,吐蕃关口查验才稍微松懈。可就算这样,每次也只能派遣小队,陆续前往。两镇兵力都走陆路太慢了。再者,接回年迈思归的老兵走陆路也太过受罪。” “那郡主的意思是?” “可以分为南北两路。凤翔军走陆路也就是北路。西川军走海路,也就是南路。” “海路?”武元衡忍不住出声,面露讶异。 “正是,”刘绰从容道,“可借道桂州灵渠,入漓江,再经容管经略使房启所辖之容江、浔江、西江,最终于廉州(今广西北海一带)出海。水路通畅,还可避开吐蕃与西北诸族视线,神不知鬼不觉。老兵们回家的时候也能舒坦些。” 听着这有些大胆却十分详尽的路线规划,李纯眼中惊讶之色愈浓。 很显然,她不是随口胡诌的。这两条运兵的路线,她早就胸有成竹。 “妙啊!”李吉甫忍不住击掌赞叹。 可在场之人除了他地理知识很渊博外,其余人,尤其是皇帝,对岭南水路根本毫无概念。 看大家都是一副茫然却不明觉厉的表情,刘绰望了望桌上,没有炭笔。 眼前的舆图也只有大唐西北的部分,以河西、陇右为主,西川和东川的部分潦草带过。 大唐南部疆土更是一点都看不到。 “有没有南边的舆图?尤其是岭南五府的部分!” 她边说,边打开桌上放着的其它地图。 “不是!”她放下四川的。 “宁远城?防南诏的——”她又把云南地图放下。 围着吐蕃一圈的地图都有,就是没有岭南的。 “郡主可是要岭南五府的军事布防图?”李巽问,“老夫这便派人去兵部取来!” 大唐的主要敌人是吐蕃。 河西、陇右丢了后,关中和西南诸道就成了国防最前线。 而岭南五府防御压力基本是最小的,实力也是最弱的。 发配之地,谁会在意? 因此兵部的人能把云南地图带着已经算考虑得十分周全了。 李纯更是道:“宫里有海内华夷图!” 贾耽当年献图时,刘绰被召入宫,见过那图的尺寸,卷起来像柱子一样,要四五个太监一起扛。 她连忙制止,“不必如此麻烦!只需要水道分布而已,我画出来也是一样的。” 说完,她取了张白纸,又把几张南部的地图拼在上面,然后提笔蘸墨,手腕悬稳,一道流畅的弧线勾勒而出。 “陛下,诸位相公,此乃大唐岭南道沿海大略。” 李纯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踱步至长案旁。 几位重臣也按捺不住好奇与震撼,纷纷围拢过来。 一时间,紫宸殿内,帝国最顶尖的几位权力核心人物,竟都围在一位孕中女子的身旁,屏息凝神地看着她笔下诞生乾坤。 刘绰一边画,一边解说:“容江自此发端,”笔尖一点,一道水系开始延伸,“汇入浔江,再入西江,主干水道便是如此。” 她的笔触精准而肯定,仿佛脑中早已镌刻着一幅详尽的舆图。 “难点在于灵渠。”她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在桂州附近仔细勾勒,“此渠沟通湘漓二水,乃连接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之关键,”她笔下出现了代表水闸和陡门的标记,“舟船需在此处盘驳、候水,方能通过。” 接着,她用朱砂笔醒目地标出了自廉州(北海)出海的港口位置。 “海路由此始发,借季风之力,沿海岸西行,虽路途遥远,然胜在隐蔽……” 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笔尖细微的沙沙声,以及刘绰沉稳清晰的解说。 李纯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移动的笔尖,看着她毫不费力地将错综复杂的水道、州府、关隘一一呈现。 她微微侧身,那双平日里或含笑、或沉静的眼眸,此刻仿佛倒映着万里江山舆图。 跳跃的烛光与窗外透入的天光共同映照在她身上,为她略显丰腴的孕肚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却丝毫未折损她言辞间的锋芒。 孕期的柔美与策论的锐利,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魅力。 那专注而挥斥方遒的神采,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李纯感到了一种瞬间的失神与眩惑。 当刘绰最后落下朱砂笔标,轻轻搁笔,退后一步时,一幅虽然简洁却要素齐全、关键节点清晰的岭南水道示意图,已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寂静持续了数息。 李纯率先回过神来,他深深地看着刘绰,目光灼灼,仿佛要重新认识她一般。 难怪上次房涵构陷她,她没有深究。 原来是因为还用得到房启! 他抚掌,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原来这就是胸中有丘壑!明慧,你再次让朕……大开眼界!” 他环视身边同样一脸震撼的众臣,朗声道:“众卿!有此图在眼前,郡主所言海路之策,可行否?” 答案,已不言而喻。 武元衡盯着那图看了许久才道:“郡主,你一个女子,从未南下,何以对山川地理、水道航运如此熟稔?竟连灵渠、容江水道都如此清楚?” 刘绰看了看李吉甫,笑道:“家翁素来精研地理,家中此类图册甚多。况且,下官掌管市舶司,海贸本就离不开岭南航运,此间水道图册看得多了,自然也就记住了。” 武元衡点点头,再次开口:“陛下,臣以为,南北分路进兵,虚实相间,颇具巧思。尤其是海路一策,出人意料,或可收奇效。野诗良辅勇悍,也可一用。只不过——” 他沉吟道:“郭銛,还是太年轻了,打仗岂能儿戏?” 兵部尚书李巽也表示赞同刘绰的运兵路线,但启用郭銛实在太过冒险。 见重臣们基本都是一样的态度,刘绰只好又把手举了起来,“诸位或许误会了我的意思......” 李吉甫适时问:“五娘,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说郭銛可以接替郭昕老将军,但不是立刻马上。” 众人全都面露迷茫之色。 刘绰只好说得更直白些:“陛下,您真的认为在知道我们的全盘计划后,郭老将军会老老实实听命回来么?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前只是苦守,接下来却是要东西夹击收复失地。郭老将军盼了一辈子的事,怕是死也要死在征战的路上。 让郭銛去,若老将军活着能心有慰藉,还能用毕生经验教导后辈子侄成长。若老将军死了,也有人为他摔盆送葬,带他回家。 故此,臣觉得,与其派人去接替老将军,不如派个好点的医者去。等把吐蕃人赶走,安西都护府就只是维护商路畅通,作战压力没那么大。有野诗良辅在,郭銛守城足够了。” 恰在此时,殿外,上元节的烟火恰好升空,绚烂的光芒透过窗棂,映照在紫宸殿内每一个人的脸上。 一场关乎帝国西陲命运的重大决策,就在这个灯火辉煌的夜晚,悄然成型。 第458章 活该 宫宴之上,心情大好的李纯任命京兆尹李鄘为新任凤翔陇右节度使! 李鄘出身江夏李氏,中过进士,文武双全。 这番任命,彻底断绝了张安子承父业的可能,也意味着张氏在凤翔军的势力将被逐步清理。 坐在李经身侧的张七娘,原本还心存着一丝幻想。 听闻此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玉箸几乎捏不住。 酒过三巡,她趁着李经与他人应酬,悄然离席,在偏殿回廊处拦住了正与其他命妇寒暄的绿柳。 “柳氏!你不过一个奴婢,攀上了野诗良辅这根高枝,如今竟也能参加宫宴了!若是没有我阿耶提携,他野诗良辅算个什么东西?”张七娘强撑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姿态,语气却难掩仓皇急促,“如今他尸骨未寒,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凤翔落入他人之手?没用的东西!阿兄怎么派了你们这两个废物担任朝正使臣?还不赶紧想办法帮我离开长安,我必须回去!” 绿柳看着眼前这个依旧骄纵跋扈、再落魄都从不反省自身的女人,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反而有些许快意。 她微微福身,回怼道:“七娘子,陛下已有明旨,让您在长安为老节帅祈福。私自离京是重罪。七娘子您是郯王侧妃,身份如此尊贵尚且没有办法,奴婢人微言轻,实在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张七娘声音尖利起来,“阿兄让野诗良辅来是干什么吃的?让他去求李鄘!没办法就想办法!难道你们要忘恩负义?” 绿柳冷笑:“朝正使不就是进京来吃吃喝喝的么?陛下设宴,不吃不喝,岂不是大不敬之过?” 张七娘被噎了个半死,娇喝一声,斥道:“好你个奴婢!还有没有规矩?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 她巴掌高高扬起,却被绿柳一把给抓住了。 “我给的,你待如何?”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郯王侧妃好大的威风!竟敢在宫宴之上掌掴将军夫人?” 张七娘猛地回头,只见刘绰缓步走来。 她身着郡主礼服,腹部隆起,面容因孕期而略显丰腴,但眼神锐利如常。 那搀扶着她的小内官平素是在紫宸殿里伺候的。 通身的气度将她的惶然衬得愈发不堪。 见到刘绰,张七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或许是自愧不如,也或许是急昏了头,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扯住刘绰的裙摆,泣声道:“明慧郡主!以前都是我不对,是我不自量力,得罪了您!求您看在……看在我阿耶为国征战多年的份上,帮帮我,帮我离开这里!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竟真要叩首。 刘绰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大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丝毫动容。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若不是看在你阿耶的面子上,你早就是个死人了。” 张七娘浑身一僵,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绰。 “我都已经如此低三下四地求你了,你这贱人竟还揪着从前那点小事不放,真是恶毒!当日,就该让你死在凤翔!” 刘绰继续道,语气平淡却诛心:“你的愚蠢配得上你所有的苦难。你以为你如今受的委屈,是因为陛下苛责,是因为郯王薄情?不,是你自己,是你的任性和自私才把手里的一把好牌打了个稀烂。” 张七娘被这毫不留情的指责激怒了,求人的卑微瞬间被怨毒取代。 她猛地站起身,脸上泪水纵横,眼神却狠厉起来:“好!好!你们都不帮我!刘绰,你别得意!我这就给我兄长写信!待回到凤翔,绝不会让野诗良辅和这个贱婢好过!” 她指着绿柳,状若疯癫。 刘绰闻言,却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讽。 “给你兄长写信?”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若不是你非要离宫嫁入十六王宅,成为郯王侧妃,你的兄长张安,本可以顺理成章地继任凤翔节度使!” 闻言,张七娘踉跄后退,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你,亲手断送了你父兄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刘绰脚步不停,与她擦肩而过时,轻声道:“测妃娘娘,你有何颜面回去见你那几个兄长?回去告诉他们,因为你受不了宫里的孤寂,让张氏与宗室联姻,引得陛下忌惮,导致父亲留下的基业拱手让人?” 她顿了顿,看着张七娘彻底灰败绝望的脸,清晰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活该。” 说罢,刘绰不再看她一眼,拉着绿柳,从容离去。 空荡的回廊里,只剩下张七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刘绰那句“活该”。 宫宴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只觉得周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有什么错?凭什么要在宫里虚耗时光? 老太妃陷害她,出了李经的事,皇帝怎么可能还会要她?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宫里无宠却被收为妃嫔的不在少数。皇帝要的是她的家世,根本不在乎她嫁过几次人。 “不是我的错!凭什么我要牺牲自己成全他们?当不上节帅,是他们自己没本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一个月后,野诗良辅随新任节度使李鄘启程返回凤翔。 临行前,他终究念及张敬则恩情,跪求皇帝开恩,允准张七娘回凤翔为父奔丧,以全孝道。 或许是为了显示皇恩浩荡,或许是想让李鄘带个见面礼到凤翔,皇帝最终颔首应允。 然而,直至队伍开拔,郯王府的车驾也未曾出现。 野诗良辅只好再派人去接,等了半天,只有王府下人出来传话。 侧妃娘娘自宫宴回来后便一病不起,终日以泪洗面,神思恍惚,怕是不能跟着上路了。 城门外,刘绰带着菡萏、蔷薇并一大车吃食给绿柳送行。 她端出郡主的架子教训野诗良辅:“对绿柳好一点!记住,你是大唐的将士,不是谁的家奴!回报知遇之恩也不能没了原则和底线。要是委屈了我家绿柳,本郡主可饶不了你!” 第459章 渣男脸的大诗人 得益于河西道榷场的历练,春闱放榜时,杜鹏举高中进士。他从小是养在刘家的。曹氏和刘坤喜不自胜,广发请帖,大摆宴席。 不知内情的长安人还以为,彭城刘氏五房,又出了一位进士郎君! 府门前车马络绎,厅堂内觥筹交错。 与这热烈气氛形成对比的,是依旧没中的虞二郎。他看着人群中意气风发的杜鹏举,心中五味杂陈。家中书信一封紧似一封,催他返回彭城,与早已定亲的未婚妻完婚。 首次应试未中的韦七,心态则平和许多。 他年纪尚轻,又是第一次下场,本就抱着历练的心思,正被相熟的世家子弟拉着四处应酬,并无太多沮丧。 今日宴席,几乎聚集了长安年轻一代所有才俊。 大部分人与其说是来恭贺杜鹏举的,不如说是知道明慧郡主必会到场,特意前来一睹风采,甚至攀谈几句的。 谁不知道,这位郡主虽为女子,却简在帝心,手握实权,若能得她青眼,于前程必定大有裨益。 刘绰回到娘家,还没跟杜鹏举说上几句话,就差点被热情的青年才俊们用干谒的诗词文章淹没,吓得她脚底抹油赶紧逃了。 此刻,正跟顾若兰坐在一处相对安静的席位,低声交谈着。 “太吓人了!与其缠着我,他们怎么不来找你这个兰台书肆的东家?” “朝中有人好办事!多少没背景的人,就算中了进士都出不了头?绰姐姐,你可是名声在外,爱惜人才,敬重读书人,谁不想到你这来碰碰运气?” 刘绰想都没想便道:“他们就不怕我需要的是面首,而不是门客?” “那感情好,你有钱有权又有颜,他们可一点都不亏。”顾若兰一听这话就两眼放光,“不过姐妹,苟富贵勿相忘啊,以后真养了面首记得叫上我!” “那必须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只有一点,万一到时候你家七郎发疯,你可得护着我!” 远处观望着的学子们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扰,还以为两位才女又在盘算什么光风霁月、利国利民的大事。 最主要的,那守在旁边的络腮胡大汉看着太吓人了。 虞二郎倒是不怕陈烈了,可刚到近前就听到如此劲爆的话题,惊得他赶紧假装路过。 “太好了,有酒酿圆子羹!我馋这一口可好久了,也就只有在绰姐姐你这才能吃到了!”席面上又上了几道甜点,顾若兰美滋滋道。 见刘绰没什么反应,眼神还看向那些穿梭往来的年轻士子,她不由打趣道:“绰姐姐,瞧什么呢?不会真看上哪个青年才俊了吧?” 堂堂李二郎出长差回来发现天塌了? 刘绰正望着一个侧影与李德裕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子出神,闻言也不扭捏,脱口道:“欲求不满,想男人了。” 想我自己的男人! “噗——咳咳咳!”顾若兰刚入口的圆子险些全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刘绰,“姐妹,你是真不把我当外人啊!我以为你口嗨呢!你来真的?你如今可是三身子的人,说话能不能……含蓄点!” 刘绰不屑撇嘴,“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哪怕快开考了,你家那个也是每隔一日就回家陪你吧?我家那个走了都快一年了,等他回来我怕是都生了!想想当初在关中,二郎能去陪我。现在我却不能去陪他!” “七郎是有些粘人!”顾若兰讪笑:“但你要说七郎落榜是我害的,我可不认啊!” “没人会怪你,进士是那么好中的?今科一共才二十三个,就算他是墨尘居士,也不可能第一次应考就高中的。” “哎,真羡慕你们这些手里有权的女人,招招手,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啊?”见刘绰还在看着学子们的方向发呆,顾若兰忍不住感慨。 “说实话,我有些后悔了。人生短短几十年,这么累图什么?就应该躺平摆烂、混吃等死!每天不是从腹肌就是从胸肌上醒来!” 知道她是想李德裕了,顾若兰只好转移话题:“谁不想啊?我们女人努力工作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样的福报么?来,姐妹,咱俩干一杯!” 两个人口嗨得尽兴,举杯庆祝。自然,刘绰喝的是鲜榨的果汁。 突然,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白乐天见过郡主,顾娘子。” 两人转头,只见不远处白居易含笑而立,身旁还跟着一位身着青袍、风姿特秀的年轻官员。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雅,眉眼含情,身形挺拔,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风流蕴藉之气,在满堂宾客中,犹如玉树临风,极为引人注目。 白居易笑着引荐:“郡主,顾娘子,这位是在下的挚友,元稹元微之。微之久仰郡主大名,特来拜见。” 顾若兰见到来人,却是惊得站了起来,“四姐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伯父在洛阳身体可好?” 元稹上前一步,姿态优雅地行礼,声音亦是悦耳:“稹,拜见明慧郡主。郡主风采,仰慕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又望向顾若兰道:“有劳七弟妹挂怀,岳父一切都好。我也是刚回来。之前,听闻白兄出事,我在洛阳脱不开身,连他成亲都错过了。这次是专程回来向他道贺的。” 元稹样貌出众,极易让人产生好感。 他对自己的才华极有信心,也对自身魅力颇有把握。 然而,他礼仪周全的话语刚落,却见刘绰脸上的浅淡笑容瞬间消失。 她甚至没有听完白居易的介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不过一瞬,便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冷冽,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的东西。 一旁的白居易一拍脑袋,笑道:“对对对,我真是糊涂了!顾娘子和微之本就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我引荐?” 知道刘绰崇拜名传后世的大诗人,顾若兰也忙介绍起来:“绰姐姐,这位便是七郎的四姐夫。大诗人,元稹。我们成亲的时候,他跟丛姐姐陪着伯父在洛阳任上,所以你没见到。你知道么?他不仅诗才了得,传奇话本写得也极好。” 元稹的大名刘绰自然听过,她只是没想到他竟是长这个样子的。 这张脸上辈子她可太熟了,只恨当时没多打上几巴掌,导致这辈子想起来还觉得懊悔。 什么鬼?难道那个渣男也死了?然后重生到了我这个时空? 顾若兰这才注意到刘绰的失态,“绰姐姐,你怎么了?” 刘绰回神,干咳一声,“抱歉诸位,我身子不适,先失陪了。” 说罢,竟径直起身,扶着菡萏的手,一言不发,在一片惊诧的目光中离开了宴席,向後院的桃花坞走去。 元稹脸上的完美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错愕与难堪。 他自问举止并无失当,为何这位郡主竟如此不留情面? 瞧她怀身大肚却健步如飞,哪像不舒服的样子? 白居易也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局面,紧张追问道:“郡主,没事吧……” 顾若兰更是目瞪口呆。 她深知刘绰虽有时言辞犀利,但向来礼节周全,尤其对方还是大才子元稹,难道真是突然不舒服了? 只好匆匆对白居易和面色青红交加的元稹道了声“失陪”,便提着裙子追了出去。 桃花坞内,刘绰靠在软榻上,神色已恢复平静,正小口喝着温水。 顾若兰气喘吁吁地进来,急切地问道:“绰姐姐,你怎么了?可是方才动了胎气,身子不舒服?见到偶像也不用这么激动啊……” 刘绰放下杯盏,挥退侍女,抬眼看向顾若兰,眉头微蹙:“刚才那人叫什么?” “元稹啊!大诗人元稹!”顾若兰道,“我也是没想到,刘禹锡是你二十八叔,而元稹是七郎伯父的四女婿,跟我沾亲带故的。你说奇妙不奇妙?” 刘绰仍是满脸的不敢置信,喃喃道:“他就是元稹……你跟他对过暗号么?他不是重生的吧?” “对什么暗号?”顾若兰被她这反应弄得越发糊涂,“绰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刘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这个元稹,他长得像我上辈子那个渣男前男友,魏可凡。” 第460章 阿鸾与阿麒 “前男友?还是个渣男?”顾若兰眼睛一亮,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快说说这个魏可凡!渣男都干什么了?” 刘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就是心术不正,脚踏两条船。跟我谈恋爱的时候,攀附上我们公司一个大客户的千金。被我撞破后,还能振振有词。说什么是我不爱他,对他太冷淡。总之,就是做了豪门赘婿了。” 顾若兰听得义愤填膺,“岂有此理!真是个贱人!为了往上爬,连基本的廉耻都不要了!还倒打一耙……” 她忽然顿住,联想到方才元稹那张俊雅风流的脸,再次确认道,“绰姐姐,真的长得很像么?有多像?” 刘绰想了想:“八九分吧,比王珞丹和白百何、明道和阮经天还像得多。”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放在心上。你家二郎不比他强多了?” “不是放不下,是一下子看到的时候吓到了。太像了,弄得我都以为是渣男也跟过来了。” 顾若兰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桩旧闻。三年前韦家的一次宴会上,丛姐姐对元稹一见钟情。大伯父极为宠爱这个小女儿,在谈及婚嫁前,派人调查过他。查到他早年有过一段情愫,是跟一远房亲戚家的表妹,姓崔的。据说两人情投意合,都已经私定终身了。可后来,他赴京应试,做了校书郎,得了伯父赏识,便将那崔氏女抛诸脑后,娶了丛姐姐。” 刘绰惊讶极了,“真的?都查到了,韦公怎么还肯把女儿嫁给他?” 顾若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这算什么?于男人而言,不过是一段风流韵事,又不是娶妻生子了。何况,是这种英俊潇洒的才子?不止丛姐姐不在意,大伯父也不在意。他们都觉得,崔氏女本就与他门不当户不对,不是良配,更没资本跟丛姐姐比。只要以后不再有什么牵扯就好。” 刘绰忍不住吐槽:“难不成长这张渣男脸的人连行为都一脉相承?” 顾若兰顿了顿,“绰姐姐,你可是学霸啊,以前读书的时候没听过元稹的风流韵事?都说《莺莺传》就是他以自身经历为蓝本写的。还有薛涛什么的……” 见刘绰一脸惊讶,当真不知道这野史传闻,她笑起来,“果然是心无旁骛的学霸,不像我,就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我只知道他写的悼亡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不就是悼念亡妻的么?” 顾若兰轻哼一声,“我早就对这些大诗人去魅了!看着一个个深情款款的,苏轼写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不还是娶了老婆的堂妹?这年头,对男人的要求低得很!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丛姐姐早逝,元大诗人也很快会再娶的。所以,男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说到这个,大唐真挺好的,也没要求寡妇要守节,丧夫再嫁也没什么。所以,他们丧妻再娶也没什么。人总要往前看的。只要别时间重叠、无缝衔接就行。” “错,是只要他们别再写那些千古名句让我背诵就好。”顾若兰话锋一转,“对了,绰姐姐,你家二郎出长差这么久,你就不担心他在外面招惹什么莺莺燕燕?出差和老婆怀孕可是男人出轨的高峰期!” 刘绰翻了翻白眼:“你可真是我亲生的闺蜜,能不能盼我点好?二郎眼光高得很,不会在外面胡来的。再者说,他要是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就踹了他,搬回郡主府去住,和离,上山修道养面首。说的好像我不好男色一样!” 身在岭南监督市舶司港口建设的李德裕没来由打了几个喷嚏,吓得夜枭忙要给他递披风。 李德裕抬手制止,“我不冷!” 夜枭笑起来,“蔷薇说,‘一想二骂三念叨’准是郡主在念叨郎君呢!”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 正如刘绰所预料的那般,李德裕此次奉旨南下巡查税务,牵涉甚广,过程波折,竟持续了一年有余。 分别的岁月里,她平安度过了孕期,顺利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夫妻二人在信件中商定好,女儿取名“阿鸾”,儿子则取名“阿麒”,连起来正是‘鸾凤和鸣,麒麟送子’的意思。 薛氏和李吉甫也甚为满意,“这乳名取得好,家庭和睦,子女成双,祥瑞圆满。” 这一日,栖云居内正是一片安宁和乐。 两个孩子刚喝了奶,被乳母抱下去安睡。刘绰正拿着李德裕最新送来的一封家书反复观看,信中透露事已办完归期将近。 突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诚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上洋溢着难掩的喜意:“郡主!郡主!二郎君……二郎君派人快马回府递信,说大队人马已到京兆府地界,今日午后,便能抵达长安了!” 刘绰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信笺飘然落地。 一年多的思念与等待,此刻尽数化为汹涌的喜悦,冲击着她的心扉。 她眼眶微热,强自镇定地吩咐:“好!好!快,吩咐下去,将栖云居上下再仔细打扫布置一番!备马,我要亲自去迎他!” 午后,阳光正好。朱雀大街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刘绰一身简便的骑装,青丝高束,虽生育不久,但身形已恢复得窈窕矫健。 她骑着骏马,带着几名护卫,早早便等在了入城的必经之路上。心,如同擂鼓般跳动。 终于,远处一队人马的身影逐渐清晰。 为首之人,身着官袍,骑马入城,身姿挺拔,脸黑了,面容清减了些许,却更显坚毅沉稳,不是李德裕又是谁? 远远看见那道日夜思念的倩影,他心中激荡,难以自持。猛抽了几下马屁股,脱离队伍,向刘绰疾驰而来。 到了近前,他利落地一翻身,直接从马背上跃下,双脚沾地、尚未站稳。 下一瞬,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向他飞奔而来的刘绰整个人跳了起来,修长的双腿紧紧盘住了李德裕的腰身,两只胳膊死死环住了他的脖颈,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的身上! “二郎!” 李德裕被她这力道不小的“冲击”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却将她抱得极稳,紧紧箍在怀中,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 他低头,将脸埋在她带着熟悉馨香的颈窝:“绰绰……我回来了。” 周围先是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议论声。 刘绰却全然不顾这些,她紧紧环着李德裕的脖颈,感受着他真实的存在和温暖的体温,一年多来的牵挂、孕期的辛苦、生产的痛楚,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补偿。 她声音里带着哽咽,在他耳边道:“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忘了你长什么模样了!” 李德裕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第461章 小别胜新婚 “哎哟,到底是年轻夫妻!” “李二郎这一去就是一年多,可把明慧郡主惦记坏了。” “瞧瞧这恩爱劲儿……” 听见随行官员们的调侃,刘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大胆。 她脸颊微热,从他身上滑下来,将脸在他怀里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传来:“丢死人了,现在,全长安都知道我想夫君想疯了。” 李德裕笑着低声哄:“我也想你,日日想,夜夜想。” 这话说得极轻,只有她能听见。 刘绰心头一颤,抬起头看他。 一年多不见,他确实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肤色也深了。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深邃,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眼底映着她一人的身影,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思念与爱恋。 “让我好好看看你。”李德裕声音微哑,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最后落在她略显丰润的脸颊上,“信里说一切安好,可我总放心不下。生产时可辛苦?身子都养好了么?” “都好。”刘绰终于肯松开手臂,却仍紧紧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阿鸾和阿麒都很健康,我也恢复得快。就是……”她抬眼,眸中带着狡黠笑意,“就是某人错过了老二和老三的满月宴,瑞儿也该认不得阿耶了。” 李德裕心中一软,又觉愧疚:“是我的不是。” “知道便好。”刘绰忽然想起什么,“倒是差点忘了,这几日暑气重,诸位同僚路上难免口渴,我命人 备了些茶点。” “娘子有心了!” 众人或调侃两句“小别胜新婚”,或感慨“李御史好福气”,气氛轻松融洽。 一辆青幔马车缓缓驶近,在夫妻二人身侧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文儒雅的面孔——正是此次查税的主官程异。 程异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面容清俊,气质斯文。 他见到刘绰,眼睛明显亮了几分,忙下车整了整衣袍,上前拱手行礼。 “下官见过明慧郡主。” “程公有礼。”刘绰微笑回礼,“一路辛苦,用些点心解解乏吧。” 程异双手接过,“多谢郡主,李二郎这趟差事办得漂亮,江南诸道的税务积弊清了不少,陛下甚为满意。” “程公过誉了。”李德裕客气道,“都是为朝廷办事。一路上,多亏了程公的照顾提点。” 程异却似打开了话匣子,语气诚挚:“哎,二郎不必过谦。以你的才干,用不了几年必定大有建树。下官对郡主亦是仰慕已久。文章策论下官拜读后都受益匪浅。郡主以女子之身,周旋于朝堂,办实务、兴商贸、惠民生,下官……着实钦佩。” 他说得恳切,眼中欣赏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刘绰神色如常,笑意不减:“程公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往后还请程功多多指教!” 招呼完与李德裕在外共同奋战了一年多的战友们,夫妻俩也该回家了。 “走,回家。孩子们这会儿该睡醒了。”没等刘绰说完,李德裕已经利落地翻身上了她骑来的马,随后向她伸出手,“上来,我载你回去。” 刘绰失笑。“你的队伍……” 她握住他的手,借力上马,整个人都被李德裕从身后包裹住。 “夜枭会安置。”李德裕靠近她耳畔,“此刻,我只想与娘子在一处。” 一年多来,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他便是靠着回忆她的笑容与声音撑过来的。如今真人就在怀中,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岭南湿热,你可还适应?”刘绰靠在他胸前,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 “尚可。只是蚊虫多了些,夜里常被叮咬。”李德裕轻描淡写,不想提及巡查税务时遭遇的地方势力阻挠、数次暗中的凶险。那些都不重要了,此刻她在怀中,便是圆满。 “我带了好些岭南的土仪,有香料、珍珠、还有当地特制的祛湿药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有给你的——整套玳瑁梳篦,嵌着南珠。还有几箱绸缎,颜色鲜亮,你定然喜欢。” 刘绰心中温暖,嘴上却故意道:“就只有这些?李二郎出趟远门,就给娘子带些物件打发?” 李德裕低笑,手臂收紧:“自然不止。还有我。陛下允了我一个月的休沐。我们再去温泉别院住上半个月可好?” 短短几个字,吹在耳畔,让刘绰心头悸动不已。 她握了握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声音打着颤:“别闹,痒~” 说着话,已到李宅门前。门房早就得了消息,大开中门。 宅中一片喜气。薛氏和李吉甫得了信,早已在正厅等候。 见儿子归来,薛氏眼眶微红,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也黑了……这趟出去,定是吃了不少苦。” 李吉甫虽端着严父的架子,眼中亦有欣慰:“差事办得不错,陛下前日还提起,说你雷厉风行,帮着清查出不少积弊。” 李德裕一一拜见父母。寒暄片刻后,便有些迫不及待:“孩子们呢?” “刚睡醒,乳母正喂着呢。”薛氏笑道,“快去看看罢!” 看见儿子急匆匆拉着刘绰离去的背影,李吉甫道:“都是三个孩子的阿耶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李德修道:“二弟出去一年多,还没瞧过阿鸾和阿麒呢,也不怪他急!” 一旁的韦氏抽了抽嘴角:他那哪是急着瞧孩子,那双看刘绰的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星子来了! 栖云居内,两个乳母各抱着一个襁褓,正在廊下轻轻走动。菡萏牵着小小个的瑞儿,立在院门口。 见李德裕和刘绰拉着手进来,连忙行礼。 或许是因为刘绰拉着他的手进来,又或许是菡萏已经给孩子做够了心理建设,瑞儿大大方方、奶声奶气地喊了声:“阿耶。” 李德裕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他的三个孩子。 刘绰走过去,摸了摸大儿子的脑袋,才从乳母怀中接过穿着粉绸小衣的女婴:“这是姐姐阿鸾。”又示意乳母将另一个蓝色襁褓抱近,“这是弟弟阿麒。” 李德裕紧走几步抱起瑞儿,又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个小的,呼吸都屏住了。 小小的人儿裹在柔软的绸布里,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不哭不闹,只咿呀地挥了挥小手。 阿鸾在刘绰怀里,则更活泼些,伸着手想要抓母亲垂下的发丝。似乎一点儿不怕生,冲第一次见面的阿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得眉眼弯弯。 那一刻,李德裕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他们……都这般大了。”他声音微哽。 他错过太多了——妻子孕中的辛苦,生产时的惊险,孩子们初生的模样,第一次睁眼,第一次微笑…… “日后有的是时间陪他们长大。”刘绰看出他眼中的愧疚,柔声道:“好了,我已命人备好了水,快去沐浴,解解乏!” 依依不舍地看孩子们被乳母带走后,李德裕迅速收回视线,一把将朝思暮想的人打横抱起,笑着道:“娘子也辛苦了,一起吧!” 这一洗就洗到了吃晚膳。 瞧见刘绰脖子上遮不住的吻痕,李吉甫和薛氏体贴地没有久留儿子,用过饭后便打发他们回栖云居,将时间留给久别重逢的小夫妻。 果然,一回到自己院子,李二就又把刘绰抱了起来。进了屋,也要把人按在自己腿上坐着。 烛光摇曳,她容颜明媚,因生育而添了几分温润的丰腴,眸光流转间,既有少女时的灵动,又有为人母的柔婉。 “看什么?”刘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颊,“是不是胖了?” “没有。”李德裕握住她的手,难道是刚才共浴时他表达的还不够清楚明显?“我很喜欢!” “很美。”他顿了顿,补充道,“比从前更美。” 刘绰脸一热,抽回手:“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肺腑之言。”李德裕认真道。“这一年多,辛苦你了。家中事务、孩子、还有朝中那些明枪暗箭……我都知道。” “你既知道,可想好了要怎么补偿我?” “但凭娘子吩咐。”李德裕从善如流。 两人就这么抱着,说起别后种种。下午的时候都没顾得上。 李德裕讲岭南风物、海上奇观,刘绰说长安趣闻、孩子琐事。 时间在温言软语中悄然流逝。 说着说着,刘绰感觉到李二的身体变化,不由双颊绯红,眸中水光潋滟。 李德裕看着她,喉结微动:“娘子,夜深了,该安置了。”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起初轻柔,渐渐深入。刘绰仰头回应,手指插入他发间。他们像两株分离许久的藤蔓,再次纠缠在一起,攀附着彼此,共同奔赴云巅。 帐幔落下,掩住一室春色。 第462章 惊马缘 刚入秋,长安的空气中还浮动着隐隐暑意。 中进士后回彭城报喜的杜鹏举风尘仆仆归来,带着从老家带回来的特产和见闻,骑马往安邑坊刘宅而去。 行至东市附近,正是午后热闹时分,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杜鹏举勒马缓行,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边新开的胡肆,正盘算着给刘家的小孩子们带些新奇点心,忽听前方一阵骚乱! “让开!快让开!” “马惊了!小心!” 惊呼声中,一匹枣红骏马驮着一抹鹅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自西向东狂奔而来!马上的少女紧攥缰绳,身子伏低,可那马显然受了极大惊吓,根本不听使唤,四蹄翻飞间撞翻了好几个摊子,瓜果菜蔬滚了一地。 行人惊恐避让,场面大乱。 杜鹏举瞳孔一缩——那马直奔的方向,正有几个幼童在街心玩耍,吓呆了不知躲避! 电光石火间,他不及细想,双腿猛夹马腹,胯下青骢马长嘶一声,斜刺里冲出,竟直直朝着惊马奔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危险!”有人失声喊道。 两马交错瞬间,杜鹏举探身、伸手,精准地一把抓住枣红马的笼头,同时另一手疾伸,扣住了马上少女的手腕! “松缰!”他低喝。 少女下意识松手,杜鹏举趁势猛拉笼头,自己胯下青骢马也通人性般横身一挡。枣红马被这股合力一带,前蹄扬起,长声嘶鸣,在原地踏了几圈,终于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街面上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喝彩声。 杜鹏举这才松开手,翻身下马,看向马上惊魂未定的少女:“姑娘可安好?”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鹅黄骑装衬得肤色如雪,眉宇间犹带三分惊悸,却无多少惧色,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她抿了抿唇,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漂亮,显然骑术不错。 “我没事。”她声音清脆,抬头看向杜鹏举,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多谢郎君出手相救。方才好险——你那手控马的功夫,真是漂亮!” 杜鹏举微微一怔。 寻常女子遇此惊变,即便不哭,也该是娇弱后怕模样,这姑娘倒先赞起他的马术来。 在河西道,他结交了不少朋友,控马之术也是那时候练就的。 “举手之劳。”他拱了拱手,目光落在她腰间一块鎏金铜牌上——上面隐约是个“高”字。 此时,几个家仆模样的人才气喘吁吁追上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一见少女便急道:“三娘子没事吧?可吓死小人了!” “安叔,我没事。”少女摆摆手,又看向杜鹏举,“还不知恩人尊姓大名?” “在下杜鹏举。” “杜鹏举……”少女念了一遍,眼中忽地一亮,“可是今科进士、安邑坊刘家那位杜郎君?” 杜鹏举有些意外:“姑娘认得在下?” 少女笑了,眉眼弯弯,那股将门虎女的飒爽气扑面而来:“我叫高翎歌,祖父是高固。早听祖父提过杜郎君之名,说你是跟着刘家商队走过河西道的读书人,胆识不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渤海郡王高固的孙女。 杜鹏举心中了然,再度拱手:“原来是高娘子,失敬。” 高翎歌却大大方方打量他——青衫磊落,眉目清朗,虽是个文士,方才控马救险时那份果决沉稳,倒比许多武将子弟还强些。 她自幼在祖父身边长大,见惯了军中儿郎,最不喜那些酸文假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眼前这人,却有些不同。 “杜郎君这是要去何处?”她问。 “正要去安邑坊探望长辈。” “巧了,我也要去安邑坊寻友人说话。”高翎歌眼睛更亮,“不如同行?方才受了惊,正好压压惊。” 她话说得自然,杜鹏举倒不好推拒。两人并辔而行,身后跟着高家仆从。 路上,高翎歌话不少,问起河西风物、商队见闻,杜鹏举一一答了。 她听得认真,时不时追问细节,听到险处还会蹙眉,听到趣处便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坦荡,像夏日清泉。 到了刘宅门前,早有门房通报进去。 不多时,曹氏便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孩子,领头的正是已经十四岁的玉姐儿。 “鹏举?这位娘子是?”曹氏看到高翎歌,有些惊喜,再看到她身旁的杜鹏举,笑意更深,“你带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回来,怎么也不事先告知姨母一声,我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姨母,你误会了!她不是跟我一起从彭城回来的......” 没等他说完,高翎歌三两步上前,亲热地挽住曹氏的胳膊:“夫人便是杜郎君的姨母吧?我叫高翎歌,对明慧郡主仰慕已久,今日是特地来登门致谢的——” 她说着,瞟了一眼杜鹏举,红着脸笑道,“方才在东市,我的马惊了,多亏杜郎君出手相救。” 曹氏闻言,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意盈盈:“原来还有这般缘分。快进来喝茶。” 杜鹏举赶紧道:“姨母,这位高娘子是右羽林统军高固高将军的孙女,她是来安邑坊访友的......” 曹氏哪里肯依:“日头还高,在咱们家吃了茶,也不耽误高娘子访友。”又对高翎歌道,“这姑娘长得真漂亮,我一见到你啊,就喜欢。只管来家里玩,若是误了时辰,便在家里住下!” 看着两个女人有说有笑的进了门,杜鹏举正发愣呢,就听一旁的玉姐儿啧啧两声道:“表舅,我瞧这位高娘子是看上你了,外祖母也看上她了!” 杜鹏举将专门从彭城给玉姐儿带的礼物塞给她:“人小鬼大,都快及笄的人了,还这么口无遮拦!” 厅中落座,奉上茶点。 高翎歌性子活泼,说起话来生动有趣,又爱逗孩子,一会儿抱抱小八,一会儿摸摸小十一的头,把小孩子哄得咯咯直笑。 杜鹏举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她神采飞扬的侧脸。 曹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动。 闲谈间,高翎歌说起过几日曲江池有马球赛:“我们高家和程家约了场子,祖父让我也上场。杜郎君可有空来看?你马术如此好,眼光定然毒辣,到时帮我瞧瞧排兵布阵有没有疏漏也好!” 她说得坦荡自然,杜鹏举却有些迟疑:“在下于马球只是略知皮毛……” “略知皮毛也比那些只会瞎嚷的强!”高翎歌杏眼一瞪,随即又笑了,“来吧来吧,你是新科进士,随便一指点就比我那几个兄长强上百倍——我高家的胜败可就全仰仗杜郎君了!玉小娘子还有你们几个,也一起来玩啊!” 孩子们欢呼起来。 话说到这份上,杜鹏举只得应下。 曹氏抿茶微笑,心道这高家丫头,倒是会寻由头。 第463章 订婚宴·老将心 三日后,曲江池畔马球场。 杜鹏举如约而至。他到得早,场边尚未热闹起来,只见高翎歌一身朱红骑装,正带着几个高家子弟在场中热身。她控马灵活,击球精准,一杆挥出,木球划过弧线直入门洞,赢得一片喝彩。 “杜郎君来了?”高翎歌瞥见他,策马过来,额上沁着细汗,笑容明媚,“正好,咱们再练一轮,你帮我瞧瞧。” 她递过一杆球杖。杜鹏举接过,翻身上了仆从牵来的马——那是高翎歌特意为他备的,一匹温驯的栗色马。 两人并骑行在场中,一个细细讲着阵型打法,一个听得认真,偶尔问几句,皆是关键。 杜鹏举虽不精马球,但读过不少兵书,又走过河西道,眼界开阔,几句话便点出高家阵型一处薄弱。 高翎歌眼睛一亮:“是了!程家大郎最擅从此处突破!杜郎君,你考什么进士,真该来我军中做个参军!” 她说得半真半假,杜鹏举失笑:“高娘子说笑了。” 此时,程家子弟也陆续入场。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高大,见到高翎歌便扬声道:“高三娘子,今日可要手下留情啊!” 高翎歌哼了一声,策马上前:“程大郎,嘴上讨饶可没用,场上见真章!” 比赛开始,击鼓声声。杜鹏举在场边静观,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抹朱红身影。 她冲锋时一往无前,回防时迅疾如风,呐喊声中透着蓬勃生气。有一瞬她被程家两人夹击,险险失球,却硬生生控住马,一个漂亮的回旋将球传出。 朱衣白马,神采飞扬。 看着那自信、明亮、肆意的笑容,杜鹏举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赛后,高翎歌策马到杜鹏举面前,额发微湿,颊染红晕:“多亏了杜郎君指点,今日这马球打得尽兴!” 看台上,高家女眷也被这一幕夺了目光,为首的老夫人问:“那边的就是杜进士?还真别说,这后生长得俊,三娘眼光就是毒!” 高家儿媳会意:“那儿媳回绝了程家?” 老夫人道:“回了吧,我瞧着三娘喜欢的是这杜进士,文武双全的,多好!回去我就跟老头子提!” 回去的路上,曹氏将杜鹏举叫到自己牛车上,开门见山道:“今日,高家老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瞧上你了,想跟咱们结下姻亲之好。那高三娘子也是个爽快人,姨母看得出来,她喜欢你呢。鹏举,你怎么想的?我可跟你说,今日马球场上那程家大郎也看上了翎歌,你要是不抓点紧,这样好的娘子可就让别家给抢去了!” 杜鹏举红着脸,拱手行礼,“但凭姨母做主!” 曹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喜笑颜开道:“哎,这就对了,这样好的亲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明日,我便去慈恩寺上香算个好日子。再让你姨丈跟你大姐夫陪你一块儿去高家提亲。放心好了,你是新科进士,你大姐夫又在军中任职,跟那高将军相熟!这婚事啊,一准能成!” 八月,天高云淡,庭中丹桂飘香。 刘宅处处张灯结彩,宾朋满座——杜鹏举的父母特地从彭城赶来,参加嫡子与渤海高氏的订婚宴。 新科进士与将门千金的佳话,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了。 宴至半酣,酒过三巡。 忽听主桌处传来一阵洪亮笑声,众人望去,却是高固持盏起身,声若洪钟:“今日老夫孙女定亲,诸位赏光,老夫高兴!来,满饮此杯!” 他穿了身深紫常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双虎目扫视全场时,仍透着征战多年的威仪。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又招呼仆从:“再添酒来!” 高老夫人无奈地拽他衣袖,低声道:“你慢些,一把年纪了……” “年纪怎么了?”高固眼睛一瞪,声音更响,“老夫一顿还能吃三斤肉、饮一斗酒!不信?” 高老夫人笑着圆场:“梁郎君要登台了,你别耽误大家听曲子!” 高固忽然起身,大步走到庭中空地处,对众人拱手: “这有什么?今日老夫高兴,耍一套拳给诸位助助兴!” 话音未落,已摆开架势,一套拳法虎虎生风施展开来。 虽年过花甲,但拳风凌厉,步法沉稳,腾挪间竟隐隐有风雷之势。 一招“猛虎下山”时,震得脚下方砖微颤;一式“鹤翔九天”,又轻灵飘逸,全然不似老者。 席间喝彩声雷动。 高固收势,面不红气不喘,朗声笑道:“郡主觉得如何?老夫还未老吧?” 他目光炯炯,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刘绰身上时,笑意微敛,大步走了过去。 满庭喧闹稍静。 刘绰一头雾水,端酒起身,含笑看向高固:“高郡王好武艺,宝刀未老。” 高固盯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又饮下一杯酒。 一老一少饮过酒,梁六郎也已登台。席上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老头儿快要回到自己座位了,又折返回来,将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近处几人听清:“明慧郡主,老夫有一事,耿耿于怀多日,今日趁着酒意,想当面向你问个明白。” 刘绰脸色微变,一瞬间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郡王请讲。” 高固深吸一口气:“安西换将之事,老夫都听说了——你向陛下举荐了郭家那个四郎?” 他眼中闪过痛色,“为什么不能是老夫?是觉得老夫太老了?拿不动刀了?方才那套拳你也看到了!还是觉得老夫享福太久,已经忘了怎么打仗?” 他拍了拍胸膛,砰砰作响,“郡主,老夫今年六十有五,可还能开三石弓,日行百里!河西道的地形、吐蕃人的战法,老夫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敬则兄年前病故,临终前最挂念的也是河湟故地!” 刘绰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声道:“郡王之心,晚辈感佩。张将军若知,也必欣慰。” “那为何——” “郡王,”刘绰打断他,声音清朗,“您可想亲眼看见大唐旌旗重新插上石堡城?” “那自是做梦都想!” “郡王放心,不出两年,一定让您有仗可打。”刘绰目光灼灼,附在高固耳边,“安西在西,河湟在东。郭老将军从西往东打,而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难道不想从东往西打,完成张帅遗愿,收复河湟吗?” 高固瞳孔骤缩,激动得恨不能与她称兄道弟了。 刘绰扶着高固回席,边走边继续道:“安西路远,需年轻将领长途跋涉,且重在稳守、联络诸胡,徐徐图之。郭銛年轻,有锐气,又是郭家人,正合适。而河湟——” 她望向高固,“才是大唐腹心之患,吐蕃东线的精锐皆驻于此。此战若开,必是硬仗、恶仗,非经验丰富、威望足以统帅诸军的老将不可。” 她微微倾身,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若能成为东线主将,那真是求之不得。如此说来,不去安西接替郭昕倒成了好事。 高固怔怔站着,胸膛起伏。 良久,他忽然仰天大笑!笑罢,重重一拍桌案:“好!好!老夫明白了!郡主,是老夫心急了,今日唐突,莫怪!” 回家的马车上,李德裕揽住刘绰的肩,轻声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难怪高将军今日如此,你那些话是真有把握,还是安抚之词?” 刘绰靠在他怀中,缓缓道:“半真半假。若要东征,高将军确是上佳人选——只是何时动兵,能否成行,变数太多。” 她顿了顿,“但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尤其是高将军这样的老将,若觉得自己无用武之地了,那口气一泄,人就真的老了。有这念想撑着,他至少还能精神矍铄地,看着翎歌出嫁,看着曾孙出世。” 李德裕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你总是想得周全。” 刘宅庭中桂花簌簌落下,香气愈浓。 府门外,杜鹏举正送高翎歌上车。少女忽然回头,冲他眨了眨眼:“三日后,老地方见?” 杜鹏举失笑:“定亲宴才过,你就惦记马球?” “定了亲就不能打球了?”高翎歌挑眉,“祖父今日高兴,答应把他那匹‘乌云踏雪’送我做嫁妆——那可是真正的战马!你来,我让你先试试!” 说罢,她钻入车中,车帘落下前,还探出半张笑脸,明媚如花。 杜鹏举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唇角笑意渐深。 第464章 冬藏 杜、高二人的订婚宴后,喜事连连,胡缨有孕,裴十七与薛媛成婚。 金秋在几场寒雨中悄然褪色,长安城露出冬日清瘦的筋骨。 时序流转,仿佛只是几场宴席、几次马球赛的功夫,岁末的钟声已在隐隐敲响。 岁除宫宴,依旧设在麟德殿。 元和二年,四海稍靖,国库渐丰,宴席的规制比往年更显煊赫。 刘绰与李德裕同席而坐。 她产后恢复得极好,一身郡主翟衣,庄重华美,因哺乳而愈发丰腴的身姿被衣裳妥帖勾勒,眉目间褪去些许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从容成熟的韵致。李德裕不时侧首与她低语,为她布菜,举止间温情流转。 宴至中段,乐声暂歇。 首席之上,李吉甫起身,向御座上的李纯深深一礼,声音清朗,回荡在安静下来的大殿中:“陛下,臣综理天下财赋,稽考国用,历时一载有余,今撰成《元和国计簿》十卷,谨于岁除吉日,进呈御览,恭贺陛下新岁,愿我大唐国祚绵长,仓廪丰实!” 两名内侍应声抬上一只紫檀木匣,打开后,露出内里码放整齐、装帧精美的十卷簿册。书卷以靛蓝绫为面,泥金题签,庄重非常。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官员早就风闻李吉甫在主持编纂一部详尽的财政总录,却未料成书如此之快,更选在宫宴上进献,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绰也吃了一惊,看向李德裕道:“阿翁一回到家,就钻进书房,跟幕僚们忙碌,就是在写这套书?” 李德裕淡定点头:“父亲不喜空谈,凡事讲究格物致知。 既为宰辅,若要惠民理政,自当梳理清楚我大唐藩镇、府、州、县数与户口、赋税,兵员实况。” “真是了不起!”刘绰由衷赞叹。 她的公公不只是个地理学家,还是个统计学家,这要是放在后世高低得是个院士,千锤百炼的真专家。 难怪会名留青史! 李纯显然早知此事,面露欣然,抬手道:“李相辛苦了。呈上来。” 吐突承璀亲自下阶,捧了最上面一卷,恭敬置于御案。李纯展开,目光迅速扫过那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条目,越看神色越是郑重。 “好!”片刻后,他合上册页,看向阶下肃立的李吉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爱卿此书,条分缕析,纲举目张。天下诸道州县户口、垦田、钱谷、税赋之数,乃至历年增减对比、漕运损耗、军费开支,竟能详尽至此!更有各镇贡赋不输、自擅税赋之情形记录在案……实乃安邦定国之要籍!” 他这番话,无疑是对《元和国计簿》最高的定调。 李吉甫躬身再拜:“臣不敢居功。此皆赖陛下励精图治,朝廷政令畅通,户部、度支、盐铁诸司同僚协力,方得汇集四海数据。臣不过总其成,略作梳理,使陛下能一览而知天下财赋虚实,用度盈亏,便于日后裁度。” 话说得谦逊,但谁都听得出背后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一套数据汇编,更是李吉甫作为宰相,对帝国财政掌控力的直接体现,也是他执政能力的清晰展露。 书中详录各藩镇不输贡赋、截留税款的情形,无异于一份针对跋扈藩镇的“罪证清单”。 难怪,他拜相后,先后调换了三十六个藩镇的节帅,位子还能稳稳当当。 刘绰抬眼望向御阶下那个精神矍铄、目光锐利的中年男人,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 她记得,在另一条世界线里,李吉甫正是以《元和国计簿》为重要工具,拉开了“元和中兴”财政整顿的序幕。 但与此同时,著名的牛李党争也要开始了。 像李吉甫这样一个实干派,为什么会被牛党针对?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父子俩都是门荫入仕,没参加科举?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李吉甫的执政能力有目共睹,比某些科举出身却只知道喊口号的官员超出不是一星半点啊! 果然,御座上的李纯沉吟片刻,朗声道:“李相此书,功在社稷。着即誊抄副本,分发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及户部、度支诸司,以为施政参详。另,赐李相绢帛五百匹,金鱼袋一对,以彰其功。” “臣,谢陛下隆恩!” 宫宴在一种微妙而兴奋的气氛中继续。 恭贺李吉甫的官员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目光深远者,已开始思量如何在这位权势正隆的宰相麾下寻得一席之地。也有人冷眼旁观,心中惕然。 刘绰收回视线,正对上李德裕望过来的目光。 他眼中带着询问。刘绰微微一笑,心中想的却是:这对父子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吗? 她在案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无论朝堂风向如何变化,他们夫妻一体,互为倚仗,总是能走下去的。 宫宴散时,已近子时。 出了宫门,冷风扑面,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偶有零星爆竹声从深巷传来,预告着新岁的临近。 回到栖云居,乳母禀报孩子们都已安睡。 夫妻二人便相携去主院陪着薛氏和李吉甫一同守岁。 结果,全家都在书房里聚齐了。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寒峭。 喜好书法的李德修在临摹字帖,韦氏在旁边研墨,提供情绪价值。 薛氏捧着兵书,李吉甫翻开了一本地方志。 李德裕替刘绰解下外袍,自己也将厚重的外衣脱下,拉着她走到书案边,挑出了几本岭南地方志与海图,长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身,神态慵懒。 刘绰在心底感叹了一句:什么时候老娘才能适应李家的过年风格啊! 这一家子也太学术了!大过年的,竟也没多少烟火气! 她正发着呆,享受这静谧的亲昵,李德裕轻声道:“娘子,今日宫宴上,为夫看你与那程异说了好一会儿话?他看你的眼神,可是热切得很。” 语气竟有些酸溜溜的。 刘绰失笑,趁没人注意,侧头在他脸颊上轻啄一口:“醋了?程异此人,才干是有的,心思也活络,如今在户部正是得力的时候。结个善缘罢了,我们都三个孩子了,而且程异都快四十岁了,你连他的醋也要吃?” “倒也不是......”李德裕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唇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只是离家日久,甚是思念娘子。如今回来,怎么看都觉得看不够……” “别闹,有人在呢!” 尽管小两口压低了声音说话,还是引起了薛氏和韦氏的注意。 婆媳俩红着耳根子,纷纷开始装忙。 一个想:年轻就是好啊,二郎也真是的,都回来几个月了,怎么还这么粘人? 一个想:谁还没新婚燕尔过,当初夫君看我的眼神也是黏哒哒的。老二两口子就不能等回了自己院子再亲亲我我,苍天啊,赶紧到元日吧! 在韦氏的殷切期盼下,更鼓声响起,众人如蒙大赦,各自散去。 回到栖云居,刘绰给奴仆们一人发了一个红包后才梳洗。 李德裕自后靠近,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嗅着她发间熟悉的馨香,吻沿着耳廓细腻的肌肤向下,落在颈侧。 刘绰被他弄得有些痒,轻笑躲闪,转身面对他,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眼眸在灯下漾着水光。李德裕眸色转深,低头吻住她的唇,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积蓄已久的渴念,深入探寻。 一吻既罢,两人呼吸都有些凌乱。刘绰颊染飞红,眼波流转间,瞥见一旁宽大座椅上铺着的柔软银狐皮褥子,忽而生出个大胆念头。她推了推男人,软声道:“二郎,我们去那边。” 李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领神会,喉结滑动一下,哑声道:“好。” 他打横将她抱起,几步走到椅边,小心将她置于柔软的皮褥之上。银狐毛皮光滑冰凉,衬得刘绰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她仰面望着他,外衫早已松散,中衣领口微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隐约春色,在跳跃的烛火与炭盆的红光交织下,美得惊心动魄。 衣衫渐次委地,与银狐皮褥堆叠一处。炭火“噼啪”轻响,将一室寒意彻底驱散,只余旖旎升温。灯火将纠缠的身影放大,投在墙面上,构成一幅既风流又奇异的画卷。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悄然覆盖庭院,无声无息。冬夜漫长,而属于有情人之间的春意,方兴未艾。 第465章 朔风变 春风尚未吹绿长安柳梢,北方便接连传来了震动朝野的消息。 二月,远嫁回鹘二十载的咸安大长公主在漠北王庭薨逝。 这位德宗皇帝的幼女、当今天子的姑母,自贞元四年和亲以来,先后嫁天亲、忠贞、奉诚、怀信四任可汗,始终是维系唐与回鹘“甥舅之盟”的重要纽带。 她的去世,不仅是大唐皇室之恸,更意味着北疆外交格局即将迎来变数。 皇帝废朝三日,追封燕国大长公主,谥襄穆。 消息传至长安不过旬日,三月,又一急报飞驰入京——回鹘新任不过两年的腾里可汗竟也突发急症,猝然离世。 回鹘王庭陷入汗位之争,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几乎与此同时,河西走廊传来另一则截然不同的讯息:长期游徙于北庭一带的沙陀部落首领朱邪尽忠,因不堪吐蕃日益苛重的征敛与压迫,率部众万余帐南下,遣使至灵州请降归唐。 短短月余间,北疆三变,朝野议论纷纷。 紫宸殿内,李纯将几份奏报重重掷于案上,面色沉凝如水。 “咸安姑母仙逝,朕心甚悲。然回鹘局势诡谲,新汗未立,旧盟何依?”他看向殿中重臣,“沙陀来归,本是好事。可此时北庭空虚,若回鹘内乱波及河西,或吐蕃趁机东进……诸卿有何见解?” 李吉甫率先出列:“陛下,沙陀骁勇善战,尤精骑射,其部众归附,实乃天赐强援。臣以为当速遣使安抚,授予朱邪尽忠官职,将其部众安置于盐、夏一带,既可充实边防,日后收复河湟、安西时,亦可为前锋劲旅。” 兵部尚书李巽却持谨慎态度:“沙陀虽降,其心未可知。骤然安置于腹地,恐生肘腋之变。不如暂置灵武以北,观其行止,再作区处。” “李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武元衡沉吟道,“然当务之急,乃是回鹘。咸安公主既薨,腾里可汗又卒,我朝需速派吊唁使臣,一则示哀悼之意,二则探明王庭动向,三则……需在诸王子中,择一亲唐者加以扶持。” 殿中议论渐起,有主张趁机加强与回鹘新汗联系以共抗吐蕃者,也有认为回鹘内乱自顾不暇,正是大唐经略西域良机者。 李纯听着,目光却投向一直沉默的李德裕:“文饶,明慧的映月琉璃坊与诸胡商队往来甚密。对于北疆变故,你可有不同见解?” 文饶正是李德裕及冠后取的字。 沙陀归唐的消息,刘绰的确比殿上众人知道的都要更早。 她记得,建立后唐的李克用就是沙陀族。 得知吐蕃人在追击沙坨人时,她还命守捉郎们暗中相助。 夫妻俩都觉得,这支力量此时来投,简直是天赐的西路奇兵。 到时用兵,或许,不止可以收回安西,北庭都护府也有重建的可能。 “陛下,诸公所言皆乃持重之论。然臣以为,此三变看似各自独立,实则可串联成一步大棋。” “哦?”李纯挑眉,“细细道来。” 李德裕声音清朗,“其一,回鹘虽为盟友,亦常恃强索求无度。如今其内部争位,诸王子皆需外援。我朝遣使吊唁时,可暗中接触有雄略者,许以绢帛、兵械之助,换取其承诺——待其即位后,不得阻挠我朝商队过境,更需在西线牵制吐蕃。” 他顿了顿,见众人凝神倾听,继续道:“其二,沙陀部久居北庭,熟悉河西、安西地理气候,更与诸胡部落多有联络。商队消息灵通,据臣所知,朱邪尽忠在归唐途中已然战死。如今,统兵的是其子朱邪执宜。他与吐蕃有杀父之仇,若安置得当,非但不是隐患,反可成为插入吐蕃侧翼的一柄利刃。” 紫宸殿中全是皇帝信赖之臣,都知道刘绰那些‘商队’,不仅做买卖,却不知道消息能如此灵通。 李巽忍不住问:“二郎,你是想让沙坨人参与西路进攻?” “正是。”李德裕目光灼灼,“东路以高固将军为主将,自陇右出,直指石堡城、河湟。而西路——除安西军外,如今,可再加一路奇兵。”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西北舆图前,手指点向灵州以北:“沙陀部众万余帐,精骑至少五千。择其精锐,以‘巡边’‘游牧’为名,沿河西走廊北缘西进。吐蕃注意力皆在陇右、安西两大镇,对此处未必重视。而沙陀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机动极强,最擅长途奔袭。” 武元衡若有所思:“你是说让沙陀骑兵为西路偏师,袭扰吐蕃后方,切断其粮道?” “不止如此。”李德裕眼中闪过锐光,“沙陀部与安西四镇残军同在北庭多年,虽隶属不同,却有同袍之谊。若沙陀骑兵能突破至安西附近,与郭昕老将军取得联系,便可东西呼应。届时,吐蕃首尾难顾,我军胜算大增。” 殿中一片寂静,众人皆在消化这番大胆却丝丝入扣的谋划。 他是宰相之子,他还如此年轻。 李纯缓缓靠回御座,手指轻叩扶手:“沙陀初附,便会听调遣,深入敌后做此险事?” 李德裕微微一笑:“陛下,沙陀人来降,所求无非有二:一为庇护,免受吐蕃欺凌;二为前程,望得朝廷认可,有朝一日能重返故土,甚至裂土封爵。 若陛下许朱邪氏以‘北庭都护’虚衔,承诺待收复安西后,划予草场,许其自治……重利之下,必有勇夫。 再者,如今我们运兵安西尚未结束,吐蕃又正对回鹘用兵,沙陀部族有足够的时间休整。” 李纯注视他良久,忽然大笑:“好!此计甚妙,真是虎父无犬子!封朱邪执宜为阴山兵马使,沙陀安置、联络之事,便交由你来处置。回鹘使团,由鸿胪寺与中书省共拟人选。至于东西两路具体方略……” 他看向李吉甫和李巽:“二卿与兵部、户部再议细则,半月内呈报于朕。” “臣等遵旨。” 退出紫宸殿时,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宫道白玉栏杆上,泛起温润光泽。 李吉甫与儿子并肩而行,低声道:“你今日在殿上,太过冒险了。沙陀之事,变数极大。” 李德裕侧头看他,眼中却有异彩流动:“父亲,雪中送炭,远胜将来锦上添花。我们不仅要让他们为朝廷所用,更要让这支力量……记住我们的恩情。” “恩情?” “与唐军一起攻击吐蕃,是沙坨人做梦都想要的报仇机会。”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绰绰的商队早已渗透北庭。沙陀部中几个实权头人,这些年通过走私琉璃、茶叶获利颇丰。其中详情,回府之后,让她亲自跟您说。至于他们是否真心效命,我以为利益捆绑,比空口承诺更牢靠。” 回到李宅,李吉甫也没劳动刘绰,索性跟着二儿子直接去了栖云居。 听明白前情后,刘绰成竹在胸,“明面上,朝廷派遣使臣至灵州,正式册封朱邪执宜,赏赐金帛,既是犒赏,也是展示实力。暗地里,可派商队以贩卖药材、琉璃之名到阴山府,接触沙陀各部,透露朝廷要对吐蕃用兵的消息,晓以利害——当然,只说大概,不提细节。沙陀人聪明得很,知道何时该下注。” 她顿了顿,望向北方天际:“回鹘内乱,吐蕃必会趁机北进。此时沙陀南投,吐蕃东线压力骤增,正是我们动兵的最佳窗口。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 李吉甫看着地图,突然道:“若是到时,南诏也能对吐蕃用兵就好了!” 第466章 贤良方正策 三日后,鸿胪寺拟定的吊唁使团名单递到了御前。正使为礼部侍郎崔群,副使则是郭銛。 任命旨意传到祁国公府后,郭銛对着叔父郭曙的牌位独酌。 他想起李德裕和刘绰如何闯进祁国公府,拉着整日借酒浇愁的他到刘宅去见那些安西老兵。 “叔父,刘绰说的对。这个世界很大。侄儿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而不是为了点男欢女爱的事就伤春悲秋、一蹶不振。见了那些从安西回来的老兵,听了他们的故事,侄儿才明白,这世上有些事远比情爱重要得多。” 升平公主红着眼眶闯进来:“銛儿!陛下竟派你去回鹘!那漠北苦寒之地,如今又逢内乱,刀兵无眼,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郭銛缓缓放下酒杯,眼中却有了久违的光亮:“母亲,我要去!这是儿的机会。” “什么机会?送死的机会?” “不。”郭銛起身,望向窗外北方,“是建功立业、挣脱牢笼的机会。” “牢笼?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居然觉得母亲和这个家是牢笼?”升平公主又气又怒。 郭銛却权当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道:“身为郭家儿郎,当以军功立世。郭昕叔父远赴安西之时,也不过刚刚成年。此番出使,表面吊唁,实则是要周旋于回鹘诸王子之间,择其亲唐者扶持。若办成此事,儿便有底气向陛下请命——赴安西,接替叔父。” “你还想去安西?本宫不许!我这便入宫让天子收回成命!” 郭銛转过身,对着她深深一揖:“母亲,儿子别无所求。顾娘子已觅得良缘,儿子也该往前看了。此番北行,便是新生。” 升平公主怔怔看着儿子,许久,叹了口气:“儿啊,如若当初,母亲没有阻拦你与那个顾九在一起,你是不是就不会……你,定要平安归来。” “儿子遵命。” 四月,回鹘吊唁使团离京北上的同一天,灵州传来消息:沙陀归唐,尘埃落定。物资给的十分大方,除了大片草场,还有绢帛五万匹,粮食十万石。 而遥远的安西四镇,须发皆白的老将郭昕收到了来自长安的密信。阅毕,他颤巍巍起身,走到城头,望向东方,老泪纵横。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转身,对身后肃立的安西军残部与招募的番兵大声道:“儿郎们!朝廷大军将至!再守半年!只要半年!我们……就能回家了!” 政事堂内,李吉甫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考策官吏部侍郎杨于陵和吏部员外郎韦贯之恭敬地将三份策论呈上。 “这是此次制科选出来的三份‘上第’卷,请相爷预览。“ 为了选拔人才,皇帝特设‘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应者云集。 李吉甫接过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伊阙县尉牛僧孺、陆浑县尉皇甫湜、进士李宗闵,策论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但通篇皆是“重振礼乐”、“尊王攘夷”、“恢复三代之治”的大道理。 看着言辞恳切激昂,然而细究其具体举措,却多是空泛之谈,于钱谷、刑名、边备、漕运等实务几乎避而不谈,或浅尝辄止。 简直不知所云!就这也配一等? 慷慨陈词,痛陈藩镇跋扈、宦官干政、吏治腐败谁不会? 个个忧国忧民,可一旦问及“如何解之”,便要么归于“皇帝垂拱而治,任用贤良”,要么寄望于“道德教化,人心向善”,再或就是些裁剪用度、省却冗官的老生常谈。 李吉甫叹了口气,将试卷推开,起身踱至窗边。窗外天色阴沉,似有雨意。 治国若只靠道德文章,与纸上谈兵何异? 这些人文采的确出众,但对帝国真实的肌理与血脉简直一窍不通! “李相,”杨于陵上前几步,“觉得如何?” 李吉甫语塞。 那个陆浑县尉皇甫湜是翰林学士王涯的外甥,王涯出身太原王氏,如今位同副相。 而那个李宗闵是郑惠王李元懿的后代,皇室宗亲出身。 外放多年,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话说得太直白了,容易得罪人。 他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自然不似年轻时那般冒失,推拒道:“本相还要处理沙坨部安置事宜,拿去给裴舍人和王翰林定吧!” 韦、杨二人对视一眼,只好告退。 传言果然是对的,这位相爷精于杂学,笔下无花,最讨厌看策论文章了。 翰林学士王涯进士出身,博学工文,雅好典籍、书画。中书舍人裴垍出身河东裴氏东眷,二十岁时便中了进士,当年参加“贤良极谏”科对策第一。 这两位的确比他更适合复核。 “阿郎,”心腹幕僚轻步进来,低声道,“杜鹏举也参加了此次制科考试,他的策论……有些不同,务实得很,可惜评卷的几位学士不喜欢,被判为乙等了。” “哦?”李吉甫转身,“取来我看。” 幕僚呈上试卷。 李吉甫快速阅览,眼中渐渐露出赞赏之色。 杜鹏举的策论开篇便直言“方今之务,莫急于财赋,莫难于藩镇”,接着以他在河西道随商队行走的见闻为例,详细剖析了榷场贸易的利弊、边军粮饷转运的困局、地方豪强与藩镇勾结侵吞国税的手段,并提出了一系列具体到某州某县的改革设想,包括完善漕运、革新盐法、于边境要地增设“军市监”以平抑物价、保障军需等等。 文章不算华丽,甚至有些地方略显粗疏,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实务气息,与之前那些空谈策论截然不同。 “此子……倒是走了些地方,见了些实情。”李吉甫沉吟,“为何落档?” 幕僚道:“说是......文采不足,体例不合制举传统,且所言过于具体琐碎,有失‘贤良方正’宏阔之气。更有人说……” “说什么?” “说杜进士是郡主的表兄,与李、刘两家关系匪浅,恐有借势之嫌。” 李吉甫冷哼一声:“借势?满朝朱紫,有几个不是借了祖荫门第之势?通晓实务、言之有物的不选,文章徒有华彩,于国何益?将此卷置于甲等前列!” “阿郎不避嫌?” “陛下要选的是能做事的人才,不是骂人骂的漂亮的!”他顿了顿,“你只管放,某自会向陛下陈明。” 幕僚应声退下。 李吉甫重新坐回案前,想起那堆空泛的策论,心中一阵烦闷。 这“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历来是清流士人抨击时政、博取声名的重要舞台,其中不乏真正有见识者,但更多的,恐怕是那些仕途困顿,试图以所谓“直言”获宠之人。 既然只会写文章,就待在家里好好做学问,出来做什么官? 第467章 牛僧孺 数日后,紫宸殿。 李纯将三份“上第”策论重重掷于御案之上,面沉如水。 殿中寂静,只闻窗外雨声淅沥。吐突承璀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好,好一篇‘裁抑宦官,复归中书出令之制’!”李纯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寒意,“皇甫湜……王涯的外甥,是吧?还有这个牛僧孺,‘阉寺擅权,祸乱朝纲’,说得真是慷慨激昂啊!” 吐突承璀赶忙跪地,“大家,奴婢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李纯没理他,继续骂道:“肃清吏治,亲贤臣远小人——谁是贤?谁是小人?他们以清流自居,将朕置于何地?‘削平藩镇,重振朝廷威仪’——拿什么削?钱从哪来?兵从哪调?难道朕登基以来,做的还不够?” 吐突承璀眼中带泪,膝行向前,哽咽道:“大家息怒啊!制科本为广开言路,士子激切之言,或有失当,然其心可鉴……” “失当?”李纯越说越怒,将三份策论猛地扫落在地:“这就是他们选出来的‘贤良方正’?通篇空谈,攻讦时政,于国计民生半句切实建言也无!朕开制科,是让他们来指点江山、教训君父的吗!” 紫宸殿外的梁柱后闪过一抹小黄门的身影。 右仆射裴均府邸,书房内灯烛通明。 “阿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千真万确。圣人动了真怒!”心腹幕僚躬身低语,声音里压抑着激动。“那些制科举子,狂妄无知,写些空疏之论便想博取直名,触怒天颜,原是自取其祸。可李吉甫力主要擢升那个杜鹏举的策论等第,偏私姻亲,有负圣恩!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啊,阿郎!” 裴均手中把玩着一只和田玉貔貅,缓缓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好,好啊……李吉甫啊李吉甫,你自负才干,从不将老夫放在眼里,如今留下偌大一个把柄,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他出身河东裴氏,早年却仕途蹉跎,不惜自降身份,认权阉窦文场为义父,才得以攀附而上,官至右仆射。 然而也因此,被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所不喜。 仆射虽尊,终究不是宰相。那道门槛,他仰望了太久。 如今,机会似乎自己撞上门来。 裴均放下玉貔貅,指节轻轻叩击紫檀木的案几,“去,让我们的人动起来。就说,制科本为陛下求取直言,然所选之人却借机大肆攻讦,非议朝政,影射圣躬,其心可诛。而主考大臣遴选失当,难辞其咎。尤其……要暗示,此乃宰执有意纵容清流议政,以邀名买直……” 幕僚心领神会,躬身道:“是,小人明白。必让弹章如雪片般飞入中书门下和陛下御案。” 裴均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那玉貔貅,感受着掌心冰凉的触感,仿佛已握住了那梦寐以求的相印。 “李吉甫,你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翌日大雨,栖云居内,下了朝的李德裕面色冷峻地进门,一边脱去湿衣服,换上舒适的中衣,一边将朝堂上攻讦李吉甫的言论一一说与刘绰听。 “一帮跳梁小丑!”刘绰蹙起眉头:“陛下真就信了这番鬼话?皇甫湜是王涯的外甥,他的卷子被点为上第,若说瓜田李下之嫌,他不是比阿翁更大?” “说起这个,还多亏了娘子的提醒,让父亲小心一个叫牛僧孺的。父亲虽不识得此人,却知道皇甫湜和王涯的关系,李宗闵又是宗亲,三人的名字一同出现,立时便警觉了起来。况且,父亲也是真的不喜欢他们的文章。所以,最后复核的是裴垍和王涯,不是父亲。” 刘绰长舒一口气,“那就好!如此一来,也就只有举荐表兄这一个把柄可指摘了!” “再加上,李约、独孤郁、萧俛几位谏官竭力为父亲辩白,陛下的意思是狂生肆言,宰臣难逃失察之过,只是斥责了父亲几句。” “那其余人呢?” 李德裕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神色并无太大波动:“牛僧孺、皇甫湜、李宗闵三人没有擢升,着各归本任,由所在藩镇酌情调用。杨于陵被贬去了岭南,韦贯之被贬为巴州刺史。裴垍、王涯罢去翰林学士职,裴垍迁为户部侍郎,王涯贬为虢州司马。” “可查出幕后鼓动之人是谁?” “不必查,阿耶说都是右仆射裴均的人!”李德裕将刘绰搂进怀里,“裴均此人,能屈身事阉,心术早已不正。他觊觎相位,如同饿狼窥伺,逮到机会便会扑上来撕咬。此番趁机攀诬,虽手段卑劣,却正挠到陛下的疑心处。” “阿翁可要反击?” 李德裕苦笑,“父亲只说,日后行事,当更加谨慎。裴均不足惧,可怕的是他背后的宦官势力,以及……那些以清流自居、却只会空谈误国的文人。今日之后,牛、李诸人,虽被外放,其清流声名定不损反增……往后朝中,怕是要多事了。” 刘绰沉声道:“父亲清廉勤勉,陛下心中定然有数。” “绰绰,帝王心术,最是难测。如今安西、河湟大计未成,户部理财、边镇调度皆需父亲来操持。若有一日……鸟尽弓藏,亦未可知。” 窗外雨声忽大,刘绰不由跟着叹气:“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个务实的理科生很难看着一群激扬文字的文科生顺眼的! 虽然,李吉甫也不能算是纯正的理科生。 “对了,绰绰,你是怎么知道牛僧孺的?为何要我提醒父亲留意此人?” “啊,这......”刘绰面露尴尬之色,她总不好说,她上辈子就知道牛李党争,还知道牛党的领袖人物就是牛僧孺吧? “此人二十五岁就高中进士,自然不是凡人。我与他......也只是一面之缘。” “他不过一个小小伊阙县尉,为何娘子提起他来,倒像是有些怕他?”李德裕挑起她的下巴。 “我只是要你提醒父亲留意此人,若真有才华,该提拔就提拔,也算结个善缘......” 刘绰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才能编个像样的理由呢,唇上已经被狠狠啄了几口。 “当日,他在国子监外中暑晕倒,是娘子救了他。可是后来为了仕途又找过娘子?”李德裕道。 这下轮到刘绰震惊了,她猛地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几年前我救下的那个读书人就是牛僧孺?” 这下好了,或许牛李党争有机会化于无形了。 第468章 真当老娘是死的? “李吉甫竟这么沉得住气,没对咱们的人出手?”听完了幕僚的回报,裴均有些不敢相信。 幕僚陪笑道:“此次制科考试,从主考到复核,全都被贬,只有他安然无恙。百官本就对此事真相多有猜测,若是李吉甫再对弹劾他的言官发难,那就更说不清楚了!” 闻听此言,裴均计上心来,“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既然他不愿动手,那咱们就自己动手。如此一来,不是他干的,也是他干的。也该让这位赵郡李氏的天之骄子尝尝‘欲盖弥彰、人言可畏’的滋味了!” “是!”幕僚眼中一亮,“属下明白。士林之中,最重声名。阿郎放心,不出十日,属下一定将李吉甫任人唯亲、打压异己的罪名坐实!” 流言,如同初春的瘟疫,悄无声息地在长安城中蔓延。 起初只是在一些文人士子聚集的酒楼、书肆中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此次‘贤良方正科’,本有三位才子文章锦绣、针砭时弊,堪称上品,却硬是被压了下来,只得了乙等。” “为何?可是文章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只因他们直言宦官之祸、藩镇之弊,触了某些人的逆鳞!如今朝中是谁当家?那位李相爷,门荫入仕,只看得懂钱谷数字,哪里懂得文章气节?非要拿什么不喜空谈‘清议’遮羞!” “岂止如此!本是乙等却得了甲等的,是明慧郡主的表兄,杜鹏举。他那策论我礼部一个朋友看过,通篇都是如何征税、如何运粮,俚俗不堪,毫无圣贤道理!这样的人能高中甲等,还不是靠着裙带关系?” “难怪……我说那杜鹏举怎么不过二十四岁就中了进士,原来是有这般门路。” “听说了么?不止主考官被贬了,这几天,弹劾李吉甫的那几个言官,调职的调职,辞官的辞官,定是被针对打压了。你说说,如此典选,怎能选出真正贤良?” “李吉甫打压清议,独断专行。长此以往,朝堂岂不成了他李氏一门之私器?” “他李吉甫以为大权在握,便可一手遮天?笑话!这大唐的士林清议,这天下的人心向背,岂是他一个靠地理杂学、钱谷算计上位的‘计相’能完全掌控的?” “我等寒门子弟本就难出头,若是中了进士,做了官,制科拿了‘上第’还要被打压,那还辛苦读书作甚?” “这朝堂难道是那几个门阀氏族的?听闻那杜鹏举本已被定为乙等,李相硬是将他提到了甲等,你说说这世道,满腹才华不如有门好亲戚!” “外有跋扈藩镇,内有弄权宦官,朝中再有李吉甫这等堵塞言路、打压清流的权相……大唐的江山,危矣!” 流言越传越广,细节也越来越“真实”。 有人说亲眼看见杜鹏举的试卷上有特殊标记;有人说李吉甫在政事堂大发雷霆,将牛僧孺三人的策论掷于地上;更有人说,春闱前,明慧郡主刘绰曾亲自前往吏部,为表兄“打点”。 不到十日,这些话已经飘进了各大坊市的茶肆、酒楼,成了说书人暗指的“朝堂秘闻”,也成了寻常百姓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长安城外,灞桥柳色绿意正浓,确是送别的时节。 听闻牛僧孺即将离开长安返回伊阙任上,刘绰特地乘着郡主车驾等在城门口相送。 一路上,自然已经将流言听了个饱。 车厢内,菡萏贴心地安慰道:“郡主别担心,陛下圣明,只要他相信阿郎,旁人说什么都不要紧!” “陛下?”刘绰望向大明宫方向,神情复杂,“陛下自然圣明。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有些话,说的人多了,听的次数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这事说起来还是陛下自己没有容人之量。既然叫‘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那就是摆明了让人说真话。结果,读书人热血上头,话说得太直了,他又不开心。 看着吧,照这个架势,用不了多久,这口锅就得让阿翁背!” 不多时,牛僧孺一身青布直裰,骑着匹瘦马,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带着简单的行囊,缓缓出了春明门。 他回首望了望巍峨的长安城墙,眼中满是落寞与不甘。 千里迢迢来参加制科考试,他本以为凭借那篇策论,即便不能留在中枢,至少也能得个京畿附近的官职,谁知却是怎么来的还要怎么回去。 “牛县尉,请留步。”在韩风点头确认后,刘绰立即出声将人叫住。 牛僧孺勒马转头,看见从郡主车驾上下来的刘绰,连忙下马,拱手行礼:“下官牛僧孺,见过明慧郡主。” 一颗心却狂跳不止。 眼前的女子身着淡青襦裙、外罩月白半臂,未施浓妆,容颜清丽,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就跟当年救他时一样出尘脱俗。 刘绰微笑道:“牛县尉不必多礼。听闻县尉今日离京,特来相送。” “郡主厚意,下官愧不敢当。”牛僧孺语气恭敬,想到此次无功而返的愤懑,声音却不由带了几分讥诮:“是下官太过自负了。本以为此次进京,能凭借才华博个更好的前程,却终究入不了当朝宰执之眼,反累得杨侍郎、韦员外遭贬,下官……惭愧。” 这话里的怨气,几乎要溢出来。 刘绰听得分明,却不生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牛县尉是认为,是我家阿翁不喜你的文章,刻意打压,才导致你功败垂成?” 牛僧孺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满是倔强:“难道不是?下官的策论,直言宦官干政、藩镇跋扈,句句属实。只是下官没想到,连累考官,更没想到李相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郡主的为人,士林之中无人不钦佩。恕下官直言,嫁入这样专横跋扈的门第,真是辱没了您!” 刘绰静静听完,忽然问:“牛县尉可知,贞元年间,陆贽陆相公之事?” 牛僧孺一怔。 陆贽,德宗朝名相,以直言敢谏、文章经济著称,却因触怒权贵,被贬忠州别驾,最后病逝于贬所。 这是士林皆知的故事。 “自然知晓。陆相公忠贞体国,却遭贬谪,是朝廷之失,天下士子之痛。”牛僧孺道。 刘绰点头:“那你可知我翁舅李公吉甫,就是被陆相误会贬去明州做了长史?而陆相公被贬为忠州别驾后,有人故意将我家阿翁调任忠州刺史。” 牛僧孺又是一愣。这事他倒不曾细究。 “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那人调阿翁去忠州的意图。可阿翁并未如某些人所盼,对陆相公有丝毫折辱轻慢,反而以礼相待,照顾有加,与他探讨经史、议论时政。 后来,陆相公在忠州整理旧作,编纂文集,阿翁还设法替他筹措纸张、寻找善本。他们没有相互倾轧,反而成了知己好友。” 刘绰的声音平稳清晰,“因为此事,阿翁为当权之人不喜,外任期限一延再延。试问这样一个人,又怎会因一篇策论就跟你过不去,还要刻意打压你?” 春风吹动柳枝,沙沙作响。 牛僧孺怔怔地听着,脸上惯有的激愤与傲气,渐渐被一种困惑所取代。 刘绰看着他,继续道:“我翁舅这个人,痴迷地理水文,一有空就往山里钻,没那个时间和心思打压异己,比你想象中要纯粹得多。他不喜空谈,是因为见过太多口若悬河、却于国于民无丝毫裨益的‘清议’。但他绝非不能容人,更不会因言废人——若真如此,他当年又何必与贬谪的陆相公相交莫逆?”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清澈:“牛县尉,你的策论,我看过。恕我直言,文采是好的,见识也有,只是……” “只是什么?”牛僧孺忍不住问。 “只是止于‘指出病症’,却少‘开出药方’。”刘绰缓缓道,“你说的‘宦官干政、藩镇跋扈’,是个人就知道,难道只因你文采更好,就是你的独到见解了? 我翁舅拜相不过一年,前后调换了三十六个藩镇的节帅,让他们无法将镇守之地当做自家私产,你看不到么? 别人提都不敢提的事,为何他做了,却没引发朝局动荡?反而在他任上,朝廷能平刘辟,灭李锜?这就是他的实绩,也是他的本事。” 牛僧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他的策论,的确洋洋洒洒痛陈时弊,可若问具体如何解决宦官之祸、如何削弱藩镇…… 他的确没提出什么好办法来。 刘绰接着道:“寒门中有才子,门阀之中自然也有。与其让门户之见遮蔽了双眼,被人利用,不如再多走些地方,多看看百姓如何生活,州县如何运转,边关如何守御,再与书中那些道理结合起来,做些实实在在的政绩出来。” 牛僧孺并非蠢人,之前被愤懑与流言蒙蔽了心智,此刻被刘绰一点,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细节。 流言起得突然,传播极快,而且针对性极强……矛头直指李吉甫…… 李吉甫身为宰执,若真要打压他,办法有的是,何必闹得满城风雨,反而让自己陷入非议? “郡主的意思是……”他声音有些干涩,“有人借此事兴风作浪,意图……一石数鸟?” “长安城中盯着相位的人多如牛毛。”刘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伊阙虽是小县,却毗邻洛阳,水陆要冲,民生百态,俱在其中。县尉此去,别再只想着身在中枢才能有作为了。脚踏实地,察民情,理政务,如此磨练出来的见识和手段,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多谢……郡主点拨。”牛僧孺深深一揖,这一次,语气真诚了许多。 刘绰微笑还礼:“愿牛县尉一路顺风。他日回京,盼能与县尉再论文章时事。” 牛僧孺翻身上马,再次回头望了望长安城,目光已与方才不同。 少了许多悲愤,多了几分沉静与思索。 刘绰站在柳树下,目送那个青衫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轻声对身边的菡萏道:“去兰台书肆。阿翁的好些轶事,也该在坊间好好传播传播了。否则,裴均这老匹夫,还真当老娘是死的!” 第469章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兰台书肆后院,顾若兰听完刘绰的来意,眼睛亮得惊人。 “妙啊!裴均这老匹夫用流言伤人,咱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拍案而起,“绰姐姐放心,别的我不敢说,论印书传文、坊间造势,兰台书肆若称第二,长安无人敢称第一!” 刘绰沉静道:“不急。阴谋论这种东西,自己猜出来的才真。咱们得小火慢炖,一点点将真相煲出来,煲得满城飘香,让那些听信谗言的人自己品出滋味来。” 她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文稿:“这是阿翁当年在忠州与陆贽相公往来唱和的诗作、书信摘录,还有陆相公文集中提及阿翁的序跋。不必刻意宣扬,只作为《陆宣公文集》补遗附录,悄然发售。读书人最爱考据,自会从中看出端倪。” 顾若兰接过,快速浏览,越看越激动:“陆相公文中称李相‘襟怀磊落,不以贬谪易交’,‘忠州三年,得友如吉甫,困厄之中一大幸也’……有这些话在,那些说李相不能容人的谣言,不攻自破!只不过,如今陆相已经过世,怕是买这本文集的人不多。” “别担心,你只管印书,我自有办法帮你卖出去。”刘绰又取出一份文稿,“阿翁最是敬佩陆相公,这是陆相写的一篇人才论,刊在这期的兰台文汇上。不正蹭上了制科风波的流量?” 顾若兰接过,读了起来:“人之才行,自昔罕全,苟有所长,必有所短。若录长补短,则天下无不用之人;责短舍长,则天下无不弃之士。加以情有爱憎,趣有异同,假使圣如伊、周,贤如墨、杨,求诸物议,孰免讥嫌?......妙啊,祖父在世时也常说,陆公学识渊博、克己奉公,乃是当世贤相!” “还有,”刘绰眼中闪过锐光,“裴均认窦文场为义父的旧事,也该让长安人重新回忆回忆了。写成话本子里反派角色的发家史。说得含糊些,让听的人自己琢磨。” 顾若兰笑得像只小狐狸:“这个我在行!保证让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听客们听得津津有味,还让裴均浑身痒痒就是找不到虱子在哪儿。” “下个月是阿翁生日,我会在兰台文汇上再发一篇文章,为他贺寿。”刘绰最后道,“明知道藩镇割据和宦官专权才是大唐的两大毒瘤,文官集团自己还斗来斗去内耗几十年,这不是傻么?” 新一期兰台文汇出刊之后,长安城的舆论场悄然变化。 东市茶馆,说书人拍响醒木:“今日不说三国,讲一段本朝旧事——忠州风雨故人情!” 他娓娓道来,将李吉甫在忠州如何礼遇贬谪的陆贽、二人如何诗文唱和、李吉甫又如何助陆贽整理文集的故事,讲得曲折动人。 末了叹道:“诸位看官,世人皆道官场倾轧,然君子之交,贵在知心。这段佳话,陆相公的文集中白纸黑字写着呢!” 座中有士子疑惑:“可我怎听说,此次制科,李相打压直言士子……”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兄台没看新出的《陆宣公文集》补遗么?附录中陆相公亲笔书信,对李相人品推崇备至。我倒觉得,此事恐怕另有蹊跷。” 西市书肆,伙计热情推荐新刊:“客官,新一期的《兰台文汇》,刊载了陆相公的‘人之才行,自昔罕全’!” 平康坊酒楼,几个年轻举子饮酒论政。 一人醉醺醺道:“说到用人取才还得是陆相公,‘求才贵广,考课贵精’。陆相公治军、理财也是一把好手,这世道可不必开元年间,空谈误国,缺的是实干之人!” 另一人沉吟:“说来也怪,流言传得那么凶。若李相真如传言那般专横,岂会容得下这些声音?说到任人唯亲,被贬的韦贯之不也是李家姻亲?他那大儿媳不就出自京兆韦氏逍遥公房?” “是啊,制科考试圣人必会亲阅,若真是李相不容人,那三份策论如何到得了御前?若真是李相贬谪那么多高官,又岂会不惊动圣人?” “听闻最先弹劾李相的那些人,好像跟右仆射裴均走得颇近……试问若李相倒台,谁是得力之人?” 暮春时节,曲江宴饮,文人雅集。 杜鹏举受邀。 诗会过半,酒意微醺时,忽有人起哄:“杜进士,你那一甲策论,今日争议颇多,都说写得‘俚俗’,今日机会难得,何不即席诵来,让我等也品评品评,到底俗在何处?” 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 杜鹏举神色平静,起身拱手:“既然诸位不弃,杜某便献丑了。” 他清了清嗓子,并不背诵全篇,只选了关于河西榷场改革的一段。 没有骈四俪六,没有华丽辞藻,每一句都是实实在在的措施:如何规范胡商交易、如何打击走私、如何以茶马互市稳定边境…… 列席的刘绰听得汗颜无比,最好永远别让表兄知道,她就是如今最大的几个走私犯子之一。 诵读完毕,席间竟无人出声。 许久,一位年长的文士抚掌叹道:“老夫曾任陇州司马,深知边贸之乱。杜进士所言既增税赋,又固边防,确是一针见血!这若叫‘俚俗’,那老夫愿天下多些这等‘俗人’!” 立时有人附和道:“杜郎君所言,句句关乎边疆安稳、将士温饱。比起那些只会空谈道德文章、却不知前线儿郎如何饥寒的‘雅士’,我倒觉得,这样的‘俗’,才是真正的大雅!” 风向,悄然转变。 时机,正在成熟。 栖云居内,刘绰正与李德裕对弈,她落下一子,引得李二拍手赞叹:“娘子,这一步妙啊!” 刘绰扬眉,笑得狡猾:“这就叫用魔法打败魔法!人类的本性是吃瓜,何况我这个瓜保熟保真?” 塌房,洗白,玩饭圈,搞拉踩,泼脏水,以绯闻压丑闻,她可见过太多了! 李德裕笑看着她:“只不过这次的主角,换成了裴均。世人忘性大,我们就帮他们好好回忆回忆。” “这就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舆情翻转的这么快,刘绰知道,李德裕背地里肯定也没闲着。 十日后,新的八卦开始在市井间悄悄流传。 “听说了么?右仆射裴公,当年能进御史台,是认了内侍监窦文场做义父!” “真的假的?裴公可是河东裴氏,怎会……” “千真万确!贞元初年的事,当时不少人知道,只是不敢说。如今窦文场虽没了,可这认阉为父的污点,洗不掉!” “名门之后竟去走阉宦的门路,真是丢人!” “啧啧,就这还有脸说别人任人唯亲?他自己这官位怎么来的,心里没数?” 裴府书房,裴均气得砸了最心爱的和田玉貔貅。 “查!给老夫查!是谁在散布谣言!”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关键这是陈年旧事,不是谣言啊! 幕僚腹诽后,战战兢兢道:“阿郎,流言起于市井,源头难寻……若是深究,恐怕……” “恐怕什么?”裴均厉声。 幕僚声音更低:“恐怕会越描越黑。如今朝中清流,最恨与宦官勾结之人。原本后学晚生是不知道的,若此时出手,不正做实了……谣言......” 裴均颓然坐倒,一旁的老仆忙取出速效救心丸给他,气得他一巴掌将药瓶打落在地。 而这,只是开始。 三日后,一份密奏悄无声息地递到了李纯的御案上。 奏报来自李德裕,详列了裴均之侄裴向在担任盐铁转运使判官期间,勾结商人,虚报漕运损耗,贪墨公款的证据。 条条清晰,桩桩确凿。 李纯看完,面无表情,只对吐突承璀道:“裴均近来,是不是太清闲了?” 吐突承璀心领神会:“大家,奴婢听闻,裴仆射近日身体不适,已向吏部告假。” “既如此,让他好好休养吧。”李纯淡淡道,“其侄裴向,贪墨漕银,着有司严查。盐铁转运使判官一职……让杜鹏举去试试。”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裴均“病休”,其侄下狱,而杜鹏举——那个深陷流言漩涡的“裙带进士”,竟得了实职肥缺! 明眼人都看出了皇帝的敲打与回护。 李吉甫仍是每日上朝、理政,对裴均之事只字不提。 马上又到生日了,实在是不低调不行。 第470章 留些雨声佐文思 栖云居书房,初夏午后。 刘绰正伏在紫檀案前,眉尖微蹙,笔锋悬稿纸上,已停顿良久。 窗外庭院,李德裕一袭玄色劲装,手中横刀破空时宛若龙蛇疾走。 旋身劈斩,刀尖挑飞三枚先前悬在石榴树梢的铜钱。 门荫入仕者未必庸碌。 就像她的夫君,不就是文武双全? 她落笔。 “世有求贤若渴之叹久矣,然余观今之议者,每以门楣辨良莠,以寒素定高低,若市贾衡珠,唯秤两是视,岂不悖哉? 昔者,余擢布衣伶人于尘埃,比德于松柏,士林初闻,或有哂之者曰:臧获之辈,何足污翰墨? 此二人者,岂有九品之籍、五姓之谱乎?然其忠义之气,凛然贯日月,使公卿曳紫者颜赭,儒冠谈经者语塞。 当时嗤之以鼻者,非即今日疾呼‘门阀壅塞’之士乎? 尔时轻其微贱,今复怨豪族骄横,此非犹责邻人衣冠不整,而自垢面蓬首立于庭乎? 五十步笑百步,其实同也!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所重者才也,非胄也;管仲囚徒,鲍叔荐之,所贵者能也,非爵也。 昔李斯厕鼠仓鼠之喻,讽世甚切,然其佐秦一统,亦出楚郡小吏耳。 及唐室初兴,房、杜、魏、王,或起山东寒素,或承旧族余晖,然皆竭智尽心,共开贞观。 何者?才之用也,犹水火焉,得之则烹饔铸鼎,失之则焚屋溺舟,岂问其所自出耶? 今之学者,或执簪缨而傲寒畯,曰‘吾门清华’;或抱草泽而诋朱户,曰‘彼皆朽木’。 二者相攻,如角蛮触,而忘稼穑之艰、河漕之弊、边关之危。 裂冠带为二途,视同侪若寇雠。此所谓策马而争道于漏舟之中,不亦惑乎? 昔战国之时,纵约之士言必诛暴秦,然赵责魏之粮,韩疑楚之兵,终使六国裂而函谷开。 今我大唐之危,岂在士出于科第抑或门荫耶? 实在于安西之烽未熄、河湟之耻未雪、东南之漕脉未畅也! 若复以门户私见,阋墙于庙堂,是犹医者疗巨创而先争药囊之绫锦,岂非自毁藩篱,授虎狼以隙乎? 士之志道者,当法太宗朝‘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之胸襟,效魏郑公‘兼听则明’之器量。 若犹执清流、浊流之辩,拘科第、门荫之分,则陇右烽燧谁人筹策?江淮漕渠何日疏通? 愿诸君暂置芥蒂,共砺实学:通漕运者,无论漕丁之子、尚书之甥;善边策者,何问陇上耕夫、关中将种? 使麒麟阁中,唯功业是图;凤凰池畔,以苍生为念。则门第之讼,可息于今日;贤俊之路,自通于千秋。 昔房、杜善谋,马周奋起于布衣;姚、宋协心,张说进身于科举。当其同心戮力,遂有开元之盛;后各树党援,乃启天宝之危。殷鉴岂远?” 写罢掷笔,窗外忽然掠过初夏的急雨。 李德裕闪身入屋时带进满襟青草气,顺手将窗关至只留一掌宽的缝隙:“留些雨声佐文思。” 又从怀中取出一物——原是用油纸裹着的、还温热的胡麻饼,“晨起你说想吃东市老妪的手艺,方才让忠伯买回的。” 说着,视线已扫向桌上刘绰刚写就的文章。 雨打芭蕉声里,刘绰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饼。忽然道:“是不是太过大胆了些?阿翁看了会不会不高兴?” 若是李吉甫不高兴,或是给赵郡李氏惹了大麻烦,这文章就做不了生日礼物了。 “的确大胆!但父亲看了只会为你喝彩!科第、门荫的嫌隙一直都在,只是从未有人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我只是担心......” 其实,看了刘绰这篇文章,他都有些自惭形秽。 他出身名门,自是难掩骄矜,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一个圈子的公子哥。 也正因为如此,当年在彭城,才会被刘绰一眼识破身份。 而国子监里的寒门士子大多清高,不愿背负巴结谄媚的名声。平日里都在苦读,鲜少跟他们这群世家公子有来往。 所以,他好像真的没有出身寒门的朋友。 他知道有这样的问题存在,却从未试图缓和或者制止过。 而他的妻子,看着柔柔弱弱的,却是胸中有丘壑,笔下有苍生的。 她一眼就看透了事情的本质,甚至想要在党争未起时,消解它。 在看到这篇文章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此次制科风波闹得如此大,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科第和门荫,寒门和世族的矛盾。 “担心什么?”刘绰手里还握着笔,索性又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腮帮子塞得圆鼓鼓的,煞是可爱。 李德裕回神,“担心你会被寒门士子讥讽,因为你出身彭城刘氏,如今又嫁入赵郡李氏,还是郡主之尊......” 他的话没说完,刘绰却听懂了。 哪个时代都不缺喷子和杠精。 何况,自古文人相轻。积怨那么深,她跑出来当和事佬,会被骂是一定的。 但也一定会有人被她骂醒! 要是真有人拿她的身份说事,骂她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就回怼:我评论个冰箱,还得要自己会制冷啊?我不是厨师,就尝不出菜的咸淡了? 哎?不对,等等! 虽然,这年头没人知道冰箱是什么,但她好像真的会制冷。 而且......她好像不仅算是个厨师,还是从厨师这个职业起家的。 但算球! 大唐就毁在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和党争倾轧这三大毒瘤上,要是文官们能团结起来,干死另外两大毒瘤,就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啊! 她心一横。 “若真能止住党争,挨点骂也没什么……” 看到她明明忧心忡忡,却又暗下决心的样子,李德裕只觉得他的妻子真是了不起。 那么勇敢,那么坚强,那么聪慧,那么无畏! 她的身上仿佛带着光,总是能一次次给他带来惊喜,让他常常有见贤思齐之感! “止不住也无妨。”李德裕以指腹拭去她唇边芝麻,“娘子在《兰台文汇》上论道,为夫在御史台里匡谏,阿耶在政事堂调度——咱们家,本就不是只会走一条路。” 窗外雨势渐狂,庭院泛起白茫茫水雾。 而窗内,刘绰突然想到什么,执笔续写。 “文既成,夫君秉烛近案,徐曰:此文锋芒清正,然恐有议者谓‘子乃赵郡李氏之妇,得无为世族饰言乎?’ 余收笔莞尔:‘昔韩公作《师说》,岂因己居博士而讳言师道?今余论通才,非为世族饰言,亦非独为寒俊张目。若以言出何人而废其理,是犹见和羹而责庖人之衣冠也,岂非重褌而轻鼎实耶?’ 夫君执卷颔首:‘然世俗之目,常蔽于形迹。’ 余闻之默然,遂录以为论。” 第471章 来做客的外甥女 初夏的午后,熏风微醺,栖云居庭院里的海棠已谢尽残红,新叶蓊郁如翠盖。 李德裕正斜倚在秋千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 刘绰横躺在他的腿上,怀里抱着一盘樱桃,手中书卷翻过一页,低声与他讨论几句市舶司的账目。 阳光透过叶隙,在两人衣袂上洒下细碎光斑。 “娘子看此处,”他指尖点着某行数字,“若按此改制,琉璃所出可增三成,还需拨一笔钱疏通旧渠……” “二郎说得好,奖励你一颗樱桃吃!”刘绰拿起一颗喂到他唇边,李德裕却偏头躲开了。 “我要娘子换个方式喂我!”他道。 “换个方式?”刘绰的手僵了片刻。 “这样......”李德裕一口含住那樱桃,吻了上去。 两人亲的忘我,不知不觉间,刘绰已跨坐到他身上,李二的手也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襟,摸到柔软处。 想到周遭有人在看,刘绰恢复丝理智,躲闪着道:“有人!” “娘子,专心!”男人不满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孩子们都在午睡,其他人也该知道非礼勿视!” 说完,滚烫的唇便又落了下来,在她肩头细细啄吻。 轻薄的纱衣滑落,院门外也传来细碎脚步声与女子低语。 刘绰喘着粗气,拍了拍李二的胸膛,“有人来了!” “谁敢来打扰?” 话音未落,就听到菡萏脆生生禀报:“郎君、郡主,蓉娘子带着玉姐儿来了!” 刘绰抬眼,只见刘蓉牵着玉姐儿的手,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五妹妹。”刘蓉勉强笑了笑,目光落在秋千上交叠的身影上,略显尴尬。 刘绰忙从李德裕怀中起身,理了理裙裾:“大姐姐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又看向垂首不语的玉姐儿,“玉姐儿也来了?快让姨母瞧瞧,又长高了些。” 玉姐儿抬头,眼圈竟有些红,匆匆行礼:“姨母安好,姨父安好。” 声音带着鼻音。 李德裕红着脸颔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便道:“你们姐妹说话,我去书房看会儿公文。” 待他离去,刘蓉先让菡萏带玉姐儿去凉亭用点心,又拉着刘绰走到石榴树下,压低了声音:“绰绰,这回我真没法子了。” 她说着,眼圈也红了:“玉姐儿……她瞧上了西市一个胡商铺子里的画师,是个龟兹人,叫安律。那孩子比她大四岁,流亡到长安的,除了会画些壁画、修补器物,一无所有。 我自然是不同意的,她竟……竟说若不允,她便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是怪我,觉得玉姐儿大了,不方便再同我一起住在许家。这两年,祖父身体不好,母亲忙得很,一个没看住,就生出这样的岔子来。” 刘绰一怔,看向不远处呆立看鱼的玉姐儿。 十四岁的少女身量已抽条,穿着鹅黄襦裙,侧脸倔强地绷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这几日家中闹得鸡飞狗跳。也不好意思让你姐夫知道。”刘蓉抹泪,“母亲气得要动家法,是我硬拦下了。今日带她来,一是想让她在你这里住几日,散散心;二是……” 她握住刘绰的手,“绰绰,你素来有主意,又会说话。你替我劝劝她,成么?那胡人画师……终究不是良配啊。” 刘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姐姐别急,让孩子在我这儿住下便是。只是感情上的事,强压不得,得慢慢疏导。” 刘蓉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又叮嘱玉姐儿“好生听姨母的话”。 午后静谧,刘绰也坐到了凉亭里。 “尝尝这玫瑰酥。”刘绰推过碟子,语气温和,“跟姨母说说,那个安律……是个怎样的人?” 玉姐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光彩,随即又黯淡下去:“说了有什么用……姨母是不会懂的。” “你且说说看。”刘绰斟了杯蜜浆给她,“姨母不急着评判。” 少女捧着杯子,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他……他会画天上的飞鸟、石窟里的菩萨,还会用矿石调出我从没见过的颜色。他说话时,眼睛里有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沿着丝路西行,去龟兹看真正的千佛洞……” “听起来是个有才华、有梦想的人。”刘绰点头,“你可想过,西行万里,风沙险阻,可能遇到盗匪、疾病,甚至一辈子回不了长安?” 玉姐儿咬唇:“我不怕。” “那你可问过他,是否愿意为了你留在长安?”刘绰凝视她,“若他不愿,你是否愿意抛下父母族人,随他去西域?” 少女怔住了,手指收紧。 “你们是如何相识的?他知道你的身份么?他千辛万苦才来到长安,你跟他说了愿意随他去西域后,他可曾提过何时带你走?” 刘绰不再追问,只道:“这几日你且安心住下,多看看,多想想。这世间,不被父母亲人看好的爱情,大多不会有好结果。姨母不逼你,但你要答应姨母,不可再做伤害自己的事。” 玉姐儿含泪点头。 此后几日,玉姐儿便在栖云居住下。 刘绰带她逛东西市、看百戏、听俗讲,也让她去兰台书肆帮忙整理书画——特意选了需要辨别颜料、临摹纹样的活儿。 远远地看了看那叫安律的少年画师,暗暗派韩风去查他的底细。 李德裕对此颇有微词。 倒不是不欢迎外甥女,只是……这丫头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 譬如那日黄昏,他与刘绰在书房中练字,正说起白日里御史台一桩趣闻,见她笑靥如花,忍不住俯身吻她。 唇刚相触,余光便瞥见月洞门边呆立的身影——玉姐儿抱着一卷画轴,面红耳赤,进退不得。 又譬如凉亭喂鱼时,刘绰纤指拈着鱼食,俯身时领口滑落一截。夏日在内院里本就穿得清凉,他心念微动,接过鱼食盒放至一旁,将妻子揽入怀中。 吻方缱绻,急促脚步声响起,玉姐儿拎着裙摆跑来:“姨母!书肆顾姨母送来的颜料样本……” 刘绰慌忙推他,颊染飞霞。李德裕深吸口气,转身望向池面粼粼波光,只觉这外甥女怕是专程来克他的。 最令他无奈的是,玉姐儿心情低落时,夜里常抱着枕头去敲主屋的门,怯生生问“能不能跟姨母睡”。 刘绰心软,每每允了。 于是李德裕只得独守空帷,辗转难眠。 这夜又是如此。 李德裕披衣起身,踱至廊下。月色如霜,海棠影深。 廊下传来细微脚步声。 李德裕回头,见刘绰披着外衫出来,发髻微松,面上带着倦色。 “哄睡了?”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嗯,刚睡着,还在梦里抽噎呢。”刘绰轻叹,“这孩子,用情倒深。” “你十四岁时,可也如此?” 刘绰睨他一眼:“我十四岁时,不是已经跟你定亲了么?正忙着对付刺杀、斗县主,哪有工夫想这些。” 李德裕低笑,委屈道:“娘子,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啊!我想你了!” 刘绰在他怀里闷笑:“那孩子执拗,天真,满心以为情爱能跨越一切。” “娘子想我么?” “想,不想你,我干嘛趁她睡着了,出来寻你?” “那你如何想?”他揽着她问。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李德裕这才满意,停了在她耳边的吹气,“娘子打算拿玉姐儿怎么办?” 亲父被斩,母亲义绝后再嫁,她改了姓刘,住在外祖母家。 怎么看,这孩子都是不好劝解的。 “不拦着,也不纵着。”刘绰倚在他肩头,“让她亲眼看看,生活不只有石窟壁画与西域月光,还有柴米油盐、家族责任。还有那安律的真面目,以及他背后的人。相信看过这些,她会做出选择的。” 李德裕低笑:“娘子总有办法。” “毕竟,”她抬眼,眸光潋滟,“我也曾为‘情’字,与这世道较量过。” 他心头一软,吻她眉心,接着吻她耳垂:“都是为夫的错,为夫向你赔罪!肉偿如何?” 这话题得赶紧翻过去,况且,他已连续三夜未能拥妻入眠。 “别闹……”她轻推他,“玉姐儿在呢。” “她睡着了。”他呼吸渐沉,将她抵在廊柱上,低头封住她的唇。 月色朦胧,花影婆娑,这个吻带着连日来被“打扰”的憋闷,以及此刻终于独占她的满足,格外绵长深入。 一吻终了,刘绰气息不稳,颊生红晕:“你真是……越发不讲理了。” “讲理能抱到娘子么?”李德裕拇指轻抚她微肿的唇瓣,眸光幽深,“最多三日,我便让人带她去终南别院住几日。” “她才来四天……” “四天够久了。”他拦腰将她抱起,往厢房走去——主卧被占,只得暂居西厢。 “李德裕!” “嘘……莫吵醒外甥女。” 翌日,玉姐儿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本手抄小册。 翻开一看,是刘绰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数年来西域商队带回的沿途艰险见闻。 其中一页夹着片枯黄的胡杨叶,旁注:“贞元十九年秋,商队自龟兹返,十二人出,九人归。三人殁于流沙。” 另一页画着简陋的西域地图,标注绿洲、烽燧、盗匪常出没处。墨迹已旧。 早膳时,玉姐儿沉默良久,忽然问:“姨母,丝路上……真的那么险么?” 刘绰舀粥的手顿了顿:“比那册子上写的,更险三分。” 她看向少女,“你可知,为何要费力打通商路?” 玉姐儿摇头。 “因为每一条商路,都可能成为未来的军路、邮路、百姓活命的路。”刘绰声音平静,“而要走通这些路,需要钱,需要人——向导、驼夫、译语人、医师、铁匠……每个人都是这条路上的一片瓦。” 她放下粥碗,凝视玉姐儿:“姨母不反对你有情,但你要想清楚:你喜欢的,究竟是安律这个人,还是他背后那个‘西域梦’?若只是后者,姨母可以带你去看更大的天地,不必将一生系于一个西域人身上才能得自由。” 玉姐儿怔怔坐着,碗中粥渐凉。 三日后,王六娘果真来请,说终南别院有温泉,有果园,还有从西域移栽的葡萄藤。 闻言,玉姐儿难掩雀跃。 来长安的路上曾一路随行,倒也相熟。 临行前,玉姐儿忽然拉住刘绰的袖子,低声问:“姨母,当年你选择姨父……可曾怕过?” 刘绰笑了,眼神温柔:“怕过。怕所托非人,怕门第之差,怕情深不寿。”她轻抚少女发顶,“但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也不必怕——记住,家里人永远是你的底气,你谁都不必怕!” 玉姐儿眼中泛起泪光,重重点头。 马车驶离李宅时,李德裕正从御史台归家。在门口与车队错过,他挑眉看向身侧的刘绰:“娘子舍得放人了?” “总不能真让你夜夜睡书房。”刘绰轻笑,伸手为他理了理官袍襟口,“再说,我也不好现在就把安律受人指使的事告诉她。那孩子……需要些独自思考的时辰。” 李德裕握住她手腕,将人带入门内,反手合上门扉。 庭院寂寂,海棠纷落。 他低头吻她,这一次,再无打扰。 《通才论》刊于《兰台文汇》首篇的那日,长安城细雨迷蒙。 顾若兰特意将刊期定在李吉甫寿辰前三天,算准了士林传阅发酵的时辰。 书肆门前排起长队。 最先读到的人,在檐下撑伞默立,半晌无言。 有人读到“裂冠带为二途,视同侪若寇雠。此所谓策马而争道于漏舟之中,不亦惑乎?”时,手中油纸伞微微倾斜,雨水浸湿了半幅青衫而不自知。 有人反复念着“若犹执清流、浊流之辩,拘科第、门荫之分,则陇右烽燧谁人筹策?江淮漕渠何日疏通?”,最终长叹一声,将文汇小心卷起,冒雨离去。 没有预想中的哗然与激辩。 茶楼酒肆里,素来高谈阔论的文士们,今日格外沉默。 刘绰将科举与门荫之争,比作“漏舟争道”;将清流浊流之辩,斥为“阋墙于庙堂”。 她甚至坦然点破:“当时嗤之以鼻者,非即今日疾呼‘门阀壅塞’之士乎?” 读到此处,那些曾讥讽成辅端不配为读书人、又转头抨击世家垄断的文人,脸上不免火辣。 更厉害的是,她将争论拉高到“安西烽燧”“河湟之耻”“江淮漕脉”的层面。在这些真正关乎国运的大事面前,门户之见显得何等狭隘可笑? 你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要说的话,已被她先说尽了。 你想指责她“为世族饰言”,她却也没忘了给寒族张目。 一拳落空,满身憋闷。 更何况,因为横渠四句,本就有不少读书人自认为‘横渠党’,以刘绰言的行为榜样。 就连那些素来与李家不睦的清流官员,私下聚议时,也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此文……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滴水不漏……这是把路都堵死了。” “若此时再争门户,岂非自认不以苍生为念?” “李家娶了个好儿媳!难道我们这些人还不如一个女子辨得清是非对错?” “罢了……且看她翁舅寿宴上,各方如何行事。” 第472章 画皮 终南别院的清晨来得格外清透。 薄雾缠绕在山腰,鸟鸣穿过新绿的竹林,将玉姐儿从浅眠中唤醒。 她躺在柔软的锦褥中,怔怔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心里却像压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安律的脸总在眼前晃——那双深褐色的、带着异域风情的眼睛,望过来时含着笑,也含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东西。 他说:“玉娘,你与我,是天上的云雀与漠北的鹰,本该在一处的。” 那时的他是那么的温柔贴心。 为了能跟他在一起,她主动向祖母坦白。 可向来慈爱,对她百依百顺的祖母却极力反对。 甚至直言她要是跟这个来历不明的胡人在一起,就要打死她。 让她重新投胎去,也比让她坏了彭城刘氏所有女眷的声誉要好得多。 听到消息后的阿娘也哭着对她说:“那胡人一无所有,连长安户籍都没有,他拿什么养活你?他哪是喜欢你?分明就是看中了你的家世,想骗了你好一飞冲天罢了!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旁人会怎么看咱们刘家?怎么看真哥儿?” 她不是没努力,没抗争。 她吵过闹过,也拿姨母给她讲过的那套人人平等的理论去反驳过祖母和母亲,可却被批的体无完肤。 “若真是人人平等家里这些奴仆是哪里来的?” “这话你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万万不能这么说!你姨母速来大胆,你何时见过她当着外人的面说此等言语?” “你姨母心善大度,那是教你要善待家仆、不能仗势欺人的道理,不是让你出去随便找个贩夫走卒就相好的!” “咱们彭城刘家虽比不得五姓七望那般显贵,可家里这么多官身呢,你就不怕给他们招来祸患?” 她听进去了,哭着去找安律告别。 安律自然不肯,抱着她痛哭一场后,问她愿不愿意同他私奔。 “我们离开长安,从此天高地阔,再没人管你,如何?我们去龟兹!” 看着他真挚的表情,她不是没动过心思。 可《礼记》中说“奔者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 奔者为妾,她在女学中学过。 若是私奔了,唐律是不会保护她的。 姨母也曾说过,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珍视你,是不可能让你冒险私奔的。 因为你会失去律法和世道给予正妻的一切地位和权益。 若是他连让你被世人唾弃的事都做得出来,就说明他不爱你。 那也是她第一次怀疑安律对自己的感情。 她哭着质问他。 而他,当即变了脸色。 就像小时候听姨母讲过的画皮故事那般。 他捏着她的手腕,将她拖到西市胡寺后的僻静巷弄里。 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你家里既不同意,我也不强求。”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但你我情分一场,你总得帮我个小忙。” 他撕下了他的画皮,不再是平日的温言软语。 “什……什么忙?” “听说你姨母手上有两样东西——火器图谱,还有映月琉璃的配方。”安律凑近,气息喷在她耳畔,“你若能拿来这其中任何一样,都够我逍遥一生的了。我保证,咱们从此好聚好散,绝不再打扰你!” 玉姐儿浑身发冷:“你疯了?那是朝廷机密,我怎么能——” “你能。”安律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展开。 帕子里包着的,赫然是一件杏红肚兜,角落还绣着一个“玉”字。 那是他从她那里哄骗去的。 当时,他想跟她成就“好事”,她不答应。 他便有退而求其次,要了她的贴身小衣。 他说,他夜里想她想得睡不着,若是能有件她的贴身衣物相伴,或许能好些。 她便真的信了。 “若你不肯,我便将你我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有了这贴身之物,任谁都会以为你已是我的人。一个婚前失贞的贵女便是市井闲汉都能鄙夷议论一番。” 他笑了笑,那笑容竟依旧好看得紧,“到时,你那再嫁去许家的母亲会被人怎么看?彭城刘氏和你那权势煊赫的姨母都会成为长安笑柄。而你,身败名裂,只能远嫁给一户给刘家提鞋都不配的人家。怎么样?想好了么?既然做不成刘家的女婿,你总得给我能及得上李、刘、许三家助力的东西来吧?” 玉姐儿如坠冰窟。 这个她以为历经磨难、怀才不遇、深情款款的西域画师,画皮下竟藏着这样一副面孔! 那夜,她回到安邑坊刘宅,偷偷去了姨母出嫁前的旧居桃花坞。 她记得幼时常见姨母在那院中书房写画,或许……可她翻遍了所有可能藏东西的暗格、箱笼,甚至撬开了两块松动的地砖,却一无所获。 所以,她以绞了头发做姑子吓唬人。 当刘蓉说要带她去姨母家小住时,她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栖云居,那是姨母如今住的地方,东西会不会在那里? 可几日下来,除了撞见几次姨母和姨父的亲密举止外,她依旧什么也没找到。 姨母待她亲切,姨父虽有些冷淡却也周到,可她总觉得,他们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种了然。 直到来了终南别院。 王六娘待她极好,领她看温泉、摘果子,还指着一架新搭的葡萄藤说:“这是阿郎特意让人从西域移来的,说结了果给郡主酿酒玩。” 玉姐儿心里像揣着只兔子,整日惴惴。 她留心观察别院的布局——姨母偶尔会来此小住,书房平日里锁着,只有一个洒扫的哑仆能进去。 机会在六日前来了。 王六娘一早带人下山去采买,嘱咐她好好待在院里。玉姐儿等哑仆清扫完歇下,偷偷摸到书房窗下。 窗棂竟未关严,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 她心跳如擂鼓,翻窗进去。 她颤抖着手拉开抽屉——没有。 又去翻书架上的匣子,终于在第三层找到一个黑漆木盒,上了锁。 她晃了晃,听声音,里头的东西不硬,像是纸张之类的物件。 找到了! 姨母果然非同常人,居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城外的别院里。 任谁都不会相信的! 可是如何才能拿到里面的东西? 她没有钥匙,若是用重物砸开,定然会引来别院里的仆人。 若是直接带着盒子走,那哑仆日日打扫房间,书架上纤尘不染,第二日便能发现盒子不见了。以姨母的聪慧,定然立时就知道是她干的。 她没敢动那盒子,原路回了自己卧房。 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直到黄昏时分,王六娘笑着对她说:“玉娘,山下有你的信,是个胡人少年送来的,说是西市画坊的。” 她忙道多谢,当夜便写了回信,让仆人送给那胡人少年。 不如让安律自己来取,一手交盒子,一手交肚兜。 别院里人这么多,还以她为尊,安律定然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到时被发现,还能让姨母以为自己是受了安律的欺骗,偷东西的人是安律。 今日,便是定好的——安律来与她碰面的日子。 第473章 猫捉老鼠 玉姐儿早早起身,对镜梳妆时手指微微发着抖。 “玉娘子今日起得早。”王六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膳托盘,笑吟吟道,“可是惦记着今日请了画师上门作画?” 玉姐儿强作镇定:“是……是啊。” 王六娘深深看她一眼,笑道:“这山中景色美,娘子人也美。若真要作画,何苦从外头请画师,这城里的画师哪个比得上咱们郡主?郡主是娘子的姨母,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不、不用!”玉姐儿脱口而出,见王六娘挑眉,又慌忙解释,“我……姨母公务繁忙,还有三个孩子要带,我怎好打扰。王娘子切莫拿这样的小事去烦扰我姨母,还是快去将别院的画室收拾出来吧!” 那画室是刘绰成婚后,李德裕特地为她新辟出来的,就在书房旁边。 “也好。”王六娘不再多说,只吩咐婢女去取些茶点来。 玉姐儿心中稍定,却不知王六娘转身时,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终南别院的画室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玉姐儿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玉娘子,安画师到了。”王六娘在门外通传,声音平静无波。 玉姐儿深吸一口气:“请进来。” 门帘掀起,安律提着画箱步入。 今日他穿了件月白圆领袍,腰束革带,长发半束,额前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愈发深邃。 他行礼时姿态优雅,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玉娘子安好。能为娘子作画,是在下的荣幸。不知娘子要画何种人像?” 不等玉姐儿想好借口将人支走,王六娘已开口:“都出去罢,画师作画最忌有人打扰。都随我到门外候着,娘子若有事,尽管唤老奴。” 画室门窗未关,只隔着道屏风,若真有事连星和满月都能迅速近身保护。 安律不忘吹捧:“不愧是在明慧郡主身边伺候的,知道画师的习惯!” “我找到东西了。”待人都出去后,玉姐儿压低声音,“你先把肚兜还我!” 安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玉姐儿:“你当我傻?这是你的地盘,我怎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带在自己身上?告诉你,若我今日不能平安出去,自有接应之人将你我之事,还有那肚兜闹得人尽皆知!” 原来,他这次来是试探虚实的。 “那你想如何?”玉姐儿苦笑,“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若你拿到了东西又翻脸不认人,我又该怎么办?姨母的东西究竟有多珍贵,你应该很清楚!” “我说话算数!”安律慢条斯理地铺着画纸。 玉姐儿眼圈微红,冷哼一声:“安律,曾经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处。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如今,你让我还如何信你?” “那么你呢?不也是言而无信?说好的要嫁我为妻,却又嫌弃我的出身!”安律眼中冒出恶毒之意,“若我能成为刘家的女婿,自然会待你如从前那般好!是你自己没本事说服家人,是你逼我的!” “你还真是会倒打一耙!分明是你存心不良!我才.......你若真爱我,又怎会如此威胁羞辱我?你若真爱我,又怎会让我跟你私奔?” “存心不良?世人谁不想攀高枝?就连明慧郡主不也是攀了赵郡李氏的高枝才有了如今这番光景?你这种贵女,怎会知道我的处境?又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指责我?” “你住口,我姨母才不是你这样的人!没了谁,她都会过得很好!我也从未嫌弃过你的出身,若我真有此意,又怎会与你开始?怎会将贴身之物都送你了?可我既为刘家女,享受了家人的庇护,就得为家人着想,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连累他们。难道这也有错?”玉姐儿的声音没控制住大了些。 门外立时传来王六娘的声音,“玉娘子,可是有何吩咐?” “没有!我就是坐久了有些累......” 安律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玉姐儿的手:“委屈你了。只是……外头全是明慧郡主的人,你是长安贵女,我不过是个小小画师,不得不防!玉娘你想,若那真是我要的东西,我定会快马加鞭逃离长安,逍遥去了。到那时,还拿着你的肚兜有何用?等着郡主派人将我大卸八块么?” 玉姐儿虽知道他眼中的情意都是演出来的,倒真是被这番说辞给劝服了。 那两样东西中的任何一样都是烫手山芋,拿到之后定然要尽快卖出,然后离开。 否则,以姨母和姨父的权势,留在长安就是找死。 既然他人都不在长安了,那还留着她的肚兜做什么? “你要怎样才肯将东西还我?”她压下眼泪,再问。 “这几日,我已将附近的地形都看过了。别院后有片竹林,鲜有人去,就在那里交易。放心,拿到东西,我自然会将肚兜还给玉娘!” “好,明日王六娘也要下山采买。”玉姐儿恶狠狠地咬着牙道,“午时天热,仆从们也会午睡半个时辰。我会带着盒子去找你。告诉你,临去前,我会在房中留下书信。若你言而无信,或是一刻内我不能平安从竹林出来,我的婢女都会叫上别院里所有的家丁和护卫出来抓你!他们今日都见过你的脸,这么短的时间,你哪都去不了!” 安律脸上生出难掩的欣赏之意,“玉娘果然聪慧,倒是会活学活用!” “彼此彼此!”玉姐儿的脸色因为紧张激动而泛着红,她恨恨道,“等拿到了东西,咱们两清,从此你远走高飞,别再回来了。还有,以后别再叫我玉娘了。我听着恶心。今夜留宿休想耍花招,就算是别院,李宅的护卫也绝不是你能对付的。” 安律看着她的模样,心中那点疑虑终于消散。 从前,只觉得她是那种深闺少女优柔寡断的性子。 如今她身上这种气质倒着实有些吸引人了。 “好。”他握紧画笔,开始作画,“多谢玉娘子提醒。娘子待我至此,我……我定会画出让娘子满意的画作来。” 一夜无事。 翌日早膳后,王六娘果真领着两个婢女下山采买了。 安律也以入山写生的借口出了门。 午时将至,玉姐儿借口要独自赏花,支开了别院仆人,只有她的贴身婢女在后面远远跟着。 一路上山花烂漫,溪水淙淙,玉姐儿却无心观赏。 她抱着那个盒子,心跳如擂鼓。 竹林幽深,阳光透过密叶洒下细碎光斑。她刚站定,便见一道身影从竹丛后转出。 安律今日穿了身靛蓝胡服,腰系革带,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更衬得那张脸俊美得近乎邪气。他快步上前,眼中闪着热切的光:“玉娘,东西可到手了?” 玉姐儿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说了……别再这么叫我!”她声音发颤,“你答应我的,拿到东西,就把肚兜还我,从此两清。” 安律笑了,那笑容温柔依旧,眼神却冷得像冰:“自然。只要东西是真的。” 他忽然上前一步,抢过玉姐儿手里的盒子,掌中变戏法一般多出一根铁丝。 修长的手指翻动了没几下就将盒子打开了。 跟画师的身份比起来,倒更像个做贼的。 他迫不及待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卷账册,封皮写着“市舶司乙字册”,最上面是一叠写满字的纸张,抬头赫然是“琉璃烧制要件”。 他快速翻看那叠纸,虽不懂工艺,但上面写的用料、火候、步骤极详尽,越看眼睛越亮:“琉璃配方……真的是琉璃配方!还有市舶司的账目明细!哈哈,发财了,这次真发财了!” 他狂喜之下,竟仰天大笑起来,那张俊美的脸因激动而扭曲,再不见半分温柔模样。 玉姐儿看着他这副嘴脸,心里不住想起刘绰说过的话——“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珍视你,是不可能让你冒险私奔的。” 果然这就是个贪财忘义的小人! 若不是因为这句话,她就真的被骗死了。 “东西呢?”她忽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把东西还我!” “放心,我说到做到。只是……”他握住她的手,“你真的舍得与我两清?” 玉姐儿浑身僵硬。 从前觉得这双手温暖有力,此刻只觉得像被毒蛇缠上。 她用力抽回手:“安律,你别这样。我家里不会同意的,我们……到此为止吧。” “你以为我会在这里强要了你?”安律嗤笑一声,忽然变了脸色,“你以为我真看得上你这点姿色?若不是为了你姨母手里的东西,我何必在你身上费这般功夫?” 玉姐儿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他。 安律却不再伪装,懒洋洋靠在一竿翠竹上,从怀中掏出那件肚兜。 “知道你值多少钱么?”他对着那方肚兜情意绵绵又慢条斯理地道,“火器图谱,琉璃配方,都是无价之宝。我只要拿到其中一样,这辈子都不用再低声下气给人画画了。” “你……你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玉姐儿声音发抖。 “不然呢?”安律挑眉,“你真以为我会喜欢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我在长安见过的贵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们这些深闺里养出来的,最好骗——几句甜言蜜语,几幅漂亮画,就晕头转向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不过你比你那些闺中密友更蠢些,她们最多从家里拿些银钱讨好于我。而你......啧啧,彭城刘氏教养出来的姑娘,为了个男人连家族机密都敢窃,传出去该是多大的笑话?” 玉姐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你无耻!” “无耻?”安律冷笑,“我从小吃过的苦,你这种大小姐想都想不到。为了活下去,更无耻的事我也做过。现在,带着你的清白和名声滚吧,别妨碍我发财。” 他将肚兜扔到地上,转身要走,却听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拿了我的东西,就想这么走了?” 安律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竹林小径上,刘绰缓步走来。王六娘跟在她身后半步,垂手恭立。 那负责书房洒扫的哑仆此刻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哪还有半分木讷模样? “姨母……”玉姐儿喃喃道,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刘绰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有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 安律刚要动手挟持玉姐儿,却立时被不知哪来的弩箭射穿了手掌。 “吴钩!”玉姐儿像见到了亲人般喊道。 “玉娘子放心,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 “安律,或者我该叫你——”刘绰缓缓走近,在安律身前十步处停下,“‘影蛇’?” 安律瞳孔骤缩。 “很意外?”刘绰淡淡道,“你以为顶替了旧主的代号,就真能抹去所有痕迹?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真正的影蛇三年前就死了——死在他最得意的徒弟手里。那位徒弟弑师上位,接手了他所有的生意,包括两个酬金最高的订单:火器图谱和琉璃配方。” 她每说一句,安律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打听到玉姐儿在顾氏女学读书,便买通她的同窗,引她去你的画坊。你长得好看,画技也马马虎虎,又刻意摆出怀才不遇、历经磨难的模样,最是容易打动深闺少女。” 刘绰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这一套你用过很多次了,是吧?永兴坊裴御史家的小娘子,光德坊崔尚书家的侄女……你从她们那里套出了不少朝中官员的隐私,转手卖了个好价钱。” 安律握紧手中的木盒,指节发白:“郡主既然都知道了,为何不早抓我?” “早抓你,怎么让你露出狐狸尾巴?”刘绰笑了笑,“我若直接告诉玉姐儿你是个又骗又偷的情报贩子,还杀过人,她定然不信,说不定还要怨我阻她姻缘。只有让她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她才会醒悟。” 她看向玉姐儿,声音温和了些:“现在,你可看清了?” 玉姐儿早已泪流满面,重重点头,被王六娘拉着回到刘绰身边。 安律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厉:“郡主果然厉害。可那又如何?东西现在我手里,你若敢动我,我立刻毁了这配方——” “你毁啊。”刘绰挑眉,“你就不想想,我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要什么配方?” 安律一怔,慌忙翻开那叠纸。 刚才他只粗略扫了几眼,确认是琉璃相关便狂喜不已。 此刻往后看,才发现那些所谓的“配方”写的尽是些荒唐内容:“取东海蛟龙泪三滴,西山凤凰羽五钱,以三昧真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 这分明是道士炼丹的胡话! “你若敢动我,我便毁了这账册!”他忍着剧痛,作势要将账册撕毁。 “这样的账册,你要多少,我有多少,随便撕!” 他又忍痛翻看下面的几本账册,更是眼前一黑——什么“三月进项:卖仙丹得金十万两”“四月支出:购置蟠桃园银八万两” ……全是鬼画符! “你耍我?!”安律气得浑身发抖,将木盒狠狠摔在地上。 “不然呢?”刘绰淡淡道,“猫捉老鼠的游戏还是我玩得更好吧?鬼主意打到我家人头上,你还真是嫌命长!” 安律脸色铁青,忽然身形一动,竟是要逃! 可他刚迈出一步,四周竹林中倏然跃出数道黑影。不过眨眼功夫,安律已被按倒在地,双臂反剪,动弹不得。 “放开我!”他挣扎着,那张俊美的脸沾了泥土,狼狈不堪,“郡主,我不过是个讨生活的,何必赶尽杀绝?你若放我一马,我……我可以用一个情报换!” 第474章 以观后效 刘绰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便......说来听听!” 安律喘着粗气,急声道:“吐蕃……吐蕃人在长安有个细作网,为首的化名‘雪狼’,就藏在平康坊!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们的联络方式!这个情报,值不值我一条命?” 刘绰眯起眼:“说下去。” “郡主先答应放我走!” “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说出来,若是真的,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些。若是假的……” 她顿了顿,“我手下有不少擅长让人开口的好手。” 安律打了个寒颤。 “我可以自尽。” “你有多怕死,你我都心知肚明。”刘绰笑了,“有种现在就死!信不信?不消一个月,影蛇组织就会被本郡主连根拔起。” “绝不可能!我的手下遍布大唐,你就是再有本事,也做不到。”嘴上虽这么说,安律心里仍旧后怕不止:她是怎么知道影蛇已死的?又是如何知道是我动的手? “你这双眼睛的确生的不错,难怪把玉姐儿给迷住了。只可惜,是个没见识的。知道什么是国家机器么?就敢偷火器图谱和琉璃配方?本郡主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唐帝国。情报没有国界,但卖情报的人有国界。影蛇是唐人,知道这两个订单的钱绝不能赚。一旦招惹,引发朝廷雷霆之怒,遭受的将是灭顶之灾。” “郡主当我是三岁孩童?你若敢将此事上报朝廷,你的亲外甥女也要被一同治罪!”安律挑衅道,“郡主若真能大义灭亲,安律认栽便是!” 旁观的玉姐儿这才明白,他为何想成为刘家女婿,失败后又为何一定让自己动手。就是要让刘家牵连其中不敢声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若是将自家人献祭才能动用朝廷的力量,那我这些年的拼搏未免也太失败了。本郡主的产业遍布大唐,只需将影蛇之死的真相公布出去,你便会被天涯海角的追杀,死无全尸。” 刘绰笑着看向王六娘,“做情报的人过的是朝不保夕、见不得光的日子。六娘,你说,本郡主若给他们一个洗白上岸、为朝廷办事的机会,他们会怎么选?” 王六娘躬身道:“回郡主,冰务司和市舶司给的悬赏向来是各部衙门里最高的。从江湖草莽变成为国效力,赚的钱不减反增,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一个月,那是给他们时间投奔长安而来。” 安律只觉得浑身骤然冰凉。 他这才明白为何影蛇旧主生前要求所有属下发毒誓:那两单生意给的钱再多也不能接,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吴钩压了压他的肩膀,“想好了么?” “……雪狼是吐蕃贵族出身,汉名叫李雪舟,在平康坊开了家酒肆,叫‘醉春风’。”安律咬牙道,“他以卖酒为掩护,搜集长安城防、粮草调动、官员任免的消息,每月十五子时,会有信使从延兴门出城,将情报送往陇右。” 刘绰静静听着,心中飞快核对——墨十七之前确实提过平康坊有家胡人酒肆可疑,只是苦无实证。 “你如何得知这些?”她盯着安律。 “影蛇旧主……曾与雪狼做过交易。旧主替他搜集一些官宦家的隐私,他则付金饼。我弑主后,在旧主的密室里发现的密档。”安律急声道,“郡主若不信,我可带你去取那份密档!就藏在西市我画坊的地板下!” 刘绰站起身,对护卫道:“先押下去,仔细看管。” “郡主答应放了我的——”安律急道。 “我只答应考虑让你死得痛快些。”刘绰打断他,“影蛇混了这么多年江湖,好友、弟子还是有几个的……既然你这情报有些价值,我保证绝不让他们虐杀你便是!” “郡主,你不能言而无信啊!你答应放过我的!郡主......”吴钩利落地将他的嘴巴堵住后,恶狠狠道,“你这胡人,杀了我大唐百姓,还敢讨价还价!” 玉姐儿看向安律——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人,此刻满脸污泥,被拖在地上,眼中全是惊恐和哀求。 没有半分俊美,没有半分深情。 只有丑陋和狼狈。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们这些深闺里养出来的,最好骗。” 想起他算计的嘴脸——“我从小吃过的苦,你这种大小姐想都想不到。” 想起他拿着假配方狂喜的模样—— “至于你,”刘绰转向玉姐儿,声音冷了下来,“随我回书房。” 玉姐儿浑身一颤,低头跟着刘绰走出竹林。 书房里,刘绰屏退左右,“跪下。” 玉姐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簌簌而下:“姨母,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错在何处?”刘绰问。 “我……我不该轻信外人,不该被情爱蒙蔽,不该……不该试图窃取家中机密……”玉姐儿泣不成声。 “还有呢?” 玉姐儿茫然抬头。 刘绰看着她,眼中既有失望,也有心疼:“你最错的,不是信错了人,不是动了私心,而是——你从未想过,若你真将机密窃出,会给家族带来怎样的灾祸。”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玉姐儿:“火器图谱若流入敌国,大唐将士要多死多少人?琉璃配方若被外人掌握,朝廷每年损失的钱粮,够养活多少百姓?刘氏满门又要背负怎样的罪责?这些,你可曾想过?” 玉姐儿脸色惨白,摇头:“我……我没有……” “因为你心里只有你自己。”刘绰转身,目光如炬,“你觉得家人不理解你,觉得世俗束缚了你,觉得只要‘爱情’就够了。玉姐儿,你十四岁了,不是四岁。你享受着刘家给你的一切——衣食无忧,读书识字,出入有仆,却从未想过,这一切从何而来,又需要付出什么来维护。” “姨母,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是怕我的名声毁了后,会连累到家里人。我不是要偷了东西跟他私奔,我真的是要跟他断干净的。” “若非如此,此刻便不是要你跪在此处了。” 她走到玉姐儿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事。这一点,你母亲没教过你么?” 玉姐儿咬唇:“教过……可我以为……” “你以为真爱能战胜一切?”刘绰苦笑,“当年我与你姨父,也是经历了重重考验,证明了我不仅是他心爱之人,更是能与他并肩同行、共担风雨的伴侣。热恋期或许只需要始于颜值的冲动,但若你自己脑子不清醒,即便成婚了,也早晚会与伴侣的世界渐行渐远。” “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你祖母和母亲。不是要包庇你,而是不想她们再为你伤心。但你需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玉姐儿含泪点头。 “从明日起,你去明慧女学读书。”刘绰道,“不是去做女公子,而是从最基础的活儿做起——没有仆人,家里也不会给你一文钱。你要看看,长安城中那些真正凭自己本事生活的女子,是如何过日子的。什么时候能像普通学员一般毕业,什么时候再恢复你刘家女公子的身份。” “去……女学?”玉姐儿怔住。 “怎么,嫌弃跟这些穷苦女子待在一处?”刘绰挑眉,“你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便回安邑坊去,我会告诉你祖母,早日为你定一门亲事,嫁出去便是。此后由你自生自灭,无论过得好还是坏,刘家都不会过问一个字!” “不!我去!”玉姐儿急道,“姨母,我愿意去!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我想学些真本事。” 刘绰神色稍缓:“此外,每十日需交一篇心得给我,写你在女学所见所闻所思。持续三年。若中途懈怠,或再有行差踏错——”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我便送你去洛阳慈云庵清修,终生不得回长安。” 玉姐儿浑身一颤,郑重叩首:“玉儿谨遵姨母教诲,绝不敢再犯。” “记住你今天的话。”刘绰扶她起身,取出手帕为她擦去眼泪,“玉儿,姨母是要教你——先立身,再立心。待你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有了辨别是非的眼界,那时若再遇良人,家族自会为你做主。但若你自己立不住,便永远只能做攀附他人的藤蔓,风雨一来,首先折断的就是你。” 玉姐儿重重点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清明的光。 “姨母放心,从今往后,”她一字一句道,“我再不会让人这样欺我、骗我、轻贱我。” 三日后,明慧女学。 玉姐儿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跟学员们一起刚下了算学课。 顾若兰靠在门边看了会儿,待学员们都走远了才笑着道:“还挺像样。你读书认字的基础比她们好得多,头三个月月钱五百文,做得好再涨。” 玉姐儿抬头,有些不好意思:“顾姨母,从前……是我太不懂事了。” “谁年轻时不犯糊涂?何况你才十四岁?”顾若兰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不过玉姐儿,你可知道,长安有多少女子羡慕你?” 玉姐儿一怔。 “羡慕你有个明慧郡主这样的姨母。”顾若兰轻声道,“她为你铺的路,是许多女子求都求不来的。掩藏身份在女学做事,看似委屈,实则是给你打开一扇窗——让你看见世间百态,让你接触各色人等,让你在安全的环境里学会识人辨事。” 玉姐儿怔怔听着。 “所以啊,别辜负你姨母这番苦心。”顾若兰拍拍她的肩,“好好干,说不定将来,你能成为她的一大助力。” 玉姐儿眼中泛起光彩,用力点头。 与此同时,李宅栖云居。 李德裕刚给刘绰弹奏了一首曲子解忧。 “让她去女学,会不会太显眼?”李德裕起身搂住她,“毕竟是刘家嫡女……” “正因是嫡女,才更该知道民间疾苦。”刘绰道,“这些年家里将她保护得太好,反倒让她不知世事险恶。以她的基础,很快就能毕业。到时就去兰台书肆帮忙,书肆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皆有,正是历练的好地方。” 李德裕轻笑:“那安律呢?” “画了押录了供。”刘绰道,“影蛇对墨十七而言亦师亦友。当年受过他不少恩惠照拂。若非如此,我是想让玉姐儿亲自动手了结了他的。” “让玉姐儿自己动手?” 刘绰抬眼看他:“怎么?觉得我这么做太狠了?” 李德裕摇头笑道:“娘子手段,越发厉害了。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法。” 刘绰却忽然道:“二郎,我待玉姐儿,是否太过严厉了些?她毕竟还小……” “正因还小,才要及时纠偏。”李德裕道,“何况,十四也不小了。想想你我,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做什么了?疼一时,总比疼一世好。” 刘绰摇头。 她不一样,她赚了几十年人生阅历的便宜。 窗外暮色渐深,夏夜的风带着花香。 李德裕揽着妻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岳母前日递话,要趁父亲生辰带玉姐儿相看人家?” 刘绰失笑:“母亲这是急了。不过无妨,我会与她说明白——玉姐儿的事,暂缓两年。” “岳母能同意?” “我会告诉她,玉姐儿尚需历练,学些本事。将来议亲时,这些经历反而是加分项。”刘绰狡黠一笑,“毕竟,哪家不愿意娶个能打理家业、明理懂事的媳妇?” 李德裕低头吻她发顶:“这世间最好的娘子已被我娶到了。” “就你嘴甜!” “娘子还没尝过,怎知我嘴甜?”说着,便吻了上去。 感受到他身体的火热,刘绰猛地清醒过来,粗喘着道:“等一下,西域羊肠还有多少?” 她才二十岁,就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 可不能再生了。 李德裕笑着摸向榻边的盒子,“娘子放心,为夫又买了九盒,保管够用!” 刘绰这才放心调戏起来:“哎吆,这小郎君生的,本座修习无情道多年,都忍不住要破戒啊!” 烛光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窗上。 庭院里,海棠花落了一地,又被夜风轻轻卷起,飘向更远的地方。 第475章 莫谈国事 寿宴前一日,李宅东院。 韦氏端坐厅中,手中茶盏轻碰盏托,发出清脆一响。 “弟妹是郡主,又掌市舶司,见惯了大场面。明日阿翁寿宴,来往宾客逾三百,席次安排最是紧要——既要合尊卑礼数,又要顾各家亲疏脸面。我近来身子乏,这事,便托付给五娘了。” 话说得客气,眼底却掠过一丝看好戏的光。 安排寿宴坐席,看似是家务琐事,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室宗亲、三省重臣、藩镇使节、世家名流……谁坐首席?谁该邻座?谁与谁有旧怨需隔开?谁与谁正议亲该凑近?稍有不慎,便可能得罪一方势力,甚至引发朝堂非议。 韦氏管家多年,深谙此道。 但既然平日里阿翁总夸老二媳妇待人接物是一把好手,那她就将这块烫手山芋丢给刘绰好了。 倒要看看这位“能臣”儿媳在内宅事务上的斤两。 若安排出了纰漏,她再出面帮忙收拾烂摊子,还能落个“顾全大局”的美名。 刘绰静静听完,面上不见波澜,只颔首应道:“长嫂既开口,自当尽力。” 韦氏笑容深了些:“有弟妹帮忙操持,我便放心了。” 没等刘绰离去,薛氏便嘱咐韦氏道:“明日宾客如云,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若席次出了岔子,丢的是李家的脸。五娘毕竟年轻,又常在外奔波,这内宅的人情世故她知道的不多……你记得派个脸面熟的管事跟着提醒着点。” “阿家说的是!”韦氏慢条斯理地应道。 她不信刘绰真能面面俱到。 权术朝政与内宅人情,终究是两码事。 栖云居内,刘绰摊开宾客名册,提笔勾画。 薛氏派来的管事在旁忧心忡忡:“郡主,这差事不好办。崔侍郎与王尚书去年为漕运改制的事在政事堂吵过,至今互不理睬;卢尚书家的娘子刚与郑御史家的郎君退了亲,两家人碰面怕要尴尬;还有几位藩镇进奏院的官员,向来与台谏不对付……最难的是邓王、澧王、遂王三位殿下......来了该让他们坐哪儿?” 担心韦氏交代不清楚,薛氏才指派了一个自己身边的人过来。 没想到,韦氏哪里是交代不清楚,压根就没打算交代。 “三位殿下要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刘绰笔尖轻点名册上三个最显眼的名字,“府上给他们下过帖子?” 管事的倒吸一口凉气。 三位皇子明争暗斗,若安排得稍显亲疏,立时便会惹来猜测。 “府上没下过帖子......是给别家下帖子时,那几户人家透出来的口风。今日午后,大少夫人才报给大娘子知道的。” 还能这样? 她料定我会在人情亲疏里打转,疲于应付,最后难免出错。 “我知道了,除了这三位皇子,其余宾客间的人情亲疏你都了解吧?”刘绰问。 管事的忙点头,“这个老奴定能安排好。难的是三位殿下的坐席!” 刘绰道:“那就客随主便。按长幼次序,把三位殿下安排到一起就行。” “那安排何人作陪?”管事的又问。 “最好是沾亲带故的宗室,公主郡主的驸马都行。千万不要让他们跟朝臣们坐一起。” 管事的战战兢兢地走了。 三位殿下全都坐主席,亲家、阿郎的至交好友,几位国公就得安排到别处,安排谁到别处合适? 可三位殿下一个都不坐主席,真的合适么? “长嫂这招,倒真是刁钻。”管事的走后,刘绰忽地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陛下至今未立太子,三位皇子年岁渐长,各有拥趸。” 她手指轻叩案几,“邓王居长,性情稳重,颇肖陛下当年;澧王好武,与部分禁军将领亲近;遂王虽年幼两岁,然其母郭贵妃深得圣心,外祖家亦显赫。明日他们来,绝非贺寿那么简单。” “那娘子打算如何?”李德裕柔声问。 暮色中庭院深深,刘绰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既然席次怎么排都难免落人口实,那便——让谁都无话可说。” 六月初六,李吉甫五十寿辰。 依唐制,官员寿辰本不宜大肆操办,何况他刚经历“制科风波”,更该低调。 但五十整寿,皇帝亲赐“国之柱石”匾额,又令内侍省协办寿宴,这番圣眷,让这场寿宴成了长安今夏最受瞩目的盛事。 宴设李宅正厅及东西花厅,庭院中搭起锦棚,一直延伸到前院。 寅时起,便有仆役穿梭忙碌,洒扫铺陈,悬挂彩灯。 辰时未至,门前车马已排成长龙。 刘绰天未亮便起身,指挥婢仆布置席位、核对礼单、安排乐舞。 巳时,宾客陆续入席,却皆在踏入厅门时怔了怔—— 厅中主壁前,最显眼处,竟立着一架六扇紫檀座屏。屏风素面无饰,唯居中两扇以遒劲楷书写着四个大字: 莫谈国事。 字大如斗,墨色沉厚,在满堂锦绣中格外醒目。 座屏两侧,各悬一副楹联。 左曰:“壶觞且笑傲”;右曰:“诗礼乐天真”。 字迹清逸,与中央四字的庄重形成奇妙呼应。 宾客们面面相觑,旋即心领神会,互相交换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与释然。 韦氏在厅侧安排婢女布菜,看见那屏风时,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万万没想到,刘绰竟用如此直白又如此高明的一招,破了席次安排的困局! ——既然谈国事容易惹是非,那便明令“莫谈”。 既已“莫谈国事”,那么除了个人恩怨,无论谁与谁相邻,都不涉及朝堂立场。 而那副楹联,更将寿宴基调定为“笑傲壶觞”“乐天真”,风雅又避嫌。 三位皇子先后入厅,看见屏风时,脚步皆是一顿。 邓王李宁目光在四字上停留片刻,唇角微扬,他认得刘绰的字,向迎来的李吉甫温声道:“相爷府上,果然雅致。” 澧王李恽粗扫一眼,哈哈一笑:“好!今日只贺寿,不论其他,痛快!” 遂王李宥则细细看了楹联,轻声对身旁属官道:“‘诗礼乐天真’……想必又是那位郡主的巧思了。” 宴会话题多绕山水诗文、书画雅玩、家常趣事。 偶有人不慎提及边关或税赋,立时便有旁人笑着指指屏风:“欸,今日只贺寿!” 后院花厅,女眷席间的话题从时兴妆饰说到育儿经,从园艺花卉说到养生药膳。 气氛竟比预想中更轻松融洽。 韦氏冷眼旁观,心中憋闷,却不得不承认:这一局,刘绰赢得漂亮。 第476章 手足 寿宴至半,酒酣耳热。 主厅内,李吉甫正与几位老臣追忆贞元旧事,时而抚掌大笑。 刘绰端坐女眷席间,目光却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三位皇子身上。 邓王李宁端坐如松,与身旁一位宗室老者低声交谈,言笑温文。 澧王李恽已微醺,正拍案与人争论马球战术,声若洪钟。 遂王李宥则安静得多,只偶尔与身侧之人低语两句,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两位兄长。 三个半大少年,幼时在宫中一同读书习武、嬉闹玩耍,此刻却分明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刘绰放下茶盏,对身旁的菡萏低语几句,菡萏点头,带着心腹婢女离开。 片刻后,刘绰起身走到三个皇子的席位道:“后园荷塘新辟了一处‘流觞曲水’,景致清幽,暑气全消。有几株异种墨莲,正值花期,倒也稀罕。三位殿下久坐宴席,或觉闷热,不妨移步后园,赏荷品茗,松快片刻。” 三位皇子皆是一怔。 这般场合,离席去后园赏荷,倒没什么。 一次性邀请他们三个,却多少有些突兀。 邓王李宁率先起身,笑容温煦:“甚好!早闻李相府上园林精巧,既有奇花,自当一观。” 澧王正嫌厅中气闷,闻言拍腿:“好!本王也去透透气!” 遂王眸光微动,亦优雅起身:“那便叨扰了。” 三人随着刘绰往后园去,身后只跟了两三名贴身内侍、护卫。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的荷塘映入眼帘,碧叶连天,粉荷亭亭。 塘边新引活水,凿石为渠,蜿蜒成一道窄窄的曲水,水声淙淙,清澈见底。曲水旁错落放置着五六方蒲团,中间一张矮几,摆着茶具、点心,并几样看似普通的小玩意儿。 不少宾客都跟随而来,看花的看花,瞧热闹的瞧热闹。 三位殿下来参加李吉甫的寿宴,自然是想在宰相面前博好感。 今日这宴会上发生的事,必然很快就能传入宫中。 这个刘绰真是有趣,既然立了莫谈国事的牌子,为何又将三位殿下凑在一起,不尴尬么? 刘绰微笑道:“荷塘清趣,颇解暑热。然枯坐亦是无趣。我这里备了件旧时玩意,或许能勾起殿下们儿时记忆。” 她示意身后跟着的两名侍女打开锦盒。 盒中铺着深色绒布,上面整齐排列着十余枚大小匀称、打磨光滑的鹅卵石,石身温润,泛着天然的水泽光晕。 旁边还有几只颜色各异、缝制精巧的小布囊。 “这是……‘击壤’?”李宁有些不确定地问。 “殿下好记性。”刘绰点头,“正是‘击壤’。不过并非田间老叟以木屐击土块的古风,而是宫中与坊间小儿常玩的‘抛接石’游戏。以布囊盛石,或单手抛接数枚,或二人、三人对抛互换,考验眼力、手速与默契。臣在东宫做女官时,可是见过几位殿下以此戏为乐的。” 她提及“东宫做女官时”,瞬间勾起了三位皇子内心深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 那时他们的祖父尚是太子,他们年纪更小,住在同一处府邸,没有那么多臣属环绕,没有那么多目光审视。 炎夏午后,树荫之下,似乎真的曾有过争抢几颗漂亮石子、笨拙地抛接、笑闹成一团的时候……那记忆模糊而遥远,却带着一股暖意。 李恽眼睛一亮,直接伸手从盒中抓起几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是这个!我想起来了!小时候好像玩过,老接不住,总砸脚!” 李宥也轻轻拿起一颗石子,指尖感受着那光滑微凉的触感,低声道:“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今日寿宴,来宾中多有携带年幼弟妹、子侄者。” 刘绰环视已渐渐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宾客,声音清朗,“恰逢三位殿下在此,妾身便想着,不如设此‘击壤’小戏,不论长幼尊卑,皆可参与,为寿宴添些童趣欢笑。” 她这番话,巧妙地将范围扩大到所有宾客的“童趣”,避免了只针对三位皇子的刻意感。 同时,“不论长幼尊卑”的提议,也符合当下轻松自在、莫谈国事的宴会氛围。 很快,曲水边的空地便被清理出来,铺上了厚实的毡毯。 锦盒中的鹅卵石和小布囊被摆放在中央矮几上。 一些本就带着孩子来的官员家眷,首先被吸引了,孩子们看着那些漂亮石子跃跃欲试。 一些年轻的世家子弟、女郎们也觉有趣,渐渐围拢过来。 刘绰亲自示范了几种简单的玩法:单手抛接两石、三石,左右手互换,以及最基本的两人面对面抛接一石。 上辈子她只会单手抛接两石,小时候又跟着红果学了更多妙招。 她动作流畅,石子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划出道道弧线,稳稳落入布囊或掌心,引得围观众人轻声喝彩。 “哪位先来一试?”刘绰笑问。 一个五六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率先跑出来,抓起石子就扔,自然接不住,滚了一地,自己却咯咯直笑。 他的兄长,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红着脸出来帮忙,兄弟俩一个扔一个接,虽然笨拙,却玩得认真。 气氛被带动起来。 陆续有年轻的兄弟姐妹、堂表亲组合上场。 笑声、惊呼声、石子落地的清脆声此起彼伏。 这游戏简单易上手,却又需要一点专注和配合,很快便成了场中焦点。 三位皇子站在一旁观看。 起初李恽有些不耐,觉得有些幼稚,但看着那些孩童和少年们毫无机心的笑脸,看着兄弟姊妹间因为接住一颗石子而击掌欢呼,因为失误而互相取笑又鼓励,他那份属于少年人的好胜心与些许被勾起的怀念渐渐占了上风。 “这有何难?”李恽嘀咕一声,大步走到场中,捡起两颗石子,“看我的!” 他学着刘绰的样子单手抛接,可惜力道不均,石子飞得老高,落下时手忙脚乱,只接住一颗,另一颗砸在毡毯上弹开。 “噗……”周围有人忍俊不禁。 李恽老脸一红,却不肯服输,又试。这次更糟,两颗石子直接砸到了自己胳膊。 李宁摇头失笑,也走了过去:“二弟,不是这般蛮力。” 他拿起石子,调整了一下手势,尝试抛接。他性子沉稳,动作较慢,第一次尝试竟然勉强接住了两次循环。 李宥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似乎大哥学什么都比自己快一点,但又总会耐心地教自己和二哥…… “三弟,你也来!”李宁回头招呼他,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兄长而非邓王的温和。 李宥犹豫片刻,终是走了过去。 刘绰适时提议:“三位殿下何不试试三人传石?一人抛,一人接,再转抛给第三人,循环往复。力道、角度、时机,皆需些默契。” 这提议正中下怀。三人传石,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将他们再次联结在一起。 起初自然是混乱不堪。 李恽抛出的石子不是太高就是太偏;李宁试图稳当衔接,却常被李恽不按常理的“球路”打乱节奏;李宥则因为太过谨慎,有时反应稍慢,错过接球时机。 石子乱飞,失误频频,围观的孩童们笑得前仰后合,三位皇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里少了平日的矜持算计,多了几分真实的懊恼与趣意。 “二弟,你轻点!” “大哥,你往这边些!” “二哥,看石!” 慢慢地,在一次次失败和尝试中,他们开始下意识地调整。 李恽学会了控制力道,李宁找到了居中协调的感觉,李宥也放松了些,眼疾手快起来。 终于,在一次流畅的传递中,石子依次经过李恽、李宁、李宥之手,又稳稳回到李恽手中的布囊。 “成了!”李恽兴奋地低吼一声,脸上是全然的畅快。 李宁松了口气,面露微笑。李宥也轻轻吐了口气,眼底有光。 这一刻,没有储位之争,没有母族势力,只有三个刚刚合力完成了一次简单抛接游戏的少年兄弟。 或许这只是游戏间隙短暂的真实,但那份共同完成一件事的愉悦,以及被唤醒的、极其模糊却又确实存在的儿时亲近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越来越多的年轻宾客加入游戏,场中变成了多处小“赛局”,欢声笑语不断。 三位皇子也没有立刻离开,有时指点一下旁人,有时自己又玩两把,甚至与其他宗室子弟组队,气氛融洽热烈。 刘绰退到水榭边,看着这充满生机的一幕。 李德裕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难为你了。这‘击壤’之戏,设得极好。” “我只是想......”刘绰轻声回答,“儿时游戏,最能卸下心防。未来如何,要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与日后际遇。但至少今日,在这寿宴之上,他们可以只是三个一起玩闹的少年郎。” 这片荷塘边的空地上,击壤声声,笑语阵阵。 不关乎政治、门第、权势,有的只是童年和手足。 李宁擦了下额角的细汗,看着正与旁人比赛单手抛接石子的李恽,还有在旁边微笑着计数的李宥,心中又是苦涩又是温暖。 他抬头,望向水榭边那道娴静的身影,若有所思。 游戏终会结束,宴席终将散去。 身为兄长,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对自己的兄弟下死手。 可是他们呢?也会这样对待他这个兄长么? 第477章 暗流 寿宴散去时,已近黄昏。 宾客们陆续登车离去,李宅门前车马粼粼,映着天际最后一抹橘红的霞光。 许多人临走时,仍津津乐道着今日的两桩“奇事”——厅中那面“莫谈国事”的座屏,以及荷塘边三位皇子与众人同乐的“击壤”游戏。 制科风波后,有人以为李吉甫的寿宴必定会冷清,想不到一下子来了三个皇子。 本以为三个皇子都到了,寿宴必定会出乱子。就算不出乱子,也会惹得圣人猜忌,结果不仅整场寿宴顺顺利利,三位皇子还其乐融融。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李吉甫回到书房,屏退左右,独坐片刻,忽对窗外道:“去,请二少夫人来一趟!” 刘绰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盏参茶。 李吉甫接过茶,却不喝,只看着她:“今日那屏风,是你的手笔?” “是。”刘绰坦然承认,“长嫂将席次安排交给我,儿媳思来想去,唯有此法可免纷争。” 李吉甫沉默良久,忽地轻笑出声:“好一个‘莫谈国事’……你可知,今日这三个时辰,是为父近年来赴过最舒心的宴席?” 刘绰一怔。 宴席的主人不就是您么? “往日宴饮,总有人借酒探口风、套交情、议朝局,字字句句皆需斟酌应对,累得很。”李吉甫啜了口茶,神情舒展,“今日倒好,有你这四字镇着,人人只谈风月,不论其他。连三位殿下都不必当众试探较劲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沉:“五娘,你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高明。既堵了众人之口,又让陛下知道——李家谨守臣份,不涉储位之争。” 刘绰垂眸:“儿媳只是不愿让阿翁为难。” “不为难。”李吉甫摇头,语气里透出几分感慨,“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几位皇子都长大了,接着便要选妃成家。立储的事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儿媳明白。” “明白就好。”李吉甫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舆图,“河湟用兵的方略,陛下已基本首肯。高固不日将赴陇右,沙陀部骑兵也开始西调。二郎查完了税,如今国库里有钱打仗。接下来这半年,朝中不会太平——主战主和之争、钱粮调度之难、各方势力博弈……你在市舶司,需格外谨慎。” “是。” “刘先生这一手,高明啊。”马车上,汉阳公主李畅忍不住赞叹,“既全了寿宴喜庆,又避了朝堂忌讳,更难得的是……让他们三个难得有了片刻兄弟和睦的光景。” 一旁的嬷嬷不解:“可这又能改变什么?储位之争,终究是免不了的。” 想起今天升平公主那明显不悦的脸色,又忍不住提醒:“公主与圣人一母同胞,说起来,三位殿下都是您的亲侄子。 可如今嫁了人,就分出远近亲疏来了。三殿下毕竟是郭贵妃所出。往后可不能再表现得对大殿下那般喜爱了。” 她伸手指了指前面,那意思很明显,前面的马车上坐着升平公主呢。 李畅摇头:“改变不了根本,却能种下一颗种子。日后若真到了刀兵相见那一步,今日这点温情回忆,或许就是一线转机。治国平天下的人,心里若全然冷硬如铁,绝非苍生之福。” 马车驶离安邑坊,升平公主闭目养神,心中却反复回味刘绰今日的种种安排。 她总觉得,小儿子突然决定远赴安西也是刘绰的手笔,但派人多番打听,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探到。 难道真是她离宫太久,宫里已经使不上力了?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 李纯刚听完吐突承璀关于寿宴的详细禀报。 “……三位殿下起初各自为政,后在郡主提议下玩起了‘击壤’之戏,竟渐渐有了配合。尤其是三人传石,练了几回后,颇有默契。”吐突承璀躬着身,声音平稳,“席间无人议论朝政。郡主那篇《通才论》,倒是被不少宾客私下传阅讨论。” 李纯指尖轻叩御案,面上看不出喜怒。 “莫谈国事……”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忽地轻笑一声,“她倒是敢写,也敢挂。那篇《通才论》,你怎么看?” 吐突承璀谨慎道:“奴婢愚钝,只觉得郡主所言……似乎有些道理。科第、门荫,都是为朝廷选才,若因出身门户而相互攻讦,徒耗国力,确非社稷之福。” “连你也觉得有道理?”李纯瞥他一眼,“看来她是说到许多人心里去了。这个刘绰眼界见识实在是……有时候,朕都觉得她看得太明白,明白得让人有些不安。” 吐突承璀不敢接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李纯才道:“三位皇子今日表现如何?” “邓王殿下沉稳温和,主动招呼两位弟弟;澧王殿下起初莽撞,后也渐入佳境;遂王殿下虽安静,却也全程参与,无丝毫不悦。”吐突承璀如实道,“游戏时,确有几分兄弟和睦的模样。” 李纯沉默良久,挥了挥手:“朕知道了,退下吧。” 吐突承璀躬身退出。 殿门合上后,李纯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殿顶藻井,目光深邃。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与兄弟们也曾有过亲近的时光。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权力的滋味太过诱人,还是身在皇家,本就难有纯粹的手足之情? 刘绰今日此举,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他的儿子们。 可她大概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难回头了。 栖云居内,烛火通明。 李德裕替刘绰卸下钗环,手指轻轻按摩她紧绷的肩颈:“今日辛苦娘子了。” 刘绰闭着眼,享受着他的按揉:“父亲今日说……几位殿下到了选妃的年纪。他们还那么年轻。若能少些猜忌,多些信任,于国于家,都是好事。” “娘子心善。”李德裕吻了吻她的发顶,“但储位之争,历来残酷。今日这点温情,或许能让他们日后手下留情几分,却改变不了根本。咱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夫妻二人相拥片刻,刘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玉姐儿那边……女学今日递了消息来,说她适应得还不错,算学课上还帮同窗解了题。” 李德裕挑眉:“今日你是特地没让玉姐儿过来吧?” “连郭贵妃都做不了皇后,我可不想刘家女儿嫁入皇家。”刘绰微笑,“那孩子从前被保护得太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如今在女学,她认字多、算学好,自然而然就成了同窗请教的对象。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感觉,对她很重要。” “玉姐儿十四岁了,与三位殿下倒是年纪相当。”李德裕想了想,“为了获得咱们的支持,说不定今日真有人是冲着玉姐儿来的。与天家结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娘子倒是避之不及。”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刘绰笑道。 李德裕抬眼:“崔郊的《赠婢》?将侯门一入深如海,改成一入宫门深似海倒也贴切。不过,燕国公于頔不仅成全了这对有缘人还以万贯相赠啊…” “入宫和入公侯之门怎能一样?入了宫再想离开可就…” 两人正说笑间,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菡萏的声音响起:“郎君、郡主,韩护卫有要事禀报。” 刘绰与李德裕对视一眼,收敛了笑意:“进来。” 韩风推门而入,面色凝重:“郡主,安律那边……有新发现。” “说。” “按他的供词,我们暗中监视了平康坊‘醉春风’酒肆,发现确有不寻常。”韩风低声道,“酒肆掌柜李雪舟,与多个进奏院官员有暗中往来。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人发现,他与右仆射裴均府上的一个管事,有过接触。” 李德裕眼神一凛:“裴均?” “是。”韩风点头,“虽然只是间接接触,但绝非偶然。” 刘绰沉吟片刻:“裴均与吐蕃细作有联系……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不过,单凭这点接触,还动不了他。” “郡主的意思是?” “继续监视,收集证据。”刘绰眸光冷静,“裴均此人,野心勃勃,又与宦官势力勾结。若他真敢通敌……那便是自寻死路。但此事需谨慎,没有铁证,不可打草惊蛇。” 韩风领命:“是。” “为了宰相之位,他竟不惜与吐蕃人勾结么?” 李德裕握住刘绰的手,发现她掌心冰凉。 “娘子……” “我没事。”刘绰深吸一口气,“只是觉得……这长安城,看似繁华太平,底下却暗流汹涌。皇子之争、吐蕃细作、权臣勾结……每一样,都可能让这盛世倾覆。” “陛下要用兵了,这或许是个除掉裴均的好时机。”李德裕将她拥入怀中,“有我在。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护着这个家。” 刘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他,有家人,有朋友,还有许多志同道合的人。 无论前路多艰险,他们总会一起走下去。 第478章 师出有名 岭南,廉州港。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码头,五艘巨大的海船缓缓靠岸。 这是朝廷往安西运兵的船,现在上头载着的是孤悬西域四十多年的安西老兵。 房启站在码头最前方。身后是市舶司官员、岭南府兵,以及从各地赶来的医官和义工。 跳板放下。 第一个出现在船舷边的是个独臂老卒,空荡荡的右袖在海风中飘荡。两名水手急忙上前搀扶他走下跳板,却被他用仅存的左手轻轻推开。 “回家了,我要自己走。”他声音沙哑,一步一顿地踏上岭南的土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拄着拐的、蒙着眼的、脸上带骇人伤疤的。他们沉默地列队下船,脊梁却挺得笔直,仿佛仍在安西城头值守。 三百二十七人。 这是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愿意”乘船先归的安西军——全是因伤致残、无法再执兵刃的老兵。 一个双眼蒙着黑布的老兵被搀扶到房启面前。 他侧耳听了听,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老卒王三,原安西军跳荡营队正……给上官行礼了。” 他说着就要跪拜,房启急步上前托住:“老英雄不可!” 那手臂瘦骨嶙峋却坚硬如铁,上面布满陈年伤疤。 “其他人呢?”房启声音有些发颤,“郭老将军和……” “郭大都护说了,”王三挺直腰板,虽然眼前只有永恒的黑暗,却仿佛遥望着万里之外的西域,“他要亲率大军收复失地,从西往东打,一路打回长安!”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物事:“这是大都护让老卒带回来的。”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面残破的军旗。红色旗面褪成暗褐,上有黑色“唐”字,边缘被火烧去一角,布满刀箭破孔和深褐色的血渍。 “这面旗......”王三空洞的眼窝“望”着房启的方向,“大都护守了它四十二年。现在,他可以带着还能战的儿郎们,举着新旗出征了。” 码头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海风呜咽。 房启双手接过军旗,感觉重若千钧。 栖云居里,接到这个好消息的刘绰也是兴奋不已。 “太好了,现在,就只差一个对吐蕃用兵的理由了。” 菡萏不解道:“郡主,那本来就是咱们的地方,收回咱们自己的地方天经地义,还要什么理由?” 刘绰笑道:“两国和谈时说好了的,重开榷场贸易,互通有无,双方各自减少边境驻军,不再交战。咱们是大国,若是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恐失信于四夷。” 菡萏似懂非懂,蔷薇则是全然不懂,“管那些番邦小国作甚?拿回咱自己的东西,想什么时候拿就什么时候拿。咱们的东西,他们强占了四十多年,就成了他们的了?” 刘绰觉得两个婢女那朴素的爱国主义情怀十分可爱。 她耐着性子解释道:“不管是地方还是人,自然都是咱们的。但你们知道为什么沙坨部不远万里也要归附我大唐么?知道为什么赤松珠的母族苏毗部旧王族冒死‘投唐’两次么?就是因为咱们大唐光明磊落、言出必行、有大国威仪。” “奴婢明白了,郡主的意思是,咱们是大人物,做事情得体面,不能让那些番邦小国戳咱们脊梁骨。”菡萏想通了关节后,高兴道。 “孺子可教也!” “那岂不是很吃亏?难道只要吐蕃不违背盟约先攻打咱们,咱们就不能动手了?”蔷薇越想越觉得气愤,“郡主不是说,两国相处,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么?如今是咱们拳头硬,得是他们看我们脸色才对啊!” 刘绰狡黠一笑,“放心,出兵的理由早就有人送到咱们嘴边了!” 她收到了运兵结束的好消息,宫里的皇帝定然也知道了。 这几日,朝会就该议用兵的事了。 此时,正是将裴均与吐蕃人勾结的事掀出来的好时机。 果然,蔷薇一听就乐开了花,姣好的脸颊泛着红,“真的?这是哪位大善人啊?” 河西、陇右被吐蕃强占后,主和派的声音始终不曾停歇。 这日大朝,争论再起。 “陛下!”门下侍郎郑絪手持玉笏,声音沉痛,“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何况贞元年间唐蕃会盟的盟约尚在,若擅启边衅恐寒诸胡归附之心!且吐蕃据高原之险,拥控弦之士数十万,一旦举国来犯,恐非河陇所能御!” 龙椅上,李纯凝眉不悦。 这个郑絪,出身荥阳郑氏南祖,在朝臣中素有威望。一向是个话少的,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朕要的是兴兵的理由,不是让你泼冷水的。 好在朝臣中也不全都是些揣摩不出圣意的道德楷模。 皇帝的视线刚扫到李吉甫,李吉甫也正好出列,声音清朗:“郑公所言差矣。我朝从未背盟——乃是吐蕃先毁约犯境!” 闻言,皇帝面色舒展,放松地向后坐了坐。 李吉甫转身面对满朝文武,一字一顿:“吐蕃骑兵越境追击沙陀部,屠我大唐羁縻州三处,掳边民千余人。此其一。” “去岁春,吐蕃擅自提高榷场关税三成,强征过路商队‘护路钱’,致使三百唐商血本无归。此其二。” “前年夏,”李吉甫声音陡然转厉,“吐蕃人疑神疑鬼,无故掳劫我朝商队往逻些城(拉萨),囚禁虐杀,至今未给交代!此其三!” 他每说一条,便有一名官员呈上相应的卷宗、物证。 “更有甚者,右仆射裴均与吐蕃细作暗中往来,收受金饼、宝马,替吐蕃遮掩罪行!”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朝堂一片哗然。 郑絪脸色发白:“此话当真?” 裴均当场瘫软在地,嘶声道:“污蔑!这是污蔑!” “污蔑?”李德裕缓步出列,手中托着一叠卷宗,“陛下,这是右仆射府上管事裴福的供词!” 李纯翻阅供词,面色越来越冷。“裴均!你还有何话说!” 吐突承璀一挥手,禁卫上前将裴均剥去官服、摘去冠带。 “陛下!陛下饶命!臣是一时糊涂……”裴均涕泪横流,被拖出殿外。 李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诸卿都看见了?非是朕要背盟兴兵,是吐蕃欺人太甚,是朝中出了奸佞!朕若再隐忍,如何对得起安西坚守四十年的将士?” 他霍然起身,“若此不伐,则国威何存?若此不战,则忠魂何安?” 李德裕适时道:“陛下,吐蕃屡毁盟约,屠我边州,掠我子民。安西四镇,沦陷四十有二载,忠魂泣血,遗骨未寒。收复失地,乃为雪耻;非为好战,乃为拯溺。凡我唐土,必寸寸收复;凡我唐民,必人人归家。此战,为四十年冤魂而战!为天下公义而战!” “复仇!”武将队列中,有人忍不住低吼。 “复仇!复仇!复仇!”呼声渐起,最终震彻殿宇。 李纯走下御阶,“准奏。” 元和三年秋,大唐东西两路大军如出鞘利刃,直指吐蕃。 第479章 收复旧山河 龟兹城外,朔风如刀。 郭昕立马军前,身后是六千安西军。 虽有白发老者,却无伤残士兵。 再加上雇佣番兵和朝廷补充过来的青壮兵员,这是四十二年来,他打过最富裕的仗了。 “儿郎们!”郭昕的声音被风撕扯着,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伤残的兄弟已经坐船回家。咱们这些还能拿刀的——回家之路,不在海上,在马上!在刀上!” 他拔出佩剑,剑身映着日头,也映照着他的白发:“四十年前,吐蕃趁我大唐内乱,破我安西,我等无能,致使国土沦丧。——” 手中剑尖猛然指向东方:“现在,该让他们看看,唐人还没死绝!安西军还在!” “吼——!”六千人的咆哮震动戈壁。 东线,高固亲率陇右、朔方精锐八万,自凤翔府誓师西进,旌旗蔽日。 这位六十五岁的老将披甲执槊,驰骋阵前,白须在朔风中飞扬,眼中燃烧着积蓄了二十年的战意。 西北,沙陀骑兵在朱邪执宜带领下,沿河西走廊北缘悄然西进。 他们如沙漠中的幽灵,昼伏夜出,马蹄裹布,只带十日份的奇特干粮——那是刘绰主持研制的“光复饼”。 紫宸殿偏殿,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前,李纯凝神细看。刘绰立于一侧,手中托着个油纸包。 “陛下,此物便是‘光复饼’。”她展开油纸,露出几块深褐色、巴掌大小的硬块,“以炒熟磨细的粟米、麦粉为主料,掺入胡麻、盐、糖饴,再以炼化的牛羊脂黏合成型。一块可抵一餐,无需生火,冷水亦可泡软食用,若佐以肉松、菜干更佳。” 李纯拈起一块,入手沉实,闻之有谷物焦香。“无需生火?” “正是。”刘绰点头,“大军深入敌境,生火炊烟易暴露行踪。此饼耐储存,携带方便,每人负重可减三成,日行里程却能增两成。沙陀骑兵携此粮,已深入河西千里,至今未被吐蕃哨探发觉。” 李纯眼中精光一闪:“此物可能量产?” “市舶司与将作监已建起三条作坊,月产三十万饼。”刘绰从容应答,“另有一种‘疾行糕’,加了捣碎的肉脯、果干,能量更高,专供先锋斥候。” “好!好一个‘光复饼’!”李纯抚掌,“传旨,加紧制作,先供东线大军!” “陛下圣明。”刘绰顿了顿,“臣还有一请——请准许工坊招募阵亡将士遗孀、伤残老兵参与制作。一则他们可信可靠,二则也算给条活路。” 李纯深深看她一眼:“准。” “谢陛下。” 七日后,一封封战败的急报传入吐蕃王都。 “查!是哪里来的唐军?有多少人?为什么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 “安西军?怎么可能?赤松珠的苏毗军是干什么吃的?一帮老弱病残都对付不了?龟兹城里不过几百人而已!” “冲杀过来的安西军足有四千人之众?他们哪来的兵?哪来的粮?” “禀赞普,还有沙陀部朱邪执宜,他们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三日焚毁咱们的粮道七处。“ “报,紧急军情,苏毗部倒戈了!正跟唐军一起东进!” 吐蕃赞普大怒,“去,把赤松珠的母妃抓起来,挂在城头,我倒要看看,他还管不管自己母亲的死活!” 然而赤松珠母亲所居寝殿里早已人去楼空,负责监视她的宫人全部被杀,侍卫们只好无功而返。 沙洲,守捉郎秘用的地下甬道里,冯春桃亲自带队护卫着平安逃离王宫的苏毗女王梅朵噶。 “女王放心,此时赶路与苏毗大军汇合反倒不安全。咱们只要在这地下城里再躲上半个月,赤松珠王子与唐军必能赶来。” 梅朵噶很是稳得住,“只要平安离开了王都就已经成功了大半,说起来还是多亏了那对贤伉俪,不愧是明慧郡主的手下,功夫实在是高。” 外头值守的玉面阎罗和血扇郎君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已经是第二十四遍了吧? 每天都要夸至少一遍。 玉面阎罗忍不住小声嘀咕,“郎君,你说她夸了这么多次了,会不会等回到长安见到郡主,反倒不夸了?” 血扇郎君:“不会吧?” 河西走廊,星星峡。 朱邪执宜勒马山脊,俯视峡谷中蜿蜒的吐蕃辎重队。 沙陀骑兵已在此潜伏两日,人马嚼着光复饼就凉水,无一丝烟火气。 “首领,探明了,是送往瓜州大营的冬衣粮草。”副将低声禀报。 朱邪执宜眼中寒光一闪:“杀。”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 三千沙陀骑兵如黑色潮水涌下山坡,马蹄踏地声被峡谷风声掩盖。 吐蕃押运兵尚未反应过来,箭雨已至。 战斗结束得极快。 沙陀人娴熟地补刀、收集箭矢、将能带走的粮草驮上马背,不能带走的连同吐蕃尸体一并推入深涧。 “按郡主所授,痕迹清理干净。”朱邪执宜冷声吩咐。 沙陀战士迅速用树枝扫平足迹,撒上随身携带的碎石砂土。 半个时辰后,峡谷恢复寂静,只有风中淡淡的血腥气。 “下一处,玉门关西三十里的烽燧。”朱邪执宜展开一张简陋地图——那是刘绰的商队多年来暗中绘制的吐蕃防线详图。 同一时间,陇右石堡城下。 高固立马高坡,遥望那座矗立在山脊上的险峻城堡。 石堡城,大唐心头二十年之痛,吐蕃东线最重要的要塞。 高固白眉一扬,“把‘雷火筒’推上来!” 阵后,十架形制奇特的木车被推至阵前。这是刘绰根据原始火药配方改良的攻城器械——竹筒内填火药与碎铁,以投石机发射,虽准头欠佳,但声势骇人。 “放!” 轰然巨响中,十道黑烟拖着火光砸向石堡城墙。爆炸声震耳欲聋,碎石纷飞,城头吐蕃守军一片混乱。 “擂鼓!攻城!”高固长槊前指。 战鼓擂响,声震群山。 紧接着,数百架改良投石机齐发——投出的不是巨石,而是陶罐。 陶罐砸在城墙上碎裂,里面流出的黑色黏稠液体沾满墙面。 “是火油!”城头吐蕃守将惊呼。 话音未落,第二轮齐射已至。 这次是火箭。 轰然一声,整段城墙化作火海。火油黏着性极强,水泼不灭,反而让火焰顺着水流蔓延。 惨叫声中,吐蕃守军纷纷跳下城墙。 “云梯!上前!”军令再次下达。 云梯架起,撞车轰门,箭矢遮天蔽日。 高固亲率陌刀队突前。 六十五岁的白发老将挥舞长槊,每一击都有吐蕃兵倒下。 他专挑吐蕃军官厮杀,连斩三人后,周围敌军纷纷避退。 “大唐高固在此!谁敢一战!”老将怒吼,声若雷霆。 这一吼,竟让城头守军为之一滞。 便在这时,城门轰然倒塌。 “杀——!”唐军涌入石堡城。 巷战持续了一整天。 吐蕃守军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负隅顽抗,但唐军显然有备而来——他们手中的舆图详尽得可怕,连某条小巷里有口枯井都标得清清楚楚。 黄昏时分,最后一股吐蕃残兵退守城守府。 高固挥退想要强攻的部下,眯眼看了看天色:“用烟。” 士兵们将湿柴堆在府邸四周。浓烟灌入建筑,里面很快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半刻钟后,府门打开,吐蕃守将捂着口鼻踉跄而出:“投……投降……” 血战三日,石堡城头终于插上大唐旗帜。 高固登上残破的城楼,俯瞰脚下山河,老泪纵横。 “敬则兄,你看到了吗?石堡城......收回来了!” 夕阳如血,照在老将染血的铁甲上。 而在遥远的西域,郭昕刚刚打完第二场仗。 他们在沙漠绿洲伏击了一支五百人的吐蕃巡逻队。 安西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将敌军引入流沙区,然后用弓箭从容点杀。 战斗结束,郭昕蹲在一具吐蕃传信兵尸体旁,从他怀中搜出一封密信。 信是用吐蕃文写的,副将翻译过来:“……苏毗部攻势凶猛。令你部速抽两千兵东援……” 郭昕眼中精光一闪:“传令,改变路线。我们去打疏勒镇。” “将军?疏勒镇有守军三千,我们才六千……” “他不是唯一派出来的传令兵,疏勒的吐蕃守军被抽调东援。”郭昕展开舆图,手指点在疏勒位置,“而且疏勒是西域最大的粮仓之一。打下来,咱们半年不愁吃,还能断吐蕃一臂。” 而在千里之外的朝堂上,李纯正看着两份同时送达的捷报。 一份来自东线:高固连克石堡、大斗拔谷、宛秀城,兵锋直指湟水。 一份来自西线:郭昕奇袭疏勒镇,缴获粮草器械无算,西域吐蕃军震动。 “好!好!好!”李纯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隐有泪光,“东西并举,势如破竹!” 他看向阶下的众臣:“几位爱卿调度有功,各赏金帛。” 腊月廿三,小年。 栖云居里炭火暖融,刘绰蹙眉看着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 李德裕为她披上外袍:“娘子愁什么?东线已收复河湟十一州,西线拿下疏勒、于阗,形势大好。” “正是形势大好,才更需谨慎。”刘绰指着守捉郎传回情报上的伤亡数字,“高老将军用兵勇猛,但石堡城一战,还是阵亡三千七百人,伤者倍之。” 她展开手指沿着唐军推进路线划过:“你看,东线已深入吐蕃实际控制区,补给线拉长三百里。西线更险——吐蕃若从大小勃律调兵截断后路,郭老将军他们……”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郎君、郡主!”韩风气喘吁吁闯入,甚至忘了行礼,“西线急报!安西军在姑墨州遭伏,伤亡……伤亡逾千!” 刘绰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李德裕接过那份情报快速浏览,脸色渐沉:“吐蕃从于阗、焉耆两地调兵三万,合围姑墨。郭老将军率军突围……最棘手的是,军中医官战死大半,伤兵无药可治。” “药材……”刘绰猛地起身,“让绿柳把所有经营西域药材的商户,全部列出!” 她扑到书案前,边写边念:“花多少钱无所谓,尽快购齐足量的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传令市舶司工坊,所有三等光复饼暂停,转产便携伤药包——按我上次给的配方!” 李德裕按住她颤抖的手:“娘子,冷静。朝廷有太常寺、军器监……此时贸然出手,守捉郎们定会暴露,怕是要引起陛下忌惮。” “太常寺调药需层层审批,伤兵们等不起!”刘绰眼圈发红,“我的‘商队’有现成的西域通道,沿途驿站、暗桩都是现成的。比他们快一倍!” 她看向李德裕,眼神近乎哀求:“二郎,那些伤兵的家人还在盼着他们活着回家……就算引得陛下怀疑,也不得不冒这个险了!” 李德裕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去求父亲,特批通关文书。官面上还要在长安采购一大批药材,如此也算有个遮掩。” “可短时间内,能筹集多少药材?” 李德裕笑道:“杨恕不是欠你一个大人情么?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只看见过去浩大的车队,谁又会知晓车上装的是什么?最重要是要陛下相信,你送去前线的药材都是走明路采购的。” 三日后,一支特殊的商队从长安西市出发。 三十辆大车满载“药材”,车队打出双旗——一是大唐龙旗,一是刘绰的郡主徽记。 沿途关卡见旗放行,无人敢拦。 元和四年正月,长安城还沉浸在年节气氛中。 一骑快马自金光门疾驰而入,驿卒背插三根赤羽,一路高呼:“捷报——安西大捷!三路会师,斩首三万!” 街市瞬间沸腾。百姓涌上街头,争相打听消息。 “安西?是郭昕老将军守的那个安西?” “收回来了!都收回来了!” “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紫宸殿内,李纯手持捷报,指尖微微发颤。殿中重臣个个面露激动之色。 “......腊月廿三,东西两军会师,合击吐蕃大军于城下。血战七日,斩首三万,俘两万,残敌西遁......高固部已收复凉、甘、肃、瓜、沙五州,兵锋直指玉门关......沙陀部断敌粮道十七处,焚毁辎重无算......” 李纯缓缓放下捷报,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已有泪光。 “传旨:擢高固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封安国公;郭昕加太子太保,封武威王;朱邪执宜授北庭都护,封归义侯;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免安西、陇右三年赋税......” 他顿了顿,看向刘绰:“明慧郡主献粮策、绘舆图、通情报,功在社稷,加食邑五百户,赐‘国士’金匾。” 第480章 请封 元和四年的春风吹过长安时,带着一种不同往年的气息。 那不仅是桃李芬芳,更是捷报频传、山河收复后,从帝国西陲席卷而来的雄浑气韵。 大军班师之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朱雀大街两侧,百姓们踮脚翘首,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少女们从绣楼上抛下彩绸与香囊。 最先入城的是高固的东路军。 白发老将一身明光铠,坐骑额前系着红缨,马鞍旁挂着三把吐蕃将领的佩刀——那是他阵前斩将的战利品。 身后陌刀队步伐整齐,刀锋在春日下寒光凛冽,每一步踏地都似战鼓擂响。 “高将军!高将军!”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旋即万人呼应,声浪如潮。 接着入城的是郭昕的西路军。 当这支夹杂着许多老兵的队伍出现时,整条朱雀大街倏然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哽咽着喊出:“安西军......回家了!” 四十余年的坚守,四千多个日夜的望眼欲穿,此刻化作长安百姓山呼海啸般的迎接: “回家了!回家了!” 百姓和老兵们全都热泪纵横。 郭昕行在队伍最前,他的目光掠过熟悉的街巷,掠过那一张张激动流泪的面孔,最后停留在远处巍峨的大明宫阙。 四十二年,他终于把安西军带回来了。 而在西路军末尾,一支装束迥异的队伍引起了众人的好奇——那是苏毗部的将士们。 梅朵噶女王身着苏毗传统盛装,骑在一匹雪白的青海骢上,神色庄严。 身侧的赤松珠则是一身唐将盔甲,只在肩头保留了苏毗特有的狼头纹饰。 “那就是归附的苏毗女王?” “听说他们在西域断了吐蕃后路,立了大功!”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沙坨部的......” 议论声中,梅朵噶坦然接受着各种目光,腰背挺得笔直。 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刘绰一身素服,带着梁六郎,悄然去了祁国公墓园。 春日的墓园松柏苍翠,郭曙的墓碑前摆满了祭品。 刘绰亲手斟了三杯酒,缓缓洒在墓前。 “郭公,安西军回家了。”她轻声道,“河西故地也收回来了。您若在天有灵,可以安心了。记得那年张将军的庆功宴上,就我们两个听《白雪歌》听哭了,还被李实那个王八蛋笑话......” 梁六郎在一旁取出琵琶,调了调弦,看向刘绰。 “唱吧,”刘绰望着墓碑,“就唱《白雪歌》。” 梁六郎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苍凉豪迈的曲调在墓园中响起: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歌声中,刘绰仿佛又看见郭曙宴请她时击节高歌的模样;看见龟兹城头,安西老兵们在寒风中坚守的身影。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最后一句唱罢,墓园中一片寂静,唯有春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 刘绰静立良久,直到夕阳西斜,才轻声对墓碑道:“郭公,四郎如今也出息了,代替郭大都护好好守着安西呢。”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身后,墓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那个豪迈的老将,正含笑目送。 三日后,封赏大典在麟德殿举行。 李纯御座高悬,阶下文武百官肃立,得胜归来的将领们按功勋列于殿前。 封赏至苏毗部时,梅朵噶与赤松珠出列行礼。 “苏毗女王梅朵噶,深明大义,归附天朝,于战中截敌后路、焚敌粮草,功不可没。今赐金册,复尔苏毗女王之位,封爵‘归义郡王’,赐长安府邸一座,永镇苏毗,世袭罔替!” “臣,谢陛下隆恩!”梅朵噶行礼接旨,声音难掩激动。 多年的隐忍,此刻终于换来名正言顺的归位。 接着是赤松珠。 “苏毗王子赤松珠,骁勇善战,屡立奇功,特封归义侯,授左卫将军。” 听完了赤松珠的封赏,赴宴之人的视线齐齐望向刘绰。 她在此次战事中做出的贡献有多大,知情的朝臣和将士们心知肚明。 这些年,将河湟故地挂在嘴上的武将众多,文臣却少有。 更难得的是,刘绰是唯一一个将这件事情付诸行动且成功的人。 先是助凤翔军组建火器营,又促成两处榷场重开,与久无音信的安西军取得联系,还送去补给。 组建市舶司,充盈国库的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西川军运到了安西。 不止与苏毗部族的赤松珠达成合作,还成功将身在吐蕃王都的苏毗女王毫发无伤地接了出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除了那不需明火就能吃的光复饼,前线战场急缺的药材,她的商行也能及时筹措。 想起她初到长安时就收拾了五坊使,心智、口才、相貌都引得全城轰动,被窦文场叫去还能全身而退。 后来屡立奇功,一路从东宫女官成为如今的明慧郡主。 如今瞧着这战事,哪是偶然为之,分明是筹谋布局多年。 难怪德宗皇帝死前都留下遗诏,要她记得接安西军回家。 可高固晋爵安国公,加太子太傅;郭昕封武威王,授检校司徒;朱邪执宜授北庭都护,封归义侯,唯有她...... ‘国士’金匾,加食邑五百户,这封赏虽荣耀,但相较于刘绰的功劳,确实显得......有些轻了。 本以为皇帝是要等着庆功宴上再对她大封特封,想不到封赏再次戛然而止。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开宴!”吐突承璀高声喊道。 宫人们鱼贯而入摆放酒食,不少人替刘绰惋惜,她却神色淡然。 梅朵噶与赤松珠作为新封的归义郡王、归义侯,被安排在御座下首的显赫位置。 赤松珠一身苏毗传统礼服与唐式官袍融合的新制朝服,俊朗眉目在烛火下更显深邃。 宴至半酣,李纯心情甚悦,举杯对梅朵噶道:“归义郡王,今苏毗既归,当与大唐永结姻亲之好。” 他目光转向赤松珠,笑意温和:“归义侯年少英雄,尚未婚配。朕有个侄女新平郡主,年方二八,品貌端庄,与卿正是良配。今日佳宴,朕便做主,为你二人赐婚,如何?” 殿中顿时一片祝贺之声。 十六王宅的皇子龙孙整日无事可做,孩子倒是生了一大堆。 宗室女联姻归附部族首领,本是惯例,更是恩典。 若是能让苏毗部族更加忠于大唐,也算是为混吃等死的宗室做了点贡献。 几位老臣只等着听完谢恩后,赞颂“天家恩泽,胡汉一家”了。 赤松珠却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即谢恩,而是走到御阶前,郑重行了一个苏毗部最尊贵的抚心礼,然后直起身,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 这个“然”字一出,李纯脸上的笑容微敛,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赤松珠迎着天子的目光,继续道:“然臣心中已有所属,不敢欺瞒陛下,亦不敢辜负新平郡主终身。” 满殿哗然! 拒婚!而且是当众拒婚! 梅朵噶脸色微变,却并没有出言阻止!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心仪谁,也知道儿子的心意有多么坚定。 新平郡主的父亲——均王李纬更是脸色铁青。 李纯沉默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哦?不知归义侯心仪何人?若是门当户对,朕亦可成全。” 这话已是极大的宽容,给了赤松珠台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归义侯身上。 赤松珠深吸一口气,目光下意识扫过席间某处——刘绰正垂眸看着手中酒杯,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平静无波。 他收回目光:“臣心仪之人,早已嫁作人妇,且德行高洁,非臣所能配。臣不求结果,唯愿将此心深藏,终身不娶。” 殿中死一般寂静。 这话说得巧妙。 既坦承心有所属,又声明对方已嫁且自己不求结果,既绝了赐婚的可能,又保留了天家的颜面。 但聪明人都听得出弦外之音:能让赤松珠铭记至今、甚至不惜当众拒婚,又恰是“已嫁作人妇”的女子,满长安能有几个?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刘绰。 李德裕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神色却依然平静,只抬眼淡淡看了赤松珠一眼。 升平公主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想不到,归义侯竟如此痴情!为了个有夫之妇当众拒婚,说什么‘终身不娶’。”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的刘绰,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知是怎样的女子,能有这般本事,让人念念不忘至此。明慧郡主见多识广,又曾与归义侯同游多日,可识得?” 一句话出口,殿内静了一瞬。 旋即,那些偷眼看刘绰的视线也变得明晃晃起来。 之前为了战事保密,升平公主自然打听不出来陛下为什么放心让郭四郎出使回鹘再转道安西的原因。 首战告捷后,她已隐约听到风声,是刘绰在御前推荐了她的小儿子。 她的儿子不需要受苦出征就有好前程。 何况如今还要留守在安西,至少三五年不得归还? 刘绰终于抬起眼眸,迎上升平公主看过来的目光。 她眼中没有惊慌,没有恼怒,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以及了然。 “爱是人中龙凤才给得起的东西,真正的情种只会出生于大富之家。公主难道不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李纯都怔了怔,随即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全然忘了赤松珠拒婚的尴尬。 升平公主脸色沉了下来:“郡主这话,未免太过势利。” “非也。”刘绰摇头,语气依然平和,“寻常百姓,终日为生计所困,他们的情或许真挚,却敌不过世道艰难。大富之家的人衣食无忧,才有条件去考虑心爱不心爱。因为真正的‘情种’须得有‘富足’的心胸,才容得下那份不占有的深情。” “这话说得好!” 李纯看了看赤松珠,又瞥了刘绰一眼,忽然轻笑一声:“原来如此。看来归义侯就是出身大富之家的真情种了。” 赤松珠再次行礼:“臣惶恐。臣对陛下、对大唐忠心不二,唯此私心,不敢隐瞒。若陛下怪罪,臣甘愿受罚。” “罢了。”李纯摆摆手,“儿女私情,本就不能强求。既然归义侯心志已决,赐婚之事,就此作罢。” 他看向均王李纬:“新平的婚事,朕另为她择一良婿。” 李纬勉强挤出笑容:“臣遵旨。” 本以为风波就要平息,就听高固道:“陛下!老臣有一言!” “安国公请讲。” 高固声音洪亮,响彻大殿:“此战若非明慧郡主研制的‘光复饼’,我东路军深入敌境三百里,绝无可能隐匿行踪、出其不意!若非琉璃坊商队绘制的河西舆图,城池中那些暗道小巷,我军岂能了如指掌?这‘国士’之誉,郡主当之无愧!然老臣以为,郡主之功,岂止于匾额食邑?” 紧接着,郭昕也道:“老臣附议!安西军能坚守待援,全赖郡主商队历年暗中输送药材、物资;此战伤兵所用急救药包,十之八九出自郡主工坊。姑墨被困时,若非郡主紧急调送药材,我安西军伤亡恐不止于此......陛下,郡主之功,实不下于阵前斩将!” 两位功勋最著的老将同时为刘绰请封,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刘绰忍不住以手扶额低下头去:完了,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皇权规则逻辑她懂。他给的,你不能不要;他不给的,你不能开口要。 而旁人帮你开口要,比你自己想要更让君王忌惮。 何况,为了少死几个士兵,她手中的底牌暴露了一部分。 就算有杨恕相帮,消息多多少少也会传到李纯耳中, 果然,听了高、郭二人的话,李纯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们道:“那两位老将军觉得该如何封赏郡主才好?” 第481章 镇国郡主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位老将军为刘绰请封本是出于公心,但此刻听在天子耳中,却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高固与郭昕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久经沙场、亦通朝政的老将,岂会听不出皇帝话中的不满与试探? 可话已出口,后悔也晚了。 奖赏臣子无非就是加官进爵,做君主的怎么还问起臣子来了? 刘绰是东宫女官出身,他们本以为她是皇帝的人,自己只不过给皇帝一个破例提拔女子的台阶。 哪里想到竟给刘绰添了麻烦? 这报恩岂不成了报仇? 刘绰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席,走到御阶前,郑重行了大礼。 “陛下,两位老将军厚爱,臣愧不敢当。光复饼乃将作监工匠昼夜赶制而成,臣不过提了些想法;舆图和药材调送是商队行商多年所积,非臣一人之功。”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此战能胜,首赖陛下圣明决断、运筹帷幄;次赖郭将军、高将军及万千将士浴血奋战,朝中诸公后方筹谋。还有那些研制兵器的工匠、缝制冬衣的妇人、转运粮草的民夫……他们无官无职,却为国出力,朝廷当记其功。至于臣,身为郡主、掌市舶司,所做一切皆分内之事,何敢言功?” 这番话,将功劳层层分摊,既谦逊得体,又暗合了李纯“的帝王心术。 郭昕久在安西,远离朝堂多年,对当今皇帝并不了解,加之千难万险才回到长安对刘绰的感激更胜旁人,当即便想反驳。 若如此说,阵前斩将不也是武将的本分?兢兢业业处理朝政不也是皇帝的本分?却被固接连数个眼刀给削了回去。 就听李纯意味深长地问:“哦,爱卿就不觉得朕给的赏赐太少了?” 刘绰低眸微恼:这人,从前做皇太孙的时候看着挺好相处的,怎么做了皇帝后成了如今这副嘴脸?但不得不承认,这样似乎才算是个有心机有手腕的君王。 抬脸时却笑着道:“陛下知道,臣最爱银钱这类黄白俗物。加食邑五百户,着实赏到了臣的心坎里。何况臣如今已有了三个孩儿,公务再多可真吃不消了。陛下如此是体谅臣辛苦,臣岂会不知?” 郭昕听了刘绰的回答,心中大为震撼:想不到郡主口才竟如此了得! 之前,只听四郎说明慧郡主博学多才,会种瓜、会作诗、会制冰、还会造火器。如今倒真是感受到了何为说话的艺术。 几句话就力挽狂澜将暴风雨变成了小雨滴。 这番说辞救的不止是刘绰自己,还有他们两个老家伙。 李纯眼中这才闪过一丝满意,笑道:“好一个‘分内之事’。”他缓缓道,“既然两位老将军为你请封,朕若不赏,倒显得朕吝啬了。但郡主既如此谦逊……这样吧。” 他顿了顿,环视殿中:“明慧郡主刘绰,研军粮、绘舆图、供药材,功在社稷。今特加封为‘镇国明慧郡主’,赐丹书铁券,可传子孙。官职嘛也该升一升了,市舶司此战功不可没,从五品有些低了,进为四品职司,赐紫袍,金鱼袋。” 满殿哗然! 镇国郡主!丹书铁券! 这已是宗室女所能得的最高荣耀。虽仍是郡主,但加了镇国二字却是意义非凡,怕是不得宠的公主都要避其锋芒了。 丹书铁券更是免死金牌,非天大功劳不赐。 刘绰却并未立即谢恩,而是再次叩首:“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丹书铁券,臣不敢受。” “为何?”李纯挑眉。 刘绰心道:历史上丹书铁券兑现了的有几个? 印象中,越是有丹书铁券的人家死得更快好么? 子孙自以为有免死金牌,躺平摆烂、闯祸惹事的且不说,皇帝要真想杀你,你就是拿出了丹书铁券,他也总能想到新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杀了你。 “臣是担心,孩子们长大了知道家里有这等好东西后不学好,有恃无恐、胡作非为。如此,倒不如没有。以后若他们同时闯了祸,给谁用?不给谁用?岂不惹得手足不睦?如此,倒不如谁都别用。” “哈哈哈哈哈,你啊你!”李纯忍不住大笑起来,“真是杞人忧天!” 刘绰语气和表情里都透着老实巴交,说出来的话却茶气冲天:“若他日臣当真犯下死罪,便是陛下赐券,臣亦当伏法;若臣无罪,又何需此券自保?”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 还能这样?连李纯都怔住了。 丹书铁券,多少人求之不得,她竟不要? 李德裕在席间,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心疼——他的妻子,总是这般……这般与众不同。 李纯沉默片刻,忽然朗声大笑:“李相!瞧瞧你这好儿媳!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丹书铁券到了她那里倒成了带坏孩子的洪水猛兽了!赵郡李氏的孩儿岂会如此不堪?” 李吉甫微笑应道:“陛下,郡主所言,话虽糙理却对。” “她不要,朕偏要给!”李纯看向刘绰,眼中光芒闪动:“镇国郡主之封,也不可再推。此非仅赏你之功,更是告诉天下人——凡于国有利者,无论身份,朕必重赏!” 知道了,叛逆嘛,就喜欢对着干、反着来。 好,以后就跟你说反话了。 刘绰这才叩首:“臣妾谢陛下隆恩。”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她巧妙化解。 赤松珠望着那个从容回席的女子,心中执念,终化作一声轻叹。 她站在光里,而他,终究只是过客。 宴至尾声,李纯似是无意间问了一句:“对了,郡主那些‘商队’,此番传递消息、运输药材,倒是迅捷。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刘绰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丝毫不显:“回陛下,臣的商队本就常年行走西域,熟悉道路,沿途唐民又帮着设了些补给点,故能快些。此番运输药材,也是多得他们不计生死地相帮,方能及时。” 李纯点点头,不再追问,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思,却让刘绰知道——皇帝并未完全相信。 她清楚,捉郎的存在,终究瞒不过太久。 而一个臣子掌握如此重要情报又如何能让皇帝心安? 第482章 勾栏做派 麟德殿的夜宴在子时方散。 宫灯迤逦,百官的车马依次驶离宫门。 刘绰扶着菡萏的手正要登车,身后忽然传来清冷的女声: “镇国郡主留步。” 她回身,见升平公主在一众婢女簇拥下款步而来。 “公主殿下。”刘绰敛衽行礼。 “郡主今日好风光。”升平公主在距她三步处停下,目光如描金笔细细勾勒刘绰的眉眼,“镇国郡主,丹书铁券,紫袍金鱼……满长安的女子,怕是要以郡主为楷模了。” 这话听着是恭贺,语气却带着刺。 李德裕上前一步刚要相护却被刘绰挡住,她微笑:“公主说笑了。我不一直都是长安女子的楷模么?” “你......”升平公主看了看一旁的李德裕,“瞧瞧你娶的好娘子,不过刚加封了镇国二字就如此张狂!” “公主殿下说了句大实话,我娘子老老实实承认了。哪里张狂?”李德裕恭敬行了一礼。 “李德裕,你好得很!你与本宫的儿子一同长大,却挑唆他放着长安的富贵不享,偏要去那黄沙漫天的安西!你安的什么心?” “正因为臣与四郎一同长大,才不想看他整日为情所困、借酒浇愁。身为郭家儿郎,就该马上征战、驰骋天下。四郎志在疆场,心怀家国,作为他的朋友,臣替他高兴。” “虚情假意,巧言令色!”升平公主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只周遭几人可闻,“一个女子执掌四品职司,让两位老将当殿为你请封,小心登高跌重——说什么富贵人家出情种?哼,本宫等着看你摔得粉身碎骨,看他伤心欲绝!” 刘绰抬眸,直视升平公主:“事到如今,公主还不知错么?” “本宫有什么错?”升平公主不知为何被毫无惧色的刘绰看得有些发毛,瞬间有种年轻时被父皇教训的感觉。 可眼前不过一个刚过二十岁的小丫头,她身上这股子骇人的气势究竟是哪来的? 那神态那语气跟父皇实在是太像了! 刘绰冷笑,“亲母子离心至此,你竟还无知无觉?你把四郎当什么?他是个人,不是你的傀儡,岂能一辈子受你摆布?” “本宫是他的母亲,本宫是为了他好......”伺候在旁的婢女一个个对刘绰怒目而视,升平公主却越来越没有底气。 不等她说完,刘绰便道:“你给他的是他想要的么?四郎一身好武艺,离开长安这个伤心地,出去见识见识广阔天地有什么不好?还是——”她向前一步,逼视着升平公主,“你想看他成日在家酗酒伤身、蹉跎岁月?” “他年纪轻轻,懂什么!”升平公主被问得差点站立不住,靠着身旁嬷嬷的搀扶才稳住心神,咬牙道,“若非你们夫妻两个闯进祁国公府,带他去见什么安西老兵,他怎会生出这些念头? 本宫的儿子本可尚公主、入十六卫,平安富贵一生。如今倒好,要去安西那苦寒之地,刀剑无眼,若有个三长两短…… 他不过......不过是听了些热血故事,便以为自己能成为第二个郭昕?做第二个郭昕有什么好?本宫是他的母亲还能害他不成?” “或许,你自以为给他的母爱深沉如海,可我只看见四郎被人按在水里快要淹死了。我、二郎、若兰、韦澳还有四郎,是从少年时就结起来的情义。我们只想拉他一把,又岂会害他?” “他是本宫的儿子,本宫想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岂容你置喙?” 刘绰立时回敬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公主将他护在羽翼之下,固然可保一时平安。可雏鹰总要自己飞,世家子弟若只知享乐,不知责任,才是真正的祸患。” 她顿了顿,望向宫门外的沉沉夜色:“况且,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四郎那样的性子,若留在长安,困于情爱,郁结于心,只怕……” 话虽没说完,升平公主却懂了。那段时间,她的儿子的确经常生病。 “让他去安西,就是要他多见见人间疾苦,知道人活一世,命里不是只有风花雪月、情情爱爱,还有许多事要在乎要去做。我是医者,医的便是四郎的心病。” 夜风拂过宫墙,李德裕情款款地看着刘绰,不忘警惕地扫了眼等在远处的赤松珠。 升平公主怔了怔,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她想起儿子为顾若兰消沉的模样,想起他说起安西从军时眼中久违的光芒。 见她神色有异,刘绰继续道:“为人父母,与其强留孩子在身边郁郁终生,不如放他去飞,相信他能闯出一片天地。” 升平公主眼眶含泪,父皇驾崩后,这世上敢教训她的人没几个。 这个刘绰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偏偏今日,听她说话,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许久,她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些:“郡主的口才,本宫今日算是领教了。” “晚辈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往往最伤人。”升平公主转身欲走,又停住,“銛儿在安西……还望你们多照拂。这不是命令,而是一个母亲的请求。” 刘绰郑重颔首:“公主放心,于公于私,晚辈都会尽力。” “何况,四郎是郭家子孙,又是公主之子,谁又敢给他为难?”李德裕也道。 升平公主深深看两人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在婢女簇拥下登车离去。 “走吧,回府!”见赤松珠走了过来,李德裕一把将刘绰抱起就登上马车。 “夫君何故如此着急?”车厢内,刘绰靠坐在他的怀里道:“我判断的没错,升平公主是有点抖M在身上的,瞧刚才她走的时候情绪挺稳定的,想来不会追究的。” “不是为了她。娘子,夜深了,孩子们还在家等着我们呢!” 风吹车帘,刘绰透过缝隙看到了赤松珠,忙道:“是归义侯,我正好有事要问他!” 李德裕却哪里肯给她机会,将人往怀里一带,吻了下去。 快步而来的赤松珠正看到这一幕,马车远去,他呸了一口,“勾栏做派!不是说自己有名分么?” 一吻毕,刘绰点着李二的鼻子,促狭道:“小气鬼!” 李二意犹未尽地细细啄吻着她,“娘子,明日要迎丹书铁券入府,怕是有的忙。今夜我们......本就该好好庆祝的。” 第483章 请辞相位 翌日寅时三刻,天尚未明。 李宅中庭已灯火通明。仆役们将青石地砖冲洗了三遍,廊庑下新换了朱红纱灯,就连那株百年石榴树的枝桠间,也系上了象征吉庆的五色丝绦。 卯初,晨钟自大明宫方向遥遥传来。坊门甫开,鼓乐声便由远及近。 最先入坊的是十六名金吾卫骑兵,玄甲红缨,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其后是礼部仪仗,再后是二十四名宫廷乐工,着绯色团花袍。 仪仗至李宅正门前止步。 内常侍吐突承璀双手捧一紫檀木长匣,匣盖未合,可见内衬明黄绫缎,一方铁券静卧其中。 李吉甫率全家跪迎中门。 “制曰——咨尔镇国明慧郡主刘绰,性秉贞慧,才通经纬。襄赞军机,筹运边策,功在社稷,德耀闺闱。特赐丹书铁券,永葆勋荣。可免死罪,子孙承之。钦此。”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李吉甫率众叩首。 吐突承璀上前两步,将紫檀木匣郑重递上。 李宅祠堂,紫檀条案上,丹书铁券静静躺在锦缎衬底的红木匣中。 铁色沉黯,金字煌煌,在晨光里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五娘真是厉害,竟给家里赚来了丹书铁券。郎君,三日后宴客,咱们务必要好好招待亲家。感谢他们教养了这样好的一个女儿。”薛氏眼眶泛红道。 出身武将世家,她自然明白这丹书铁券的含金量。如今京中都在盛传,此次出兵河湟、安西是她这个二儿媳筹谋数年促成的。 从前只听说她忙,什么市舶司、冰务司还有西域榷场商路的,可李家既不缺权势也不缺钱,不知道她瞎忙活什么,如今看来她倒是没有一件事是白忙活的。 当初刘绰去关中巡查冰务,小儿子便赶去相陪。作为母亲,她不希望儿子对一个女人用情太深。瞧瞧升平公主生的那个,因为顾若兰都成什么样子了。 可喜的是,这个儿媳妇给自己儿子带来的全都是好的影响。以刘绰的手腕和对朝局的了解,日后即便他们老两口过世了,儿子在朝堂上遇到什么难事还有个能商量的人。 之前媛儿多次针对于她,可媛儿出事的时候,她不仅出手相救,还把消息压得死死的,没有损毁媛儿半点闺誉。 那可是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公主之子,从他手里抢人岂是那么容易的?若非听侄女亲口所说,她也着实不敢相信,自己的二儿媳如此杀伐果断。 做了这样大的事也没有跑到她这个做姑母的面前夸耀,也难怪媛儿如今见到她就跟见到再生父母一般,恨不得一有机会就跟在她屁股后面。 有哪家的儿媳能给夫家赚来丹书铁券? 又有哪家的儿媳能成婚不到三年便给家里添了三个娃? “是啊母亲,弟妹立下如此大的功劳,御赐丹书铁券,这是多大的荣耀,咱们比得大宴宾客才是!” 韦氏望向刘绰的眼神也清澈了许多。 在此之前,她总觉得自己的才华跟刘绰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如今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绰根本没上过战场,却被御赐丹书铁券。听说高固和郭昕两位将军亲自为她请封。 吓得昨日她娘家连夜派人前来叮嘱,要她务必与镇国郡主好好相处,万不可生出龃龉。 如今整个参与西域作战的将士都对镇国郡主心怀感激,苏毗部族更是由她牵线搭桥才倒戈助战的。 初时她并不相信,可圣旨里说得清清楚楚,‘襄赞军机,筹运边策,功在社稷,德耀闺闱。’ 这个弟媳妇是整日混在男人堆里,可她比那些男人做得还要好。 既得民心,又得军心,就连那帮读书人也把她当圣人一样推崇。 那些男人向来瞧不起女人,称她们为女流之辈。 刘绰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还立下如此多的功劳,让那些男人心服口服,可不是一句‘有赵郡李氏做靠山’就能掩盖其光辉的。 上次寿宴的事,刘绰没追究,不是没看出她在里头耍的手段,也不是怕了她,而是根本没将这种伎俩放在眼中,懒得跟她计较。 刘绰站在案前,看着这件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免死金牌”,说不激动是假的,但她心中并无喜悦,反倒沉甸甸的。 见薛氏和韦氏张罗着要大宴宾客,她道:“阿翁,儿媳此番加封镇国郡主,又得丹书铁券,看似荣耀至极,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是否该低调些?” “这东西……”李吉甫伸手轻抚铁券冰凉的表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难免引人嫉妒;不接,又显得不识抬举,辜负圣恩。五娘说得对,宴席不可太过张扬。” 薛氏可惜道:“这样大的喜事也不能庆祝?” “也不是完全不庆祝,只请族亲和亲家过来即可,朝臣的贺礼不要收。如此算是家宴,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另外,如今既已收回河湟故地,儿媳想辞去市舶司和冰务司的官职,专心经营琉璃坊和云舒布庄。” 韦氏惊讶道:“你要辞官?为何?五娘,长安城中有多少女子以你为榜样,立志要进入朝堂拼搏一番。你如今刚升四品却要辞官,岂不可惜?” “这是要急流勇退?”李吉甫也转身道,“以你的能力,继续在朝为官,位列三品也不是不可能。” 刘绰赧颜,“阿翁,事情太多了,儿媳也忙不过来。无官一身轻,相比朝堂上的事,儿媳还是更喜欢赚钱。三个孩子渐渐大了,也需要母亲好好教养。” 薛氏忙道:“孩子的事自有我和你大嫂在,乳母齐全,将来的先生也必定是请最好的。哪用得着你操心?五娘,你本事这样大,就该在朝堂上谋划军国大事,只窝在后院里实在可惜。” 刘绰笑道:“阿家,谁说后宅的事情就不重要了。没有阿家和大嫂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儿媳外头的事也做不了如此顺当。况且,儿媳的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又升了四品,以后要天天早起上朝。这阵子在家养懒散了,儿媳实在受不了早起应卯的苦了。” “可是......” 李德裕也劝道:“母亲,这是我们夫妻俩昨夜就商量好的。如今我大唐国虽强民却穷。各处时有战乱,西域夺回来后,接下来最重要的便是要发展经济,恢复民生。绰绰要做的还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可不比收回安西简单。” 薛氏被儿子忽悠住了,紧张追问:“啊?五娘这是又要做什么大事啊?” 李德修却郑重对着刘绰行了一礼,“郡主是要富民?此志高远,德修佩服,请受德修一拜!” 韦氏彻底愣住了,让老百姓变得有钱哪有那么容易?她不是已经设立了什么低息贷款了么?她难道不知道,因为她的低息贷款坏了多少高门大户私底下放印子钱的收益? 就算她身为镇国郡主不怕那些人的算计,可这天下穷人多如牛毛,救得过来么? 李吉甫却欣慰点头:“你小小年纪,居然懂得水满则溢、盛极必衰的道理,还舍得放权,真是难得。但市舶司初入正轨,为充盈国库立下大功,陛下怕是不会准你的请辞。” “阿翁的意思是?”刘绰不解,她真的不想再吃强制上班的苦了。 “有时候,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况且,这次,只有你退怕是不够。” 听丈夫如此说,薛氏瞬间便明白了,“这次你又想去哪儿啊?” 夫妻多年,李吉甫如今脸上的表情她可太熟悉了。身为宗妇,她也明白以退为进、暂避锋芒的道理。否则,赵郡李氏如何能长盛不衰? 李吉甫笑着对众人道:“这几年,我在朝中树敌太多,也实在觉得憋闷。淮南就不错!大郎知道,相比在朝堂上玩这些倾轧之术,为父还是更喜欢去山野里走走看看。如今困在政事堂中,动辄半个月都不能画图,可不难受?” 薛氏了然道:“也好,我在长安也觉得处处受束缚,还是外任松快些!我这便开始准备去淮南的东西。” 他竟是要请辞相位?家里人还接受得如此之快? 只有韦氏脸现犹豫之色,就听李吉甫接着道:“你们兄弟二人就留在长安,遇到事情多和五娘商议,有什么不懂的就去请教李巽。” 更让刘绰意想不到的是,三日后在李宅举办的丹书铁券的庆贺家宴上,刘坤也拍着李吉甫的肩膀道:“弘宪兄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打算辞官归隐,带着家中老父到钟南山中静养。不怕你笑话,若论为官之道、抱负眼界,我可比不上我家绰绰。老了,不中用了!” 刘绰在一旁听得感动,李吉甫刚过五十岁生日,刘坤也不是无能之人,他们一个请辞相位,一个致仕归隐,为的都是保护她的政治生命。 他们想让她在朝堂上施展抱负,发挥所长,安心做事。 第484章 豆芽和蒜苗 “一个要辞相,两个要辞官……”紫宸殿内,李纯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这是顾虑朕鸟尽弓藏,还是顾虑朝野物议?” 吐突承璀怎么也想不到,刚刚立下不世之功、恩宠正隆的镇国郡主,竟会主动辞去实权官职;更没想到,权势煊赫的李相爷,竟会自请出镇外藩。 他斟酌着词句:“大家,郡主和李相都是懂进退的人。” 李纯重新拿起刘绰的辞呈,目光落在那一手清隽又不失风骨的字迹上:“‘臣本蓬门,幸赖天恩,得效微力于社稷。今河湟既复,安西已归,臣志稍酬。然久劳案牍,颇损精神;稚子绕膝,常愧疏照。伏乞陛下怜臣私衷,允臣解职,退守家业,课子读书,亦不负陛下教化之德。’” 念到此处,他摇了摇头,“说得倒是情真意切!” 见皇帝在刘绰的奏折上画了叉,还落下不允两字,吐突承璀小心道:“大家,郡主才干卓绝,于理财、通商、乃至军务辅弼皆有大用,若就此放归,着实可惜。” 皇帝却道:“她刚加封镇国二字,第一次请辞,朕自然不能答应。但她若执意要走,朕强留,倒显得朕不近人情。” 吐突承璀心道:这不就是要郡主被拒绝一次后再多请辞几次,给足陛下台阶? “可惜,她已嫁做人妇,否则立功后还可加封她的父兄,朕也不必如此为难。如今她官职已是四品,再升就是三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娘官居三品岂不荒唐?史书上该如何评说朕?” 吐突承璀劝解道:“我大唐公主的食邑初始也不过三百户,到了婚嫁时才增为六百户。神龙政变后,镇国太平公主诛杀张易之兄弟,食邑才增至五千户。镇国郡主不是皇家血脉,食邑却有三千户,足见朝廷对她的恩宠了。” 闻听此言,李纯心情舒畅了些。 这话说的妙。 非是他小气,实在是他的皇祖父和父皇没给他留下多少封赏刘绰的余地。 难道他要让刘绰的食邑跟太平公主比肩? 升平姑祖母的食邑也不过一千户而已。 “那刘翁身体不好,为全孝道,刘坤辞官侍疾的奏疏倒是可以允准。他那两个儿子也都是得用的人才。” 吐突承璀忙道:“陛下圣明!” 皇帝又把李吉甫请辞相位的折子驳回,叹道:“淮南是个好地方,富庶且紧要。李吉甫去经营东南,朕倒是放心。” “那为何......”刚说了几个字,吐突承璀又改口道:“李相身为宰辅,无错的确不好调动。” 他心知肚明:刘绰虽有才,但毕竟是个女子,不足为惧。可赵郡李氏不同,根基深厚,在朝中为官的人多,且职位都不低。李吉甫更已是宰辅,再有郡主这样的人做助力,难保不会有不臣之心。 与其说,陛下忌惮的是镇国郡主。倒不如说,陛下忌惮的是李相。 李纯忽然道:“镇国郡主究竟用了何种手段传递消息和药材补给,可查到了?” 吐突承璀躬身道:“查到了!” “说来听听!” 吐突承璀表情放松道:“确如杨恕所言,河湟故地的唐民心向王师,这几年给商队提供了不少便利。王师西进,一路都有百姓主动相帮。开战之时,刘家三房的三郎和五郎正在榷场分号。那刘五郎更是与沙洲豪族张家的十七娘情投意合。数年来,受了他们不少帮扶。” “沙洲张家?”李纯忍不住问。 “张家豪富,在沙洲颇有威望,产业齐全。郡主当年去关中时,遇到瘟疫,凤翔城中缺药,刘二郎和刘三郎就曾跟随野诗良辅将军前往河西采购药材。许是那时就走通了张家的门路。 如今,刘张两家已定了婚事。那刘三郎和刘五郎此次在军情和补给上,也立了不少功劳。之所以没跟着大军回京受赏,就是在等张家给这位十七娘备嫁妆。张家陪嫁资财、奴仆十分丰厚,车队绵延数里,再有十日就可抵达长安了。” “竟有此事?” 吐突承璀点头,“郡主当年极力促成榷场贸易本就有搜集情报的打算,又有这样的亲家全力相助,消息知道的自然比旁人要快。” 李纯这才松了口气道:“如此便说得通了。” 顿了顿又道:“刘家倒是很会挑亲家。李家、许家、高家、如今又多了个张家,就连那武婢胡缨也被祁国公认作了义女。” 吐突承璀心道:陛下这要求也着实太高了。长安城中这些高门大族之间缔结姻亲不过是寻常事,怎得到了郡主这里就如此不安心? “奴婢查过了,郡主前往关中时跟高固走得并不近,跟张敬则甚至还有些龃龉。那杜鹏举探亲回长安时偶然救下了高家的娘子,这才跟高家有了来往。至于张家......” “张家如何?” “也非郡主刻意拉拢,是那刘五郎生的高大俊美,沙洲那些常去琉璃铺子里买东西的娘子都喜欢缠着他,这里头又属张家那位娘子缠得最紧。” “消息可靠么?” “这都是护送商队的神策军传回来的消息。那张娘子相貌平平,只是性子泼辣,极擅经营。日日嘘寒问暖,送吃送穿,还对外放出豪言,刘五郎已被她定下了,谁都不许抢。以张家在沙洲的势力,还有哪个敢跟她争抢?” “有意思!”李纯轻笑出声,心情更好了,“刘家的郎君女娘们相貌人才的确都是上等。” 吐突承璀见他脸上带了笑,又道:“奴婢还查到了一个更有趣的消息,是海上的。” “哦?” “历来长途行船,船上的伙计帮工吃喝受限,极易患病。何况要运送兵员?郡主却只派了几个厨子去就让抗拒远航出海的士兵们安稳了下来。” “仔细说来!” “那领头的厨子,大家也认识——是伺候过邓王殿下的徐老三。他受郡主之命打着灶君徒孙的名号大张旗鼓地去了岭南,又当众给士兵们做了几道菜。” “做的什么美味佳肴?”李纯兴致昂扬。 “豆芽和蒜苗。”吐突承璀拍了拍手,便有候在外头的小太监举着托盘进来,他指着盘子上的东西道。 唐人喜食蒜。在宫廷中,蒜苗也是常见蔬菜。 可豆芽又是什么? 李纯忍不住起身,捏起没见过的豆芽问:“这生了芽的菽能吃?” “非但能吃还极为美味。不用种植,即便是行船途中也能随时醒发,泡水就行。如此,行船之时,船上的人便能吃到新鲜的菜蔬。” “快,快,命人做来尝尝!对了,将李相和镇国郡主请辞的消息放出去,让那些个居功自傲的都看看,何为为臣的本分!” 到此时,皇帝的心情早已晴空万里。 吐突承璀勾起唇角,“奴婢遵命!” 消息传出,一时间,朝野内外猜测纷纭。 有人说这是明哲保身,急流勇退;有人说这是以退为进,另有图谋;也有人说,这是皇帝与功臣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485章 张议潮入长安 收复失地后,喜事一桩接着一桩。 春闱揭榜,二十一岁的韦瓘状元及第。 沙洲张家送嫁的三十辆披红马车刚驶入城门,便听得前方鼓乐喧天、人声鼎沸。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童骑在父辈肩头,少女们从临街绣楼探出身来,手中握着准备抛洒的彩绸与香囊。 “这是欢迎我们的?”马车上一个九岁的少年睁大了眼睛,“长安人真是热情!” “是新科进士游街!”张谦撩开车帘,对车内的侄女张令仪和幼子张议潮笑道,“倒是巧了,正赶上这热闹。” 少年的眼睛更亮了,扒着车窗向外张望。 他自幼在沙洲长大,何曾见过这般盛景? 只见远处旌旗招展,身着绿袍的新科进士们骑着高头大马缓辔而来,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头戴金花,正是今科状元韦瓘。 “二十一岁的状元郎,真是年少有为!”街边有人赞叹。 “那可不,己丑科进士总共也就二十人。” “听说这位韦状元还是兰台书肆那位女主人的夫君呢!” “顾若兰?那位发售《兰台文汇》的顾娘子?难怪揭榜那日书肆半价售书,原是为夫君庆贺!” 议论声中,游街队伍渐行渐近。 状元郎韦瓘端坐马上,神色从容,不时向两侧百姓拱手致意。他身后,榜眼、探花及一众进士依次而行,皆是春风满面。 而此时,街边另一处人群中,顾若兰正携玉姐儿站在一处茶楼檐下。 今日她特意穿了身海棠红的襦裙,发间簪了支新打的累丝金步摇,面上薄施脂粉,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姨母,状元郎过来了!”玉姐儿轻声提醒,眼中也带着欢喜。“姨母可是来看状元郎敢不敢接娘子们的香囊的?” 她本就是顾家女学的学生,如今在明慧女学历练,因为成绩优秀,已获准去兰台书肆帮忙,与顾若兰甚是亲近。 今日特地求了顾若兰带她来看游街。 顾若兰笑道:“好啊,你小小年纪倒打趣起我来了。不过,凭她们怎么羡慕喜欢,你姨父也已经英年早婚、名花有主了。” 玉姐儿听了她的话,忍不住捂嘴偷笑,“顾姨母不愧是小姨的好姐妹,这词她也说过。不过,小姨说的是自己,说起来时语气颇为遗憾。” 顾若兰望着渐近的夫君,唇角扬起,却忽然察觉身侧有人挤来。 她下意识护住玉姐儿,转头看去,见是个八九岁的男孩,正踮着脚努力向前张望,似是与人走散了。 “小心些。”玉姐儿柔声提醒,顺手扶了那男孩一把。 男孩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眼睛格外明亮。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行礼:“多谢阿姊,我……我想看清状元郎的模样。” 这男孩正是张议潮。 入城后,他见游街盛景实在心痒,便央了父亲让仆役带他下车瞧瞧。谁知人潮汹涌,一转眼便与仆役走散了。 “你一个人?”玉姐儿打量他,见这孩子衣着考究,举止有礼,不似寻常人家子弟,“家人呢?” “在后面的车队里。”张议潮指了指远处那列披红挂彩的马车,“我们是沙洲张家,来送阿姊出嫁的。” “沙洲张家?”顾若兰闻言转过头来,笑道,“可是与安邑坊刘家结亲的张家?” 张议潮点头:“正是。阿姊要嫁与刘家五郎。” “这可真是巧了。”顾若兰笑容更深,“刘家五郎的姐姐,是我至交好友。”她说着,看向玉姐儿,“玉姐儿,论起来,这孩子与你还沾亲呢。” 玉姐儿恍然,行了一礼,对张议潮的态度愈发温和:“原来是五舅舅未来的妻弟。玉莹见过张郎君。” 张议潮忙行礼:“玉娘子安好。”他年纪虽小,礼节却周全。 此时游街队伍行至近前。韦瓘目光扫过街边,一眼便看见茶楼檐下那抹海棠红的身影。他唇角微扬,于马上拱手,向顾若兰的方向深深一揖。 围观众人见状,纷纷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见是顾若兰,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与赞叹。 “状元郎与夫人真是鹣鲽情深!” 顾若兰脸颊微红,却仍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玉姐儿在一旁抿唇轻笑,侧头时,见张议潮正仰头看着马上的状元郎,眼中满是钦羡。 “你也想将来科举入仕?”玉姐儿轻声问。 张议潮收回目光,认真道:“父亲说,读书明理,方能济世。不论科举还是其他,总要学一身本事,才能护佑想护佑的人。” 这话从一个九岁孩童口中说出,令玉姐儿微微一怔。 她都十四岁了,还满心只有风花雪月。九岁时何曾有过这般想法? 眼前这个孩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就像姨母一样,小小年纪就与众不同。 “你父亲教得很好。”她柔声道。 张议潮摇摇头:“不只是父亲。我在沙洲见过吐蕃人如何欺压汉民,见过商队如何艰难通行。如今河西重归大唐,我长大了就也能参加科考了……父亲此生最遗憾的就是无法来长安应考。”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方,仿佛透过长安的繁华,看见了那片风沙漫天的故土。 玉姐儿心中震动。 她忽然想起刘绰说过的话:这世上的好男儿,不一定非得是吟风弄月的才子,也可以是心怀家国、脚踏实地的志士。 游街队伍渐行渐远。 张家的仆役终于寻了过来,急得满头大汗:“小郎君,可找到您了!快回去吧,车队要去都亭驿了!” 张议潮向玉姐儿和顾若兰行礼告辞:“今日多谢两位娘子。日后在长安,还望多多指教。” “会的。”玉姐儿微笑,“等你安顿下来,若想逛长安,我可以做向导。” 张议潮眼睛一亮,郑重道:“那便说定了。”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随着仆役挤过人群,回到那列华丽的送嫁车队中,玉姐儿忽然觉得,这个春日,似乎有些不同了。 她总不能还不如一个小屁孩吧? 第486章 初见张议潮 为了恭贺刘五郎大婚,刘绰赠了他一座安邑坊东南隅的宅子。 三进院落,虽不算豪阔,却胜在布局精巧。窗户全都换成了玻璃的。院中移植了几株河西带回的沙枣树,此时正开着细碎的黄花,香气清冽,倒也别致。 一出手就是一座价值千贯的宅子,刘绰的大方让钱氏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带了重礼去感谢曹氏。 如今的刘绰有了镇国的封号,她骨子里对这个侄女已有些发怵,不敢直面,只好退而求其次。 “大嫂,五郎这几年跟着郡主做事,不仅学了本事还积攒了不少家底。如今他成亲,郡主除了新婚贺礼外又送了一座大宅子,实在是太贵重了。” 对这份厚礼曹氏本也有疑问,刘绰特地派人给了解释。 她便照搬过来回复道:“都是自家人,你也不用这般客气。这几年,五郎在榷场那边帮了绰绰不少忙。他如今要娶张家的女儿,做姐姐的,帮忙置办套体面的宅子算不得什么大事。五郎这孩子,我跟夫君也是极喜欢的。每次回来都忘不了我跟他大伯。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是个好孩子,待人亲切和善,懂孝道守礼义,咱们刘家上上下下有哪个不喜欢他的?” 钱氏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婚礼前两日,宫中旨意抵达都亭驿:封张十七娘为“敦睦乡主”,赐婚服冠帔;特许张议潮留居长安,入崇文馆读书,兼为邓王李宁伴读。 消息传来,张家上下喜不自禁。 张谦更是老泪纵横,拉着幼子的手道:“潮儿,咱们张家世代盼着能回中原,如今你不仅能在长安读书,还能陪伴皇子……这是天大的恩典!” 九岁的张议潮小脸严肃,郑重跪地朝皇宫方向叩首:“孩儿定不负陛下隆恩,不负父亲期许。” 四月初八,吉日良辰。 因着刘绰“镇国郡主”的身份,加上皇帝下旨认可了张家在河湟大捷中的贡献,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送了礼。 刘五郎门前车马排出半条街巷,管事唱名声此起彼伏。 刘绰与李德裕立在正厅廊下迎客。她今日穿了身绯色团花襦裙,发间簪着御赐的九树花钗,雍容中自带一段清雅气度。 “郡主,”菡萏低声禀报,“张家的人到了。” 刘绰颔首,目光投向门外。 不多时,便见新娘子张令仪由婢女搀扶着缓缓下轿。她相貌虽不惊艳,但眉宇间自有一股爽利之气。 而送亲队伍中的那道小小身影,让刘绰瞳孔微微一缩—— 张议潮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宝蓝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九岁的孩子身量还未长开,但脊背挺得笔直,行走间步伐沉稳,已隐约可见日后风仪。 刘绰握着李德裕的手忽然收紧。 “怎么了?”李德裕低声问。 “那个孩子……”刘绰低头轻笑,“张家那位小郎君,你觉不觉得跟你小时候很像?” 李德裕不解:“哪里像?” “小大人一样,一板一眼的,看着不像个孩子,倒是有趣,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李德裕也想起了从前在彭城参加刘珍婚礼的事,笑道:“多谢娘子夸奖。他叫张议潮。听闻在沙洲时便有神童之誉,九岁已通《论语》《左传》,这一点也跟为夫很像……” 后面的话刘绰听不清了。 张议潮。 张议潮! 那个在历史上以一己之力,在唐廷无力西顾之时,率领沙洲军民起义,历经血战收复河西十一州,晚年却因功高震主被变相软禁在长安的英雄—— 此刻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还是个九岁的孩子。 刘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若非李德裕扶着,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沙洲城头的烽火、归义军的旌旗、老者暮年独坐长安的孤影……而这一切,都因她提前几十年收复河湟,不会再发生了。 “娘子?”李德裕担忧地看着她,“娘子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夫君,你刚才说他叫什么?” “张议潮啊,他就是前几日圣人下旨给邓王做伴读的张家郎君,可是有何不妥?”李德裕有些奇怪刘绰的反应。 刚听闻消息时,夫妻二人就分析这是皇帝有意要拉拢沙洲张家,同时也是在人为增加邓王李宁背后的势力。 难道背后还有深意? “没有,妥得很,妥得很。这孩子将来必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刘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那个正认真向宾客行礼的男孩,心中百味杂陈—— 愧疚吗?她夺走了他青史留名的机会。 庆幸吗?他不必再经历那些浴血苦战,不必在晚年受猜忌冷落。 复杂的情感交织着,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也好,就让他做个太平盛世的读书人,陪着未来的皇帝长大,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李德裕笑道:“上次得娘子这样评说的还是杜相家的小杜牧。也对,若不是有与张家的这桩婚事,一时间怕是也很难打消圣人对你的忌惮之意。若是将来邓王能坐上那个位子,此子的前途的确不可限量!” “五郎是个有福之人,张家这位娘子眼光也是极好的。” 李德裕却道:“为夫以为,为夫才是这世间眼光最好的那个。” “油嘴滑舌!”刘绰被夸得翘起了嘴角,又附在李德裕耳边轻声道,“如果张家成了邓王的人,那刘家和李家不也......” 李德裕点头赞同:“看来,陛下还是有意让邓王成为储君的。他母族不显,郭贵妃的家世却太过显赫。看起来只是邓王殿下多了一个伴读,实际上却是将咱们几家都拉到了邓王的阵营。” 婚礼依礼进行。却扇、交拜、合卺,每一项都庄重热闹。 刘敏不在朝中为官,刘绰作为主家,自然要帮着四处敬酒酬客。 行至女眷席时,她看见了玉姐儿。 少女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正在帮几个年幼的堂妹布菜。经历过安律之事后,她眉宇间少了几分天真,多了几分沉静,举止也更稳重了。 “玉儿。”刘绰唤她。 “姨母。”玉姐儿忙起身行礼。 “今日辛苦你帮着照应小一点的孩子们了。”刘绰温和道,“若有空,也去园子里走走,不必总拘在这里。” 玉姐儿微笑:“不妨事的,我也希望能多为家里分担一些。” “玉儿长大了!”刘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姨母,玉儿有件事想向姨母请教!” “说来听听!” 玉姐儿轻声道:“若是十四岁的姨母遭遇了同样的事,会如何做?” 刘绰淡然道:“如果是我,不仅不会认,还要倒打一耙。” “倒打一耙?”玉姐儿有些不敢置信。 “首先,谁能肯定那就是我的东西?就算真是,也可能是晾晒时被风吹走了,或者被下三滥的小贼偷走了。为何要认?以那厮的手段,家中必定还有其他人家娘子的私物,报官后衙役们一搜一个准。谁会相信一个偷女子私物的小贼的话?” 玉姐儿彻底懵逼了,“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 “这是不是有些无赖......姨母,咱们好歹是彭城刘氏......”玉姐儿涨红了脸。 “这有什么?玉儿你要记住,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对付无赖还讲什么君子风度?他浑你要比他更浑,他不要脸你就要拿出不要命的架势,这样对方就拿你没办法了!” 第487章 出镇淮南 刘张两家的这场婚礼,因着皇帝对张议潮的特殊安排,已不单纯是一桩世家联姻,更成了长安城中微妙的政治风向标。 京城中的人都不是傻子,知道刘家三房这位五郎虽身无功名,在彭城刘氏没什么存在感却颇得镇国郡主信赖。他的婚宴郡主夫妻俩一定会参加。 那么,不送礼就是不给镇国郡主和李相面子。但留下吃席却又是自降身份,太给刘五郎脸了,另有攀附勾结郡主和李相的意思,让皇帝疑心。 故此,留在宅中吃席的,要么与刘家沾亲带故,要么是刘五郎的同窗好友,要么是与刘坤父子三人交好的同僚。 而主家身份高的管事们送了礼之后没有留下吃席,而是猫在附近的街巷里关注着婚宴上的动向。 开宴前,邓王府的长史亲自登门,递上了一份丰厚的礼单。 守了许久的管事们这才一个个带着消息匆忙离去。 很明显,有了陛下的推波助澜,这场婚礼后,邓王殿下身后将站着张家、刘家、李家了。更确切地说,站着李相和镇国郡主了。 婚礼热热闹闹地进行。直至暮色四合,宾客渐散。 三日后,张议潮正式入住崇文馆。 崇文馆位于大明宫东南隅,庭中古柏参天,檐下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声响。 张议潮踏入馆中时,正是辰时二刻。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他身着浅青色学童襕衫,腰束革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青布帻巾中,九岁的年纪却已有十二三岁少年般的沉稳气度。 邓王李宁已在书案前坐着,手中正翻着一卷《贞观政要》。见张议潮进来,他抬起头,温煦一笑:“议潮来了。” 张议潮一丝不苟地行礼。 同一时辰,郭贵妃寝宫。 “娘娘。”心腹女官快步进来,屏退左右,低声道,“打听清楚了,那张议潮每日辰时入崇文馆,与邓王同席读书,午后还常伴邓王习射、论政。邓王对他颇为赏识。” 郭贵妃手中的玉如意轻轻顿在榻边小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她唇角勾起,眼中却无笑意,“陛下这是铁了心要给邓王铺路啊。一个沙洲来的小子,九岁便做皇子伴读,还特赐入崇文馆……呵,他就这么看不上本宫的儿子?” 女官小心道:“遂王殿下近日学业大有进步,陛下也常召见考问功课,圣眷未衰……” “未衰?”郭贵妃冷笑,“昨日陛下召见李吉甫,足足谈了一个时辰!本宫是太子妃,却没有封后大典。漕运是杨恕和刘谦查的,盐税是程异和李德裕查的!刘绰本就是为了给那贱人的儿子做饮食才被选为东宫女官的!陛下这是要把东南财赋重地,都交到邓王的人手里!” 她起身走到窗前,声音压低却尖锐:“从前他是皇子,要靠着我郭家的支持才能坐稳储君之位。如今,他是天子,就要防着外戚专政了!他以为这样,本宫就拿那贱人的儿子没办法了么?” 女官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提醒道:“娘娘息怒。李吉甫为相这些年在朝中树敌不少,制科风波后,士子们对他颇有怨言,咱们何不……” 郭贵妃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去,请我阿兄进宫一趟。” 接下来的三个月,弹劾李吉甫的奏折就没停过。 弹劾内容不止于士族和寒门之间的矛盾,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 连患病时让医士留宿在家中,都被御史中丞窦群弹劾为结交术士。 这对赵郡李氏而言本无关痛痒,李吉甫却按住了所有人,没做任何解释和反击。 皇帝见他如此配合,贬逐了弹劾他的窦群等人。 李吉甫再次上疏请求辞去相位,并推荐因制科风波被贬的裴垍接任。 消息一出,倒把那些揪着制科风波跳脚的御史们给打蒙了。 这什么情况?不是说李吉甫跟裴垍不和才故意打压么? 都说裴中丞若上台,寒门出身的人便有了出头之日。 李吉甫这番操作是什么意思? 是自证清白还是羞辱他们的浅薄? 这他娘的不对啊! 九月,这场君臣之间的拉扯大戏终于完结。 皇帝“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李吉甫辞相的请求,命他出镇淮南,授检校兵部尚书、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淮南节度使。 为了表明不是贬谪,离京那日,皇帝亲自在通化门为他饯行,朝中相送的官员从城门排出三里。 这是殊恩。 “朕将东南托付于爱卿。”李纯亲手赐酒,“淮南八州,户百万,漕盐之利占天下三成。望卿整肃吏治,疏通漕渠,使东南财赋,能源源输京。” 这话是说给李吉甫,更是说给百官听——皇帝对李吉甫的信任,从未动摇。 车队渐远,扬起一路烟尘。 原本刘绰也想配合皇帝演一出心甘情愿交出权力的大戏,可刘坤的请辞以及皇帝对张家的拉拢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的阿耶进士出身,保底也是那年大考的全国前二十几名。 容易么?容易么?容易么? 这不就是省状元? 她参加过高考,知道省状元有多难得。 她阿耶堂堂一个省状元,怎么会做不好如今手里的这点活? 居然要因为她的功劳主动放弃自己的政治生涯,就为了让狗皇帝安心。 尽管刘坤再三说,他真的不喜欢官场,更喜欢书画乐器,早就想归隐山林,可她还是觉得当今皇帝心眼小。 她苦心孤诣地谋划收复西域是为了自己么? 不让她离开长安也就罢了,还要让他们两家被动卷入夺嫡之争,着实有点不要脸了! 栖云居的书房里,刘绰放下手中的密报,看向对面正在烹茶的李德裕: “陛下近日频频召见翰林学士,似在草拟立储诏书。” 李德裕将茶推到她面前才道:“父亲远离中枢虽能安抚郭家,可一旦真将立储提上日程,郭贵妃恐怕就坐不住了!” 刘绰挑眉:“你是说……可邓王既已离宫开府,她的手还能伸到十六王宅?” “若宫宴后,陛下留皇子们在宫中住一夜呢?”李德裕道,“重阳之后便是冬至,按制,冬至前陛下要携宗亲赴骊山温泉宫小住三日,以‘涤旧迎新’。届时所有皇子、妃嫔皆会同行,同住行宫。” 刘绰恍然:“骊山行宫不比皇宫规矩森严,宫室错落,若有人‘醉酒走错’……” 李德裕将人拉进怀里亲了一口,“娘子真是聪慧!” “倒也不是我聪明,主要是她上次对付张七娘和李经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招。”刘绰的手不老实地探向男人劲瘦的腰身摸着。 “邓王长大了,可升平公主送去的美人都被原封不动地转送他人。邓王是圣人极为看重的长子,要想撼动他的地位,就得让圣人对他生厌。秋妃正得宠,若是能让邓王跟秋妃扯上什么瓜葛,岂不一箭双雕?” 嗯, 不错,触感还是那么好。 小手微凉,弄得李德裕倒抽了一口气,喉结滚动,声音也哑了下来,“绰绰,别,痒~” 刘绰调皮一笑,手下不停,“我冷,谁让裕阿兄身上热呢?” 李德裕握住她不安分的手,将小几往旁边一推,直接将人压在了身下。“为夫还能更热!”他道。 第488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重阳刚过,长安城秋意正浓。 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泼天洒地,金英璀璨。 郭贵妃的赏菊宴,便在这样一个秋光潋滟的午后开场。 宴设麟德殿西侧的花萼楼,三层楼阁尽数敞开,俯瞰满园锦绣。 席间珍馐罗列,丝竹悠扬,宫人们穿梭如织,将新酿的菊花酒斟满琉璃杯。 受邀的皆是京中显贵、各级官员及其家眷,华服云集,珠翠生辉。 说是赏花宴其实是相亲宴,皇帝那几个年长的儿女都到了该婚嫁的年纪。 玉姐儿一身藕荷色织金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点翠簪子,在一众姹紫嫣红中倒显得清丽脱俗。 她本不想来,可是宫里特地下帖子到了刘宅,点名要她参加,不来也得来。 她猜到了贵妃娘娘的意图,也明白贵妃娘娘看中的不是她,而是她背后的资源。 如今除了远在彭城的七姨母刘媛,刘家云英未嫁的适龄娘子就她一个,其余的都太小了。 她的生父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可她如今姓刘,母亲还嫁进了许家,继父在右羽林军中也做到了五品,前途大好。 她有自知之明,遂王李宥出身尊贵,他的王妃必定要出身名门。 今日太原王氏、兰陵萧氏、京兆韦氏、京兆杜氏这些大家族的适婚娘子也都来了。几位殿下的正妃必定是从她们之中选出。 而她?若不是因为要拉拢姨母,她的出身给遂王当个侧妃都不够。 邓王和澧王的生母倒是出身不高,可宴会的主办人郭贵妃又怎么会帮他人做嫁衣? 那大概率郭贵妃给她准备的位置是遂王的三品妾妃。 就算是皇家,她也不想与人为妾。 更何况是现在这种储君未定的时刻。 长子邓王和郭贵妃所出的遂王支持者都很多,就算是侧妃的位置都有大把人争抢。 当年赵郡李氏的人前往彭城向姨母提亲时,她已经记事。都说赵郡李氏是顶级世家,可姨母还是想了一晚才答应。 后来进京途中,母亲也曾问过姨母那夜到底想了些什么。是故作姿态还是真的要深思熟虑。 她记得很清楚,姨母当时说,“同姓不婚,嫁给赵郡李氏有个最大的隐藏好处,那就是以后我的子女绝不可能与皇家联姻。” 母亲问,“与皇家联姻难道不好么?” 姨母说,“与皇家联姻有什么好处?最是无情帝王家,为了那个位子,父子相残、兄弟相残,明争暗斗,哪还有半分温情在? 更不用说身为皇权争夺工具人的外戚了。不强,女儿受欺负,太强,整个家族都要受忌惮。 女婿上位失败,要跟着一起不得好死。女婿上位成功,也要担心随时会被打压清算。所以,要想活得久,最好不要跟皇家结亲。” 这些话让她醍醐灌顶,婚嫁上她才不想跟皇家沾边。 虽然彭城刘氏的女娘绝不为人妾室,可她在刘家的身份着实尴尬。随了母姓,可母亲已然外嫁。 她年纪渐长,又是女孩子,不方便教养在母亲身边。所以一直跟着祖母生活在刘家。跟舅舅们的女儿相比,到底算不得正经的刘家女娘。 虽然外面都在传,如今刘家支持的是邓王,可她也担心,家人会两边下注,将她送给遂王做妾妃。 好在姨母和顾姨母也被邀请了,她们都是当世奇女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宰割。她只需紧紧跟在两位姨母身后,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正想着,就听顾若兰道:“我瞧两位归义侯和番邦那几个在长安为质的王子也受邀了。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到底要干什么?大规模地乱点鸳鸯谱?话说,苏毗归义侯不是已经当庭拒婚还向你表白了么?你家李二看到他了么,居然还不过来严防死守?” 因为先后封了朱邪执宜和赤松珠两个归义侯,为了区分,大家称呼他们时都是加上部族的。 经历过李吉甫辞相的事,刘绰对现任皇帝也算是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虚伪得一批! 他做事不喜欢勉强。起码表面上看起来,要让人觉得是臣子自愿的,而不是他逼迫的。 “虽然拒了婚,可只有联姻才能让陛下真正放心。今日这赏花宴,美貌的小娘子众多,难保赤松珠不会自己看上哪个。”刘绰笑道,心中想的却是旁的事情。 郭贵妃真的会等到骊山温泉宫再动手么? 今日这赏花宴她是打着为皇子公主们相看的理由请的旨,几个离宫开府的皇子可都来了。 李吉甫才刚离京,她会如此迫不及待么? 不得不防! 她附到玉姐儿耳边道:“去找一下张议潮,务必请邓王留心入口的吃食、衣物、熏香。尤其要提醒殿下,切记与陛下的妃嫔保持距离,万勿独处。” 玉姐儿一下便明白了什么,认真道:“好,我这就去!” 今日的郭贵妃格外雍容。 “秋光正好,诸卿不必拘礼。”她含笑举杯,“园中金菊盛开,正如我大唐收复河湟后,万象更新。” 顿了顿,她状似无意地看向刘绰,笑道:“说起河湟之功,本宫还未好好谢过郡主。若非郡主慧眼识珠,推荐了四郎去安西,本宫这个弟弟至今还在长安蹉跎岁月呢。” 闻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刘绰。 除了少数参与过收复之战的官员,大部分人是不知道刘绰在此战中的作为的。更不知道,是刘绰推荐了郭四郎去安西接替郭昕。 她不是邓王殿下的人么?为何又与郭家的人走得这么近? 两头下注么? 邓王殿下不会生气么? 众人又看向一旁的邓王和遂王,正看见玉姐儿在跟张议潮说笑着什么。 刘家跟张家是姻亲关系,两个孩子凑在一起说话倒也无可厚非。 加上两人说话的位置恰好在李宁和李宥中间,也判断不好,玉姐儿是刻意向哪位皇子“露脸”。 “今日玉娘子也在——”郭贵妃的目光转向玉姐儿,笑意更深,“玉娘子马上就要及笄了吧,正是好年华。你与遂王年纪相仿,若能多走动走动,想必也是投缘的。”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更加微妙起来。 刘家真是要两头下注啊! 玉姐儿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眸道:“贵妃娘娘抬爱,臣女愧不敢当。遂王殿下天潢贵胄,臣女不敢高攀。” “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郭贵妃轻笑,“彭城刘氏世代清贵,你姨母又是镇国郡主,与天家结亲,正是门当户对。” 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刘绰:“郡主说是不是?” 刘绰笑容温婉:“贵妃娘娘说得是。只是玉儿年纪尚小,臣正打算让她在女学多历练几年,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至于婚事......总要等她及笄后再议。” 这话滴水不漏,既未拒绝,也未答应,只将时间往后推。 却让那些带着比玉姐儿还小的女娘前来赴宴的人有些上不来下不去。 十四岁正是定亲相看的最佳时间,等到及笄之后就有些晚了。 刘玉莹要是言及婚嫁都太小了,那她们的女儿算什么? 郭贵妃眼中寒光一闪,却不再纠缠,转而笑道:“也是,女儿家的婚事,总要慎重。” 她拍了拍手,宫人们应声抬上十数盆菊花。 花瓣层层叠叠,金黄耀目,煞是好看。 “这花开得真是别致。”席间一位夫人赞道,“难怪娘娘要将它们单独留出来。” “此花名为独占鳌头!”郭贵妃端起酒杯,缓缓道:“花开时节,自然要独占鳌头。只是有些花,开错了地方,便是不知分寸了。” 那夫人接话道:“如此良辰美景,若没有诗句相佐岂不可惜?不如以菊花为题,让赴宴的才子佳人作诗助兴。彩头嘛,就请娘娘赐一盆‘独占鳌头’如何?” “以菊花为题,噗嗤~”顾若兰以手掩唇,憋不住笑道,“绰姐姐,原谅我,我真的无法直视菊花这两个字,真不是我猥琐,实在是《菊花残》这首歌太过深入人心了......” 刘绰原本还没觉得如何,听顾若兰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恐怕是只有她们两个才懂的老梗了。 菊花残,满地伤~ 她不仅可以在脑中唱起来,还想起斗罗大陆里的菊斗罗,那个角色的配音母得彻底、零得深沉。 她对旁人的性取向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上辈子,菊花这两个字,真的已经被人玩坏了。 见刘绰和顾若兰笑得开心,那跟郭贵妃打配合的夫人道:“看来郡主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是不知道贵妃娘娘舍不舍得拿如此名贵的菊花做彩头了?” 闻言,刘绰眉头轻挑,这位夫人捧场捧得好生硬啊! 这是不爽了,又要为难我作诗? 她强压下笑意,“贵妃娘娘恕罪,臣只是想起一件好笑的事,一时没有忍住。” 那夫人接了郭贵妃的眼神暗示,追问:“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事如此好笑,郡主不妨说来听听?” 顾若兰忙摆手道:“萧夫人见谅,不过是多年前我与郡主的一件趣事,有些丢人,说出来怕是会污了诸位的耳朵。” 升平公主不喜欢顾若兰,郭贵妃也懒得理会二人的打岔,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位身着半旧青绿襦裙的妇人,正是白居易的妻子湘灵。 湘灵察觉目光,局促地低了低头。 此刻坐在满堂华服之中,她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裙显得格外扎眼。 “听闻白拾遗诗才了得,想必他的夫人亦不遑多让。今日机会难得,不知能否听到白夫人的佳作?” 湘灵脸色煞白,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眼中已有泪光。她慌忙起身,声音发颤:“回......回娘娘,妾身不会......不会作诗......” 席间一片寂静。 那些出身世家的贵妇们或低头品茶,或故作赏花,无人出声。 寒门官员的家眷们更是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郭贵妃轻笑出声:“白夫人何必过谦?白拾遗那首《长恨歌》风靡长安,你们相恋多年,情深似海,料想必能诗词相和才是。” 立时便有几个狗腿子的家眷十分恶毒的助阵霸凌。 “是啊,白夫人说不会作诗,怕是在与我们开玩笑吧?” “也不一定,听闻白夫人乃是农女出身,莫说作诗,怕是连字都识不得几个。” “当真?不知白夫人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寒门子弟,能考中进士已是天大的造化。他却不知进退,铁了心要娶个农女,岂不贻笑大方......” 湘灵本就十分自卑,被这么一起哄,登时羞得无地自容,身子摇摇欲坠,眼见就要站立不住了。 嫔妃席位上的杜秋娘刚要开口想帮,却听刘绰清朗的声音响起: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诸位又何必强人所难?白夫人会的东西,你们也未必会。大唐七成以上的女子都不识字,刘某不知此事有何好笑,有何丢人。” 顾若兰拉着湘灵的手,安抚了她一阵,也道:“是啊,有本事跟白夫人比游水,跟绰姐姐比作诗,欺负人算什么本事?这就是你们身为大家闺秀的教养?” “比就比,怕了你不成?长安才女又不是只有她刘绰一人!”立时便有人应道。 刘绰抬眼看过去,说话的似乎是太原王氏的一位娘子。 也不知她是为了王妃之位要在郭贵妃面前露脸,还是素日里就看自己不顺眼,存心挑衅。 王娘子话音刚落,萧夫人身旁一位年轻娘子也道:“王姐姐说的对,在座诸位哪个不是师从名师,自幼饱读诗书的。郡主和顾娘子喜欢降尊临卑,沽名钓誉,又何必要拉上我等?贵就是贵,贱就是贱,一介农女也配与我等同坐一席?” 看来王娘子只为了露脸,这位萧娘子却是二者兼有了。 不知为何,被她们一激,刘绰的气性一下子也上来了。 “既然如此,不必啰嗦,呈上纸笔来!” 郭贵妃挑眉:“哦?郡主又有佳句?” 很快,小太监便在诸位贵妇娘子面前都摆上了笔墨纸砚。 看宴会上这一唱一和的架势,不少人赴宴前就做了准备,王、萧二人更是提笔便写。 刘绰摇头轻笑,就这?就这?就这? 提前知道考试题目的权贵子弟,有什么资格嘲笑人家湘灵目不识丁? 既然大家都作弊,就别怪她开大挂了。 她提笔挥毫,写下黄巢的《不第后赋菊》。 其实,这边的动静早就吸引了楼上的皇帝,为了让相看的年轻男女们轻松自在些,他才没带着众臣来到御花园。 刘绰刚放下笔,便有小太监取走她的“诗作”,高声吟诵: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四句诗出,满座皆惊。 这诗气势磅礴,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尤其是“我花开后百花杀”一句,在此时此景吟出,意味深长。 大有她刘绰这首诗写完,旁人写的便都是陪衬的意思。 郭贵妃脸色微变,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不少人都停下了笔,还要不要继续写? 因为看眼前的情形,就算写出来怕也是在自取其辱罢了。 尴尬间,郭贵妃挥了挥手,示意收诗的小太监暂停吟诵。 顾若兰大喊出声,“好诗!” 事已至此,刘绰也不打算放过那些狗眼看人低又缺乏教养的所谓世家千金,决定把这个逼装到极致。 她起身,面向席间,声音平静:“花有花期,人有际遇。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何必非要分个高下?英雄不问出处,我大唐海纳百川,唯才是举。科第也好,门荫也罢,能为国效力便是栋梁。娘娘说是不是?” 郭贵妃深吸一口气,强笑道:“郡主好口才。这诗......倒是应景。” “不过游戏之作。”刘绰装模作样欠身,“让娘娘见笑了。” 又看向王、萧二人,目中无人地笑了笑:“两位才女,承让了!” 第489章 君心与稚谋 当小太监将誊抄的诗句急急送来,李纯接过,目光扫过那二十八字,指尖在“百花杀”与“黄金甲”上微微一顿。 诗固然雄奇,然……戾气过重,不似闺阁之音。 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娘子怎会有如此大的气魄? 幸亏父皇没有将她纳入后宫,否则这必定是第二个武曌啊! 皇帝再看向刘绰时,不知怎的竟有些看到长辈的紧张感。 难道是因为她少女时便常在宫中陪伴皇祖父圣驾的缘故? 他分明记得在东宫初见刘绰时,她就是个明艳活泼又有趣的小姑娘啊! 不过,她今日肯为白氏寒妻出头,倒显出一份难得的直率与护短。 “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钟翰林捻着胡须,眼神惊异,“这气象……磅礴是磅礴,可怎么带着股草莽烽烟气?不似寻常闺阁咏菊。” “何止草莽,简直是杀气腾腾!”旁边一位武将低语,“‘百花杀’……今日怕是再难出压过此诗的佳作了,全是陪衬!” 文臣们激动的却是,“这首诗定能登上最新一期的《兰台文汇》!” “是啊,刚才瞧见兰台书肆的顾娘子也在场。” “说起来,她也是长安有名的才女,夫君还是今年的状元郎,不知今日可有佳句。” 与臣子们的乐观不同,联想到御花园里发生的小矛盾,皇帝心里总有一种被刘绰威胁了的感觉。 她好像在说,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最好识相点,惹毛了老娘,就把你们全杀干净! 李巽觉察到气氛不对,笑道:“老夫倒以为此乃郡主心系兵事、豪情未消之故。‘冲天香阵’是贺大唐军威,‘黄金甲’亦可解为将士凯旋。” 钟翰林听了这个说法,大赞一句:“妙啊!将这满园金菊比作我大唐将士,妙哉!” 立时便有人附和:“如今,放眼四海列国,又有哪支军队敢与我唐军一较高下?” 李纯默然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好一个‘我花开后百花杀’!收复河湟,献计运兵,贯通商路,暗助安西……她确实有‘杀百花’的本事。” 近臣们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皇帝这是起了忌惮之心? 不料,李纯话锋却一转:“郡主性情,颇有几分……市井江湖的义气,与寻常矫饰贵女不同。” “是啊,听闻镇国郡主初入长安时便为了东市一个商女到京兆府状告五坊使,她本就是个爱打抱不平的性子!” 说话的是赤松珠,他语气里、眼神里都丝毫不掩饰对刘绰的爱慕。 一众老臣表情玩味。 皇帝瞧见赤松珠望向刘绰那黏腻腻的眼神,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颇有深意地调侃李德裕:“二郎好福气,娶了个行侠仗义的侠女!” 李德裕挺直了腰板,骄傲回忆:“不瞒陛下,臣与内子在彭城初见时,她便说想要骑马仗剑走天涯,斩尽天下不平事。如今想来,嫁给臣,倒真是委屈了她。所以,为了圆她的侠客梦,臣一有空便会舞剑讨娘子欢心。” 闻言,赤松珠脸色一僵:臭不要脸,显摆完名分,又显摆起青梅竹马了是吧? “想不到,二郎倒是个惧内的。”皇帝则是哈哈大笑起来。 李巽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弟媳这首诗写得是真好啊! 何等的有气魄! 御花园内,王娘子和萧娘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中刚写好的诗笺顿时觉得烫手。 她们写的是“金蕊浮香”、“傲霜枝冷”之类工整却平庸的句子,在刘绰这摧枯拉朽般的二十八字面前,显得格外小家子气。 妇人们面上一个个绽开更盛的笑容:“好!好一个‘冲天香阵透长安’!” “郡主此诗,气魄当真不让须眉。” 也有人眼波流转,意有所指,“诗境过于峥嵘,如此锋芒,郡主还需慎藏才是。” “是啊,总让我忍不住想起些前朝旧事!” 这话就有点毒了。 前朝什么事? 上一个如此有气势的女人是武则天,绰姐姐可不是皇家人。 顾若兰立刻察觉,朗声笑道:“夫人说笑了,诗者,言志抒怀而已。郡主这是心念安西将士,感怀金戈铁马,才有此壮语。莫非胸怀家国,也是错?” 这时,一直沉默的邓王李宁忽然开口,声音温润:“顾娘子所言极是。镇国郡主心系边关,诗作自然带有沙场气象。” 郭贵妃眼底寒光一闪,笑容不变:“宁儿倒是会解读。罢了,作诗本就是游戏,今日有郡主这首佳作倒也尽兴。秋妃,你素来雅擅音律,不若弹上一曲为大家助兴,如何?” 沉浸在刘绰那首诗的磅礴气象里的杜秋娘闻言起身,柔顺应道:“是,贵妃娘娘。” 杜秋娘琴技精湛。郭贵妃显得十分愉悦,连连赐酒。 仿佛完全忘了刚才的不快。 原本,她想借为难湘灵来提醒刘绰: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捧一个出身低贱的皇子是没有前途的。 哪知道刘绰像吃了秤砣一样,还跟她扯什么四时花期? 那贱人的儿子也配成为储君? 好在多年宫廷生活浸染,她早就喜怒不形于色了。 因了张议潮的提醒,李宁面前的吃食酒水一口都没动。 可架不住郭贵妃亲自赐酒又劝酒。 她眉头微蹙,对李宁道:“宁儿,可是本宫安排的宴席有何不妥?怎得一口都没动?都是你爱吃的东西啊,想是你离宫开府后口味也变了?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说来,本宫这就安排人去做!今日这酒,是新酿的菊花酒,不上头。来啊,还不给邓王殿下满上!” 李宁:“......” 我是不敢吃也不敢喝啊! 可他自小就不善撒谎。面对郭贵妃的赐酒,脸都急红了,也没想出拒绝的话来。 他端起酒,有些为难地递到嘴边:“谢贵妃娘娘赐酒!” 一旁的张议潮却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一脸忧心地提醒:“殿下不可!” 李宁疑惑地看向拉住他的孩子。 张议潮眨着天真无辜的大眼睛,说得十分诚恳:“殿下忘了?太医说了,四个时辰内您要断食禁酒。” 李宁直接懵了。 太医什么时候说的?郭贵妃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你小小年纪,怎么张口就敢撒谎,还精确到四个时辰的? 张议潮却是一派淡定。 郭贵妃面带笑意地看向他,压迫感却十足:“哦?邓王怎么了?为何要断食禁酒?” 张议潮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回娘娘,今早殿下吃多了,太医说殿下积食严重,四个时辰内要断食禁酒。” 郭贵妃定定地看着张议潮,见这孩子面不改色,实在是坦荡镇定。 他还是个孩子,天真可爱,动不动就脸红,一个九岁的孩子总不会说谎吧? “原来如此,倒是本宫想多了。”郭贵妃放下酒杯道,“宁儿,你也是,积食了跟本宫直言便是,何必勉强自己?” 突然,她嘴角一弯,说起来,皇子吃多了,就是伺候的奴婢不尽心。 这不正是换掉李宁身边人的好时机? 哪知没等她开口,就听那道童稚的声音再次响起:“都是我的错。从家乡带了许多吃食过来,殿下都吃饱了,还求着他每一样都尝一尝,都是我的错!” 语气后悔,神态自责,无可挑剔。 第490章 急色鬼 杜秋娘的琴声如清泉泻玉,却压不住席间暗涌的机锋。 郭贵妃的目光在张议潮那张诚恳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终究没再坚持。 一个九岁稚童能有多大心机? 况且,邓王从小就肠胃不好。 积食这种小事,查起来反倒显得她多疑。 上辈子看过那么多宫斗剧,顾若兰的阴谋雷达早已嗡嗡作响。 她跟刘绰交换一个眼神,低声道:“她这是要对邓王殿下动手?” 见刘绰没否认,她接着猜测:“酒里下药,想坏他的名声?” 刘绰不动声色轻轻点头。 顾若兰接着感慨:“张家这个小郎君好生厉害,对着郭贵妃都能扮猪吃虎,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好啊。他就不怕贵妃娘娘当场请太医来给邓王殿下诊脉?” “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姿态越是坦荡,郭贵妃就越是会相信他。若是太过小题大做,反倒显得刻意了。何况,纪美人这个亲娘也在,怎么说都轮不到郭贵妃越俎代庖。” 与此同时,郭贵妃又转向李宁,语气关切:“宁儿既不适,也不好在此久坐喧闹。听松涧附近有处‘养性斋’,平日少有人去,最是清静。你去那里歇息片刻,待稍好些再回来不迟。本宫让太医也过去候着。” 纪美人也是久斗成精,自然觉察出了不对劲,立时便道:“不必劳烦贵妃娘娘了!我宫中的翠柔姑姑会些针灸推拿之术,宁儿小时候胃口一直不好,每次不舒服都是她给宁儿推拿缓解。若论了解宁儿的脾胃健康,怕是太医也不及她。来宁儿,跟母妃回去,让翠柔姑姑给你瞧瞧。” 说完,也不等郭贵妃给个回复,拉着李宁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笑话,郭家女又怎样?贵妃又如何? 终究不是中宫皇后,你的儿子是王,我的儿子也是王,还是长子呢。 怕你作甚? 太原王氏和兰陵萧氏那两个小娘子今日依赖御花园,她便上去攀谈过了。 可人家眼高于顶,态度极为傲慢,她又何必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她的儿子是陛下的众多皇子中最出挑的一个,崇文馆的先生哪个不是对他赞不绝口? 反观那个李宥,整日只知道斗鸡走狗享乐。听说小小年纪就已经收拢了七八个宫女了。 瞎了眼的才抢着嫁呢! 刘绰看得一愣一愣的,亲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母凭子贵”! 宫里有皇子的女人才有依靠。 而拥有一个李宁这样被皇帝寄予厚望的皇长子的妃嫔,那腰杆真不是一般的挺。 郭贵妃笑容依旧雍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对身旁心腹女官递了个眼色。 那女官会意,悄然退下。 一曲终了,杜秋娘起身谢礼,刚回到自己的座位,郭贵妃就举杯邀她共饮。 “这是还要动手?”顾若兰看出不对,“咱们要不要提醒一下秋妃?” “不用!秋妃年纪虽小,脑子明白着呢。郭贵妃就差按着李宁的脖子往他嘴里灌酒了,她一定已经警醒了。” “也对,要不她怎么能跟着李锜时是宠妾,入了宫还是宠妃呢!一定不简单!” 接下来,便是自由活动时间。 咏菊斗诗之后,半数世族贵女都觉得尴尬,听完杜秋娘弹奏后,便三三两两离席去赏花了。 刘绰目光扫过席间,“哎,玉姐儿去哪儿了?” 本该坐在她跟顾若兰身侧的玉姐儿,此刻竟不见了踪影。 “她好像去找了张家那个小郎君后就没回来......”顾若兰忙道,“说起来,遂王也不在位子上了。” “你说什么?”看到遂王那空空的座位后,刘绰一下子急出了一身冷汗。 坏了,难道郭贵妃今日的目标是玉姐儿? 不管是刁难湘灵、斗诗还是劝酒李宁都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匆忙起身,刚要跟顾若兰分头去找人,就看见玉姐儿小脸儿红扑扑的赶了回来。 “你刚才去哪儿了?”刘绰抓住外甥女的手,感觉到真实的触感,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 玉姐儿一手拉着刘绰,一手拉着顾若兰,眼睛亮得惊人,强压下心头的兴奋,附耳道:“姨母,我刚才看见......” “当真?”顾若兰也激动起来,“御花园东北角有孙答应和狂徒?你真的看清了?那狂徒是......遂王?” 然后,她跟玉姐儿齐齐望向刘绰,眼中的祈求之色掩都掩不住,什么都没说,声音却震耳欲聋。 事不宜迟,咱们带人去捉奸吧! 御花园东北角的养性斋前面有一片假山。 那里花木渐深,环境清幽,人声渐远。 玉姐儿原本是陪着湘灵去更衣的。 方才湘灵被当众羞辱,离席时眼眶通红。 玉姐儿想起自己入宫时多带了一套衣裳备用,见湘灵狼狈,心有戚戚,便安慰了她几句。 谁知穿过一片菊圃,刚走到假山附近,就听见一阵窸窣响动,夹杂着女子的娇喘和男子的低笑。 湘灵和玉姐儿脚步一顿,下意识躲到山石后。 “殿下……别……万一有人来……” “怕什么?今日都在前头宴饮,谁到这偏僻处来?”男子的声音带着酒意,轻佻又急切,“让本王好好疼你……” 玉姐儿透过石缝看去,只见一男一女纠缠在假山阴影里。 男子衣衫半解,正是遂王李宥。那女子穿着宫婢服饰,鬓发散乱,脸颊潮红。 玉姐儿脑中“轰”的一声。 她虽未经人事,但并非无知少女。眼前这幕意味着什么,她清楚得很。 好个遂王!今日赏菊宴名义上是为皇子选妃,他竟敢在御花园里与宫婢苟且! 那宫女的双手被李宥单手扣在头顶,裙裾已被撩起,露出大片肌肤。 李宥动作粗暴,脸上是一种混合了亢奋与理所当然的戾气,嘴里还含糊低咒:“……乖乖的,跟了本王,亏待不了你……唔,别乱动!……待本王娶了正妃,就纳你做个良娣……乖,让本王好好亲亲……” 那宫婢娇声道:“殿下可要说话算话……” “放心,本王最疼你了……” 玉姐儿脸一红,不敢再听,蹑手蹑脚退开。 而湘灵,虽然不知道狂徒是谁,却也是吓得同手同脚地进了养性斋,又同手同脚地换起了衣服。 动静越来越大了,玉娘子和郡主什么时候过来,现在她换好了衣服不敢出门啊! 刘绰抬眼,看向不远处正与命妇谈笑、似乎毫无所觉的郭贵妃。 做母亲的在这为了儿子劳心劳力,奈何这做儿子的,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急色鬼。 第491章 吃瓜的猹! 顾若兰:“绰姐姐走吧,再不去就看不到热闹了!” 玉姐儿:“小姨快点,再晚就没有好位置了!” 刘绰和顾若兰同时抓住了重点,同时转头看向孩子。 顾若兰:“好位置?” 刘绰:“好孩子,你做了什么?有没有人看见?” 玉姐儿挤眉弄眼:“也没做什么,就是刚才你们要斗诗......宫人们忙着准备笔墨......我看不过她们欺辱湘灵娘子......就趁人不注意......在对面那几桌的酒水里撒了点巴豆粉......刚才回来的时候......又把净房的指路牌换了个方向......” 刘绰常入宫,但这御花园还是头一次逛。 赴宴入宫时,管事的太监曾交代过,这次宴会人员众多,共备有两个净房:一个在西南角,一个在东北角。 西南角那个是御花园本来就有的,东北角那个是为了此次宴会临时特设的。 当时刘绰还在心里夸过设计者的用心,华夏大地最常刮的是西北风和东南风,净房设在这两个方向,味道才不会影响逛园子的人。 素来入宫赴宴的人为了不在宫里上厕所都是意思着吃点,绝不会敞开肚皮大吃特吃。 一是可以节省时间,有效社交;二是怕殿前失仪,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可就算吃喝的再少,也架不住巴豆粉的攻击啊! 算算时辰,药效也该发作了。 哎,不对,玉姐儿这孩子为什么要带着巴豆粉入宫赴宴? 搜身的时候,她把东西藏在哪儿了? 啧啧啧! 刘绰不得不得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外甥女,拉起她的手便向着御花园东北角走:“事不宜迟,吃瓜当然要吃新鲜的!” 尽管西南角那个净房会分流掉一部分看客,但万一呢,万一去东北角如厕的人也不少呢? 吃瓜一定要冲在第一线啊! 只可惜,李宥还是个孩子,身材想来也没什么料可看。 这狂徒要真是八块腹肌的侍卫该有多好!咱也能见识一下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名场面啊! 顾若兰步子欢快,也不忘对着孩子比出一个大拇指:“年轻人做起事来果然很有创造力啊!这可比撒点汤汤水水到人身上高级多了,主打一个流畅丝滑、不留痕迹。” 否则到时候郭贵妃兴师问罪,害大家去养性斋更衣的人不就成了和尚头上的虱子? 可她们还是到得有些晚了,一路上遇到好几个眼神莫名,脸色涨得通红,急匆匆往回走的宾客。 无论男女,都像在被鬼追。 到了地方,就看见假山这一边已经藏了七八个吃瓜群众。 都是祖上立过功的体面人家,胆子大,又爱凑热闹。 他们扭头见到新加入的三只猹,吓得面色大变,却看见为首的那只郡主猹摇头示意免礼,而跟在她身后的两只猹则早就将手指比到了唇边。 大家心照不宣、默契十足。 反正已经有人吓得退走了。 这里面总会有人装作无事发生,有人特地出去呼朋引伴,也总会有人去给皇帝和贵妃报信。 假山后的动静越来越不堪入耳。 顾若兰听得直皱眉,用眼睛向刘绰吐槽:这遂王才多大?十五?十六?花样怎得如此多? 刘绰耸了耸肩,这样的故事她之前在东宫做女官的时候就听说过。 皇子龙孙们,十二三岁就有女人教导人事了。 都是真刀真枪的教! 这年头,青春期压抑自己,羞于启齿,那都是娶不起媳妇的男人。 而皇子龙孙? 没道理没女人。 意识到其余吃瓜的年轻娘子都是没有家长跟在身边的,刘绰赶忙反思自己,伸手捂住了玉姐儿的耳朵。 她这个小姨做的真是不称职啊! 这跟白三爷带着白景琦逛妓院有什么区别? 为老不尊! 说起来,大家都好体贴。 男人嘛,关键时刻不能受到惊吓,要是以后不行了可怎么办? 楼上,李纯凭栏而立。 秋阳穿过飞檐,在他的龙袍上投下明暗交织的纹路。 看着满园耀眼夺目的金菊,他越想越觉得,刘绰那首诗其实是在拍他的龙屁。 登基不过数年,就将丢失了几十年的国土收复,此等功绩堪比秦皇汉武了吧? 他是李唐皇室最了不起的子孙!注定是要成为可以比肩太宗之人! 大胜后,朝野内外写了无数首歌功颂德的诗文,可没有哪一首有刘绰这首诗的气魄。 当然,陶醉之余,他也早就注意到了御花园中人群的异常流动。 尤其是东北角,三五宾客正脚步匆匆地折返,神色诡秘,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藏着惊骇与兴奋。 作为一个合格的大太监,吐突承璀比皇帝更早意识到东北角养性斋附近可能出了什么‘稀罕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派去查探的小黄门便去而复返,面色苍白如纸。 吐突承璀无声无息地走到众臣外围,那小黄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老祖宗……遂王殿下……在假山处与一宫婢……行、行苟且之事……被、被宾客撞见了……” 几乎同一时间,郭贵妃也从心腹之人口中听到了同样的消息。 她面无人色,鬓边一支赤金步摇乱颤,在几名心腹宫人的簇拥下疾步而来。 这不争气的东西也太急色了! 急色就急色吧,怎么把贴身太监都打发走了,连个放风的人都没有! 她得再快点,在消息传进皇帝耳朵前,把事情压下来。 估摸着皇帝或者贵妃的人快到了,挤在一起的吃瓜小队中开始有人退场。 第一个离开的是荥阳郑氏的一位娘子。刘绰在祁国公府的宴会上见过她,她也是此次相亲宴的热门人物之一。 见前面有了空位,顾若兰和玉姐儿刚要往前进一个位置,就被刘绰给拽走了。 进了养性斋,玉姐儿才敢出声问:“小姨,贵妃娘娘就快到了,那时候才是真热闹呢!” 刘绰在她头顶敲了一记,“带上湘灵娘子,走了!吃瓜也要适可而止,咱们得赶在陛下的人过来处置前离开。” 顾若兰一下子就领会了刘绰话中的精神,“对对对,是该走了,再不走就要沾上一身腥了!” 接下来最要紧的,是平息事态,莫让皇室颜面扫地。 湘灵见到她们三个进屋,如蒙大赦,紧紧抓着玉姐儿的胳膊道:“咱们快走吧,我是一刻也不想在宫里待了!” 四个人一副见了晦气东西的模样离开的时候,正撞见杨恕带着人来围院子。 杨恕特地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见过镇国郡主!” 他身后,两个禁军提溜着一个脸色苍白、腿已经软到无法行走的小太监,正是李宥的贴身伺候之人。 刘绰装出一副‘我很尴尬’的尴尬模样,“杨将军客气了!这是有公务要忙?” 杨恕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虚伪模样,点头,“是啊,今日赴宴之人众多。为了保障大家的安全,自然是哪里都不能放松。” “杨将军辛苦!” “郡主再会!” 她们刚离开,匆匆赶来的郭贵妃就到了养性斋。 受了惊吓的湘灵一看见白居易,就扑进他怀里轻声哭了起来。 “今日多谢郡主和顾娘子替拙荆解围,也多谢玉娘子的衣裳!”白居易郑重行了一礼道。 湘灵也擦了擦眼泪,对着三人郑重行礼,又向玉姐儿道:“玉娘子,衣服我洗好了再送到府上去!” 玉姐儿忙道:“不用了,瞧娘子穿这身衣服比我穿可好看多了,就送予娘子吧!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这怎么使得?”湘灵看了看玉姐儿,又无措地望向白居易。 他们夫妻俩欠刘绰和顾若兰的人情已经够多了,怎么还能要人家的衣服? 刘绰笑着道:“玉姐儿平日里衣服添置得多,却不见得都适合她。娘子就收下吧!若一定要谢,便做只符离集烧鸡送给她。这菜我在贤伉俪喜宴上尝过一回,至今都念念不忘。这孩子也一定喜欢!” 顾若兰也道:“是啊,那鸡肉烂脱骨、肥而不腻,好吃得紧!听闻都是娘子亲手烤制的。白拾遗好福气!” 湘灵脸上这才有了自信的笑意,“好好好,回去我就做,郡主和顾娘子喜欢就好!” ...... 回程,三个女人坐在一辆车上。 李德裕和状元郎被打发坐在另一辆车上,面带幽怨。 玉姐儿仍有些亢奋,小脸微红:“姨母……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遂王殿下?” 刘绰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削爵应该不至于,顶多禁足、申饬。关键是,经此一事,他在陛下心中,算是彻底与‘贤德’二字无缘了。” 顾若兰摇头叹道:“郭贵妃怕是恨不得掐死这个儿子。她今日算计这个,防备那个,却没想到,最大的窟窿出在自己儿子身上。” “未必全是偶然。”刘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玉儿,你今日撒巴豆粉、换路牌,固然是临时起意。可那假山虽地处偏僻,附近的养性斋却是郭贵妃专门把人调走,要设计秋妃和邓王的。遂王为何偏偏挑了那里?” 玉姐儿一怔:“姨母是说……” “今日纪美人拉着邓王走得干脆,席间提起养性斋的也是郭贵妃自己......”刘绰淡淡道,“遂王伺候的人没跟在身边也很奇怪,正常情况下,总得留个人把风才对!” 顾若兰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纪美人将计就计,甚至……推波助澜?”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陛下知道了,群臣知道了——遂王李宥,德行有亏,不堪大任。”刘绰看向玉姐儿,表情严肃,“今日之事,你虽是无心插柳,但也涉身险地。记住,宫廷之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往后,再不可如此莽撞。” 玉姐儿低头:“是,我知道了姨母!” 她知道,就算没有她的巴豆,纪美人也会想办法把人引到那个地方去。 刘绰看她一副后怕的样子,忽又莞尔,“话说那巴豆粉……你是藏在何处带进去的?” 玉姐儿脸一红,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巧的犀角盒,盒身雕花精巧绝伦:“是……是前几日张议潮送的小玩意,说是沙洲巧匠所制,内有夹层……我、我就试着装了点药粉……” 顾若兰噗嗤笑出声:“那张小郎君若知道你这般用他送的礼,不知作何感想。” 与此同时,另一辆车内,李德裕和状元郎也在讨论今天的丑闻。 “若此事传出去,那些世家大族,谁还愿意把嫡女嫁给遂王?郭贵妃有意的太原王氏、兰陵萧氏,这些眼高于顶的门阀,会容许自家女儿与一个在御花园里胡来的皇子联姻?”韦瓘道。 李德裕笑着摇头,“说不准,如今的太原王氏和兰陵萧氏可不比从前。只要郭家不倒,就算这次陛下大怒,遂王也还是有一争之力。接下来,就看郭贵妃怎么给她儿子擦屁股了。” 傍晚,皇宫深处。 李宥跪在紫宸殿冰凉的地面上,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平日的骄矜。 郭贵妃跪在一旁,泪流满面:“陛下,宥儿知错了,求陛下开恩……今日之事定是有人蓄意构陷啊陛下!” 李纯背对二人,良久无言。 殿内只有郭贵妃压抑的啜泣和李宥牙齿打颤的声音。 终于,皇帝缓缓转身,声音疲惫而冰冷:“遂王李宥,行为失检,秽乱宫闱,即日起降为郡王,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闭门读书,静思己过。” 李宥瘫软在地。 郭贵妃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禁足!在立储的关键时刻降为郡王? 这不等于断了儿子所有的前程? 她猛地抬头,还想再求:“陛下——” “贵妃郭氏,教子无方,禁足三月,闭宫反省。”李纯不再看她,挥了挥手,“带下去。” 内侍上前,半搀半拖地将失魂落魄的母子二人带离。 吐突承璀小心翼翼地上前:“大家,那宫女……” “杖毙。”李纯吐出两个字,毫无波澜,“涉事内侍,一律处置干净。” “是。” ...... 次日,刘绰正在书房看账册,李德裕从外头回来,带了一身秋凉。 “娘子猜猜,今日朝会上出了什么事?” 刘绰抬头笑道:“可是有人弹劾遂王?纪美人准备已久。李宥闹出那样的事,总会有‘忠心耿耿’的臣子要向陛下‘直言进谏’。” “弹劾的是侍御史王涯。”李德裕在她对面坐下,“说遂王‘行止不端,有损天家颜面’,奏请严加管教。” “我记得这个王涯是太原王氏的吧?”刘绰眼睛亮了。 李德裕点头:“太原王氏将那位王娘子送回了太原老家‘探亲’,兰陵萧氏倒是没什么动静,一切照旧。” “陛下怎么说?” “降为郡王,禁足府中。” 刘绰有些惊讶:“哎呀,陛下这回下手不轻啊!想来遂王在自己王府里的那些荒唐事,陛下也知道了!” 说着,轻叹一声:“这宫里宫外,哪个母亲不想让儿子有出息?郭贵妃手上的资源比谁都好,怎么就把儿子养成了这样?” 李德裕从身后拥住她:“谁说的?咱们的瑞儿,你不就不求他有多大出息,平安喜乐就好?” 刘绰失笑:“我说的是让他无灾无难到公卿,是希望他洪福齐天,不努力就能有大出息!” 李德裕笑着,小鸡啄米式地亲了亲她的唇,“那阿鸾与阿麒呢?” 刚说完,外头就传来孩子的笑声。 “阿娘!阿耶!”瑞儿摇摇晃晃跑进来,后面跟着乳母和几个伺候的婢女。 他扑进刘绰怀里,举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看,蝴蝶!” 刘绰亲了亲他粉嫩嫩的小脸:“这不是蝴蝶,是叶子。” “像蝴蝶!”小家伙坚持。 李德裕抱起儿子,“弟弟和妹妹呢?” “乳母在喂他们喝奶!”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刻的温馨,让刘绰忽然觉得——那些朝堂纷争、宫廷算计,似乎都遥远了。 同时也有些庆幸,得亏她生在书香门第,又嫁了个世家望族,家里有的是帮着带娃的人。否则,就这三个孩子,还不把她累死,还怎么享受生活? 第492章 册立太子 赏菊宴后,郭贵妃的延英殿,宫门紧闭了整整三个月。骊山温泉宫也没有伴驾随行。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郭贵妃披着狐裘,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红梅。 三个月,足够她想明白很多事情。 “娘娘。”心腹女官悄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郭将军递了信进来。” 郭贵妃接过那封蜡封密信,就着烛火看完,指尖微微发颤。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陛下立邓王为君储之心已定。” “弃贵立长?”郭贵妃冷笑一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吞噬的又岂止是纸上的字句。 “本宫的宥儿,生来就该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李宁算什么东西,也配?” 女官欲言又止。 赏菊宴后,皇帝对邓王的偏爱已毫不掩饰。 不仅时常召见考问政事,连冬至祭天大典,都特许邓王随行。 而遂王......不,应该是建安郡王,自被禁足后,皇帝再未提起过这个儿子。 “娘娘,朝中文官,多半已倒向邓王。李相虽出镇淮南,可赵郡李氏在京的根基未动。今日翰林学士李绛已上书陛下请立太子......” “够了!”郭贵妃厉声打断。 她何尝不知这些? 可知道又如何?让她认输?让她看着纪美人那个贱人的儿子登上储位,将来她的宥儿要跪伏称臣?她也要低那贱人一头? 绝不可能! “去告诉阿兄,”郭贵妃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个李宁留不得了!” “娘娘?” “成了太子又如何?陛下如今正值壮年,本宫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对付那对贱人母子!” 女官倒吸一口凉气:“娘娘!便是没了邓王,也还有澧王啊!” 郭贵妃轻笑,笑意森寒,“李恽不过是个宫婢所生,只要李宁死了,陛下就算再不喜欢宥儿,也只能立他为太子。慢慢来,做得隐蔽些,别叫人抓住了把柄。” 女官手心渗出冷汗,她知道,既然已听到这计划,自己就再无回头路了。 “是,娘娘放心,贱人之子哪里担得起这样贵的命格?” 腊月二十三,小年。 栖云居里暖意融融,三个孩子围着炭盆,听刘绰讲着年兽的故事。 李德裕靠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封刚从淮南送来的家书。 李吉甫在信中说,淮南民情安稳,他率领民众修筑富人塘、固本塘、平津堰等水利工程。 字里行间,透着外任的从容与舒展。 “父亲在淮南,倒是如鱼得水。” 放下家书,又拿起夜枭和韩风等人刚送来的一摞情报。 “......长安近日多有河北商队往来,贩运皮毛、骏马,其数倍于往年。” “升平公主府往魏博运送年礼......” “河北三镇......魏博、成德、卢龙......”刘绰闻言蹙眉,“田季安又想做什么?” 自安史之乱后,河北藩镇割据已成顽疾。 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更是其中最为跋扈者。 “田季安是嘉诚公主的养子,升平公主跟嘉诚公主又是姐妹,姐妹之间有年礼往来倒是名正言顺。”李德裕深色凝重,“看来是郭贵妃要拉拢田季安支持建安郡王。” 延英殿内,纸张如雪片落下。 郭贵妃将李宥的功课砸在跪了一地的宫人头上,大骂道:“都是些废物!陛下不是已经把那些狐狸精都打发了么?宥儿怎么还是没有半分长进?” 宫人们低头做鹌鹑,不敢怒也不敢言。 就算没了女人,那个小霸王要斗鸡走狗享乐,他们怎么拦得住? 敢阻拦的都已经成了郡王的剑下亡魂。 “娘娘,”这时一位心腹女官入殿,低声道,“田季安那边......有回信了。” 郭贵妃脚步一顿:“你们先下去吧!把殿下伺候好了,别老让他胡闹!” 宫人们如蒙大赦,赶紧脚底抹油。 “田季安答应了。但他有个条件——他要先看到诚意。”女官道。 “什么诚意?” 女官的声音更低了:“他要......镇国郡主的人头。” 郭贵妃不可置信地回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他魔怔了不成?刘绰要是那么好杀,本宫还用得着他提醒?” 作为郭家人,当日田季安在祁国公府里吃了刘绰一个大亏的事她是知道的。 倒不曾想,田季安如此记仇,到现在还想弄死刘绰。 她跟刘绰可没什么正面冲突。 说到姻亲关系,刘绰的四兄娶的还是祁国公府的义女呢。 赏菊宴后,多少朝臣都往邓王府邸走动,刘绰那边可是毫无动静的。 如今,她已不求刘绰能旗帜鲜明支持自己的宥儿。 母亲说得对,刘绰能让四郎年纪轻轻就做了安西节度使,还能让郭昕平安回到长安。 郭家就欠了她一个人情。 只用了短短几年就收复大唐丢了几十年的失地,像刘绰这般有本事的臣子,只要不阻挠她的大计,等李宥登基,还是要重用的。 况且,大胜后,圣人率领文武百官赴皇陵祭拜时,还特意让刘绰到皇祖父坟前奠酒。 她不傻,才不会像嗣道王父子那般愚蠢,去惹一个既得君心又得民心的能臣。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大明宫举行春耕仪式,皇帝亲执耒耜,以示重农。 邓王李宁陪伴了整场仪式后,又被单独留在了紫宸殿。 李宁面前摆了一摞奏折正在 李纯静静观察着儿子。 这个孩子,像他年轻的时候——稳重、勤恳、懂得隐忍。但也有不足,太过仁厚,少了些杀伐果断。 可如今的大唐,需要的正是一个能休养生息、安抚四方的君主。 开疆拓土、平定藩镇的事,他来做就够了。 “父皇,”李宁抬起头,“李相此策,儿臣以为可行。然漕运改革牵扯甚广,淮北、河南诸州恐有反弹。儿臣建议,可分步实施,先以淮南为试点,待成效显现,再推及他处。同时,可适当减免试点州县的赋税,以安民心。” 李纯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你能想到安抚民心,很好。还有吗?” “朝廷可借此契机,重新规划太仓、洛口仓等仓储布局,以备不时之需。” “嗯。”李纯点头,“这些事,就交给你去办吧。从今日起,你每日辰时至酉时,在政事堂旁听议事。” 李宁一怔,旋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政事堂,宰相议政之所。 皇帝让他去旁听,是在为他治国理政铺路。 “儿臣......谢父皇信任。”他深深一躬。 “去吧。”李纯挥挥手,“记住,多看,多听,少言。” “是。” 李宁退出紫宸殿时,脚步有些飘忽。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属于野心家的光芒。 他知道,那个位置,离他越来越近了。 三月,邓王李宁,被册封为皇太子 第493章 调虎离山 太子册立,储位尘埃落定。 朝堂上因立储而起的种种明争暗斗骤然平息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宣阳坊代国公府内,升平公主斜倚着引枕,手中把玩着一只玲珑剔透的琉璃盏,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葡萄酒是郭四郎命人从安西都护府送回来的,足见孝心。 母子二人的关系破冰了不少。 只是不知自己这个小儿子何时才能从安西回来。 下首坐着她的三儿媳汉阳公主李畅。 李畅性子柔和,一点公主架子也没有,时常陪她说说话。 “葡萄美酒夜光杯,当真所言不虚。刘绰此人真是个奇人,映月琉璃坊烧制的琉璃盏竟能如此透亮。”升平公主问李畅:“畅儿你曾师从于她,觉得她为何能有如此才华?制冰,火器,还有这琉璃盏,桩桩件件都是震惊朝野的大事,她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么大的本事?” 李畅笑道:“听闻刘先生自幼喜读《齐民要术》,八岁就会做饴糖,还研制出蛋羹这种新奇的吃法,彭城人都说她是灶君弟子。” “可她不止精于杂学,医术、农学、韬略、诗文,样样都好。在皇兄面前夸下海口要收回安西,就真的做到了。”升平公主坐直了身子,“她那首咏菊你听过么?” “阿家是说那首‘我花开后百花杀’?” “正是。满城尽带黄金甲,赏菊都能赏出冲天的气魄。本宫也难免心折。无论是平定淮西还是收复河湟,这背后都有她的影子。如今她在军中威望极高,人人都夸她是女诸葛。食邑三千户的郡主。或许,她真是神仙下凡?灶君弟子还会行军打仗?” 一旁的女史笑道:“殿下,行军打仗也要埋锅造饭。冰、火、琉璃在灶房中都用得到。说郡主是灶君弟子下凡,倒也说得通。” 闻言,升平公主和汉阳公主婆媳俩同时笑了起来。 李畅看向升平公主道:“说起来,儿媳陪嫁的张掌食也算是刘先生的弟子了。” 陪在她身旁的老嬷嬷忙道:“殿下说的是,郡主在东宫做女官时,带过四个女史,张女史是其中最得真传的。因为殿下喜欢吃她做的菜,出嫁时先皇便将她陪嫁了过来。为此,当时三皇子还闹过好一阵别扭。” “哦?竟有此事?宥儿为何要闹别扭?” 李畅笑着道:“刘先生在东宫做掌食女官时,把孩子们的胃口都养刁了。那时宁儿身边有那个自诩‘灶君徒孙’的徐老三在,儿媳出嫁又带走了张女史,宥儿是担心剩下的人做不出同样的味道来。” 刚说完,李畅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虽然李宁和李宥都是她的侄儿。 可升平公主自然是希望自己的亲外孙李宥做太子的。 如今皇太子李宁在郭家就是个禁忌词。 就听升平公主道:“听闻太子近来在政事堂听政,很是勤勉,几位相公都夸赞他沉稳仁厚,能纳良言。” 见升平公主面色冷了下来,李畅小心翼翼道:“儿媳前几日入宫给皇兄请安,碰巧遇见太子从紫宸殿出来。瞧着......是比从前更清减了些,想是累的。” 升平公主轻哼一声,将琉璃盏放下。 “仁厚?要坐稳那个位置,光是仁厚可不够。那个纪美人,看着不声不响,倒是个有福气的。” 她顿了顿,看向面前的琉璃盏,似是无意间提起,“不过,我恍惚听人提过一嘴,你出嫁时刘绰送了你几箱琉璃做嫁妆?” 李畅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阿家也听说了?如今咱们用的这两个琉璃盏便是。刘先生送儿媳这些东西也只是为了全昔日的师徒情谊。” 升平公主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一桩趣闻。 “是只送了你,还是几个弟子都送了?” 李畅如实道:“普安和云安出嫁时也是有的。旁的姐妹出嫁时有没有,儿媳也不是很清楚。” 她们三个跟当今皇帝是一母同胞,都在内文学馆受教于刘绰,也都是李宁的亲姑母。 “如此说来,你们姐妹三个跟刘绰的关系倒是非同一般。本宫记得,刘绰创办明慧女学时,除了你们姐妹三个,太子也亲自到场助阵了,对吧?” 李畅只觉得额头都要渗出冷汗了。 “是!宁儿那时还小,爱凑热闹,我们便一起送了些书籍到女学。” “听闻,太子尚为邓王时府上便有数不尽的琉璃器皿。同住十六王宅,宥儿说,映月琉璃坊每有新样式出产,都会往邓王府送。宥儿却要自己派人去买。既然你与刘绰交好,可知她为何这般厚此薄彼?” 李畅心道:女学开学时,宥儿不也没去帮刘先生站台么? 刘先生顶着极大的压力开办女学,要面对无数流言蜚语。 当时大姑姐不也是怕一个不好被连累,才让宥儿跟刘先生保持距离的? 刘先生说得对,几分耕耘,几分收获。 没有付出,哪来的收获? 何况,宁儿自小就跟李德裕和刘先生亲近。先生对他不同又有什么奇怪的? 她尬笑道:“宁儿幼时体弱,又挑食得厉害。说是东宫女官,儿媳记得,那时皇兄和父皇都特地交代过,要先生就待在广陵王府,对宁儿的饮食格外上心些。” 她也是实话实说,不怕升平公主派人去查证。 刘绰这个女官本就是为了照顾李宁特地找来的,其余龙孙们都是捎带手照顾着。 这里头的亲疏远近,可不是她这个儿媳能左右的。 几个侄子们已经斗得水火不容了,映月琉璃坊日进斗金,她可不能把李宁有映月琉璃坊三成股的事说出去。 非但自己不能说,她还得派人去叮嘱没心没肺的李自虚不能说。 谁让李宁从前没心没肺地在她们面前,将偌大一个秘密说了出来。 升平公主眼神却微微一闪,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瞬息划过的精光。 “本宫不过随口一问,畅儿何必如此紧张?本宫只是觉得奇怪,亲王的食邑俸禄都一样,纪美人母家不显,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买琉璃?” 说话间,升平公主一直看着三儿媳的表情,“你既已嫁入郭家,就该分得出远近亲疏。宥儿若做了太子,对三郎只有好处。此事不难查,你不说,我自会派人去问云安和普安。” 李畅哪里还敢隐瞒,身为郭家妇,她以后就只有李宥一个侄儿了。 “太子......在映月琉璃坊有三成股。” 当夜,升平公主便将次子郭钊叫到身边。 郭钊,郭贵妃的胞兄,时任右金吾卫大将军,是郭家在军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生得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映月琉璃坊的三成股……”郭钊低声重复。 他远比升平公主更清楚这三成股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每年流入李宁手中的巨大财源,更代表着一条坚固无比的利益纽带,将刘绰与太子李宁牢牢绑定在一起。 什么中立,什么不涉党争,在真金白银和共同利益面前,都是假的! 她定是早就看好了李宁为储君,才提前拉拢。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镇国郡主!”郭钊咬牙,眼中闪过狠戾。 “先前咱们还顾忌着刘绰的功劳和能力,以及跟四郎的那层关系,存了日后笼络的心思。现在看来,这根本是一厢情愿。”升平公主道,“她早就选定了李宁,否则也不会随随便便就送他三成股。” “刘绰此人消息灵通又极为护短,有她在,想要动太子,难如登天。甚至可能打蛇不死,反遭其噬。”郭钊道,“我这便给妹妹传信。既然不好撕破脸皮,那便调虎离山。只有她离开长安,咱们才好动手。” 第494章 五娘觉得,谁可担此重任? 郭贵妃兄妹很快便找到了支开刘绰的借口。 河陇新复,然多民族杂居,且积弊日久。 朝中已派三任文臣赴任,皆未能服众。 在郭家的推波助澜下,河湟故地收复后的治理难题摆到了皇帝面前。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至深夜。 李纯面前摊开的奏报堆成了小山,每一封都来自新收复的陇右、河西故地。 “沙州当地汉民与吐蕃降民冲突不断,上月已有三起械斗,死十七人。” “苏毗部虽助战有功,然其部众骁勇难驯,新任刺史前往宣抚,竟被晾在城外三日不得入。” “洮州、岷州等地仍时长受吐蕃骑兵袭扰...” 李纯揉了揉眉心,将这些奏报推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 “沙陀部,苏毗部族,乃至当地汉民豪族,言语间只认镇国郡主...” 赤松珠的奏折更夸张:“百姓闻郡主之名,如见亲长。伏乞陛下恩准,遣镇国郡主西巡抚民,主持汉蕃和解诸事。若郡主亲至,臣敢以苏毗全族性命担保,河陇三年之内,必成大唐西陲屏障,赋税重地...” “只认刘绰?”李纯轻笑一声,想起那日在麟德殿,众人为刘绰请封的场面。 吐突承璀在旁劝解:“陛下,河陇初定,百废待兴。然汉蕃杂处,旧怨新仇,诸事纷杂,非寻常官吏所能调和,非大智慧者不能理顺。” 李纯若有所思:“承璀,你说,朕若遣镇国郡主西巡,亲临抚慰苏毗部众,他们是不是必定会箪食壶浆以迎?” 刘绰的能耐,他当然清楚。可正因为太清楚,才越发忌惮。 一个女子,得军心、得民心、得藩部之心... 他的目光扫向紫宸殿一侧,眼前再次浮现上元节那夜刘绰指点江山的身影,她周身仿佛都散发着光芒,让人移不开眼睛。 自那夜之后,每次他在紫宸殿处理政务,眼前都会闪过刘绰的一颦一笑。 秋妃美则美矣,却也不及她那般自信灵动,让人难以忘怀。 他的后宫里若能有这样一个妙人,该增添多少乐趣。 这样的女子,他可与她携手,站在帝国的顶端,笑看万里江山。 若她只是他的臣子该有多好! 偏她还是臣妻。 “传旨。”李纯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召明慧郡主入宫觐见!” 尽管已经御前奏对过多次,刘绰还是觉察到这次召见,绝非寻常。 紫宸殿偏殿,李纯已等在窗前。 他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 殿内没有旁人,连吐突承璀都在殿外候着。 刘绰入内,行大礼:“臣刘绰,参见陛下。” “起来吧。”李纯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五娘,你可知朕为何此时召你?” 五娘?这语气怎么听着黏糊糊的? 什么鬼? 刘绰垂眸:“陛下,臣家中孩子还小,早朝什么的实在是起不来。臣没有偷懒,公务也不曾耽搁的......” 李纯笑了笑没接话,反而走到案前,指着摊开的一幅舆图:“过来看。” 那是河陇十三州的详图,山川城池、驿道关隘,甚至一些小部落的聚居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正是刘绰当年通过商队暗中绘制的版本。 “这幅图,是你献上来的。”李纯的手指划过祁连山麓,“朕想设河陇节度使,总领凉、甘、肃、瓜、沙、洮、岷、廓、叠、宕、河、鄯、兰十三州军政。” 他抬眼看刘绰:“五娘觉得,谁可担此重任?” 殿内静了一瞬。 刘绰迎上皇帝的目光,为难道:“陛下,臣真的不知道。” “朕想让你去,五娘敢不敢?” 什么意思?又是试探么? 这是敢不敢的问题么? 这是唾沫星子淹死人的问题! 朝堂上那帮男人能容得了她一个女人做节度使? 刘绰只当没看见皇帝有些暧昧的眼神,坦诚道:“陛下,臣没管过那么大的地方。况且,陛下不是说过不让臣离开长安的么?也对,臣还有三个孩子呢。如此,臣不管去往哪里,陛下定然都能安心的......” 李纯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朝堂上那种威严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小丫头又在装傻卖乖了。 “刘绰啊刘绰,”他摇头,“有时候朕真想知道,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又藏了多少秘密。” 李纯的眼神有些灼人。 “陛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帝王也不例外。”刘绰面不改色道,“这些秘密便是至亲之人也不便言说,是要带进棺材里去的。这样的秘密,陛下应该也有吧?” 李纯被气笑了。 他是有,他如今有些觊觎臣妻。 “好个大胆的妇人!你见有谁敢在天子面前说棺材的?不怕降罪?” “陛下是明君,虚怀若谷,登基后一直鼓励朝臣直言极谏,又岂会为了这点小事降罪于臣?” “好好好,怕了你了!”李纯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凉州位置:“说说吧,河陇十三州,若是你,会如何治?” 这才是今日召见的正题。 刘绰精神一振,走到图前,这问题她还真想过。 不就是各民族大团结么?她的野心是靠通婚和贸易,不动刀兵与吐蕃保持长久和平的。 “陛下,河陇之治,首在‘人心’二字。汉民盼归四十二年,吐蕃降民心怀忐忑,沙陀、苏毗等部族与吐蕃亦有旧怨——这三股人心若不理顺,派多少兵、设多少官都无用。” “那你说该如何理顺?” 刘绰看了看皇帝,她就不信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封个女子为节度使。 “三策。”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曰‘均田减赋’,无论汉蕃,凡愿定居耕种者,按丁口授田,免三年赋税。 二曰‘汉番通婚’,若臣为节度使,会鼓励各族联姻。 三曰‘开科取士’,设‘番科’,不论此人先前是吐蕃、沙陀还是苏毗子弟,凡通汉文、晓唐律者,皆可入州学,可参加科举,可授官职。 一视同仁,才可使藩部子民心中不止有部族首领,还有朝廷律法,天子恩义。” 李纯眉头微挑:“第一策好说。后两策,朝中那些老臣恐怕要撞柱死谏。” “所以,若是臣前往河陇,定会请陛下赐臣‘专断之权’。” “接着说!” “河陇初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事事奏报长安,等朝堂吵出结果,黄花菜都凉了。 从前吐蕃只知掠夺,不知建设。河西走廊是丝路咽喉,陇右河谷是天然粮仓。 疏通商路、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陛下若真让臣去管,那在河陇境内,人事任免、赋税调整、法令试行,可先施行后奏报。”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其实,这本就是其他节度使拥有的权力。 李纯背着手,在殿中踱步。 良久,他停下脚步:“你说的这些,朕都给了,五娘便去么?” 这话听着不妙啊! “陛下忘了?臣是想辞官回家带孩子的。”刘绰提醒道。 李纯深深看她一眼:“这世上还有你不敢做的事?” 激将法都用上了?这是真的不妙了! 刘绰抬头,“母子分离,人间惨剧啊,陛下!” “孩子不能带,非是朕信不过你。万一有贼人劫了你的孩子威胁,他们便是你的软肋。” “陛下,苏毗十万部众可成河陇屏障。吐蕃人内忧外患,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李纯忽然笑了:“朕是派你去犒赏苏毗部族的,你这是把归义侯也算计进去了?为臣者,是当为君分忧。可赤松珠对你那点心思,就差人尽皆知了,你怎就不想着避嫌?” 刘绰神色一肃,不答反问,“陛下三思,臣年纪轻轻,恐难服众啊!” “朕也不瞒你,如今唐蕃定立新盟的关键就是苏毗部族的安置问题。你于他们有恩,他们也只信得过你。” “所以,臣一定得去?” “一定得去!年纪轻不怕,该给的权柄,朕会一样不差的加给你。”说完,李纯将桌上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刘绰。 刘绰展开一看:以镇国明慧郡主刘绰,暂领河陇节度使之职,赐旌节、印信,择日西巡,抚慰河陇,主持汉蕃和解、榷场重开事宜。 李纯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是大唐的臣子,是朕亲封的镇国郡主。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手握多大权柄,你的忠心,只能给大唐,给朕,给未来的天子。” “陛下,不带您这么玩儿的!臣能带夫君同去么?” “不可!” “那臣能每月......”想到如今交通不便,她改口,“半年回一趟长安么?” “允!” “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保护好太子!”刘绰终于想起了压在自己心中的隐忧是什么。 “朕的儿子,朕自会照看好。还有,”李纯转身时,又补充一句,“多写信回来。不是奏报,是信——告诉朕河陇的风土人情,百姓疾苦,还有...你遇见的趣事。” “臣遵旨!” 走出紫宸殿时,刘绰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也太丧尽天良了,让她抛夫弃子的出长差! 果然,资本家都没有皇权狠啊! 皇帝是抽风了么?不是一直防着她的么?怎么突然往死里用她了? 难道,是为了增强太子在朝中的势力? 吐突承璀在殿外候着,见刘绰出来,躬身道:“郡主,大家吩咐,让奴婢送您出宫。” “有劳中官。” 两人走在宫道上,吐突承璀忽然低声道:“郡主,河陇路远,您多保重。大家心里,是看重您的。” 送完了刘绰,吐突承璀回到紫宸殿:“陛下,郡主毕竟是女子,我朝还从未有女子任节度使这般封疆大吏...”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李纯打断他,“朕倒要看看谁敢说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何况...让她离开长安一段时间,也好。” 最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要静静心。 她是他的臣子,就该兢兢业业做事,而不是在后宅跟夫君腻在一处,整日风花雪月。 495章 这里这里这里,都要记住我的温度 圣旨颁下的第二日,朝野震动。 “女子为节度使?!简直荒唐!” “河陇十三州,控弦十万,岂能付与一妇人?” “刘绰虽有功于社稷,然牝鸡司晨,终非国家之福!” 御史台的奏疏雪片般飞入紫宸殿,言官们引经据典,从《尚书》“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到《礼记》“男女不杂坐”,痛陈女子为封疆大吏之弊。 门下省甚至有人欲行封驳。 圣人对镇国郡主未免太过恩宠,御赐丹书铁券还不够,竟让她管治河陇十三州? 高大将军平西有功,即便年纪大了,难道朝中就没有旁的正当英年的武将了?为何选个女子接任? 郭家不就...... 咦?安西节度使是郭家人,龙武军、金吾卫也是郭家的,如今军中郭家势力的确太过强大了! 可将士们会听一个妇人的号令么? 皇帝李纯端坐御座,听着阶下慷慨激昂的谏言,面色平静如水。 待众人说得口干舌燥,他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言,朕皆知晓。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河陇新复,民生凋敝。若不用她,谁能安抚苏毗部十万部众?” 众臣无言以对。 若论对苏毗部族的恩义,谁都大不过镇国郡主。 何况,那赤松珠恨不得嫁给郡主为妾? “高固年近七旬,石堡城一战旧伤复发,已上表解甲。”李纯淡淡道,“何况,他是武将,征战戍边或许擅长,安抚民心、休养生息得靠文治。” 殿中一时寂静。 李纯起身,走下御阶:“朕知此举有违常例。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镇国郡主之才,诸卿有目共睹。朕意已决——” 他声音陡然转厉:“若有异议者,可自请赴河陇,若能在半年内做到汉蕃相安、商路畅通、赋税入库,朕即刻召回刘绰,以此人代之!” 无人应答。 河陇那个烂摊子,谁去谁知道。 吐蕃人本就盘剥多年,一场大战过后更是民生凋敝。 苏毗部桀骜难驯,沙陀骑兵居功自傲…… “既然无人敢应,”李纯环视群臣,“此事便如此定了。退朝。” 高固府邸,白发老将坐在庭院石凳上,手中摩挲着一枚兵符。 管家小心翼翼上前:“国公爷……陛下合陇右、河西为一,让镇国郡主领河陇节度使。老奴替您委屈......” “委屈什么?”高固看向西边,仿佛能透过重重屋舍,看见那片刚收复的河山,“老夫年近古稀还能上阵杀敌,收复故土,已是幸事。军中不能全是郭家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睿智的光:“刘绰是太子的人,郭钊想调虎离山。陛下又岂会看不出?不封安抚使,反让她经营河陇,将来太子登基,西陲便是铁板一块。不仅能震慑京都,危急之时还能勤王。” 管家恍然:“原来如此。可咱们高家又不是没有好郎君.......” “何况,”高固眼中露出几分欣赏,“那丫头确实有本事。……此战若无她,未必赢得如此漂亮。我那几个儿孙,除了领兵打仗,旁的也不会啊……” 他站起身,望向皇宫方向:“备马,老夫要进宫。” “国公爷?” “既然要交权,就得交得漂亮。”高固整了整衣袍,“光是上表致仕还不够,老夫亲自去给镇国郡主撑个场面。” 郭钊府中,“砰!”,名贵的越窑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本以为顶破天不过是个安抚使!”郭钊脸色铁青,“竟出了个女节度使?让刘绰经营河陇?好,好得很!西陲财赋、十万部众,都是太子的囊中之物了!李纯啊李纯,欺人太甚!我郭家岂是你想用便用,想弃就弃的?” 幕僚低声道:“将军息怒。此事……或许也是机会。” “机会?” “刘绰离开长安,便如虎离山林。”幕僚眼中闪过阴冷,“河陇新复,吐蕃残部未清,盗匪横行……若她在任上‘意外’身亡,谁能说得清?” 郭钊神色一动。 “何况,”幕僚压低声音,“她这一走,李德裕必留京中。夫妻分隔两地,时间久了,难免疏离。咱们或许可以……” “不错!”郭钊眯了眯眼,“那个李二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便是对刘绰再情深义重,日子久了也忍不住……此事可细细谋划,挑些模样好,性子烈的,跟郡主越像越好......”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方:“刘绰要前往河陇,少说要准备月余。早些派人过去,务必要好好‘关照’这位女节帅。” “是。” 十日后,栖云居内,刘绰刚给三个孩子讲完睡前故事。 瑞儿眨着大眼睛:“阿娘要去很远的地方当大官啦?” “嗯”刘绰摸着瑞儿的头,“可能要半年才能回来一次。” “瑞儿不能跟阿娘一起去么?” “太远了,阿娘怕忙起来顾不上你,瑞儿就留在家中,家里有阿耶、祖母、大伯父和大伯母,还有兄长陪你玩,好不好?” 瑞儿懵懂地点头,“那阿娘会想瑞儿吗?” “当然会。”刘绰鼻子一酸,将孩子搂进怀里,“阿娘每天都会想瑞儿,想阿鸾,想阿麒。” 李德裕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夜已深,孩子们被乳母带走后,夫妻二人对坐灯下。 “此去若要如臂使指,就得组建自己的幕府。”李德裕铺开纸笔,“偌大一个河陇节度使府,长史、司马、判官、掌书记、巡官、推官、参谋……至少需二十余人。关键职位,必须用可信之人。” “这个我是真不懂!”刘绰靠在他肩上:“人选夫君帮我定吧!这几日,我得盯着工坊。此去河陇,少不得要杀人立威。我要组建一支专门使用火器的特殊部队,就叫神机营。” “可是要人人配枪?” 刘绰点头。 “你如今是一方节帅,可以光明正大地组建护卫亲兵。既是人人配枪,务必要优中选优,绝对忠诚。可想好了要多少人?” “五百人就行,以他们的火力配置,碰上五千人也必有胜算。我离开长安,想动手的人必不在少数。除非他们起兵造反,否则谁都别想来沾边。” 李德裕不放心道:“贴身伺候的人全部从长安带。家中死士,父亲去淮南时带走了一些。余下的你要从守捉郎里挑选?” “嗯,这是让他们重见光明的好时机。此战他们立下大功,却不能像其他大唐军士那般受封赏,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刘绰环住李二的腰身,几乎要半躺在他怀里了。 李德裕笑道:“娘子如此大方,对他们家中的父母妻儿都有优待,且能落到实处,从不食言。相比做你的私兵,他们未必愿意归入朝廷管制。” “真的?”刘绰听了心里十分熨贴,“你说,陛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手中有这样一支人马?此举就是想让我把他们交出来?” “未必!朝廷若能记得他们,他们又怎会走投无路?除了那些依附舒王的,哪个过的不是衣食无着的日子?” 刘绰将手探进李二衣襟,摸着腹肌,若有所思。“夫君给我讲讲节度使幕府的事吧?” “这几日,往府中递帖子自愿投效的足有数百人。”为了给妻子提供最佳的手感,李德裕不着痕迹地吸了吸气。 “长史掌政务,非干练老成者不可。这个杜元颖就不错,他是杜如晦的五世从孙,贞元十六年的进士,又考中宏词科,精通钱谷刑名,为人谨慎。” “可。”刘绰点头,“司马掌军务……让高将军推荐一位旧部?” “正该如此。既示尊重,也能安抚陇右军心。”李德裕赞许地看她一眼,“判官掌文书机密,需得找个信得过的人......” 刘绰听着听着突然想起刘禹锡来,“那我是不是可以把二十八叔从朗州调回来了?”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掌书记掌管章奏书信,需文采斐然。”李德裕继续道,“白居易如何?他如今任拾遗,正可外放历练。且他为人正直,文笔了得。” “他也递了帖子自荐?湘灵刚在长安立足,他们夫妻好不容易团聚,这一去又是边陲……”刘绰有些惊讶,更有些犹豫。 “可让湘灵同行。河陇民风质朴,或许比长安更适合她。” 听着听着,刘绰睡意渐浓。 “其余职位,可从投奔的士子中择优选用。”李德裕放下笔,将妻子搂入怀中,“绰绰,此去河陇,千头万绪,为夫不能同行,你要万事小心。” “我知道。”刘绰靠在他胸前,“你在长安,也要小心。我会想方设法回来看你,你也要想方设法去找我。” “放心,为夫定会想方设法加入刘节帅的幕府。”他将妻子抱到榻上,手指轻轻解开她的衣带。 衣衫尽褪,肌肤相贴。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这一夜,李二格外缠绵。 “绰绰……”他吻着她的眉眼,声音暗哑,“这段日子,你得好好疼疼我。” 刘绰环住他的脖颈,热烈回应。 吻细密落下,从唇到颈,再到锁骨,留下一串串红痕。他的手抚过她每一寸肌肤,像是要刻进记忆深处。 “这里……”他吻着她胸前柔软,“这里……”指尖滑过腰际,“还有这里……”掌心贴在她小腹上,“都要记住我的温度。” 刘绰浑身轻颤,眼中泛起水光:“二郎……好二郎……” “娘子不可忘了我!”他今日的动作不似往日温柔,“就算在千里之外,夜里梦回,也要记得我的气息,我的触碰。” 帐幔轻摇,喘息交织。 这一夜,他要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用尽所有温柔与热情。直到天边泛白,两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李二几乎日日如此。 白日里,他忙着为刘绰甄选幕僚、打点行装、疏通关节;夜里,他便用无尽的温存将妻子包裹,仿佛要将未来数年的份都预支。 有时在书房,他批阅文书到一半,忽然将刘绰拉到怀中深吻;有时在庭院,他屏退下人,在月光下与她缠绵;甚至有一回,马车行至半途,他让车夫绕道去郡主府,在午后的阳光里与她肆意欢好。 “二郎……”刘绰被他弄得浑身酥软,“你最近……太不知节制了。” 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纵欲过度伤身啊! “娘子专心!”李二有些不满,将她搂在怀里,狠狠欺负了一阵才道:“此去河陇怕是一年都不得见!娘子就不想么?” 看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刘绰不知为何竟觉得十分有感觉。 她想起了大话西游里二当家对春十三娘的表白:娘子,我要为你精尽人亡。 不到二十五岁的男人果然是最好的。 关起门来,几日不下床都行。 “真是个妖精!”她转身勾住他的脖子,挑逗道:“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李二指了指装着羊肠的匣子,再次欺身上来,“娘子喜欢什么花样都好,总得将这些存货都用光才行!” 出发前一日,栖云居热闹非凡。 李德裕忙前忙后,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刘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不舍。 夜里,两人坐在庭院中,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明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聚。”刘绰拿出一个锦盒,将里面的钻石对戒拿出来,戴在李德裕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又将另一枚递给李德裕,翘起手指,“夫君给我戴上!” “这是?”李德裕虽然有些懵,还是亲手给她戴上戒指。 刘绰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早就该给你的,好叫人知道你是有主的人了!” 这是我家乡的风俗,凡成婚的男女,夫妇二人一人佩戴一枚。 “我早就是娘子的人了,此话怎讲?”李德裕不明白,满长安谁不知道他已成婚? 刘绰捧过他的脸,结结实实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反正,戴上这枚戒指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不在的时候,不管碰上什么妖精,你都不能动心起念。想我了,就看看这枚戒指。我在这上面施了法术,你要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良心马上就会痛的。” “有多痛?” “锥心之痛!”刘绰认真道。 李德裕笑着拉起她的手,亲了亲她戴着戒指的手指,“为夫也在这上头施了法术。明日启程,赤松珠那厮也要同行。他惦记娘子日久,又是个不要脸皮的,说不得会日日纠缠娘子。娘子万不可被那贼子骗了心肠,将我忘了。” 第二日清晨,刘绰带着挑选好的人马,踏上了前往河陇的征程。 李德裕站在城门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去。 从前都是她送他,今日换做他送她。 而此时,代国公府中,幕僚低声禀报道:“将军,河陇的人手都安排好了,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动手。” 郭钊冷笑一声,“刘绰啊刘绰,既不能为我所用,就别怪本将军无情了!” 第496章 西行漫记 旌旗猎猎,车马辚辚。 镇国明慧郡主、河陇节度使刘绰的西行车队,规模颇为壮观。 护卫亲兵五百,皆是精挑细选、以一当十的彪悍之士,人人佩横刀、火铳;幕僚属吏二十余人,各乘车马;随行仆役、工匠、医士百余名;装载文书、仪仗、赏赐物资及新式农具、作物种子的车辆三十余架。 队伍中央那辆四驾朱轮安车,车厢以黑檀木打造,车窗嵌着透亮的琉璃,帘幕绣金线云纹,车顶悬节旄,正是节度使的仪制。 车厢内,刘绰闭目养神。玉姐儿则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了又看。 姨母说了,要带她出来见见世面,也好躲过长安那些想通过纳她为妾妃跟刘家攀亲的皇子。 过了渭水,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开阔。 正值春耕时节,农人驱牛扶犁,在田垄间忙碌。偶见村落,土墙茅舍,炊烟袅袅。 看到刘绰的队伍后,不少人远远的就伏地跪拜。 车外传来马蹄声,赤松珠的声音响起:“郡主,前方十里便是咸阳驿,今日可在此歇宿。” 刘绰掀帘看去。 赤松珠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着唐式武官袍服,春阳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眼看过来时,亮得灼人。 “有劳归义侯探路。”刘绰颔首,“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务必在酉时前抵达驿站。” 咸阳驿是出长安后第一处大驿,屋舍齐整,马厩宽阔。 驿丞早得了消息,率一众驿卒在门外恭迎。 “下官咸阳驿丞周旺,恭迎节帅!”周旺四十来岁,面容精干,行礼时眼角余光悄悄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女节度使。 只见刘绰一身紫色圆领袍,腰束玉带,发束金冠,眉目清朗,气度从容,个子又高,乍看像位俊秀郎君。 “周驿丞请起。”刘绰拉着玉姐儿下车,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叨扰了。” “不敢不敢!节帅能驾临敝驿,是下官的荣幸!”周旺忙引众人入内,“热水饭食都已备妥,节帅的院落也打扫干净了。” 驿站东侧有一处独立院落,原是接待过往高官所用。刘绰住进正房,护卫亲兵分驻院外,幕僚属吏则安置在厢房。 一切井井有条。 然而当夜,便出了事。 子时前后,刘绰正就着灯烛翻阅河陇各州的户籍田册,忽听院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旋即响起兵器碰撞声! 她霍然起身,按住了腰间的特制短铳。 “郡主!”韩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刺客!已擒获三人,击毙一人。属下们正在搜查余党!” 刘绰推开房门。 院中火把通明,三名黑衣男子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口塞麻核,目露凶光。 另有一具尸体倒在墙根,赤松珠提刀而立,衣襟染血,目光冷厉如狼。 “归义侯受伤了?” 赤松珠低头看了眼衣襟上的血迹:“不是我的血。”顿了顿,补充道,“郡主放心,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这话说得直白,院中众人神色各异。 刘绰只当没听出弦外之音,颔首:“什么路数?” 韩风进一步禀报:“这些人武功路数杂乱,像是刻意在扮作江湖草莽......” 刘绰走到俘虏面前,护卫取下其中一人口中的麻核。 那汉子啐了一口血沫,狞笑:“狗官!要杀便杀!” “谁派你来的?”刘绰问。 “无人指使!老子看不过女人当官,特来取你性命!” 刘绰笑了。 “撒谎都撒不到点上。本帅以女子之身为官多年,且咸阳距长安不过一日路程,天子脚下,竟有人敢行刺节度使。要么是蠢极,要么是疯了......” 她转头对韩风道:“搜身,查来历。若问不出,杀了便是,不必在疯子身上浪费时间。” “是!” 不多时,隔壁院子的杜元颖匆匆而至,他衣冠不整,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的。 “节帅,此事蹊跷。”屋内,杜元颖听了来龙去脉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像是投石问路,试探节帅的护卫力量,试探朝廷的反应。” 刘绰点头:“我也是这般想。” “节帅打算如何应对?”杜元颖问。 “按原计划行进。”刘绰转身,眸光清亮,“不过从明日开始,行程细节每日一换。韩风,你负责布置疑阵,多设几路幌子。咱们......”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条弧线:“绕道陇州,经秦州入河陇。多走三百里,但可避开几处险要隘口。” “遵命!” 赤松珠忽然道:“郡主,我可命苏毗骑兵前出五十里哨探。苏毗儿郎擅山林追踪,若有伏兵,必能发觉。” 刘绰看着他,片刻后点头:“有劳。若遇可疑之人,擒而不杀,我要活口。” “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 刘绰独坐灯下,指尖轻叩案几。 刺杀来得太快,太急。 这是谁的手笔? 若要动手,为何不选在地势险要、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便于撇清干系。 不怕打草惊蛇么? 是谁等不及了? 还是说那人知道,我一定准备充分?此举就是为了让我夜夜不得安寝? 改道之后,行程果然安稳了几日。 但一出陇州,天公不作美。 绵绵春雨下了起来,山路变得泥泞难行。 这日行至陇山一段狭窄古道,两侧崖壁高耸,仅容两车并行。 春雨如织,雾气弥漫,十步外便看不清人影。 刘绰掀帘看了看天色:“此地形险要,不宜久留,加速通行,过了这段再寻地扎营。” 韩风策马至车队前:“传令,车队紧凑,护卫持铳警戒!” 命令传下,队伍提速。车轮碾过泥水,发出沉闷声响。 行至中途,异变陡生! 前方崖顶忽然滚落数块巨石,轰然砸在路中,拦住去路!几乎同时,后方也传来巨响——退路也被堵死了! 刘绰忍不住白眼一翻:电视剧里演的还真不是骗人的,这样的地形生来就该打伏击的。 “敌袭!”韩风厉喝,“保护节帅!” 五百亲兵瞬间收缩阵型,将那辆四驾朱轮安车围在核心。 火铳上膛声整齐划一。 崖壁上传来长笑声,数十道手持弓弩的黑影从雨雾中现身,箭镞在雨幕中闪着寒光! 几乎同时,几十道火光之后,黑衣人们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战斗几乎在瞬间结束。 黑衣人死伤过半,余者被擒,尸体被迅速拖走。 坐在普通车上的刘绰对面无血色的玉姐儿道:“瞧见了吧?这就叫反派死于话多!暗杀就该悄无声息,你说你笑什么?” “可是......姨母你看......”玉姐儿牙齿打颤,手指着前面的那辆朱轮安车。 尽管琉璃车窗比普通车窗要结实许多,尽管神机营的护卫们反应迅速,可那辆车此刻看着仍像个有些秃毛的刺猬。 杜元颖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见队伍中的护卫们丝毫不乱,也不上前护卫,又惊又怒:“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保护节帅?” 韩风骑马过来,笑着道:“杜长史放心,刺客已全部伏诛,等搬开挡路的石头,立刻就能启程!” 杜元颖简直不敢相信:“啊?这就全杀了?刚才那是什么动静?” 他想要探出身子观望,却被韩风客套地推回了车厢,“外面雨大,长史小心湿了衣衫,着了风寒!” 大汉啐血冷笑:“无人指使!某家是‘陇山帮’帮主,专劫官商!女人当官,天理不容,某家替天行道!” 一刻后,队伍便清理完道路,继续前行。 杜元颖:“啊?这便能走了?” 队伍中,有些靠后的随行官员甚至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当晚扎营后,玉姐儿在自己的西行漫记里写下一段文字:姨母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第497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 旌节西指,车马未停。 接下来又有数次刺杀,可在神机营的雷霆手段下,都轻松被化解。 刘绰连个面都没露,随行官员只看到护卫们拖拽尸体,打扫战场了。 此后路途,再无异动。 那些潜伏于暗处的眼睛,实在搞不清楚刘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只好选择暂时蛰伏。 远在长安的郭钊大怒。 “我郭家乃军武世家,尔等居然连李家和刘家养的护卫都斗不过!本将军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他对付刘绰的思路朴实无华,那就是先礼后兵。 咸阳驿那次算是小小的警告。 本以为,很快就能把这小女娘吓得滚回家奶孩子的。 没想到,自己派出去的数百死士竟死了个七七八八。 那跪在地上的幸存者至今惊魂未定,跪地磕头道:“将军,那个刘绰会妖术。非是属下等不尽力,实在是......实在是......弟兄们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身边护卫之人用的东西会喷火,比弩箭都快......” “可看清是什么了?”郭钊闻言也深感骇然。 “没看清,但属下带回来两名受伤后侥幸没死的弟兄......那伤口诡异的很,看不到暗器在哪里!” “把人带上来!”郭钊命道。 月余后,车队渡过黄河,踏入河陇地界。 治所定在凉州。 此城乃河西锁钥,汉唐雄镇,东接长安气象,西扼走廊咽喉。 入城那日,城门大开,凉州文武出迎,百姓夹道。 五百神机营铁骑开道,甲胄与火铳的冷光压下了一切窃窃私语。 刘绰紫袍金冠,策马缓行于中,目光平静地扫过道旁一张张或敬畏、或好奇、或隐带审视的脸庞。 凉州都督府早已洒扫一新,但旧衙门的沉滞气息混合着边地风沙的粗粝,依旧扑面而来。 刘绰并不在意,她需要的本就不是一个华丽的官署,而是一个能发号施令、统筹全局的工作地点。 她一家老小在长安,这注定不会是她的久居之地。 一路行来,她常带着玉姐儿和少数亲随,换了便装,走访街巷阡陌。 所见所闻,渐次拼凑出河陇光复后的真实图景,远比长安奏报中的“百废待兴”四字更为复杂,也更为残酷。 其一,军纪涣散,与民争利。 收复河陇的唐军中,除高固、郭昕直系部队纪律相对严明外,部分后续进驻的边军,倚仗战功,横行市井。强买强卖,欺压百姓,各地时有劫掠之事发生。州府县衙往往不敢深究,恐激起兵变。 大捷之时,皇帝说免去河陇三年赋税。 不能收税,便需国库拨银子养兵、犒赏和完成战后修缮。 可国库并没有给一文钱,赴任的州牧就得自己想办法,就得向节帅伸手。 不过就是,天子下旨免税,却让盘剥百姓的恶名由臣子来担。 高固变不出钱来,便只能将自己所获封赏都分给士兵们,可那不过是杯水车薪。他只好对欺压百姓的军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二,吐蕃遗毒,豪强割据。吐蕃统治多年,留下不少仰仗其势、盘剥地方的豪强与部落首领。 唐军收复后,这些人或摇身一变,自称“心向王化”,或隐匿山野,伺机作乱。 他们控制着部分田产、水源乃至商路,对官府政令阳奉阴违,成为地方痼疾。 其三,民生凋敝,吏治疲沓。战火摧残,水利失修,许多百姓家无余粮,春耕在即却缺种少畜。 而州郡县各级官吏,或是能力平庸,或是心思仍在如何捞取光复后的第一桶金上,办事拖沓,效率低下。 朝廷减免赋税的恩泽,尚未完全落到实处。新立名目的盘剥已然开始了。 安顿次日,她便换上便装,带了韩风等几个亲卫,信步走入凉州西市。玉姐儿也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裙跟着。 西市喧嚷,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紧绷。 汉民商贩居多,亦可见少数胡人摆卖皮毛、药材。 市井之中,披甲持兵的唐军士卒身影穿梭,大多目不斜视,然亦有几人勾肩搭背,步履虚浮,眼神倨傲地扫视着街面。 行至一处售卖粗布、针线的摊位前,刘绰正拿起一束彩线询问价格,忽闻前方一阵骚动,夹杂着粗鲁的喝骂与压抑的哭泣。 只见三名军汉围着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摊子。 那老汉约莫五十许,面庞黧黑,双手粗糙,正佝偻着身子,对一个歪戴毡帽、敞着怀的小校苦苦哀求:“军爷,军爷行行好!这月的‘平安钱’小的三日前才交过……这筐饼,是小老儿一家明日的嚼谷啊!” 那小校满脸酒气,一脚踢翻旁边的饼筐,金黄的炊饼滚落泥地。 “老东西!三日前交的是三日前!爷们儿昨日在城外追剿了一股吐蕃溃兵,累死累活,保你们这些贱民平安,多吃你几个饼怎么了?这是赏你的脸!” 他身旁两个兵卒嬉笑着,伸手就去抓摊上还完好的饼往怀里塞,更有一人顺手捞起老汉装钱的破陶罐,掂了掂,嫌少,啐了一口。 老汉扑上去想抢回罐子,被那小校一把推开,踉跄几步险些摔倒,被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妪扶住,老妪也只敢低声劝慰,目露恐惧。 周围商贩百姓纷纷低头,或转身假装忙碌,无人敢出声,脸上多是麻木与隐忍。 “看什么看?”小校越发得意,指着周围吼道,“若非我等舍生忘死,将吐蕃狗赶出河陇,尔等如今还在吐蕃人的鞭子底下讨食!不知感恩的东西!这点孝敬都不情愿?” 玉姐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 韩风眼神请示刘绰,刘绰面上已结了一层寒霜,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要看,这“规矩”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那小校见无人敢应,愈发嚣张,竟指着那卖菜老妪:“还有你,老太婆,今日的‘摊位钱’呢?麻利点!” 老妪瑟缩着,抖抖索索去摸怀中几个铜板。 其中一个兵卒抓了钱便要走,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将市井嘈杂压了下去: “吐蕃人的鞭子走了,换你们的鞭子来抽。这‘平安’,百姓可消受得起?”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简朴青衫、头戴帷帽的女子自人群中走出,身边跟着个同样衣着朴素、气鼓鼓的少女,以及几个沉默精悍的随从。 女子帷帽垂纱遮面,看不清容颜,身量却高挑挺拔。 那小校先是一愣,待看清不过是个布衣女子,顿时嗤笑:“哪来的娘们,敢管军爷的闲事?活腻了?” 刘绰不答,径直走到那被打翻的饼筐前,俯身,竟在一片泥污中,拾起一个还算干净的炊饼,拍了拍灰,走到那满面悲愤、泪痕未干的老汉面前,将饼轻轻放回他颤抖的手中。 “老丈,你的饼,金贵。是用血汗种出的麦,是一宿一宿守着炉火烙出来的生计,不该被如此糟践。”她的声音透过帷纱传来,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老汉呆住,浑浊的眼中涌出更多泪水,却不敢接话。 那小校被彻底无视,恼羞成怒,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刘绰的肩膀:“臭娘们,跟你说话呢……啊!” 他话音未落,伸出的手腕已被韩风铁钳般攥住,稍一用力,那小校顿时惨叫出声,半边身子酸麻下去。 另两个兵卒见状,呼喝着拔刀,却被另一名亲卫闪电般近身,几下干净利落的擒拿,兵刃脱手,人也被反剪手臂按在了地上。 电光火石间,形势逆转。 市集一片死寂,所有目光聚焦在那青衫女子身上。 刘绰这才缓缓抬手,撩起了帷帽垂纱,露出真容。 眉眼清冽,肤光胜雪,与这粗粝的西市格格不入。 她目光如冰刃,直刺那疼得龇牙咧嘴的小校。 “你方才说,百姓如今能在此安稳卖饼,是因你等赶走了吐蕃人?”刘绰问,声音依旧平稳。 小校被她气势所慑,又痛又惧,却仍强撑:“当、当然!没有我们拼死血战,他们……”他目光扫过周围百姓,“他们能有今日?” “血战之功,朝廷自有封赏,万民亦存感激。”刘绰向前半步,语气陡然转厉,“可这不是你们自恃功劳,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借口!” “收复河陇,战死沙场的将士,为的是大唐疆土完整,为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子民皆能安居乐业!不是让你盘剥凌虐同胞、将手中横刀对准本该守护之人!” 她声音提高,字字铿锵: “你们身上的铠甲,手中的兵刃,是用来抵御外辱、保境安民的!不是你们欺行霸市、强索钱财的虎皮!” 那小校脸色煞白,犹自嘴硬:“你……你究竟是何人?敢如此污蔑边军……” 韩风掏出令牌对那小校一亮,那小校立时便吓得尿了裤子。“你......你是......不可能......” 昨日新节帅入城,他也觉得女人当节帅很稀罕,跑去围观了。当时只觉得,朝廷让一个美娇娘当节帅很荒唐。 他们是吃了她新制的军粮和筹来的药草,可女人不就擅长烧火做饭缝补浆洗的活儿么? 怎会治军? “节帅......节帅饶命啊!节帅饶命!” 另两个军卒也立时磕头如捣蒜,“节帅饶命!” 韩风恨恨道:“昨日节帅已然入城,尔等还敢如此肆无忌惮,可不该死!” 刘绰不理会三人的告饶之声,转向韩风:“问清所属营队、上级将领。通知凉州法曹,即刻派人来,依《唐律》,盗窃、毁弃民财,强取豪夺,殴伤百姓未遂,数罪并究。此人身为军官,罪加一等。从严从速处置,以儆效尤!” “是!”韩风沉声应道,挥了挥手,那小校顿时如同死狗般被一个护卫拖走。 刘绰又看向地上那两个被制住的兵卒:“尔等为从,亦不能轻饶。杖责二十,革除军籍,发往边屯服苦役,以赎其罪。” 处理完这几人,玉姐儿走到那卖饼老汉和卖菜老妪面前,自怀中取出两串钱,不由分说放入两个老人手中,温言道:“今日损失,暂且补上。” 老汉与老妪热泪盈眶,围观的、眼神渐渐活泛起来的百姓们也全都跪下磕头。 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就是新任节帅? “草民等叩谢上官!” 刘绰郑重道:“今日之事,绝非孤例。凡有冤屈,皆可上达。往后,若再有军士或胥吏无故欺凌索要,记住他们的长相来历,去城门口新设的‘诉冤鼓’处鸣告。凉州,是大唐的凉州,是讲王法的地方。” 是夜,凉州都督府正堂,灯火通明。 凉州文武属官、驻军主要将领齐聚,气氛凝重。 白日市集之事,已迅速传开。 “本帅今日入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刘绰端坐主位,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寂静,“有功之士,变成害民之蠹。保境安民之军,几成市井一霸。诸位,这便是河陇光复后的新气象?” 她目光扫过几名将领,其中一人额角见汗,正是那小校的直属上官。 “吴校尉,”刘绰点名,“你营中士卒,光天化日,于西市强夺民财、殴打百姓,口称‘有功当享’,你可知情?” 吴校尉出列,噗通跪下:“节帅明鉴!末将……末将驭下不严,实不知彼等竟敢如此妄为!定是……定是近来追剿残敌,军士疲累,疏于管教……” “疏于管教?追剿残敌?”刘绰打断,从案上拿起一份刚由法曹呈上的简单笔录,“那你可知,此人及其同伙,借‘追剿’‘巡防’之名,向商户定期勒索‘平安钱’已有两月?你营中军纪官,可曾接到过百姓诉告?接到后,又是如何处置的?” 吴校尉哑口无言,汗如雨下。 “看来,不是不知,是装作不知;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甚至乐见其成,分润好处吧?”刘绰语气转冷,“朝廷发饷银,拨粮草,养兵千日,是为保家卫国。不是养出一群祸害乡里、寒了收复区百姓之心的蛀虫!” 她不再看吴校尉,对众人道:“河陇初定,人心思安,亦在观望。观望朝廷是否真能带来太平,观望官府是否言而有信!今日,本帅便立下这河陇第一条铁律——” 她站起身,斩钉截铁: “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者,赏!倚功凌民,欺压百姓者,严惩不贷!无论官职高低,功劳大小,触及此律,一概按《唐律》及军法从严处置!” “吴德全,革去校尉之职,收监候审,追究其纵兵殃民、贪渎不法之罪!其麾下涉事士卒,已按律处置。所在营队,全员整训,军官考核,汰弱留强!” “自即日起,凉州驻军各营,展开自查自纠。本帅将遣司马及巡官,明察暗访。本帅来之前劫掠所得,尽速归还。再有不法,主官连坐,绝不姑息!” “于各城门、市集设立‘诉冤鼓’,派专人值守,百姓鸣冤,即刻受理,不得推诿拖延。凡诉告涉及军、官者,直报本帅案前!” 一条条指令,清晰冰冷,砸得众将领心中凛然。这位年轻的女节帅,甫一上任,不曾笼络,不曾怀柔,竟直接拿军纪开刀,手段雷霆! “我知道,有人心中不服,觉得本帅苛酷,不体恤将士血战之功。”刘绰看透众人心思,放缓语气,却更显沉重,“但诸君需知,将士血战之功,荣耀归于个人,归于史册,更归于让百姓免于战乱的大义!若以此功为凭,转而欺压本应守护之人,那便是玷污了这份功劳,辜负了战死同袍的血!” “我要的,是一支能让河陇百姓真心拥戴、闻之则安的王师,而不是让他们畏之如虎的匪类!此事,关乎朝廷在河陇的民心根基,关乎长治久安,没有价钱可讲!” 她看向负责军纪的司马:“李司马,整肃军纪一事,由你总责。给你十日,我要看到凉州驻军风气为之一新。其余各州皆按此例。做得好,你为首功;做不好,”她顿了顿,“本帅换能做得好的人来。” “末将领命!”李司马肃然出列,高声应诺。 一场堂议,在凛冽的气氛中结束。刘绰回到书房,玉姐儿跟了进来,眼睛亮得惊人,白日里的愤懑已化作满腔激动:“姨母!今日真是……大快人心!您没看到,您走后,西市那些人,眼神都不一样了!” 刘绰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快意恩仇是爽快了,但接下来才是硬仗。动了军方的利益,斩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反弹必然不小。那吴校尉背后,或许还有人。” “那姨母为何还……” “因为这是最快、也最直接的办法。”刘绰目光沉静,“河陇顽疾,首在军纪与吏治。军纪不肃,一切政令都是空谈。今日我当街发作,就是要告诉所有凉州人,告诉那些观望的豪强、敷衍的官吏——新任节度使,眼里不揉沙子,王法军纪,说一不二。这叫‘立威于市井,警慑于堂奥’。” 她铺开纸笔:“玉儿,磨墨。我要将今日之事,连同即将推行的整军、抚民、抑豪强、兴文教诸策,详奏长安。凉州的第一把火已经点了,这把火,必须烧得够旺,够亮,才能照亮整个河陇。” 第498章 她说,她最喜欢曹操! 星垂平野。 都督府书房内,烛火映着刘绰专注的侧脸。 她面前摊开的不是寻常公文,而是一套自制的“河陇民生评估矩阵”。 横轴列着十三州名称,纵轴标注着“户数恢复率”“耕地复垦率”“商税潜力值”“豪强威胁指数”等条目,每个条目下都填着精细估算的数字。 手下多了就是好办事,作为领导她只需要提要求,再根据幕府里牛马们提供的数据资料做分析即可。 玉姐儿好奇地探头:“姨母,这是什么账册?怎地从未见过?” “不是账册,是‘体检表’。”刘绰放下炭笔,揉了揉手腕。 “体检表?” “投资之前,得先看清标的物的真实状况。河陇十三州,就是朝廷交给我经营的‘项目’。我要知道哪里的‘资产’最有价值,哪里的‘负债’最需清理,哪里的‘现金流’可以最快盘活。” 玉姐儿摇了摇头,“不懂!户数恢复率是什么?耕地复垦率又是什么?” 菡萏也道:“奴婢也不懂,但郡主如此说一定有郡主的道理。” 刘绰指着矩阵图中“凉州”一栏:“就是要让随军迁入的军户家眷和本地回归的原住民和谐相处,还要增加本地百姓对官府的信任,不要让他们宁可在外漂泊也不愿返乡。为了让他们回来种地,还得兴修水利,否则今年春耕若无改善,秋收必减三成以上。” 玉姐儿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若有所思的点头。 刘绰又指向“沙州”:“简单来说,就是既要让百姓们有田种,又要指导他们种得好。圣旨里说的免除三年赋税,那说的是免除农民的田税、人头税和服役,可不包括商税。 河陇这个地方商税潜力值极高。沙洲是丝路咽喉,如今七成商队走的都是陆运。西域人要跟我们生意,回鹘人和吐蕃人也要跟我们做生意,若能盘活河陇的物流和商业,仅商税一项,就可抵农税三年之和。” 玉姐儿听得入神:“那姨母打算如何‘盘活’?” 刘绰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步,整顿吏治,清点‘坏账’。第二步,以工代赈,修复‘基础设施’。第三步,招商引资,引入‘战略投资’。” 她从案头抽出一叠写满字的纸,将最上面一张纸推给玉姐儿看,标题赫然是《河陇官吏绩效考核新法》。 “自古以来,官吏考课无非‘德、能、勤、绩’四字,空泛笼统。”刘绰眼中闪过精光,“我要把它量化。州县主官,每年需达成‘户增几何’‘田垦几何’‘狱讼减几何’‘学堂增几何’等十项硬指标。每项设基准线,超额者有赏,未达标者——第一次训诫,第二次罚俸,第三次罢黜。” “可……若有人为了达标,虚报数目怎么办?”玉姐儿问到了关键。 “所以要有‘审计组’。”刘绰抽出另一份章程,“从幕府中抽调精干,组成巡回核查队,不打招呼,随机抽查。做的特别好的,和做的特别差的,更要重点关注。一旦发现虚报,涉事官吏永不叙用,举荐上官连坐。同时,在各州设立‘民情箱’,百姓可匿名投书,举报不法。举报核实,奖赏举报者被罚官吏一半家产。” 玉姐儿倒吸一口凉气:“这……会不会太严苛?” 吐蕃人统治河陇几十年。说起来,除了那些吐蕃官员外,当时在政府机构里做官的那些汉人就如同汪精卫伪政府的汉奸差不多。 里头或许有人是被逼无奈,但必定有贾队长那样仗势欺人的狗汉奸。 辛亥革命成功后,那些封建官僚摇身一变成了民国政府的官员。 如今河陇任用的官员里,也有很多是吐蕃人统治时就做父母官的人。 她绝不会让辛亥革命这样的教训发生在自己治下。 劣迹斑斑的要揪出来,无能的废物也要揪出来。 如今河陇十三州是她的地方,由她来搞钱发饷银,那他们就得听她的。 “乱世用重典。”刘绰神色肃然,“河陇刚离战火,人心思定也思疑。若官吏继续敷衍贪墨,用的还是当时帮着吐蕃人欺压他们的人,那老百姓刚燃起的希望就会熄灭。我要让他们知道,本帅说话算数,赏罚分明,眼里不揉沙子。” 见玉姐儿眼睛亮了亮,她继续道:“至于恢复民生——光靠严刑峻法不够,得给百姓实实在在的好处。” “其一,‘春耕秋还’券和‘以工代赈券’。” 刘绰取出一张设计好的纸券样图,上面印着“凉州都督府发,凭此券可兑粮一斗或工钱五十文”。 “春耕在即,许多百姓无种无粮。我以节度使府名义发券,百姓可凭券借粮种,秋收后以粮偿还,不收利息。 同时,在各州招募民夫修缮水利、道路,日结工钱或兑券。为了不打扰有产农户的春耕,不足的劳动力让闲下来的士兵补上。 省得他们无所事事到骑马到城外溜一圈就说是追击残敌了。如此,既解燃眉之急,又修了基础设施,钱粮还能循环起来。” 玉姐儿兴奋道:“这个主意好。吐蕃人走得急,留在府库里的存粮,做这些还是够用的。” “其二,‘榷场股权制’。我要在十三州都设大型榷场,管他是吐蕃、回鹘还是西域,靠近那边吃哪边。 但不由官府垄断经营,而是将榷场分为百份‘股’,官府占三成,本地豪族可认购,诸胡商队也可入股。按股分红,风险共担。 这样的肥肉,哪国的权贵都不可能拱手让人。入股者自然会上心经营,还会主动维护商路安全。” 玉姐儿听得目瞪口呆:“姨母……您这是把河陇当成大商号在经营啊!” “本来就是。”刘绰挑眉,“治国如营商,无非‘开源节流,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十二字。只不过以前的主事者,要么不懂经营,要么舍不得让利。大家都有钱赚,有饭吃,自然没工夫搞事。如果出现利益纠葛,就得找第三方帮着判罚,这时候才该我出场当判官。” 她将写满计划的纸张整理好:“这些章程,明日杜长史就会发往各州。接下来,我要见见河陇本地的头面人物。那些豪族、大商、返乡士绅不是整日往都督府下帖子么?只有恩威并施,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跟着我的规矩走。” 同一时间,淮南节度使府。 李吉甫刚看完京中快马送来的邸报,久久不语。 薛氏端着参汤进来,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郎君,可是朝中有变?” “你自己看。”李吉甫将邸报递过去,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薛氏接过来,轻声念出:“……以镇国明慧郡主刘绰,权知河陇节度使事,赐旌节,总领十三州军政。” 她念完,怔了半晌,参汤差点洒了。 “这……五娘她……成了封疆大吏?”薛氏声音发颤,不知是惊是喜,“我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 “从未有女子任节度使。”李吉甫接口,语气复杂,“但陛下做了,朝中虽有非议,却无人敢真拦。因为河陇那个烂摊子,无人敢接,也无人确信自己能比五娘做得更好。朝廷此刻才让为夫看到这份邸报,就是不想我安排人替五娘拦下。” 薛氏放下汤碗,在丈夫身边坐下,眉头微蹙:“郎君,五娘是有大本事的我知道。可这也太……险了。河陇刚定,吐蕃残部未清,豪强林立,那些武将会服一个女子调遣?还有郭家,他们能甘心?” 李吉甫缓缓道,“一则,五娘确实有能力安抚苏毗、沙陀诸部,打通商路。二则……她是太子的人。经营好河陇,将来就是太子登基后最稳固的西路屏障。三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陛下也是在试探——试探朝野对女子执政的底线,试探五娘的极限在哪里。” 薛氏眼圈忽然红了:“我不管什么朝局什么试探……五娘才二十出头,就要去那苦寒之地,独当一面。三个孩子还那么小……二郎人在长安,蜜里调油的夫妻如今分隔千里……这叫什么日子!” 李吉甫握住妻子的手,叹息道:“五娘注定了不会是寻常内宅妇人。只是我没想到,陛下敢把她放到如此位置。” “你当初辞相出镇,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薛氏忽然问。 李吉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陛下忌惮赵郡李氏势大,更忌惮我与五娘联手。我离中枢,五娘再外放,陛下才能安心用她之才。只是我原以为,顶多是安抚使一类闲职,没想到直接给了节度使旌节……陛下的魄力,比我预想的更大。” “那咱们……能帮上什么?”薛氏擦擦眼角,“她在那边,定是处处不易。” 李吉甫突然想起一桩趣事,当即笑着对妻子道:“娘子,三国里你最喜欢哪个人?” 薛氏愣了一下,狐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娘子只管答我便是!” 薛氏这才道:“自然是诸葛孔明,世人大多最爱他吧?刘备毕竟是正统,他呕心沥血扶持,谁不敬佩?” 李吉甫又问,“这个问题我在别院也问过五娘和二郎,你猜他们俩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卖关子了!”薛氏急道。 “二郎与娘子一样,喜欢诸葛孔明。而五娘......”李吉甫顿了顿,摇头望天,忍不住感慨,“那时候她还没嫁给二郎呢!” “五娘怎么说?”薛氏催促道。 李吉甫语出惊人:“她说,她最喜欢曹操!” 第499章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薛氏起身:“这孩子......倒是跟常人不同。” 李吉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我给她写封信。吏治、军务、与豪族周旋……这些门道,她虽聪慧,终究年轻。我为官多年,有些心得可告之。另外,”他顿了顿,“我会修书给旧部门生,让他们在朝中替五娘看着点——至少不能让人背后捅刀。” 薛氏道:“还不够,还得告诉老大家的多备些厚衣裳、药材送过去……那边风沙大,五娘身子虽好了,可到底生过三个孩儿了,得仔细调养。对了,给二郎也写封信,让他务必常去信,夫妻分隔,最忌生疏……” 李吉甫笑着道:“娘子倒提醒我了,咱们得想办法让二郎进入五娘的河陇幕府,就是得辛苦大郎在京中为质了!” 薛氏白了他一眼:“你还笑得出来!” 李吉甫将妻子搂进怀里,柔声道:“娘子,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有时候,吃点小亏未必是坏事!” 长安,李宅。 李德裕这一个月,几乎以衙门为家。 白日处理公务,傍晚回府逗弄三个孩子,夜深人静时,便坐在书房,一遍遍读刘绰寄回来的信。 信不长,多是沿途见闻,但字里行间透着她的气息。 今日这封刚到,除了报平安,还附了一首小诗: 《西行寄夫》 陇月如钩挂客心,长安花信几重深。 夜来风起凉州道,吹梦还君旧枕衾。 李德裕抚着纸笺,唇角不自觉扬起。 爱妻每月都会在信里送他一首小诗。 那些情意绵绵的诗句,他喜欢得紧,就集中抄写到小册子里揣在怀中,想她了便拿出来看看。 次日,几个好兄弟约了吃酒,他是第一个到的。 正看情诗出神呢,耳边就响起韦瓘的声音:“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啧啧啧,好诗啊!” “羡慕吧?我家夫人写的。”李德裕面不改色,语气平淡,眼里却藏不住得意。 韦瓘边入座边道:“说得好像我家娘子不曾写给我一般。听着,‘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如何?” 躲在韦七身后的韦澳忍不住摇头晃脑:“二郎好福气啊!嫂夫人远在千里,还不忘寄诗以慰相思。” 韦瓘弹出脑袋:“我呢,我呢?” 韦澳翻了个大白眼,酸溜溜道:“状元郎也是,不但在秘书省春风得意,回到家还有貌美的解语花相伴。不像我,家中那个,简直是个母大虫!家里那几房妾室让她管的大气都不敢出!” 李德裕小心收起诗稿,笑道:“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要没你家娘子管着,你得放浪形骸到几时?” 韦澳不由叹气,“可不嘛,如今也就是找你们两个出来吃酒,她不多问。因为知道有你们在,就绝对没有歌姬相陪,真是好生无趣。不过......” 他拉长了声音,得意道:“你们两个就只能守着一个娘子过,我却是能享齐人之福的!” 韦瓘和李德裕对视一眼,齐声道:“我有娘子一人足矣!” 几人正说着,门外仆役通报:“郎君,郭将军同在酒楼吃酒,邀几位郎君同席饮宴。” 李德裕扫了一眼韦澳,笑容淡了些:“郭钊?” 门外的仆役应声:“是!” 韦澳忙摆手,“不是我!我可不做出卖兄弟的事!” 韦瓘低声道:“小心些。此番怕是冲你来的!郭家如今虽收敛,但遂王降爵禁足,他们岂会甘心?五娘在河陇动的是军权,郭家根基在军中,怕是……” “我知道。”李德裕将酒杯放在案上,“兵来将挡。” 韦澳大咧咧起身,“放心,有我在,他灌不了你酒!” 说是私宴,郭钊却请了不少军中旧部、世家子弟,歌姬舞伶穿梭其间,热闹非凡。 三个人刚入座,席间便有一位面生的中年文士忽然举杯向李德裕笑道: “李御史果然好人才,久闻李御史才名,今日得见,幸甚。只是……”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故意提高几分,“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李御史。” 李德裕抬眼:“阁下是?” 郭钊客套道:“这是本将军新纳的幕僚,姓崔。二郎唤他崔十三即可。” 崔十三笑容暧昧:“听闻河陇节度使刘节帅,是李御史的夫人?” “正是内子。” “哎呀,那可真是千古奇谈!”崔十三抚掌,“女子为封疆大吏,总揽十三州军政,古未有之。而李御史身为赵郡李氏的郎君……”他故意拖长声调,“却在长安安居,遥望西陲。这……莫非就是古人说的‘夫以妇贵’?” 话音落,席间有几声压抑的低笑。 几个郭家旧部交换眼神,等着看好戏。 郭钊故作不悦:“崔先生,怎可如此说话!” 崔十三连忙“赔罪”:“是在下失言了。李二郎好相貌,郡主才华更是冠绝当世,平定淮西、收复河陇都有郡主的好手段,何等英姿?正是女才男貌……”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李德裕如今还不如你夫人威风。 席间目光齐聚李德裕身上。 李德裕缓缓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崔十三,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崔先生此问,倒让李某想起一桩旧事。” 他不急不缓,声音清朗:“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曾问左右:‘朕与隋文帝孰贤?’房玄龄对曰:‘文帝勤政,然事必躬亲,劳心竭虑;陛下知人善任,各司其职,故从容有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治国如此,齐家亦然。内子有经略河陇之才,陛下慧眼识珠,委以重任,此国家之幸。李某在朝,内子在外,各尽所能,共佐明主,何来高下之分?” 崔十三被这典故一堵,脸色微僵,强笑道:“李二郎妙喻。只是……寻常男子,怕是不甘居于妇人之后吧?” 李德裕轻笑:“李某眼中,只有‘能者’与‘不能者’。若论才具,内子制冰法解酷暑,新农具增民产,火器壮军威,商路通有无——这些实打实的功绩,在座诸位可有一项能及?” 崔十三语塞。 李德裕继续道:“李某倒是想问,在座诸位的夫人若能为国收复失地、安抚万民,诸位是觉颜面有失,还是与有荣焉?” 席间寂静。不少人面露思索。 郭钊见势不妙,举杯打圆场:“好了好了,玩笑之语,何必当真!二郎与郡主琴瑟和鸣,各有建树,正是佳话!” 他举杯走到李德裕身边,笑道:“二郎,如今郡主在河陇大展宏图,你独自在京,难免寂寞。我府上有几个婢女,模样性情都不错,尤其善解人意……不若送你两个,红袖添香,也好排遣长夜。” 话音未落,两个身着轻纱、容貌姣好的女子便娉婷上前,眼波盈盈望向李德裕。 眉眼间颇有几分像刘绰。 第500章 他们怎么就不用美男计来对付我呢? 郭钊想的是,先用嘲讽之语挑拨刺激,再送李德裕美女最易成功。 倒不曾料到,事情走向完全不按照他的设想来。 李德裕看了看那两个女子,忽地笑了:“郭将军美意,德裕心领。只是有妻如内子这般,夫复何求?” 韦澳帮腔道:“是啊,二郎已娶了谪仙一般的郡主为妻,这些庸脂俗粉又怎能入得了他的眼?” 崔十三扬眉:“听闻,李二郎求娶郡主时便被要求立誓此生不纳二色。” 席间立时便有人应和道:“只不过是两个暖床解闷的婢子,又不是要李二郎收房,郡主想来不会吃味的。” “都说郡主才貌双全,胸有韬略,难道她久不在长安还要让李二郎独守空房?这也太霸道了些!” “郭将军乃是一片好意,李二郎若是连区区两个婢子都不敢收,岂不是坐实了惧内的名声?” “是啊,这也让外头的人误会郡主善妒不是?” 韦瓘冷笑一声:“我竟不知什么时候洁身自好倒成了惧内?郡主父兄皆是不纳二色之人,对夫家有此要求有何奇怪?” 韦澳也道:“就是,二郎家中美婢无数,养的歌姬舞姬更是个顶个的好相貌。郡主非但从不嫉妒,反倒经常与二郎共赏。尔等怎么想的,倒操心起他的床笫之事了?” “哎,道不同不相为谋。”李德裕假意相劝,又举杯向主位,手上的戒指在灯下流光溢彩,“郭将军,德裕与娘子分隔两地,本就胃口不好。早前也与她约好了,通信时要做到事无巨细。这便赶回家去给娘子写信,就先失陪了!” 韦澳憋不住笑出声,又赶紧忍住。 这不是在说郭钊请的人倒他胃口么? 他们说他惧内,他就臭不要脸地惧内给他们看,还明目张胆地告诉他们,他要在信中向刘绰告他们的撞? 郭钊脸色微僵,随即大笑:“玩笑,玩笑而已!二郎与郡主鹣鲽情深,长安谁人不知?既如此,本将军便不强留了!” 韦瓘也起身道:“郭将军,家中夫人在等,七郎也先告辞了!” 他紧随李德裕出门时,还不忘看了看韦澳,意思是:你走不走?一起啊! 韦澳眨了眨眼,也站起身:“郭将军,我是真的惧内。要没有二郎和七郎相陪,回去可得让娘子拷问一番,对不住,对不住!” 李德裕不在长安那几年,韦瓘潜心读书,就韦澳跟郭四走得近,整日里玩在一起。 郭钊对韦澳挤出丝笑容来:“行了,知道你那点出息了!走吧!” 宴罢归府,李德裕沐浴更衣后,提笔给刘绰写信。 写完了家常和思念之情,他笔锋一顿,摇头轻笑,添上一段: “……郭钊今日宴饮,赠美婢二人,云‘红袖添香’,为夫断然拒绝。盼娘子当如我,抵住诱惑,日夜想我。” 十日后,凉州。 刘绰读完李德裕的信,蹙眉不悦。 为什么没人色诱她?为什么?是她不配么? 这要是有两个盘亮条顺的美男子,在她面前宽衣解带,秀秀胸肌和腹肌,她该多么愉悦啊! “姨母,何事如此烦心?可是长安家中出了什么事?” 为了尽早得到长安的消息,每次读信,玉姐儿都陪在一边。看到刘绰脸上的表情,她忍不住问。 刘绰将信推过去:“你自己看。” 玉姐儿看完,秀美微拧:“郭家这是……给姨父使美人计?不过姨母放心,姨父既然将此事告知于你,定然是不为所动的。姨母大可以放心!” “你不懂,我不是不放心你姨父,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刘绰托腮。 玉姐儿以为她说的是男子能三妻四妾而女子不能的事,劝解道:“世间男子大多三妻四妾以为常事,像姨父这般的男子本就是少数。” 就听眼中闪着戏谑光芒的刘绰道,“你说,他们怎么就不用美男计来对付我呢?我们女人也好色啊!本节帅大小也是个干部吧?他们怎得就这么信任我?” 一旁处理公务的杜元颖刚喝进嘴的茶差点喷出来,咳嗽连连。 节帅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寻常女子若是听到有人用美人计对付自己夫君不得急死了? “姨、姨母……慎言!”玉姐儿羞红了脸。 “实话而已。”刘绰耸耸肩,“你姨父品貌俱佳,我既爱他才干,也爱他容颜。同理,若有品貌才干俱佳的人愿来投效,不论男女,咱们看着也赏心悦目不是?”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杜元颖道:“对了,杜长史,劳烦你拟个告示,发往各州:河陇节度使幕府,广募贤才。不限出身,不限族别,不限男女,唯才是举。奴籍的,本节帅亲自为其赎身。特别注明——‘容貌端丽、仪态出众者,可酌情加分’。” 杜元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节帅……这‘容貌端丽’一条,是否……不太庄重?” “哎,杜长史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便是科举取士,美姿仪的人不也占优势?”刘绰挑眉,“玩笑归玩笑。河陇的担子,终究得靠实打实的本事扛起来。我自己卖个破绽,才能让长安那边的人放心啊!” 第501章 石云娘 招贤令发下半月,凉州都督府门前渐渐热闹起来。 最初几日,多是好奇观望的百姓。 渐渐地,开始有落魄书生、怀才不遇的胥吏、甚至几个胡商打扮的人前来探问。 这日,杜元颖拿着初选名单来到刘绰书房,神色复杂:“节帅,这是十日内投帖自荐者,共八十七人。下官初筛后,留下三十二人。只是……” 他脸色微红顿了顿,“其中确有几位……容貌颇为出众。” 刘绰接过名单,饶有兴致地翻看:“哦?都是些什么人?” “有三人尤为特殊。”杜元颖指着名单,“其一,秦州落魄士子柳文渊,二十二岁,精通律法、算术,然连续三年科举不第。相貌……” 刘绰有些激动:“相貌如何?” 杜元颖道:“据门吏说,‘清俊异常’。” “不错不错,继续继续!” 一旁的玉姐儿忍不住腹诽:姨母,你是怎么做到一边给姨父写情意绵绵的信,一边这么期待旁的美男子的? “其二,原甘州法曹周明,三十五岁,熟悉河陇民情刑狱,因不愿同流合污被排挤去职。此人‘面如冠玉’。” “好好好,好一个面如冠玉!” 玉姐儿:为什么我也有点期待了? “其三,”杜元颖表情更古怪了,“是个女子。凉州本地人,名唤石云娘,二十六岁,自称曾在吐蕃贵族府中为婢,通吐蕃语、回鹘语,熟知吐蕃内情。但门吏报,‘姿容有瑕’。” 刘绰激动起身:“有女子报名?这是好事啊!未免落人口实,明日面试,你、李司马、白掌书记同场。咱们公平考核,记录在案。选谁不选谁,凭本事说话。” “是。” 次日,都督府偏厅设为考场。 刘绰端坐主位,杜元颖、李司马、白居易分坐两侧。玉姐儿坐在刘绰身后旁听学习。 第一场考律法刑名。 柳文渊果然生得眉目清朗,举止从容。答题时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对《唐律》与河陇实际情况的结合颇有见地。 第二场考算术实务。 周明虽已三十有五,但面白无须,五官立体,颇有几分建模脸的底子。他接过账簿样题,只看片刻,便执笔计算,又快又准。 “此乃模拟凉州去年收支账。”杜元颖道,“你可能看出问题?” 周明指着其中一项:“军粮采买支出,较往年高四成,但驻军人数未增。要么粮价暴涨——然去岁凉州粮价平稳;要么……有人虚报数量,中饱私囊。”他顿了顿,“小人在甘州时,便见过类似手法。” 刘绰与杜元颖交换眼神。此人确有实务经验。 第三场考语言与情报。 石云娘进来时,厅中微微一静。 她约莫二十六七岁,身着简朴的靛蓝布裙,头发挽成寻常妇人髻,不施粉黛,举止沉稳,眼神清正。 可那张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肤色是河陇女子少见的白皙,若不是右半张脸上的烫伤,分明是个大美人。 “民女石云娘,见过节帅、诸位官人。”她行礼,声音平静。 “听说你通吐蕃语、回鹘语?”刘绰问。 “是。民女十二岁时,家被吐蕃骑兵所掠,父母皆亡。民女被掳至吐蕃贵族府中为婢十年,去年唐军收复凉州,才得脱身。”石云娘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因常随主人接触往来商队、使者,故学会了回鹘语。” 刘绰问:“你在何人府上为奴?” 石云娘道:“尚绮心儿!” “前吐蕃东道节度使之子,总督将军尚绮心儿?”几位考官相互看了看,刘绰开口确认。 “是!” 白居易问道:“若让你整理吐蕃各部落动向情报,你当如何着手?” 石云娘不假思索:“其一,联络仍在吐蕃境内的旧识——当年同为婢仆者,如今或有在各部落头人府中者。其二,可派暗桩藏于往来商队,商队消息最灵通。其三,收买或接应从吐蕃逃归的汉民、奴隶。但需谨慎甄别,防其双重作探。” 白居易笑了笑,“你是唐人,又如何能近身伺候尚绮心儿多年,还能活着离开?” 这话说的直白,说到双重作探,难道你石云娘就没有嫌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身居高位的人为何要放一个脸上带着烫伤疤痕的人伺候在侧? 石云娘不气不恼,躬身道:“回上官,民女本生于殷实人家,自小便读书认字。被掳至尚绮心儿府上后,为自保不惜自毁容貌,装聋作哑十年。他以为民女听不到也不会说话,这才将留民女在身边伺候。” 刘绰忍不住眼眶含泪,在心中狂吼:这不就是毁容充当卧底的光明右使范遥? 难怪听她说话的声音那么奇怪, “姑娘真是好魄力、好定力,刘某佩服!” 石云娘抬眼看向刘绰:“节帅,民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吐蕃人重血统、重武力,轻视文教。若要他们真心归附,仅靠怀柔不够,需同时展示军威。不如……”她顿了顿,“选精锐之师,在边境举行演武,邀吐蕃部落观礼。让他们亲眼看到我唐军之强,明白抵抗无益,归顺有利。” 刘绰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此女不仅有语言才能,更有见识。 三场考毕,刘绰与三位考官商议。 “柳文渊才学不错,但略显书生气。”李司马道。 “周明实务经验丰富,熟悉河陇积弊。”杜元颖说。 “石云娘……”白居易犹豫,“她身份特殊,曾在敌营为婢,恐有人非议。” 刘绰沉吟片刻:“三人皆可用。柳文渊补入司法曹,先做书吏,看他实务如何。周明去度支曹,协助清查各州账目——他既熟悉贪墨手法,正好用其所长。石云娘……” 她看向杜元颖:“设一个‘蕃情所’,由石云娘负责,专司搜集、整理吐蕃及诸胡情报,直接向我禀报。给她配两个可靠的文书。” 杜元颖一惊:“节帅,让一女子独掌情报之事,这……” “我不也是女子?”刘绰道,“她熟悉吐蕃,又有谋略,正是合适人选。至于非议……”她笑了笑,“本帅受的非议还少么?不差这一桩。” 三人录用的消息传开,果然引起议论。 有人说刘绰果然看重容貌,柳、周皆是美男子,立时便有人反驳:石云娘是美人么?她脸上那么大一块疤,多吓人? 玉姐儿也忍不住提醒:“姨母真信那石云娘说的话?” 刘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搞情报我自有我的渠道。她负责的只是官面上的。是真是假,多验证几次就好了。” 两个月后,石云娘向刘绰呈上一份密报: “节帅,近日吐蕃内乱加剧。尚绮心儿一族失势,新上台的论莽罗急于立威,可能于秋后骚扰边境。” 第502章 卓玛,走吧! 刘绰合上密报,指尖在“尚绮心儿”四字上轻轻一顿。 窗外,暮色正沉入凉州城外的祁连山脉。 纸上的字迹工整、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修饰,却把吐蕃内乱的脉络、论莽罗的野心、边境可能遭遇的秋季攻势,一一剖得清清楚楚。 “你觉得该如何应对?”她抬眸,看向石云娘。 石云娘垂首:“打!” 刘绰认同,“嗯,那就往死里打!让论莽罗知道知道我刘绰的厉害!” 石云娘神色依旧平静,“小人畏威不畏德,打一顿之后再会盟,吐蕃人会老实许多。” “你觉得到时吐蕃会派谁来和谈?”刘绰问。 “尚绮心儿,他崇佛,一直就是个主和派!” 玉姐儿看了看自己的姨母,又看了看那个脸上带疤的女子,有些不可置信:不是,两位,你们这是直接断定大唐能轻松取胜了?这就开始考虑对面和谈拍谁来的事了? 大战之后早就该和谈的。 无奈吐蕃内部一直争斗不休,一会儿要谈,一会儿要再战的,刘绰上任前,对面光是会盟代表就换了好四五个了。 他们同意不追究苏毗部族的背叛,但却提了个非常离谱的要求:归还他们失踪的王妃,也就是苏毗女王,梅朵嘎。 显然,吐蕃人这是想把梅朵嘎要回去嘎掉,以此来报复赤松珠和苏毗部族的背叛。 大唐自然不会同意。 于是,会盟就这么被搁置了下来。 直到,主战派再次在吐蕃朝堂占据了上风。 “尚绮心儿——”刘绰轻声重复这个名字,“他待你如何?” 石云娘抬起眼。 她没有立刻回答。 暮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将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疤痕那一半隐在暗处,完好的眉眼却在余晖里显出极浅的、几乎无从捕捉的波动。 “他……”她顿了顿,嗓音里难得有了丝温度,“曾是我以为最不可能善待我的人。” 贞元二年,坚守多年的沙州失陷,整个河西走廊完全落入吐蕃控制之下。 亡国奴的日子不好过。 她本是沙洲人,跟着父母在吐蕃人的铁蹄下小心苟活,直到十二岁那年,家破人亡。 吐蕃骑兵冲进她家院子时,父亲挡在她身前,一刀贯胸。母亲扑上去,被马蹄踏碎了脊背。她缩在水缸后,咬着自己的手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她还是在街上被掳走,与几十个汉家少年男女一起,像牲畜一样被赶向吐蕃。 路上病了,发烧赶不了路,押送的吐蕃兵嫌她累赘,正要一刀了结—— “留着。”有人用吐蕃语说。 少年骑在马上,十五六岁,眉目还带着未褪的稚气,衣饰却是极贵重的织锦皮毛。 那是石云娘第一次见尚绮心儿。 他是吐蕃东道节度使尚赞磨之子,奉命前来“接收”这批奴隶。 “她活不了。”随从说。 “把人送到我帐中来。”尚绮心儿语气平淡,拨马走了。 那时的她,恨一切,恨所有吐蕃人,恨自己为何还活着。 迷迷糊糊中,她记得有人给她喂饭喂药。 当夜,她被困在梦魇里,用指甲抠地面,抠得鲜血淋漓。 第二日,尚绮心儿看见地上的血痕,没说话。 入夜再次扎营,她身旁多了块毯子和一小罐药膏。 没有署名,没有交代。 她知道是谁给的,但她没用。 她死也不要受吐蕃人的恩惠。 第三日夜里,她又起了高烧。 那人的随从给她喂药时,她紧闭双唇。 “小哑巴,不活下去,你怎么复仇?”少年用流利的唐话居高临下地说。 她放声大哭,喝了药,从罐子里挖出一块,涂在指尖溃烂的伤口上。 石云娘活了下来。 他们都是吐蕃外戚没卢氏家族的奴隶。 到了吐蕃王都逻些??,被洗刷干净后,供贵人们择选。 她生的肤白貌美,被分做洒扫婢女。 再大些,就要给贵人们暖床。 十五岁时,府里的管事看她的眼神开始不正,几个少爷也开始对她动手动脚。 一天夜里,她被那管事强行拖入马房。 也是在那一夜,她说了被掳走后的第一句话:救命! 她脱口而出的是唐话。 她忘了,她身在吐蕃,谁能听懂她说的唐话? 绝望之际,有人一脚踹开了马房的门,将那管事一剑穿胸。 那是尚绮心儿第二次救下她。 上一次,她蓬头垢面。 这一次,她衣衫不整。 每一次,都狼狈不堪。 府里死了人,总要查问的。 他说,他是去找马鞭的,撞见这样的腌臜事,没看清人,一时失了手。 他被族里兄弟们围着取笑了一番:生瓜蛋子,这小哑巴长得不错,干脆就拿她练练手吧! 第二日,她躲在柴房,手抖得厉害,将烧红的铁钳靠近自己的脸。 当夜,她又发了高烧。 尚绮心儿送来了药膏,没有追问。 他立在她床头,盯着那可怖的烫伤,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临走前,他说:“小哑巴,其实,你可以到我身边伺候的。” 那时的她不懂他的意思。 他已经把人要到自己身边,多等半日,她就不用受那烙铁之苦了。 从此,她在尚绮心儿身边伺候。 起初只是端茶送水,后来是整理文书,再后来,他与人议事时不再避她。 吐蕃贵族议事,动辄屠刀相向。 尚绮心儿的兄长死于政治倾轧,父亲卧病多年,他十五岁起便在刀锋上行走。 她见过他被叔父当众羞辱,见过他送走最信任的旧部,见过他独自在书房坐到天明。 有一回,他醉了酒,低声说:“我阿父说,唐人有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我生来便在墙下,墙塌不塌,由不得我选。” 石云娘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 烛火昏黄,她的脸隐在暗处,只有一双眼,闪亮如星。 “你恨我。”他说。不是疑问。 她依旧沉默。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短促,“为何不杀了我?” 他一直在等她动手。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相比那些动辄在河陇街头杀人的吐蕃人,他是要良善许多。 可他不还是那些吐蕃兵的头子? 心安理得占领着大唐的土地,与大唐为敌? 后来的日子,仿佛什么都没变。 她跟着他从河陇到了逻些??,又跟着他从逻些??回到河陇。 她依旧是沉默的婢女,他依旧是年轻的将军。 她为他煮茶、磨墨、整理案牍;他对着舆图皱眉,与使者争辩,在深夜写那些不知寄往何处的信。 她一直不明白——他分明早就知道。 知道她能听见,知道她会说话,知道她每日的沉默是一场漫长的伪装。 可他没有揭穿她。 吐蕃战败时,更没有送她去死。 唐军收复凉州那一夜。 城中火起,府邸大乱。 她趁乱逃出,跑到府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 尚绮心儿站在廊下。 他没有拦她。 隔着火光与人潮,他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吐蕃语。只有两个词。 “卓玛,走吧!” 卓玛。 那是他给她的名字。 不是“石氏婢女”,不是“那个汉女”。是卓玛——意为“度母”。 度苦厄,渡众生,渡一切彼岸。 石云娘没有回头。 她奔进夜色,奔向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故国。 凉州城头,大唐旌旗迎风猎猎。 她跪在地上,望着那面旗帜,终于哭出声来。 可那夜的眼泪里,不只有解脱。 “……节帅,”石云娘的声音把她拉回当下,“论莽罗要立威,第一个要打压的便是旧东道一系。可他不会打仗,算不上威胁。尚绮心儿倒是熟读兵书,城府极深,可他笃信佛法,历来主张各国应和平相处,是主和派。” 刘绰看着她。 面试前已验过身,她脸上的疤痕不是作假。 一个能自毁容貌的女子绝对是个狠人。 她方才说起尚绮心儿时,那极短暂的停顿—— 是恨?是痛?还是十余年里积攒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命名的一些什么? “蕃情所的人手够么?”刘绰起身,“你如今领的是从八品俸禄,只管挺起胸膛做事,若是那两名文书不好用,可自选人手。” 石云娘跪地叩首:“谢节帅。” “战后会商边境事宜,若使者名单里……真有尚绮心儿,你待如何?” 石云娘跪姿未动,垂首不语。 许久。 “节帅可要属下避嫌?”她问。 “我要你自己选。”刘绰顿了顿,“接洽吐蕃使团,我自会遣礼曹官员。你若不想见,不必露面。” 室内静了一息。 石云娘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一半隐在暗处,一半被烛火映亮。那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的旧疤,此刻仿佛也有了表情。 “节帅,”她说,“属下愿迎。” “好,那到时,你便与我一起会会那尚绮心儿!”刘绰说。 三个月后,凉州都督府正堂。 吐蕃使团依礼入见。 成了副使的论莽罗不再趾高气昂,沉默地立在一旁。 正使尚绮心儿穿着吐蕃使臣的袍服,比石云娘记忆中清瘦了许多。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唐人官员,落在一人身上。 她穿着唐式官袍,腰悬鱼袋,立于节帅身侧。 不是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倔强小姑娘。 脸上的疤没变,却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婢女。 隔着满堂烛火、两国衣冠、十余年改天换地的光阴。 她看着他。 微微颔首。 很多很多年前,他居高临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小哑巴,不活下去,你怎么复仇?” 那双曾经满是仇恨和决绝的眼睛,如今盛着释怀和智慧,亮得惊人。 尚绮心儿收回目光。 “久闻镇国郡主大名!”他对着大唐河陇节度使行礼。 刘绰笑着表达完欢迎的客套话后,石云娘负责翻译成吐蕃话。 “欢迎欢迎,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在驿站休息的如何?” 时隔多年,他终于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无人看见他垂眸时,唇角那极轻极淡的、几乎无从捕捉的笑意。 第503章 和谈?是战胜方重新定规矩! 都督府正堂内,宾主落座,奉茶已毕。 左侧依次坐着杜元颖、白居易、李司马及凉州文武;右侧是吐蕃使团,尚绮心儿为首,论莽罗次之,身后跟着数名译官与随从。 尚绮心儿开门见山:“郡主,此番会盟,吐蕃愿与大唐永结盟好,互不侵犯。然有一事,需先议定。” 刘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说来听听。” “苏毗部族。”尚绮心儿顿了顿,“苏毗本属吐蕃,其女王梅朵嘎乃我吐蕃王妃,却在大唐与吐蕃交战之际,率部背叛,投靠大唐。此等背主之徒,若不惩处,吐蕃颜面何存?” 堂中气氛微微一凝。 杜元颖捋须道:“尚绮将军此言差矣。苏毗部族本非吐蕃臣属,乃是被吐蕃武力征服。若尔等善待苏毗部族,他们又怎会弃暗投明,数次千里归唐,又何来背叛之说?” “弃暗投明?”论莽罗冷笑,扫了眼尚绮心儿,“早就跟你说了,跟这些唐人不必那般客气!” 他看向刘绰,目光阴鸷,“如今,我吐蕃境内尚有唐人奴隶数万。若大唐执意庇护苏毗叛徒,那这些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用唐民奴隶换苏毗女王梅朵嘎的处置权。 羞辱了梅朵嘎就等于羞辱了整个苏毗部族。 杜元颖、白居易对视一眼,面露凝重。 这确实是棘手之事。 那数万唐人奴隶,是大唐心头之痛。 若置之不理,民心尽失;若答应吐蕃条件,则苏毗部族寒心,日后谁还敢归附?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刘绰。 刘绰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抬起眼。 “尚绮将军,本帅有一事请教。” 尚绮心儿颔首:“郡主请讲。” “吐蕃有多少兵马?” 尚绮心儿微怔,不知她为何问这个,仍答道:“吐蕃控弦之士,不下二十万。” “二十万。”刘绰点点头,“那本帅再问,河陇十三州,现有唐军多少?” 尚绮心儿沉默片刻:“约十万。” “本帅记得,去年那一战,吐蕃是输了的。今年这一战......”她看向论莽罗,“十万对二十万,按说吐蕃不该输啊。” 刘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论莽罗脸色一僵。 尚绮心儿神色未变:“郡主所言不差。然胜负乃兵家常事,吐蕃根基未动,若倾全力......” “我们大唐可没倾尽全力哦!”刘绰笑了, 目光陡然锐利,“若倾全力再打一仗,内忧外患之下,你们吐蕃怕不是要分崩离析?” 堂中一静。 刘绰缓缓起身,走到堂中,负手而立。 “尚绮将军,论莽将军,本帅不妨把话说透。”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在乎的,是苏毗部族么?不,你们在乎的是——若苏毗叛而不惩,日后吐蕃治下诸部皆效仿,吐蕃何以立国?” 尚绮心儿眼神微动。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刘绰转身,继续道,“为何苏毗要叛?为何河陇被你们强占数十年,唐民依旧日夜盼归?为何我大唐能一战收复河陇?” 她走回座前,却不坐下,居高临下看着吐蕃使团。 “因为人心。” “吐蕃恃强凌弱,只知掠夺,不知安抚。占领河陇数十年,可曾兴修过一渠水利?没有!可曾减免过一日赋税?也没有!” “你们只知道征税、征粮、征兵,把人当牛马使唤。如此待人,谁会真心归附?” 论莽罗脸色铁青,待要反驳,却被尚绮心儿抬手止住。 尚绮心儿看着刘绰,目光复杂。 这些话他不是没跟赞普和当政之人说过,可是没人听他的。 他们还是觉得唐民是外人,是他们的奴隶。 “郡主说得是。吐蕃确有做得不足之处。然如今两国议和,当着眼未来,而非清算过往。苏毗部族之事,我们已做了让步。若郡主答应归还梅朵嘎王妃,吐蕃也愿释放部分奴隶,以示诚意。” “部分?看来你们是还有别的条件要提。既然说到诚意,那本帅也说说我的要求。”刘绰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苏毗部族乃自愿归唐,赤松珠王子和梅朵嘎王妃亦是我大唐功臣。吐蕃不得以任何理由追究苏毗部族,更不得索要王妃和王子。” 尚绮心儿皱眉:“郡主......” 其余吐蕃官员:“岂有此理,她们一个是我们的王妃,一个身上流着我们王族的血,如何就不能索要了?” “第二,”刘绰伸出第二根手指,“吐蕃必须归还所有唐人奴隶。一个不落。” 论莽罗霍然站起:“不可能!” 刘绰看都没看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吐蕃需赔偿大唐两次出兵的军费,以及——河陇百姓被吐蕃统治数十年来,被盘剥的赋税。”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别说吐蕃使团,就连杜元颖、白居易等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节帅这条件......未免太狠了! “刘绰!”论莽罗怒极反笑,“你这是诚心议和,还是存心羞辱?” “羞辱?”刘绰看向他,目光清冷,“论莽将军,你似乎不明白自己战败国的身份?我提醒一句,这不是和谈,这是战胜的一方来重新制定江湖规矩。” 论莽罗语塞。 尚绮心儿沉默良久,缓缓道:“既如此,那便没得谈了......郡主开出的条件,吐蕃实难接受。” 论莽罗立时便来了劲,“本就没什么好谈的!跟一个女人瞎浪费什么功夫,左右她说了又不算数,还不是要听长安城里的皇帝老儿的?” “那便不谈了?”刘绰挑眉,“本帅这里都谈不妥,陛下那里就更不用说了。“ “不。”尚绮心儿抬头,“谈,我此来本就是要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法子,让彼此都能活下去,且活得比打仗时更好。” 刘绰看着他,忽然笑了。 “尚绮将军是个明白人!” “郡主谬赞。” “那好,本帅退一步。”刘绰道,“军费赔偿,不是让你们一次性付清。期限就以你们占据各州的时间为准。没钱,可以拿榷场股权来抵。但有一条,寸步不让——所有唐人奴隶,必须归还。” 尚绮心儿沉吟:“此事......需从长计议。吐蕃境内唐人奴隶众多,涉及各部利益,非一言可决。况且,当初退兵之时走得急,我们也有许多财产留在河陇未能带走,这些又该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