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质七年惨被弃反手覆了你江山晏九黎轩辕墨小说全集免费阅读》 第51章 查抄尚书府 晏九黎要从右金吾卫中调两百人手。 右金吾卫副统领赵长胜强硬地阻止:“长公主要调兵去抄户部尚书的家?圣旨在何处?卑职要看到圣旨。” 晏九黎拿出手里的令牌,冷冷看着他:“本宫这面令牌就是用来调兵的,你要抗命吗?” 赵长胜目光只在令牌上停留片刻,便不冷不热地说道:“虽然大统领身份权力都在副统领之上,但此前唐统领任大统领时,跟卑职心照不宣,两人各自分管左右金吾卫,谁也不会越权。” 这意思是大统领管左金吾卫,他赵长胜管右金吾卫? 因为是太后侄子,所以副统领想跟大统领平起平坐。 而一直以来,唐萧然确实是这么纵容的。 晏九黎冷冷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宫无权管你右金吾卫?” “是。” 晏九黎眼神一厉,把令牌放回袖子里:“很好。” 赵长胜面露得意之色:“长公主若能配合自然好,毕竟我是太后侄子,你是太后女儿,我们俩也算是亲戚,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 嗖——啪! 眼前黑影一闪,晏九黎从腰间抽出的鞭子狠狠抽到他身上,随即鞭影一闪,如灵蛇般缠住他的脖子。 赵长胜先是疼得皱眉,随即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想躲。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长鞭如蛇,灵活缠上他的脖子,晏九黎手里一使力,径自将他拽到跟前。 赵长胜踉跄着被拽倒在地,痛苦地抬手扯着脖子上的缠得紧紧的鞭子:“嗷……” 在场的金吾卫脸色一变,齐齐上前:“长公主!” “长公主手下留情!” “赵副统领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是您的表兄!” “副统领有官职在身,杀他是重罪!” “长公主——” “都给本宫住口。”晏九黎抬头看着眼前众人,眸光寒冽,“金吾卫中有规定,抗命之人该如何处置?” 今日跟着赵长胜巡逻的足足二十多人,此时对上晏九黎那双冷如寒霜的眸子,竟一个都不敢上前。 众人面面相觑。 金吾卫是军人。 军中抗命轻则杖责,重则处死,要视情节严重程度来定。 可他们能说吗? 晏九黎垂眸看着因为窒息而痛苦的赵长胜,一只脚踩上他的心口:“金吾卫副统领就算不是绝顶高手,也该是个会武之人,而不是你这么个四肢粗大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嗷嗷。”赵长胜脸色涨成猪肝色,死死拽着鞭子,像呼吸新鲜的空气,“放……放开我……”你才手无缚鸡之力,你才是废物! 晏九黎弯腰,轻慢地拍着他的脸:“废物。” 话落,她收了鞭子:“本宫今日有要务在身,没空跟你浪费时间,不过我看你这副统领之位大概坐烦了。三天后,本宫会从右金吾卫队伍中重新选几个身强力壮武力不错的,到时你跟他们比一比,若是输了,副统领之位让贤,你就回家奶孩子去吧。”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真以为她是要调金吾卫去抄家? 她只是过来给他们立立规矩罢了,宫里的侍卫不管听话还是不听话,都不会有长公主府的侍卫靠谱。 抄家立功的机会还是留给自己人更合适。 出了宫,晏九黎骑马回长公主府。 到了府外翻身下马,她喊来裴祁阳,冷冷吩咐:“点长公主府侍卫两百,随本宫去查抄钱尚书府邸!” “是!” …… 钱家府邸里,一片乌云笼罩。 钱夫人守在儿子床前,不停地抬手抹泪:“那个心狠手辣的贱人,她真是下得去手啊……” “怪不得太后不爱,皇帝不宠,她为什么不死在西陵?这种恶魔到底回来干什么?” “康儿很疼吧?可怜的我儿,呜呜,怎么惹了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贱人?你父亲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他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母亲。”钱家庶女钱霜霜站在一旁,眉头紧蹙,看着趴在床上不省人事却疼得直抽搐的兄长,“长公主最近太过无法无天,皇上一定会惩罚她,可是……可是听说,大哥在长公主府出言不逊,对长公主不敬,所以才——” 啪! 钱夫人站起身,狠狠一巴掌扇到她脸上:“你放肆!” 钱霜霜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却半点不敢耽搁,慌忙跪下:“女儿不是那个意思,请母亲恕罪。” “晏九黎她算个什么东西?!”钱夫人盯着她,脸色阴沉扭曲,“一个在西陵被人玩腻了的贱女人,康儿就算冒犯她又如何?你父亲是朝廷命官,皇上面前的宠臣,那个贱人没资格跟我们相提并论!” 钱霜霜低着头不敢反驳:“母亲说得是。” 不管长公主在西陵经历过什么,她都是长公主,是先皇的女儿。 朝臣家眷侮辱长公主,难道不是侮辱皇族吗? 母亲傲慢惯了,以为做了皇帝宠臣就可以呼风唤雨,只手遮天? 若不是因为她看不清情势,把儿子教导得这么失败,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要围着他转,今日怎么会惹下这么一桩祸事? 可是这些话她不敢说,也没资格说。 钱夫人冷冷俯视着她:“滚回你的屋子里去,跪两个时辰。” 钱霜霜咬着唇:“是。” 她恭敬地行礼告退,起身走出内室,正要跨出门槛,忽然一阵慌张惊恐的脚步声传来:“夫人!夫人,不好了,夫人!” 钱夫人正心烦,听到这句话,起身怒道:“咋咋呼呼干什么?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夫人,不好了,出事了呀!”小厮连磕带绊冲进房门,脸色苍白惊惧,“长公主……长公主她带着乌泱泱的侍卫包围了尚书府,说是奉旨抄家……” 什么? 钱夫人脚步踉跄,脸色煞白:“你……你说什么?” 钱霜霜脸色一变,双腿虚软。 长公主查抄尚书府? “长公主说,说老爷贪赃枉法,罪大恶极,她……她……”小厮哆哆嗦嗦着开口,“她是奉旨来查抄赃银……” 外面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侍卫们蜂拥冲进尚书府各个院落:“长公主有令,奉旨查抄钱尚书府,若有阻挠者,格杀勿论!” 钱夫人脚下一软,踉踉跄跄着奔了出去:“你们干什么?你们这些人要干什么?住手,都给我住手!” 两列侍卫疾步而入。 一袭深红衣袍的晏九黎缓缓踏进院子,身姿挺拔,眉眼冷硬,周身流露出无法忽视的慑人威压。 她平静地看着钱夫人,嘴角冷冷勾起:“钱夫人方才骂本宫骂得解气吗?” 话音落下,钱夫人脸上血色尽褪:“长……长公主……” 第52章 未婚夫? 晏九黎带着护卫查抄钱尚书府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京城各大府邸。 尤其是跟尚书府紧密相连的武阳侯府。 顾云琰惊得从床上坐起:“查抄钱尚书府?你……你没说错?” 黑衣探子跪在床前:“属下没说错,长公主带着府里两百人手,眼下已经包围了钱尚书府邸。” 顾云琰脸色猝变:“皇上知道吗?” “知道。”探子点头,“顾大人和钱尚书进宫弹劾长公主,长公主也进了宫,之后长公主独自出宫,调兵包围了尚书府,而钱尚书和顾大人此时还留在宫里。” 这句话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顾云琰再也坐不住,起身穿上鞋子,在屋里不安地踱着步子。 事情真的完全超出了控制。 今天明明是钱康安和顾云启吃了亏,甚至连佩雪都挨了顿耳光,按照正常发展,他们两家应该联合起来跟皇上要一个公道。 晏九黎这些日子得罪那么多人,前朝后宫皆怨声载道,今天又当众杖打朝臣之子,皇上难道不该重罚她,以堵悠悠众口? 为什么却是晏九黎带兵查抄尚书府? 尚书府庶女钱霜霜跟顾御史家次子顾云启已经定下婚事,只待入了秋就开始筹备大婚。 钱尚书跟顾家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们都是明明白白的保皇党,皇上怎么会同意让晏九黎查抄尚书府? 顾云琰越想越是不安,总觉得晏九黎歪门邪道太多,皇上最近像傀儡一样完全被她操控了似的,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也没有一点属于帝王的魄力,竟由着晏九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哥。”顾佩雪带着侍女匆匆而来,面上浮现几分苍白不安,“听府里下人议论,说长公主带兵去查抄钱大人家了,这是真的吗?怎么会这样?钱大人犯了什么事?皇上为什么会下旨——” 顾云琰转头看着她,眉头皱起:“你一个女儿家打听这些事情做什么?回你的院子里待着去。” 顾佩雪抿唇:“我……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顾云琰目光落在她脸上,白皙的肌肤还残留着几分不太明显的指印,“你今天在长公主府到底说了什么?” 顾佩雪有些心虚地垂眸:“我……我只是跟三公主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 顾云琰并不太相信她的话。 如果只是聊了几天,晏九黎何至于让她众目睽睽之下自扇耳光? 不过顾云琰转念又想,晏九黎那个煞神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她现在就是要报复顾家,只要跟顾家有关的人,都是动辄得咎。 就算佩雪什么都不做,她也会找到借口发作。 不过相较钱康安和顾云启被杖责,顾佩雪只自扇了耳光,情节应该不太严重……顾云琰脸色忽然一变,双手下意识地握紧。 钱康安是因为出言不逊,辱骂长公主,所以被罚五十大板,然后就连累他父亲被抄家。 那顾云启呢? 顾云启也被打了,晏九黎下一个清算的人会不会是顾御史家?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顾云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忽然觉得肺腑生出寒气。 晏九黎现在铁了心要报复他,所有跟他有关的人,她都不打算放过是不是? 顾云琰转身走去内室,拿起衣架上的外袍穿上。 顾佩雪见状,惊讶地开口:“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顾云琰往外走去:“我去钱家一趟。” “可是你有伤在身——” 顾云琰转头看她一眼,冷道:“我一个人的伤势重要,还是顾家九族性命重要?” 顾佩雪噎了噎,无言以对。 顾云琰没再理她,径自命人备了马车,很快出府往钱尚书府而去。 马车抵达钱家大门外,府外已经被长公主府侍卫包围,顾云琰匆匆下了马车,命人去通禀一声,就说武阳侯求见。 可府外侍卫无人听他的。 顾云琰恼怒之下,抬脚就要踏跨进尚书府大门。 几名侍卫齐刷刷拦在他面前,顾云琰怒道:“我是武阳侯,长公主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夫,你们敢拦我?” “未婚夫?”裴祁阳从大门里走出来,懒洋洋地看着他,“武阳侯这句话倒是让人听不懂了,你不是一直想跟长公主撇清关系?怎么突然间主动承认这桩婚约了?” 顾云琰见他在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丞相家次子以后就要当长公主的走狗了吗?” 裴祁阳不以为意:“我脸皮厚,武阳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三番两次被长公主打得卧床养伤的人不是我,想解除婚约却不能如愿的人不是我,今日出言不逊被杖责的人也不是我,因为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而被抄家的人更不是我。武阳侯尽管骂,若骂几句能让你改变处境,也算是我的功德了。” 顾云琰咬牙:“我要见长公主。” “可以。”裴祁阳点头,“只要武阳侯愿意跪下,承认自己方才嘴贱,并真心诚意跟我赔礼道歉,我就让你进去。” “你放肆!”顾云琰脸色铁青,“裴祁阳,你——” “我不强求。”裴祁阳眉梢一挑,“武阳侯不必如此气急败坏,毕竟你骂人的时候,可能没想过要为自己的嘴贱付出一点代价。” 顾云琰沉默片刻,冷冷讥诮:“本侯还以为你不会在意旁人怎么说你。” “我确实不怎么在意。”裴祁阳漫不经心地点头,“但这不意味着我不能提条件,也不意味着你不需要为你的嘴贱赔礼道歉。” 顾云琰脸色阴沉,不发一语地盯着他。 裴祁阳浑然不在意,就这么慵懒地靠在大门边,“其实武阳侯就算进去也毫无意义,除了给长公主殿下添乱,你起不了任何作用,不如站在这里等消息。” 说完这句,裴祁阳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玩味开口:“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顾云琰眯眼,眼底怒火翻腾。 “武阳侯手里不是有兵权吗?长公主调了兵,你也可以调啊。”裴祁阳似乎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好,“虽然长公主调兵是奉旨查抄,而你调兵则可能涉嫌谋反,但只要能跟长公主对着干,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此言一出,顾云琰眉眼瞬间笼上一层寒霜,眼神冷得像是要把裴祁阳生吞活剥。 第53章 我愿意履行婚约 裴祁阳神色从容而闲适,丝毫不被武阳侯的气势所影响。 事实上,他觉得顾云琰已毫无气势可言。 数年没上战场,领兵打仗时的武将气势早已褪尽——可能早在七年前那场败仗之后,他的威严和骄傲就被磨灭殆尽。 这些年里,是皇上过度宠幸和侯爵之位让他一直维持着表面的风光显赫,可接连两次被长公主暴打,连这点威风和显赫也没了。 裴祁阳觉得此时站在面前的顾云琰,就是一只快要走到绝路的丧家之犬,固执地维持着他自以为是的骄傲。 僵持良久,顾云琰退后一步,忍着怒火朝他躬身赔罪:“方才是我不好,请裴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跟我一般见识。” 裴祁阳淡道:“我说的是跪下。” “裴祁阳!”顾云琰咬牙,怒不可遏地看着他,“你别太过分。” 裴祁阳嗤笑一声:“用侯爷方才的话说,我现在就是长公主的走狗,自然要听长公主的话,所以她让我看好尚书府大门,我不敢不从。” 顾云琰脸色阴沉可怖,像是恨不得扑上去把他撕碎了一般。 可惜裴祁阳不是被吓大的。 顾云琰大可以继续摆他的架子,他不奉陪。 裴祁阳转身欲走,身后忽然响起膝盖落地的声音,他转过头,看着单膝跪地的顾云琰,眉梢微挑:“这是侯爷最后的倔强?” 顾云琰冷道:“方才是我不好,本侯给裴公子赔罪。” 裴祁阳挑眉,对他的虚张声势感到可笑,不过这般态度算是勉强满意:“侯爷请吧。” 顾云琰站起身,神色阴郁,跟着裴祁阳一起走进钱家府邸。 两人耗着的这会儿,晏九黎的手下已经把尚书府搜了个遍。 钱家书房、库房都没放过。 整个前院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钱夫人心急如焚,盼着老爷早些回来,儿子还趴在床上,尚书府完全落入晏九黎的掌控,她此时连个能商议对策的人都没有。 好在搜索到现在,晏九黎并未在书房、库房等地方搜出不合理的赃银,库房里的现银跟账本上的俸禄开销勉强对得上——就算有些出入,也远远达不到贪污严重的地步。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朝中官员真正能做到两袖清风的,自古以来也数不出几个。 所以钱尚书面上功夫做得非常好,没有拮据到让人觉得虚假的地步,很符合他这个身份该有的圆滑。 一名侍卫匆匆而来:“长公主殿下,书房都搜过了,没什么赃物。” “长公主殿下,库房也清点过了,只有七千两余银子!” “长公主,你听到了!”钱夫人精神一振,语气带着被冤枉的激动和愤怒,“我家老爷是清白的!除了俸禄之外,只有臣妇当年陪嫁的两间铺子断断续续还有点收入,我家老爷自入朝为官,不该拿的钱从未拿过一文!” 晏九黎淡淡一笑:“我们搜的都是外院,还有女子们的内院没搜呢。” 顾夫人脸色一僵:“长公主——” “钱尚书如此两袖清风,当年为女儿重金打造的千工拔步床价值不菲吧?”晏九黎冷冷嘲讽,“钱夫人觉得库房里只有七千两银子的官员,会为女儿打造千工拔步床?” 钱夫人下意识地狡辩:“当年臣妇陪嫁多,若只凭老爷的俸禄,自然是不够的……” 晏九黎懒得听她狡辩,抬手命令:“去内院搜。” 钱夫人惊惧交加,不顾一切地挡在门前:“你们不能进去!内院是女眷住的地方,长公主若搜查无果,定不了钱家的罪,我钱家女儿的名节损失谁来弥补?长公主,你……你不要太过分!” “钱夫人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晏九黎抬手将她推开,眉眼睥睨而疏冷,“跟钱尚书的清白比起来,钱姑娘的名节一点都不重要。” “长公主——” “晏九黎!”一声沉喝忽然响起,顾云琰怒气冲冲疾步而来,“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钱夫人见到他,就跟见到救命恩人一样:“武阳侯!武阳侯,我家老爷冤枉,求侯爷劝劝长公主!” 顾云琰阴沉着脸走到跟前,目光对上晏九黎那双冷硬的眸子,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两次挨打的经历,气势一弱。 他敛了敛怒火,不悦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在宫里闹一闹就算了,如今竟然闹到了要查抄官员家宅的地步,你是要搅得皇城鸡犬不宁吗?” “本宫公务在身,任何人不得打扰。”晏九黎语气漠然,“顾云琰,若不想当众难堪,你最好滚远一点。” 顾云琰忍了忍,语气僵硬:“我有话跟你说。” “说。” 顾云琰看了眼钱夫人,又看了看晏九黎身侧的侍卫:“我想单独跟你说。” “就在这里说。”晏九黎眯眼,“不想说就滚。” 顾云琰咬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这些日子闹得够离谱了!如果只是因为我不愿意娶你,所以才无差别攻击报复,那我现在告诉你,只要你带人离开钱家,我即刻进宫跟皇上说,我愿意履行跟你的婚约——” “本宫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跪下来感谢你大发慈悲?”晏九黎嗤笑,眼神里的漠然和不屑一览无遗,“顾云琰,来之前你没有照照镜子吗?” 顾云琰脸色涨红:“晏九黎!” “想娶本宫?”晏九黎抬手拍了拍他的脸,“你也配。” 说罢,径自抬脚跨进门槛,往内院而去。 顾云琰想上前阻拦,却被裴祁阳一把拽过去:“侯爷可以跟着看热闹,但别阻止长公主办案。” “你放开我!”顾云琰甩开他的手,急切走到晏九黎面前,语气带着明显的示弱,“九黎,之前是我不好,你别闹了好不好?我给你赔罪,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晏九黎冷眼一扫,很快有两位侍卫上前,强硬地将顾云琰拉开,并阻止他继续上前干扰。 晏九黎很快走进钱霜霜居住的琉璃院。 钱夫人因为身体原因,这么多年只得了一个宝贝嫡子,钱家两个女儿都是庶女,长女钱霜霜十六岁,婚约定的是顾家次子顾云启。 次女钱月月年方十四,婚约尚未定下。 两个女儿虽然都是庶女,但不管是钱家下人还是外人,都以为钱霜霜更受宠,这个女儿从小失去生母,一直养在嫡母膝下,在家里受到的是嫡女待遇。 当年钱尚书还特意花重金给她定制了千工拔步床,卧房里奢华富贵,样样价值不菲。 次女钱月月则住得寒酸一些,到现在还跟姨娘一起住在偏僻的院落里,没有单独的闺房。 眼看着晏九黎径自带人往钱霜霜的闺房而去,钱夫人脸色煞白,不顾一切地嘶吼哀求,眼底有着恐惧和不安:“长公主,霜霜跟顾御史家次子有婚约在身,今年秋天就要成亲了!您这样带人翻找她的闺房,她还怎么嫁人啊?” 第54章 求人该有求人的态度 晏九黎眉眼冷厉:“钱夫人现在该忧心的是你们还能活几天,而不是女儿能不能嫁人的问题。” 说罢,吩咐裴祁阳:“谁要是再敢阻拦本宫,把他腿打断。” “是。” 钱夫人和顾云琰都被拦在外面。 晏九黎独自走进钱霜霜闺房,把这个奢华房间左右打量一番,扬声喊道:“孟春,孟冬。” 两个侍女上前:“奴婢在。” “把床上所有东西都搬走。” “是。”两人走进拔步床,把床褥枕头全部叠好拿走。 “阿影。” “在。” “找到机关暗道。” “是。” 被拦在外面的钱夫人听到这句话,脚下打了个踉跄,几乎瘫软在地。 她此时才意识到,晏九黎今天就是有备而来。 她早就知道钱家真正的库房所在? 是谁告诉她的? 钱夫人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钱霜霜,凄厉吼道:“钱霜霜,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钱霜霜慌乱地摇头,吓得脸白如纸,“母亲,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云琰见钱夫人这般反应,心头一沉,已然明白晏九黎这是找到了钱家库房的命门所在。 钱家一旦出事,接下来就是顾家。 顾云琰心里清楚,晏九黎此次无功而返才能消灭她的气焰,否则她以后只会更嚣张跋扈,再也没有人能约束得了她。 想到这里,顾云琰不知突然间哪来的力气,骤然挣脱左右侍卫的钳制,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闺房,声音急切:“长公主,钱尚书是朝廷重臣,是皇上最信任的肱骨,你不能这样羞辱他,就当我求你了!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好,跟钱尚书无关,你要报复就报复我一个人——” “求我?”晏九黎转头看着他,声音漠然,“顾云琰,求人应该有求人的态度。” 顾云琰脸色僵了僵,随即毫不迟疑地跪下,低着头,隐忍地开口:“求长公主即刻收兵。” “看你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是逼良为娼的老鸨呢。”晏九黎盯着他冷笑,“收兵是不可能的。本宫既然来了,绝不可能无功而返,不过看在你诚意十足的份上,稍后允许你跟本宫一起见证钱尚书的‘忠诚’,以及皇上对他的信任和器重。” 顾云琰恼怒抬头:“你——” 忽然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 “殿下!”孟春忽然惊呼一声,“殿下快来看。” 千工拔步床的床板是活的,可以一整块拆下,床板下面是空的,阿影从床头下方触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使劲将这个凸起按下去,伴随着一阵沉闷声响起,一个可容两人并肩走下去的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两名侍卫率先走下,随即有人惊呼:“长公主,找到了!这里才是钱家真正的金库所在,满满都是黄金白银!” 晏九黎转头看了顾云琰一眼,对方脸色难看至极,看起来像是他自家被抄了一样。 “顾云琰,你不是替钱尚书喊冤吗?”晏九黎一把抓着他的头发,拽着他往地下密库走去,“本宫带你去见识见识这位朝廷重臣,究竟有多重要。” 顾云琰一颗心如坠冰窖。 他此时完全无法反应,只能被晏九黎推着往前走。 密道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大概是为了便于箱子进入,地库入口并不狭窄,头顶硕大的夜明珠照亮着整个库房,一箱箱刺眼的黄金白银就这么出现在眼前,几乎晃花在场之人的眼。 在白光的映衬下,顾云琰的脸色越发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晏九黎没急着查看黄金白银的数量,而是命人寻找可用的账册和名册:“所有箱子和暗格好好翻找,但凡有名册一类的证据,全部交来给我。” 侍卫们恭敬应下:“是。” 顾云琰看着这满室金光闪闪,再听到晏九黎的吩咐,只觉得全身发冷。 他不敢想账册一旦出现,会有多少人被牵连,顾家一党损失会有多大。 密库空间很大,侍卫们寻找名册时,晏九黎从第一间密库往前走,发现这里的布局跟藏书阁很像,一排排玄铁打造的架子上,装着金灿灿元宝的箱子整齐排放。 摆在地上的箱子大,而因为架子上下两层高度有限,所以摆在架子上的箱子略小。 有一排专门用来放置夜明珠的架子。 锦盒里红色的绒布拖着一颗颗夜明珠,光泽通透,让人爱不释手。 晏九黎转头,远远看去,这里就是一座巨大的藏宝库,奢华富贵的程度让人咋舌。 “长公主殿下。”一名侍卫拿着本册子走来,恭敬呈上一本册子,“这是放在匣子里的账册,请长公主殿下过目。” 晏九黎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 翻到不知第几页时,她目光微顿,转头看向顾云琰,嘴角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昭烈元年正月,钱尚书收顾御史十万两白银,一只翡翠镯子……顾云琰,你猜这笔钱是用来干什么的?” 顾云琰一怔,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新帝登基,增开恩科。 次年是昭烈元年。 正月里顾御史送给钱尚书十万两白银,还有一只极品翡翠玉镯,是为了给顾云启在春试上买一个榜上名额。 顾云琰自然知道这件事。 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只要有账册在,受牵连之人将不计其数,而其中跟钱尚书来往最密切、金银来往额度最大的官员,首当其冲会成为第一批被清算之人。 其他人的死活跟顾云琰无关。 可顾云安是他的堂兄,顾御史是他的叔父,一旦他们出事,武阳侯府也无法避免会受到连累。 同宗同族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何况钱尚书贪污这么多,焉知牵扯不出其他的罪名? 顾云琰目光环顾着这座金库,一颗心不断下沉,虽然尚未清点,但可怕的数额足以让钱家九族被抄斩。 而顾御史涉嫌贿赂考官,科举舞弊,不但顾云安的名额要全部作废,顾御史也要为此付出罢免官职的代价。 这还是最轻的。 一旦牵扯出其他罪名…… 想到这里,顾云琰嘴角抿紧,眼眶发红,隐忍而卑微地看着晏九黎:“长公主,顾御史是我的亲叔叔,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他这么大年纪还要受到惩罚,这本名册……” 第55章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s“这本名册怎么了?”晏九黎把账册往怀里一揣,漫不经心在密库里打量着,“名册会呈交到皇上面前,所有跟钱尚书有勾结的,有过银钱往来的,曾用银子或其他手段从钱尚书手里谋过进士名额的,一律从重处置。” 顾云琰神色一紧,想说话,却碍于在场侍卫众多,担心顾云安的名字一说出来,连转圜的余地都不再有。 他沉默地抿唇,不发一语地跟在晏九黎身侧,毫无往日面对她的不耐和厌恶。 密库里除了一箱箱黄金白银,还有古董字画、上等文房四宝、白玉屏风,以及各种昂贵的翡翠玉料。 晏九黎转身往外走去,命令道:“把这些一箱箱金银抬出去,走慢点,别把东西摔了。” 顾云琰神色阴郁,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在她走到入口处时,终于开口:“长公主,我……” “武阳侯这是怎么了?”裴祁阳从隔壁库房走来,见他如此低声下气,眉毛挑得老高,“以往恨不得离长公主越远越好,今天怎么跟屁虫似的,这是想干什么?” 顾云琰心头恼火,眼下根本没空搭理他,只是抿唇看着晏九黎,歉然开口:“七年前是我有诺在先,七年后悔诺的人也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愿意补偿你……长公主,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今天回去就命人筹备大婚,即日迎娶你过门,日后我一定加倍补偿……” “迎娶我过门?”晏九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偏头看着他,眼神冷戾而嘲讽,“顾云琰,你觉得自己是个香饽饽?” “我……” 晏九黎显然明白他的意思:“顾御史接二连三弹劾本宫,那副恨不得把本宫置于死地的架势,像是跟本宫有深仇大恨似的,你觉得本宫会放过他?” 顾云琰垂眸:“我替叔父跟你赔罪。” 晏九黎淡问:“你想如何赔罪?” 顾云琰见她松口,忙道:“你说。” “第一,你去皇上面前交出兵符,就说能力不足,无颜继续掌兵;第二,到我府里做第七房面首。”晏九黎淡淡开口,“如果这两点你能答应,本宫就如你所愿。” “你说什么?”顾云琰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一张俊逸的脸气得煞白,“晏九黎,你知道你说什么吗?” 交出兵权,做她的面首? 简直是荒唐,荒唐至极! 晏九黎嘲弄:“又要摆出你那虚张声势的怒火?” 顾云琰脸颊抽动,脸色青白交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跟她讲道理:“你该知道,兵权一事不是我能做主——” “顾云琰。”晏九黎神色不耐,“本宫不是在跟你商议,这件事你没有别的选择。” 顾云琰声音就此卡住,双手攥得死紧,双目阴沉沉地看着她,面色难看至极。 侍卫已经把一箱箱金银从钱家密库里抬出来,除了在外把守的四十名侍卫,其他一百多号人都在抬,十个人分成五组,两人一组清点入账。 裴祁阳负责巡逻监督。 从密库入口出来,晏九黎转头吩咐:“阿影,仔细找一找密库的另外一个入口。” “说。” 裴祁阳已经到了房外,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向晏九黎:“长公主怎么知道密库还有其他的入口?” 晏九黎道:“闺房的入口只是为了方便自家人进去,如此重要的地方,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是那么多金银需要人搬运,而且密库里有一扇屏风,从这个闺房入口是进不去的。” 原来如此。 裴祁阳想到那扇屏风的大小,从拔步床下方入口进去,确实有点困难。 而且这个入口是从上往下,运那么多金银进去需要大量人手,男子进入女儿家的闺房显然也不方便。 所以晏九黎才判断另有入口。 只是不知道另外的入口在何处。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浑然不担心顾云琰听到似的,此时顾云琰也没心思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心里已经把晏九黎恨得咬牙切齿,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直接将她灭口的心思。 她实在太过分了。 他以为她是因爱生恨,求而不得,所以才报复他,只要他答应娶她,她就一定会回心转意,跟他重归于好。 这样至少可以暂时保住顾家不受牵连。 没想到她却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交出兵权,做她面首? 而且还是第七房面首。 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云琰想撕破脸,义正言辞地告诉她不可能。 然而无数愤怒的话憋在肺腑,喉咙里像是卡着异物一般难受,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不敢说。 之前是他没料到晏九黎会如此疯狂,所以才接连几次得罪她,可今日这种情况他却是能分得清的。 晏九黎手里握着足以让顾家覆灭的把柄。 一旦这些证据呈到皇帝面前,且不说皇上到底想不想处置顾家,裴丞相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证据确凿,必须按律处置。 否则帝王威信何在? 凌王和武王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们当年都是皇上的死敌,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逼皇上处置顾家,这样既是削弱皇帝能依仗的势力,也事关朝中各派大臣自己的利益争斗。 顾云琰不敢赌这些后果,他不能让晏九黎把证据交上去。 心头挣扎良久,他低声开口:“九黎,我愿意交出兵权,但面首……” 晏九黎冷冷看着他:“本宫说了,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也不用问本宫那六个面首是谁,你早晚会见到。” 说罢,晏九黎扬声命令:“来人!进宫禀报皇上,就说在钱尚书家女儿闺房发现了密库的入口,从中搜出大量的黄金白银、古董字画等贵重之物,粗略估计价值一千万两左右,让皇上和大臣们先有个心理准备。” “是。” 晏九黎顺势掏出名册:“这本名册带给皇——” “晏九黎!”顾云琰急急打断她的话,如困兽般愤怒地嘶吼,“我答应你,答应你还不行吗?!” 第56章 曾经有过真心 晏九黎收回名册,声音淡漠:“回去把自己收拾干净,三日后去长公主府报到,若到时本宫看不见你的人,你大概不想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顾云琰极力克制着涌上心头的屈辱:“做面首要做到什么时候?” “这由本宫决定,你无需知道。”晏九黎嗓音冷如冰霜,“这里没你的事了,还不滚?” 顾云琰紧紧抿着唇,转头看着一箱箱被抬出来的金银,再看看钱夫人绝望惨白的脸,心知钱尚书已经完了。 他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岁,迈着灌了铅一样的脚步,一步步往外走去。 坐上马车,一股无力感如潮水般袭来,顾云琰闭眼靠着车厢,心头一片乱麻。 事情到底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皇上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晏九黎? 当年的事情明明就是…… 顾云琰睁开眼,眼底色泽阴冷。 他怎么想都想不通皇上纵容晏九黎的理由,难道是要利用晏九黎的胡作非为,趁机削弱顾家势力? 他的皇帝位坐稳了吗? 贤王,凌王和武王都还活着,他真以为自己的帝位稳如泰山了? 马车在武阳侯府大门外停下。 顾云琰下车进府,面色阴沉,来来往往的下人除了行礼之外,竟无一人敢上前询问。 他独自一人去了书房,并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然后在书房坐了半天。 不知怎么的,眼前突然浮现七年前那些美好的光景。 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跟随父亲上战场,半年内立了两次功,父亲当众夸赞他有领兵之能。 后来一次小规模的战争中,父亲采用他提供的战术,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全军欢呼,高喊着“少将军威武”。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明媚张扬。 回京之中,少年将军英武之名传遍京城,先皇欲把七公主许配给他。 那时七公主才十一岁,离成婚还早着呢。 先皇笑着说道:“少年武将难得,又是一表人才,朕自然要想给女儿预留着,免得日后被别家女子捷足先登。” 皇族公主不比寻常女子,先皇指婚也不可能瞒着她。 顾云琰初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对他笑着的时候,漆黑的眼里都是星光。 “听父皇说你是少年英雄,保家卫国有功,宫女们也都在传你是齐国战神,少年将军一战成名,前途不可限量,这些都是真的?” 小姑娘脸颊白皙圆润,还残留着几分婴儿肥,肌肤那么弾,那么白嫩,让他忍不住想捏一捏。 被这样一个心腹城府的少女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不管哪个年纪的男子,都无法避免会虚荣心泛滥吧。 顾云琰窃喜于先皇赐下的婚事。 虽然她还小,但是他可以等,等到她及笄,等到她成为二八年华的大姑娘。 可是最终,他没能等到她及笄。 次年他父亲战死沙场。 战事危急,他来不及给父亲操办后事,阵前领命,统帅三军,接过跟西陵继续交战的重任。 他以为他可以把西陵打得落花流水,可以成为名震天下的战神将军,他以为他会带着齐国大将军的荣光,风风光光迎娶他的小公主。 可他唯独没算到自己会落败。 败得那么凄惨,那么狼狈,一战损失八千手下,再战连丢三城。 他觉得天都塌了。 军中将领投来的质疑眼神,一双双失望而谴责的眼睛,让顾云琰如坠地狱。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个月,让他体会到了几乎灭顶的绝望。 他这辈子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大军溃败之下,部下们都在拼死抵抗,可京中文武两派却争执不休,一方主和,一方主战。 身在战场的顾云琰比谁都明白,继续打下去只会损失更惨重,西陵大军太凶猛,比父亲没战死之前还要凶猛十倍。 他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因为知道父亲已死,所以倾一国之力,想要彻底覆灭齐国。 所以当皇帝圣旨传到边关,愿意派使臣跟西陵军谈和时,顾云琰心里生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对方不会愿意和谈的。 他们想要的是齐国疆土,是对齐国的统治权,他们想彻底颠覆齐国江山。 可他又料错了。 谈和谈了半个月,对方提出三座城池不归还,要求齐国出一个为质的公主,另外再加一千万两白银,就同意停战。 这个要求不算低。 但是以当时的处境来说,也不算太过分。 若继续打下去,齐国损失的绝不仅仅是一千万两白银和三座城池,更不可能仅仅是一个公主。 所以先帝答应了。 书房里似是一片死寂般的安静。 顾云琰抬手捂着眼睛,那种无法言喻的痛苦从喉咙溢出来。 那一年他十九岁,而七公主晏宝璃十三岁。 他说:“我会等你回来,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你活着……璃儿,我只要你活着。” 说这句话时,他是真心的。 他的愧疚自责,心里对十三岁小公主的不忍和心疼,都在那双发红的眼睛里显露无疑。 可是七年能改变很多事情,也能让愧疚和心疼转淡。 当探子一年半载带回西陵的消息,说七公主在西陵过得很不好,被权贵当成战利品羞辱玩弄,甚至用各种手段折磨时,顾云琰起初只想逃避,想逃开这种被束缚的愧疚和心虚。 可后来听得多了,麻木了。 当有人在他耳边说,公主享受子民供奉,在国家危难之际,理该为国家出一份力时,他竟觉得那么在理。 当有人宽慰他说,七公主为质的罪魁祸首是西陵皇族时,他心头有种挣脱束缚的轻松,好像一直困着他的那种愧疚正在慢慢消失。 当有人劝他不必守着七公主,说她已是不洁之身,而且不可能有机会回来时,顾云琰竟然真的开始考虑对方的建议。 七年时间很漫长。 漫长到他渐渐都快忘了她的存在。 漫长到新帝都以为她回不来了,几番思索之后,给他和晏宝瑜赐了婚,并承诺等到晏九黎的死讯传来。 可七年之后她突然回来了。 顾云琰还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刻,听到晏九黎要回来的消息,他整个人呆滞住了,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思索着该怎么办。 叔父散布满城流言蜚语,告诉皇城臣民,七公主早已是不洁之身,她配不上武阳侯。 深得皇上器重的武阳侯年轻有为,仪表堂堂,足以配得上任何一个干净而高贵的女子。 所以晏九黎回到宫里那天,顾云琰去见了她。 他本来想心平气和地跟她谈谈。 可不知是心虚还是没底气,又或者是想先发制人,从气势上压过她。 他把那么多羞辱的字眼都用在她身上,希望她知难而退。 他甚至恶意地想着,她若能识相地自尽,成全刚烈之名,就能免了所有人的为难,皇上还可以追封她一个保家卫国的封号。 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可是她不但不识相,还以一己之力搅得皇朝天翻地覆…… 第57章 荒诞而可笑的条件 顾思绪从回忆中抽离,顾云琰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盏,方才侍女送进来的茶水已经凉透。 他垂眸喝一口冷茶。 苦涩的滋味从口腔进入肠道。 他恍惚地想着,是不是连老天都看不惯他负心薄情的行为,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摔跟头? 可晏九黎的不洁不是他造成的。 她去西陵为质也不是他的决定,而是形势所逼,经过先皇同意了的。 他充其量不过是打了一场败仗。 自古以来,将军打败仗是常有的事,不至于十恶不赦,所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谁也无法反抗,谁也无法左右命运的安排。 他需要为她的遭遇负责吗? 不,不需要。 顾云琰仰头将冷茶一饮而尽,随即“砰”的一声,茶盏被狠狠砸了出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既然不需要他负责,她为什么三番两次跟他作对,处处羞辱刁难他,甚至逼他放弃兵权,做她的面首? 面首……真是个荒诞而可笑的条件。 顾云琰抬手捂着额头,良久,平静而木然地开口:“来人!” 外面一个护卫推门而入:“侯爷。” “让小姐过来一趟。” “是。” 命令很快传到内院,顾佩雪换了身衣服,匆匆抵达书房,敲了敲门:“大哥。” “进来。” 顾佩雪推开房门,下一瞬就看到地上一片狼藉,不由微惊:“大哥,这是怎么了?” “不用管它。”顾云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淡淡开口,“你最近跟大长公主府的郡主有一起吃茶吗?” 当今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姑母,先帝的妹妹,膝下三儿一女,最小的女儿才十五岁,比佩雪小一岁。 顾佩雪蹙眉:“我最近跟小郡主没怎么来往。” 顾云琰吩咐:“你去跟母亲说,让她替你递个帖子给大长公主,你明日登门拜访。” 顾佩雪点头:“大哥想让我做什么?” “大长公主身边有个暗影卫,常年见首不见尾,只在暗中保护大长公主。”顾云琰声音平静,却充满着几分让人心惊的肃杀之气,“你跟郡主闲聊时,旁敲侧击打听一下,大长公主最近有没有什么棘手的事情,或者有什么想要而不得的东西,回来之后告诉我。” 顾佩雪心头不解,却缓缓点头:“嗯。” 顾云琰叮嘱:“不要表现得太明显,闲聊时不动声色地寒暄关心一下就行。” “好。”顾佩雪点头,随即迟疑地开口,“大哥方才从钱尚书府回来,长公主……她有没有……” 顾云琰转头看着窗外,嗓音里裹着寒霜:“长公主找到了钱家密库,搜出大量金银和玉器古董,证据确凿,钱尚书已成死局。” 顾佩雪心惊,微微垂眸:“我知道了。大哥忙吧,我先告退。” 说罢,她低头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顾云琰没说话,由她离去。 行过长廊,绕过左门往内院而去,半道跟母亲遇上,顾佩雪低头行礼:“母亲。” 顾夫人皱眉:“听说你大哥回来了,钱尚书没事儿吧?” 顾佩雪神色微悸:“母亲,大哥说钱家完了。” 顾夫人怔住,忽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颤。 或许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意识到长公主掌权意味着什么。 不是顾云琰两次皮肉之苦引起的愤怒叫嚣,也不是挨几个耳光之后所谓的羞辱。 她此时才终于明白,晏九黎已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的少女,她也不是刚回来时,任由漫天流言蜚语缠身,所有人想象中会活不过三天的失节公主。 哪怕太后不爱,皇上不疼,如今的她也是让人感到害怕的长公主。 历代的长公主只是长公主。 而这一代的长公主更像是个煞神。 可顾夫人死活想不通,皇上既然不喜她,又怎么会给她机会掌权,让她胡作非为? 轻轻吸了口凉气,顾夫人转身欲走,临走之前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顾佩雪:“雪儿,你以后遇见长公主,记得躲着她一点知道吗?我们惹不起,躲得起。” 晏九黎已经记恨上了武阳侯府,他们避着她一点总归是没错的。 顾佩雪点头,心里迟疑着要不要把大哥交代她的事情告诉母亲。 不知怎么回事,她总觉得大哥让她做的事情跟长公主有关,他提到大长公主身边那个暗影卫,是为了对付晏九黎吗? 大哥是武阳侯府当家主子,对外的事情都是他做主,不管他做什么决定,都是为了侯府的将来,所以她应该听他的。 “母亲。”顾佩雪开口,“女儿很久没跟大长公主府的小郡主坐一起喝茶了,我想明天去看看她,您给我递份拜帖去吧。” 顾夫人想了想,缓缓点头:“你是该跟那些郡主小姐们多走动走动。你父亲不在了,云琰一个人撑着侯府不容易,你可以跟各家贵女打好关系,对你大哥将来也有好处。” 顾裴雪点头:“女儿知道。” 顾云琰在书房坐了半天,钱家查抄出来的银两清点已经接近尾声。 从尚书府抬出来的银子太多,即便晏九黎安排足够多的人手,也清点到了傍晚才结束。 晏九黎进宫面圣时,崇明殿里一片压抑。 抄朝廷重臣的家是大事,朝中文武该来的都来了。 贤王,凌王和武王,荣王父子。 丞相、太傅和各部尚书都在,顾御史、于御史和明御史还跪在地上。 午后晏九黎带人离开,听到消息的各派大臣就来求见皇上,劝谏的劝谏,阻止的阻止。 待搜出大批金银的消息传到宫里之后,所有劝阻之人都成了鹌鹑。 等了整整半日,皇帝累了。 顾御史、于御史和明御史也累了。 而钱尚书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浑身萦绕着死寂。 突然一声唱喝响起:“长公主到!” 殿内群臣一个激灵,骤然从梦中惊醒似的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殿外。 晏九黎缓步走了进来。 身姿高挑纤瘦,气势慑人,那双凌厉而冷硬的眸子看向谁时,像是死神盯上了谁,眸光带着嗜血的压迫感,让人遍体生寒。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殿上的人竟无一人敢跟她对视,往日弹劾她、怒骂她、训斥她、羞辱她的人,此时皆噤若寒蝉。 第58章 抄家所得,我要一半 众人沉默的注目之下,晏九黎一步步走到案前。 转身将账本举高,她环顾在场之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钱尚书脸上:“钱尚书口口声声喊自己清白,说自己冤枉,控诉本宫陷害忠良……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钱尚书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臣……臣……” 晏九黎嗓音冷煞:“从钱家地下密库里共搜出黄金一百二十余万两,白银四百六十余万两,上等文房四宝,古董字画,玉器屏风不计其数。” “在场的各位大人,若还有谁想替他辩解的,尽管站出来,让皇上和本宫看看,睁眼说瞎话是什么样的功力!” 贤王抿唇不发一语。 凌王和武王眉头微皱,沉默地看着在场的三位御史。 掌管国库大权的尚书大人,短短数年敛财近千万,朝中御史竟无一人知晓? 凌王目光投向晏九黎,眸心微深。 今天还真是热闹又忙碌的一天。 设乔迁宴,招待客人,杖打钱康安和顾云启,钱尚书和顾御史进宫告状,然后抄家…… 这一切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钱尚书平日里忠心耿耿,做事沉稳,没想到竟是个大贪!”裴丞相率先回过神,痛心疾首地看着钱尚书,“钱大人,你……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他一开口,其他人纷纷跟着谴责:“裴相说得是啊!钱大人,你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吗?” “这些银子到底是怎么来的,还请钱大人给皇上一个解释!” “长公主不是说他徇私舞弊、收受贿赂吗?” 原本严肃压抑的大殿,转瞬间成了菜市场。 晏九黎冷道:“钱尚书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自然有刑部审问,本宫的话还没说完,请诸位消停一下。”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晏玄景面色阴沉,不发一语地看着晏九黎。 “皇上。”晏九黎转头,跟晏玄景对视着,声音里多了几分凉薄和强硬,“臣妹揭发钱尚书贪墨,查抄尚书府有功,应该给予一定的嘉赏吧?” 晏玄景神色晦暗,缓缓点头:“这是自然。” “午后臣妹亲自带着手下搜查搬运,辛苦半天,一个个累得腰酸背痛。”晏九黎嘴角微扬,“今日抄出来的金银,臣妹打算抽出一半,除去给手下们的辛苦费,其余留作长公主府日后的开销,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什么? 大臣们原本还听得心惊,突然被她的话搞得呆住,一半? 这……这这这…… 狮子大开口都没她这么大胃口。 晏玄景脸色沉下:“九黎,休得胡言。” “我可没有胡言。”晏九黎完全不把他的怒火放在心上,“另外,钱尚书眼光不错,不知从何处得了几十颗上好的夜明珠,本宫对珠宝首饰不太热衷,夜明珠本宫就留下来了,多谢钱尚书割爱。” 裴丞相表情纠结,迟疑半晌,还是斟酌着开口:“长公主,您今日抄出来的黄金白银,理该充入国库,这些都是朝廷的银子……” 晏九黎转头看他:“既然是朝廷的银子,你们这些在朝为官的大臣们,怎么没有一个人替皇上要回来?难道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得罪人?” 裴丞相噎了噎:“这……可能是钱尚书做得隐秘……” “顾御史,你身为都御史,弹劾官员不是你的职责吗?”晏九黎转头,冷冷看向顾御史,“整日盯着本宫弹劾,可钱尚书私藏这么多黄金白银,你却从来都没发现过?” 顾御史脸上血色尽褪,跪在地上,憋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他若说自己确实没发现,长公主大概会说他无能,没资格做都御史,若他发现了却没弹劾,那就是包庇奸臣…… “钱尚书的密库是本宫发现的,本宫从中抽出一半来不算过分。”晏九黎缓缓环视诸位大臣,最后目光回到皇帝脸上,“本宫身为长公主,府中护卫下人众多,他们的俸禄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本宫没有封地,没有食邑,这些钱本就该从国库里出,总不能让侍卫们白干活吧?” 晏玄景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淡道:“查抄官员家底所得应该充入国库,但此次你揭发钱尚书有功,朕理该给你嘉赏。” 他略做沉吟:“就赏白银十万两吧。” “皇上在说笑。”晏九黎看着他,嘴角弧度嘲弄,“我府里侍卫五百人,就算每人月俸十两来算,一个月就要五千两,十万两白银只够发侍卫二十个月俸禄,还有管家,侍女,小厮,嬷嬷们的月俸没算,我自己的私库不要钱吗?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长公主府对外往来,还有府里各处修缮……” “长公主殿下,侍卫的月俸没有十两,一般是六两。”裴丞相尽责地跟她解释,“五百人一个月三千两,加上其他人的俸禄,一个人四千两足够。长公主您的俸银是一年两万两,这已是按照最高规格算的,跟王爷们一样,另外衣裳首饰都是宫中尚衣局为您定制,不需要您自己掏银子……” 晏九黎不反驳,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反正不管裴丞相说什么,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她打定主意的事情,谁能改变。 裴丞相算下来之后,按照一年三万两白银的支出,十年才三十万两,一百年……就算长公主吃了灵丹妙药,还能再活一百年,三百万两白银足够。 何况她根本活不到那么久,所以用不了那么多。 而且从没有提前预知年俸几十年年俸的说法。 今日从尚书府抄出来的黄金白银折算下来,数额已超过一千万,她想一个人霸占一半。 哪怕裴丞相的儿子现在在长公主跟前当差,他也觉得这十分不合理。 因为这着实不合理啊。 晏九黎神色淡淡:“长公主府护卫是从金吾卫中挑选过去的,他们的年俸不能降,跟宫中金吾卫一样,都是十两。此次立功的两百人,每人额外赏十两。” 裴丞相默了默,点头同意:“就算如此——” 晏九黎打断他的话:“我已经命人将二百万两白银和六十万两黄金送去了长公主府。” 话音落下,满殿静寂。 众臣神色各异,面面相觑。 长公主根本不是长公主,而是强盗土匪吧? 她眼里还有皇上吗? 第59章 皇上在忌惮什么? 晏玄景自始至终坐在椅子上,神色冷沉,眉眼如霜,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握着扶手的双手却攥得死紧,攥得手背凸起青筋,攥得指关节泛白。 站在一旁的方怀安心惊胆战,生怕他情绪失控,更怕长公主继续说出更多大逆不道的话,让皇上在群臣面前威严扫地。 虽然皇上威严已经被践踏得所剩无几,可那都是大臣们不在场的时候,今天三位亲王和丞相、太傅都在,长公主好歹应该给皇上留点面子吧。 晏九黎显然不知道方怀安的想法,也没兴趣知道。 她继续开口:“另外,钱尚书品味非常好,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夜明珠深得本宫喜爱。” “本宫晚上喜欢看书,灯火太暗恐伤眼睛,所以那些夜明珠本宫也留下了,还有玉器古玩什么的,本宫挑了几样喜欢的,其他都充入国库。” “这是方才侍卫们清点入册的数字。”晏九黎往前走了几步,把账本放在御案上,根本不理会大臣们僵硬的表情,“从钱尚书府抄出来的东西都在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送去长公主府的那部分也都记录在册,多谢皇上恩典。” 说着,她退后两步,微微欠身:“皇上赏赐的这些银子,足够臣妹下半生生活无忧,臣妹以后会更尽心尽力为陛下效劳,查抄贪官,为充裕国库出一份力。” 说完,她再次转头看向顾御史,意有所指地勾唇:“本宫不怕得罪人,并且应该比顾御史消息灵通,顾御史不敢弹劾的,本宫敢。” 顾御史对上她的目光,浑身一冷,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关于钱尚书多年前在科举上舞弊一事,本宫确有耳闻,朝中也有很多品级低的年轻官员入仕不太正当,但名册尚未搜到,本宫还会继续查,请皇上放心。” 这句话一出,顾御史像是被人一把从鬼门关拽了回来,浑身都是冷汗,却骤然松了一口气。 殿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从裴丞相不说话开始,就再无其他一个人敢开口。 整个殿内只有长公主冷戾嚣张的声音回荡,一字字,一句句,既是对群臣的警告,也是对皇权的挑衅。 大臣们目光落在皇帝脸上,见他眉眼一片阴霾,却始终不发一语,像是不得不纵容晏九黎的肆无忌惮。 这无疑让众人心里都有了想法。 “若无其他事情,臣妹就此告退。”晏九黎微微躬身,朝皇帝又行了个礼,“稍后清点入库的工作就交给……嗯,先交给丞相大人负责。至于户部尚书该怎么个死法,还待皇上定夺,尚书一职空缺,本宫可以暂代,等以后选出更合适的人选,本宫再交出大权不迟。” 说完这句话,她径自转身离去,根本不理会这番话又会给皇上和大臣们带来什么样的惊惧。 殿内一干大臣呆若木鸡,好长时间没人开口说话。 贤王嘴角抿紧,转过头,盯着晏九黎离开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幽冷光泽。 “皇上,这不合规矩啊!”礼部尚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慷慨激昂地高喊,“长公主这是僭越,藐视皇权,目无王法啊!” 晏玄景如一尊石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脸色僵硬如笼罩着寒霜,眼神木然,浑身充满着可怖的杀气。 大臣们战战兢兢跪下。 实在是太……太让人想不通了,皇上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对长公主不是那么宠,方才那场面,长公主说话的语气,分明……分明是在威胁皇上啊。 皇上明明震怒异常,为何偏偏由着他? 他到底在忌惮着什么? 此时不仅仅贤王察觉到异常,武王和凌王不动声色的对视间,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其他大臣虽然被晏九黎抄家一举震住,但他们都是浸淫朝堂多年的老狐狸,哪个没一点心机? 皇上如此纵容长公主,根本就不正常,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原因。 皇上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握在长公主手里? 这个把柄足以让他在任何时候,对晏九黎投鼠忌器? 可他是一国之君,能有什么把柄? 一个皇帝最在乎的是什么? 皇位和他的命。 皇上继承皇位名正言顺,当年是先皇明确下旨传位,当时几位皇子和众臣都在,不存在假传圣旨一说。 晏九黎刚从西陵回来,原本在朝中无权无势,不可能左右得了皇位……也不对,她在西陵待了七年,是不是知道西陵要攻打齐国? 但如果西陵真有心攻打齐国,晏九黎大概改变不了什么,皇帝更不可能因此而隐忍到这般地步。 晏九黎方才的态度,没有哪个皇帝能忍受。 除非他的命捏在晏九黎手里。 贤王抬头看向方怀安。 这位御前大总管往日威风凛凛,可最近在晏九黎面前却跟鹌鹑似的,他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死一般的静默持续良久。 久到空气仿佛慢慢从暖春进入到炎夏,在场之人个个汗湿重衫,又从炎夏进入深秋,冷汗干却之后,寒风飕飕,直至迎来寒冬腊月。 短短一点时间里,仿佛经历了四季。 “钱禄剥去尚书一职,全家打入大牢,秋后问斩。”晏玄景的声音透着肃杀无情之气,阴鸷得让人连求饶都不敢。 钱禄抖着身体磕头谢恩,很快被人带了下去。 晏玄景轻轻闭眼:“其他人都退了吧,让朕一个人静静。” 大臣们齐齐看向裴丞相。 就这么算了? 长公主大逆不道,皇上不治她的罪。 长公主把抄家所得的一半送去长公主府,皇上也默许了? 这样继续下去,宫里是要变天了吧? 下一次长公主会不会直接抢皇位? 晏九黎惊人的行为再次传遍宫廷内外。 抄家所得自己留一半,她绝对是亘古以来第一人,震惊朝野,打破惯例,开创先河。 太后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盏一个没拿稳,直接摔在地上:“你……你说什么?” 仁寿宫新任总管阮海跪在地上,低头回道:“奴才刚得到的消息,长公主查抄户部尚书府,抄出了一千多万两白银……听说是所有黄金白银加一起,全部折合之后有这么多,长公主自己留一半,另外一半上交国库……” 太后坐在椅子上,像是呆住了一样,半天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九黎已经把我行我素发挥到了极致。 比起她的肆无忌惮,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皇上到底为什么允许她这么做? 这个问题今天必须弄清楚,否则她寝食难安。 第61章 上交兵符? 晏玄景眉眼幽深如海,沉默不发一语。 “你先召个太医问问,不要走漏了风声。”太后细细交代,“晏九黎今天敢狮子大开口,把几百万两银子装进她自己的腰包,来日就能生出把持朝政的野心,如今的她没什么事做不出来,然而天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 “她的所作所为满朝文武都看到了,皇上就算把她囚禁起来,也没人会说什么,他们只会庆幸能除掉这个祸害。” “另外,天下的毒都有相克之处,你问问太医,既然晏九黎的血能让你体内的毒发作得厉害,那能不能找到克制的办法?” 太后说着,轻轻闭眼,掩去眼底阴冷杀机:“只要能找到解毒之法,晏九黎就必死无疑。” 皇帝能不能把晏九黎铲除,关键就在于能不能找到解药。 只要解药到手,晏九黎这个败坏朝纲、野心勃勃、离经叛道的逆女,就一天不能再留。 晏玄景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儿臣明白了。多谢母后指点。” “皇帝。”太后声音平静,“行动开始之前,一切该怎么还是怎么样,所以哀家打算把赵长泽赐婚给九黎做驸马。” 晏玄景诧异:“赵长泽?” 太后点头:“对。” 晏玄景蹙眉,欲言又止:“可是他……” “他容貌生得好,从小就被称作小仙童,长大之后更是玉树临风,俊美非凡。”太后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意,“他是国舅府次子,身份比起武阳侯也没逊色多少,长得比顾云琰还好看,九黎没理由拒绝他。” 晏玄景沉默地抿了口茶,不发一语。 “不是真让他们成亲,只是赐个婚罢了,等晏九黎一死,婚事自然作废。”太后有些疲惫,“哀家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要对自己的女儿使用美人计,只是她上蹿下跳一刻不得消停,哀家耐心已告罄,实在无法继续容忍下去。” 晏玄景点头:“既然如此,这件事就由母后做主吧。” 太后看了他一眼,轻轻一叹:“只是长泽尚未有功名在身,身份上还无法跟长公主匹配。” 晏玄景执着茶盏的手一顿,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太后也是个女人,有自己的家族和亲人。提拔自己的家族和亲人,是每一个位高权重的女子都想做的事情。 这些年来太后提过不止一次。 但晏玄景不想让外戚干政,所以国舅府在朝中的势力一直不愠不火,远不如晏玄景亲近的武阳侯府。 此次借着这个机会,太后旧事重提。 晏玄景无法拒绝,只能点头:“好。儿臣会好好想想,给长泽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 赵家已经有一个赵长胜任金吾卫副统领。 赵长泽再安排个什么职务,他确实需要好好想想。 从仁寿宫出来,回到崇明宫时,天色已经落下沉沉黑幕。 这半日光景太过漫长,恍惚让晏玄景觉得时间已过去好几日。 走进殿内,晏玄景在龙榻上坐下来,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一时只觉得疲惫又孤独,周身被无边无际的苍凉包围。 御前大总管方怀安站在一旁,沉默地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些日子皇上情绪糟糕,连续几日郁结难解,他不是察觉不到,只是完全不知该怎么安抚才好。 除非能找到法子给皇上解毒,让他不再受到长公主威胁,否则安抚再多也是无用。 “皇上。”金吾卫副统领唐萧然走进来,躬身禀报,“武阳侯求见。” 晏玄景眉头微皱:“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武阳侯没说。” “让他进来吧。”晏玄景说着,起身往隔壁暖阁走去,“方怀安,沏壶茶进来,其他人都退下。” “是。” 顾云琰很快走进暖阁,跪下行礼:“臣顾云琰,参见吾皇万岁。” “平身。”晏玄景斜倚一旁看书,抬头看向他时,察觉到他心情糟糕,淡淡问道:“这么晚了还进宫,有事?” 顾云琰迟疑片刻,从腰间掏出一面虎符:“皇上,臣是来上交兵符的。” 晏玄景一惊,诧异地看着他:“这是为何?” 顾云琰垂眸:“齐国边关安稳,无需上战场打仗,臣留着兵符不太合适。” 晏玄景定定盯着他,淡道:“你没说实话。” “皇上。”顾云琰猛地跪下,“臣对不起皇上,辜负皇上的一片信任和器重,臣罪该万死!” 晏玄景皱眉:“到底怎么了?” “长公主她……”顾云琰低着头,面上浮现难堪之色,“长公主让臣上交兵权,并去她府里做第七房面首。” 晏玄景僵住,随即冷下脸,狠狠砸出手里的茶盏:“简直放肆!” 砰! 茶盏在地上四分五裂。 站在暖阁外的方怀安吓了一跳,随即眼观鼻鼻观心,站着没动,并示意其他想进去收拾的年轻小太监别动。 暖阁里半晌没人说话,安静得犹如死寂 因为当年七公主去西陵为质一事。 晏玄景和顾云琰无形中有了一种特殊而紧密的信任,这种信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以启齿感,却更加深了君臣之间的稳固。 此时听到顾云琰这句话,晏玄景只觉得荒谬。 堂堂武阳侯,齐国有战功有兵权的武将。 别说晏九黎,就是当朝太后和皇帝都不能随意羞辱他。 而晏九黎,一个公主。 她居然敢。 她居然敢这么做? 更荒谬的是,顾云琰就真的这么晚了还进宫来交兵权。 他忌惮晏九黎,不得不听从晏九黎的威胁? 晏玄景脸色沉怒,冰冷刺骨,无数句话滚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说这事太荒唐了,晏九黎她怎么敢? 顾云琰又为什么会同意?他为何就不能硬气一点? 若晏玄景没有中毒,没有一次次被晏九黎拿捏,可能他真的会这么质问,他会完全无法理解顾云琰竟任由一个公主拿捏。 可他中了毒,他被晏九黎拿捏了好几次。 此时再问顾云琰,只会显得可笑。 因为他完全能猜到顾云琰不得不答应晏九黎的原因,今日抄钱尚书的家,晏九黎手里一定还握着很多罪证没交上来,那里面应该有顾家的把柄。 想到这里,晏玄景面色阴沉得厉害:“超过一千万两的贪墨所得,已足够让钱尚书被满门抄斩,可晏九黎从钱家密库抄出来的东西却绝不仅仅是金银。” 顾云琰点头:“是。长公主手里还握着一本账册。” “应该不止一本。”晏玄景闭上眼,“这些账册、名册什么的,不知牵扯到多少官员,只要账册一日落在晏九黎手里,朝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官员,以后都要被晏九黎拿捏威胁。” 水至清则无鱼。 朝中官员不可能都是清官,或多或少都有些把柄。 各派大臣结党营私,各谋各的利益,哪个身上不沾一点罪状? 晏玄景从做皇子的时候就知道这些,可他同样知道制衡,至少平衡各派的势力,他需要他们互相内斗牵制,这样他的帝位才能慢慢稳固。 若朝臣们都一心,该担心的反问是皇帝了。 为了自己的利益,谁都会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龙椅上的皇帝寻常时候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想要问罪谁的时候,这些都是罪名。 可现在这些罪名全部掌握在晏九黎的手里。 第65章 长公主着实威武 此言一出,秦红衣和靳蓝衣齐齐沉默,表情微妙,无言以对。 三十个面首? 他真敢说。 方怀安笑意僵硬,讪讪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手里握着的圣旨像是一个烫手山芋:“敢问诸位,长……长公主在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府为何突然多了这么多面首? 而且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这三位公子都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之前只听说长公主要选面首,可不是还没选呢吗? 方怀安此时完全没有御前大总管的威风,连皇上的命都握在长公主手里,他一个小小太监,可不敢在这里放肆。 “长公主在休息。”靳蓝衣朝他伸手,“圣旨给我吧,我帮你转达。” 方怀安紧紧握着圣旨,转头面向正殿殿门方向,恭恭敬敬,战战兢兢地开口:“长公主殿下,这圣旨您……您要接吗?” “当然要接。”靳蓝衣皱眉,一把从他手里夺过圣旨,“我们正愁待在府里无聊呢,有个人进来陪我们玩,岂不是增添很多乐趣?” 方怀安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斥道:“这是圣旨,不得无礼!” 靳蓝衣嗤了一声:“圣旨送到了,你可以滚了。” 说着,径自拿着圣旨返回殿内。 方怀安惴惴站在石阶下,不知长公主是什么想法,这圣旨看似接了,可没见到她的面,他心里总是不安啊。 万一长公主转念反悔呢? 万一她不承认这回事,或者她真的不知道,到时一口咬定是面首自作主张怎么办? “方公公。”秦红衣眉梢微挑,俊美精致的脸上泛起几分慵懒笑意,“你这还不走,等着长公主殿下留你吃晚饭?” 方怀安连道不敢,只得带着徒弟转身离开。 晏九黎正坐在窗前看书,眉目微敛,容易冷艳,眉眼透着淡漠疏离之色,显然对殿外发生的事无动于衷。 直到靳蓝衣拿着圣旨走进来,有些酸酸地开口:“殿下,这个国舅府次子长得好看吗?” 晏九黎抬头瞥他一眼,敛眸沉默。 赵长泽是太后的侄子,跟她是表兄妹,晏九黎自幼见过他几次,那时他还是个秀气斯文的少年,容貌生得似乎不丑,但气质上让人不太舒服。 晏九黎对国舅府那边的人没什么好感,哪怕她没去西陵之前,跟太后母女关系亲厚,对她母族的人也亲近不起来。 如今连太后和皇上已都反目,她对国舅府自然更无半分亲近之意。 于是她淡道:“长得应该不丑。” 靳蓝衣撇嘴:“那长公主打算娶他吗?” “当然不可能。”秦红衣走进来,“我们待在长公主府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殿下既然打算多选一些面首,不如明天就发帖子出去,趁着昨日查抄尚书府的余威还在,选几个面首进府热闹热闹。” 云紫衣温文一笑:“像我们这样大度的面首可不多见,殿下是不是应该犒赏我们?” 不但不争宠,反而主动给殿下选更多的面首,处处为殿下着想,温柔体贴,顺心如意,确实该犒赏。 晏九黎淡道:“先记在账上,下次见面找你们主子讨赏。” 紫衣神色微变,轻咳一声:“还是算了吧。” 主动给长公主张罗着选面首,怎么看都不是能讨赏的事儿,不过这种事情虽说有点冒险,但确实刺激啊。 他们长这么大,从未遇到过哪国女子如此光明正大选面首的,哪怕是某些国家掌权的太后公主,私底下不乏养男宠的事情,但都是悄悄的,绝没有如此大张旗鼓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方式。 长公主着实威武。 “既然殿下对那个人没兴趣,就别让他做驸马了,做个面首吧。”秦红衣沉吟,“顾云琰第七房,赵长泽第八房,距离三十个差得有点多。” 晏九黎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真要选三十个?”靳蓝衣表情迟疑,看起来像是有点顾忌,“人太多容易出乱子,万一有人趁机对殿下不利……” 其实他真正的想法是三十个会不会太多了? 虽然长公主不会真的去临幸谁,所有面首都是有名无实,但……这件事风险还是挺大的。 靳蓝衣一想到那位主子的脾气,不由就感到心虚胆怯。 “就按云紫衣说的办吧。”晏九黎语气淡淡,“明日拟帖子,邀请京中公子来长公主府赏花,赏花宴就由你们三个去准备。” 云紫衣点头:“好。” 第66章 谁打的? 方怀安回到宫里时,晏玄景正在批奏折。 他低眉垂眼进殿,恭敬地行了个礼:“皇上。” “回来了?”晏玄景瞥他一眼,面色依旧带着几分阴郁,“晏九黎把圣旨接了?” “接了。”方怀安恭敬回话,语气透着几分迟疑,“只是接圣旨的人不是长公主,而是她……她的面首。” 面首? 晏玄景握笔的手一顿,眼神冷厉:“晏九黎已经有了面首?是谁家公子?” 方怀安跪在地上:“奴才不知。那三位公子看着面生得很,但长得极为漂亮……不知是不是从勾栏之地出来的,奴才观他们的气度,觉得又不太像勾栏楚馆的人……” 三个? 晏玄景面色微僵,之前只听说晏九黎要选面首,这个行为已足够离经叛道,只是相比起她近日那些疯狂的杀人举动,离经叛道已不值一提。 可谁也没想到,这面首还没开始正式采选呢,她府里竟然不声不响就有了三个? 想到刚刚送过去的赐婚圣旨,晏玄景面色僵了僵,淡道:“另一份圣旨送到国舅府去了?” 若赵长泽得知长公主府里已经有了三个面首,且以后这个人数还会继续增加,不知道会是什么想法。 “送过去了。”方怀安点头,“国舅看起来不太高兴,但还是一声不吭地接了旨。” 晏玄景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自己不能生气,不该生气,生气无济于事。 早上在朝会上发了一通火,下朝之后就感觉肺腑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应该是大怒大躁所致。 可是晏九黎做的这些事,随便搬出一件来,都无法让人心平气和。 他还需再忍忍。 忍到派出去的暗卫找到能解毒的神医。 只要他身体里的毒能解,他一定立即处死晏九黎,绝不会让她多活一刻! …… 三月二十六,晴。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适合游园赏花。 遵长公主吩咐,云紫衣和秦红衣日前拟了三十份请帖发出去,邀请世家公子们参加赏花宴。 虽有几位女子夹杂其中,但主要目的是为了选面首,所以以男子居多。 选面首一事晏九黎提前宣布过,彼时满朝文武震惊错愕之余,都被她的离经叛道气得愤怒不已,接二连三去皇帝面前弹劾。 而经过钱府抄家之后,长公主再提这件事,皇城中竟安静得出奇,似乎这本就是一件极为寻常之事,没必要过分讨论。 不过这次发出的请帖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接到帖子的人不管是生气还是愤怒,都无一人敢抗议,连小声的咒骂都不敢,生怕隔墙有耳传到长公主耳朵里,惹来杀身之祸。 早膳之后,府里陆陆续续开始来人。 晏九黎把赏花宴全权交给秦红衣和云紫衣负责,唯有两名女客进府之后,直接被领进了凤凰居。 两名女客一个是三公主晏宝珍,一个是左侍郎府的庶女姜琦。 晏九黎邀她们过来不是为了凑人数,而是有些事情要从她们的嘴里了解。 进殿之后,姜琦恭恭敬敬地给晏九黎行礼,姿态谦卑而惶恐,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畏惧。 “起来吧。”晏九黎瞥了两人一眼,随即看向晏宝珍,没忽略她左边脸颊上的淤青,“谁打的?” 虽然脸上印记消褪许多,但从残留的痕迹还是能看出挨了耳光的痕迹,而且下手之人力道极大。 晏宝珍淡道:“除了顾云安,还能有谁?” 姜琦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听两位公主说话,垂眸不发一语。 她只是左侍郎府的一个庶女,平日里极少接触到身份尊贵的皇族,压根猜不到长公主请她来的目的……虽然她的庶兄姜暗也被邀请了过来。 但长公主性情暴戾,我行我素,她的心思他们不敢胡乱猜测。 “顾家这两天阴沉沉的,一个个如丧考妣,连续几天阴霾笼罩。”晏宝珍嘴角掠过一抹嘲讽的弧度,“乔迁宴那天,我从长公主府回去,因为顾云启被杖打一事,顾御史进宫找皇上告状,顾夫人则带着嬷嬷侍女上门,严厉逼问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钱家被抄家之后,顾云安天天提心吊胆,生怕牵扯出他买通钱尚书科举舞弊一事,他让我来你这里打探消息,我不愿意来,故意跟他呛了几句,他暴怒之下就对我动了手。” 姜琦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顾云安科举舞弊,还动手打了三公主? 晏九黎皱眉:“为什么要激怒他?” 晏宝珍跟她不一样,没有武力在身的女子惹怒男人之后,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晏宝珍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我就是要留下一些证据,到时候和离才有最佳的借口。” 顾御史一家早晚是要死的。 虽然她不懂朝政,但她看得清局势。 顾家得罪了晏九黎,最终的下场只有一个。 而晏九黎如此不顾一切、肆无忌惮地得罪那么多人,不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还能一步步得到权力、封号和府邸,如今更是连选面首一事都做得出来,且没有敢管她,不得不说,她的本事让人刮目相看。 所以晏宝珍想借着晏九黎的手,使自己更容易摆脱顾家。 她绝不会跟顾家那群小人同生共死。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晏九黎淡漠点头,“孟春,你先带三公主去园子里逛逛,我跟姜姑娘有话要说。” “是。” 晏宝珍起身离开。 姜琦更紧张了,紧张到直接跪下:“长公主。” “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晏九黎皱眉,“本宫选面首选的都是男子,又不选你,也不会打你骂你,你不必如此紧张。” 第67章 赏花宴,选面首 姜琦低头:“是。” 晏九黎示意她起身坐下,并让孟冬给她倒了杯茶:“叫你过来,是想谈谈你的兄长姜暗。” 姜琦在旁边凳子坐下来,双手无措地搁在膝上,对孟冬奉上的茶视而未见。 晏九黎淡道:“姜侍郎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姜琦轻轻点头:“是。” 晏九黎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长子和幼子都是正室夫人所出,长子姜明澈二十三岁,幼子姜明耀才十五岁。” 姜琦嗯了一声,还是点头:“殿下说得对。” 晏九黎放下茶盏,斜倚窗前,声音疏懒:“姜暗是姜家次子,也是庶子,徐姨娘所出,从他的名字可以看得出来,他在姜家不受重视,甚至是被厌恶的。” 姜家长子明澈,幼子明耀,都有光明之意,而庶子姜暗仿佛只能活在暗影之中,不该为人所知,不该越过长子和幼子的光芒,只能卑微隐忍,如暗影般默默无闻地过完这一生。 这是一出生就被定下来的命运。 姜琦低着头,神色微白,似是紧张:“因为父亲和母亲感情很好,二哥的姨娘当年是母亲的贴身侍女,母亲有孕时体贴父亲,就……就把自己的侍女送去服侍父亲,后来有了二哥。” 感情很好? 晏九黎对这句话不予置评,只道:“听说这位徐姨娘过世得早,所以姜暗打小养在夫人膝下,是长子的陪读兼小厮。” 姜琦点头:“嗯。” 这是姜家人都知道并且默认的事。 当年徐姨娘是主母的侍女,所以徐姨娘生下的孩子只能做大公子的奴才。 虽然他们是同一个父亲,虽然姜暗在外人面前是姜家二公子,可在姜家宅子里,姜暗的身世永远上不得台面。 晏九黎淡道:“姜暗读过书,而且读得不少。” “是。”姜琦继续点头,“二哥聪明好学,但夫子不喜欢他,说他总是抢大哥的风头,因此常常被罚。” 姜侍郎有三个儿子。 这种官宦之家,稍微明点事理的父亲都不会故意打压自己的儿子,因为不管哪个儿子有出息,将来都是光耀门楣的事情。 在这一点上,姜侍郎做得还不错。 或许是因为长子读书读不好,学武也没什么天赋,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次子身上,让他跟长子一起读书。 姜暗所需书籍和笔墨纸砚,姜侍郎没亏待过。 但他只能做到如此。 孩子的管教是主母负责,姜暗越优秀,越衬得长子愚钝,这让夫人周氏很不高兴,毕竟高贵的嫡长子怎么可能比不过卑贱的庶子? 所以她总是不停地找借口打压,惩罚姜暗,姜暗动辄得咎。 长子读书读不好,会怪到姜暗身上,因为他没有照顾好大公子,罚跪两个时辰。 长子背书背不下来,是姜暗没有督促,打手板二十,然后继续罚跪。 长子晚上跟侍女厮混太晚,白天上课时打瞌睡,姜暗课上替他受罚,回来之后还要再挨一顿打。 从幼时六岁到如今的二十一岁。 若是能超过三天不受罚,那就是姜家有喜事,比如大小公子生辰,议亲或者老爷在朝中被提拔。 但夫人做得聪明,每次都能揪出合理的错处,而且也不会打得姜暗皮开肉绽,让他上不了学,只会让他疼,不会留下不可愈的伤。 二公子对外的待遇是很好的,他的衣裳不算短缺,衣食住行也不算差,在任何人看来,当家主母都没有苛待过他。 兄弟读书都是在同一间书院,用的同一个夫子,表面上做到了手心手背都是肉。 外面那些官家夫人们,时常夸赞姜夫人是个贤惠大度的当家主母,说姜家庶子庶女有福。 只是她究竟好不好,只有姜家庶子庶女心里最清楚。 所以姜琦并未多言。 晏九黎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多一句都不会说。 但她说的这些,已足够晏九黎了解一些姜家内部的情况。 她不是不能让人去查。 只是有些事情要追溯到多年之前,而且很多细节的东西并不那么容易查到。 晏九黎不想浪费时间和人力。 “今日之后,你二哥会成为本宫府里的人。”晏九黎声音平静,“本宫今日问你的这些问题,你回去可以如实告知家里人,当然若不想说,你也可以不说,自己决定就好。” 姜琦一惊,下意识地起身跪下:“长公主殿下!二哥他读书不易,吃了很多苦,求殿下——” 晏九黎看着她,目光里渗出威压:“你觉得他继续待在姜家,会比待在长公主府好?” 姜琦脸色发白,垂眸不语。 不管姜家好不好,姜暗十年苦读远比其他读书人更苦,她是看在眼里的,从小到大挨打挨骂,随时随地罚跪都是家常便饭。 她只盼着有朝一日他能考取功名,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一旦入了长公主府,做了长公主的面首,那些年所受的苦就全都白费了。 晏九黎起身往外走去:“随本宫去花园里走走吧。” “……是。” 长公主府后花园里有点热闹。 三个花枝招展的男子——对,不是百花齐放,是三位穿得花枝招展的公子穿梭在宾客之间,色泽明媚的衣裳,俊俏张扬的容貌,婀娜多姿的身段,比花园里的花还要鲜艳。 这是长公主入住第一年。 花园里很多新移过来的花卉还未盛开,所以花园里的景致并不算出挑。 但靳蓝衣、秦红衣和云紫衣三人的出现,却给这稍显单调的花园增添不少色彩。 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花园里还聚集了各式各样的年轻公子,武阳侯顾云琰也赫然在列。 只是有珠玉在前,其他原本还算相貌堂堂的公子们,瞬间被衬得像是一片片绿叶。 国舅府次子赵长泽,户部左侍郎庶子姜暗,兵部尚书府幼子陈子睿,永安侯府次子季伯堂,大理寺卿之孙于承萧,顾御史长子顾云安。 这几个都是家世较好的公子。 还有几个男子因父亲官职太低,早早来到长公主府之后,就找了一处较为偏僻的凉亭坐下来,或是聊史书,或是话家常,总之不会主动出现在这些皇亲国戚或者重臣之子面前,担心得罪了谁,最后不好收场。 唯一相同之处在于,今天来的男子都是容貌不错的年轻公子。 这种特殊的场景,寻常情况下并不多见。 之前对长公主选面首一事有多嗤之以鼻的众人,今日就有多安静顺从,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在花园里议论长公主的私生活。 所以今日众人相处的氛围不错,看起来还算融洽。 第68章 以色侍人的玩意儿? 直到一身蓝袍的靳蓝衣拾级而上,走到高处的凉亭,闲闲靠着亭柱,看向坐在石桌前的顾云琰:“你就是即将进长公主府做第七房面首的武阳侯?” 第七房面首。 这几个字戳中了顾云琰的神经,把他的骄傲戳得支离破碎。 他抬起头,冷冷看着靳蓝衣:“你是谁?” “自我介绍一下。”靳蓝衣微微欠身,格外优雅周到,“我是长公主的面首之一,靳蓝衣,年纪上排行第六,你可以叫我六哥。” 噗嗤! 一声喷笑响起,秦红衣坐在不远处的假山上,悠哉地晃着双腿:“蓝衣,你一个小小年纪的少年,竟然当起了六哥?” 靳蓝衣转头,不悦地瞪他一眼:“先来后到跟年龄有什么关系?我就是六哥,不但顾云琰要喊我六哥,那个国舅府的什么……叫什么来着?赵长泽也要喊我六哥——” “放肆!”一个壮硕的护卫走到凉亭外,态度凶恶地看着靳蓝衣,“我家公子是国舅府二公子,当今太后的亲侄子,岂是你这个身份低贱的东西可以羞辱的?” 靳蓝衣转头看去,见一个藏蓝锦袍的男子站在凉亭石阶下,容色白皙俊秀,身姿修长,如芝兰玉树……嗯,靳蓝衣一直觉得这四个字只能用在冷白衣身上。 冷白衣虽然姓冷,但六人之中最为温润,性子温吞脾气好,气质如兰,天生清贵。 论气度和性情,很少有人及得上他。 但这位国舅府次子赵长泽,竟然跟白衣有着相似的气质。 靳蓝衣眉梢微挑,对上赵长泽那双充满着阴鸷侵略性的眸子,很快确定对方的温雅气度是装出来的,不配跟冷白衣相提并论。 这个人心眼不好。 于是他微微一笑,笑得天真无邪:“国舅府次子身份很尊贵吗?比皇上和长公主还尊贵?” 护卫脸色一变:“你——” 靳蓝衣冷笑:“长公主殿下都没有骂我低贱,你这个狐假虎威的狗奴才倒是好大的够胆。” 赵长泽皱眉,眼里流露几分隐忍和孤傲,嘴角抿起,分明已经发怒的征兆。 可靳蓝衣只是一个低贱的面首,跟他说话无疑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放肆!”护卫怒声开口,“我家公子是长公主的驸马,你还不跪下赔罪?!” “你这个奴才说话的口吻真让人不喜。”靳蓝衣看向赵长泽,眼神有些不耐,“赵公子连自己养的狗都管不好,根本没资格做长公主驸马,跟我们一样做个面首还差不多。” 说着,他冷笑一声:“府里已经有了六个面首,武阳侯是第七房,你做第八房正合适。” 眼下的情况有点微妙。 靳蓝衣本来是来找顾云琰的,没想到顺带拐上一句赵长泽,竟直接被赵家护卫截了胡,以至于的顾云琰被羞辱之后,脸色难看,却一直没机会说话。 而赵家侍卫已按耐不住,下意识地就要拔剑相向,可伸手摸向腰间时,才反应过来进府之后佩剑就被收走了。 他讪讪收回手,继续怒盯着靳蓝衣。 其他公子都被这里的争执引了过来,或是站在回廊上,或是在围墙边,安静地看热闹。 忽然一声唱喝响起:“长公主殿下到!” 园子里一静,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然后除了顾云琰和赵长泽之外,其他人都跪下行礼。 长公主是有封号的镇国长公主,身份等同亲王。 今日受邀而来的男子都是大臣家儿子,没有功名在身,连“小臣”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个民,自然是要跪下的。 唯独顾云琰是侯爵,皇帝赐了见君不跪之权。 赵长泽是国舅府次子,前两天赐婚圣旨刚下来,他觉得自己跟晏九黎是平起平坐的关系,自然不会跪。 不但不会跪,他还要晏九黎惩罚靳蓝衣这个低贱的男宠。 “长公主。”他走到晏九黎面前,目光直视着晏九黎,看似温和的语气,眼神却带着谴责,“皇上前天为我们赐了婚,今天你就在府里办赏花宴,还邀请这么多男子来赏花,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看不懂?”秦红衣从假山石上一跃而下,身姿轻盈,红衣翩然,“长公主当然是选面首啊,赵公子真是明知故问。” “我跟长公主说话,轮得到你插嘴?”赵长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秦红衣嗓音散漫,“赵公子你是东西吗?” “你!”赵长泽脸色铁青,沉着脸看向晏九黎,眼神里透着几分阴鸷怒火,“皇上给我们俩赐的婚事我并不满意,但圣旨不可违,我只希望殿下能够自重,别做出伤风败俗、辱没皇族的事情。” “圣旨不可违?”靳蓝衣好奇地问道,“要是违了会怎么样?杀头吗?可长公主抗旨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赵公子如何确定,长公主这次就一定会答应让你做驸马?” “放肆!长公主府男宠都没这么没规矩吗?”赵长泽控制不住怒火,冷冷看向晏九黎,“长公主身份尊贵,养几个男宠解解闷儿,我可以理解,也能纵容,但男宠毕竟是男宠,以色侍人的玩意儿,长公主不该无限度地纵容,由着他们爬到主子头上撒野!”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神色齐齐微妙。 气氛微微凝滞。 以色侍人的玩意儿? 几双眼睛落在靳蓝衣和秦红衣脸上,长得这么好看,看着确实像个以色侍人的……但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赵公子居然说可以理解,也能纵容? 长公主身份再尊贵,那也是个女子,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能三夫四侍的。 哪个男人愿意看着妻子给自己戴绿帽子? 他居然说可以理解? “殿下。”靳蓝衣眼眶一红,花蝴蝶一样从石阶上来,蹬蹬跑到晏九黎跟前,自然而然地抱着她的手,“奴家只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吗?赵公子他侮辱我。” 秦红衣有学有样,当即跑过去抱着她另一只手,委屈地说道:“求殿下给我们做主。” 赵长泽脸色黑了黑,视线落在他抱着晏九黎手臂的两人脸上,嘴角抿起,眼神阴鸷而幽冷。 第70章 愿意赎罪 而顾云安僵了僵,半句不敢反驳。 他生怕晏九黎一怒之下,直接把他科举舞弊的证据交出去,让他这些年所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 顾家堂兄弟,一个侯爵武将,一个都御史之子,家世显赫,深得圣宠,可因为有把柄捏在晏九黎手里,此时竟如出一辙的沉默。 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指责,顾云琰除了狼狈,发现自己心里并无多少怒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突然从心底生出了一股无力之感。 他忘了自己当初从军时立下的誓言,忘了自己少年时的抱负。 抬头望着晏九黎那张绝艳而冷漠的脸,顾云琰不得不承认,晏九黎已不再是七年前那个七公主,而自己…… 而自己也不再是年少时候,那个意气风发、满腔抱负的少年。 从席间站起身,他理了理袍服,郑重地朝她行了个礼:“七年前战败是我的错,七年后悔婚亦是我的不该,长公主要如何报复我,都是我该得的报应。” 席间安静得出奇。 可能谁都没料到他会是如此反应。 哪怕在场的都是男子,天然会站在男人的立场看待事情,可他们心里其实明白,当年战败确实是顾云琰的责任。 虽说一个武将打了败仗只是他能力不足,不该就此定在耻辱柱上。 但他连丢三城,使得齐国被迫送出公主为质,这是他无能的表现。 而当年的七公主晏宝璃改名为晏九黎,去西陵为质之后,直接促成新帝登基,顾云琰被封为武阳侯——放眼历朝历代,以这种方式获得储君之位和封侯机会的先例少之又少。 甚至完全可以说,当今皇帝的帝位和顾云琰的侯爵之位,都是建立在晏九黎的痛苦磨难上得来的,并不是他们本身的能力。 但晏九黎从西陵回来之后,他们对待她的态度却…… “武阳侯居然给长公主认错?”靳蓝衣坐在晏九黎身边,慢条斯理地提壶给她倒了一杯酒,“真是稀奇。” 顾云琰站着没动。 “听说长公主刚从西陵回来那会儿,武阳侯就迫不及待跟长公主撇清关系——哦,不对,应该说在长公主没回来之前,武阳侯就跟六公主勾搭到一起,只等着长公主的死讯从西陵传来,你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真是可惜啊,长公主居然回来了。” 顾云琰垂着眸子,面色苍白怔忡,不发一语,只是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看来武阳侯知道这样的行为是错的。”靳蓝衣放下酒壶,抬头看向顾云琰,嘴角扬起嘲讽而又鄙夷的笑意,“所以你也知道自己是个忘恩负义、负心薄情的贱种?” “放肆!”赵长泽看着他,沉声厉斥,“你一个小小的男宠,竟敢对武阳侯出言不逊,仗的是谁的势力?” 靳蓝衣嗤笑:“赵公子是不是忘了自己也即将成为男宠?” “你——” “够了。”晏九黎皱眉,神色漠然,“今日请你们过来,不是为了跟坊间妇人一样吵个不停。” 靳蓝衣撇了撇嘴,看向顾云琰和赵长泽的眼神却透着十足的嘲讽和挑衅,那眼神仿佛在说:等着,等你们进了府,跟我一样成为长公主的面首时,看你们还摆什么架子,耍什么威风? “本宫烦了。”晏九黎放下酒盏,声音淡淡,“既然待在这里不愉快,就此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告退,可抬头一看,顾云琰、顾云启和赵长泽都没动,其他人只能默默坐回去,不敢妄动。 “如果报复我能让长公主心里舒服一些,臣愿意为自己的错误赎罪。”顾云琰低低地开口,像是愧疚,像是黯然,“明日臣会准时过来。” 说完这句话,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被逼无奈之下,心甘情愿赎罪的意思,让人误以为他是想弥补晏九黎受到的伤害。 殊不知他是根本没有底气。 顾家受钱尚书一案牵连,有太多的把柄捏在晏九黎手里,他不得不做小伏低,偏偏又想挽回一点男人的担当,才这么努力地找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借口。 可惜事实真相如何,在场之人心里都心知肚明。 他一走,顾云启自然跟着离开。 赵长泽沉默坐了片刻,淡道:“我是国舅府次子,不是青楼勾栏之地出来的小倌,我跟长公主之间亦无仇怨,不该接受长公主的羞辱,所以这桩婚事,还请长公主多加考虑。” 说完这句话,他亦起身离去。 对于今日所受的待遇来说,赵长泽表现出来的风度比顾云琰和顾云启好得多。 堂堂国舅府之子,从驸马沦为面首,虽然有些不悦,但并没有过度的愤怒指责,没有言语谩骂,也没用被羞辱的恼羞成怒。 这一点,比他那个做金吾卫副统领的大哥强得多。 但这些只是表面的伪装。 晏九黎目光落在他的身影上,嘴角微扬,眼底掠过一抹冰冷寒芒。 他们一走,其他男子才敢陆续起身告退。 姜暗行尸走肉般跟着众人身后,步履滞涩,浑浑噩噩,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分不清东南西北。 “姜公子。”一个侍卫拦在他面前,“长公主有请。” 姜暗抬头看着他,混沌的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侍卫重复了一句:“长公主有请。” 他才回过神,缓缓点头。 侍卫带他返回花园,姜暗看见长公主还坐在凉亭里没有离开,沉默地走进凉亭,再次跪下:“长公主殿下。” 第71章 求长公主明示 凉亭里只有晏九黎一人。 秦红衣和靳蓝衣都已离开。 就连孟春和孟冬也去了外面等候,不打扰主子说话。 晏九黎正斜倚着栏杆,就着地势的高度,俯瞰着整座花园。 听到姜暗的声音,她目光微转,声音淡漠:“姜公子是不是觉得天塌了?” 姜暗一震,垂眸道:“草民不敢。” 晏九黎嗤笑:“放心,本宫对你没兴趣。” 姜暗一怔,不解地抬头看向晏九黎,随即低头:“草民……草民……” “本宫府里的几个面首,哪个不比你长得好看?”晏九黎神色淡淡,“你待在姜家没什么出头的机会,跟着本宫,本宫可以让你有施展才华的机会。” 姜暗心头一震,冰冷的四肢好似有了回暖的迹象。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攥了攥手,力持镇定地开口:“求长公主明示。” “以面首的身份待在长公主府,心无旁骛用功准备功课,明年九月参加秋闱,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本宫保证任何人都不敢阻止你入仕。”晏九黎开门见山,“但有个条件。入仕之后你只能对本宫忠诚,若敢生出异心,本宫会让你死得很惨。” 姜暗沉默地望着地面,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死去的心又活了过来。 原来长公主不是真的让他做男宠,而是帮他入仕,然后让他效忠于她。 他无力思索长公主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也无心去顾虑以后为何要效忠于她,因为眼下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 “你在姜家的处境,本宫做过了解,你的生母是死于姜夫人之手,这些年你一直陪着兄长读书,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比奴仆好的一点就是可以读书,可以穿不错的衣服,吃不错的饭食,但你在姜家挨打罚跪是家常便饭,这一点奴仆反而过得比你好……本宫说的都对吧?” 姜暗抿唇,缓缓点头:“是。” 晏九黎神色淡淡:“本宫对你没什么特别的要求,若你答应进府,名声上虽然不会好听,但你能得到的好处是以后不会有人打你骂你,不会有人故意虐待你,无需替别人受罚,你读的书是你自己的,以后考取的功名是你自己的,入仕的名额也是你自己的。” “若这一切都能顺利,那么本宫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死心塌地的忠诚。” “而这期间,本宫会护你周全,没有任何人敢欺负本宫府里的人。” 晏九黎说着,端起茶盏啜了口茶,“你可以好好考虑。” 姜暗垂眸沉默,良久才道:“草民并没有考取功名的资格。” 晏九黎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猜到了什么:“因为你的功名属于你大哥?” “是。”姜暗点头,“就在钱尚书出事之前,父亲还特意为草民买了一些书籍和一套全新的文房四宝,他命草民好好准备,明年的科举务必替大哥考一个好的名次。” 晏九黎淡道:“他倒是不怕死。” 姜暗没说话。 “本宫今日给你选择的机会,你若愿意,以后全权听本宫安排。”晏九黎道,“入了长公主府,就要无条件听从本宫的命令,这期间任何人想对你不利,本宫都可以护你。” “但与此同时,你将永远背负长公主面首的身份,哪怕以后平步青云,在朝堂上做到高位,可能也摆脱不了这个身份带给你的屈辱——如果你觉得这是屈辱的话。” 姜暗垂眸不语,可能正在权衡利弊,也可能是在思索长公主的意图。 他不能不想。 虽然他很想拥有一个考取功名的机会,想逃离那个让他看不到希望的家,想挣脱控制,拥有自由呼吸的机会。 但长公主这番话里隐藏的意图清晰明朗。 他不是蠢人。 如果只是面首,那充其量是长公主离经叛道,名声不好,可她名义上是收面首,实则却是在培养朝中的势力。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她只是一个长公主,既不是权臣,也不是王爷,她为什么要插手朝堂势力? 姜暗心里闪过很多想法,可只须臾之间,这些想法就被自嘲取代。 他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他孑然一身,没有牵挂,虽挂着姜家的姓氏,可那个宅子里的人没一个是他真正的亲人,他唯一在乎的姨娘已经死了。 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离开那个地方,否则就算以后考取功名,回到家里亦少不了被嫡母兄长打压,他要晨昏定省,恭敬问安,要对嫡母言听计从,对大哥有求必应。 否则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扣下来,就是他的万劫不复,若无人帮他,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父亲和嫡母的控制。 “草民想好了。”姜暗垂眸回道,“草民愿意进长公主府,一切听长公主吩咐,日后不管走到什么地步,只忠诚于长公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你可以想清楚再回答,决定了就不能反悔。”晏九黎淡道,“本宫今日给你选择的机会,不管你作何决定,都不会治你的罪,但一旦你日后反悔,本宫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姜暗沉默片刻:“为什么?” 晏九黎似是明白他的疑问:“雷霆手段是用来对付跟本宫交恶的人,而你是本宫要收服的人,自然不会对你如何。” 姜暗沉默地跪在地上,心头震动。 他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如此跟他说话。 外面一直传闻长公主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还肆无忌惮地讨论她那些不堪的事情,接到长公主府送去的帖子时,他也感到不安过。 方才被钦点为面首时,他以为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深渊,可此时他才知道,外面传言有误。 或许那些面首都不是真的,只是障眼法罢了。 想到这里,姜暗心思坚定几分,缓缓叩首,语调恭敬而沉着:“草民不用再考虑,日后一切唯长公主之命是从。” 第72章 认知颠覆 谈话结束,晏九黎命靳蓝衣送姜暗和姜琦回去,傍晚之前再把姜暗从姜家接来长公主府。 靳蓝衣欣然领命。 马车一路行驶着,缓缓往姜家而去。 姜暗坐在车厢里,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精致俊美的少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口:“靳公子,你真是长公主殿下的面首吗?” “怎么?”靳蓝衣挑眉,“我看起来不像?” 姜暗垂眸:“是不太像。” 靳蓝衣笑了笑:“这不重要。” 姜暗诧异,眼神里浮现不解:“不重要?” “对啊。”靳蓝衣理所当然地点头,“姜公子觉得重要吗?” 姜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重要吗? 肯定重要啊,怎么能不重要? 男儿本该顶天立地,做一番事业,一个身份卑微的面首难道不会让人抬不起头吗? 外人嘲弄不屑的眼神,羞辱鄙夷的言语,一辈子摆脱不掉的身份污点……怎么能不重要呢? “对别人来说,重不重要我不知道,但我自己觉得不重要。”靳蓝衣耸了耸肩,俊美的眉眼还残留着几分少年的稚气,“我没什么雄心壮志,每天能吃好吃的食物,穿美美的衣服,舒舒服服过好小日子,没人敢欺负我,生活富足不憋屈,我就心满意足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姜暗被他的洒脱震惊住,须臾苦笑:“靳公子说得简单,但这种简简单单生活,却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实现的奢望。” 事实上,不是这种听似简单的生活让人奢望,而是人言可畏。 圣贤书一直教他们君子坦荡荡,男子汉大丈夫就该顶天立地,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还有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内。 女子就该做好贤内助,若大丈夫依靠女子才能得势,甚至以色侍人,会让人戳脊梁骨。 这种流言和轻视比刀剑更锋利。 对读书人来说,骄傲和骨气比什么都重要。 男人要有气节,像梅花一样“凌寒而不凋,傲霜而独立”,怎能轻易委身于人? 而相比男人在外的名声,女子的名节同样重要——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却在无形中颠覆了他的认知。 长公主凭一介女儿之身,在名节有损,流言蜚语缠身之下,几乎搅得皇城天翻地覆,那么多权贵男子拿她毫无办法。 她活得肆意跋扈,我行我素,离经叛道,却让那么多人无可奈何,甚至光明正大在长公主府里大选面首。 他不由生出怀疑,真的有人可以如此不在乎名节,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和非议,而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很多人都是被外在的东西束缚,我只选择让自己舒心的方式。”靳蓝衣道,“住在长公主府里,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面首,只要搬出长公主的身份,就没人敢对我如何——这就是身份和权力带来的好处。” 姜暗嘴角轻抿。 是的,身份和权力。 让长公主肆无忌惮贬低顾云琰和顾云安,把国舅府次子赵长泽也踩在脚底下的底气,根本不是那些义正言辞的大道理,而是绝对的身份和权力。 所以只要有权力在手,就能让人学会闭嘴? 姜暗没再说话,一路沉思。 马车抵达姜家大门外。 姜侍郎这会儿上朝还没回来。 户部尚书出了事,姜侍郎作为户部两位侍郎之一,这两天除了手上负责的事务多了之外,大概也想好好表现一番,争取取代钱尚书的位子,所以样样费心。 早上天没亮就进宫,晚上乘着夜色回府。 这个时候他肯定是不在家的。 靳蓝衣和姜暗从马车上下来时,看见到站在外面的两个门人正靠着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态度懒散而傲慢。 哪怕见到姜暗从马车上下来,他们依然懒洋洋的,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 姜琦带着侍女已经进了府。 姜暗落后一步,和靳蓝衣一前一后迈上庭前石阶,却被门人伸手拦住。 看着少年俊美漂亮的脸,门人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这位小公子是谁?有帖子吗?” 姜暗皱眉:“他是奉长公主之命——” “帖子没有。”靳蓝衣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的话,并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物,并展示在两个门人眼前,“但我有这个。” 他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块玄铁令牌,上面“镇国长公主”五个字让门人脸色一变,连忙低头哈腰地陪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子请进。” 靳蓝衣冷哼一声:“谄媚小人。” 门人连连点头:“是,是,小人谄媚。” “现在能进去了?”靳蓝衣冷哼。 门人连连点头:“公子请!” 姜暗沉默地敛眸,和靳蓝衣一起跨进门槛,好像在这一刻,突然清晰地感受到了权力的具体化。 身后传来两个门人小声的议论:“年纪这么小,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长公主的面首吧?” 姜暗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朝靳蓝衣看去:“靳公子……” “不用理他们。”靳蓝衣不以为意,“嘴长在别人身上,只要自己足够强大,流言蜚语就伤不了自己。” 姜暗闻言沉默下来。 只有自己心里够强大?要多强大才算是强大? 流言蜚语胜似刀剑,有谁能做到真正的不在乎呢? “二公子。”一个小厮匆匆而来,敷衍地朝姜暗行了个礼,“夫人让你回来之后就去见她。” 话音刚落,廊檐下拐角处走来一个年轻男子,声音沉沉:“姜暗。” 姜暗和靳蓝衣齐齐看去。 男子身穿一袭湖蓝色袍服,带着两个侍女缓步而来。 走到近处,看见站在姜暗身边的靳蓝衣,姜明澈眉头微皱:“这位小公子是什么人?” 第73章 你勾引长公主? 靳蓝衣瞥了眼他身上的衣服。 虽然料子不同,款式不同,但相近的颜色还是让他觉得晦气。 “你是姜家长子姜明澈?”靳蓝衣眉头微皱,不悦地开口,“姜公子这身衣服跟我穿的有些相似,希望你以后别再穿这件衣裳。” 姜暗一惊,不敢置信地转头看着他。 姜明澈眯眼:“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要求我的穿着?” “因为小爷不喜欢别人跟我穿一样颜色的衣服。”靳蓝衣语气蛮横,“我是镇国长公主的面首,你敢跟我大呼小叫?” 镇国长公主? 姜明澈神色微变,仔细把靳蓝衣打量了一遍。 少年容貌挺美,封神俊秀,气度绝佳,一袭蓝袍飘逸出尘,衬得他像个名门世家的贵公子,浑身没有一点以色侍人的脂粉气。 姜明澈虽没见过他,心里亦鄙夷他的身份,却显然不敢开罪长公主。 他当即扬起一抹客套的笑容,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原来是长公主府的公子,敢问小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靳蓝衣。” “靳公子。”姜明澈抱拳行礼,“明澈有失远迎,还请靳公子多多海涵。” “不必多礼,只是希望你以后别再穿这身衣服。”靳蓝衣指着他身上的袍子,“我喜好蓝色衣裳,且名字叫蓝衣,不喜欢跟别人撞色,姜大公子明白吗?” 姜明澈神色一僵,顿生不悦。 长公主跋扈也就罢了,她府里的一个面首也敢如此蛮横,竟要求别人不能跟他穿一样的衣服? 他以为他是皇帝,所有人都要避他的讳? 真是可笑至极。 姜明澈心里不满,面上却挤出一抹笑意:“既然靳公子不喜欢,那我稍后就把这件衣服扔了。” 姜暗沉默地垂眸,眼底划过一抹自嘲。 确实是权力胜过一切。 长公主近日丰功伟绩太多,以至于她府里一个面首出来,都让人不敢不笑脸相迎。 这世道……挺讽刺的,不是吗? “我奉命送姜二公子回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大喜事。”靳蓝衣笑意盈盈地看着姜明澈,“长公主殿上看上了二公子,已经定下二公子为第九房面首,希望你们为他好好梳洗打扮,稍后他还要随我返回长公主府。” 姜明澈脸色骤变,“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目光在靳蓝衣脸上扫过一遍,缓缓看向姜暗那张斯文但并不算特别出众的脸。 无论从容貌、气度还是穿着打扮来看,姜暗跟靳蓝衣都是天差地别。 如果长公主府面首都是靳蓝衣这样俊美而又贵气的少年公子,那姜暗被长公主看上的原因是什么? 姜明澈目光落在姜暗脸上,眼神如刀:“二弟,你勾引长公主殿下?” 姜暗垂眸:“我没有。” “什么勾引?”靳蓝衣皱眉,“姜侍郎家大公子说话这么难听,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姜明澈脸色一变,恼怒于他的多管闲事:“靳公子,我是在教训自己的弟弟。” 一个低贱的男宠,也真敢上门管他家的事情? “从现在开始,他已经是长公主的人。”靳蓝衣眉梢微扬,眼神睥睨地看着他,“大公子怕是无权教训他。” 姜明澈面色冷厉,正要说话,站在一旁的小厮恭敬开口:“大公子,夫人听说二公子回来了,命小的来传二公子过去呢。” 姜明澈转头瞥他一眼,随即朝靳蓝衣一笑:“多谢靳公子送二弟回来,母亲那边召见,我先带着二弟过去,稍后——” “我跟你一起去见姜夫人。” 姜明澈脸色一僵:“靳公子?” “长公主殿下有令,命姜二公子今晚就搬去长公主府。”靳蓝衣笑了笑,“我要监督他,免得他赖在家里不肯走。” 姜明澈皱眉:“内院是女眷所居之处,靳公子一个外男怕是不合适。” “大公子可以把我当成小孩,也可以把我当成个玩意儿,我都不介意。”靳蓝衣指着方才传话的小厮,“他也是个男的,既然他可以见夫人,那我应该也可以,而且有大公子和二公子在,我总不至于做出什么无礼之事吧?” 顿了顿,“或者大公子可以派人去把姜夫人请到外厅来,在下虽是个面首,但既是奉长公主之命而来,代表的是长公主的意思,姜夫人于情于理都该出来见我。” 姜明澈没想到他如此难缠,心里越发认定他就是仗着长公主的势狐假虎威,心里鄙夷越甚。 然而这无法消除他对姜暗的怀疑。 他冷冷看了姜暗一眼,认定是他故意勾引长公主,否则以他的身份和容貌,根本没资格做一个面首。 可不管他怎么想,此时父亲不在家,靳蓝衣要传达长公主的命令,就势必要见到当家主母的面。 他只能带着姜暗和靳蓝衣一起去见母亲。 主母院里下人不少,阵仗挺大。 外面站着小厮两人,粗使丫鬟两人,屋子里还有粗壮的嬷嬷两人,以及贴身大丫鬟两人。 靳蓝衣一踏进院子,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不善气息。 对上院子里小厮和丫鬟诧异的眼神,他心里猜想,这个阵仗应该是为姜暗准备的吧。 姜夫人是准备打他一顿,还是罚他跪上半天? “见过夫人。”靳蓝衣有礼地朝姜夫人行礼,姿态极为礼貌,“在下靳蓝衣,长公主殿下的第六房面首,奉长公主殿下命令送姜二公子回府,并在傍晚之前,带他去长公主暂住。” 姜夫人听他说完,孤傲不屑的表情都刹那间僵在脸上。 “什么?”她像是没听清,“你……你说什么?” “恭喜姜夫人,贺喜姜夫人。”靳蓝衣笑眯眯地开口,“长公主殿下看中了姜家二公子,要把他纳为第九房面首呢,这可是姜家的大喜事。” 姜夫人僵了僵,缓缓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姜暗。 这什么意思?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是连在一起……怎么有点难以理解呢? 长公主看中姜暗,要纳他为面首? 且还是第九房……第九房? “姜暗。”她冷冷看着姜暗,眼底色泽冷如针尖,“这是真的?” 姜暗点头:“是。” 姜夫人脸色一沉,眼神冰冷。 她死死盯着姜暗,像是要把他万箭穿心。 “姜夫人这是不高兴?”靳蓝衣诧异地看着她,“能入长公主府做面首,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姜夫人莫非不愿意让他去?” 姜夫人一怔,笑得勉强:“长公主殿下厚爱,本就是他的荣幸,我怎么会不愿意?” 第74章 长公主对他厚爱 靳蓝衣缓缓点头:“我觉得也是。长公主虽然对跟她作对的人冷酷无情,打杀抄家不在话下,但对待自己人却无比宽容,而且护短。” 他特别加重了“护短”两个字的语气,满意地看到姜夫人瞬间僵硬难看的脸。 少年笑得天真而无害:“我们这些面首虽身份卑微,但在长公主府却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不愁吃不愁穿,想不求上进就不求上进,想仗势欺人就仗势欺人,所以姜夫人不用担心,姜暗弟弟去了长公主府之后,一定不会受欺负。” 听到“打杀抄家”这四个字,姜夫人心头一凛,纵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能不自然地端起茶盏,以喝茶来掩饰自己勉强挤出来的笑意。 因为抄家打人这种事情,镇国长公主真的做得出来,数日前还风光显赫的钱尚书转眼成了阶下囚,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至于护短…… 她身为姜家当家主母,怎么会听不出来他的意思? 这个姓靳的分明就是来给姜暗撑腰的,明里暗里警告她不许为难姜暗,因为姜暗已经是长公主府的人。 她若敢为难姜暗,长公主不会放过她。 果然是以色侍人、狐假虎威的面首,处处把靠山挂在嘴边。 “姜暗弟弟?”姜明澈嘲讽的目光在靳蓝衣和姜暗脸上打转,“怎么看应该都是靳公子年纪小吧?” “我是第六房面首,他是第九房。”靳蓝衣语气淡定,透着理所当然的意味,“不应该叫弟弟吗?” 屋里屋外的人都一脸茫然,交换视线时,连眼神都是懵的。 他们长这么大,只听说男人三妻四妾,从未见过皇族女子公然纳面首的,更不曾听说以几房来论大小。 镇国长公主竟然已纳了九房面首? 姜夫人面色发僵,根本无法镇定从容地应付这种事。 她对姜暗恼恨在心,认定是他耍了什么手段才获得长公主青睐,可当着靳蓝衣的面,她却连质问都不能。 尤其当靳蓝衣说出第七、第八房面首是谁时,她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武……武阳侯和国舅府次子?” “是的,夫人。”靳蓝衣微微一笑,“武阳侯明日进府。” 说完,他转头看向姜暗,“九弟弟,你先去收拾东西,我在这里跟夫人聊一聊。” 姜暗看向母亲。 姜夫人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却还是扬起一抹端庄大度的笑意:“既然是长公主厚爱,你去收拾好东西,稍后跟靳公子一起去长公主府。” “是。”姜暗点头,朝母亲和大哥行了礼,转身离开。 “我知道姜夫人其实挺舍不得的,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靳蓝衣跟自来熟一样,主动找了个椅子坐下,“但是长公主能看上九弟弟,其实是他的福气,毕竟钱尚书出事之后,长公主殿下现在暂管户部,而姜大人又是户部左侍郎,只要长公主高兴,说不定以后……” 说到这里,靳蓝衣微微一笑:“夫人懂我的意思吧?” 姜夫人心头一振,不由在心里思考他的话。 不管姜暗用了什么手段被长公主看上,既然长公主来要人,她肯定不能拒绝,否则得罪了长公主,后果不堪设想。 她对外一直维持着贤妻严母的形象,既要为老爷的仕途考虑,又不能让别人觉得她苛待庶子,所以这件事只能听从长公主的。 姜夫人思索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姜暗生母走得早,确实是我一手带大,我视他如亲子,原本是希望他能考取功名,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没想到长公主会看上他。” “以后还是可以考的。”靳蓝衣笑道,“长公主的意思是入了长公主府,只要好好伺候殿下,日子不会比在家里过得差,奈何姜二公子性子倔,说不想放弃十年苦读,否则宁愿一死。长公主不得已只能答应让他继续读书,并且允许他把平常所用的书籍和文房四宝都搬到长公主府去。” 靳蓝衣幽幽一叹:“殿下对他真是厚爱,让人羡慕至极。” 姜夫人笑容僵硬,完全不知该如何接话。 让她一个接受了几十年妇德规训的女人,在这里听长公主纳了一房又一房面首,着实颠覆她的认知。 不过长公主不是今天才选了面首吗?竟一次就选了九个? 姜夫人眉头微皱,试探地看向靳蓝衣:“靳公子是何时入的长公主府??” “有几天了。” “公子姓靳,不知出身何处?” 靳蓝衣戒备地看着她:“姜夫人打听这个做什么?我是长公主的面首,又不是你姜家的下人。” 姜夫人一僵,随即笑道:“是,是我多言。” “反正姜二公子去长公主不会吃亏就是,我们都是好脾气的人,会跟他和睦相处的。” 姜夫人想到武阳侯和国舅府次子赵长泽,迟疑开口:“顾侯爷和赵公子也是面首?” 她觉得这不太可能……不,应该说完全不可能。 齐国以皇上为尊,其次是三位亲王,先皇那一辈尚有两位老国公还在世,接下来权贵就数到了武阳侯府。 且顾云琰还是御前当红的宠臣,他怎么可能给长公主做面首? “是啊,顾侯爷觉得对长公主有所亏欠。”靳蓝衣有问必答,“毕竟七年前他打败仗是事实,若不是他无能,长公主也不至于吃了那么多年苦,所以他要赎罪。” 姜夫人勉强笑笑:“是吗?” “至于赵公子,那不是皇上刚下了旨吗?” 姜夫人迟疑:“皇上下旨,不是让他跟长公主成婚吗?所以赵公子应该是驸马吧?” “那不行。”靳蓝衣摇头,“长公主跟武阳侯尚有婚约在身,不能娶旁人,否则就是违抗先皇旨意。” 姜夫人闻言,瞬间无言以对。 所以晏九黎跟顾云琰的关系就这么僵住了? 先皇赐婚,两人有婚约在身。 因为武阳侯悔婚,而长公主不同意,所以武阳侯不能娶正妻,只能纳妾,长公主不能娶驸马,只能选面首? 真是一桩荒唐又可笑的婚约,和一段混乱至极的关系。 第75章 低贱就是低贱 屋子里气氛微妙而尴尬。 姜夫人第一次跟“面首”这种身份的人直接接触,心里鄙夷不屑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在她眼里,这种以色侍人的男子比侍妾还不如,若搁以往,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只是对方是长公主府的人,她才不得不敷衍应付着,可她没想到这个少年如此难缠。 靳蓝衣就跟话唠似的,自姜暗离开之后,就坐下来跟姜夫人叭叭个不停,一会儿说顾云琰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一会儿说赵长泽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一会儿又说姜暗诚实低调,以后一定会得到长公主宠爱。 姜夫人被迫听着,笑意越来越僵硬,只觉如坐针毡。 她对长公主府的面首并无兴趣,不想听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她甚至觉得皇上和太后都窝囊至极。 武阳侯是皇上的宠臣,可长公主三番两次把他打伤,皇上都没有治长公主的罪,如今武阳侯竟沦落到给长公主做面首去了。 而赵长泽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 别说他们两个男子,哪怕是这两家出来的庶女,也断然没有轻易给人为妾的道理。 而两个身份贵重的男子,却要做长公主的面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姜明澈听得不耐,转身欲走之际,靳蓝衣不疾不徐地把他叫住:“大公子这是要走吗?” 姜明澈脚步僵住,转头看着他:“我去看看二弟。” “姜暗弟弟有什么好看的?他在这个家里住了二十年,又不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靳蓝衣摆手,“我是男客,跟夫人单独说话不合规矩,于情于理你都该留在这里,避免旁人说闲话。” 姜明澈抿唇,眼底划过一抹怒色。 既然知道不合规矩,他还一直在这里坐着? 果然是没一点规矩的东西。 低贱就是低贱,所有的风度都是假的。 姜明澈忍了忍,不阴不阳地一笑:“要不靳公子跟我去书房说话?” “不用。”靳蓝衣摇头拒绝,“我在这里等着姜暗弟弟,等他把该收拾的东西搬到马车上去,然后我们就告辞。” 顿了顿,“长公主殿下交代给我的任务,我可不敢懈怠。” 反正不管是姜夫人还是姜明澈,都别想有机会去找姜暗麻烦。 靳蓝衣喝着茶,屁股像是定在椅子上一样。 姜家母子见状,脸色不约而同地阴郁几分。 姜夫人握着掌家大权,向来说一不二,姜明澈则是这个家里最为宝贝的嫡长子,除了老爷之外,他们母子就是这个家里的主宰,何曾如此憋屈过? 姜暗那个贱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攀上长公主,竟敢如此不把嫡母和兄长放在眼里,还带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卑贱男宠招摇过市,来姜家耍威风。 姜夫人气得心疼,面上却还要保持着主母的风度。 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 直到姜暗再次出现在厅里时,姜夫人才终于有了长舒一口气的感觉。 姜暗朝母亲行了礼:“东西已收拾好了,姜暗拜别母亲。” 靳蓝衣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袍子,朝姜夫人告辞:“晚辈是个碎嘴子,方才话说得有点多,还望夫人多多海涵。” “无妨。”姜夫人笑得脸都僵了,转头看向姜暗,终于不必再撑着笑意,而是摆出了嫡母的威严,“去了长公主府之后,一定要谨守本分,对长公主唯命是从,不要反抗长公主,不要给姜家丢人,更不要惹祸。” 姜暗恭敬地点头:“是。” 姜明澈冷冷盯着姜暗,眼底有阴鸷的光泽一闪而逝。 姜暗垂着头没看见,拜别母亲之后,他随着靳蓝衣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内院,直接往姜家大门外走去。 姜暗忍住了转头看这座府邸的冲动。 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家,于他而言是一座压抑得无法挣脱的牢笼,他以为除非自己以后有机会考取功名,能坐上高官之位,甚至等到父亲和嫡母都离开人世,他才有机会摆脱这里——而前提是他有那个机会,以及他有命活得比父亲和嫡母久一点。 没想到尚未考取功名,尚未功成名就。 只凭着长公主一句话,一个命令,他就真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姜暗跟在靳蓝衣身后,一步步走出姜家大门。 远处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响起。 靳蓝衣和姜暗抬头望去。 马车由远及近而来,很快到了大门外。 姜侍郎从户部下值回来了。 被小厮扶着走下马车,姜侍郎看见出门的靳蓝衣和姜暗,眉头一皱:“姜暗,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姜大人。”靳蓝衣率先开口,“姜家二公子今天被长公主选为面首,我要带他去长公主府。” 什么? 姜侍郎脸色骤变,下意识的开口:“荒唐——” “同时被选为面首的还有武阳侯和国舅府次子。”靳蓝衣温和一笑,“恭喜姜大人,贺喜姜大人。” 姜侍郎气得脸色铁青。 靳蓝衣走到姜侍郎跟前,压低声音说道:“长公主如今暂管户部,早晚要选出新的户部尚书,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左右两位侍郎中的其中一人。” 姜侍郎一默,顿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像是玩变脸似的,很快换上一副和蔼的笑容:“小公子长得这么好看,应该深得长公主殿下宠爱吧。” “还好还好。”靳蓝衣谦逊,“只要对长公主一心一意,长公主对面首们都会宠爱有加。” 姜侍郎心里生出一丝希望,转头看向姜暗时,眼神都温和了许多:“去长公主府之后,一定要好好讨长公主欢心,切不可冒犯长公主,知道吗?” 姜暗垂眸:“是,父亲。” “那我们先告辞。”靳蓝衣笑眯眯地跟姜侍郎告辞,“希望姜大人以后步步高升,前途无量。” “借靳公子吉言。” 两人坐上马车,待马车行驶了一段,姜暗才低声问道:“你承诺父亲的事情,长公主知道吗?” “我承诺他什么?”靳蓝衣无辜的看着他,“我只是一个以色侍人的面首,无权无势,随口一说的话能当真吗?” 姜暗:“……” 第76章 太后突发心疾 长公主在府里选面首,并把顾云琰和赵长泽一同定为面首的消息,很快传进宫中太后的耳朵里。 太后听完之后,先是不敢置信,随即震怒:“简直荒唐!一次比一次荒唐!” 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要坐拥三宫六院吗? 连齐国侯爵和国舅之子都只能做面首,晏九黎她真是疯了! 完完全全的疯了。 太后急怒攻心之下,气得直接晕了过去。 仁寿宫太监宫女们霎时乱成一团。 请太医的请太医,请皇上的请皇上,后宫皇后和众位嫔妃娘娘们得到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前往仁寿宫探望。 而外面忽然疾风骤起,乌云密布,像是预示着什么不祥的征兆。 “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 黑夜沉沉,一名太监被侍卫统领领到凤凰居,焦灼地喊道,“太后突发心疾,皇上请长公主务必进宫一趟。” 晏九黎已经洗漱结束,此时正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焦急的声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孟春没等主子吩咐,就出去问清了缘由,然后回房禀报:“殿下,外面的公公说太后因为听到武阳侯和赵公子成为面首一事,急怒攻心气病了,皇上请您进宫去,安抚一下太后娘娘。” 晏九黎闭眼躺在床上,声音疏懒淡漠:“就说本宫已经睡下,明日一早再去给太后请安。” “是。” 传旨太监听完心急如焚,再三请求之后,还是没能得到回应,只能先行回宫。 太后靠着床头,声音阴冷如霜:“她说明日一早进宫?” 太监跪在地上,惶恐回话:“是。” 太后娘娘有疾,身为女儿的长公主却推脱着不来侍疾,甚至连一句关心都没有,实在是皇族罕见啊,太后和皇上一定会震怒吧? 然而太后听完之后,只是抬手屏退左右,随即转头看向皇帝:“明日一早她进宫,皇上记得提前安排好人手,等她进了仁寿宫再把人调过来。” 晏玄景点头:“儿臣会让赵长胜带人过来。” 太后没说话。 晏九黎掌了金吾卫大权之后,很大一部分人都已开始听从晏九黎调动,而副统领赵长胜已跟晏九黎起了几次冲突。 虽吃的亏不算太大,可到底跟晏九黎撕破了脸。 今日晏九黎让赵长泽做她的面首,更是把国舅府脸面踩在脚底,眼下只有赵长胜绝对不会被晏九黎收买。 让他参与这个计划,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母后歇着吧。”晏玄景起身告退,“明日一早,母后先搬到后殿去住,儿臣多派几个人在外面守着,保证晏九黎进来容易出去难。” 太后眼神幽深,缓缓点头:“嗯。” 翌日天还没亮,太后就在掌事嬷嬷和贴身太监的安排下,悄然挪到了后殿去住,前殿宫门紧闭,殿内点了一支安神香。 昨夜风声大雨点小,一场淅沥沥小雨的之后,早晨起来到处湿漉漉一片,而天空依旧阴沉沉的,看起来随时还有一场大暴雨要下的样子。 顾云琰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月牙白锦袍,打扮得风流倜傥,命人备了马车。 “云琰。”顾夫人带着侍女走来,脸色难看,“你真要去长公主府?” 顾云琰抿唇,面色黯然:“母亲,我没办法。” 顾夫人咬牙:“晏九黎就是故意羞辱你!” “她手里握着堂兄跟钱尚书勾结的罪证,如果我不答应她,她一旦把罪证呈上去,叔父一家都会受到牵连。”顾云琰敛眸,“叔父若出了事,我们还能幸存吗?” 顾夫面色难看,虽然知道事态严重,可她还是不甘心。 晏九黎就是一个道德败坏的女流之辈,凭什么他们都要受她威胁,被她羞辱,忍受她的践踏? “母亲不用想太多。”顾云琰低声开口,“我去长公主府,或许可以找到那些证据然后销毁,也有可能……也有可能……” 顾夫人心头一凛,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能直接杀了晏九黎,是不是就可以替皇上除掉这个心头大患? 她无奈地开口:“你注意安全。” 顾云琰点头,不发一语地走出侯府,很快乘马车到了长公主府,随着带路的管家一路抵达前厅。 前厅里气氛肃穆而隆重。 主位上空着,晏九黎不在。 六位面首分坐左右两排,以最大的排场迎接新面首的到来。 顾云琰一踏进门槛,差点闪花了眼。 左边三人分别是玄衣、白衣和红衣,看起来像是黑白无常配着地府的曼陀罗花,右边三人则分别是紫衣、蓝衣和青衣。 乍一看,他还以为自己到了青楼楚馆。 “我们六人是长公主殿下的六位面首,因为比你先进府,所以你得喊我们一声哥哥,且按照规矩,是要给我们敬茶的。”靳蓝衣站起身,承担起替他介绍的责任,“这位夜玄衣,我们的大哥,你也要喊一声大哥。” 顾云琰神色微沉,视线从六人脸上一一掠过,眼底划过一丝怒意。 晏九黎她竟然真的有这么多面首? 最重要的是,六个人容貌不但容貌出色,且周身流露出的气度特别,看起来根本不像以色侍人的货色。 “七弟弟。”靳蓝衣皱眉,“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顾云琰回过神,声音沉冷:“你们都是什么人?” “我方才不是跟你说了,我们都是长公主的面首。”靳蓝衣像是不耐,“顾公子耳朵不好使?” 顾云琰沉声道:“本侯问的是你们的出身来历。” 眼前这六个人,他一个都没见过。 这原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他没见过的人多得是。 可如此相貌出众、气度不凡的男子,他一个人都没见过,且齐齐出现在长公主府,显然并不寻常。 顾云琰心头隐隐生出一股异样感受。 刚回齐国不到一个月的晏九黎,从哪里认识这么多貌美出众的男子? 这些人看起来不像被逼迫,那么他们是自愿的? 京城世家官宦之中,竟有心甘情愿做长公主面首的男子? “这是夜玄衣,面首中排行老大。”靳蓝衣又给他介绍一遍,“请七弟上前给大哥敬茶。” “既然同为面首,谁又比谁尊贵?凭什么要本侯给你们敬茶?”顾云琰目光落在夜玄衣脸上,忽然眯起眼,眼底寒光乍现,“他方才说……你叫什么?” “夜玄衣。” “放肆!”顾云琰厉声一喝,“当今皇上名字中带‘玄’,夜公子不知道避皇帝讳?” 夜玄衣挑眉:“不避又如何?” 第77章 你们是西陵人? 8顾云琰瞳眸微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不避又如何? 这是一个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 他眼里连最基本的皇权至尊不容冒犯都没有。 顾云琰表情沉怒,一双幽深冷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夜玄衣。 他判断得没错。 这几个面首或许根本不是齐国本土人士,否则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名字要避皇帝讳。 他们是西陵人? 须臾之间,顾云琰心里闪过无数个想法。 晏九黎如果真把西陵人带来了这里,那她就是跟西陵皇族还有联系? 她在西陵那七年里,所受的磨难到底是真是假? 这些日子她搅得宫里鸡犬不宁,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西陵军队是否真要卷土重来? 顾云琰心头泛起滔天巨浪,仿佛对晏九黎这些日子的行为突然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七弟,你又在想什么?”靳蓝衣眉头皱紧,面上渐渐浮现不悦,“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几个面首?别忘了你在踏进长公主那一刻,你也是面首,我们现在的身份都是一样的,但有个先来后到的规矩,大哥是大房面首,你是第七房,按规矩就是该敬茶拜见——”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长公主府的目的是什么?”顾云琰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眼神充满着戒备,“你们都是西陵人?” 靳蓝衣挑眉,还挺聪明。 不过可惜猜得不对。 秦红衣端起手边的茶盏,漫不经心地敛眸啜了口茶:“我们的身份,岂是你一个小小的面首有资格问的?” 顾云琰声音沉厉:“终于说实话了,你们根本不是面首!” 靳蓝衣转头看向秦红衣:“谁说实话了?我们不是面首是什么?” 秦红衣亦感到诧异:“不是面首,难道都是驸马吗?” 靳蓝衣皱眉:“怎么可能?殿下不喜欢驸马,就喜欢面首。” 顾云琰脸色难看,听够了他们一唱一和,震怒地抬手朝靳蓝衣的脖子探去:“说!你们来长公主府的目的是什么——” “哎哎哎,你干什么?”靳蓝衣急速朝后退去,“以下犯上是不是?我是你六哥……去你的吧!” 靳蓝衣双手撑着桌案,身体忽然凌空而起,随后一脚像是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力,狠狠朝顾云琰胸口踹去—— 砰! 顾云琰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被踹了出去,重重摔倒在门槛处。 厅里空气骤降。 顾云琰摔得眼前发黑,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爬起身,语调不稳:“若诸位抱着……抱着叵测心思而来,定会连累长公主,这一点……你们想过吗?” 厅里六人面面相觑,随即靳蓝衣好奇:“五位哥哥,他在说什么?” “你说你图谋不轨。” “谁图谋不轨?”靳蓝衣走到顾云琰跟前,抬脚朝他踹过去,“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解世事,天真无邪,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图谋不轨了?简直是放屁!” “你们顾家一个个去朝堂上弹劾长公主的时候,怎么不担心牵连长公主?你七年前领兵惨败,连累长公主去西陵做人质的时候,你怎么没这点觉悟?” “七年后长公主刚从西陵回来,你们顾家不但取消婚约,还散布谣言满天飞,说长公主在西陵遭遇非人折磨,个个拿殿下清白说事的时候,怎么不担心牵连长公主?” “人面兽心的东西!那皇帝小儿愚蠢昏聩,把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封为侯,当真是全天下的笑话!” 骂完之后,靳蓝衣犹觉得不解恨,又狠狠踹了他两脚,只把他踹得口吐鲜血才作罢。 “既然顾公子不想敬茶,那就带下去歇着吧。”夜玄衣站起身,身姿高大沉稳,语调波澜不惊,“只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在完成敬茶仪式之前,顾公子别想见到长公主殿下。” 说罢,举步往外走去。 其他人纷纷跟着起身离开。 顾云琰捂着心口,痛苦地低咳着,血丝从嘴角蔓延而下,他转头望着他们的背影,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却泛起深沉而冷然的光泽。 “来人!”靳蓝衣落在最后,开口命令,“把顾公子带去他的住处,衣服给他准备好,别让他踏出长公主府一步,也不许外人进来见他。” “是。” 几个侍卫上前,态度强硬地看着顾云琰:“顾公子,请。” 顾云琰敛眸,胸口疼得几乎站不起来。 他这些日子总是伤上加伤,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养好身体,被靳蓝衣踹那几脚之后,只觉得胸骨仿佛都断了似的,剧痛无比。 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那六个人的身份显然更重要。 顾云琰忍着痛,僵滞地伸手扶着门框站起身,心里忍不住隐隐猜测,晏九黎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为了单纯的报复,她还有更大的阴谋。 她的阴谋是什么? 通敌叛国,制造内乱,让西陵可以更轻松地攻打齐国? 怪不得她要那么多银子,把钱尚书府抄家所得的一半都收进了自己的府里。 怪不得她威胁自己交出兵符。 看来她连军队都算计上了。 顾云琰掩嘴闷咳一声,喉咙里一股腥甜之味传来,他轻轻闭眼,任由鲜血从嘴角溢出来。 “去帮我请个大夫来。”他语调虚弱,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我若在长公主府出了事,你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裴祁阳一身黑色侍卫统领服饰,迈着沉稳的步子走来。 走到近前,他眼神略带怜悯地看着顾云琰:“威风八面的武阳侯,皇上面前的宠臣,手握十五万兵马大权的侯爷,怎么落到了这般地步?” 顾云琰缓缓抬头,对上裴祁阳那双嘲讽的眸子:“裴公子是来看我的笑话?” 裴祁阳点头:“是啊。” 顾云琰脸色一黑:“……” 第78章 顾云琰后悔了 虽然看笑话是事实,但裴祁阳到底是有人性的,还是命人去外面请了大夫来给顾云琰治伤。 长公主府分为南院和北院,顾云琰的住处被安排在北院最西边,西北角的一处偏僻院子。 大夫来了之后,裴祁阳亲自带他抵达顾云琰的住处:“大夫给他好好瞧瞧,这位顾侯爷是皇上宠臣,以前受伤生病时都是皇恩浩荡,能请得动宫里的太医给看病的,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顾侯爷身份一落千丈,怕是没资格再请太医了。” 大夫被他这番话说得胆战心惊。 本来得知自己进的是长公主府,他心里就有些疑惑,长公主府里的人受伤为何不请太医? 没想到这人竟是顾侯爷。 更没想到的是,顾侯爷竟然住进了长公主府。 想到最近皇城里关于长公主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大夫不敢多问,小心谨慎地给顾云琰检查伤势。 只是越检查越是心惊:“顾侯爷胸骨断了两根,还有之前旧伤未愈,接下来最好是卧床静养,千万不可再有剧烈的运动。” 顾云琰闭眼躺在床上,浑身无处不疼:“要养多久?” “最少两个月。”大夫表情凝重,“伤筋动骨一百天。侯爷若是想恢复得更快一些,静养三个月是最好的。” 三个月。 顾云琰没说话,眉眼阴郁难看。 三个月之后,朝堂上不知又要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这个想法刚闪过脑海,顾云琰随即发出无声的自嘲,就算他不静养,又能改变什么? 晏九黎要做的事情,他有能力阻止吗? 裴祁阳倚在门旁,不发一语地看着顾云琰,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顾侯爷后悔吗?” 顾云琰一怔,转头看他一眼,随即复又闭上双目。 后悔吗? 应该是后悔的吧。 如果能早一步预料到今天这个局面,他肯定不会跟晏九黎取消婚约——至少不该那么冲动地取消婚约。 更不该在她面前说那些难听的话,让两人彻底撕破脸。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 他应该会选择娶她为妻,按照先皇遗诏完成两人的婚约,但他不会跟她圆房,也不会让她生孩子。 待确定太后和皇上对她没了一点感情,等她回来的消息渐渐沉寂下来,等皇城权贵和满朝文武都忘了她的存在,再寻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她“病死”,才是正确而又安全的做法。 顾云琰确实后悔了,后悔自己这么着急,以为晏九黎从西陵回来之后孑然一身,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谁料到她…… “看来是后悔的。”裴祁阳笑了笑,“但不是后悔自己过河拆桥,薄情寡义,而是后悔没能用万无一失的方法解决此事,以至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顾云琰转头看着他,眼神冷冷:“裴公子这是幸灾乐祸?” “算是吧。”裴祁阳点头承认,并不介意翻旧账,“你是皇上宠臣,你的姐姐是皇上宠妃,仗着皇上的偏宠,顾贵妃没少在皇后娘娘面前骄横跋扈,以下犯上,如今顾家失势,我觉得这是你们该得的。” 顾云琰冷笑:“你们裴家就能一辈子风光?” “不一定,但应该会比顾家走得长远。”裴祁阳淡淡一笑,“而且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你的贵妃姐姐将再也没有冒犯皇后的底气。” 大夫战战兢兢听着两人对话,真怕下一瞬自己就被灭了口。 这是他能听的吗? 一个是贵妃的弟弟,一个是皇后的弟弟。 武阳侯还有侯爵在身。 两人皆是皇亲国戚,皇城权贵。 言语上的针锋相对看似是在吵架,实则却是两个家族的对立,甚至是两个党派的对立。 他一个小小的大夫,这些话是他能听的吗? 顾云琰抿着唇,神色苍白如纸:“滚出去。” “谨遵顾面首之命。”裴祁阳装腔作势行了个礼,嘲讽之意十足,“我就先告辞了,顾面首好好养伤,别累着。” 转身走出小院,裴祁阳突然觉得扬眉吐气。 果然跟着长公主混才畅快淋漓。 朝中那些文臣太迂腐,动不动就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满肚子阴谋诡计。 武将做事也顾虑多多。 长公主这种豁出去的态度,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的行事方式,才让人觉得过瘾。 什么阴谋阳谋通通滚一边去。 她不需要什么谋,凡事直面硬刚,就让所有跟她作对的人一败涂地……但是裴祁阳还是想知道,皇上到底为什么这么顾忌长公主啊? 如果没有皇上的纵容和妥协,长公主应该是做不到这么嚣张跋扈的,但皇上的威严不容挑衅,正常来说,就算是太后也不能如此践踏皇帝的尊严。 偏偏长公主就能。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云琰进府跟六位面首打交道时,晏九黎已经到了户部巡查。 翻翻账本,对对卷宗,认识认识户部两位侍郎和主事们。 户部官员自从她来了之后就战战兢兢,生怕被她抓到什么把柄,走上钱尚书的老路。 整个户部都充斥着压抑的气息。 “长公主。”姜侍郎走到晏九黎面前,面带笑容,恭敬而略带谄媚,“暗儿昨日进了长公主府,可曾惹长公主不快?” 晏九黎瞥他一眼:“暗儿是谁?” 姜侍郎笑道:“就是犬子姜暗。” “他啊。”晏九黎表情疏淡,“有点不解风情。” 姜侍郎一僵,随即解释:“姜暗读书读傻了,还请长公主费心调教。” 晏九黎没说话。 姜侍郎很快转移话题:“之前长公主府修缮时,萧侍郎曾百般阻止,试图劝阻钱尚书拨款,不知长公主可知道此事?” 晏九黎皱眉:“萧侍郎是谁?” “户部右侍郎萧清河。”姜侍郎说着,面露愤恨之色,“当初工部要户部拨款给长公主修缮府邸,钱尚书原本定的是十万两白银,可萧侍郎再三劝阻,说长公主府修缮无需那么多银子,一再要求把银子花在刀刃上……”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尚未回应,户部衙门外匆匆进来一名太监:“长公主殿下。” 晏九黎转头看去。 太监恭敬地跪地行礼,低着头道:“您昨晚说,今早会去探望太后,太后娘娘一早起来就开始念叨您,不知长公主可否现在前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 第79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晏九黎嘴角扯了扯,还真是着急呢。 姜侍郎恭敬地开口:“既然是太后娘娘凤体欠安,长公主殿下还是先过去看看吧。” 晏九黎没说什么,转身走出户部衙门。 不过她并没有去仁寿宫,而是先去了凤仪宫,这个时辰是后宫嫔妃跟皇后请安的时辰,请安之后,她们会留在凤仪宫喝茶闲聊,听皇后训话。 晏九黎搬出宫居住之后,这是第一次踏入后宫,拜她如今恶名远扬所赐,凤仪宫太监根本不敢阻拦,只能小跑着进殿通报:“皇……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到!” 殿内气氛一变。 “长公主?”皇后诧异地站起身,下意识地看向顾贵妃,随即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快请。” “是。” 除了僵坐在椅子上的顾贵妃,其他众妃嫔齐齐站起身,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去,心里不由泛起嘀咕。 晏九黎昨日才选了好几个面首,今天不在府里跟面首们寻欢作乐,来凤仪宫做什么? “贵妃妹妹。”皇后见顾贵妃还坐着,皱眉提醒。 顾贵妃面色阴郁,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冷嘲道:“皇后娘娘是中宫之主,臣妾是贵妃之尊,难道还要跟一个公主行礼吗?” 皇后淡道:“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跟本宫是不是皇后无关。” 顾贵妃咬牙冷笑。 装什么装? 想巴结晏九黎直说就是了,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做什么? 晏九黎跨进门槛,一身深红长袍彰显着尊贵和威压。 她环顾着殿内皇后嫔妃,淡淡开口:“听闻太后娘娘凤体欠安,皇后娘娘怎么没带嫔妃们一起去仁寿宫侍疾?” 皇后最近看她越看越顺眼,像是迎来了活菩萨,亲自走过来,热情地挽着她的手,往前面主位走去:“皇上说太后娘娘要静养,不许我们去打扰,长公主今天怎么来了?” 不许她们去打扰? 晏九黎眼底划过一抹寒芒,不动声色地走到皇后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本宫原想去给太后请安,既然皇上交代了不许打扰,那本宫就不去了,留在皇后这里听听诸位闲话家常。” 席间众嫔妃闻言,悄悄地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顾贵妃脸色最为难看,看着晏九黎的眼神阴冷怨毒,像是跟她有深仇大恨似的。 其他嫔妃皆噤若寒蝉。 自古以来,皇帝的前朝后宫都是紧密相连,皇后虽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但真正决定她们话语权的却是她们背后的家族。 武阳侯曾有兵权在手,又有皇帝器重,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不比丞相低,而兵权带来的硬气更是文臣比不了的,因此顾贵妃一直底气十足。 再加上深得皇上宠爱,所以一直以来对皇后都不冷不热,表面上恭敬,让人挑不出太大的错处,而晨昏定省却时常托病不来,偶尔还会越俎代庖,替皇后惩罚后宫其他嫔妃,后宫女子都避其锋芒。 皇后能忍就忍,不想明着招惹她。 然而最近随着顾家一次次吃瘪,武阳侯一次次受伤,接着交出兵符,直到被强迫进了长公主做面首,以前风光显赫的武阳侯好像陡然成了满朝文武的笑话。 顾贵妃再也抬不起头,沦为后宫笑柄。 虽然贵妃的身份没有动摇,可地位却是一落千丈,请安来迟了被皇后训斥,她敢怒不敢言,做错事被皇后惩罚,她不敢反抗。 太后娘娘凤体欠安,皇后命她给太后抄经祈福,她连夜抄出来的经文,皇后只看了一眼就说不行,让她重抄。 诸如此类的刁难,都是拜晏九黎所赐。 皇后扬眉吐气,看着晏九黎的眼神堪称和蔼可亲。 “听说你昨日选了好几个面首。”皇后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哪壶不开提哪壶,“都是哪家公子啊?” “皇后娘娘这话问得不太妥当。”德妃笑眯眯地开口,“臣妾昨日听说,姜侍郎家里的庶子也被看中了,还有国舅府的次子,可见长公主选面首看中的不是家世,只是看中了这个人……不过那个叫靳蓝衣的,听说是个漂亮的少年,长得跟仙童似的,倒是叫我生出了好奇。” 德妃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 长公主选面首不是看家世,只是看中这个人。 不管是国舅府次子,还是武阳侯,亦或者是姜侍郎的庶子,到了长公主府之后都只有一个身份。 他们平起平坐,地位相当。 至于长公主是不是因为喜欢他们……这都不重要,就算喜欢又如何? 一个人的喜欢掰成好几份,这样的喜欢又有几分可信度? 晏九黎无视左侧方投射过来的冰冷眼神,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轻轻啜了口茶,才道:“德妃不必对我的面首感兴趣,再怎么样,他们也不会成为你的面首。” 德妃失笑:“长公主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敢有这样的想法?” “德妃姐姐的意思是,长公主殿下不爱慕虚荣,不捧高踩低,对喜欢的人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他们侯爷或者庶子就另眼相看。” 一个看着只有十八九岁的美人开口,声音娇嫩,笑靥如花,“其实说起来,长公主这般性情和本事挺让人羡慕的呢,凭什么只有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不行?男儿身女儿身是天生的,又不是自己可以选择——” “惜嫔妹妹慎言。”皇后轻斥,“这样的话不该在人多的时候说。” 惜嫔语气一顿,随即站起身,恭敬领受:“是,妾身失言了。” 晏九黎敛眸喝茶,对众人异样的眼光视而不见。 只是左侧方那双眼睛一直阴冷地注视着自己,叫她想忽略都难。 放下茶盏,晏九黎抬眸看向顾贵妃:“贵妃是有话想跟我说?” 顾贵妃冷道:“我很想知道,长公主用了什么龌龊手段,胁迫云琰进长公主府做了面首?” 第80章 皇上想动之以情? 酅晏九黎稳稳地坐着,身姿笔直,声音冷硬:“你可以去问他。” “云琰是侯爵,是武将,你身为长公主就能这么侮辱他?”顾贵妃站起身,仇视地看着她,“七年前你去西陵为质,确实是为了齐国,你有功在身,可云琰只是一个凡夫俗子,他不愿意娶你有错吗?你爱而不得就如此折辱他——” “贵妃妹妹!”皇后怒斥,“你在说什么呢?” 顾贵妃表情苍白而僵冷,一瞬不瞬地盯着晏九黎,眼神充满着怨恨和控诉。 “贵妃说的没错,本宫就是要羞辱他。”晏九黎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顾家人羞辱本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如此愤愤不平?” “你——” “本宫在西陵失了清白又如何?轮得到你们这些贱人嫌弃?”晏九黎起身走到她面前,嗓音冰冷如铁,“本宫从未想着要嫁给谁,但既然顾云琰生怕本宫赖上他,迫不及待地给本宫泼脏水,本宫就让他一辈子不能成亲,就是要让他做个人人轻贱的男宠!” 顾贵妃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晏九黎眼神冷硬,一双眸子如浸寒霜:“你那个好叔父差人散布流言蜚语,想让本宫身败名裂,自尽而亡?本宫偏要活得比谁都精彩!本宫不但不会自尽,反而会让你们顾家人一个个跌入地狱,变成让你们自己都看不起的贱人!” 砰! 顾贵妃面色煞白,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他嫔妃骇然不安,一个个脸色发白,握着扶手不敢说话。 “皇上驾到!” 一声高亢的唱喝及时响起,打破了殿内压抑的死寂。 皇后瞬间回神,急忙起身整了整凤袍,领着众人跪拜而下:“臣妾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身明黄龙袍的晏玄景跨进殿门,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太对劲,不由转头打量着殿内众人。 皇后和众嫔妃都跪在地上。 晏玄景看着唯一还站着的晏九黎,眸色微暗,随即笑道:“七妹怎么来了皇后这里?母后在宫里望眼欲穿,盼着你去看看她呢。” 晏九黎敛了敛神色,淡道:“听说太后病重,我想跟皇后一起去探望太后,没想到来了凤仪宫,却发现众嫔妃都在,竟无一人去仁寿宫关心太后病情,想来太后娘娘是需要静养着的,我去不去都不打紧。” “怎么会?”晏玄景先扶着皇后起身,然后在主位上坐下,“你是母后的亲生女儿,这个时候,只有你能让母后心情好起来。” “皇上说错了吧?”晏九黎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这个时候去,只怕会让太后病情加重。” 晏玄景面色僵了僵:“怎么会——” “当然会。”晏九黎打断他的话,“我把赵长泽纳入府里做了面首,太后一定会不高兴,她不高兴就会要求我放过赵长泽,可我不可能放过他,太后一怒之下可能会再次晕过去。她岁数大了,经不起三番两次的急怒攻心,我就不去刺激她了。” 皇后低着头,紧紧抿着唇瓣。 若不是场合不对,她真要控制不住自己笑出声。 长公主到底是个什么妙人? 明明语气这么冷,说话这么硬,说出口的话却那么……那么…… “九黎。”晏玄景面沉如水,不怒而威,“太后是因为你才气急攻心,你作为女儿,于情于理都该去关心一下。” 晏九黎缓缓点头:“行啊,皇后和贵妃一起去吧。” 晏玄景抿唇,眼底划过一丝晦暗之色:“太医建议静养,皇后和贵妃就不必去了。朕和你一起去仁寿宫走一趟,跟太后赔个不是,好好说几句话,让太后安心就行。” 说罢,竟率先举步离去。 皇后和顾贵妃刚站起身,连忙又屈膝恭送。 晏九黎眸心微细,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掠过一抹冷酷的弧度,不发一语地跟在他身后。 御辇停在宫门外,晏玄景却没坐,只是跟晏九黎一起慢慢走着,一步步往仁寿宫走去。 “朕自登基之后,出行都是御辇,很久没有这样在长街上漫步闲走了。”他转头看向晏九黎,面上露出几分怀念的表情,“还记得幼时我们兄妹一起追逐打闹的场景,如今想来,好像就在昨天。” 晏九黎目视着前方,神色漠然:“对我来说,那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遥远不可触摸,连记忆都变得模糊不堪。” 晏玄景抿唇:“九黎,这世上只剩下你和母后是朕的至亲,朕——” “皇上这是想动之以情?”晏九黎嘴角微扬,笑意充满着嘲讽意味,“如果我回来第一天,皇上愿意花言巧语哄我几句,可能我真的就相信了你的说词,可惜你已经错过最佳时机,如今这种情况下,皇上说什么都是徒劳。” 方怀安跟在皇上身后,听到这句话,头垂得很低,不敢搭腔。 抬着御辇的侍卫太监则离得远远的,安静跟在身后,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话。 就算听到,也只能当没听到。 皇上和长公主的对话,是一般人敢听的吗? 晏玄景面色冷沉,眼底划过一抹阴郁之色,不发一语地往前走着。 这个时候不是请安的时辰,也不是早膳的时辰,长街上来往的宫人很少,见到御驾靠近,远远就伏跪在地,只等皇上和长公主走远了才起身离去。 两人很快到了仁寿宫宫门外。 两个太监守在外面。 看见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和长公主在众宫人簇拥下来走来,恭敬而惶恐地跪地行礼:“奴才参见皇上,参见长公主殿下。” 晏玄景淡道:“太后今日可好?” 太监跪伏在地,惶恐回道:“太后……太后娘娘精神不济,早膳只用了一点点,一直念叨着长公主……” 晏玄景转头看向龙辇后面的御前侍卫,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给他,随即转过头,抬脚跨进仁寿宫宫门。 晏九黎垂眸掩去眼底光泽,跟着走了进去。 宽阔的宫苑里只要两个宫女在给盆栽浇水,晏玄景没理会跪下行礼的宫人,径自跨进殿门。 晏九黎走到石阶前,脚步微顿,随即跟着跨进殿门。 殿内安静得出奇。 晏九黎站在殿门前,转头看向殿外。 外面天色灰暗,天际乌云沉沉,随时将有一场大暴雨来临的样子。 第81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晏玄景见她没进来,转头看着她:“九黎,母后在等你呢。” 晏九黎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冷笑。 抬脚踏进殿内,看着殿内空无一人,她正要开口问太后人在哪儿,身后殿门却忽然关上。 与此同时,晏玄景抬脚进了暖阁。 待晏九黎跟着走过去,珠帘已垂下,暖阁里有侍卫提前搬着屏风放在门后,牢牢封锁了进来的入口。 晏九黎眯眼,看着空无一人的仁寿殿,嗅着空气中萦绕的熏香,冷笑一声,转头四顾。 殿内似乎没有任何利器可用。 但太后常坐的罗汉榻案桌上放置着一套茶具。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晏九黎摸出袖子里的匕首,举步走到罗汉榻前,取过一只茶盏,脑子开始出现晕眩时,她毫不犹豫地抽出匕首,朝着自己的指尖划下。 鲜血横流。 晏九黎眉眼如霜,冷冷把血滴在茶盏里。 暖阁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晏九黎像是没听到似的,目光落在自己被划了道口子的手指上,温热的血液不停地滴在茶盏里,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但暖阁里的痛苦闷哼声却越来越明显。 仁寿宫外,有脚步声小心翼翼地靠近。 晏九黎握着匕首,没理会还在滴血的手指,转身往外走去:“阿影。” “在。” “外面不管是谁,杀无赦!” “是。” 时间仿佛有片刻静止,脚步声略有停顿,或许是在判断点内的人是否已昏厥。 晏九黎双眸锋锐冷戾,如死神一般冷冷盯着禁闭的殿门,须臾,殿内被一点点推开,外面顿时有光照射进来。 以赵长胜为首的金吾卫悄无声息地跨门而入,猫着腰,极力放轻脚步,似是想查探殿内的情况。 然而甫一抬眼就对上晏九黎那双阴恻恻的眸子,赵长胜表情僵住,浑身血液逆流,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你……你没事儿?” 晏九黎面无表情的,目光落在他左右两个金吾卫的手上。 两人手里架着粗壮的铁链,镣铐齐全,明显是要拿下重犯的架势。 晏九黎视线微转,对上赵长胜的双眼,嘴角微扬,笑意刺骨冰寒:“赵副统领觉得,本宫应该有什么事?” 赵长胜眼底划过一抹不安,随即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态度,恶狠狠地命令:“把她拿下!” 一声令下,刀剑摩擦声骤然响起。 金吾卫齐齐抽刀,凶狠地对着晏九黎砍来。 眼前一道黑影如鬼魅闪过。 咔嚓! 率先攻上来的金吾卫被一招拧断脖子,身体软趴趴倒在地上,随即一声惨叫声响起,暖阁里响起困兽般痛苦的嘶吼:“放下利器!” “不许对长公主动手,都放下兵器!放下兵器!” 挡门的屏风被急急挪开,手忙脚乱之间,明显能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 阿影身姿如电,几招之后,进来的金吾卫尽数倒下,只剩下赵长胜背光而战,表情惊惧震骇, 晏玄景踉跄着从暖阁走出来,嘶吼命令:“住手!都住手!” 晏九黎眸心骤冷,转身走到罗汉榻前,端起案桌上的茶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晏玄景面前,抬手钳制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嘴,把茶盏里的血尽数灌进他嘴里。 两旁贴身侍卫反应过来之际,急急上前阻止:“长公主——” 晏九黎蓦地摔了茶盏,一把掐住晏玄景的脖子,右手匕首抵在晏玄景脖子上,转头厉声道:“谁敢上前,本宫杀了他!” 正要上前的侍卫脸色一变,又惊又惧,僵着脚步不敢再上前:“长公主别……别乱来,弑君是死罪!” “退下!都给朕退下!”晏玄景惨白着脸命令,身体里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撕咬,声音因痛苦而变了调,“都给朕退下,不许靠前,谁都不许靠前!” 御前侍卫一个个面无血色,戒备而又心惊胆战地盯着晏九黎:“长公主,快……快放开皇上……” 赵长胜从惊骇中回神,咬牙看着她:“弑君是死罪,长公主这是想被凌迟处死吗?” “即将被凌迟处死的人,绝不是本宫。”晏九黎摇了摇头,甩去脑子里的晕眩感,抵在晏玄景脖子上的匕首不自觉地又进几分,声音冷硬肃杀,“皇上,金吾卫副统领赵长胜无诏擅闯仁寿宫,意图刺杀皇上和太后,罪不容赦,请皇上下旨,将赵家全家捉拿下狱,秋后问斩!” 什么? 赵长胜脸色骤变,随即怒道:“意图弑君之人分明是长公主!” “九黎……”晏玄景疼得受不住,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哆哆嗦嗦抓着晏九黎的手臂,连声音都抖得不像话,“你放开朕……啊!朕……朕受不住了……” “皇上受不住了?”晏九黎转头,微微一笑,笑意如地狱来的死神,“赵长胜意图行刺太后和皇上,居心叵测,罪该万死,请皇上下旨,将赵家满门抄斩!” “晏九黎,你在说什么?”寝宫后门被打开,太后在贴身嬷嬷和宫女簇拥下,一脸沉怒出现在众人眼前,“你自己大逆不道,还敢倒打一耙栽赃赵家,真是岂有此理!” 晏九黎眼神冷厉:“阿影,杀了赵长胜。” 太后脸色猝变:“你敢?” 眼前黑影一闪,随即一声闷哼响起,赵长胜尚未体会到死亡的痛苦和恐惧,高大健硕的身躯急促晃了晃,随即栽倒在地上。 太后瞳眸骤缩,疾步上前:“长胜!长胜!” 晏九黎转头,冷冷看向晏玄景:“皇上今日这出大戏唱得真是精彩,可惜太过拙劣,算不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晏玄景疼得眼前模糊,声音从齿缝里硬挤出来:“九……九黎,这是误会……朕,朕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皇上什么都不知道,那就下旨吧。”晏九黎嗓音无情,“这殿内应该下了不少蒙汗药,可惜本宫抗药性强,不管这计谋是谁想出来的,赵长胜带着这么人,手捧镣铐闯进来,都是居心叵测,无从狡辩。” 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太后,晏九黎嗓音越发冰冷:“请皇上即刻下旨,金吾卫副统领赵长胜意图弑君,罪无可赦!应当诛三族,以儆效尤!” 第82章 大开杀戒 晏玄景疼得全身发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朕……朕答应……” “皇上!”太后震惊地看向皇帝,几乎肝胆俱裂,“那是你的舅族,你怎么能这么做?” 晏玄景已疼得神智不清,整个人无力地蜷缩起来,根本听不清太后在说什么,只是颤声重复着:“朕……朕答应你……” “皇上!”太后声音凄厉,声音里充满着绝望,“哀家不允许你这么做!” 晏玄景脸色惨白,大汗淋漓,满脑子只想让这种生不如死的剧痛结束,“方……方怀安……” “奴才在。”方怀安踉跄着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奴才在,奴才在这里!” “拟旨……拟旨……”晏玄景声音颤抖,眼前因为汗水而一片迷蒙,“赵长胜意图弑君,行刺太后,着……着,赵家满门抄斩……” “是……是,奴才这就去拟旨……” “皇上,不可以!”太后踉跄着走上前,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晏九黎,忍不住拉着她的手腕,哀求道,“九黎,九黎……哀家是你的母后啊!今天这一切都是误会,你相信我,这些都是误会……” “死了这么多人,哪来的误会?”殿外一个声音响起,一袭蓝袍的少年疾步跨进门槛,目光搜索到晏九黎脸上时,明显松了口气,“殿下没事就好。” 殿外一阵脚步声响起。 裴祁阳带着金吾卫到了仁寿宫外,正要进来之际,靳蓝衣转头道:“请裴公子待在外面候着。” 裴祁阳一愣,不解其意。 晏九黎收回匕首,任由晏玄景如丧家之犬一样倒在地上,不再搭理他,目光环顾着殿内,淡声命令:“除了皇上和太后……” “长公主殿下!”方怀安抖着声音开口,显然听出晏九黎声音里的杀机,“奴才……奴才还要去拟旨,求长公主饶奴才一命,今日发生之事,奴才……奴才绝不会对外泄露一个字……” 晏九黎垂眸,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方公公留着,其他人都不必活了。” 方怀安死里逃生,连连磕头:“谢长公主殿下!谢长公主殿下!” 晏九黎转身往外走去。 “九黎!”太后脸色煞白,绝望而凄厉地追出去,“九黎,你站住!你不能这么做!九黎,哀家求你了,哀家求求你——” “太后求我?”晏九黎转头看着她,面色漠然,“不知太后愿意为了赵家付出什么代价?” “只要你放过他们,哀家什么都答应!”太后慌乱地承诺,“求你放过赵家,九黎,求你……” 晏九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转身走到晏玄景面前,朝他嘴里塞了颗药丸,随后淡道:“方怀安。” “奴才在。” “现在就去拟旨,然后把写好的圣旨和玉玺一起拿过来,让皇上和本宫过目。” 太后剧烈一震:“九黎——” “我说放过赵家,不代表赵家的罪名不存在。”晏九黎淡道,“拟一份圣旨放在我这里,哪天太后若继续找我麻烦,我就把这份圣旨昭告天下,看皇上如何抉择。” 方怀安转头看向晏玄景。 服下药丸之后,晏玄景痛苦似乎有所缓解,只是一张脸依旧没有一丝血色,额头发丝凌乱,看起来疲惫不堪。 听到晏九黎这句话,他无力再思考,只担心她一怒之下真的把赵家抄了,只能点头,声音嘶哑而无力:“照长公主说的办。” 方怀安应下。 晏九黎淡道:“蓝衣,你跟他一起去。” “是。” 方怀安死里逃生一样起身,匆匆离开仁寿宫。 靳蓝衣转身跟了上去。 裴祁阳领着人站在外面,以护驾之名将仁寿宫围得水泄不通。 “今天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晏九黎转头,看着已经缓解不少的皇帝,“哪个蠢货想出来的主意?” 晏玄景神色恍惚,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那阵痛不欲生的折磨之中,对晏九黎的话几乎毫无反应。 太后声音凄厉,哭着说道:“是我的主意!九黎,你要怪就怪我……是我自作聪明,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兄妹啊,我不想让你成为皇上的威胁,更不想将来有一天,你死在皇上手里……” 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是那么嘴硬,妄图用亲情做借口,让晏九黎心软。 可惜晏九黎早已不是以前的晏九黎。 她冷眼看着太后:“所以赵长胜是死在了太后手里。” 太后一僵,缓缓看向倒在地上的赵长胜,眼眶发红,踉跄着瘫软在地。 她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为何执行起来却是这么的难? 不但牵连皇上承受一番痛苦折磨,还硬生生逼死了赵长胜和他手下的金吾卫。 她后悔了。 她没想到晏九黎这么难以对付。 可谁又能想到,晏九黎她竟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太后宫里大开杀戒,甚至还要把太后的母族尽数诛杀? 她就是个恶魔,毫无人性的恶魔啊。 宫里陷入一片压抑不安的死寂。 一国之君毫无尊严地坐在地上,太后几乎站都站不住,满殿的宫人骇然伏跪在地,无一人上前赐婚皇上和太后。 直到方怀安回来,战战兢兢把刚拟好的圣旨递给晏九黎过目。 靳蓝衣则汇报着方才一路发生的事情。 “各宫娘娘们应该挺关心仁寿宫发生了什么事,方公公一路上被追问了几次,好在公公懂事,没有牵连无辜。”靳蓝衣嗓音还透着明媚张扬的少年感,说出口的话却无情得让人胆寒,“今日之事最好把消息封锁在仁寿宫,牵连的人越多,皇上的所作所为引发的不满就会加剧,到时候大臣们若来个死谏,皇上怕是只有退位让贤这条路可走了。” 晏九黎看完圣旨,转身将圣旨铺在案桌上,抬手朝方怀安要过玉玺。 玉玺盖章,圣旨生效。 随后她将玉玺跟圣旨一起收入宝盒之中,命人在仁寿宫找了块红色的绸步盖上,转头看向太后和皇帝:“即日起,这枚玉玺和圣旨都归本宫保管。” 方怀安大惊:“长……长公主,玉玺平日里用……” 这是皇帝日常下旨所用的玉玺,跟传国玉玺不同,但……但若是被长公主拿走了,皇上以后所下的每一道圣旨,岂不都是要经过长公主的手? 晏九黎并未理会他的话,神色漠然,拿着玉玺和圣旨走了出去:“太后病重,即日开始卧床静养,不许任何人再来打扰。方怀安,扶皇上回他自己的宫里去。” “九黎!”太后噩梦初醒似的,蓦地起身大喊,“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你的母后啊——” “太后娘娘。”靳蓝衣淡淡一笑,眼底笑意凉薄而冷漠,“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往外走去。 下一瞬,殿内就响起一声声恐惧的惨叫,所有宫人尽数灭口。 太后甚至没机会质问靳蓝衣是何人,仁寿宫前后门就已被全部封锁。 第83章 国舅请节哀 除了太后、皇帝和方怀安之外,宫里不会再有人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 仁寿宫的消息传不出去。 只有方怀安奉旨传递出的消息,让前朝大臣和皇后妃嫔知道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皇上和长公主抵达仁寿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时,宫中突然出现刺客,仁寿宫人手不够,且刺客下手极为凶残,幸亏长公主及时救驾,才让太后和皇上幸免于难。 长公主虽紧急躲避,手指还是被划了道口子,鲜血横流,更不幸的是,金吾卫副统领赵长胜和十二名手下在抓刺客的过程中不幸身亡。 太后和皇上双双惊吓过度,太后当场昏厥,需要静养,即日开始除了贴身嬷嬷之外,后宫嫔妃不必再去请安。 被紧急送回崇明宫的皇上也病倒了。 太医诊脉之后说皇上只是受了惊吓,暂时不宜见人,需静养几日。 后宫从皇后到各嫔妃,一个个心惊肉跳,连宫斗都没了心思。 毕竟她们争风吃醋,阴谋诡计,都是为了争夺皇帝的宠爱,可皇上受了惊吓,她们还争给谁看? 后宫嫔妃们难得齐心,在皇后带领下,抵达崇明宫探望皇上,并请求侍疾。 方怀安站在殿门外,低着头,神情恭敬而又惶恐:“皇上说养病期间不见任何人,请皇后娘娘和诸位娘娘恕罪。” 皇后蹙眉,再三询问皇上情况,问刺客抓到没有,问长公主伤情如何,问太后凤体是否有大碍,方怀安只回一句:“长公主殿下已出宫回府,皇上和太后娘娘都需要静养数日,暂时不宜打扰。” 皇后眼看问不出结果,只能返回凤仪宫,并遣散众嫔妃,命她们待在各自的宫里抄经,为太后和皇上祈福。 前朝百官同样臆测纷纷。 皇上遭遇刺杀,幸亏有赵长胜和长公主联手护驾,可长公主安然无恙,只受了点轻伤,赵副统领和他手下的金吾卫却被刺客尽数杀害,听起来似乎过于离谱了一点儿。 刺客在哪儿? 长公主受了轻伤,为何没有继续追查刺客的底细,而是直接出宫回府? 一些心思敏锐的大臣心头惴惴不安,总觉得皇帝已身不由己,甚至猜想赵长胜的死是否跟长公主有关。 如果有关,那么长公主是怎么做到的?她是不是借着刺客的机会,故意铲除不听从她命令的赵长胜? 一场刺杀导致太后和皇帝双双病倒。 重重大内高手和御林军森严防守之下,到底是怎样厉害的刺客,才能引起这么大的震动惊惧? 百官进宫求见皇上,却皆被挡在殿外。 赵国舅痛失爱子,求见皇上不成,携次子赵长泽登门求见长公主。 晏九黎自宫里回来之后,先回寝殿沐浴更衣,之后命人把赵家父子带到前厅。 赵长胜已死,宫中金吾卫副统领的职务需要做一番调整,晏九黎命裴祁阳暂时顶替赵长胜,任右金吾卫副统领一职。 若有不从者,以违抗军令之罪,可当场诛杀。 左右金吾卫大权已全部落入晏九黎之手。 靳蓝衣跟在晏九黎身后:“皇上和太后遇刺,宫中大乱,满朝文武人心惶惶,殿下不进宫去处理这一团乱麻吗?” “不急。”晏九黎声音淡漠,“先乱上一晚,让百官好好体会一番热锅上蚂蚁的感觉。” 皇上和太后遇刺,大臣们心里会生出诸多猜测,猜刺客是谁,猜皇上是否受了伤,猜赵长胜到底是不是死于护驾,猜晏九黎的伤严不严重…… 同时也会有人心里暗暗生出期待,期待着皇帝重伤不治。 她就是要让人心乱起来,乱得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明日一早,她会进宫回应他们的质疑。 至于她的回应,他们相信几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长公主前厅里,赵国舅焦灼地踱着步子,脸色僵白而愤怒,脚下步伐凌乱如困兽,透着焦躁不安的意味。 而站在厅外的赵长泽神色阴戾,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进的冷漠气息。 “长公主到!” 赵国舅父子同时转头朝她看来,迫不及待地开口:“长公主,我们——” “国舅请节哀。”晏九黎没什么表情地踏进门槛,语调波澜不惊,“赵副统领死于刺客之手,尸身已经送回赵家,宫里如今乱成一团,本宫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这里,请两位长话短说。” 赵国舅是个高大微胖的男人,面容白皙,多年养尊处优养了一身的富贵气,只是长子的骤然离世对他打击甚大,他面容苍白如纸,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听到晏九黎这番话,他咬牙开口:“我只想知道刺客在哪儿。” “刺客被本宫抓了起来,关在宫中某个无人知道的地方。”晏九黎声音淡淡,“废了手脚,重镣加身,外面守卫森严,他纵然有飞天遁地之术,也插翅难逃。” 赵长泽薄唇紧抿,眼底色泽沉得厉害:“长公主囚禁他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审问背后主谋。”晏九黎冷道,“刺客总不可能是自己要刺杀皇上和太后,他必是受人指使——” “指使之人是长公主吗?”赵长泽目光如剑,一瞬不是地盯着晏九黎,“太后和长公主不和,出现刺客时,护驾的人是长公主,被杀的人却是大哥,长公主觉得这件事合理吗?” 第84章 我是你祖宗 “为何不合理?”靳蓝衣走上前,冷笑着反问,“赵国舅和二公子见到长公主不行礼,反而一上来就质问长公主,是想以下犯上,越俎代庖给长公主定罪?” 赵国舅冷道:“你是什么人,敢这样对我说话?” “我是你祖宗。” 赵国舅怒道:“放肆!” 靳蓝衣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看向赵长泽:“作为长公主殿下的第八房面首,赵公子不该喊我一声六哥吗?” 赵长泽皱眉,厌恶地看了一眼靳蓝衣,随即转头看向晏九黎:“长公主就任由一个面首在这里大放厥词?” “本宫府里的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轮不到外人置喙。”晏九黎走到主位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父子二人,“如果赵国舅对刺客一事存疑,可以进宫去问问皇上和太后。” 赵国舅眯眼:“长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我只想知道真相。” “本宫说的真相,你显然并不相信。”晏九黎抬眸看着父子二人,嘴角扬起讽刺的笑意,“既然如此,你们只能去问皇上,而不是在本宫这里要一个你们想要的答案。” 话落,她端起茶盏,“靳蓝衣,送客。” “是。”靳蓝衣冷冷看着他们,“两位请吧。” 赵长泽抿唇,目光落在晏九黎端着茶盏的手上,见她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白布,应该就是应付刺客时被划伤的那只手指。 可他觉得很奇怪。 晏九黎并不是左撇子,对付刺客时应该会用右手,左手为什么会受伤? 他若有所思:“长公主伤势看起来不太严重。” 他的容貌偏昳丽阴柔,眉眼透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冶艳光泽,此时眸光阴沉下来,不免给人一种城府极深的感觉。 但这种高深莫测对别人可能有用,在晏九黎面前却更像是小儿装老成,全然不被她放在心上。 “因为本宫不是赵长胜那个废物。” 赵国舅神色沉怒,双手攥紧:“长胜命都没了,长公主还要如此羞辱他?” “这不是羞辱,而是事实。”晏九黎嗓音无情,“如果他不是废物,就不会那么轻易被杀。” 说着,不悦地蹙眉:“金吾卫是该好好整顿一下了,尽是一些滥竽充数之辈,哪天被人攻进皇宫,杀到皇上面前,这些废物连逃命都要比人慢一步。” 赵国舅恼羞成怒:“长公主!” “父亲。”赵长泽轻轻闭眼,“我们先回去吧。” “可是……”赵国舅不甘心。 从晏九黎嘴里问不出真相,太后和皇上全都闭门不见,他的长子难道就白死了吗? 他的直觉以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在告诉他,长胜的死定然跟晏九黎脱不了关系,他只是没有证据。 长泽昨日才被长公主羞辱,非要让他做男宠,今天宫里就出了事……很难让人不怀疑,这件事太过巧合。 赵国舅转头看向晏九黎,面容阴沉:“如果这件事跟长公主有关,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拂袖而去。 长公主府兵力强大,防守森严,他们父子二人就算要问罪,也奈何不了晏九黎。 晏九黎盯着父子离去的背影,嘴角掠过一抹嘲弄,敛眸喝了口茶,没再说话。 …… 翌日早,晏九黎进宫时,满朝文武已聚集在奉天殿。 晏九黎走到正前方殿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文武百官,声音冷峻:“昨日皇上和太后齐齐受了惊吓,下旨休朝半个月,朝中若有紧急无法处理的大事,可禀报本宫处理。” 礼部尚书提出质疑:“就算皇上受了惊吓,朝政大权应当由裴丞相携几位尚书大人共同处理,为何竟交由长公主?” 方怀安抬起头,扬声说道:“因为长公主殿下是皇上的亲妹妹,在刺客尚未查清之前,皇上只信任长公主。” 此言一出,朝中大臣面面相觑。 这句话若是由其他人说出来,他们必定半信半疑,不敢轻易相信,可方怀安是皇上用了七年的御前太监,从皇上登基前就在他跟前伺候着。 这些话从方怀安嘴里说出来,他们连怀疑都没办法。 总不能说方怀安被长公主收买了吧? “敢问长公主殿下。”裴丞相担忧地开口,“皇上龙体到底如何?为何一定要静养半月?皇上是否被刺客所伤?” 晏九黎淡道:“没有。皇上只是惊吓过度,缓上几日即可。” 贤王抬头朝他们看去,一双眼在晏九黎和方怀安两人脸上打转,眼底浮现探究的光泽。 他很想知道他们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按照常理推断,仁寿宫里死了那么多人,太后和皇上齐齐受了惊吓,足以证明这场刺杀非常凶险。 赵长胜和十二名金吾卫的死也证明这场刺杀是真的,那么刺客凶残行刺之下,皇上有没有可能受伤? 是不是皇上伤到了要害,情况极为凶险,担心引起满朝文武人心惶惶,所以才把消息全部瞒了下来? 但这件事透着几分诡异。 贤王眸心微深,忽然开口问道:“听说长公主昨日一早去了户部,是太后派人把你请去了仁寿宫。” 晏九黎目光微转,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片刻:“准确来说,本宫是跟皇上一起去的仁寿宫。” “对。”方怀安点头,“长公主先去了凤仪宫,是皇上主动去凤仪宫,邀请长公主一起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贤王淡道:“这么说来,刺客是提前埋伏在仁寿宫,等着皇上和长公主?” “贤王这话是什么意思?”裴丞相转头看着他,像是不解,“你的意思是,刺客是太后安排的?” 贤王摇头:“本王的意思是,刺客怎么会料到皇上和长公主会去仁寿宫?” “刺客显然没有料到长公主会去。”裴丞相皱眉,“太后娘娘身子不虞,皇上昨日就忧心着太后娘娘,下朝之后去探望太后很正常,反而是长公主……若不是皇上亲自邀请,长公主不一定会选择在什么时辰去探望太后。” 第85章 精心策划的阴谋 荣王冷道不管事实真相如何,也不管刺客到底是冲着谁去的,我们至少应该亲眼见看一眼皇上,确保皇上安然无恙,如此大臣们才能心安。” 此言一出,其他大臣纷纷附和:“荣王说得对。” “我们应该见一见皇上!” “请长公主殿下让我们去见一见皇上,就算皇上昏迷不醒,臣等亲眼看到皇上安然,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皇上安危关乎江山社稷,请长公主允许我们见一见皇上!” 晏九黎平静地环顾殿上群臣,眼神里透着慑人光泽,须臾,她缓缓开口:“诸位想见皇上,本宫自然不会阻拦,但皇上惊吓之后,情绪有些不太稳定,稍后本宫会去看看情况。” “若皇上情绪稳定下来,明日一早,诸位大人就可以去给皇上请安。” 文武百官一愣。 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没有丝毫阻挠的意思,倒是让大臣们都感到意外。 殿上渐渐安静下来。 荣王和贤王几人不由对视起来,难道他们猜错了? 如果晏九黎才是罪魁祸首,或者说她想趁此机会祸乱朝纲,独揽大权,那么她绝不会轻易让他们见到皇上。 但她答应得这么快,又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另外,方才礼部尚书对本宫摄政一事存有质疑,本宫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史上从未有过长公主摄政的先例。”晏九黎平静地开口,“所以本宫在此决定,皇上静养期间,朝中一切大小事务交由裴丞相、贤王、武王和凌王共同商议决策,本宫除了负责宫廷安危之外,不会擅自插手朝堂之事。” “本宫接手金吾卫时间不长,通过昨日刺客一事才发现,金吾卫中有太多滥竽充数之辈,导致宫廷防守薄弱,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 “接下来的时日里,本宫会清除金吾卫中一些武力不足之人,整顿金吾卫,并加强对金吾卫的操练,若有吃不了苦之人,本宫建议他们尽早离开,给其他人腾地方。” “今日早朝到此,诸位若有事商议,可自行决定。”晏九黎说完最后一句话,显然不欲多加逗留,冷冷道,“本宫告辞。” 丢下最后四个字,她走下殿阶,一步步离开大殿。 除了几位亲王之外,其他大臣皆躬身恭送长公主,无一人再提出反对。 直到晏九黎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内,殿上才再次窃窃私语起来。 礼部尚书开口:“丞相大人觉得,我们应该去探望皇上吗?” 裴丞相沉默良久:“长公主不是说稍后要去查看皇上状况?我们明日一早再去不迟。” 横竖不过一日时间,等着就是。 贤王眉眼掠过深思,转头看向凌王:“六弟是武将,你对此事怎么看?” 凌王没说话,视线落在前方殿阶上。 御前太监方怀安还站在那里,沉默地垂着眸子,看起来跟往常一般无二。 可作为御前太监,贴身伺候皇上,朝中上至亲王权贵,下至九品小官,哪个见到他不是客客气气? 方怀安即使在亲王丞相面前,也从不畏缩,态度谦恭却不卑不亢。 但今日……不,应该说,从数日前开始,他在晏九黎面前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惶恐,眼神里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忌惮之色,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晏九黎对皇上大不敬时,他连习惯性的“放肆”都不敢说,反而是卑微怯懦,惶恐不安。 今日传达皇上旨意时也一样,说话的语气更多几分惊惧畏缩,在晏九黎没来之前,他回答大臣们的问题时,眼神甚至不停地闪躲,几乎不敢跟众人对视。 这让凌王心头生疑。 转身走到大殿外,凌王给自己的贴身暗卫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查清一切,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宫门方向走去。 武王从身后追上来:“六弟。” 凌王脚下一顿,转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武王走到近前,跟他并肩而行,眉眼微敛,眼底藏着几许深思,“六弟,你觉得七妹到底想干什么?” 凌王淡道:“不知道。” “不知道?”武王偏头看他,挑眉笑了笑,“六弟应该是知道了却不想说吧?” 凌王没说话,神色平静难测。 “七妹说她不关心朝政,让我们三人和裴丞相共同商议决策朝中大事,看起来像是没什么野心,但我觉得她更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武王忽然语出惊人,“六弟觉得呢?” 凌王神色微动:“为什么这么说?” 武王意味不明地冷笑:“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怎么都像是一桩精心策划的阴谋。” 从晏九黎回来那天开始,或许就是晏玄景和晏九黎联手设计的一桩阴谋,看似兄妹不和,实则一步步制造机会,让人误以为他们兄妹反目,让人以为长公主有不臣之心,意图祸乱超纲。 这样一来,贤王、武王和凌王就会以为有了可乘之机,借机联合各自的党羽,暴露出各自的野心。 皇上和晏九黎就能借机铲除异己。 真是阴险又狡诈。 凌王偏头看他一眼,眼神透着说不出来的微妙,随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 晏九黎并不关心他们怎么想。 接下来的日子,朝中大小事皆由裴丞相和三位王爷共同商议决定,晏九黎像个局外人一样,对朝政毫不理会。 她只是命人查了户部右侍郎萧清河的底细。 萧清河三十二岁,算是年轻有为,家有原配妻子邱氏,夫妻感情深厚,生了一儿一女,孩子教养得不错。 可三年前,荣王府郡主看上了萧清河。 荣王府郡主是长女,早在先皇时期就有了郡王的封号,身份尊贵,自然不可能做妾,所以荣王施压,逼迫萧清河原配妻子让出正妻的身份,自降为妾。 先进门的正妻成了妾室,嫡子嫡女成了庶子庶女。 这件事当时闹得挺大。 萧清河迫于身份,不得不从了这桩婚事,但他对福安郡主毫无感情,成亲之后一直不曾圆房。 福安郡主嫁过去两年,还是独守空房,她把一腔怒气全部撒在邱氏和一双子女的身上,甚至提出妾室不能抚养儿女,强行把一双儿女记在自己名下。 萧清河在家时,她装出贤惠温柔的样子,一旦他上了朝,她就想尽办法刁难原配,晨昏定省从不可少,稍有懈怠就是一顿惩罚。 邱氏委曲求全,苦不堪言。 晏九黎听完禀报之后,忍不住啧了一声:“满朝文武都说本宫冷酷无情,可本宫却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拯救弱小的菩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喜欢救人于水火。” 第86章 救人于水火 今日晏九黎心情不错。 六位面首齐聚一堂,席间花红柳绿,黑白相间,看着明媚多彩。 孟春和孟冬站在一旁给主子布菜,托了主子的福,两双眼睛频频朝六位面首看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六位面首不但长得好看,性子也格外风趣,而且胆子特别大,连当今皇帝都敢调侃嘲笑,乍一看真以为仗着长公主的势就敢无法无天,实则只怕大有来头。 孟冬甚至怀疑他们根本不是齐国子民,所以才不畏惧齐国的君王权贵。 “长公主人美心善,比那些自认为贤惠大度实则满肚子肮脏的人强多了。”靳蓝衣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美味珍馐,“救人于水火,还能收拢一个忠诚能干的臣子,一举两得。” 秦红衣吃了口菜,慢条斯理地开口纠正:“准确来说,是为了收服一个可用之人,然后才决定救人于水火。” 云紫衣点头:“天下陷于水火之人太多,殿下一个人哪救得过来?” 夜玄衣抬眸看他:“凭借一人之力自然救不过来,可若是殿下拥有至高无上的身份,不管是救一个人,还是救一方人,不过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孟春和孟冬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地垂眸。 至高无上的身份? 这是面首们能聊的话题吗? “孟春。”晏九黎淡声开口,“你们俩先出去。” “是。” 孟春和孟冬行了礼,躬身退了出去。 “你们谁想去户部任个差事?”晏九黎低头喝了口汤,淡声问道,“本宫打算扶萧清河做户部尚书,但他在京城没有靠山,这个位子对他来说不好做,需要有个人助他一臂之力。” 作为荣王女婿,萧清河跟荣王的关系并不好,这些年跟荣王府不常往来,彼此也没什么利益牵扯。 早在福安郡主没嫁给萧清河之前,他就已经是户部右侍郎——年少有为四个字,冠在他身上正贴切。 若不是福安郡主强势插一脚,萧清河不但仕途顺遂,且夫妻感情和睦,父慈子孝,谁敢说他不是人生赢家? “去户部,助萧清河一臂之力?”席间几人一听,纷纷看向云紫衣,“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人选吗?” “云紫衣最合适。”靳蓝衣忙道,“他本就擅长管账目,去户部是如鱼得水。” 云紫衣点头:“我愿意去。” 晏九黎没多问:“先准备准备,等本宫跟萧清河谈过之后,你再去。” “是。” 那人千里迢迢把人送过来,自然不是因为这六人真有多貌美,更多的是因为他们的能力。 不过…… 晏九黎抬眸,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六人:“你们的主子用人,是不是对容貌要求甚高?” 靳蓝衣一愣:“长公主怎么知道?” 晏九黎面无表情:“……” “我们六个出现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秦红衣睨向靳蓝衣,“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有能力的人又个个都容貌出众……不就是因为主子性情古怪,厌恶丑人,所以连手下都必须有一等一的美貌?” 靳蓝衣点头,好像也是。 “主子确实不太喜欢丑人,不过天下之大,美人却并不是遍地都是。”夜玄衣声音沉稳,“我们六个都是主子精挑细选出来的。跟长公主有关的事情,主子都格外用心。” 他们家主子性子冷酷,严苛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 给长公主挑选的六人不但容貌出色,更要能力出众,武能保护长公主,文能为长公主分忧解劳,随时随地为她出谋划策。 虽然大多时候,长公主不需要他们保护,但为了以防万一,武力是必不可少的本领。 晏九黎淡问:“之前抄钱尚书的家,本宫弄回来的银子,紫衣,你全部清点完了?” 云紫衣点头。 “拿出五万两白银。”晏九黎声音淡淡,“跟随本宫去抄家的两百人,每人赏赐二十两。府里其他护卫和嬷嬷侍女,这个月月俸全部翻倍给。” 云紫衣笑道:“殿下这是要收买人心?” 晏九黎淡道:“能用钱收买的人心,就无需费其他功夫。” 想要旁人死心塌地效忠,就得有所付出,或是付出金钱,或是给予帮助,总不可能凭一张嘴让人做事。 这世间最能驱使人的就是利益。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以后的路还很长,这条路上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也会有崎岖坎坷,荆棘丛生。 所有能收买的人心尽可能地收买,才能避免有人在背后出其不意的捅刀子。 用过午膳之后,晏九黎进了宫。 因为太后和皇上出事,最近几日宫中气氛压抑,满朝文武做事都是安静的,百官以裴丞相为首,朝政暂时尚可应付。 武王和凌王对于共同议政似乎没什么兴趣,倒是贤王经常进宫走动,像是真把晏九黎那句“裴丞相、贤王、武王和另外共同商议决策”放在了心上。 晏九黎抵达户部时,正巧遇见在户部巡逻的贤王,他跟左侍郎聊得火热,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见到长公主到来,姜侍郎立即撇下了贤王,恭敬而又热情地迎了上来,陪笑道:“长公主殿下来了?臣正跟贤王对账……” “萧清河在哪儿?” 姜侍郎一滞,转头看向里间:“萧侍郎正带人核算兵部所要的军需支出。” “让他出来一下。”晏九黎转身往外走去,“本宫在外面等他。” “是。” 贤王抬脚走了出来,走到晏九黎跟前:“七妹找萧侍郎有事?” 晏九黎瞥他一眼:“本宫暂管户部,找他议事还需要跟你禀一声?” 贤王面色微变,尴尬地笑了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点意外罢了。” 晏九黎懒得搭理他,看见一身青色官袍的萧清河从里间走出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第87章 如果本宫能帮你呢? 萧清河容貌端正斯文,气度内敛沉稳,曾经也算是温润如玉,如今不知是不是被压抑的夫妻关系折磨,整个人看起来不但冷漠寡言,眉眼也始终裹着一层阴郁之色。 两人离开户部衙门,就这么安静地走着。 晏九黎漠然安静,一路无话,萧清河周身也弥漫着一种孤冷不易亲近的疏离感。 直到走到僻静无人之处,晏九黎才淡淡开口:“前几天,姜侍郎提到本宫修缮府邸的事情。”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波动:“听说你对拨款修缮长公主一事颇有不满?” 萧清河垂眸:“长公主是要问罪?” “本宫想听听你的理由。” “没什么理由。”萧清河眉心微拧,“国库本来就不怎么宽裕,银子应该花在刀刃上,况且臣并没有阻止工部修缮府邸,只是想让他们减一些预算。” 顿了顿,“长公主从西陵回来之后,虽然流言缠身,给长公主造成很多困扰,但西陵会不会兴兵卷土重来,才是臣等更应该考虑的问题。” 一旦西陵兵马卷土重来,齐国势必有一场硬仗要打,到时军需粮草和兵器盔甲就是最大的消耗。 若齐国不敌西陵,战争持续十年二十年都是极有可能的事情,他不得不早做准备。 晏九黎淡哂:“钱尚书没出事之前,你只是户部右侍郎,上有顶头上司,尚书之上还有丞相,丞相之上还有皇帝,轮得到你操心这些?” 萧清河抿唇:“臣身为户部侍郎,管的就是国库的银钱。” 晏九黎冷笑:“既然你管着国库的银钱,钱尚书贪墨一事,为何你全然不知道?” 萧清河闻言,顿时无言以对。 沉默片刻,他缓缓点头:“没能察觉到钱尚书的所作所为,确实是臣的失职,但钱尚书做得隐秘,贪污的手段多,臣就算有所怀疑,也没有证据。” “若有证据呢?”晏九黎偏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会弹劾他?” 萧清河眉头微皱,一时语塞。 沉默良久,他如实说道:“应该不会。” “为什么?” “臣家中尚有妻儿老母,就算臣自己不怕死,也不能拖累他们。”萧清河面上浮现几分自嘲和悲哀,“钱尚书没被下狱之前,跟顾家是一党,我今日弹劾他,明日可能就是臣的全家被下狱。” 晏九黎没回来之前,武阳侯顾云琰是皇帝面前宠臣,钱尚书是皇帝委以重任的重臣,顾御史跟钱尚书关系密切,他的儿子勉强算是钱尚书的学生。 顾家一党算不上权倾朝野,却也势力滔天。 他一个没有靠山的小小右侍郎,弹劾钱尚书无异于以卵击石,就算皇上知道钱尚书贪墨,也不一定会治他的罪。 “钱尚书有党羽,你不是也有靠山吗?”晏九黎淡道,“荣王是你的岳父,他应该会庇护你。” 听她提起荣王,萧清河脚步微顿,面上划过一丝冷意。 “臣跟荣王并无来往,也从未指望得到他的庇护。”他姿态虽维持着臣子的谦恭,语气却并不客气,显然对荣王全然没有一丝好感。 晏九黎淡道:“可你还是无法摆脱他的女儿。” 萧清河脸色一变,嘴角抿得泛白:“皇亲贵胄权力滔天,臣布衣出身,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入仕,纵然得先帝赏识破格晋升,又怎能跟荣王抗衡?” “所以你可以委屈自己的妻子和儿女。” 萧清河嘴角扬起一抹嘲讽:“臣不想委屈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可不委屈的代价就是臣全家遭殃。” 他抬头看向晏九黎:“三年前长公主尚在西陵未归,所以不知道这桩婚事有多肮脏。福安郡主逼迫臣不成,在太后娘娘寿宴那日,设计臣毁了她的清白,太后在场,皇帝在场,荣王怒不可遏,求着皇上替他们做主,臣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倒成了个强抢亲王府郡王的贼子,真是荒唐又可笑。” 历来只有权贵恶霸强抢民女。 他这个小小的臣子玷污亲王之女,倒成了齐国史上首例,那日在场之人谁不知道真相是怎么回事? 可皇帝施压,荣王震怒,福安郡王刚烈求死。 所有人一起装傻,联起手来逼他娶了福安郡主,若他不从,一个冒犯郡王的罪名寇下来,他没有活路,他的妻子儿女又能活多久? 三年前那件事是他一辈子的耻辱,是人微言轻的绝望,是他恨之入骨却又无能无力的悲哀,是他愧对发妻和儿女的懦弱无能的证明。 萧清河深深吸了一口气:“臣无能,没本事保护自己的妻儿,致使他们承受了三年不公,臣甚至不敢过度弥补他们,因为臣的关心只会惹来福安郡王变本加厉的嫉妒,她会把不满都发泄在臣的妻子和儿女身上,臣痛恨自己懦弱,可臣想问问长公主,臣这样的身份,该如何在不伤害家人的前提下,将他们保护妥当?” 晏九黎沉默片刻:“如果本宫能帮你呢?” 萧清河一怔:“什么?” 晏九黎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萧清河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眼底划过一丝不敢置信,随即确认似的开口:“长公主可以帮臣?” “你该知道,本宫最近在文武百官眼里跟逆臣没什么区别,本宫若帮了你,你就欠了本宫人情,从此以后别想再跟本宫划清界限。”晏九黎丑话说在前头,“本宫不但可以帮你摆脱荣王和他的女儿,还你妻儿公平,甚至可以让你坐上户部尚书之位。” 萧清河心头惊疑,随即不解。 如果今日这番话是贤王或者凌王跟他说的,他可能不会太意外,因为皇上最近的处境不太好,而贤王和凌王曾经是皇上争储时的对手。 他们身为亲王,这个时候想夺权,想拉拢朝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可晏九黎是个公主,她拉拢朝臣的目的是什么? “长公主为什么要帮臣?”萧清河不解,“臣这些年不敢说两袖清风,但确实没多少家产,臣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回报长公主的地方。” 晏九黎声音平静:“本宫的条件就是你这辈子效忠本宫,永远不得背叛本宫,跟你有没有家产无关。” 第88章 擅长解蛊的毒医? 萧清河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垂眸道:“臣不会做任何图谋不轨之事。” “是吗?”晏九黎嘲弄地笑了笑,“挺伟大的节操。” 萧清河眉眼微敛:“长公主七年前为了齐国百姓,心甘情愿去往西陵,七年后从西陵归来,臣相信长公主也不会做出对家国百姓不利的事情。” 晏九黎面露嘲讽之色:“你这是给自己找一个妥协的理由?” 萧清河闻言,神情有一瞬间的狼狈。 曾经他以为科考入仕是光宗耀祖的开始,他以为只要拥有一腔热血,为国为民,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以为官场是光明的,有能力的人就能得到晋升——先皇在位时,他确实觉得自己遇到了明主。 但事实证明,就算是先皇,也并不是纯粹的明君。 而朝堂上党羽勾结,利益相关,皇帝的宠臣不仅仅是宠臣,还有他背后的庞大势力家族,贪官不仅仅是一个人贪,他背后同样有臭味相投的一众受益之人。 单凭一己之力,除非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否则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萧清河在朝堂上并非寸步难行,常常遇到一些无能为力之事,初入官场时的一腔抱负已被磨灭殆尽,却还残留着几分风骨。 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迫切地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可又不想让自己陷入泥沼,所以他只能幻想,幻想着晏九黎所做的一切是为国为民,而不是出于对皇帝的报复,对天下的报复。 这样他才能为自己的妥协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放心,本宫不会成为齐国的罪人,更不会让你成为乱臣贼子的党羽。”晏九黎到底还是做了承诺,“下个月是萧夫人的二十八岁生辰,你可以以弥补的态度给她办一场生辰宴,到时记得给本宫送一份帖子过去。”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萧清河沉默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嘴角轻抿,心头不由生出怀疑,他做的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官场太过复杂,或许根本不适合他这样的人。 …… 晏玄景在崇明殿静养了三天。 裴丞相和朝中几位重臣去看过一次,亲眼看见他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半醒半昏迷,口中不停地发出呓语。 太医说皇上受了惊吓,尚未恢复过来。 虽然大臣们看到了皇上的狼狈和颓废,不免折损几分帝王威严,但皇上确实还活着,不像一些人心里猜测的那样,总归是让人暂时放了心。 四位太医轮流照看皇上,两两轮值,每天三碗汤药按时伺候皇上喝下。 崇明殿外守卫副统领依旧是唐萧然,晏九黎似乎没有要把他换掉的意思,这不由让人疑惑,长公主到底有没有图谋不轨的心思? 如果长公主真有借机架空皇帝、独揽大权的野心,她应该第一时间换掉唐萧然,更不会允许大臣们那么轻易就见到皇上。 可若说她没有野心,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哪条都够她死上千八百遍。 大臣们着实猜不透晏九黎的心思,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刺客被秘密关押,她正命人加紧审问,可那个刺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幕后主使是谁,满朝文武无一人见到。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金吾卫开始加紧操练,其中靠关系走后门但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全部被晏九黎踢了出去,然后空缺之位,她命人从京中寒门之家选一些身体素质还不错的年轻人替补进去。 金吾卫当值的时间并不长,三班轮值,每一班四个时辰。 按照历来的规矩,每一班金吾卫上值之前都应该去校场操练一个时辰,但金吾卫在唐萧然和赵长胜分庭抗衡之下,操练懈怠已久,许多规矩执行得懒懒散散。 如今唐萧然成了副统领,权力有所限制。 赵长胜被杀,晏九黎独揽大权,没人敢挑战她的权威。 晏九黎定下规矩,每一班金吾卫上值之前都必须训练两个时辰,吃不了苦的可以自愿退出,不服从命令的解除职位,故意起哄闹事的杖打三十。 当然,若有表现特别好的,不但有赏银可拿,还有职位提升。 只用了半个月时间,晏九黎就把金吾卫整治得服服帖帖。 而与此同时,一直待在崇明殿静养的晏玄景身体明显好转,除了精神不如以前之外,其他方面看起来都已恢复正常。 不过他并没有立即去早朝,也没有召大臣们议事,还是以休养的名义待在崇明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比起朝政大事,眼下更重要的是他身体里的蛊毒,蛊毒一天不解,他就一天奈何不得晏九黎,这会让他的帝位坐不安稳。 自从玉玺被晏九黎拿走之后,晏玄景心里清楚,他恢复朝政之后,连下旨都无法自己做主,一旦让百官知道这件事,他这个皇帝只会成为满朝文武的笑柄。 所以他索性不出去,不见任何人,直到解毒为止。 好在四月中旬,被派往西陵查探消息的皇族暗卫回来了,并带回一个让晏玄景振奋欣喜的消息。 “属下找到了一个擅长蛊毒的毒医,他叫元墨,两日之后可抵达皇城,属下提前回来禀报皇上。” “当真?”晏玄景从床上坐起身,惊喜地盯着跪在床前的暗卫,“他真有办法解蛊毒?” “是。” 晏玄景攥紧双手,压抑着内心的惊喜:“可靠吗?” “可靠。”暗卫回答,“此人曾是西陵国师,精通医毒,当初就是因为反对西陵摄政王用毒,厌恶阴毒邪术,惹了摄政王不快,才被罢了国师一职。” 晏玄景皱眉:“他为何愿意千里迢迢来齐国为朕解毒?” “元国师在西陵被追杀得厉害,三年之内连换十几个住处,但总是住一段时间就暴露行踪,惹来追杀之人。”暗卫恭敬回道,“他说可以帮皇上解毒,条件是齐国要庇护他,赐给他府邸和爵位。属下心系陛下安危,只能先答应他的条件,他才愿意冒险来一趟齐国。” 第89章 西陵摄政王 除此之外,暗卫还查到一件让晏玄景意外的事情:“这位国师曾是长公主的入幕之宾。” 晏玄景一怔,随即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长公主刚去西陵第一年,因为年纪小,遭受的奚落和羞辱比较多,西陵的公主贵女都看不起长公主,所以长公主十三岁那一年,几乎都是在她们的嘲讽和冷眼中度过的。” “西陵皇帝年纪小,十年前登基时才十二岁,不能亲政,所以西陵朝堂由摄政王掌权,且这位摄政王手里还握着西陵三十五万兵马大权。” “五年前小皇帝十七岁,已到了亲政之龄,但实际大权依旧握在这位摄政王手里,皇帝直到现在都是个傀儡。” “长公主去到西陵的第二年,被迫成为摄政王的奴婢。” “成为奴婢那一年,长公主跟随摄政王出入过校场,被当做过人型靶子。” 暗卫低着头:“后来又过一年,长公主十五岁生辰之后,从奴婢被迫成为摄政王的侍妾。” “去西陵的第四年,长公主被摄政王送给了属下方才说的这位元国师,在国师府受了很多折磨,大多是身体上的,无数次试毒,无数次濒临死亡,无数次被从鬼门关救回来……所以长公主的毒,可能就是从这位国师那里学来的。” 晏玄景微怔。 他沉默地靠着床头,眉眼微敛,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齐国作为战败国,送公主去往西陵为质子,本就没有丝毫尊严可言,被人羞辱奚落是家常便饭,更在意料之中。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其间所遭遇的过程,更让人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所以晏九黎在西陵时,不但被摄政王霸占,还曾作为礼物被送给国师? 他转头看向暗卫,皱眉问道:“摄政王既然把她送给国师,后来为什么又罢了国师的官职?” “众说纷纭。”暗卫低着头,“有人猜测摄政王是喜欢上了长公主,但碍于长公主身份特殊,不愿意娶她为妻,也有人说摄政王感情迟钝,把长公主送给国师之后又后悔,一边嫌弃长公主不洁之身,一边痛恨国师霸占过长公主,所以就罢了他的官职,还派人刺杀他,但国师狡兔三窟,狡猾得很,所以摄政王派出去的人一直没能得手。” 晏玄景闭上眼,脑子里想象着西陵皇城发生的这一切,一时竟觉得有种相爱相杀的荒谬感。 喜欢? 西陵摄政王喜欢上战败国送去的公主? 真是可笑。 “元国师来齐国皇城的消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晏玄景冷声命令,“尤其不能让晏九黎知道。” “属下明白。” “下去吧。” “属下告退。”暗卫恭敬行李,随即如影子般消失在寝宫里。 殿内恢复一片安静。 晏玄景双目微闭,轻轻吁了口气。 若这位元国师真能解了他的蛊毒,他以后就不必再受到晏九黎的要挟,以她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他就算要立即赐死她,也没人会说什么。 而倘若元国师跟晏九黎之间真有那些恩怨,想来晏九黎一定恨他入骨,在他给他解毒之前,绝不能让晏九黎知道他来齐国皇城的消息。 晏玄景想到这里,转头开口:“方怀安。” 候在外面的方怀安匆匆进来,跪在地上:“奴才在。” “长公主最近在做什么?” 方怀安恭敬回道:“长公主这段时间一直在训练金吾卫,没什么其他的事情。” “朝政大事她没插手?” “没。”方怀安摇头,“本来……本来皇上和太后娘娘出事的次日,长公主在朝堂上说……说皇上把朝政大权都交给了她——” “荒唐!”晏玄景神色阴沉,“她一个乱臣贼子,朕怎么会把朝政大事交给她?” “是是,大臣们也是这么说的,礼部尚书说长公主只是一个女子,无权干涉朝政。”方怀安连连点头,“长公主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真的对朝政没有兴趣,就顺水推舟,让裴丞相和三位王爷共同商议决策。” 晏玄景面沉如水,眼底浮现幽冷色泽:“她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贤王、武王和凌王在朝中拉帮结派,争夺话语权?” “奴才不知。” 晏玄景没再说话,想到那天再仁寿宫发生的事情,至今依旧胆寒。 晏九黎曾数次让自己生不如死,毫不顾忌他身为皇帝的威严,硬生生把他们之间仅剩的那点兄妹情分无情斩断,她甚至连母后的母族都不想放过。 真是个冷酷无情的恶魔。 如果她只是想要一点荣华富贵,想要一点尊重,甚至想要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他看在她承受七年委屈的份上,都可以答应。 可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肖想权力,不该试图左右朝政,更不该用蛊毒拿捏他这个一国之君。 晏玄景想到这里,心头蓦地生出杀机。 只需再等两天。 再等两天就好。 对了,还有赵长胜和十二名金吾卫的性命…… 晏玄景回神:“国舅府这两天如何?” “回皇上,国舅爷很伤心,听说国舅夫人哭得几次昏过去。”方怀安战战兢兢回道,“本来赵二公子应该是明天去长公主府的,但因为国舅府有丧事,他给长公主递了帖子,要求延期。” 晏玄景眯眼,对,晏九黎还有一个罪名就是抗旨。 屡屡抗旨不遵,羞辱武阳侯和国舅之子,藐视皇权,给皇族抹黑。 “方怀安。”他命令,“准备几份空白圣旨,今天和明天两天,你把晏九黎这些日子所犯下的罪名一一列举出来,朕要选个合适的日子,在早朝上宣布她的罪状,将她绳之以法。” 方怀安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皇上?” 皇上中了长公主的蛊毒,半个月前刚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怎么又要惹她? 就算写好了那些罪状,满朝文武也认同,甚至拍手称快,可皇上真就能杀得了长公主? 晏玄景冷道:“朕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必多问。” “是。”方怀安连忙低头,“奴才这就去办。” 第90章 侧妃? 待在寝宫养伤是晏玄景最好的掩护。 晏九黎没办法当面威胁他,也不能迫使他做任何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反而让他有机会做一些安排。 等方怀安把晏九黎所有的罪名一一罗列清楚,晏玄景很快下达另一道命令:“你派心腹徒弟出宫一趟,把朕的口谕转达顾御史,就说她的女儿已到了说亲的年纪,朕有意让他做凌王侧妃。” 方怀安不敢多问,恭敬地点头:“是,奴才马上去安排。” 他很快离开崇明殿,安排自己的徒弟前往顾御史府,把消息转达给他们。 顾御史听到口谕,精神一振,颓靡数日的心情终于有了点好转的迹象。 他仔细询问前来传达口谕的太监,“公公,皇上龙体如何?有没有其他事情需要交代?” 若皇上龙体已好转,是不是明天就可以上朝了? 传旨太监一问三不知,只说方公公贴身伺候着皇上,而口谕确实是从崇明殿传出来的,若能促使凌王答应娶顾姑娘,那么长公主就算握有金吾卫在手,也不敢过分放肆。 凌王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武将,且战绩比顾云琰好得多,他若跟顾家结为姻亲,晏九黎绝对会有所忌惮。 顾御史听到这里,觉得甚是在理。 以前因为凌王是皇上的竞争对手,忠于皇帝的大臣都不敢跟他沾上关系,可如今皇上处境大不如以前,一个长公主就搅得皇城天翻地覆。 若不借着凌王手里的兵权掣肘,晏九黎接下来还不知会有怎么样狂悖的行为。 顾御史送走公公,独自回到书房。 沉思良久,他命人把长子叫了过来:“云安,你跟三公主说一声,静萱年纪不小了,让她多跟凌王妃走动走动。” 顾云安诧异:“凌王妃?” “皇上有意让静萱嫁给凌王。”顾御史神色淡淡,“凌王府里已经有了正王妃,静萱嫁过去只能做侧妃。” 顾云安心惊:“凌王手握兵权,是皇上心腹大患,皇上只是还没找到铲除他的理由,以后一旦——” “那是以后的事。”顾御史打断他的话,“当下只有凌王能掣肘长公主。若是任由长公主肆无忌惮地闹下去,别说以后还能不能顺利铲除三位王爷,只怕皇上的帝位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顾云安闻言,缓缓点头:“父亲说得是。” 皇上若帝位不稳,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只是近日府里阴霾笼罩,顾云安和三公主的关系闹得有点僵,他不想先低头,所以接连三天都歇在书房。 他想让晏宝珍知道这个家里是谁当家做主,让她知道,就算她贵为公主,没有皇帝撑腰,她也只能做个寻常的内宅命妇。 她没有资格在顾家摆公主架子。 走进晏宝珍居住的芙蓉院,两个洒扫丫头正在庭院里浇水,见他到来,连忙上前问安:“大公子。” “公主何在?” “公主和大小姐正在花园里赏花。” 顾云安眉头微皱,没想到冷战之后,她还有心情赏花,日子过得倒是悠闲。 他没说什么,径自去了花园。 晏宝珍和顾静萱坐在花园凉亭里,喝着凉茶闲聊,近来天气越来越热,两人都换上了单薄的夏装。 而每到这个时候,顾静萱就主动跟晏宝珍交好,态度热情许多,整日嫂子长嫂子短,亲热得跟亲姐妹似的。 因为晏宝珍虽不得当今皇上庇护,但当初她出嫁时,嫁妆都是按照皇族公主出嫁的规模置办,嫁妆丰厚,手头宽裕,顾静萱换季时的衣裳首饰几乎都是从她的金库里讨来的。 今日顾静萱又想故技重施。 “我新做了两身衣裳,还给嫂子也做了量身,但是没有合适的首饰搭配。”顾静萱蹙眉,像是有些苦恼,“京城几家有名的珠宝阁都去逛过了,不是太贵就是样式太老,嫂嫂可否帮我拿个主意?” 晏宝珍抿了口茶,目光落在花园里,声音淡漠疏离:“我最近没心思想这些,你自己拿主意吧。” 顾静萱面色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嫂嫂……” “宝珍。”顾云安穿过月门,一眼看到坐在亭子里的两人,眉心拧了拧,“静萱,你先回自己的院子里去,我跟你嫂嫂有些话想说。” 顾静萱站起身,迟疑地咬着唇:“我在珍宝阁定了两套头面——” “我最近不缺首饰,也不常出府,无需再添首饰。”晏宝珍笑着打断她的话,一副谦逊贴心的语气,“妹妹不用为我操心,你添置自己的东西就好。” 顾静萱面色微微尴尬,又有些恼怒。 她定的两套头面都是她自己的,可她手头没那么多银子。 晏宝珍根本就是在装傻。 顾云安看出了她的窘迫,淡道:“你去母亲那儿支银子就是。” 顾静萱想说她这个月的月例已经花超了,母亲根本没有那么多钱给她定那么贵的首饰,以前这种事都是大嫂管的,从来无需她几次张嘴。 大嫂那么多嫁妆,补贴她一些怎么了? 可今天不知是装傻还是充楞,硬是不接这茬,顾静萱拉不下脸再开口,不悦地转身离去。 顾云安居高临下地看了晏宝珍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明知道静萱的意思,配合她就是了,何必让她难堪?” “她的难堪难道不是她自找的吗?”晏宝珍讥诮,“盯着我的嫁妆薅个没完,我欠她的?” “你——”顾云安恼怒,“若不是你之前一直大方,养大了她的胃口,她怎么会花钱不知节制?” 晏宝珍惊讶:“这么说来,给她花钱倒是我的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云安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我有事让你去做。” 晏宝珍喝了口茶,面无表情地开口:“什么事?” “静萱到了议亲的年纪,父亲有意让她跟凌王府结亲。”顾云安声音漠然,带着自然而然的命令,“我希望你去跟凌王妃谈。” 晏宝珍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去跟凌王妃谈?” “是。” “真是笑话。”晏宝珍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神透着几分匪夷所思,“如果我是凌王妃,你觉得我会答应这门亲事吗?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去要求别人?”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欲走。 顾云安站起身,粗鲁地抓着她的肩膀:“你给我回来!” 第91章 寻求一个靠山 他使出的力道太大,晏宝珍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肘直接磕在桌前,桌上茶盏哐当一阵响,随即只听“砰”的一声,对面的茶盏摔落在地,顿时四分五裂。 晏宝珍手肘磕在石桌上,疼得脸色煞白,眼泪当场就飚了出来。 顾云安僵着脸,面色沉怒:“我话还没说完,你这么急着走吗?” 晏宝珍轻轻闭眼,逼回眼底的雾气,随即一点点站直身体,无比怨恨而又冷漠地看着顾云安。 语气冷得像是极地的冰霜:“顾家已大不如从前,顾云安,你对本公主如此放肆,就不怕遭到报应?” 顾云安闻言震怒,抬手就要给她一耳光。 然而巴掌即将落下之际,他想到顾静萱的婚事,冷冷收回手:“顾家再怎么不如以前,也改变不了你是顾家妇的事实,顾家若出事,你以为你跑得了?” 晏宝珍没说话,眼底蕴藏着深沉的恨意。 垂眸抚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肘,良久的沉默之后,她冷冷开口:“就算凌王妃同意,凌王也不一定会同意。” 顾云安道:“凌王会同意的。” 晏宝珍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抿唇冷笑:“领兵权的武阳侯已经入了长公主做面首,你以为还有谁稀罕跟顾家结亲?” 顾云安脸色一沉:“晏宝珍,你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不是?” 晏宝珍没说话,面色愤愤。 “稍后让你的侍女给荣王妃递个帖子,明天就去商议此事。”顾云安不想跟她多待,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你最好别搞砸了,否则我饶不了你!” 晏宝珍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脸上浮现厌恶之色。 顾云安,我等着看你还能风光多久。 回房之后,晏宝珍亲自写了份帖子,命人送去给凌王妃。 这份帖子在大门口被人拦了下来。 顾云安拿过帖子过目一遍,确定无误之后,才允许侍女把帖子送出去。 转头看向芙蓉院的方向,他冷哼一声,算她识相。 凌王妃当晚没有回帖。 翌日一早,晏宝珍坐马车出门时,才收到凌王妃送来的回帖,凌王府的侍女说今日王爷陪王妃回娘家,没空招待客人,若三公主得空,可以明日再去拜访。 晏宝珍回一句知道了,命车夫掉头去长公主府。 车夫小心提醒:“三公主,大公子若是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晏宝珍不悦地看着他,“本公主想去跟自己的妹妹叙叙旧,他管得着吗?” 车夫跪在地上,惶恐道:“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晏宝珍强硬命令:“掉头去长公主府。” “是。” 车夫上车,很快驾着马车往长公主府而去。 虽然没有提前递帖子,但这个时辰晏九黎正好在家,晏宝珍很顺利就进了府,并被带到晏九黎的凤凰居。 “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晏宝珍脚步微顿,难得听到这般轻松闲散的问候语气,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走到她隔壁罗汉榻上坐下,她莞尔一笑:“不知道是西南风还是东北风。” 案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 晏九黎正在吃早饭,抬头瞥了一眼晏宝珍:“这么早出门,应该是没吃早饭吧?要不要一起吃?” 晏宝珍在一旁侍女端着的盆里洗了手,擦干之后,随手拿起一个包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我吃个包子就行。” 晏九黎没说话。 晏宝珍淡问:“你不问问我这么早出门是为了什么?” 晏九黎道:“要去凌王府?” “你知道?”晏宝珍诧异地看着她,随即叹息着卡开口,“你消息挺灵通。” 她此时显然已明白,晏九黎根本不是一个冲动没脑子的人。 不管她能不能抗衡皇上,也不管她有没有给自己留退路,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后路已经想好了,或许她还有什么后招。 至少晏宝珍此时是羡慕她也佩服她的。 佩服她的勇气和本领,佩服她孤注一掷的魄力。 晏九黎淡道:“我有自己的眼线。” 晏宝珍回神,好奇地问道:“盯谁?” 晏九黎垂眸,拿勺子喝了口汤:“你猜。” 晏宝珍拧眉想了想:“以顾云安的脑子,不可能突然想到要跟凌王结亲,他没这么大胆子,除非有人授意。” 所以盯着顾云安没什么用。 要盯就盯宫里最尊贵的那个人,因为授意他跟凌王结亲的这个人必须是皇上,否则顾家不可能有胆子跟皇上曾经的对头扯上关系。 晏九黎眼下掌管金吾卫,想要盯着皇上的一举一动,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晏宝珍还是好奇:“七妹,我能不能知道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晏九黎没说话,专注用膳。 “皇帝是天下至尊,你这些日子把所有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了,早已惹了众怒,满朝文武都对你不满,皇上心里应该也是极为震怒的。”晏宝珍敛眸,若有所思,“我虽然不知他到底忌惮你什么,但一国之君的威压不可触犯,他早晚会跟你算这笔账,除非你有办法一直自保下去。” 晏九黎把一碗汤喝完,放下勺子,拿过一旁的帕子拭了拭嘴角,才慢条斯理地抬头看向晏宝珍:“如果你想让本宫庇护你,就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本宫的答复可能会吓到你。” 晏宝珍一默,不自觉地闭了嘴。 “你在顾家的日子应该过得极为厌烦了,但是皇上不给你撑腰,太后不把你放在心上,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公主的身份都成了摆设,所以想寻求一个靠山。”晏九黎看出了她的心思,“本宫可以做你的靠山,让你从此摆脱顾家,但有个条件。” 晏宝珍问道:“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