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化》
1. 第 1 章
天色阴沉,乌云翻滚,眼见着一场大雨就要兜头浇下。
天灾连年,饥荒战乱,大批百姓流离失所,被迫北上,去往京城一带富庶之地。
流民聚居城外,规模庞大,已成动乱之势,当今二皇子萧淮请命镇压,前往京郊。
城内繁华,人群熙攘,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城外十里却是荒土枯树,乌鸦在枝头嘶叫,下头的流民拄杖前行。
流民面黄肌瘦,皮肤似皱了的树皮,皮包着骨头,双腿看去竟是比拄着的树枝还细。
踏出的路旁尸骸枕籍,倒在路边的还有被扒光衣服的新鲜尸体,鲜热猩红的血从脑袋从嘴角汩汩涌出,双目圆睁,眼珠突出鼓起,好似下一刻便会滚落而出。
暴乱刚结束不久,在这种处境,人只会变成野兽,只剩求生和掠夺的欲望。
鲜血尸体在汹涌的人潮里没有掀起半点涟漪,成群结队的流民仍旧似条长龙,朝城门而去。
一辆马车停在枯树之下,四周尽是银盔铁甲、手按长刀的禁军,还有身着官服的大臣立在一旁,毕恭毕敬地候着。
大臣擦了擦额头冷汗,试着开口:“殿下,是否……”
“不急。”
大臣嘴里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马车内的一道声音截断。
片刻之后,随之而来的是缓缓落下的指节敲击声。
一声一声落在案桌,极缓慢,也极有韵律。
传出的话声不轻不重,分明带着轻缓的笑意,但在这灰暗日色里却无端生寒,像有千斤压下,大臣弯着的背似是又往下折了几寸,四周寂静更甚。
很快,大臣擦完汗连声应好,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马车内燃着檀香,飘渺烟雾自错金炉飘出,缭绕在青年暗色织锦长袍,又掠过其长袖之下骨节分明的手。
一缕烟雾消散之时,青年停了缓缓敲着桌面的动作,抬起手掀开车帘。
暗色天日下,青年的手白到生冷,似是泛了层冽冽寒光。
不远处,扑通一声有人倒下,包袱里裹着的东西散了一地,霎时,人群里有人停住脚步,像是被腐肉吸引的秃鹰,朝着食物靠近。
于是很快,人群一圈一圈,不断朝腐肉围去。
马车里,青年看向那一场即将爆发的动乱,薄唇挑起几分弧度,生了笑意。
——
有人倒下了。
那死死拽着的包袱掉在地上,里面仅有的一点财物和口粮滚落,霎时,像是有人按下了傀儡的机关,一排排人纷纷扭动脑袋,朝这看来。
丁点大的小孩趴在倒地的妇女身旁,乱糟糟的头发将她小脸彻底遮住,使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细瘦如枯枝的小手摸上妇女的鼻子,后忽地顿了下,手又缩了回去。
小孩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昏暗的天空骤然闪过一道白光,天际闪电掠过,她也没发抖,一双破了的草鞋踩在泥泞地上,她跨过妇女的尸体,想要将包袱里散落的东西捡起来。
这时,围过来的流民黑压压一片,比天色更昏暗的阴影覆下,将小孩全部笼罩。
小孩一手抓起银质的长命锁,当余光透过脏乱的头发,瞥到那一群黑影时,她没有瞬间犹豫,随手抓起一块有着锋利棱角的坚硬石头,紧紧攥在掌心,就算石头将她掌心皮肉割开流出血来也没松开。
人群比猛兽还要凶险,看到那长命锁,看到那包裹里几个干瘪发黑的馒头,看到那尸体身上还算完好的衣裳,他们深陷的眼窝似是迸发出了刺目精光,对着面前死去的女人和小孩快要流出涎水来。
但终归是天子脚下,又是个小孩,方才已经死了几个人,若是再发生暴乱出了人命,怕是会把官兵引来,强行镇压。
人越聚越多,虽是临时聚到一起,但也有了个领头羊,方才人群里的一场场动乱便是由他们引导煽动,将到底将死之人的财物抢来,衣裳扒下,若是没死便让他们死。
眼下,这几个人看到这小孩也停了片刻,似在犹豫。
他们是想靠着煽动这群愚民暴乱而进城,再以此和官府谈条件,若是被官兵逮到,寻了个由头镇压,那不是得不偿失。
但他们太饿了,看到那几个馒头简直就昏了头,再说了,那小东西手里还拿了个长命锁,看起来能换不少银子。
在这几个人犹豫之时,一个包着粗布头巾,面色黧黑的男子同另个男子交换眼神,随即上前几步大声道:“谁知道官府会不会开城门!我们都要死了哪还管得了这么多!”
“她手上有吃的!还有银子!抢过来!”
“反正她看上去也活不久了!不行吃了她们!”
……
有人开口煽动,又有人响应附和,那领头的人舔了舔干燥的唇,又猛地吞咽了几下口水,朝小孩走了过去。
一群人一拥而上,似是当真要将小孩和女人分食。
而小孩没有哭也没有叫,在那男子嶙峋突起的手朝她伸来,想要抢夺她手里的长命锁时,她忽然抬起紧握尖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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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朝那人的眼睛砸去。
砸了一下,鲜血迸出,尖锐惨叫爆出。
又一下,眼瞳血肉模糊,惨叫声更甚。
又一下……
鲜血四溅,溅在小孩的手,小孩的发,小孩的脸上。
而小孩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凌乱的头发下,是一双沾了血的,冷静的不像孩童的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生出了刀剑锋利感,根本不是一个小孩应有的眼神。
这一刻,她一个小孩,倒是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像野兽,求生的欲望汹涌滔天,蓦地充斥着那双还满是稚气的眼睛。
她要活下去,她得活下去。
刹那之间,周遭静止,围绕的人群僵在原地,瞬间,没有人再上前。
那两个包着粗布头巾的男人对视了眼,悄然从人群退出,朝马车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
不远处的青年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了那小孩,也看到了那双沾血的眼睛。
青年薄薄的眼皮掀起,轻笑了声。
“是时候了。”
青年手腕朝下做了个手势,禁军得令提刀,便是一场腥风血雨。
“煽动闹事,滥杀无辜,按律当斩!”
禁军将人群围住,刀剑抽出,几个领头的脑袋便落了地,温热鲜血混在肮脏泥土,禁军首领大声呵道,“传汝阳王之令,余人收编屯田,赈济食粮,再有闹事者,就地诛杀。”
煽动领头的人头颅落地,死状凄惨,剩下的流民不过是想求一口口粮,对他们来说入城或者不入城都一样,因而皆齐齐跪地,不敢再闹。
一场流民之乱就此解决,暴乱被镇压,京城也无需大开城门收纳流民,屯田收编充实军队,乃一举三得之计。
方才冷汗涔涔的大臣见此也不得不佩服他口中的汝阳王殿下。
够狠,够沉得住气,也难怪会自行请命镇压,经这一事,朝中局势怕是又要变天了。
青年下了马车。
暗色华服掠过泥地,袍边云纹染了污泥,他一步步朝那小孩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来。
“倒是个好苗子。”青年难得弯下腰,朝泥泞里的小孩伸出了手。
他含笑问她:“小孩,要不要跟我走?”
昏暗天际闪电掠过。
轰隆,天降大雨。
一场大雨骤然浇下,小孩仰头看他,鲜血被雨水冲刷,一片水雾之中,看到了一张美如天神的脸。
2. 第 2 章
这便是寒露看到萧淮的第一眼。
他天神般地朝她伸出手,自这以后,他便是她的一切。
她随他回了汝阳王府。
他将她带回王府后,她对他倒是极其依赖。
一个丁点大的小孩刚开始哪都不去,只跟着他后面转,话也不说,就当着他的小尾巴,攥着他衣角不放。
对这个小孩,这位汝阳王殿下倒是有着难得的耐心,任她在后面跟着,在下人战战兢兢地上前想要将这个小孩扯走时,他却扬扬手打发。
他居高临下地瞧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去肤白唇红,漂亮俊美,落在小孩眼里便是神仙般的存在。
“想好了,跟了我就走不了了。”
“我并非好人。”
“你以后过的不会痛快。”
对着面前的这个小孩,青年难得良善一回,坦诚说了句真话。
小孩眨巴着眼睛,透亮的瞳孔像是沁在水里的黑樱桃,里面有着小孩的清澈,也有着小孩没有的空茫和平静。
小孩并不懂好人坏人,痛快不痛快的意思,她只知道,她很饿,她吃了很多土,很多草,把肚子吃的鼓鼓的,但还是很饿。
嬷嬷也不给她吃的,还拿走了娘亲留给她的长命锁,她不喜欢嬷嬷,但……她也只有嬷嬷。
现在嬷嬷也死了,她知道死是什么意思,死就是,她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也看不到爹娘了。
她的爹娘都死了。
她现在还记得,一直记得,有很多骑马拿刀的人冲进来,他们大喊着大笑着,到处……杀人,娘亲说这是匈奴,爹爹和那少年将军会一起守护他们。
那少年将军很是勇猛,他打了很多胜仗,爹爹是太守,也很厉害。
但是爹爹死了。
娘亲抱着她,看到城墙上的都倒了下去,那个少年将军却仍旧站在那,好似永远也不会倒。
她的爹爹被匈奴杀死了,后面……娘亲也死了。
都死了。
娘亲说,说让她活下去。
她听话,她最听娘亲的话了,她不能让娘亲不开心,她答应了娘亲,她会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
杀匈奴。
她知道,这叫报仇。
她要为爹娘报仇。
面前这个好看的人像神仙一样,他救了她,他把她带来了这屋檐下。
她不用淋雨了。
他应该也会给她饭吃。
她不用挨饿了。
她活下去,她长大,她可以去找匈奴,去报仇。
小孩想到的便只有这些。
于是,在青年说完这几句后,小孩仰着脑袋盯他,攥着他袍摆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又抬起另一枯枝般的小手,一起死死拽着,用着明显是小孩的稚音说:
“不走,我饿,我冷,我不走。”
衣袍被轻微扯动,萧淮垂着长睫,无悲无喜地看着这小孩,恰好此时起了阵风,青年铺陈后背的乌发吹拂而起,冷秋的雨水席卷着刮来,掠过青年周身,乌发被雨水沾湿,使得他冷意更甚。
小孩不明所以,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着,冷得直打喷嚏,但她依旧没有松手,还是紧紧拽着,像是拽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萧淮,当今二皇子,不过十七便立下赫赫战功,驱逐匈奴收复失地,被皇帝封为汝阳王,拜为大将军,任太尉一职,当真是天之骄子,众望所归。
只是不知为何,在沧州一战后,这二皇子以身体病弱为由,竟是辞了太尉一职,辞了大将军之位,转而任职文官,前些日子请命处理流民一事,尽数收编解决,免了流民暴乱入城的隐患,皇帝为此龙颜大悦,给了诸多赏赐。
这二皇子生的俊美艳丽,容貌胜过女子,看去并不雄壮魁梧,但自收复失地驱逐匈奴后,未有一人敢怀疑他的大将军头衔。
自先帝起便未收复的北方五州,萧淮竟是尽数收回,还将肆虐多年的匈奴赶至西凉边境外。
可见他如何杀伐果决,脚下堆积了多少白骨。
任职文官后亦是步步为营,心狠手辣,朝中大臣面上不言,但背地里皆是知晓,虽太子已立,但昏聩无能,暗流涌动间,已有不少人在思忖是否另择明主,否则若是有一日这二皇子登了大统,站错队的人如何有活命机会。
因而朝堂之上,大臣之间,对这位二皇子皆是忌惮三分,若是被他这般看着,怕是早已腿软发抖,跪伏在地磕起头来,但这小孩没有。
她没有松手,仰起小脑袋盯着他看,眼瞳珠子般地转溜着,剔透无暇。
萧淮忽然闷笑出声,似叹息似讥讽,一把抱起了她。
然后养着她。
他并未问她名姓,问她父母,问她来自何处,他什么都没问。
她不需要有过往。
他为她取名寒露,将她训练成死士、细作、刺客,为他卖命。
寒露是她的代号。
他同她说,留下来,这便是她欠他的恩。
他也和她说,恩情还完他便会放她走,不再管教她。
这恩情什么时候算还完,看她,也看他。
他那时好心地给了她两个选择,离开或者留下。
留下,他会亲手培养她,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但她没有自由之身,不过是他的奴和棋子。
寒露亲缘死绝,已无处可去,他当时说的很多话她都不懂,听完后只趴在他肩头问了句:“有饭吃吗?”
青年轻笑了声,说有,她便留了下来。
直到如今。
她早已及笄,过两天便十七了。
从当年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成了如今的少女。
她被当成死士秘密训练了这么多年,通过试炼之后,便要出任务了。
寒露对外是王府的侍女身份,因而未曾训练时,她在王府便与一般的侍女无异。
只是要说起来,她与一般的侍女也有点不同。
因为府上没有哪一个侍女会被允许睡在萧淮房间。
萧淮夜里从不会让丫鬟进他的房,之前有两个新来的丫鬟想爬床一步登天,拼一下荣华富贵,便胆大包天地进了他房间,只是这手都还没摸到床,萧淮便唤了侍卫,命其乱棍打死扔出府去。
自此以后,没有他的允许,无人敢进他房间半步。
但寒露是例外。
一个是因为这是他亲自带回来的,也是他亲自养大的,除了衣食起居这些交给了嬷嬷,读书识字,刀剑骑射,都是他亲自守着她。
他似当真对她寄予厚望,教她琴棋书画,教她世家礼仪,教她剑术武功,也会把她扔进无风楼里,让无风楼的首领训练她成死士暗卫。
但她好像天生就对琴棋书画缺根弦,请来的先生直摇头,就算萧淮亲自教导也收效甚微,琴弦没几下就弄断了,字写得歪七裂八,状如狗爬。
但剑术下毒,骑射擒拿这些她却学得极好,直至如今,无风楼里已鲜少有人是她对手。
而由着她那时是小孩,又瘦弱沉默,怪惹人心疼的,每每只要寒露勤勉老实地完成了训练,在和别人的对练中取了胜,她黏着他无声地撒娇,或者想在他这寻求一点依赖,他倒也不会过于苛责,会由着她有一点小孩的软弱,以及恐惧。
这算是他对她的奖赏。
因而,在有次晚上的雷雨天,当小孩因为打雷生出梦魇,她瑟瑟发抖不停流泪,嘴唇呢喃着一直喊爹爹喊娘亲,朝自己唯一的依赖人那里寻求安全感,当她光着脚披散着长发推开了他的门,说她害怕,想待在他身边时,萧淮允了。
小孩一下抱住他,直往他怀里钻,似是要将她整个身体都埋进去,她不停地发着抖,很快,萧淮的衣衫湿了大片。
脆弱和害怕是小孩的特权,那时,萧淮没有过于苛责一个小孩,他身上有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这是外人在这汝阳王殿下身上不曾看到,也绝不会看到的。
他轻轻拍着小孩的背,任凭小孩的眼泪鼻涕全都蹭到他衣衫上,然后,他薄唇轻启,唇红齿白间,平缓轻柔的歌谣像是月下的湖水,就这么静静地流淌出来。
小孩没哭了,呼吸逐渐平稳,双手却仍紧紧攥着他胸前衣襟,梦里也不放,好像生怕他会走。
怕自己又挨饿受冻,怕一群群的狼又围着她。
她拿石头砸,手里眼里全是血,那些狼却还是没走。
但后面幸好,有天神下来,狼全跑了。
萧淮在寒露眼里,便是这么一位天神。
可偏偏这位神仙在外人面前却是个心狠手辣的阎罗,怕是与恶鬼也没什么两样。
寒露就这么睡了过去。
自这以后,萧淮便让人在屏风外面摆了张床,雷雨夜她可以睡这,害怕了喊他一声,他会应着。
这日晚上,当寒露从无风楼回来时,天际惊雷闪过,恰巧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又是这样的雷雨天。
庭院树叶簌簌落下,窗棂也被狂风吹开,天际一道惊雷砸下时,寒露刚好行至回廊,身子猛地一颤。
背上训练受的伤又开裂,鲜血漫开,将她红色衣衫染得更红。
雷声轰隆,少女并未皱眉,只是长密的睫毛垂下,在细碎的阴影里,在那双被雨雾浸湿的眼眸里,萧淮的身影一闪而过。
这是不知什么时候从她心底生根的少女心事。
许是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已是深夜,寒露将伤口处理好,沐浴洗漱过后,雷雨还是没停,她躺在床上,当一道道惨白的光闪过轻纱帐幔时,哭声笑声叫喊声齐齐袭来,那些模糊又惊悚的画面血腥地闪过她脑海。
她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甚至唇瓣已被鲜血染了嫣红。
然后,在又一声惊雷砸下后,少女起身环抱自己,素白平静的脸埋在膝间,然后,她去了萧淮庭院。
推开了他房间。
外头雷电隐隐闪过,照亮了空无一人的房间。
屋内无人,萧淮并不在。
寒露自然得不到他的行踪,但尽管屋内无人,在踏进这间房的那刻起,当屋内淡而又淡的檀香渗入她皮肉时,少女内心的恐慌逐渐熨帖、抚平。
就好像是婴儿回到了母亲怀抱,依赖和安全感令她全身心都柔软下来,像是四肢百骸都被泡在温暖的春水里。
她赤着一双脚,脚腕莹白伶仃,在暗色里似是丝绸包裹下的无暇冷玉,还带着潮湿雨水。
地毯很快染上湿意,少女拂开珠帘,走近男人床榻。
床榻上搭着一件墨蓝衣袍,质地上乘,边角用银线绣着云纹模样。
寒露认得,这是他的衣服。
轰隆,外面又是一声雷鸣,少女肩膀一颤,窝到了萧淮床榻,将他的衣衫死死抱在怀里,纤细抽条的身子弓着。
浅淡清雅的幽香泛泛,像是春日里抚人的桃花淡香,于是,少女就这样抱着他衣衫,听着外头的雷声雨声,睡了过去。
直到后半夜,吱呀一声,门开了,风雨灌进,书桌上的宣纸被吹得哗啦作响。
随着雨雾灌进的,还有浓烈的酒气。
夹杂在雨雾和酒气里的,还有男人身上那浅淡的檀香。
寒露自小训练,在脚步声靠近门的那瞬间,她便醒了。
她知道,公子回来了。
知道是萧淮,她猫一样的警惕一下松了。
许是还陷在梦境与雷雨里,加上训练时受的伤,眼下雨丝飘进,檀香萦绕,当又一声惊雷狠狠砸下时,她睁眼抬眸看去,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长身玉立,墨发披散两肩,过白的肌肤在暗色里泛着冷光,一道闪电掠过,白光骤起,男人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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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近乎冶艳的脸映入少女眼眸。
当真是萧淮。
昏昏沉沉的雷雨天,胸前抱着的男人衣袍,还有暗色之下的萧淮……这一切都令她意识迷沉,恍惚间,她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雷雨天。
她把自己当成了那时候的小孩。
看到萧淮,寒露擦了擦眼睛起身,好像睡醒了又没睡醒,眼眸里水雾一片,也没说话,仍旧像小时候一样,一下钻到了萧淮怀里,手环着他劲瘦的腰腹,莹白脸颊贴着他胸膛。
不管在无风楼的训练经历了多少场厮杀,在他面前,她好像总是那个雷雨天被他抱在怀里轻哄的小孩。
她太依赖他了。
少女只着轻薄中衣,此时此刻,两人之间的姿势近乎于严丝合缝了。
怀里突然跌入温香软玉,柔软颤巍,萧淮也是一愣。
他今日酬酢,饮了不少酒,意识却还算清醒,桃花眼潋滟晕开,便知此刻不知死活的人是谁。
有这胆子进他寝屋,还往他床榻躺的人,便也只有他带回的那小畜生。
以前她还是小孩,若是打雷,她到也会钻他怀里,他念她是个小孩,有几次也纵了她。
但这次,青涩的少女抱着他腰腹,透着单薄寝衣,少女的窈窕身段纤毫毕现。
玲珑雪软,馥郁芬芳,当最易激起男人的卑劣情|欲和凌虐欲。
她长大了。
这是一具青涩又诱人的少女胴体。
雪肤娇软,无不在提醒男人这个事实,她长大了。
酒气霎时被冲涌得一干二净,一股莫名的火继而冲至天灵盖,男人指骨分明的手抬起,蓦地捏着少女下巴。
手背青筋突显。
萧淮动作粗暴,当是用了几分力气,痛意泛起,随着男人指腹蔓延开来,少女唔了声,迷沉的意识骤然清醒,泛水瞳孔紧缩。
方还抱着男人的双臂也垂了下来,肩膀微微抖着,像是被淋湿瑟缩的鸟。
她是他养大的,此时此刻少女的恐惧和害怕毫无遮掩,尽数落在他眼底,萧淮倒是轻笑了声,如玉指腹缓缓摩挲着少女下颌,长睫低垂间,少女眼尾的那片薄红掠过眼底。
似桃花瓣落入湖面,层层涟漪晕开。
男人微阖眼睑,眼底阴影深重,反倒讥诮笑了,长指掠过停在那片红,随即,重重碾过。
绯红更深,到衬得她容色愈艳,生了媚色。
冷而诱人。
这样一张脸,倒是极适合行引诱一事,若往耳边吹两口气,勾得人三魂七魄都要散,再灌几杯酒,怕是身家性命都会交到她手上。
只是得了如此称心的一件工具,将人调教成如今这般,此刻萧淮面上却无多少悦色,反倒墨眉微拧……
厌恶的女子香气令他作呕。
当真不知好歹。
没有尊卑。
是该好好管教了。
“露儿,你长大了,本王不是同你说过,无事莫要来这……”潮热的吐息灼红少女耳垂,男人的声音轻到生哑,温柔醇厚似是美酒,缓缓滑过醉人心扉。
但寒露身体的颤意却未止住,她垂下的手越攥越紧,指甲几要刺穿皮肉。
眼尾绯红也散了个干净。
她面上没有异样,堪堪站定身体后,手指了指窗外,回道:“公子,打雷了,怕。”
“怕?若是以后本王让你在雷雨夜杀人,你也说怕么。”
男人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这笑声似是从胸腔溢出,明明是轻缓的笑意,甚至好听得像是远处传来的琴曲,可却着实让人浑身颤栗。
寒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半跪在地:“奴不敢。”
少女跪在面前,乌发自肩侧滑落,凌乱的发丝间后颈若隐若现,白得刺眼。
男人目光缓缓掠过。
“本王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当本王是为了什么?”他面上并无波澜,长袍曳地,自少女赤裸的双脚掠过时,寒露眼睫微垂。
“本王从不养无用之人,不养……废物。”
“露儿,你是废物吗?”
“不是。”寒露回。
萧淮站在她一步之处,弯下身子,俊美到近乎艳丽的脸欺近,温热气息拂过少女唇瓣。
寒露难以克制,轻轻地哼了声,像是小猫在叫似的。
少女思慕最煎人心,已让她意乱情迷。
当今天下谁人不知,二皇子萧淮生的俊美绝伦,容貌昳丽,怕是绝色女子都比不过一分,此时此刻他眉眼含笑看着眼前少女,便将她深藏心底,不自知的渴求都引了出来。
然而下一刻——
“别以为得了本王几分纵容便可为所欲为,如此放肆,露儿,你当真忘了自己是何身份?”
砰的一声,一道惊雷炸开,屋外雷声裹挟着大雨倾盆落下,屋内跪地的少女陡然一惊,脸色惨白。
“滚出去,在雷雨里待着,直到不怕为止。”
男人捏着少女下颌,神色冷淡,少女被迫仰起脖子,纤细白皙,宛如上好的易碎白玉。
男人的手辗转下移,扼住少女脖子。
他用了力,少女面上却无任何异色,背脊挺直仍跪在地上。
“是。”寒露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回了一个字。
待男人松手,她便起身,推门入了雨中。
双足赤着,身上只着单薄的中衣。
雷声沸腾,暴雨如注,顷刻之间似要淹没整个天地。
寒露就这样淋了一夜的雨,听了一夜雷声,身上伤口的血混着雨水流下,蔓延整个庭院。
将近天明,在快要晕倒之前,她看到了一截锦衣袍摆,雨水顺着伞骨滑下,在她身侧溅起一个个的水花。
男人站在她面前,一身寒意盖过深秋雷雨,一贯的居高临下,冷声问她:
“还怕吗?”
3. 第 3 章
还怕吗?
她摇了头,而后意识尽失。
她的确不怕了,但生了一场重病。
高热不退,烧得厉害,大夫来看,诊完脉后吞吞吐吐,委婉言有性命之忧,话里话外皆是让其准备后事的意思。
“性命之忧?”
萧淮笑了,修长手指缓缓抚过少女的脸,将她脸侧被汗湿的发别在耳后。
他养她这么久,他没让她死,她便不能死,也死不成。
“本王听说周太医膝下有一子,如今在翰林院入职,恰好本王这里有个好差事……”
萧淮这话才说了半句,太医听此已是冷汗涔涔,惊惧之下咚的一声跪地,在这位汝阳王殿下面前连连磕头,忙不迭道:“不敢劳烦殿下,老臣定会穷尽毕生医术,医好这位姑娘。”
“今日医治之事,周太医所见之人,望勿要同旁人提起,免得生出事端。”
太医还在磕头,地上已有血迹,男人却熟视无睹,说出的话温和客气,似当真在斯文有礼地拜请他。
但其中深意周太医再明白不过,若是泄露了半分,他这脑袋……不,他全家的脑袋怕是都保不住了。
在萧淮音落的一瞬,太医便连忙应下:“殿下放心,老臣定不会同旁人说起半字。”
说完,太医写了一张药方,恭敬递给萧淮:“老夫忽然想起一法,或有起死回生之效,只是这些药材皆十分罕贵,怕是难寻……”
萧淮垂眼看着榻上少女,眼皮都未抬,旁边管事十分有眼力见地接下,便退出安排人煎药。
太医不敢多作逗留,便也行礼退下。
行至屋外,太医吊在喉咙的一口气才松了。
传闻不近女色的汝阳王竟是在府里藏了位娇美人,还不惜以名贵药材诊治,要知道那些药材可抵万金,价值连城……
王公贵族多的是不为人知的秘辛,太医不敢多想,长舒一口气后擦拭冷汗,忙离了此处。
屋内。
榻上少女仍未醒来,细长柳眉微蹙,苍白面颊不停渗汗,细细密密的汗顺着少女肌肤蜿蜒,将她额角鬓边的碎发沾湿。
双唇若花瓣翕合,细弱的呻|吟溢出,轻得近似于无,淡淡萦绕男人身侧。
“爹爹!娘亲……”
“爹,娘,你们在哪……”
“公子,奴不敢了!”
“不敢了……”
“不敢了……”
“您别丢下我。”
梦魇之中,少女先是喊爹喊娘亲,后面喊起了公子,喊起了萧淮。
她让他,别丢下他。
男人长睫倾覆,眼睑处拓下阴影,不辨眸中情绪。
似是深陷梦魇,平日里从不曾喊疼的姑娘却皱眉咬牙,唇齿间断断续续泻出呻|吟。
听去隐忍而饱含痛楚。
倾覆的长睫若蝴蝶振翅,男人淡淡掀了眼,冷感修长的手抬起,指腹轻抵少女唇瓣。
柔软相抵,指腹触及少女唇瓣内侧,湿滑之意若蛇攀附而上,再往前,便是少女贝齿。
轻巧撬开后,带有惩戒意味地勾着她一截香舌,不过一瞬,男人却是收了手。
他轻笑了声,少女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忽而轻颤了下。
似是察觉到了面前男人的惩戒心思,她噤声抿唇,纵然还在梦里,意识不清,也未曾再发出半点声音。
萧淮收回手,双手拢在袖中,面上神情若冰封湖面,不见半点波澜。
一个时辰后,熬好的药端了上来。
萧淮接过药后,丫鬟退下。
当真是价值连城的药材,喂药后不过一刻,寒露眼皮微动,便醒了过来。
一双浅色眼瞳盛满平日里没有的水意,便连眼睫也潮湿了几分。
她方睁眼,还为来得及看向身旁之人,耳边便传来一道冷声。
像是深秋淅淅沥沥的小雨,潮湿阴冷钻入皮肉,冷到骨子里。
“露儿,本王如何会把你养的这般娇气?淋一下雨便不省人事,命去了半条,如此这般……”
男人话声顿然,寒露眼睛陡地睁大。
水色近无。
男人斜倚床架,薄唇勾着几分似是而非的笑,一旁还放着一空了的药碗,药香弥漫两人之间。
“你说,本王是不是白养你了,如今你病秧子一个,怕是试炼都过不了……”
听来似是无意,男人声音温和带笑,好似一句调笑的话,但落在寒露耳中,便是否了她的用处。
而在无风楼,无用之人的下场便是被丢弃,死路一条。
似是当头一棒,寒露方才迷蒙的意识霎时清醒,她立即掀开被褥,下床跪在男人面前。
她拱手而语,声音冷而清越,似玉击石,却带着几分消不去的病意:“公子,昨日意外,寒露现在无碍,已不怕雷雨,此次试炼定会通过,为公子效力,听凭公子差遣。”
寒露话少,向来一字半句,鲜少说这么多的话,萧淮掀了眼皮,站起身。
男人身姿秀颀,高劲挺拔,淡淡立在那里,无声的压迫感横下,少女垂着的头便又低了一寸。
主和奴,棋子与执棋者,地位从来都不对等。
“很好。”
男人目光掠过少女肩背血痕,雪白中衣之上,点点血迹弥漫开,似雪中红梅。
男人微狭眼眸,随即越过少女往外走,鸦色长发散落,发丝似有若无地掠过少女耳畔。
一点的痒和麻浸入骨髓,寒露目色恍然,下一瞬便用力掐紧双手,眼瞳重又清明。
而男人拂袖,声音空留屋内:“两日后便是你十七生辰,试炼便定在生辰后一日。”
“身为无风楼之人,试炼失败,你当知道有何下场。”
无风楼乃暗卫组织,萧淮秘密豢养了一批暗卫,在出任务之前,无风楼之人皆要通过一次试炼,若是通过,便得了生路,若是失败,人头落地。
试炼内容不一,暗卫之间不可交流试炼一事,因而在试炼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将要试炼什么。
寒露也不知。
但不管试炼内容如何,她皆要通过。
神挡弑神,佛挡杀佛。
萧淮走后,寒露良久方起身,她起身后坐至床榻,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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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低垂,便落在矮桌上那空了的药碗。
_
十七生辰。
往常她的生辰,萧淮会送她一些小玩意。
小时候,他送她人偶,木制的雕像,小姑娘绑发的发带,珠花,衣裙……
而她及笄那日,他送了她一把剑。
打开木匣,三尺青锋雪亮刺眼,剑身薄如蝉翼,泛着泠泠寒光。
她眼眸被映亮,拿起试剑,长剑如虹,宛如柳叶轻盈。
抬手一挥,庭院里几人合抱的大树应声倒下。
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她喜欢这把剑,眼瞳晶亮胜过剑光,日日都会佩戴,训练时也都是用的这把剑。
萧淮送她的东西她全都留着,锁在一个木匣里。
而除了这些他送的生辰礼外,木匣里还放着另一些难见天光的东西。
萧淮的发带,他的半截头发,碎了的玉佩,革带,腕珠……全都她妥帖放在木匣,放在床底。
训练受伤后,她便会拿出来看看,然后抱着睡觉。
第二日醒来,身体的疼痛消去,她便又将这些东西放了回去。
这次她的生辰,公子会送什么呢。
寒露不知道。
也许什么也没有。
庭院海棠树上,红色丝绦和乌发垂在树叶间,少女仰躺在枝桠上,看着被树叶切割的青空,眼前忽然闪过那天雨夜的画面。
男人的那双沉如深海的眼,掐她脖子的手,停在她身旁的银纹袍摆……
他生气了。
想到这,寒露闭上了眼,一片叶子恰好落在她眼皮。
她想,那房间,她不能再去了。
日后,要又是得了梦魇,她该去哪。
少女闭眼小憩,一阵风拂过,树叶簌簌,像是细碎的乐曲,寒露便这么睡了过去。
直到树枝晃动,她猛地睁眼,醒了过来。
“寒露。”有人叫她。
寒露循声看去,看到了树下不远处的少年。
玄色劲装,马尾高束,面容俊朗,手里还抛着几个小石子。
是青枫。
也是无风楼的人,同她差不多年纪,训练会一起练剑,他是她练剑时最好的对手,也是她在无风楼里鲜少说过几句话的人。
她朋友极少,他算一个。
“给你的。”
少年扬眉,不知将一个什么东西抛了上去。
寒露一把接住,玉的温润手感传来,她垂眸一看,果真是一只白玉雕琢而成的发簪。
玉成色温和剔透,是上好的玉,上头雕着的花瓣式样却分外拙劣,看去不像出自名家之手。
她不知所以,歪了下头,朝他晃了晃簪子。
寒露一向沉默,话少,青枫知道她意思,爽朗一笑,回:“你生辰,送你的生辰礼。”
他这话说的随意,仿佛不过随手送了人一个小礼物。
然而话落,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在廊下阴影里,少年耳朵这处红了一片,
寒露并没看到,但从渡廊而来的萧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4. 第 4 章
“谢了。”寒露没有多做推辞,收下了这个簪子。
收下簪子后,她从树上一跃而下,溅起一阵落花,花瓣掠过少女红色裙裾,恰好一阵风起,海棠树上又落了几片花瓣,打着旋落在少女发上。
少女发上落着花瓣,脸侧映着阳光,使得她脸颊无暇到近乎剔透,消融了几分她平日的冷,青枫顿然,嘴角的笑停了,竟鬼使神差地抬了手。
出于本能,寒露下一刻也抬手格挡,抬眼看去,却只见少年弯唇一笑,双手摊开,手心躺着一朵娇嫩的海棠花。
“放心,我不可能会对你出手,不必紧张。”少年耸耸肩,将手里的花递给她。
“习惯了。”寒露接过他手里的花,倒是饶有趣味地把玩了起来。
“试炼……有把握吗?”少年忽然敛了笑,眉峰微皱,清越的眉眼里透着几分忧愁。
听此,寒露疑惑抬眼,白皙的皮肤在日色下恍若水流,她不解问:“为什么这样问?”
青枫愣了片刻,随即笑开了:“我忘了,你是楼里最厉害的人。”
“但还是祝你试炼通过。”青枫微低着头,眼尾上扬,看去尽是少年意气,顿了片刻后又道,“也祝你生辰喜乐。”
寒露捻着花瓣的手指一顿,花瓣汁液染红了指尖,有些疑惑地看他,一双眼睛空茫茫的。
这么多年,除了公子,还是第一次有人祝她生辰喜乐,她似是觉得很稀奇,浅色的瞳孔都微微睁大了。
被她这般注视,青枫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一张脸瞬间就红了,目光四散不敢看她,后便匆匆走了。
寒露看着他翻墙,随后又咚的一声,听到墙外传来的一声重响
寒露转身的脚步都停了下,说了句“好呆。”
真呆。
好像他一直就这么呆。
少年走了,寒露又上了花树,百无聊赖地摘花,一片片摘下花瓣,眼里的光亮起又黯淡,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在念着什么。
已是正午,暖阳洒满整个庭院,日光明媚,却照不亮长廊一角。
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男人周身都陷在阴影里。
他的脸在暗色下白到生冷,面上无澜,往日里鲜红的唇透出几分阴恻的白。
他淡淡看了眼树上摘花瓣的少女,目光在她腰间露出的一截玉簪停了一瞬,后又收回,唇边倒是勾了几分笑。
他转身而走,长袖里的长簪刺入手心,鲜血顺着指骨蜿蜒而下,长廊上的花香染了血腥。
_
寒露在海棠树上从白天坐到落日,再到月上中空,都没能等来萧淮的生辰礼。
一根树枝上的花都快被她薅秃了。
她一直看着月亮,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看到眼睛酸胀血丝满布才闭眼,浑浑噩噩睡去,梦里又尽是轰隆雷声,尽是男人那双盛了失望和厌恶的眼,还有他掐着她脖子的手。
她快喘不过气,窒息感横生时,听到他说,说他不养无用之人,试炼没通过他会亲手杀了她,他问她是不是废物。
“我不是!”
第二日天际破晓,太阳升起时,寒露从梦魇里挣扎而出时,竟是喊了这一句。
她醒了,冷汗涔涔,足尖轻点,踩着枝桠,当即跃到墙上,去了无风楼。
-
无风楼是萧淮手下的暗卫组织,在京郊外一处寺庙的地下谷中。
暗卫训练试炼皆在此处,小时候,萧淮带她去寺庙,他在外头拜佛,她便在里头训练。
佛门之下,行杀戮一事,当真是最隐蔽之处。
偶尔他心情好会等她,他一丝不苟地坐在佛前,与方丈论禅释道。
佛下,他白衣乌发,看去纤尘不染,面容清贵又华艳,使得佛堂都满室光华,而她满身鲜血,好不狼狈。
每次他跨出佛堂门槛,盯着面前的小孩总是会问一句:
“哭没哭?”
她摇头,沾了血的面颊抬起,玻璃珠般的眼睛盯着他看,小手抹掉脸上的血却不喊疼,只在心里默默计算自己与他的距离,在想她今年有没有长高,有没有长大,有没有变厉害。
似是很满意她的乖巧与隐忍,他大笑,继而将她抱起,任凭她身上的鲜血染脏白衣。
是以,寒露自小便知道了,只要她听话,只要她厉害,只要她努力训练,他便会喜爱她,不会丢下她。
爹娘都死了,这么多年过去,她从小孩长成如今的少女模样,她天真地把他当恩人,也当亲人,当这世上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直到如今,她不是小孩子了,早已及笄,也是如此认为,且这亲情恩情里又掺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少女情思。
像是自然而然地从她骨髓里生长出来,无法祓除,时间越长,便越发融入她血肉。
寒露不是很明白,但她……不想成为他口中的无用之人,不想成为会被他丢弃的废物。
她好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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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了,他的确救了她,也养大了她,但她在他那里始终是奴和棋子。
依赖和情思,是她在他身上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
他不过是把她当一把刀而已。
如果刀不锋利,杀不了人,便是他随时会丢弃的废铁。
但她好像还没意识到,他对她,只有利用。
——
寒露去了无风楼,也去了法华寺。
无风楼在法华寺底下,自秘密通道进去,顺着蜿蜒的石阶往下走,墙壁上的灯依次亮着,昏暗的灯光下,潮湿阴冷浸满每一处空气。
寒露数着,一百台阶到底,石阶便由上而下,再一百台阶,前方出现一刻着乾坤八卦的石壁,寒露覆上手转动,石壁打开,光亮豁然,无风楼便到了。
面前空旷开阔,一座楼阁耸立地下谷中,飞檐流阁,灯笼高悬,通明如白昼。
楼阁共三层,每层皆有人把手,寒露走近,便有黑衣人上前,朝她拱手传令:“试炼内容即将公布,楼主已等候多时,请。”
黑衣人口中的楼主便是无风楼的统领,乃萧淮指派,负责无风楼训练及暗卫试炼一事,通过试炼的活人才有面见萧淮的资格。
她由他养大,又是他亲手送入楼主,是例外。
寒露点点头,头顶摇曳的灯火下,一张花树堆雪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却越发动人心魄,只一眼,两个黑衣人便看出了神,片刻后猛地低头敛目,将人迎进。
无风楼试炼,是每一个无风楼暗卫出任务之前皆要经历之事。
关于试炼内容,寒露之前也想过,她想过会派她去刺杀,或是乔装潜藏,窃取情报,或是把她放进一个笼子里,与猛兽缠斗,又或……让她再在雷雨夜跪一晚上,或者与人比剑……
寒露天真地想过无数种试炼内容,虽然无风楼训练常常见血,但也没有互相残杀、你死我活的事情,反而在训练中留人性命是铁律。
不然当时还未及笄,瘦弱无力的她,怕是早就在别人手上死了许多回了。
因此,寒露当真是没想到,她的试炼内容会是同类之间你死我活的搏斗。
更想不到,当她进了密室,在高座上坐着的人不是无风楼统领,而是一身锦衣,姿容艳丽的贵公子。
她的主人,萧淮。
而试炼台上执剑的少年,是青枫。
密室的门骤然关上,身后传来一身巨响,高座之上的男人撑着脑袋,含笑看她。
5. 第 5 章
男人言笑晏晏,薄唇略有兴致的弯起,仿佛在看一场即将开始的好戏。
寒露在看到高座上的人时,眼瞳里亮了些光,像是阳光下粼粼的水面,然而,当少女目光下移,停在试炼台上的青枫时,这些微的光亮一下黯淡下去,重又归于沉寂。
这是她的试炼,青枫却站在试炼台上,是何情况已不言而喻。
果然,下一刻不等她问,高座上的男人便开了口。
歪着头,指尖轻抵太阳穴,“露儿,这便是你和青枫的试炼——不死不休。”
“只能活一个。”
他的话声还带着轻缓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趣事,但目光穿透昏暗,落在少女身上时却满含压迫感。
少女望进他眼底,看去多情含笑的桃花眼却似寒潭千尺,不见底,也不见一丝光亮。
少女脊背一凉,像是有阴冷的蛇顺着她脊椎骨攀爬而上,后猛地啃咬人脖颈喉管。
寒露忽然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的眼。
他是极好看的人。
寒露还是小孩时,第一眼看便觉这人漂亮极了,像神仙一样好看,她傻傻地盯着他好久。
后面被他带回王府养着,也时常会盯着他,无声地和他撒娇,拽着他衣袖不放。
她不放手也不说话,就一直拽着,直到男人从她的动作里读出她的撒娇,他才唇角含笑地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抱在怀里。
她喜欢看他,喜欢看他那双眼,直至长大后及笄,她也没有忌讳,常常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直到他敲了下她的头,她才收回神,却没有收回眼。
但此时此刻,两相对视,她却垂下眼,没有再看他。
高座之上的男人居高临下,冷冷睥睨,将她和他的生死握在手中。
这是不容人违抗的命令。
对她,对青枫而言皆是。
无风楼暗卫的命都属于他。
他说不死不休,那她和他便只能活一个,不然,谁都走不出这个暗室。
敢在这样的人身上寻求依赖和情思,她当真不知死活,不识好歹。
寒露许久都未说话,死寂蔓延,方才握紧松了的手又猛地握紧剑柄,弱白手背浮起青筋。
高台之上,男人不轻不重地敲着椅子,似是耐心告罄,又缓道:
“露儿,你要违抗本王么?”
“你当真以为本王舍不得杀你?”
“本王说过……不养无用之人,不养废物。”
“若今日试炼败了,你以为你能走出这里?”
“本王养你这么多年,你对着一个男的就不忍心下手?”
“露儿,我养你又有何用。”
“情之一字,若你有了,无异于把刀递到别人手上,永远受制于人。”
“你要如何替本王办事,啊?!!”
“杀了他。”
“或者,他杀了你。”
“快啊!!!”
话说到后面,男人平缓的语气逐渐急促、粗重,像是拉到极致将要崩断的弦。
男人的声音响彻整个密室,在少女耳边震荡,还带着几声明显的喘息,像是嘶吼的野兽一般。
贵公子的优雅全无。
上头灯光流照,自他头顶倾泻而下,映照在他面容,在这昏暗室内,竟是将他明艳至极的脸氤氲出几分玉偶鬼气。
当真毛骨悚然。
“奴不敢。”
寒露如此道,平静地截了他的话头,随即锵的一声,剑鸣铮铮,雪亮剑光掠过少女眼瞳,她拔剑出鞘,飞身上了试炼台。
见此,男人眼眸微狭,眼底浮起一闪而过的扭曲快感。
他直起的背又坍下,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试炼台上,青枫见她飞身上台,反倒是一笑,眉眼都舒展了起来。
“为什么犹豫了,不像你啊。”少年抱臂看她,笑容一如往常的明朗,没有染上丝毫阴翳。
寒露轻轻摇头,雪亮剑光映亮她的眼:“没有,只是很奇怪。”
少年眼眸明亮的光瞬间黯淡,眉眼间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失落。
“这样啊……”他耸耸肩,眉眼又扬起,继而也拔了剑。
“这样也好,这样才是你。”
在两人剑刃相接,铮鸣骤起火光四溅时,寒露耳边传来少年极轻的一声。
“我知道,你不会输的。”
试炼并未持续很久,一刻钟后,便已有了胜负。
试炼台被鲜血染红,男人执剑跪地,一柄长剑自他胸膛而过,整个贯穿。
鲜红的血汩汩流出,顺着少女剑锋蜿蜒而下,滴在地上。
结束,少女站在一地的鲜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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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眸看他,长睫的阴影落在眼睑,掌心还握着刺穿他胸膛的长剑。
“你没用全力,你分心了。”
“青枫,我不需要你的退让,这场试炼我可以杀你。”
“我知…知道……”少年喉咙涌上一股血腥气,噗嗤一声,大口鲜血吐出。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少女,视线被血雾模糊,说出的话嘶哑不堪,仿佛也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我知道……你,你不会输……”鲜血将他的唇染红,脸上也尽是淋漓鲜血,看去格外可怖,但少年对面前的少女弯唇一笑,笑容朗朗如朝日,带着一贯的少年意气,还有……那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意。
“但我没法,没法对……对你下手。”
话落,少年抬手握住寒露的剑,猛地用力,剑锋割破掌心,那剑刃往下偏了几寸,正中心脏。
鲜血四溅,寒露眼皮微动。
青枫倒地,身体陷在一片血泊之中,目光却仍旧落在她的脸。
他看着她,在闭眼之前,咽下一口血沫,断断续续地说:
“寒露,活下去。”
“如果可以,去外面看看吧,去当个游侠,别,别再,唔……”
后面的话忽然止住,又一口鲜血吐出,少年闭上了眼。
寒露看着他,眼眸尽是刺目鲜红,握剑的手松了。
高座之上的男人走了下来。
华贵锦衣掠过汩汩鲜血,他在少女面前站定,抬起她的脸。
“脏了。”男人轻声叹息,白玉无瑕的手抬起,指腹细细擦拭少女脸颊、眼皮上的鲜血。
下颚传来一阵痛,寒露被迫仰起脖颈,望进他那双眼。
无波无澜,漆黑冰冷。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忍不住要往后退一步时,男人却松开了下巴,转而抬手。
泛着寒意的手在昏暗中生了浅光,刺痛少女的眼。
寒露长睫震颤,却没躲。
下一刻,男人骨节俊秀的手如蝴蝶般落下,覆在她头顶。
他极其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温暖自指腹流入少女血肉,激起她四肢百骸奇异的感受,薄薄眼尾生了一片红。
男人温声轻语,话声浸满愉悦的叹息,不吝啬地给她奖赏:“真乖,露儿做的很好。”
但,不够。
远远不够。
6. 第 6 章
深夜,汝阳王府。
书房内烛火跃动,青竹折屏上映着两人身影。
“兵部收到前方战报,匈奴不断进犯,边关怕是守不住了,不过一月,圣上必要提起派兵之事,殿下,若我们没有动作,此次势必会由太尉吴元亮领兵,若太尉得胜回来,太子更难撼动。”
屋内,一男子身披夜行斗篷,拱手站于桌前,虽话声平稳,但里面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之意,似火烧眉毛了般。
书案后的萧淮却面色不变,只薄唇牵出一极轻的弧度,垂眸看着手心的发簪。
“匈奴我打了两年,收复边关五州,吴元亮接手兵权后,不过三月,五州已失三州,就连北境一带的防线都要守不住了……”萧淮轻描淡写,指腹缓缓抚过长簪上头的红玉,冷冷笑道,“匈奴强悍好战,就凭吴元亮这个酒囊饭袋,你认为会有得胜可能么。”
男子似乎松了口气,擦了擦冷汗,心中更觉憾然。
当初他们在边关浴血奋战收复的州城,不过三月,便被朝中之人拱手送出。
“不过这兵权是该收回来了……”发簪尖端忽然划破指腹,嫣红血珠自指腹流出,萧淮微微阖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就把簪子往桌上一扔。
金玉打造的簪子发出悦耳声响,宣纸上划开一道突兀的血色,看去颇为触目惊心。
男子显然不知他家主子今日为何总是把玩这发簪,又为何扔到桌上。
但他一瞥萧淮此刻一身凛然,压迫横生的样子,胸腔似是被千斤巨压着,立即半跪在地,脊背发寒。
萧淮的侧脸映着中空月色,无端显出几分森冷意味,他盯着染血的簪子半晌,忽然愉悦笑了,悠悠道:“也好,便拿他的脑袋试刀了。”
“试刀?”男子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只等候面前男人命令。
“吴元亮必死,你莫要轻举妄动,只当顺势而为,本王自会安排一切。”
男子听此称是,领命退下,消失于暗处。
萧淮起身,将桌上发簪收于长袖,踏着月色,去了西院。
-
西院是寒露所在的院子。
她趴在窗台,对着月色看青枫送她的发簪,月光穿透玉簪落在她瞳孔,她忽然眼睛生痛,将玉簪插至发间。
她通过试炼,活了下来,成了无风楼真正的暗卫。
但青枫呢。
青枫死了。
尸体也不知抛在了哪,她第二日去看时,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被水冲洗过的淡淡血迹。
青枫说,让她去外面看看,可外面是哪里?
寒露不知道。
她双亲尽亡,自被萧淮带回汝阳王府后,他便是她的一切。
她像个木偶傀儡般地做着他想让她做的事,不过是想从他这得来一点依赖和夸赞,想还他的恩情,然后,回沧州看她爹娘,去找匈奴。
外面的世界……好看吗,好玩吗。
若有一日,恩情还完,若有一日,她成了废物,公子要抛弃她的话……
不……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近乎于融入她血肉的本能和情思压了下去。
不,她不是废物,公子不会抛下她的。
在这世上,她只有公子了。
只要她听话,只要她努力训练,完成任务,公子便不会抛下她吧……
会喜爱她吧……
不知不觉里,少女情思悄然滋生爱欲,也生出她一腔不知死活的孤勇。
她喜欢公子。
很喜欢的那种。
若有一日要她离开公子,对她而言,便是无异于剥皮抽筋。
她受不了的。
一阵恐惧莫名袭来,心脏蓦地抽痛起来,寒露骤然起身,椅子发出尖锐声响,她猛地掀开珠帘哗啦哗啦,跑到床榻前趴下,费劲地伸出手,将木匣从床底拿出。
如以往很多次害怕时一样,她打开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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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木匣里的东西统统倒了出来。
就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当她将这些属于萧淮的东西紧紧搂在怀里时,脸上已落满了泪,却隐忍的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她极少哭,她害怕又恐惧,抱着这些东西无声流泪的样子,好似回到了,回到了她爹娘去世的那天……
萧淮便是这个时候到了她房间,他掀开珠帘,便看到了这一切。
看到了趴在地上无声落泪的少女,看到她桃花面容上沾了露水,潮湿的长睫颤颤巍巍的,如蝶翅般上下飞舞,将她眼睑也染上一点水色。
此时此刻,少女的脆弱是如此明显,窗外的月色透进映在她身,便像一触即碎的玉瓷器。
这是本不该出现在刺客身上的脆弱。
显然,他并不满意这般姿态的她。
男人脚步停下,垂眸而视,长睫在他脸上投下细碎光影,将他眸色掩得晦暗不明。
目光自她眼尾缓缓下移,自脸颊,自唇瓣,自下颌,到她纤细莹白的脖颈,再到她玲珑起伏的雪软,萧淮倒是薄唇轻勾,轻笑了声,一双桃花眼如蒙山间雾霭,叫人看不真切。
他面上也没有什么情绪,更看不出一丝疼惜和怜爱,当真在居高临下地审视一枚棋子,一把刀,在审视……他培养的工具。
而当他目光下移,看到少女怀里死死抱着的东西时,男人冶艳眉目闪过一丝异色,就像是无暇美玉生了一道缝隙,极轻的一声,缝隙扩大蔓延,便是玉碎之时。
“露儿,本王倒是不知道,你如此的胆大包天。”
男人的声音柔和低缓,似清泉汩汩淌过,甚至还勾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初听几令人神昏意乱,但此时此刻落在寒露耳边,却无异于惊雷乍起。
哐当一声,怀里抱着的物什落了一地。
用红绳绑着的半截乌发,腰带,发带,有了裂痕的玉佩,剑穗,禁步,等等……
这些……毫无遮掩地摊开在男人面前。
7. 第 7 章
连着一起摊开的,还有少女隐秘而卑微的爱欲。
人皆有脆弱之时,原本在她心里,这是她小心翼翼珍藏的宝贝,也是她害怕孤寂,满身伤痕时用以抚慰疗伤的良药。
但眼下正主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的冷冷俯视她,这些倒都成了见不得光的东西。
还有对他不可言说的心思。
尽管寒露自己并不清楚这种心思,但她也知道,她偷偷收集公子的东西,这种行为像极了小偷,是卑劣的,不对的行为。
她也知道,若是被面前男人知晓,定会处罚于她,是以,她才会将那些东西偷偷收集,藏在木匣里。
“公子。”寒露立即直起身子,眉眼低垂地唤了声公子。
在他面前,她一贯的乖巧姿态。
在一阵难捱的寂静后,她似乎听到男人一极轻的叹气声。
她再熟悉不过。
次次,他对她失望时,她总是会听到这样的叹气声。
便如一把刀在割她的皮肉,寒露怔怔地盯着地面,眼泪都没有再落。
她的头低得更下了,眼泪被生生止住,瞳孔里的所有的情绪都被敛起,不敢再露出一丝一毫,方才的脆弱姿态也消散无踪,重又一身冰冷,低眉垂眼间冷锐毕现。
萧淮站在她面前良久,半晌都没言语,目光自地上的物什一一扫过,随即落在少女身上。
她这几日都待在府里,没去无风楼训练,身上便着了京中女子常穿的花间裙,绛色,衬得她肤色越发莹白,一根丝绦斜斜系在腰间,细腰盈盈可握。
看去便是肩若削成腰若纨素,那一截雪腻脖颈在乌发间若隐若现,未抬头,只这身段便是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他垂着一双眼,漆黑的眼睫将他目光全都掩去,看不出丝毫情绪。
寒露跪在地上却如惊弓之鸟,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宛如实质刀刃,在一寸寸凌迟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寒露跪得全身都要僵硬时,她鼻间缓缓萦绕一阵檀香,男人弯下腰,身上浅淡的檀香如云雾缭绕,掠过少女唇瓣渗入唇齿,寒露一阵激灵,却听到他如获大赦的一句:
“起来。”
声音轻缓,听去似是没有任何怒意,寒露下意识便松了口气,只是当她站起后,胸前传来的一阵冰冷凉意令她当场愣住,不敢再动分毫。
她垂眸看去,只见男人修长瘦削的手指拿着一根发簪,轻巧挑起她衣襟,发簪尖端抵在她肌肤上,只稍稍用力,便会划出一道血痕。
发簪探入她衣襟低下,沿着雪软蜿蜒,少女长睫颤颤,微抿了唇,将唇齿间将要泻出的声音生生忍下。
她不敢发出丝毫声音,也没有开口问他为何如此。
这个动作的亵玩意外实在太重,饶是寒露不懂男女之间的情爱一事,但当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几要没入她衣襟之下时,当冰冷的簪子滑过她皮肉时,她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涌起阵阵异样感受,便好像有虫蚁在点点的啃噬她骨髓,酥麻之中带着些微痛意。
这种感受令她不明所以,也令她新奇,甚至……带着引诱她下坠的快意。
很快,少女的眼眸里便泛了层雾气,她的意识似乎沉入深海,只被那支簪子牵引出的欲望左右,懵然地抬眼望去,水光横流间带着她平日里如何都不会有的情|欲和渴望,黛眉微蹙红唇轻抿,又在不知死活地和他撒娇。
但是下一刻,下一刻,当她茫然地望进那双眼时,所有的情欲和渴望都被他眼眸里千尺万丈的寒意冻结成冰,然后,寸寸碎裂。
如此不够,还要在她心上插上一刀,让她知道,何为妄想,何为愚不可及。
“衣衫都穿不好……”男人话里带着一贯的清浅笑意,细细听去,仿若还有春水般的温柔,只是那没入少女衣襟的簪子轻轻一挑,那本就稍显凌乱的衣衫便褪到了少女肩颈之下。
肤如凝脂,娇软半现,但已是无边春色。
衣衫被褪,外头晚风吹拂而过,混着月色的风掠过少女肌肤,带起阵阵刺骨寒意,少女打了个寒颤,像是瑟瑟发抖的兔子,望着他的眼眸里只剩恐惧和无措,所有下沉的意识陡然清醒。
衣衫被簪子挑下,所过之处浮现淡淡血痕,宛若雪上红梅分外刺目,男人却并未收回手。
薄而修长的手指自少女雪软处蜿蜒而下,看她紧咬红唇,看她乌发半湿,看她水光横流,身子微颤。
她痛苦而茫然,显然对被他挑起的渴望极是陌生,唇瓣将要被牙齿咬出血,却仍是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硬是将那哼吟声忍了下去。
寒露知道,若她发出一点声音,定会有更重的惩戒。
少女隐忍地咬着唇,鲜艳的唇瓣被咬得残破不堪,将将流出血来,看去好不可怜,但男人却并未收回手。
看她,反而极轻地笑了声,又接着说:“露儿,你说,你是不是勾引本王?”
他这话说的漫不经心,尾声上扬带着说不出的轻慢和戏谑,仿佛当真在调笑问她,但这话此时此刻落在寒露耳边,却无异于往她脑袋重重砸了一锤。
她头晕眼花,愣了许久才明白这话是何意思,眼眸里的茫然更深了,她张了张唇,微弱的声音溢出,似是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男人的手却忽然扼住了她脖颈。
“露儿,你想爬床,想靠身子上位,想结束这刀尖舔血的日子一步登天,所以,不惜做如此下贱的事来勾引本王,是么?”
这些话一句句地往她脑袋砸,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潮润的水意泛起,她想摇头,脖子却被男人握在掌心动弹不得,她想出口否认,却发现喉间的窒息感陡然加重,她说不出一个字。
男人修长俊秀的手逐渐收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漆黑眼底却潮浪翻涌,一片风雨欲来之色。
少女被迫仰着脖颈,曲线优美,白皙细长,脆弱得就像易碎美玉。
他再稍稍用力,便能将这玉捏得粉碎。
他能养大她,也能毁了她。
她没有反抗,任凭他扼住她脖子,任凭喉间的窒息感慢慢挤压心脏,生出痛意。
她顺从着他,就如以往很多次那般。
顺从这个救她的人,把她养大的人,教她所有的人。
少女纤细的身子忽如扶柳,在一行水意自她眼尾泛出时,男人眼眸微垂,收回了手。
喉咙的窒息感消失,大口空气涌入,寒露往后退了几步,身子砰的一声撞到花架,花瓶坠地一阵刺耳响声,碎瓷片一地。
看去一片狼藉。
脖子被放开,胸口生疼,寒露最先做的不是捂着胸口顺气,而是将被扯下的衣衫拉上,将丝绦系得齐整后又整好散落的头发,在萧淮面前跪下。
“公子,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勾,勾……”
寒露未经男女一事,方才被他说得那般不堪,一个巨大的,莫须有的罪名砸在她头上,眼下耳朵早已通红,双眸也浸了泪,她失了她平日里的冷静,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有?”头顶传来男人的冰冷的笑声,他似是俯下身,青丝垂下掠过少女雪白脖颈,寒露用力攥紧了手,眼尾泛起了红。
“这些又是什么?为何要如此?”萧淮将一地碎瓷片中的物什拿出来,是他不知何时摔碎的玉佩。
这话他虽说的无波无澜,但话里的厌恶呼之欲出。
撞破少女的心事,他竟是觉得肮脏,还有,隐约的怒。
寒露没法否认,良久地跪在地上,心脏似是被什么人用力攥紧,疼得她皱眉,许久,她才回答他的问话。
“因为奴喜欢公子,想收集公子的东西,身上很疼的时候抱着,就不会疼了。”
男人手一顿,长指间玉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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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答的坦诚,许是不认为这有什么,也不明白为何公子在看到这些东西后会说她勾引他,想要爬床。
不明白他的话语里为何带着厌恶的口吻,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
心又隐隐抽痛,少女的头垂得更下了,纤细脖颈成了个快要弯折的弧度。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一时只有屋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屋外似是忽然起了大风,穿堂风过,屋内烛火摇曳,墙上两人影子交缠,晃动。
忽然,她听到他笑了声,带着明显的讽刺。
“喜欢,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我养你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喜欢我的?”
寒露一愣。
垂着的睫毛忽然抖了下,有水珠坠落,啪嗒,砸在手背,大片水光晕染开。
少女还跪在地上,头颅低垂,男人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扫了眼少女白腻的后颈,淡淡收回目光后,视线又落在他手里的发簪。
发簪上染了他的血,也染了她的血。
萧淮将发簪收入袖中,忽地俯身抬起她的脸,一字一句道:“你要知道,我当初把你带进汝阳王府是为了什么,看中你的又是什么。”
“本王要的是绝对的服从和冷血,而不是这些无用的情爱。”
“要是再有不该有的心思,我会亲手杀了你。”
男人的指腹微微磨着她唇瓣,一丝血液沾在他指尖,他低眸看到轻笑了声,竟放到唇边舔了舔。
他的唇也染了丝血色,月色穿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此时此刻不显高洁清冷,反倒透着一种诡谲的艳色。
他的这张脸,这副皮囊,当真令人神魂颠倒,只是还不待寒露沉在皮囊的引诱里,下一刻,男人眼尾带着的笑意尽失,那一字一句裹挟着刀刃般的凛然。
“对本王无用之人,软弱之人,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你明白吗?露儿。”
寒露沉默听着,手腕被指甲掐出血印,颤声回:“奴明白。”
男人松了掐她下巴的手,骤然起身,寒露一下失力跌倒在地,像是小死过一回,冷汗涔涔。
她大口喘着气,胸脯起伏不定间,薄纱下被簪子划出的血痕若隐若现,仿若无暇白瓷上刺目的裂纹,尤为触目惊心。
寒露大喘了两口气,便听到面前男人朝外道:“端火盆。”
他下令吩咐,院子里候的侍卫听到,不消片刻,便端了火盆入内,放在她几尺之外。
火盆里烧着木炭,不时发出毕剥轻响,火焰炙热跳动,映在她微微放大的瞳孔里,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焚烧成灰。
“露儿,烧了。”他如此道,声音轻得似晚风拂过,但轻描淡写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寒露不明所以地抬眸。
男人神色冷淡,高高在上宛若神祇,眼底却沉如深渊,带着极为浓重的压迫感,逼得她几近窒息,要喘不上气。
“这是要我动手帮你烧?”
男人又道,话里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甚至还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却在触到少女发间玉簪时,倏然微顿,随即眼尾又淡淡挑起,浸着讥笑。
寒露却陡然清醒,像是被艳丽危险的蛇盯伺,阴冷粘腻的感觉猛然窜入四肢百骸。
她忽然扑在地上,伸手将那散了一地的物什抱起,全都扔进了火盆。
火舌一点点吞噬,又猛地蹿高。
全都没了。
烧成灰了。
寒露盯着这火,良久都未回过神。
直到男人的声音又落在耳边。
她听到他说:“簪子。”
男人指了指她插在发间的玉簪。
这是青枫送她的玉簪。
男人薄唇掀起一抹弧度,眉目间尽然冷意——
“砸了。”他淡淡道。
8. 第 8 章
砸了。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轻得像夜晚的一阵风,但落在少女耳边却带着浓重的,不容人去违抗的压迫感。
这两个字落在耳边时,寒露怔了一下,迟钝又僵硬地抬头看去,脸色闪过一丝讶色,但男人俊美的脸上却探不出丝毫情绪。
眸底黑沉,薄唇含笑,眉目之间却尽是冰霜寒意。
“怎么,不愿意?”
“我的东西烧得,这个玉簪就砸不得?”
萧淮走至她身后,敛目瞥了眼火盆,视线又辗转落在少女发间玉簪。
他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柔地插进她发丝,乌发自男人指缝而过,勾缠指节。
一根发丝绕在他指尖,勾着一用力,一阵微麻的痛意自头顶而下,如细蛇般攀附全身。
寒露背脊一颤,眼尾的红浸了水色,却仍旧乖巧跪在他面前。
他拔了她头发,一根乌发绕在霜白手指,更衬手冷白薄长,而那根玉簪则被他绕在指尖把玩,随时有坠地风险。
寒露微抬眼眸,视线在他指间玉簪掠过,又极快地垂着眼睫,收回视线。
她这一瞥不过瞬息之间,却被萧淮尽收眼底。
“抬手。”他极轻地讽笑了声,命令道。
寒露低眉顺眼乖巧抬手,掌心向上伸到他面前。
少女始终垂着头,男人居高临下长身玉立,在长睫掩映之下,少女的那截后颈雪白脆弱,在月色下发着浅浅的光。
只需轻轻一捏,便能当场折断。
男人目光游弋,淡淡收回后,将手里的玉簪一松。
玉簪掉在少女手心,她五指瞬间握紧。
萧淮阖了阖眼,忽然敛去所有笑意,又道:
“砸了。”
男人周身浸满寒气,萧戾之气呼之欲出,寒露弓着的背成了个将要弯折的弧度,她紧握着手心的玉簪,血泊之中的青枫一闪而过,而后,她又忽地松开手,将手心的玉簪朝墙上用力一掷。
玉簪碎裂,分崩离析。
几节碎玉断在地面,寒露瞥了眼,又看向燃烧殆尽的火盆,忽觉头疼欲裂,五指又不自觉地抓着手腕,血印愈发明显。
而面前的男人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抚掌大笑,笑声震鸣,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堪堪扶着窗台才站定。
身子斜斜倚着窗台,半束的乌发如云散落肩背,那蒙着灯光和月色的脸上快感横生,显得这张过分昳丽的脸越发鬼魅,蛊惑人心。
“真乖,露儿做的很好。”
他又一次地夸奖她,笑得胸腔都在震动,眼底眉梢尽是愉悦,一双桃花眼潋滟生光。
他朝她走去,踩过摔碎的玉簪,一脚踢翻燃烧殆尽的火盆。
哐当一声,火盆里残留的灰烬散落一地,灰尘四起,灯火下烟雾缭绕。
少女伶仃的身子骤然瑟缩了下,烟雾缭绕她鼻间,却又很快平静下来。
不哭不闹,不抬头也不说话。
极乖巧,极隐忍,也极听话。
的确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男人眼底的愉悦更深了。
“哭没哭?”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问了这一句,就跟在逗一个小孩子一般,话里还带着温柔的笑。
仿佛方才的疯狂从不曾存在过。
此时此刻,除却眼底诡异愉悦的笑意,他看去俊美清贵,肤白唇红,又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模样。
寒露摇了摇头。
她沉默地垂着眼,脑袋要低得更下时,一骨节分明的手忽地扼住她下巴,指腹自她下颌处细细磨着,动作温柔又强势,直教她动弹不得。
少女颤得更厉害了,却没有任何动作,她拼命地掐住手腕,止住身体难以遏制的瑟缩。
“啧,真没哭。”男人抬起她的脸,视线实质般自她脸上滑过,后轻啧了声,垂眸瞥见她下颌处的红痕,又叹道:
“露儿好乖。”
他话里带着宠溺的笑,手指又掠过她的唇,堪堪抚过她唇上干涸的血迹后,随即将那支染了他和她血的长簪插在她发间—方才那玉簪别着的地方。
染了血的红玉金钗浸在少女乌发,鲜艳而骇人。
“露儿做的很好,这是给露儿的奖赏。”他弯腰凑近,浓艳淋漓的容貌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寒露被迫望进他那双眼,分明是最多情潋滟的桃花眼,却只叫人恐惧横生,遍体生寒。
可偏偏,他抚摸着她唇瓣的手是如此温柔,轻抚磨着,轻而易举便挑起她不自知的爱欲。
依赖里生出恐惧,情欲里掺杂痛苦,寒露意识混沌,却为了得到他的那一句夸奖,连眼泪都不敢留。
“露儿,我要你记住了——”男人轻轻抚摸她的唇,一手握着她后脑,迫使起仰起头。
两人额间相抵,呼吸交错,目光却怎么都融不到一起。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审视和掌控,一个却是仰望神祇般的恐惧和茫然。
男人烧灼的呼吸掠过她的唇,在一阵颤栗将要涌上脊背时,热息一寸寸地落在她耳垂,滚烫的气息几要透过耳道,融入她的身体里,骨血里。
她听到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武功是我教的,你是我养大的,你身上的血液和皮肉都是属于我的东西,命都捏在我手里,身上又怎可有别的男人的东西……”
“很脏,你知道么?”
寒露一怔,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男人似是察觉到她的分心,握着她后脑的手往下移到后颈。
五指捏着这一截雪白反复摩挲,又陡然用力。
少女细碎地哼了声,眼眸泛起水色,水光横流,眼尾却未有眼泪流下。
她疼。
她的疼和恐惧全都落在他眼底,他却只勾唇笑笑,眼底深渊万丈,不见半点光亮,也无一丝波澜。
“我能养大你,也能杀了你。”
“本王再跟你说一遍,我要的是绝对的冷血和服从。”
“若为情爱所困,成了废物,本王会第一个杀了你。”
寒露默然,忽然想起了她及笄那年,他送她的那把剑。
握着手腕的手忽又用力,她垂着小扇子般的睫毛,只称是:“是,寒露谨记。”
“这支发簪不准摘下,否则,本王打断你的腿。”
寒露摸了摸自己的腿,低声应下。
屋内一时死寂,良久未有人再说话,可面前的男人却也没走。
高大深重的阴影将少女整个裹住,令人喘不过气。
东西烧了,玉砸了,也告诫了她,寒露不知道他为何还不走,心里生奇,却也没有开口问,只听话地垂着头跪在他面前。
主和奴,向来如此。
后面良久,男人还是没走,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寒露虽然没有抬头,却觉得男人的目光自上而下,在一寸寸地在剐着她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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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好似停在了她衣襟肩颈,又好似停在她腕间。
周身忽然起了寒意,寒露肩膀微微瑟缩,抬手,将手腕的血痕都盖住。
尽管,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为了训练,自小到大她受的伤很多。
但男人周身骤然冰冷的气息,还是令她恐惧丛生,便掩了过去。
随即,她听到男人冷冷笑了声,说道: “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来本王寝屋。”
寒露微愣,舔了舔被他磨出血迹的唇,正要问缘由时,男人便走了,轻描淡写地留下几个字:
“有任务。”
——
半个时辰后,寒露去了萧淮寝屋,听话地别着那支红玉金簪。
就在前几日,她也曾这般,沐浴过后穿着中衣,去他寝屋。
只是那日是雷雨天,她害怕地缩在他床上,盖住他衣裳嗅他衣服上的气息,这样,她才觉得舒服,不那么害怕。
但后面,她却再也不敢进这间屋子了。
明月垂照,流光皎洁,无风也无雨,但寒露停在男人寝屋门外,染了沐浴湿气的睫毛轻轻一眨,便觉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她的身子忍不住颤了下,但不过一瞬之后,她便又掐着手腕红印,将下意识的颤抖和恐惧全都忍了下去。
待推开门时,面如白瓷透静,眸如静水,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公子。”寒露站在帘幕外,轻唤了声。
声音较之以往轻了许多,带着怎么都消不去的颤意。
就像小孩子,伸手要不到糖还被打了手心后,就算是糖放到她眼前,也不敢再雀跃的伸手了。
“露儿,进来。”男人笑了声,声音不复方才的冷意,带着熨帖人心的平和。
自小到大,若他对她的表现满意,他便会如此唤她。
像是给可怜的她一点奖赏。
寒露顿了下脚步,不确定这次的是巴掌还是糖,但不管是什么,他都是她主人。
只要还没还完这恩情,只要她还在无风楼,在汝阳王府一天,她便是他的奴。
少女垂着眼,眼睫在眼底落下重重阴影。
绝对的服从和冷血……
主人喜欢这样的么。
寒露微抿了下唇,舔了舔唇上残破的伤口。
主人抚过的地方还是麻麻的,指腹的冰冷触感仿佛还留在上面,她舌尖舔舔,心底便会涌起一阵阵潮流,继而蔓延但她四肢百骸。
而后,少女眼尾又红了,胜过三月春色。
但她自己却没有发觉。
意识回笼,寒露往前走了一步,帘幕掀开,只见一盏落地琉璃灯旁,男人和衣倚在床榻,他单手支颐,半束的乌发彻底散下,在柔和的灯火下,看去肤白唇红,绮丽绝色,凛冽漆黑的眉眼又透着极重的压迫感,已远非俊美二字可形容。
寒露愣了下,眼眸里秋水泛起涟漪,这副呆呆看他的模样,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大雨之中,他撑伞站在她面前,一身锦衣翩然而立,好看得就像天上神仙。
他朝她伸手,问她,要不要和他走。
而光阴流转,恍然间她抬眸,灯火阑珊处,又见他朝她伸了手。
只是薄唇含着笑,像是在逗弄豢养的宠物。
“过来。”男人手里拿着一卷书,书卷轻点床榻,轻描淡写,却满含命令意味。
“趴好。”
他如此说。
9. 第 9 章
他是主,她是奴。
她是棋子,他是执棋者,在无风楼和汝阳王府,对于他的话,她向来都是服从,也只能服从。
寒露忽然咬紧唇,待唇瓣又被血染得殷红才松开,她站在他几丈之外,纤细抽条的身形在地上投下影子,影子在摇曳的灯火下被拉长扭曲,却始终触及不到塌上的男人。
寒露走了过去,如他命令地那般,顺从地趴在床榻上,并没问缘由。
他说的对,她的名字是他取的,武功是他教的,他把她从泥泞里带了出来,小时候他喂她吃饭,给她绑头绳扎小啾啾,他让她活到了现在,她的命……是他的。
她得还他的恩情。
因而,她只能顺从,没有缘由的顺从。
直到恩情还完的那天。
那天,什么时候到呢。
寒露不知道。
少女乖巧而顺从地趴在塌上,丝绸般的长发铺陈背脊,直到少女腰臀之处。
细腰不盈一握,臀部小巧而饱满,曲线毕露,青涩而诱人。
的确长大了。
什么时候长大的呢。
萧淮微阖眼睑,沉黑的瞳孔敛去所有,轰隆一声,雷雨天扑到他怀里的少女一闪而过。
真是不知死活。
男人眉目极盛,眸光却浅淡如水,他转而轻而慢地笑了声,桃花眼流转生光,目光却不带丝毫情绪地自她腰臀掠过,后忽地抬手……
手落下,啪的一声,重重地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男人眸色晦暗,唇边勾着一抹浅笑,漂亮得近乎浓墨重彩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也探不到丝毫欲望。
落满了霜雪。
好似当真在惩戒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就算长大了,她也得牢牢地,听话地待在他掌心。
他掌控她,合该如此。
天生如此。
男人的手轻轻揉了揉,似又是安抚,桃花眼底漫起愉悦笑意,也染了红,看去平添几分艳色,当真令人神魂颠倒。
而寒露,彻底懵了。
她本来安静地趴在床榻上,脸都蒙在了锦被里,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眼皮都耷拉着垂下了。
公子的床上全是他的气息,清冽里染了安神的檀香,她窝在这里便如同幼鸟窝在鸟妈妈的怀里,眷恋和依赖感油然而生,整个人从身都心都放松下来,很快便要睡了过去。
可谁知,当她垂下眼快要睡着时,屁股这里却陡然被打,打了下?
她沐浴了,雪白中衣外只披了件轻纱衣,因而,男人掌心烧灼的烫意透过薄薄衣物清晰传来,甚至那掌心薄茧的粗粝感令她生出痛意,还有浸入骨髓的一瞬的麻。
而且,她还听到了手掌落在她屁股上的声音。
带着巴掌的清脆声,好似那层衣物不存在一般。
公子……打了她屁股?
为什么?
……
……
……
寒露猛地从睡意中惊醒,脑袋自埋着的被褥间抬起,一张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惊讶神色。
眼眸睁大,瞳孔骤缩,睫毛像蝶翅般不停地上下振动,短短一瞬,脸颊红了,耳朵红了,就连那莹白的脖颈都染了绯色。
多年训练刀尖舔血,寒露的情绪向来很淡,也习惯了收敛,自她入汝阳王府后,她的神情怕是从来没有这么丰富过。
也没有如此震惊过。
公子……打她屁股了。
……
寒露很不明白,不明白公子为何要打她屁股。
她又做错了什么吗。
公子刚刚不是惩戒了她的吗。
而且,她及笄很久,早就长大不是小孩子了。
这样,好丢人。
长大了还被打屁股,真的好丢人。
……
在方才那一瞬间,少女脸上闪过各种错综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疑惑,有羞赧,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后脸和耳朵却又更红了,看去当真像开盛的桃花,鲜艳欲滴。
寒露虽震惊且委屈,但她忍着没出声。
也不敢问萧淮,为什么要忽然打她屁股。
虽然她又沉默地埋下了脸,但她还是觉得很丢人。
用惩罚小孩子的方式惩罚她,打她屁股,在她这里,无疑是一种更重的惩戒。
这个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羞辱。
她觉得很羞耻。
少女沉默,隐忍地把头埋在被子里,死死地咬着唇,才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质问给忍了下去。
她不可以。
如果她以下犯上,公子生气了,那……
会有很重的惩戒。
但寒露脑袋蒙在被子里快要窒息时忍不住想,公子让她跪了雷雨里,让她与青枫试炼,让她亲手烧了那些东西,亲手砸了青枫送的玉佩,还说她勾引他,现在又打了她屁股。
比这些还要重的惩戒会是什么。
心电急转,忽然之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自她脑海掠过。
少女身子一颤。
难道……公子当真会杀了她吗。
这个念头闪过,心猛地下坠,似跌入无底深渊,恐惧将她整个笼罩。
杀她。
公子会杀了她吗?
自小到大,活在刀光剑影鲜血之中的少女,竟然开始害怕这个惩罚。
会吗。
公子会吗。
寒露不知道。
寒露埋头,一直沉默不语,只肩膀偶尔会轻轻地颤一下。
而萧淮稍稍偏过头,眉目低垂,便将少女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能看到她忽地抬起脸,也看到她又把脑袋埋进了被褥里,三千青丝如瀑滑落,将她纤细的背掩在下面。
他看到她埋着脑袋,发丝垂下,莹白的耳垂在乌发里若隐若现。
他看到少女白玉似的耳垂染了绯色,仿若滴血玉石,又透着三月春色,能将人变作禽兽的那点欲望全都引出来。
他当真养了个勾引人心的精怪。
他是如何养成这样的。
真是会勾引人。
男人纤长乌浓的眼睫倾下,冷沉的目光落在少女耳垂的那点红,只是不过片刻,这目光却又收回。
也好。
极好。
萧淮勾了勾唇,眼尾上挑,笑得极是戏谑,揉着少女臀肉的手五指拢起,抓了抓后又松开,随即又在她臀上拍了下。
清脆一声,盖过方才。
用了更重的力气。
寒露几要忍不住哼了声,却在声音辗转唇齿时生生忍下,屁股那里生出些微的疼,全身四肢百骸却涌上了更难以忍受的感觉。
好奇怪。
她觉得很奇怪。
却又不懂是什么,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忍下。
“翻身。”
许久后,萧淮说了话。
他的语调轻且慢,带着一贯的命令口吻,话语里听不见一丝异样,好似并不觉得打她屁股是如何骇人听闻,如何奇怪的一件事。
听到后,寒露便翻了身,仰躺在他床榻,目光有些滞然地盯着帐顶。
头发乱糟糟的,脸通红,唇又破了,被咬得流了血。
萧淮微微俯身,指腹自她唇瓣掠过,将她唇上的血抹尽,随即又放进唇间。
吸吮她的血。
他斜倚在一旁,她仰躺在床榻,自然将这画面看了去。
公子当真……奇怪极了。
方才惩罚似地打她屁股,现在又吃她的血。
公子怎么了?
寒露着实对萧淮这一番的行为非常困惑,她涣散的瞳孔微微放大,乌亮透彻,萧淮瞧见倒是轻笑了声,探出蛇般鲜艳的舌尖,将唇上沾染的血都吃了去。
“你的命都是本王的,你的血本王吃不得么?”
他这话说的有理又似无理,寒露欲言又止,后还是尽到了一个暗卫的职责,没有反驳主子。
也不敢。
“公子说的是。”寒露低眉顺眼地应了声,一向的乖顺。
萧淮似是很满意,眼底愉悦更深,唇边笑意亦是。
他哈哈大笑了两声,握住一旁少女的细腰,轻轻一捞,便将她按在了自己腿上。
萧淮虽容貌绮丽俊美,胜过女子,但除却这副皮囊,他却是实实在在上过战场,浴血奋战的将军。
当初少年意气,将匈奴杀至沧州以外,夺回失地,虽如今他做了文官,但腰腹劲瘦,腹肌结实,手上的力道也远非常人能比。
寒露根本动弹不得,也不能动。
他是她主人,是养大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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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任他摆布。
萧淮将少女捞至腿上,手指轻轻一挑,少女衣襟便滑落,露出大片雪肤。
莹白细腻,望去当真欺霜赛雪,宛如美玉,只是……那一道被簪子划出的血痕自雪软处蔓延,一直到了少女肩膀。
一道长长血痕横亘,触目惊心。
美玉有了裂缝,不无遗憾。
“真是可惜了。”
萧淮指尖自雪软处轻抚,顺着血痕,一直到少女肩膀。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垂着的眼眸里也探不出什么情绪,仿佛抚摸的不是少女身体,而是一件精美的玉器,轻叹里不无遗憾,
但寒露却是个活生生的人。
自小时候被他带进汝阳王府起,自在大雨泥泞中见到这神仙般好看的人,萧淮便是她的一切。
小时候,他是她仰望的神祇,依赖的亲人,长大后,便是她所有的少女情思和爱欲的寄托。
她喜欢他,真的好喜欢他啊。
尽欢她还不懂这份喜欢意味着什么,但身体的本能和对他的欲望却在他一次次的挑拨中逐渐剧烈,失控。
以前她能把自己的情绪收敛起来,当好一个傀儡,是因为他待她始终隔着天堑。
他养大她,始终把她当小孩,也当棋子当傀儡。
以前,他不会抚摸她的唇,不会舔手指上她的血,不会用簪子挑开她衣衫,指尖不会磨她身上的血痕,也不会将她放在腿上,扒开她的衣衫给她涂药膏。
但如今,这些事他全做了。
寒露不懂这些,也是因为不懂,所以她无从去克制。
当男人手指轻轻磨着她的血痕,当他的指腹沾着微凉的药膏在她肌肤抚过,当他指尖的温度自她肩膀的血痕一直烧到胸口时,难以去忍受的渴望蔓延全身,似烧灼的火,将她整个人灼烧成灰,她已全然忘了,忘了他是如何告诫他的。
忘了他曾对她说过什么。
少女的身子轻轻颤抖着,像缺水的鱼儿一般张着嘴,她望着他的眼眸茫然无措,里面一汪汪秋水泛起,顺着洇红的眼尾流下。
他却视若无睹。
将少女青丝拢在一边,又弓着身子弯下腰,沾了白色药膏的手继续细致而温柔地涂抹伤口。
乌发自男人肩膀垂下,发丝掠过寒露眼睛,与她眼睫交错,她恍然眨眼,看着昏黄灯火下男人的脸,眼睛忽然湿润,一行清泪顺着眼尾溢出时,或许是他这张脸实在太过漂亮,又或许是他涂抹她伤口的动作太过温柔,竟令她神昏意乱,鬼使神差地拽住他垂下的头发。
纤白素手缠着漆黑发丝,就像小孩在拽着什么心爱的玩具。
她想得到这个玩具,然后,用了力。
萧淮被寒露扯着头发,抹药的动作一顿,竟是被她拽得失力往下。
手中装了药膏的白瓷小罐滚落在地。
他单手撑在一旁,两人额间相抵,睫毛几乎都碰到了一起,唇齿的热息交融着,将男人和少女的唇都洇得艳红。
萧淮一怔,沉黑深邃的眼眸里竟闪过一丝讶色。
眼睫微微抖动着,片刻后,又仿佛是过了很久,男人浓长的眼睫被汗湿,染了湿意。
也不知是谁的喘息先重了起来,无风无雨的夜晚,室内忽然闷热,粘腻的汗逐渐攀附其上,男人一双幽深漆黑的桃花眼被浸得湿亮,当汗珠顺着男人的眼睫往下坠时,底下少女抓着他头发的手又用了力。
寒露微微张着唇,似一尾缺水的鱼儿一般,被心里焦灼的渴望牵引,寻着水就想饮下。
两人鼻尖轻碰,后面,便是双唇相触。
柔软相抵,气息交缠,寒露神思昏沉,只觉得她的唇上覆了很舒服很冰凉的东西。
公子身上染了檀香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
她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
好像沉入了一个梦里。
梦里,公子也很喜欢她,不会丢弃她。
这是一个美梦。
只是轰隆一声,又有惊雷砸下,这个梦醒了。
“露儿,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要是再有不该有的心思,我会亲手杀了你……”
在面前的少女不知死活地亲了他后,萧淮忽地掐住了她脖子,将她掼到地上。
他墨发披散,一身萧寒,目光威吓:
“滚出去!”
10. 第 10 章
在触到那目光时,所有迷乱的情欲瞬间烟消云散。
寒露摔在一旁,头磕到床沿,后脑勺传来一阵痛意。
这痛意刺得她双眼发红鼻子发酸,但下一刻,心脏忽被撕扯的痛才叫她想要蜷缩身子,彻底清醒过来。
她闯祸了,她做了错事。
她亲了主人。
寒露当即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耳朵却通红。
活像个做错了事等待责罚的小孩。
而面前的男人彻底失了平日里的优雅和从容。
他下了床榻,宽袖掀起一阵风,一旁灯火都被吹得摇曳晃动,在寒露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认错时,他俯下身,比玉色还要还要白净的脸渗着怒气的红,在灯下看去便是艳色氤氲,明艳华光里掺杂着几分阴森鬼气。
他笑了,笑意极冷,笑到后面全成了怒,修长的手抬起,径直掐住了少女脖颈。
手背浮起青筋,少女仰起脖子,恍然垂眼时,甚至能听到骨头将要碎裂的咔咔声。
她的脖子在他手里,脆如瓷玉。
只需他用一点力,只需一点,便可拧断她的脖子。
寒露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说一个字。
在喉咙窒息感加重,意识几近昏沉时,她闭上了眼。
纤弱的睫毛颤抖着,在少女眼睑落下忽明忽暗的阴影,她面容平静,闭眼垂手,俨然一副引颈就戮之姿。
男人指骨突起,似有牙齿咬碎的咯咯声落在少女耳侧,寒露极轻地颤了下,濒死之际,眼尾无可遏制地泛了水意。
喉咙的窒息感忽就消失了。
男人松了手,身体失去支撑,寒露失力倒地还未来得及咳嗽时,便听到一极轻,极冷的声音落在耳边。
就像冬日湖面上的一层薄冰,声音落下,薄冰碎裂。
“滚出去,在本王杀了你之前——”
“滚出去。”
——
寒露走出房门,脖颈还横亘着男人的手指印,红痕落在雪白的脖子之上,看去格外触目惊心。
她走出房门,将至台阶之下,屋内忽然传来摔砸东西的噼啦啪啦声。
瓷器,书架,屏风,甚至还有剑刃出鞘的铮鸣声,紧接着便是桌子劈开的声音。
男人怒气如滔天火焰,直直从屋里蔓延,烧到屋外。
外头候着的婢女和侍从虽然不知为何,但皆是战战兢兢,扑通跪了一地。
四方庭院灯笼高悬,灯影流转,却照不亮这一片沉重深夜。
好黑啊。
寒露自屋里出来,举目望去,却只觉漆黑阵阵,没有灯火,没有光影,她什么都看不到。
脑袋忽然像被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头晕目眩之际,痛意彻骨钻心。
少女蹙眉,定了定心神后轻晃了下头,意识虽清明不少,但痛意却不减半分。
她的脸越发苍白,就连方才浸了春色的,鲜红欲滴的唇也褪了颜色,透着几分惨白,点点血迹点缀其上,像是将将枯萎的花瓣。
少女身如薄纸,一阵冷风拂过,她抬手撑在柱子上,抬眸看了眼天。
没有高悬夜空的明月,没有皎洁月光,看去只有层层叠叠的乌云,还有骤然掠过的白光闪电。
铅云上电光如蛇,忽然之间轰隆一声,雨点如擂鼓,青石地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雨点,大雨落了下来。
雷声一声声砸下,惨白闪电将整个庭院照的宛如白昼。
又是一个狂风暴雨的雷雨夜。
寒露垂眸收回眼,胸腔忽然之间喘不上气,男人掐她脖子的窒息感迟缓而滞后地涌了上来。
她靠着柱子,身子逐渐往下滑,似是有人拿着刀刃在插她的心脏,她痛得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就好像被母亲抛弃的幼兽。
寒露想,不敢了。
她错了。
她真的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
——
而屋内一片狼藉。
瓷器古玩碎了一地,书桌被砍成两半,上面的宣纸沾了墨,被风吹得四下飘荡,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男人站在窗前不住地喘气,乌发红唇,长发披散,一道道白光掠过屋内,使得他的脸惨白更甚,却将他的眉目衬得越发靡丽浓艳。
看去当真如鬼魅一般。
窗棂大开,风雨骤起,萧淮垂眼看向屋外雨幕,只见漫天水汽冲涌而来,闪电雷声撕裂夜空。
又打雷了啊,又下雨了啊。
他望着这场大雨,听着雷声,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大笑了起来。
只是眼尾弧度刚起,男人的笑便止住。
他怔然抬手,修长漂亮的手指带着几分颤意,缓缓落在唇上……那少女唇瓣亲过的地方。
上面还留着少女的唇瓣触感。
柔软而温热。
软得不可思议。
软得想让人叼着啃噬撕咬,咬得软烂,咬得鲜血四溢,再……一口口地吃下,咽下……
……哈……哈……
男人的气息陡然急促,如玉的面容染了几分红,桃花眼幽深起雾,喘息越发粗重起来。
他带了薄茧的指腹还在抚着,磨着……磨得唇靡红,磨得流血,磨得指腹都了几分血色时,轰隆!电光如蛇,雷声似鼓,猛然砸在男人耳边。
男人的手停了。
薄唇上被磨出的血顺着嘴角流下,蜿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骇人而可怖。
男人的神思清醒了过来,桃花眸重又变得幽冷而寂然。
他抹去下颚处的血迹,残破靡艳的薄唇浮起一丝冷笑,另一手陡然握紧了手中长剑。
恍然,剑锋掠过雪亮剑光,骤然闪过男人眼眸时,噗嗤一声,皮肉被剑刃划开。
极轻极细微的鲜血迸溅声在屋内响起,很快又被风雨声覆盖。
当啷一声,长剑被扔在地上,雪亮剑锋沾满了鲜血,映着闪电白光,分外刺目。
萧淮却又笑了,薄唇勾起的笑愉悦又舒服,仿佛这样才叫他舒服,才叫他痛快,才叫他快感横生,愉悦迭起。
男人垂下了手,手臂处横亘着一道极长的血痕,有鲜血顺着他手臂流下,顺着他修长的五指,滴答滴答往下落。
——
后面直到任务之前,寒露都未再见到萧淮。
她没待在汝阳王府,整日整日地在无风楼训练,不知日夜。
统领和她说,主人想见一下她,有任务给她,寒露才走出无风楼。
无风楼外头便是寺庙,骄阳当空的好天气,她多日待在黑暗里,一出去,光亮便刺得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她对法华寺很熟悉,整座寺庙似乎都在萧淮的掌控之下,他们这些一身血腥的暗卫隐在寺庙却无人说一个字。
大多数时候寺庙和尚待她与寻常香客无异,只是当她一身是血地想要进佛堂上香时,小和尚会拦下她,言佛前不见血腥。
她便不去了。
拜佛,有用么?
公子倒是经常拜佛,他在求什么呢。
寒露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她脑子简单,想不明白的事便不会再想,怕了痛了便会自己躲开。
她想,她被他养的当真像极了傀儡。
他牵扯着丝线,让她动她便要动。
傀儡怎么敢亲主人呢。
主人又怎么会喜欢傀儡呢。
是她太笨了,不懂。
……
佛堂的竹林里,寒露一身红衣裙装,红色绸带将乌发高束成马尾,一支红玉金簪斜斜插在上面,红衣热烈,乌发和绸带在风里涌动,少女抱剑立在竹林下的石桌旁,望去便是三月春光都比不上的好颜色。
很刺眼。
佛堂里的男人鸦睫微颤,落子的手一顿,随即哼笑了声,执黑子的手落下,棋局顿时一片杀伐之气,面前的方丈叹了口气,放下白子,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佛堂外的少女还在等着。
寒露靠在竹林里的石桌,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佛堂。
小时候她训练完,她便会在这里等,等他出来夸她,等他抱着她回家。
多年以后,她长大了,仍是习惯了在这里等,也习惯了盯着佛堂里的他看。
佛堂里,男人一袭青衣,看去光风霁月,清贵文雅,丝毫不见杀气与戾气,正与方丈在交谈着什么。
庄严悲悯的佛像之下,他垂着一双多情潋滟的桃花眼,仿佛目光里也含了神佛般的悲悯,偶然抬眼看向佛堂外的少女时,在佛堂满室的长明灯下,他的目光无端给人一种被垂怜的错觉。
就好像小时候受伤被他安抚地摸了摸头。
全身心都有一种熨帖的舒服。
少女微怔,抿了抿唇,随即却抱剑侧过身,不再看他。
公子说过的,不能再亲他了。
他不喜欢她亲他。
红衣少女侧过身,佛堂里的男人将她这细微的动作收入眼底,薄唇几不可察地一僵,眸色瞬间便冷了。
“好啊。”
萧淮冷笑一声,干脆地扔下棋子,与方丈说了几句后便出了佛堂。
寒露百无聊赖,侧着身子吹竹叶玩,根本没注意到佛堂里的动静。
脚步声近了,待她欲要转过身去,男人修长漂亮的手伸过来,分外强势地扳过她的脸:
“躲我?”
“还真是胆子大了。”
是公子。
少女眼眸的光将要亮起又暗了下去。
下巴这处隐约传来痛意,寒露被迫扭过头,只回:“奴不敢。”
男人眸光一沉。
他松了她下巴,指尖顺着向下,抚上少女脖颈的红痕。
上次他掐她脖子留下的痕迹。
许是少女肌肤被他养的太过娇嫩,他又用重了力气,这红痕竟是还未消干净。
日色之下,雪白脖颈上还浮着点点红,倒是更显了几分怜色。
“还疼不疼?”
男人轻柔地抚摸着她脖子,手指不时兜弄着她下巴把玩,指尖似有若无地磨着她肌肤,非要又弄出几片红痕来,他看着才痛快。
少女乖巧摇头。
两人之间一如往常,好似那个雷雨夜的事情不曾发生过。
她没有拽着他头发,没有不知死活地亲他,没有突破那禁忌。
他没有掐她脖子差点杀了她。
也没有把自己的唇磨出血,后又用剑在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她和她之间,还是主和奴,棋子与执棋者的关系。
只要奴和棋子听话,为他豢养,为他所用,他可以把她培养成和他一样的人。
他可以把她打磨成最快,最锋利的刀。
合该如此。
他把她带回汝阳王府,把她养大,不就是为了这么。
废物和无用之人,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露儿好乖,永远都这么乖,好不好……”许是她的乖巧取悦到了他,萧淮又像哄小孩一样地夸奖她,俊美的脸上漾着笑,声音低哑到缱绻。
寒露忍不住一哆嗦,身子快要站立不住时,反手撑在身后石桌。
她微微垂着长睫,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公子唤奴来可是有任务?”
她如此问,男人却未马上回答她。
两人之间一瞬寂静,一时间只有风过竹林的声音。
威严肃穆的古刹,不远处传来空灵的诵经声,佛堂里佛像的无声注视……男人和少女间却无端催生出一种令人眩晕的情欲。
寒露莫名无措,按着石桌的手又往后了一寸。
男人俯下身,双目平视她,眸光幽沉。
“露儿的眼睛很好看,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本王很喜欢……”
“沾了血会更美吧……”
男人低声细语,漂亮的手缓缓上移,停在她眼睛处,细细地抚摸着她眼皮,眼尾,指腹轻柔掠过她长睫。
很痒。
公子的话她也听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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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公子的声音很好听。
寒露不明所以地抬起眼,日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少女眼睛落下细碎光影,晃荡刺眼。
他的声音低哑缱绻,绕在少女耳边便成了蛊惑。
钻进她耳道,头颅,血液,骨髓,迷人心智。
“只要露儿听话,听话地杀人,听话地为本王做事……把这双眼,这双手染上血……”
话落,他又抬起她的手,低下了头去。
少女目露疑惑,还在想公子要做什么时,便看到萧淮将她的手放到薄唇边,他探出舌尖,竟是舔了下她手心。
粘腻潮湿的触感自手心猛地蹿上天灵盖,像是被毒蛇舔过,少女一阵激灵,五指蜷起,身子被莫名的渴望冲涌到发软,几要浑身泄力。
她死死抓握着手中长剑,眼中一片茫然的水雾。
少女心思直白,眼下被他这般逗弄,便想,公子……是不是在引诱她?
分明是他在引诱她,不然为什么要舔她手心呢。
公子,会不会也有点喜欢她?
为什么公子那日她亲他,公子要生气。
分明,是他,是他引诱她的,
他喜欢她吗……
少女心思纯粹得如同白纸,他在上面画了什么,她便看到了什么,身体也随之反应。
她的情思和爱欲全被他一点点地引了出来。
男人还在舔她手心,甚至在吃她的手指,蛇般的舌尖滑过指节,冰冷粘腻的湿滑感浸入骨髓。
全身的骨头都好似被虫蚁在咬着,寒露茫然更甚,间或抬眸看见佛堂中的那座佛像,心底忽然生出无边恐惧,低低求他:“别……公子,求您……”
少女的杏眸水雾模糊,湿润得仿佛要沁出水来,她不明所以地祈求,被他打屁股的那种羞耻感又涌出,且在寺庙古刹,在佛堂前,在那尊佛像的注视下,羞耻感更甚。
男人却不以为意,看她如此,眼底笑意更深,虽是平视,一双黑眸却满是置身事外的审视感。
他将少女的手舔的湿漉漉的,轻笑一声,终归是放开了她,嗤道:“这就受不住了?真是没出息。”
高高在上的教训口吻,当真是在教训自己养大的小孩一般。
寒露不懂他的没出息是什么意思,受不住又是什么意思,她方才的意识都被他牵引着,浑浑噩噩的,见他不再舔自己的手,又偷偷抬眸望了眼佛堂后,总算是松了口气,心里忍不住地涌起一阵阵潮浪,将少女的心事搅弄得天翻地覆。
虽然在寺庙里,在佛堂前,她觉得公子舔她手的行为很羞耻,但公子没有像先前一样掐她脖子,没有让她滚出去,没有推开她反而还主动舔她的手,摸她的脖子问她疼不疼,是不是……有一点喜爱她,不会抛下她了……
少女最初交付的爱慕直白而纯粹,喜欢便是喜欢,喜欢到他给了她一点温柔,她便又有了一腔孤勇,不知死活。
她浑然忘了,他看她的目光永远都只有审视,他看她,永远都是居高临下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对她有的是掌控感和占有欲。
对从小养到大的东西的占有欲。
对萧淮而言,她合该是他的,生的死的都是,因而青枫必死。
如此还不够,他还逼她亲手杀了他,砸碎玉簪。
但寒露不知道。
他的脸,他的这副皮囊,他的声音,他的行为都太有引诱性了,他得了兴味般地引诱她,她由他一手养大,他救了她,她仰慕他,她把他当做一切,她根本不知如何抵挡,一下便掉进了这深渊。
少女的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了红,她抬眸,就如同初次见他时那般,呆呆地盯着这张好看的脸,问:
“公子,您喜爱我吗?“”
“您……会丢下我吗?”
萧淮直起了身,垂眸瞥到了少女泛红的耳垂,许是觉得有意思,他抬手揉捏着她耳垂,背对着佛堂的佛像,漫不经心地说:
“本王说了,只要露儿听话,我不会不要露儿。”
“只要你乖乖的……听话,当奴,当棋子,当刀,我便不会丢下你。”
“我当然喜爱露儿。”
“只要你不被情所困,不是废物,不动不该动的心思,为本王做事……”
“本王当然会喜爱露儿。”
他说,他喜爱她。
他说,他不会丢下她。
少女的眸子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冲刷得湿红发亮,眼尾已有水意。
她沉醉在他的引诱里,无法自拔,无法脱身。
只为了他这两句随口说出的哄骗她的戏言,她便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奋不顾身。
他太好看太温柔了,他蛊惑她引诱她撩拨她,以至于让她忽略了那个雷雨夜,喉咙里的窒息感是真实存在的,她差点便没了命。
也让她忽略了,他的喜爱是有条件的。
他有禁忌不可触碰。
那日雷雨夜,她濒死的窒息感便是最好的证明。
若她再触犯这个禁忌,做了更大胆的事情,若她成了废物,不能为他所用,他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她忘了,他和她本就不对等。
他高高在上地掌控着她,审视她,
他兴致来了,或者觉得无趣了想逗逗豢养的宠物,可以引诱她蛊惑她撩拨她,他可以肆无忌惮,像逗弄宠物一般勾起少女的爱欲和情欲,他可以置身事外饶有兴致地看她沉在爱欲里不得解脱,看她挣扎。
但她,不可以动心。
不可以逾越他给她划的那条线,不可以触犯他的禁忌。
否则,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寒露如今都不明白。
非要经过一次次血淋淋的教训不可。
“露儿,这次,本王要你扮作少年,去勾引,去引诱,去杀一个人……”男人捧起少女的脸,指腹轻柔地摩挲她肌肤,温柔含笑地对她说:
“你懂无风楼的规矩……”
“若是失败,自行了断。”
11. 第 11 章
若是失败,自行了断。
她懂吗?
她是无风楼的人,的确懂。
这是交给她的任务,她没有别的选择,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死。
无风楼的暗卫向来如此,她也不例外。
从不例外。
少女瓷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仿佛落了雪一样寂静。
她垂着长睫,半跪在地,只道:“是。”
低眉顺从,从不跟他争执,也不和他讲半点条件,真是像极了一个傀儡。
被他牵引着的,只为他而活的傀儡。
萧淮很满意。
很满意她的乖顺姿态。
风似乎更大了,竹叶翻涌,地上光影跃动。
一片竹叶飘下,摇晃着落在她鼻尖。
细微的痒意漫起,少女抬眼看去,倏忽出神,眸子里秋水潋滟,白玉耳垂又泛了红。
此刻竹林之中,晃荡的光影之下,男人一袭青衣,翩然而立。
他神色泠然,清癯挺立,望之更似青竹,风姿卓然不可侵犯,可偏偏面容又明艳至极,华光刺眼。
他生的实在过于漂亮,好看得就像天上人,仿佛天生就是被人仰望。
寒露从小时候初见他起,便一直仰望着他。
他是除了复仇之外,她在这人世唯一的一点眷恋。
就像是仰望着高不可攀的神祇,一开始那点心思纯粹如白纸,不过是想要他的关爱,想要他的夸奖,想让他不要丢弃她,因为她已无处可去,她找不到她自己,只能把他当做她的信仰和一切。
而如今她长大,她亭亭玉立,有了少女心事,对他的心思在日日夜夜里成了情思和爱欲,竟开始妄想……
妄想……高高在上的神明有一日也会喜爱她,垂怜她。
如今……公子会吗。
公子喜爱她吗。
少女忽然落下泪来。
萧淮却笑了。
他俯身,修长漂亮的手指捻去竹叶,像小时候那般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视线落在少女发间的红玉金簪时,抬手触摸,桃花眼微微挑起,眼底浮现了一种诡异的快感。
男人指尖触过红玉金簪,瞳孔微微颤抖,愉悦叹息:
“露儿好乖……”
“露儿是我一手养大的,露儿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寒露眨了眨眼,随即垂下眼眸,长睫在脸上投下纤细的影子,显得她此刻无比的乖巧。
她回他:
“是。”
应完后,她耳畔又落下男人滚烫的热息,她听到他说:
“不要让他碰你,不要受伤……”
“否则……你知道后果。”
少女身子一颤,指骨蜷起,剑握得更紧了。
这句话听来很是奇怪,无理至极,自相矛盾。
他让她去勾引,去引诱,却不让别人碰她,也不肯她受伤。
如何可能呢,她要如何做到呢。
这话看似关心,却满含命令的压迫感。
听似含笑,热息滚烫,但落在耳边却莫名让她发寒颤抖。
后果?
他是主人,她是奴,在他这里,她不敢想后果。
只能回“是”。
——
京中权贵生活奢靡,喜好娈童的不在少数,太尉吴文亮便是其中之一。
他府上姬妾众多,又家养了诸多娈童,吴文亮为人残暴,死在他床榻上的娈童不在少数,又为了图新鲜,因而,常常让人去外头采买面目姣好,身材纤细的娈童。
而采买的途径除了秦楼楚馆,便是私下交易的人贩子,就算是秦楼楚馆里的小倌,也有不少是经由人贩子转手而来,或是,被爹娘卖了换钱的可怜人。
太尉府守卫森严,里三层外三层,堪称铜墙铁壁,潜藏硬闯绝非易事,极易打草惊蛇,因而,寒露接到的任务便是扮作少年模样,混在太尉府采买的娈童里,想方设法杀死吴文亮。
“目标是杀死吴文亮,事成后立即离开,销毁痕迹。”
无风楼里,寒露抱剑斜斜倚墙,无风楼统领秦宗在交代她此次任务。
寻常的刺杀任务,对她来说不算难。
只是何为娈童,她并不是很清楚。
但她并不需要清楚,杀了吴文亮便是。
寒露抱剑低垂着头,额前垂落的发丝遮了她眉眼,她长睫小扇子般地轻轻眨着,掩去了所有情绪。
秦宗虽是无风楼统领,也长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但做事却很细致,对下属也说的上是关爱了,次次有人出任务,便会像个老妈子一样嘱咐了许多,事无巨细。
“任务完成立即回来,不要做多余之事。”
“薄刃贴身藏着,不要离手。”
“莫要恋战,若是暴露,一并灭口。”
“还有……”
……
秦宗还在絮絮念着,寒露本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忽就抬头问了句:
“公子呢?”
秦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忽然的问句,只见她又问了声:“公子呢……”
秦宗这下听明白了,这是小孩还没断奶,闹着要见娘亲呢。毕竟第一次出任务,装的再老成再平静也还是个孩子,她是公子带进来的,又是公子养大的,想见一下公子无可厚非。
只是……唉。
秦宗一道粗眉微微皱起,眼珠不自然地转了下,想叹气嘴张开又闭上,一股有口难言的样子,脸上表情十分精彩。
寒露不懂,略微挑了挑眉,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又染了些微冷,看着人时,给人无所遁形之感。
何况……
秦宗视线落在屋内的屏风一瞬,屏风后男人修长的手顿在刀刃,霎时,殷红血珠渗出,雪亮刀锋染上刺目红色。
男人勾了勾嘴角,薄唇颜色将要盖过血色。
“公子的行迹岂是你我能探知的?”秦宗正色,粗眉横着,本就长相凶恶的脸显得越发凶神恶煞了。
但寒露冷着脸的样子,却比他还要令人发寒。
秦宗不由一怔,果然是主人养大的,性子都一个样,惹不起。
寒露撩起薄薄的眼皮,直起身子,又问:“公子没来是吗。”
少女似乎很是执着于这答案,近乎执拗地一遍遍问他。
秦宗叹了口气,道:“公子没来,你知道无风楼规矩,暗卫任务由我指派,公子并不出面,但公子交代了……”
听此,少女垂下的睫毛又掀起,眼眸里的那层薄冰似乎消融,春水泛起涟漪。
少女眼里亮起微弱光芒,一张木偶般精致却无神的脸竟露出明显的期待和喜色。
浅色眼睛睁大,微卷乌浓的睫毛轻轻眨着,这副神色,就像一个看到糖的小孩。
很想要糖的小孩。
但这次,她依然没有要到糖,而是一个巴掌。
她熟悉至极的巴掌。
秦宗合上手里的卷册,目光飘忽不定地落在别处,接着说:“你是无风楼暗卫,你知道的,公子交代了,此次任务重要,若是失败,自行了断,不必回来见他,他……不养废物,公子还说,你……”
说到最后,秦宗音色都有几分沙哑,带了几分不忍心的意味。
一字一句落在耳边,少女眼里的光肉眼可见的黯淡下去。
那眼眸里泛起的期待和欣喜消失无踪,春水干涸,少女重又变回了一精致的木偶,一点生气都无。
“哦。”
秦宗还没说完,寒露便应了声,声音轻得近似于无,哐当一声窗户大开,一纤细身影闪过,少女便不见了。
走了。
窗棂吱呀两声,随后,屋内陷入了彻底死寂。
屏风后的男人走出,秦宗往后退了一步,恭敬行礼:“公子。”
“走了?”萧淮视线落在大开的窗户,手里还把玩着一把刀刃,刀刃上血迹淋漓,男人指骨修长,薄而白的手染了血,透着一种诡异的美丽。
“啧,还真是不听话,话都没听完就走了,好大的胆子……”男人笑着,清泉般温润的笑声里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然而下一刻,屋内响起一阵细微的,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萧淮反手将刀刃掷在墙上,墙面顿时裂开道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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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畜生被本王养坏了,你说是不是?”
他漫不经心地问了声,语调悠然,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秦宗后背冷汗潸潸,早已跪下行礼。
秦宗虽然是萧淮部下,跟了萧淮许多年,也管着无风楼暗卫的大小事宜,但在这有关寒露的事上,他也不敢轻易接话。
无风楼的人都知道,寒露是无风楼的暗卫,又不是。
这个小姑娘是他们主子一手养大的,自小姑娘进无风楼的第一天起,他们主子当真像极了这小姑娘的娘亲,暗地里事事都要过问,小姑娘的一言一行都要报给他,若是被欺负了,他便会领着她到那人面前,让她与那人比剑,杀了他。
一来二去,无风楼再没有敢欺负她的人。
一来是都知道这是楼主养的人,二是……欺负她,她便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别人。
他教她的。
就这样,小姑娘好不容易长大了,被培养成了一名出色的,冷血的暗卫。
只是小姑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有了自己的少女心事,也成了别人的心事。
上次,萧淮突然把秦宗叫过去,问了青枫的事。
无风楼暗卫众多,除了寒露,他向来不会过问其他暗卫的事,不过指派任务,让秦宗安排人去执行罢了。
那日问了青枫之事后,没过多久,便安排了青枫与寒露试炼,二活其一,他观战。
后面结果可想而知。
寒露那个孩子,自进无风楼后,他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秦宗想来也是唏嘘。
说起来,他们主子对这个孩子似乎很是看重,自小关爱,亲手培养,但要说有多重视,好像也没有。
若是当真把她当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又怎会把她带进这种地方培养。
日夜训练,刀尖舔血,不见天日,活生生成了一个傀儡。
无风楼的暗卫皆是被主人牵扯着丝线的傀儡,皆被喂了蛊毒。
虽当时他们主子念着她年纪小,又乖顺懂事,并未给她喂蛊毒,但如今看来,没被喂蛊毒的她,却比无风楼任何一个人都要像傀儡。
甚至……还更甚。
照今日来看,那孩子远比他想的要更依赖他们主子。
好像,她活着便是为了他一样。
没有自我,也没有灵魂。
那双空洞的眼睛,只有在提起他们公子才会亮起一些光来。
屋内许久都未有人说话,秦宗冷汗直流,揣度了一番主子的心思后,他看了眼手中合上的书册,尝试着开口:
“公子,要派人去接应吗?太尉府守卫森严,太尉吴文亮生性残忍多疑,恐不是善茬……”
“若是这件事都办不好,本王养她又有何用?”男人走到窗台处,指尖的血抹过窗台,流下刺目血痕,抬眸看向灯火流坠的外头。
早已不见那小畜生的影子。
他冷冷笑了声:“若是死了,便扔去喂狗。”
“本王不养废物……还要说多少遍?”
声音笑中带着消不去的冷意,探不到一丝情绪直直浸到人骨子里,让人不寒而栗。
秦宗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一片,他自觉失言,连忙道:“是!属下明白!”
轻飘飘的口吻,似是当真把这从小养大的小孩当猫当狗当傀儡一般,没有丝毫感情。
太尉府铜墙铁壁,那小姑娘能不能出来还真不一定。
毕竟从小看着那孩子长大,又掌管着无风楼多年,秦宗不禁暗叹了口气。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从小在刀光剑影里淬炼,虽如今不过十七,但哪有这个年纪孩子的天真纯稚,也就在主人面前才会流露几分而已。
那小姑娘的爱慕,眼里的光,就连他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都察觉到了。
可惜呐……
可惜他们主人,天生无情之人,又杀伐满身。
一个小姑娘的爱慕算得了什么。
尽管这小姑娘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也不例外。
不过傀儡和棋子罢了。
无风楼的暗卫,皆是如此。
12. 第 12 章
“快!动作快点!要是耽误了大人好事,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月上中空,亥时三刻,十几个娈童被黑布蒙着眼,自太尉府后门被人领入,塞入后院极隐蔽的一间房。
“怎么办,怎么办……”
“我不想,不想……”
“爹,娘,你们在哪……”
“我在哪,这是在哪……我要回家!”
“放我出去!”
……
“吵什么吵!”
“都在这给我等着,若是被大人看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也是你们的福气!”
管事的人粗着嗓子说了两句,咣当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不过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有的甚至还未满十五,不过七八岁而已,看上去便是小孩模样,被带到这间房后,不少人惊慌失措,跌坐在地,掩面哭泣起来。
寒露扮作男子,身上穿着一件寻常布衣,长发也用粗布扎成马尾,细腰束着,脊背单薄,看去伶仃而孱弱。
她是女子,身高不比同年纪的少年,但扮作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却不显违和,斜靠在墙角时,在昏暗的灯光下,半张脸露出,肌肤泛着浅浅的光芒,显得格外秀丽。
能被选来当娈童的少年大多如此,面目秀气,身材纤细若女子,如此,寒露不多做掩饰也不会引人生疑。
屋里断断续续地响着锤门声和哭叫声,外头有人守着,咒骂两句后,屋内慢慢安静下来。
三三两两的少年凑在一起,报团取暖,瑟瑟发抖,有几人忍不住看了眼墙角的寒露后一怔,肩膀忍不住一缩,忽然脸红后又转过头去,不知在小声交谈着什么。
寒露并不关心这些。
眼前的这些人无用,只会哀嚎,哭叫,发抖,她并不感兴趣。
她潜藏在这里面不过是为杀吴文亮而已。
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屋内只亮着一盏烛火,灯光并不亮,寒露倚在墙角,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这间屋子。
金器玉件,字画古玩,不可谓不富丽堂皇,他们待在外间,里间用一层艳俗的紫色纱幔隔开,不能窥得里间全貌。
但,里面有人。
细弱的铁器碰撞声掩埋在一片嘈杂的哭叫声中,很微弱,但寒露耳尖微动,听到了。
她撩起眼皮,目光猛地看向那一层纱幔,只见纱幔被拂开,里面的人倒是主动走了出来。
“你们,你们别害怕,要不要喝点水?”
怯懦颤抖的声音响起,屋内出奇地静了下来,众人看过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弱,细如柳枝的少年走了出来。
看去不过同他们一样,是一还未及冠的少年,他一身华贵衣裳,看去目秀眉清,秀美得好像女子,但好似是常年待在阴暗处不见天日,皮肤苍白得过分,一双眼眸空洞而无光。
看去了无生气,根本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寒露却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
很熟悉。
她微怔,不过一瞬便收了神,习惯性地打量他。
寒露的视线在少年脸上停了片刻,随即下移。
她目光一顿,停在了少年衣袍下的双脚处。
少年拿着茶壶和水杯,似是踮了脚,怯怯地往前走了几步。
虽地上铺了厚重的地毯,但那铁器碰撞声还是逐渐清晰起来。
寒露听清楚了,是铁链拖动的声音。
她眸光微闪,只见长衫下面,粗重的铁链锁在少年脚踝。
上面染了深红血迹,似,早已干涸。
——
太尉府角门处,一黑衣人递了封信函,又朝侍卫轻声耳语两句,随即消失。
侍卫恭敬应下,收到信函后不敢耽搁,连忙送到吴文亮手里。
“太子殿下方才命人传信,说边关告急,让大人明日便请命出征,莫要给二皇子一党机会,使兵权落入他手。”
吴文亮接过亲卫手中信函,随意瞥了眼后哼了声,他将信函随手烧掉,不以为意道:“就算我不请命,圣上也定会将这兵权给我,命我领兵征战。”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梨花木椅子上,将面前桌子踹翻在地,似是完全忘了自己三月失三州,对抗匈奴节节败退之事,语气极是狂妄。
“文官都是一群吃干饭的,试问如今除了我,谁还能领兵抗敌?”话落,他粗眉一拧,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狂妄之气收敛了些,一脚踩在跪在地上的亲卫背上,轻蔑地嗤了声,大笑道:
“那汝阳王以前或许还算个人物,如今不过当了个贪生怕死的文官,这文官做久了,怕是剑都不知道怎么拿了吧?何足为惧?”
“去!去派人回话!让殿下无须担心!”吴文亮踹了侍卫一脚,他健壮魁梧,身躯如山一般,那侍卫登时便吐了口血,在地上滚了好几下。
侍卫也不敢擦血,忙领命下去,吴文亮忽又想起了什么,叫住侍卫。
“等等。”他眼球深凹进去,迸发出淫邪的光,问道,“对了,那些人给老子找来没有?总是一个也腻了,找找新鲜的……”
侍卫听闻连忙回话,谄媚道:“爷放心,这次找了个好的,那容貌……爷一定喜欢。”
吴文亮听此笑得更加淫邪,他站起松了松裤腰带,一副□□焚身的样子,还不忘交代:“那小玩意便留着他,好生养着,可别饿死了,也别让他逃了,不然老子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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泄火的杀了你。”
“是是是,都在那房间里呢,爷放心,奴才们好生伺候着,不敢怠慢,再说了,那锁链常年锁着,逃不出去的。”
吴文亮心满意足地出了门,站在台阶下看了眼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却还是觉得不够,粗眉紧锁。
他生性多疑,又极其惜命,贪生怕死,深知自己树敌众多又居于太尉之位,多的是人想要他的命,便呵斥道:“加强巡逻,若是有只苍蝇飞进来,我要你们的命!”
“爷放心,属下马上就去吩咐他们,爷要不先去瞧瞧……快活一下?”
侍卫连忙应下,领着他往关着娈童的地方去了。
-
清冷月色铺陈满地。
汝阳王府书房的窗户大开着,忽起的晚风将书桌上的宣纸吹起一角,随即又被镇纸压下。
萧淮在写字。
他立在窗户后,站在书桌前,提笔写字。
月光斜斜入户,几片落在他侧脸,将他面容映得如玉色氤氲。
他面无表情,脸上一丝神色都无,仿佛一座玉雕立在那里。
秦宗便站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在这站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他们主子叫他来,也不说有什么事,只一直在提笔写字,一会快一会慢,笔法看上去还都是一样的,仿佛在写重复的字。
他刚来时开口问了句,主子也没回,秦宗便不敢多问了,也不敢走,便一直站在这里。
站得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疏影横斜,簌簌轻响,风似乎更大了些,忽然,男人落笔的笔尖顿住,宣纸上晕染开大片墨迹。
纯白宣纸染了脏污,宣纸上写的字亦是多了一撇。
毁了。
突兀而尖锐的声音响起,男人手中的狼毫堪堪折成两段。
秦宗背脊一凉,还不待他后背的冷意蔓延全身,欲要跪下时,便听见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是没事做?手下的暗卫不用管了?杵在这里干什么?你这首领当的还真是轻松啊。”
话里满含讥诮,秦宗懵了好半晌,又听见一声闷沉的呵斥。
“滚出去。”
忽然被训,秦宗愣了一瞬,随即福至心灵,心领神会,赶紧滚了。
风越发大了,桌上的宣纸被风吹得四散飘落。
一张落在男人脚边,只见上面游云惊龙地写满了字。
不过寒露二字而已。
良久,屋内响起男人极轻的一声冷笑,铁锈般的血腥味漫开。
鲜血滴答滴答往下落。
寒露二字被血染红。
萧淮出了书房。
13. 第 13 章
“大人,大人,人牙子已经招供,拐来的男童都……”
已是深夜,刑部府门内仍旧灯火通明,林肃翻阅手中案卷的手一顿,随即合上案卷,一身朱红官袍在灯下被映得烈烈如火。
禀事的差役似有所顾忌,一句话停下,半晌都没说出来。
“说。”林肃轻敲桌面。
差役不敢再瞒,只能如实回禀:“拐来的男童都被卖到太,太尉府了……”
“太尉府?”林肃蓦地起身,他面容清雅,一双凤眼如蒙远山云雾,此刻眉峰拢起,无端带着常年浸淫刑狱的肃正端凛之气。
他沉思片刻,当即下令:“拐卖人口乃是重罪,买卖亦是,立即前去太尉府查明此事。”
想到那是什么地方,差役不由捏了把汗,小声提醒着面前这位刚上任的尚书大人:“大人,那可是太尉府,您刚来可能不知道……”
“太尉大得过律法吗?”差役还没说完,林肃便截了他话头,话声凛然,仿若惊堂木重重敲在桌上。
这罪名一压下,差役一惊,自知多了嘴,赶紧改口:“大人说的对,是小的失言,是小的失言……”
林肃整了整衣袖,立即便出了府门。
——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房间。
“你们渴不渴?我给你们倒水喝,还有,这里还有糕点,你们饿吗?”
少年讨好而怯怯地看着面前的人笑,他面容清秀,笑起来眼瞳泛着浅光,似乎显得温暖而和煦。
但寒露却一眼看到了他眼底的空洞。
了无生气。
就像一个精致的木偶。
她……看过这样的眼睛。
寒露垂下了眼,面上不动声色,目光自少年脚踝移开,继续靠在墙角。
少年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脚往后缩了缩,让衣袍盖住绑着他的铁链。
他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对上她那双眼睛时也是愣了下,然后眼尾的笑意更深了,惨白的脸染了些绯红。
房间里的其他人却没有寒露这么淡定,几个七八岁的男童小声哭了起来,脸埋在膝盖里根本不敢抬头看。
几个少年狐疑地看了他眼,后一个身形干瘦,皮肤略黑的人开口问他:“你,你也是被抓来的吗?”
“你,你可不可以带我们出去?”
少年把手里的茶壶和杯子放到桌上,给他们倒了杯水后低下头,有些局促地扯着袖子,细如蚊蚋地说:“对不起,我,我不可以……”
“你是什么人?”
房间里蓦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没有情绪,也没有波动,带着些微的冷,宛若冬日檐下尖锐的冰棱。
寒露简单直接地打断他的话,那少年似是明显一惊,背脊都在颤抖,像极了应激的雏鸟,嘴唇紧紧咬着,没有再说一个字。
寒露微阖眼睑,声音依旧没有情绪,偏偏刨根问底地问了下去,直逼的人不敢直视:
“你脚上的铁链是怎么回事?”
少年猛地一颤,慌忙蹲下身去,死死捂着了自己的脚。
但没用的。
长长的一条铁链自他脚踝延伸到紫色纱幔,根本无从掩饰。
任谁都能看到那铁链,也能清晰看到少年脚踝上大片的,已经干涸的鲜血,甚至若是抬眸细看,便能发现少年脖颈上满是青紫伤痕,嘴角也有血迹,显然受了暴力殴打。
周围的少年面露惊恐,眼瞳放大,似是看到了自己以后的样子,房间里哭声一片。
听到他们哭,少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明媚却空洞的笑容。
分不清是在哭还是笑。
“你们别,别怕……我刚来的时候也很怕,但这里有吃的,有穿的,我爹娘都死了,那时我饿了很久……我在这里很好,不会挨饿受冻,不会,不会……”
他越说越语无伦次,声音都得像是碎裂的骨头,少年瘫坐在地,曲起腿缩成一团,拼命地想把脚踝上的铁链藏起来。
如此挣扎崩溃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常年被豢养在笼子里的,濒临垂死的鸟。
被豢养的鸟在笼子里待久了,早已失去了振翅的能力。
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牢笼。
只能依附别人,靠着别人的怜悯而活。
甚至,自我麻痹地活下去。
好可怜。
也好熟悉。
寒露直起了身。
忽然之间,她想起了青枫,想起了青枫对她说的话。
也想起了她的爹娘,想起了沧州,想起了匈奴,想起了那一场屠城的大火……
想起了那个少年将军。
寒露长睫轻垂,眼眸里的寒气消散成了水雾,忽然扯了扯唇角,很浅地笑了下。
“不疼吗?”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就在少年自言自语,分不清哭笑地说着这些话时,少女轻声说出的几个字令他愣了下。
不疼吗?
她问他不疼吗,又指了指他的脚,说:“有铁链锁着,流血了,不疼吗。”
少年完全怔住了,他仰着头,水雾模糊的眼里映着同他一样的眼睛。
可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少年怔怔看她,忘了回她的话,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看着她走向他,看着她蹲在他身前,简单直接地问他:“你想出去吗?”
吴文亮便是在这时推开了门。
“爷,爷,就是这了,都在里面呢。”
屋外传来话声,寒露立即起身,手臂处的薄刃传来凉意。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刺目的灯火亮光透进,寒露微微眯眼,其他人都害怕得缩成一团。
吴文亮跨进门槛,身材魁梧如山,目露淫邪,阴影像一座山一般压下,笼罩着每一个人。
那些被抓来的娈童瑟瑟发抖,似是预料到了什么,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寒露直视他。
那少年跪在地上,额头都碰到了地面,他余光瞥到寒露,见只她一人昂首直视那人,她又生得那般好看,少年不知为何心慌起来,悄悄拽了拽了寒露衣摆。
寒露却无反应。
她要的便是吴文亮选她。
然后杀了他。
勾引人的手段,她来之前便学过。
无非就是藏起锋芒和厌恶,柔顺里生出媚意,清纯里生出放荡。
他是这么教她的。
少女扮作少年,仍是纤细身段,春水眸子,她本就生的美,平日的寒意此刻被她刻意藏起,柔媚娇弱,顾盼流转间便勾人心魄,激起男人心底最卑劣可耻的欲望。
萧淮便是这么认为。
她这样的脸,这样的身段,这般勾人的眼神,极适合行引诱一事,若是往耳边吹两口气,再灌几杯酒,便是勾的人三魂六魄都要散,身家性命都要交到她手上。
此时此刻,灯下看美人,在吴文亮眼里,寒露便勾的他三魂六魄都没了。
淫邪心起。
“爷,这就是小的们给爷找来的美人,爷看合不合心意?”旁边的侍从凑上去去,笑眯眯地说。
吴文亮眼珠子都直了,猛地咽了口口水,将凑上来侍从一脚踹翻在地。
跪在地上的少年也被他一脚踹开,他急不可耐地寻找新的宠物,作势要上前将美人搂在怀里。
美人却自己朝他走去,吴文亮双眸透着精光,看起来越发淫邪,庞大的阴影落在地上,好似怪物。
少女却一步步地走向他。
寒露不过想早点杀了他。
只要给她近身机会,在不惊动这层层侍卫的情况下,她杀他易如反掌,可以全身而退。
只要有近身机会。
少女贴在手腕的薄刃锋利尖锐。
薄刃贴在手腕,一瞬便能滑入掌心,也一瞬能割人咽喉。
“美人别怕,让爷来好好疼你,别哭,爷会温柔……”
吴文亮早已按捺不住,魂都被面前的美人勾走了,若不是这里人太多,这副猥琐急色的样子是恨不得将面前美人就地正法。
只是寒露刚踏出一步,便觉衣摆被人扯住。
扯她衣摆的手带着明显的颤抖。
寒露停了一瞬,垂眼看去,看到了少年瑟瑟发抖的肩膀,他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好像。
为什么这么……像她。
公子眼里的她就是如此的吗。
少女蹙眉,似是不解,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看到美人主动走来,柔顺妩媚,娇弱清纯里又带着一丝勾引人的诱引意味,任凭哪个男人都会销魂荡魄,不知今夕何夕。
吴文亮大笑,一把将面前的美人搂住,打横抱起,随即走出门去。
门被关上,少年彻底脱力,整个倒在地上。
他手心传来迟钝的痛意,摊开一看,满是被指甲刺穿的伤口,鲜血淋漓。
他,他不想让她死!
更不想让她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一样的玩物。
她不该和他一样……待在笼子里。
寒露被吴文亮带走后,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少年盯着自己脚踝处的铁链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他四肢僵硬,眼睛酸痛,甚至攥着那快被磋磨殆尽的一点勇气站起身,第一次生出想要逃离这笼子的念头时,笼子的门开了。
“砰”的重重一声,门应声而倒,哐当,重重砸在地上。
随即,冲天的血腥味齐齐涌入,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门口,借着外头透来的灯火,他们看到方才的少年成了少女,长发披散,单手执剑,身上布衣成了血衣。
她方才清丽柔媚的脸沾了鲜血,更显惊心动魄。
里面的人都猛地一惊,齐齐后退。
少女走进来,没有情绪地说了句:“不想死就快走,走后门。”
寒露杀了吴文亮,在恶心肮脏的身体将要压上来的时候,电光火石间,她面无表情地抽出薄刃,将他整个咽喉割开了个大口子。
血洒了她一脸,她平静地抹掉血,确认他断气后,将尸体扔在地上。
房间里只有她和吴文亮,她进屋前让吴文亮支走了侍卫,因而,吴文亮庭院里只有零星几个下人,灭口后,她也不知为何,竟朝关押娈童的院子走了过去。
吴文亮死的消息瞒不了太久,若是被发现,府里层层的兵卫便会涌上,她会暴露,能不能逃出太尉府还是未知数。
任务会失败。
她得赶紧走。
但是,身体……
身体变得很怪……
她浑身都好似被放在火上烤,四肢百骸里冲涌上了一股股很奇怪的感受。
很空,很痒,很难受,很想用什么东西来填满。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眸里染了水雾,甚至意识都开始晃荡。
忽然之间,她想起了公子,想起了那天的雷雨夜,她扑到了公子怀里。
很舒服。
舒服得她快要死掉,好像,公子能缓解这种奇怪的感受。
但是……
不可以。
公子会杀了她的。
公子真的会杀了她。
雷雨夜,试炼台,青竹林。
砸碎的玉簪,烧毁的木匣,踢翻的火盆……种种画面骤然浮现寒露脑海,还有喉咙的窒息感也忽然之间涌上。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寒露并不知为何会如此,更不知道她在踏进吴文亮的那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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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便中了他下的迷情药,非与人交/合不可解。
她定了定心神,破开门后让这些娈童快走,又走到那少年面前,在少年近乎痴呆的眼神中,她挥剑,砍断了铁链。
“吴文亮已经死了,你想活命就离开这里。”
“去哪都好。”
去哪都好。
她像是在对自己说。
寒露斩断少年脚上的铁链,不欲多说,转身便离开了这里。
清脆的铁链声在耳边响起,少年睁大眼睛,怔然地看着这被折断的铁链。
寒露走了,屋子里的娈童惊魂未定,反应过来后都慌忙离开了此处。
少年也起了身,没了铁链的束缚,他的步子变得轻快,人也变得轻盈起来。
只是天大地大,他却不知道该去哪。
自小被当作娈童,被当作宠物玩弄多年,囚禁多年,他早已没了自我。
早已飞不出这个笼子了。
少年走出门,望了眼整个庭院。
守门的几个侍卫已然被杀,四下寂静,被拐来的那些少年都循着后门走了。
少年的脚步也往那跨了一步,但想起少女执剑斩断他铁链的模样,他又停下,调转步伐。
眼底绽放着平和而温暖的笑。
他从倒地侍卫的手中拿下一把剑,去了吴文亮的院子。
他看着吴文亮的尸体笑得很是开心,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然后双手猛地握起剑,用尽全身力气,朝吴文亮被割断的脖子这里刺去。
鲜血飞溅。
少年缓缓擦去脸上的血,扔开剑躺在地上,胸腔起伏不定,大声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快活至极。
痛快。
少年笑得咳嗽起来,眼泪自眼底流出,和他脸上鲜血混在一起时,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名字。
他姓周,名子光,不是没有名字的猫儿狗儿。
是周子光杀了吴文亮,不是她。
——
寒露从太尉府出来后,身体的异样越发令人难受。
寒露忽然意识到了……她被下药了。
香……
吴文亮房间里的香有问题!
紧接着,那不知从何处冲涌来的欲望让她不知所措,让她浑身如被火烧炙烤,经脉血液都在沸腾,烧得她迷迷糊糊,混沌不堪,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缓解。
开始,她想的是公子,面色潮红,呼吸燥热。
后面,仅存的一点意识让她害怕,也让她畏惧,她连想都不敢想了。
难受,太难受了。
浑身都要被火烧化了。
太难受了,她的神智也在渐渐消失,被迷情药引出的欲望牵着走,开始想,随便一个人都可以。
都可以。
公子……不会帮她的。
不会的。
“大人!有人从太尉府出来了!好像是小孩,还不止一个!”
深夜,林肃带着府衙的差役往太尉府这里赶,调查男童贩卖一案,将要到太尉府所在的街道时,差役看到有人从太尉府后门而出,看模样很像近期失踪的小孩和少年。
林肃当即下令:“领兵卫上去查看,一定要把小孩护住!”
“是!!!”
差役和兵卫领命便赶紧去了,林肃随后也往太尉府后门去。
而此时此刻,寒露刚好从小巷拐出,意识迷乱,身上药性最强的时候,她撞到了林肃怀里。
男人身上的松木香清冽而悠远,又浸着深秋夜里隐约的雾气,潮湿而微凉,对当下的寒露来说,无疑是缓解她难受的良药。
是公子吗?香味和公子的好像。
寒露的意识浮沉跌宕,一瞬觉得眼前的人是萧淮,畏惧又无法自控地闻他气息,一瞬又清醒了些,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公子。
但是好难受啊。
太难受了,骨头都要被烧成灰了。
尽管害怕着公子,尽管怕公子发现这事惩罚她,甚至是杀了她,但她迷离的意识在药性的燥热中逐渐迷失,消散。
寒露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白纸一张,本就对这些事无从了解,自然也无从克制,只凭着身体的反应和欲求去寻求解药,寻求缓解身体的燥热和难受的方法。
而林肃当场怔住。
怀里突然撞进个少女,身形娇弱,柔软若无骨,身上却满是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丝丝渗人的寒意,阴冷如精怪女鬼,要吸食人精气一般。
林肃背脊不断攀上冷意,他一动不动,片刻后又觉自己想法荒诞,想要推开怀中人问个仔细,只见少女素手柔荑,竟是直接扒开了他衣襟,又摸上了他腰带。
大片胸膛裸露在外,少女温热的气息洒在他锁骨,潮湿灼热,在浓烈的血腥味里,又浸染了馥郁冷香,像是月下一泓凝结了薄冰的湖泊。
这气息灵巧而古怪地钻进他鼻尖,再浸入他血液,传入他脑袋,气血涌入了天灵盖。
真是荒谬!
平生第一次,这位严肃而板正的刑部大人红了脖子,清正的脸上浮起一丝慌乱。
“姑娘,请自重!莫要……”
话还未说完,当他偶然垂眼,在月色和灯火的映照下,清晰看到怀里少女的那张脸时,双目陡然睁大,琥珀色的瞳孔仿若生了裂缝,遽然蔓延。
啪嗒一声,林肃手里提着的灯笼掉落在地。
灯灭了,四周一片昏暗,但今晚有月,仍可视物,从远处看,便可清晰看到男人和少女的身影,交叠映在地面。
好似在交缠苟且。
好巧不巧,此时此刻,赶来的萧淮在不远的暗处,恰好看到这月下一幕。
也将月色下,少女潮红迷乱的面容收入眼底。
14. 第 14 章
寒露却不知晓。
不知晓她的主人正在不远处观看这一幕,不知晓他向来沉黑如墨的眼瞳染了丝猩红。
眼底风雨欲来。
她全然不知自己将面临什么。
药效还在发作,吴文亮淫邪,迷情香比一般的药还要强上不少,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在药效还未发作时,寒露便果断地杀了他。
远处太尉府隐约的骚动声传到这处小巷,林肃骇然一惊,几要沉溺的心神陡然清醒过来,他猛地抓住少女作乱的手腕,一出口,声音竟是带着几分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哑意。
“姑娘,你,你是,不……”
林肃的声音像是清冽的沉香,缓缓沁入少女鼻尖时,她迷乱的意识有了丝清醒,抬头看去,不见萧淮,却是另外一张男人的脸。
清正俊朗,似拨云见日,不染一丝阴霾。
远处太尉府隐约传来骚动,寒露又想起任务,她得赶紧离开,若是被发现……
任务失败,寒露不敢想后果。
林肃的话还没说完,便觉颈项处烧灼的气息淡了些,他微怔,紧接着,似是一阵风刮过,怀里少女的气息彻底消失,散了个干净。
不过一瞬,当真恍若梦境。
林肃扫视四周,空空荡荡,哪还见人影。
若不是身上还沾有血腥味,怕是他堂堂刑部尚书,也会认为方才当真是精怪作乱,吸人精气。
可那张脸……他当真没有看错么?
好像。
是她吗?
月亮没入云下,月色被掩,长巷昏暗无光,林肃整好衣衫,从方才的荒唐里抽身而出,正要朝前走去,余光却探到地上的一根簪子。
他弯腰拾起,是一支流光溢彩的红玉金簪,簪身染了零星血迹,触之,似还有女子发香。
林肃神色晦暗,他愣神看了许久,待骚动声愈发大了,他方才回神,将簪子收入袖中后,随即不再耽搁,快步去了太尉府。
_
而另一处,寒露堪堪压下药性,从林肃怀里挣扎而出时,她方过小巷拐角,便被一宽大修长的手拦腰抱住。
许是用了重力,她腰间传来痛意,似是要将她拦腰折断。
痛意暂时地压下药性,寒露意识得了瞬时的清明,她本能地抬手攻去,动作强劲带起一阵风来,将男人肩侧乌发拂起。
暗色里,男人肤白唇红得过分,此刻长发半束,将少女箍在怀里似笑非笑的样子,到更是像极了要吸食人精气的艳鬼。
几缕发丝拂过男人靡红的唇,他薄唇勾起个细微的弧度,抬手,轻易便握住了少女往他脖子这里劈来的手。
手腕被擒,少女皮肤泛起了红,微痛微麻的触感令她不自觉张了嘴,细弱的喘息声还未溢出,她冷汗淋漓,猛地咬唇咽下,又要抬手攻去,男人低笑了声,好似在嘲笑弱小的蝼蚁,他握着她的手腕一用力,顺势将她手臂折入怀里。
下一瞬,寒露不及反应,一修长微凉的手捂住她嘴唇,五指都陷进了脸颊软肉。
男人拇指轻点她唇瓣,指腹薄茧细细摩挲她的唇。
唇上陡然传来熟悉的触感和刺痛感,少女猛地睁大了眼,她一阵颤栗,肩膀不受控制地瑟瑟着。
是,是公子……
近乎本能的害怕和惊惧之下,又深藏渴求与依恋,而此时此刻,她身上的药效无疑放大了这种情绪,又异化成了使人不断下坠,不断沉沦的情欲和爱欲。
少女眼尾渗出水光。
药性在爱欲的氤氲下越发强了,方才挣脱出的意识又沉入深海,她浮浮沉沉不得解脱,反倒越陷越深,不知怎么就沉溺进去,主和奴之间的界限,棋子与执棋者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
色欲催人胆,身体又被药性折磨得将将烧化成灰,四肢百骸又软又痛,像是有万千虫蚁在啃咬一般,于是,寒露随着本性,竟如方才那般,手颤颤抬起,竟是也想扒了面前男人的衣襟,解他的腰带,随着本能行交|合一事。
只是,当她颤着眼睫抬眸,杏眸半阖水光横流间看他的眼神如小孩依恋母亲那般,想要从他这讨要一点安慰和依赖,一点解脱时,手还未触到衣襟,男人薄唇凑到了她耳垂。
他微微偏了下头,唇堪堪掠过少女染了烟霞的耳垂,那落在她耳边的话声蛊惑又残忍。
“是不是只要是个男的,露儿便会扑上来发|情。”
“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淫|荡样子……”
“还真是……不听话啊。”
男人的尾音勾着丝笑,灼热的气息将少女脖颈都烧得通红。
握着她细腰的手又用了力,似有怒气隐隐压抑不住,要将她撕裂。
发,发情?淫,淫|荡……
像是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少女一下懵了,她何曾听过这种淫词浪语,就算不通情事,她也知道……这是极难听的词。
不是……猫猫狗狗才会发,发……情,交,交,配吗……
她看过的。
她知道的。
猫猫狗狗。
忽然之间,少女身子猛地抖了一下,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少年浮现眼前。
寒露眼睛通红,她死死咬着唇,虽然疼,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窝在他怀里轻轻摇头。
少女窝在他怀里,身子轻轻颤抖着,嘴唇已然被咬破,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清辉洒落,她的唇染了零星血迹,反倒艳丽若三月之桃。
还是好难受。
身体里好像有一团火在到处乱窜,闻着公子身上的气息似乎才会好过一点,但……
寒露不敢,不敢再窝在他怀里了。
她极力忍着药性,纤长的手攀在他肩膀,想要从他怀里挣脱,但她的脚还未沾地,腰间又传来快被折断的痛意。
男人的手按在她脑袋,分外强硬地将她按在怀里,他抱小孩一般地抱着她,手兜着她的臀,她窝在他怀里倒真是像极了他豢养的宠物。
宠物怎么能离开主人,忤逆主人呢。
寒露不说话了。
她乖顺地垂下眼,死死咬牙忍着药性,只偶尔泄出一两声的呜咽。
萧淮垂眼,脸在月下白得骇人,眼底却沉如浓墨,他听到少女细碎的呜咽后冷冷笑了声,抱着她的手却又用了力,几要把她揉碎在怀里,没有半分怜惜。
夜更深了,深秋夜里似是起了雾,将男人的眼睫都沾上了湿意,萧淮便这样死死抱着少女,很快隐匿在夜色里。
——
太尉府大乱,吴文亮已死,四处的暗卫早已将消息传回无风楼。
秦宗在一处巷子等候,马车在一旁。
他深觉疑惑,原本是他要带着人去太尉府附近探消息,但公子竟是阻了他,亲自去了。
还没让人跟着。
秦宗榆木脑袋想不明白,听到暗卫传回太尉府的消息后松了口气。
吴文亮死了,那个孩子完成了任务,也未有人伤亡的消息,只有一奇怪之处,寒露应已离开太尉府,可为什么传回的情报说,恰好刑部尚书在此查案,当场抓获凶手。
凶手还供认不讳,承认是自己杀了吴文亮。
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
只有等寒露回来才知晓。
月上中空,秦宗在马车旁已等了许久,暗卫的消息都回禀了两次,却还是不见他主子和寒露身影。
秦宗眉头紧锁,正在想是否要派人前去查探时,却见他家公子抱着一人走近了。
看身形,像是……女子……
秦宗一惊,公子向来不近女色,大臣送来的女子都被他下令杀了,府里偶有不要命的侍女想爬床,也被杖责打死,扔出府去,除了那镇国侯府痴心公子几近疯魔的千金和他亲手养大的寒露,他身旁也看不到别的女子身影,今日怎么怀里却抱了个女子,看起来还如此亲密……
秦宗心里正生疑,待萧淮走近,才看到他主子怀里抱着的女子不是寒露又是谁?
小姑娘窝在萧淮怀里,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胸口处,不知为何面色潮红,较之比桃花还要鲜艳,那卷卷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眼睛半阖着,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瞧着一副脆弱至极,分外依赖人的模样。
看去娇娇弱弱,像是受了委屈窝在娘亲怀里求安慰,哪还有半点平日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样子。
秦宗见惯了寒露在无风楼里打打杀杀的样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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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没见过她这副模样,更没见过他家主子抱着小姑娘的样子。
一手拖着小姑娘的屁股,那手指都陷了进去,一手握着小姑娘那截细腰,小姑娘的腿在他臂弯里荡着……
这姿势……怎么看着有点香艳?好像……
秦宗大老粗一个,此时看着竟是也涨红了耳朵,又生出了一种白菜被拱的叹息感。
他家主子如今也快三十了,婚都没成,小姑娘才十七呢,虽然是他一手养大的,但如今小姑娘长大了,及笄都快两年了,这样抱着,不,不合适吧?……
但秦宗尽管觉得这不合适,也只敢在心里嘀咕,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两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这个外人也不清楚。
许是这画面太过让人震惊,秦宗竟是睁大眼睛张着嘴巴,盯着看了许久,直到萧淮掠过他上了马车,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他才回过神来。
“眼珠子不想要就自己挖了,省得本王动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不出情绪,但秦宗却是被雷劈了一般,浑身一震冷汗直流,连忙跪地。
“主子饶命!”
“滚去驾车。”
秦宗本有事要禀报,但此刻很有眼力见地闭了嘴,赶紧去驾车。
萧淮抱着少女上了马车,面上并无异样,也无半分要松开怀里人的意思。
就这样,他抱着怀里的小姑娘回了府。
回了汝阳王府,察觉到主子身上的寒气,府里候着的下人当即跪了一地。
萧淮回了府,也没问秦宗今日太尉府的事,秦宗也没再找死跟着,连忙退下回了无风楼,走之前还不免为他们公子怀里的小姑娘叹了口气。
公子今日着实不对劲,周身气息直压得人喘不过气,似是有滔天的怒火压抑在里面,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彻底爆发。
秦宗悄然退下,府里的下人侍从也没人敢上前。
萧淮抱着少女,一路往府里后院的汤池走去,他一扬手,几个候着的洒扫下人便立即退了下去。
为了忍下药性,寒露昏昏沉沉,窝在萧淮怀里死死咬着唇。
唇破了,一嘴的血,但她怕他,硬是没吭声。
尽管,尽管她真的难受到要死掉了。
竹林汤池,热雾氤氲,萧淮将怀里抱着的少女放下,在她堪堪站定,嘴唇翕张着想要说什么时,男人饶有兴致地挑着少女下巴,指腹重重擦过她唇瓣上的血。
少女唇色更红,甚至盖过了血色,忽地,男人挑着薄唇诡异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在脸上浮起,在满院的雾气和月色里,有一种疯狂又引人坠落的美。
他……太漂亮了。
寒露仰起脖颈看着,纤细脖颈成了个将要弯折的弧度。
一阵风起,热雾被吹开了些,一片竹叶落下,飘在水面。
少女被他诱得心神恍惚,药性噬骨,眸子的水雾几要凝成泪落下时,只见男人居高临下垂眸而语。
他的声音轻而冷,带着让她这个奴和傀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寒露眨了眨眼,男人明艳至极,诱人心神的脸映在她瞳孔,她听到他说:
“脱了。”
这两字清晰地落在她耳边,她似是不明,轻蹙黛眉,蒙了水雾的眼眸里藏了几分不解。
很快,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下移,磨着她喉管,停在她染了脏污血迹的衣襟处。
干净白皙的手指没入衣襟下,轻轻一挑,滑落少女肩颈。
寒露瞳孔微颤,眼里的不解消了去,却仍含着茫然水雾。
男人的声音带着冷冽又残忍的笑,盘旋在她耳边,盘旋在汤池热雾的上头,久久不散。
“露儿太放/荡了,身上很脏……”
“我的东西……得洗到干净为止。”
一字一句,字字如刃,精准插入她心口。
少女怔然抬眸,对上了男人那双眼。
那双含情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近乎扭曲的掌控感和占有欲
而此时此刻,他看她的眼神,高高在上。
这是主人看奴的眼神,看傀儡看玩物的眼神,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15. 第 15 章
脏。
干净。
明明不晓事,此刻寒露却从他的眼神里,从他的眼眸里知道了是何意思。
她……放/荡,很脏。
这些词自萧淮嘴里说出,落在她头上时,少女惊恐对上男人的眼眸,看到他眼里的嫌恶时,寒露有一瞬的无措。
她就像个被娘亲嫌弃的,快要被抛弃的小孩,可怜地眨着水色横流的眼眸,无声哀求着。
哀求着……他不要嫌恶她,不要抛弃她。
她只有公子了。
可是公子看她的眼神……好可怕。
除了嫌恶之外,似还燃烧着一团团的火,要将她整个焚烧。
寒露根本受不住,药性又让她的意识变得昏昏沉沉,又怕又惧之下,她不自觉往后走了一步,然而她本就站在汤池边,此刻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失去平衡,整个身子眼见着就要往后倒,跌在水雾氤氲的汤池里。
一瞬天旋地转,腰间忽地传来一阵要烫掉一层皮的灼热感,少女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男人的手掐着她不盈一握的细腰,稍稍用力,便将她拽了回来。
寒露跌进他怀里,一张被热气蒸腾的小脸红扑扑的,靠在男人胸膛不停地喘着气。
檀口微张,男人垂眸,长睫掩映间,隐约可见少女那截香舌。
鲜红,小巧。
柔软。
软得要人命。
男人指尖微动。
桃花眼里染了水雾,越发晦暗,不辨情绪,但深处那一团团火似乎烧得更烈了。
寒露昏昏沉沉,险些跌倒后惊魂未定,她无力地跌倒在萧淮怀里,他身上的气息令她无比依恋,她好似又回到了小时候被他抱着哄的时候。
雷雨夜,他唱着歌谣哄她,身上浅淡的檀香味萦绕着她,使她惊恐的情绪逐渐平息,便拽着他衣袖,听着他低哑的歌声,安心睡了过去。
此时此刻,在药性的折磨下,她在他这里得了短暂的喘息后,她恍然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雷雨夜,他会抱着她哄她,会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会一声声地在她耳边说……露儿不怕,他在。
他会在。
然而,没有。
她不明白,长大以后,为什么这些都没有了呢。
还是说……他待她,其实一直如此。
她不过是他养着来玩的猫猫狗狗。
不过是奴,是傀儡,是棋子而已。
她与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少年,其实并无区别。
“脱了。”
“露儿不听话了吗。”
“这话……要我说几遍。”
“不听话的孩子,可要受惩罚的……”
男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落下,温柔含笑,听去似是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怜爱,却压得人脊背都要断。
短暂的,舒服的梦醒了。
寒露一个激灵,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不想在我面前脱?有了羞耻心?”男人将少女衣襟挑至肩下,顿时酥软半现,雪白刺眼。
大片肌肤浸在寒风里,浸在水雾里,寒露一哆嗦,药性带来的刺激便更重了。
好难受。
唇齿间又漫开血腥味。
“露儿,你身上每一寸……每一寸的皮肤、骨头、鲜血,每一根头发……都是我的。”
萧淮微凉如玉的手指缓缓掠过雪软,分明在做着如此涩情的事,他却面如寒霜,桃花眼里一丝情欲都无。
仿佛在看一具属于他的,精致的傀儡。
傀儡不需要有自我,不需要羞耻心,不需要喜怒哀乐,只需要服从。
但她却是活生生的人。
身体里涌起一阵阵无从去克制的异样感受,羞耻心、依赖、爱欲统统涌上,最后却在对上男人那双漆黑的瞳时,全都凝结成冰。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的对。
她属于他。
她没有还他的恩情。
她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每一滴血都属于他。
他让她脱,她便连穿着衣裳的权利都没有。
他说她放/荡,说她淫/荡,说她不知羞耻,她便不能有那人人与生俱来的羞耻心。
这就是他从小养到大,绝对服从的暗卫。
他要她冷血,所以让她亲手杀了青枫。
他要她绝对服从,所以让她在他面前亲手脱衣裳。
他在驯化她。
他要她听话。
让她不着一物,扯下她所有的羞耻心,只为了驯化她。
让她听话。
寒露脑子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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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里面只装着训练一事,只装着对他的爱慕和依赖,此时此刻,却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何为放荡。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她,他把她当宠物当奴当傀儡,他觉得她放荡,她勾引人,她不知羞耻,在他眼里,她便当真放荡。
也当真可怜。
好可怜。
汤池的热气蒸得人恍惚。
忽然起了一阵风,竹叶摇曳,薄雾弥漫,夜空月色倾泄而下,隔着月色与薄雾,寒露第一次敢……直视他。
他还是这样好看,好看得像天上人。
但此时此刻,她竟莫名觉得……他也像恶鬼。
下一刻,寒露没有拉上被男人挑开的衣襟,而是松了腰间系带。
男人长睫晃动,染上薄雾里的湿意,几分潋滟几分冷意,面上却仍无任何神情。
少女在他面前脱下了衣裳,衣裳堆叠在她脚踝,玉体缭绕雾气,通透白皙。
彻彻底底,一览无遗。
毫无任何遮掩。
他残忍地撕下了她最后一点被称作人的羞耻心。
傀儡和奴本就不该有的羞耻心。
他驯化她,把她变成了一具了无生气的傀儡。
少女听从他的命令,脱了衣裳。
然后,把肮脏的自己,洗干净。
衣裳掉落在地,她赤裸着身体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张开双手,向后倒去。
男人却诡异地往前走了一步,只是雾气模糊了他的脸,寒露跌入水中,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跌入汤池,浮浮沉沉间,头疼欲裂。
耳边响起阵阵水流的嘶鸣声时,寒露忽然很想知道,她欠他的恩情,什么时候能还完。
青枫说,让她去外面看看,当个游侠。
寒露想,或许,他是对的,
她想去外面看看。
她想回沧州,她想去看看爹娘。
她想,杀匈奴。
还有,在耳朵口鼻都被水淹没,意识也随之沉入深水时,在一片大火之中,她听到了她爹爹娘亲的声音,他们的哭喊叫声。
他们在喊她名字。
寒露忽然想起来,她不叫寒露。
她有自己的名字。
她也曾是千金小姐,掌上明珠。
16. 第 16 章
寒露彻底昏了过去。
她并未看到她沉入水底时,那岸上随之坠下的身影。
她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在意识近乎丧失的最后一刻,她紧紧咬着牙,咬着舌,想的却是……她洗干净身上的污秽没有。
她还脏不脏呢。
她不要再当寒露了。
——
水花溅起的刹那,岸上一身影闪过,惊得池边竹林簌簌。
萧淮坠入汤池,将水里的少女捞在怀里,上了岸。
男人抱着少女,浑身湿透。
水顺着她发丝,顺着她指尖,顺着她脚踝往下,嘀嗒嘀嗒落在地上,似乎又成了雾气,缭绕在两人之间。
男人垂着潮湿的一双眼,看她,眼睫上的水珠摇摇晃晃,啪嗒,落在少女眼睫。
少女浑身赤裸,白得几乎透明,窝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紧咬嘴唇的样子,像极了被雨淋湿的雏鸟。
玉体玲珑,肌肤触之生香,足以将男人心底最卑劣最肮脏的欲望引出来。
但萧淮脸色毫无变化,直到少女眼角溢出鲜血,将她苍白的唇染红时,男人飘渺的目色一瞬沉下。
他抬手,如以往般抚上她的唇,指腹细细摩挲后,拇指探入少女紧咬的唇。
男人手指抵着她齿关,触到少女湿滑的口腔内壁时,少女轻微又急促的哼了下,紧咬的齿关松开,男人的手指倏忽触到少女小舌。
柔软,湿腻,温热。
男人修长的手微颤了下,紧接着,一股股鲜红的血自少女齿间涌出,像喷涌的泉,顺着萧淮手指蜿蜒而下。
鲜血染红了他整只手,浸红了华贵洁白的衣袖。
也染红了他的眼。
沉黑成了猩红,望之,似也要流出血来。
他大笑了起来。
好啊,好啊。
真不愧是他养大的人。
有过之而无不及。
——
“如何?”
屋内,错金博山炉溢出淡淡檀香,男人坐于塌边,披散的乌发还在往下滴水,湿透的衣衫紧贴他胸膛,漂亮有力的胸肌线条若隐若现,隐约有水珠沿着流下,没入男人劲瘦的腰腹。
他低垂着头,弓着背,一直盯着自己的手,似是随口问了这两字,却浑身都是令人发抖的寒意和压迫感。
一蓄着长须,瞧着四十左右的太医慌忙跪地,双眼盯着地面,战战兢兢地回答。
“回王爷,这位姑娘没有大碍,只是深秋受了寒,再加上中了迷情药,药性强烈却一直未解,内热外寒之下,身子便受不住病了,在下开副方子,好好调理一下,七天后便能恢复如初。”
太医话落,萧淮猛地抬头:“中药?”
“是的,中药。”太医不敢多加揣测,他跪伏回答,冷汗直流,“药性强烈,急火攻心,所幸药性如今已经过了,好好调理即可。”
男人那双还浸着水雾的眼闪过一团诡异的火,像是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很久,不知是他想到了什么,这火又猛地沉寂下去,只余大火燃烧后的灰烬。
他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不过片刻,消失无踪。
男人明艳俊美的脸上现出了一瞬的荒芜之色,随即彻底消失,重归寂无的冷。
他站起身,长久地注视床榻上的少女,轻轻低喃了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太医着实摸不准面前这位主的脾性,他后背冷汗都汗湿了衣裳,正想寻个缘由告退时,只听外头传来管事的话声。
“王爷,宫里来人了,说圣上让您进宫一趟。”
太医听此喜不自胜,连忙告退:“这位姑娘好些调理便可,在下这就去写方子,若王爷没有别的吩咐,在下便告退了。”
萧淮并不抬眼看他,他站在床榻前,一身湿衣裳还在往下滴水,阴恻恻盯着少女看的样子,倒是像极了在暗处窥伺的艳丽水鬼。
少女并未有醒来迹象。
萧淮转了身,朝外走去。
“今日之事,李太医当知该如何做。”
京中这么多权贵骇人听闻的秘辛,他们太医最是知晓,也最是知道……若想活命便要守口如瓶。
更何况是眼前这位人物。
太医连忙回:“懂懂懂,王爷身体抱恙,今日在下是替王爷诊脉。”
萧淮笑了,还甚为有礼地道谢:“那本王……多谢李太医。”
男人声音温润,听去清贵平和,飘来时却莫名带着一股寒气,冷得人骨头都发寒。
李太医打了个寒颤,待人走远后赶紧去写单子,嘱咐了一些用药事项,便双腿发软地赶紧走了。
——
皇宫,太极殿。
“堂堂太尉竟被割喉谋杀,天子脚下,何等让人心惊!必须彻查凶手!”
“此事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匈奴进犯,在此关键节点,真是居心叵测!”
“当真居心叵测!太尉掌兵马,刚要出征便被谋杀,其中定有蹊跷之处!必须严查!”
“怕是有人觊觎太尉吴文亮兵权许久,怕太尉大人此次出征大胜而归,得了圣心,便行此一事!”
“你们少在这含沙射影!太尉吴文亮接连吃了败仗,汝阳王拿命收回的五州,他三月便失了三州!圣上会不会派他去还真不一定,就算派去了,他也不一定能赢!何来觊觎一说!”
………
殿内立着的群臣言辞激烈,唇枪舌剑,他们各为阵营,互相攻讦,而风暴中心的萧淮立在一旁,却自始自终未置一词。
今日之事明显他是主角,太尉吴文亮之死,太子党认为他受益最大,他们那边已无可派去出征、与他争兵权的武将,只要群臣举荐,兵权必会再次落入他手。
况且,今日匈奴进犯,吴文亮连失三州,除了他,也无人能收复边关几州。
萧淮却没有说话。
众人探不清他的意思,都朝他这看,却见他不动如山,连眼皮子都没抬
一身朝服朱红,衬得他肤色比幽冷月色还要白,神情看去相当阴郁。
太子党的几人怯怯看了眼,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继续攻讦。
龙椅上的皇帝明显皱了眉头,不耐地揉了揉太阳穴,一拍案桌:“朝堂之上岂容喧哗!”
众人纷纷噤声。
“林爱卿,听说你恰好去太尉府查案,目睹此事,这案亦归属刑部,查得如何了?”
皇帝没有说起边关一事,而是先问了太尉府之事,其中之意令众人都不禁深思。
圣言一落,林肃便上前回话,如实禀报:“回陛下,臣追查人口贩卖一案至太尉府时,吴大人已然丧命,其豢养的府上娈童手执长剑倒在血里,对此供认不讳,待刑部彻底查明此案,微臣会上呈卷宗。”
林肃这话一落,满堂寂静。
众人皆知,林肃乃堂堂刑部尚书,克己奉公刚正不阿,从未站队参与任何党争,他此刻之言,最是令人信服,无疑也洗清了汝阳王萧淮的嫌疑。
他这话不管真假或是另有隐情,都无疑是帮了萧淮,但这话落在萧淮耳边,他却忽地抬眸,一双黑眸凛然看向林肃,幽深瞳眸无端散发着令人生寒的恶意。
林肃自然是察觉到了,后背攀上刺骨冷意,却没有回看过去,仍端正立着。
皇帝的目光自萧淮身上瞥了眼,随即下令:“这件命案,便由刑部去追查,如今匈奴进犯,边关岌岌可危,需定下领兵人选,立刻出征讨伐。”
“众爱卿可有举荐人选?”
天子一言,众人皆是心怀鬼胎,先前吴文亮一年失三州,圣上已然不满,吴文亮被杀,太子党已无举荐之人。
如今满堂上下,没人比汝阳王更适合此事。
边关五州是他尽数收回,边关驻军也曾是他的手下。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当即便有人举荐他,皇帝态度暧昧,鹰隼般的目光扫视下面,一身明黄龙袍俱是天子威严,笑问:“皇儿意下如何?”
萧淮却道:“父皇,儿臣任职文官已久,久不经沙场,已无力胜任此事。”
他拒了。
太子一党的人皆面面相觑,似是不敢相信萧淮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若是此次出征能大胜,那无疑能重掌兵权,将太尉手下兵马收入囊中,皇帝亦会重用,如何……
皇帝脸上带着笑意,鹰隼般的目光似是柔和了些,脸上纵深的沟壑似也被抚平了,转而问:“众爱卿可还有举荐之人?”
半晌死寂,皆在揣测圣意,萧淮回话后便退回原位,神情如常,只是那一双桃花眼垂着,掩着里头的情绪,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
太子党的人一时未再回话,他们无可举荐之人,见圣上未将出征一事交与汝阳王,心下也放下心来。
殿内寂静,滴漏声声声催人,无人说话时,坐在一旁的国师彦霖和开了口。
“陛下,老朽倒有一举荐人选。”
国师头发花白,一身道袍,看去仙风道骨,鹤骨松姿,声音都浸着几分空灵的意味。
见他站起,皇帝连忙招手,方才威严之色消散,神态可以说的上是恭敬了,仿佛是在面对天上仙人那般:“国师不必多礼,国师的举荐人选是?”
皇帝迷恋修道修仙一事,对这国师甚为尊敬,坚信是与仙人沟通的媒介,因而朝堂众人皆知,国师之言的分量举足轻重。
谁都想拉拢他,党同伐异,只是这样的人物,谁都拉拢不了,皇帝……也不会允许。
只见国师说了一人名字:“崔道安。”
“崔道安?”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兵部职方司主事崔道安。”
既不是太子阵营,也不是汝阳王一党,前段时间方才平定岭南叛乱,虽职位不高,出征次数不多,统帅经验欠缺,但胜在年少勇猛,如今朝中无人可去,汝阳王身份特殊,亦不能去,此人倒是不错的选择。
皇帝默然,沉思片刻后问:“国师为何举荐此人?”
“天命。”
国师闭了闭眼,睫毛白若霜雪,玄之又玄地说了这几字。
“天命如此。”
听国师言涉及天命,皇帝思虑片刻,脸上一副信徒之色,开悟一般当即拍板:“司礼监拟旨,便派此人前去!”
众人倒是无异议。
匈奴大军压境,若不是汝阳王萧淮领兵,这便近乎是必败的局,这崔道安前去也不过多送一条命,多背一条罪,毕竟失了要塞三州的罪名总要有人扛,太子一党的人不想扛,这罪名也落不到汝阳王身上,眼下有个人来扛也是好的。
似乎是喜闻乐见的局面,一时无人出言反对,太子一党的人面上显出一副得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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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淮唇角勾了个极轻的,似有若无的弧度。
分不清是讥讽还是轻蔑,他桃花眼尾挑起,淡淡扫人一眼,无端生了睥睨压迫之感,几个太子党的大臣似是被吓得猛然一惊,悻悻然收回得意之色。
这事分明是他们得了好处,汝阳王没有得兵权,如若此次兵败,罪算不到他们头上,如若此次胜了,亦可拉拢那人,但不知为何,被那汝阳王一瞥,却莫名令人心惊发寒。
仿佛……是蛇在看即将被绞杀的猎物。
不过刹那。
萧淮面上神情便散了,如平日一般,温和清贵,略一颔首。
那几人只能讪讪回礼。
“众爱卿无事便退下吧。”议完此事,皇帝便遣了众人,群臣都逐渐退了出去。
林肃也退了出去,他掀起袍摆跨出大殿门槛时默然片刻,轻轻抚过衣袖里的发簪,一双清正眼眸少见地染上阴霾。
萧淮并未急着出去,他轻笑了声,便听见有太监慌慌张张地赶来,跪地禀报:“陛下,太子醉酒调戏了淑贵妃,淑贵妃这会正闹着要上,上吊……”
“混账!”皇帝怒不可遏,案桌上的东西都被掀翻在地。
“快带朕去!真是孽子啊!”
太监连忙领着皇帝前去。
皇帝经过时,萧淮恭敬垂首,皇帝一顿,停了脚步。
他难得露出一点父亲温情,大发慈悲般地对面前这个儿子说:“既然进宫了,便去看看你母妃,你应很久未见她了。”
萧淮回:“父皇,我的母妃只有宸妃一人,宸妃已去世多年。”
皇帝叹了口气,如寻常父子般拍了拍他肩膀:“母子连心,她还是想你的,有空便去看看吧,朕允了。”
萧淮行了一礼:“多谢父皇,但我母妃只宸妃一人。”
皇帝便不再说什么,随着太监去了。
皇帝走后,萧淮脸上的笑意一瞬消散。
他眼睛冷淡垂着,寒气布满他光华明艳的脸,透出锋利冷锐之感。
似是肩膀有什么脏东西,萧淮抬手掸了掸,随即大步出了太极殿。
已至子夜,宫女在前方提着灯,耳朵红了个透,一副羞怯泛春的模样,频频回头看。
都说汝阳王生的俊美绝伦,怕是天下无人比得上,今日她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月色之下,美得好似天上之人,宫女忍不住偷看了几眼,更大胆的想,若是能与面前之人……
“再多看一眼,本王挖了你这双眼,扒了你的皮。”
宫女臆想的美梦随之破碎,男人的声音冰冷而阴森,令人毫不怀疑他当真会如此做。
宫女慌忙跪在地上求饶:“求王爷饶命,求王爷饶命。”
“不用跟着了,滚回去。”
听此,宫女连忙起身走了。
萧淮站在两条路的分界处,抬眸看向深沉夜色。
走过前面这条道,便可到北安门,走出北安门,便出了宫。
朝左走,是冷宫。
他的脚步在原地顿了片刻,随即朝左走去。
冷宫无人把守,只一座座的高墙围困。
他立在红墙外,一阵冷风拂过,里面女子声嘶力竭的尖叫声飘了出来。
“陛下,陛下什么来……”
“放肆!本宫是皇后!”
“快,快去给我叫陛下!”
“陛下,陛下是不是要来了?快!快给本宫梳妆!”
“你胡说!本宫可是皇后!”
“你哭啊!你哭!你哭!”
“好孩子,听娘亲的……你哭一哭,陛下便会来看我们……”
“孩子!这是我的孩子!”
……
叫声刺耳,凄厉宛若哀歌,刺痛人耳膜,盘旋不散。
“疯子。”他抬手捂着耳朵,冷冷说了二字。
疯女人养出疯孩子。
他也是疯子。
他是个疯子。
萧淮放下手,忽就扯着唇笑了。
他靠在冰冷的红墙上,听着冷宫里女子凄厉的尖叫,笑着笑着,脑子里倏然闪过月下雾气里的少女。
她是那样的轻,轻得快要消失一般。
浑身湿透,鲜血喷涌。
萧淮走了。
——
萧淮回了府。
他一回府,管事的便赶忙上前:“王爷,寒露姑娘醒了。”
男人下台阶的脚步一瞬停下,将将踏空。
“嗯。”
他应了声,面色冷淡一如往常。
只是穿过长廊时,他衣袖猎猎翻飞,一侧坠着的海棠花被掠起的风惊的飘起。
萧淮并未换下朝服,到了少女床榻前时,仍是一身朱红官袍。
朱色如火,更衬他肤白唇红,一身都浸着深秋夜里的寒冷湿气。
寒露都无须抬头看,男人的影子落在床榻时,她先打了个寒颤,没有血色的唇颤了颤,随即掀开被褥,扑通一下,双膝跪在他脚下,然后砰的一声,她朝他磕了个头。
磕了个重重的响头。
磕得莹白额头都泛了红痕,似要流出血来。
“公子,吴文亮已死,暗卫寒露已完成此次任务。”
寒露极其简单地汇报了这一次任务,随即又问:“寒露想问公子,公子的恩情,奴什么时候算还完。”
17. 第 17 章
噼啪一声,屋内的烛火炸了一下。
寒露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很久,很久,谁都没再说话,屋内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萧淮居高临下,垂眸而视,一贯的审视姿态。
苍白羸弱的少女跪在他面前,姿态卑微而恭敬,他垂着染了寒雾的眼眸,轻轻一眨,一片水雾之中,仍可见她唇边血迹。
一片血色闪过,男人垂下的手微动,鲜血的温热感似攀附而上,要灼烧他骨髓。
一股莫名的火气冲涌而上,这位向来镇定的汝阳王竟是失了片刻的仪态。
真是胆子大了。
“不知死活。”
萧淮朝前逼近一步,周身气息似寒冰似剑刃,寒露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为了遏制身体的颤抖,她下意识又想咬牙,咬唇来克制身体的颤抖时,下颚处却猛地遭重。
一阵痛意蔓延,男人的手指触到她唇角,掰开她唇瓣,一阵湿滑柔软的触感传来时,他微阖眼眸,手指轻而易举便撬开了她牙齿。
“唔——疼。”
少女极轻地喊了声疼,男人并未放过她,手指仍然在她齿间,拨着她一截小舌玩。
颤栗恐惧之下,她的牙齿紧紧咬着男人手指,无意识之间用了极大的力气。
该疼的。
但萧淮却笑了,昳丽的脸上笑意越来越深。
“疼……现在知道疼了?”他略带嘲讽的说了声,桃花眼微微上扬着,明明笑着该显温柔的,此时此刻,寒露却只从他这双眼里看到彻骨的冷。
笑比不笑更可怕。
“露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寒露冷汗直流。
她无法再咬着自己的牙,甚至是咬自己的舌,被他手指搅弄着,晶莹的一缕涎水顺着他手指,自她唇瓣而下,望去好不狼狈。
“看着我。”男人却温柔笑着,迫使她看着他。
他本就生得极为漂亮,面如冠玉,光华明艳,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宛如柔软顺滑的丝绸,落在她面上掠过她肌肤,如碎石落入湖面,惊得阵阵涟漪,晃得人心神荡漾。
寒露有些恍惚,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尾一行泪水泄出,又被男人的指腹碾去,无端留下一抹潮红。
“露儿……看着我……”
“看着我……”
他一句一句低声细语,就像小时候在轻声哄着她,哄完后,男人大发慈悲般地抽出手指,细致地用衣袖擦去了少女唇边的涎水,他弯着腰,长发倾泄扫过她睫毛,薄唇靠近她耳侧。
他一字一句:“再说一遍。”
寒露看着他那双眼,看着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在将要沉在他眼眸深处时,当真再说了一遍。
“寒露想问公子,这恩情什么时候算还完。”
也是一字一句,声音听去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像极了他。
不愧是他养大的人。
男人的身形似乎顿了一瞬,然后缓缓直起身子,开始疯狂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桃花眼尾都渗出了水意。
“哈哈哈哈哈哈——”
“白眼狼。”
他的笑声忽然消失了下去,那张玉色的脸氤氲着艳色,灯下看去,漂亮阴森得如同鬼魅。
寒露余光瞥到,瑟瑟发抖,她下意识又想咬舌头,想起方才伸到口里的手指,又松了力。
“露儿啊,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声音仿佛含着咬碎的血肉,隐约听出怒吼。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身形都有几分摇晃,长袖一拂,身后立着的琉璃枝灯倒落在地,火舌攀上垂落在地的帐幔,烈焰而起。
着火了。
火焰顺着垂落的纱幔一路烧去,几乎是瞬间,火光便将整个屋子映得亮堂,恍如白昼。
冲天的热浪扑面而来,烧灼的滚烫感似是要将人烫掉一层皮。
火势蔓延,两人身旁已是漫天大火。
男人面色不变,冲天火光在他面上跳动,更显其面容昳丽诡谲,似妖孽如恶鬼。
冷汗被炙烤成了热汗,顺着皮肤滚落,又在睫毛摇摇欲坠,寒露垂落的长发被火焰的热浪拂起又落下,整个人似乎都陷在了火中。
再不走,再不走便会被焚烧成灰,但寒露仍旧温顺跪着。
没有他的命令,她不会起来。
在大火之中,男人的桃花眼中隐约泛起火焰般灼烧的疯狂之色。
“爬床不成,勾引不成,便要走?”
萧淮猛地抬起她下巴,寒露唔了声,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眼,痛意隐约蔓延,只觉脖子都要断了。
在他的眼眸中,在冲天的火光中,像极了引颈就戮的动物。
她生,她死,全都因为他。
“露儿,你怎么不想想,你是什么东西?可以上本王的床?”
火焰似乎烧得更烈了,男人的声音混在大火的烈烈燃烧声中,显得那么的暴烈和残忍。
寒露被火炙烤着,汗如雨下,男人的话萦绕耳边不散,似从深渊烈谷中传来。
勾引,爬床?
她忽觉委屈。
公子明明也有份,不是吗?
他难道没有勾引她吗?
他没有挑开她的衣裳,没有抚摸她没有把她抱在腿上吗?
他的手指明明都伸到了她唇里。
他说她放荡,可他,为什么会觉得她放荡。
她做了什么。
是他引诱她。
当拷在她脚踝的铁链将要断裂,她对他近乎迷恋与虔诚的感情也出现了裂缝。
当她跳出这些笼子般桎梏的情感之外,意识似乎都变清明了。
“公子明明也有份啊。”
她如此说,眨巴着眼睛好似不解,不解面前之人为什么能如此冠冕堂皇地说她勾引他。
明堂堂的火光映亮两人眼眸,将人心底的情绪照得一览无遗。
在萧淮有一瞬的微怔时,少女又道:“公子没有勾引寒露吗。”
少女反问的理直气壮,像是猫被踩了尾巴似的,毫无方才的温顺。
外面一阵慌乱,充斥了人的嚎叫。
“走水了!走水了!王爷的屋子走水了!”
“王爷还在里面!快救火!”
……
屋内尽是火焰燃烧带起的毕剥声,火风烈烈,将两人的发丝都吹拂而起。
两人都没有逃,任火焰包围。
在一片烈火之中,萧淮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他微阖眼眸,他极轻地笑了声,然后骂道:“真是不听话的小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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牲。”
“露儿,是我勾引你吗?你是我一手养大,我早便跟你说过,你浑身上下每一根头发每一滴血都属于我,谈何勾引,谈何引诱?”
“我让你死你便死,我让你活你便活,同样……”
“我让你走,你才能走。”
他站着,她跪着,两人间一贯的姿态,滔天火焰缠绕两人身旁,将男人的话烧得越发灼热。
他的手亲昵地放在她后脑,缓缓朝下,温柔地揉捏她后颈,落在她耳边的话声近乎缠绵。
“一个傀儡,一条我养大的狗,妄想什么灵魂和自我?”
“你的灵魂只能是我,明白吗?”
火焰燃烧发出越来越剧烈的声响,外面喊声沸腾,屋内却一瞬无声。
寒露静默看他,火光将她的眼眸映得通透明亮。
这种静默,却第一次让面前这个男人头皮发麻。
这意味着,她失控了。
火舌将要舔上两人时,萧淮突然怒吼:
“滚!!!!!”
“不想找死就滚出去!!”
——
火灭了。
寒露不知道火怎么灭的,当时大火滔天,四处浓烟滚滚,火焰将将烧到他们时,他和她却像两个疯子,谁都没有走。
后面,寒露不知怎么便晕了过去。
意识尽失前,眼眸里只有那一片片灼目的火光,以及男人那双眸映火的桃花眼。
她昏迷再醒来,却见不到他了。
她怎么都见不到他了。
王府,无风楼,她都见不到他。
他没有传令见她。
知道那个少年的消息是在五天后,她回无风楼复职,秦宗这才说起了那个少年的事。
“吴文亮的确死了,这次任务完成的很好,话说,你是如何找了个替死鬼,让那个少年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连刑部用刑都没松口。”
寒露怔愣,脑袋一片空白。
那个少年……没离开太尉府吗……
是她杀的人啊。
他该走的。
他得走。
“诶,话还没问完……”
这天晚上,寒露去了萧淮书房。
他在书房,点着灯,在提笔写字。
一身雪白锦衣,似一堆新雪静静矗立在那。
清贵文雅,朗秀无双。
丝毫不见那日火中的失态之色。
“公子,吴文亮是我杀的。”
寒露单刀直入,直接说了此事。
男人笑了笑,笔却不停,淡淡道:“本王知道。”
“有人出来替无风楼顶罪,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不好么?”
寒露半跪在地,纤密的眼睫垂下,在她眼睑处投下一盏阴影。
她说:“人是我杀的。”
“噢?又不听话了啊……”
男人忽然叹气,他停了笔,越过长桌走到她面前。
阴影倾覆而下,又被屋外吹来的风撕扯,宛若巨大的怪物,将少女笼罩其中。
“无风楼暗卫寒露,本王给你第二个任务……”
男人抬起她下巴,状似亲密地附在她耳边,慢条斯理地说:
“杀了他。”
“或者,自裁。”
18. 第 18 章
又是二选一。
她想起了青枫。
倒在血泊里的青枫,还有那被她亲手砸碎的玉簪。
“为什么?”
良久的沉寂之后,寒露抬眸,一双浅色的瞳孔似是蒙了层薄冰,不解问他。
她脑子愚钝,里面没有九曲八弯,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让她亲手杀了青枫之后,还要她亲手杀了那少年。
她不想,根本不想杀青枫!
她也不想杀那少年。
她当时救了他,就是不想让他死!!!
少女浅色的眼眸渐渐染了红意,一双黛眉也紧紧拧着,仿佛成了锋利的剑刃。
剑光刺目。
越来越不听话了啊。
萧淮半阖眼眸,平静的笑意下潜藏风暴。
他修长的五指插入少女发丝,柔顺丝滑的触感掠过皮肤,发香丝丝缕缕地缠在指尖,激的人欲望摇晃。
“为什么……”
男人讥诮地嗤了声,薄唇间的热息落在少女耳畔,将她肌肤灼烧得泛了红。
他手指绕着她一缕发丝,缠紧,忽地一用力,少女纤细脖颈仰起,弧度优美而脆弱。
令人想彻底碾碎。
寒露头皮一阵痛意,她下意识想哼出声,却死死忍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是主,你是奴,露儿,你问我为什么?”
男人的话声温柔含笑,宛如一泓清泉在月下缓缓流淌,此时此刻,却让人不寒而栗。
是了,他是主,她是奴。
她能做的只有服从。
无风楼暗卫不服从的下场只有一个,便是……死。
死无全尸,身首异处。
她不能例外。
他说,她是他的傀儡,她是他养大的一条狗。
她如何能例外。
寒露垂下眼睑。
男人的手却辗转落在她脖颈。
修长五指握拢,冷白手背青筋浮现,寒露喉咙里骤然涌出阵阵窒息之感。
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落在耳边,颤意越发明显:“你当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喉咙的窒息感几令她喘不过气,是生是死都握在他手上,寒露当然不会如此以为。
“奴,奴没有。”
寒露艰难地吐出几字,背脊仍旧挺直,眼眸垂下,看去一副乖顺之态。
但眼眸里掩着的光却冰冷而寂静。
男人别过眸光,视线落在地上少女的影子里。
他靡红的薄唇扯着,光华明艳的脸上竟现出一丝极其扭曲的神情。
掐着她脖子的手一下松开又一下握紧,看去濒临分裂。
他当真想杀了她么?
不,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少女双手还未沾满血,她还没成为他锋利的刀。
他自是不会让她死。
而寒露眼泪流出,她看着面前漂亮至极的人,只觉又回到了那日的大火,仿佛他的眸光又映着火光,疯狂之色愈显。
“露儿,我再说一遍,我养你这么大,我亲手教导你,不是为了让你爬我的床,跟我要那些情情爱爱风花雪月,这些是最无用的东西啊,你不明白吗?”
“它会让人失了理智,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让人什么都能丢弃,只为了那可笑的爱,只为了从别人那乞求来一丁点的爱……多可怜啊……”
“多可怜啊……露儿,你要成为这样的疯子,这样的废物吗?”
男人轻声说着,修长五指辗转落在少女残破的唇,他的声音嘶哑过后残存一瞬的温柔,忽然之间,冷宫里女人的哭声,叫喊声蓦地回响耳边,他的眼前骤然闪过大片大片的血色,紧接着,头颅滚落在地,无首尸身倒下……
难忍的刺痛袭来,脑袋似被刀剑搅弄,头疼欲裂。
萧淮蓦地收回了手,身形竟是有些摇晃,踉跄着往后退去,撞上身后书桌,噼里啪啦,笔墨纸砚落了一地。
他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捏着太阳穴,弓着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竹叶银纹的宽袖滑至手肘,露出了一截青筋虬结的小臂来。
白皙有力,上面却陡然浮现大片的伤痕,狰狞可怖。
脖子处的力气松了,寒露得了喘息,猛地咳嗽起来,而她听到动静抬眼看去,在琉璃灯下,萧淮小臂处的伤痕蓦地映入眼眸。
伤痕自手腕直直延伸到手肘,尽管上面似是敷了药膏,但看去仍是皮肉焦红,血肉模糊。
他手臂本白皙强健,肌肉线条流畅而美丽,这大片的伤痕横亘其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似是通透美丽的玉器有了瑕疵,总是令人遗憾而心惊。
他是那样漂亮,那样的清贵华艳,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满室明艳华光,吸引所有目光,美得不似凡尘之人……
寒露一直都知道,清楚的知道,自小到大,自见他的第一眼起到现在,她都是被他的这副皮囊,被他这张脸所引诱,她也承认,这样狰狞而丑陋的伤痕与这人格格不入,不应出现在他身上。
他如此好看,世家公子,皇室贵胄,他向来高高在上,如玉一样白净无暇,这样的伤痕,太违和了。
寒露目光一顿,刹那失神。
看上去……是烧伤。
烧伤。
她眨了眨眼,大火里,男人的手横在她腰间,最后闭眼前,寒露看到的,只有那双映着灼灼火光的桃花眼,似要将她整个焚烧成灰。
公子是为了救她出去才,才受伤的吗?
这个念头划过她脑海,刹那之间,枯木逢春,死灰复燃,那些被压抑的情思和爱慕又涌现出来。
公子对她,会不会……
少女卑微又惶恐地想着,瞳孔微缩,嘴唇嗫嚅,翕张间似是想说什么,眼尾被冲刷着染了一片红。
然而他一手养大她,何其地了解她,自她眼里泛起的水光,那双亮若星子的眼眸,他便知道她在渴望什么,妄想什么。
想要爱?
当真愚蠢,当真废物。
萧淮探知到了她眼眸里的爱慕和渴望,然后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残忍地将其湮灭成灰。
还是那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姿态
冷冷淡淡垂眼,不带半点感情,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蝼蚁。
他垂下手,将小臂处的烧伤痕迹都掩了去,他拉过一旁的椅子闲适坐下,长腿分开,手肘支着膝盖,抬起少女下巴凑近了瞧。
“露儿,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你不过是我豢养的一条狗。”
少女眼里的光倏地沉寂下去。
男人的话还在耳边盘旋。
“你在想什么?你认为本王是为了抱你出去而受的伤?”
“你以为本王是为了大火不烧着你而烧了自己?”
男人微薄的唇上扬,他肤白唇红,此刻嘴角晕着一抹笑意,分明看去若春风拂柳,冰消雪融,那双黑沉的眼眸却刻薄寡恩,阴冷侧侧。
望过去,便让人浑身发抖。
“不过意外罢了。”
他轻描淡写地否了这件事,手指细细地磨着她下巴玩,当真像在逗弄一个自己豢养的宠物。
寒露极其不喜欢这种感受,她忽地扭过头去,男人眼底的笑意停了一瞬,手上当即用了力,五指陷入她脸颊软肉,将她的脸又扳了过来。
迫使她不得不直视他。
两人视线相碰,却始终融不到一起。
男人口干舌燥。
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又猛地窜了上来。
他哼笑了声,手上用着力,舌尖的话滚落而出,字字句句都锋利见血。
“不开心不愿意?露儿,你以为你是什么我养着的千金小姐?你当真以为本王会纵着你,你跟我耍什么小姐脾气?!”
寒露眼睛通红,却倔强地不肯垂眼,直直地死死地看着他。
男人落在她唇边的手微顿。
他长睫轻晃,一双桃花眼光影明灭。
萧淮忽然起身,一张椅子往后倒去,发出刺耳声响,随即四分五裂。
他整了整衣衫,衣袖摩擦手臂,小臂处烧焦的皮肉令他眉头微拧,大火的灼烧感似又攀上,怀里的少女柔若无骨,在拽着他衣袖,一声声地喊他哥哥。
她极度害怕时,总会依恋地喊他哥哥,但这声哥哥,他许多年都未听到了。
意识有片刻的浮沉,待回过神后,男人的眼角眉梢却带着一如既往的笑。
他看她,风轻云淡,居高临下,低眉垂眼间尽是令人臣服的压迫感。
“露儿,这件事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没得选。”
“这是命令,这是任务,你能做的只有服从,不然,自裁,把这条命还给本王。”
被抛弃的幼鸟抖抖瑟瑟地抬起眼。
“你还是小孩时,我便和你说过……我并非好人,你跟着我不会痛快,跟了我便走不了了。”
“是你自己……要跟着我。”
寒露没说话,她跪在地上,伶仃娇弱,背脊却倔强地不肯弯下,直挺挺地跪着,眼尾分明染了水意,却死死咬牙忍着,不肯在他面前落一滴泪。
自小时候起,便是如此,
果真是他养大的小孩。
萧淮轻笑一声,眼眸里透出晦暗的情绪,他抬手,惯常地想抚摸她脑袋时,指尖却停在她发丝的毫厘之间。
红玉金簪不见了。
“簪子。”
他忽然说了这二字。
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砸在耳边,寒露愣了那么一瞬,当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根红玉金簪。
他亲手插在她发间的,那支染了血的红玉金簪。
簪子……簪子丢了。
那晚画面闪过,巷子里的那个男人……
会不会……
寒露肩膀微不可查地抖了下,心电急转间,她立马便回了话,语气听去与平常无异。
“出任务不好戴,便摘了下来,放在匣子里。”
他看她良久,寒露只觉背上压了千斤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手指指尖握到发白,直到他反常地没有追着问下去,她才松了口气。
“第二个任务,务必完成,本王给你十日期限。”
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迎着月色,声音被飘渺的晚风吹来,晃晃荡荡地落在她耳边,一下下地锤着她心神。
“露儿,我把你带回王府,我把你养大,你不准背叛我,更不能为了无关紧要之人……忤逆我。”
男人垂眼侧首,乌发垂落他脸颊,月色笼着,将他那张脸衬得越发清绝艳绝。
寒露捕捉到他那抹纠缠的,比月色还冷的目光,听到他说: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明白吗?”
寒露不解,眼眸里尽是茫然。
她摇了摇头,说:“不明白。”
她不明白。
他的什么?
他的狗吗。
但她想当人。
她不想……被栓锁链,锁在他身边了。
他不会爱她。
也不让她爱他。
“这样啊……”
萧淮收回目光,遥望天上被遮的明月,方才脸颊洒落的月色成了一片阴影。
他笑着叹着,声音温润如玉石,却莫名地令人觉察出疯狂和压抑。
“可这事,由不得你。”
——
的确由不得她。
她是他的傀儡。
她若要离开他,只能看他什么时候大发慈悲,觉得她替他杀够了人,觉得他从她这得到了相应的价值,放过她。
什么时候呢。
什么时候她才能还完这恩情呢。
寒露不知道,她只能……去执行命令。
“今日,陪本王去一处地方。”
“是。”
秋风萧瑟,天色阴沉,翌日,萧淮让人备好祭祀用的物什后,命她随他去一处地方。
一处墓地。
法华寺后山的一处密林里,那里有一片无碑的墓地。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带她来,只带她来。
寒露并不知道这些无碑的墓里埋葬着谁,他从来不说,作为下属,作为暗卫,寒露也不会逾矩问他,
墓地前纸钱烧着,袅袅飘出几缕青烟,与林里的水雾缠绕在一起。
萧淮半蹲在地烧着纸钱,寒露便站在一旁,看他。
男人削瘦的手腕盖着一层丝绸白衣,随着烧纸钱的动作,隐约透出手腕骨相,旖旎而风流。
少女的目光随之而动。
他一袭素衣,乌发只一根白色绸带松松束着,阴沉冷雾之中,容貌似是映着一层薄薄月色,即便是在如此场合,也莫名被被晕染出几分绮艳来。
“露儿,公子有这么好看吗?自小你便爱盯着我看,怎么都不移眼,也不知道害羞。”
萧淮背对着一旁的少女,也不知怎么发现她在盯着自己看,忽而问了这么一句。
“好看。”被他戳穿,寒露也不掩饰,很直白地回答了他。
萧淮笑了。
纸钱烧完,他起了身,在密林的浓雾里,雪肤乌发,容貌昳丽,更是像极了话本子里飘荡的艳鬼。
寒露看着这男人朝自己走来,有一瞬的恍惚,甫一眨眼,眼睫便被雾气浸得湿淋淋的。
瞧,分明是公子勾引她。
公子难道没错吗?她不过是被他勾得亲了下他罢了,她如何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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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他,他却还说她放荡,不知羞耻。
分明是公子放荡。
“小脑袋瓜里又在想什么?”男人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嘶哑而缓慢,带着平日里没有的轻柔笑意,还有似有若无的疲惫。
寒露没有躲开他,任他如小时候那般摸着自己的脑袋,然后也如小时候那般,眨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眸看她,说了句大不敬的话。
“在想,公子放荡。”
寒露向来不懂掩饰,想着什么便说了什么,此时此刻也是,萧淮问什么,她便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哈……”
许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么一句,他没忍住笑出了声,摸她脑袋的手垂下,在无人可以探见的地方,这个男人的耳后如玉肌肤氤氲出一团艳色。
在坟墓前说着如此之话,男人随即敛笑,厉声斥责:“胡闹。”
“露儿,我如何把你养成这样了?你若再胡言乱语,没大没小,我便把你扒光了衣衫扔在这。”
寒露不说话了。
她相信他当真做得出如此之事。
小畜生似乎乖了下来,不再胡言乱语,安静地垂着小脑袋。
无碑坟前的纸钱被火烧着,转瞬成灰,秋风卷起残灰,纸钱香烛的味道飘散浓雾之中。
萧淮盯着坟前纸灰看了会,少顷问她:“知道这里面埋着谁吗?”
寒露答:“不知道。”
话落,他收回看向坟前的目光,辗转落在少女脸庞,又道:“我的至亲之人。”
“都死了。”
萧淮笑了,薄唇勾着,俄而又扯出一个极其嘲讽的弧度:“不,还剩下个疯子。”
“一个疯子。”
寒露没说话。
公子的家世,不是他们可以窥探的。
她如他所愿,自觉地当好着一个傀儡和棋子。
坟前的香烛纸钱还在燃着,渺渺青烟,浓雾蒙蒙,男人与少女之间沉寂许久,忽而之间一阵风起,纸钱打着旋飘向两人之间。
两人相视对望,他问她:“露儿,你是吗?”
少女目露疑惑,他又问:“是我的至亲之人吗?”
“至亲之人……”
这几个字的份量太重了。
寒露呢喃念着这几字,眼眸里似是也蒙了一层层的水雾,茫然而不解。
至亲之人,她如何会是公子的至亲之人呢。
若他把她当至亲之人,他如何会那般对她。
光怪陆离的画面一瞬瞬闪过。
血泊里的青枫,砸碎的玉簪,被他踢翻的火盆,脖子的窒息感,还有那一句一句……比剑刃还要锋利的话语。
还有……她将要杀死的那少年。
寒露虽然不算聪明,但她也不傻。
她知道,他也一次次地说过,她不过是他的狗罢了。
一条养着玩的狗罢了。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公子说胡话了,寒露如何配。”
寒露谦卑而温顺地跪在他面前,姿态卑微。
她和他之间一向如此。
主和奴,一向如此。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旋即脸上浮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是了,你如何配。”
他的面上重又恢复平日的神情,他笑着,往那一片坟墓走去。
身形摇摇晃晃,素白衣衫和乌发被风吹起,他的声音还回荡在少女耳边。
“露儿,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
“你如何配。”
她如何配。
——
这日,从这片无碑的墓地回来,夜里,萧淮便发了疯病。
萧淮有疯病,这事,只有寒露一个人知道。
寒露找遍王府都不见簪子的影子,她正想趁着晚上萧淮睡了,偷偷去那条小巷找簪子时,方从萧淮的院子穿过,便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一阵的摔砸声。
瓷器玉器碎落一地。
她停住了脚步。
平日里若是没有吩咐,公子的这间院子是谁也不敢靠近,只有她不怕死,雷雨夜总爱到他房间来。
“哈哈哈哈——疯子!”
“死了!都死了!”
“娘,都死了啊!”
“都死了……”
“守不住了啊……”
“援军,援军到不了……”
“哈哈哈哈哈……”
“烂透了。”
……
一声声的嘶喊像从无边地狱里传来,似哭喊似嚎叫,戾气冲天恨意翻涌,成了个要将人拉着一起坠落的巨大漩涡。
寒露在萧淮屋外的台阶之下立了片刻,随即推开房门,走入了这个漩涡。
她推开房门,月色透进,昏暗隐去,她跨过门槛,便看到在一地的碎瓷器之中,在那些染了鲜血的碎瓷器中,摇摇晃晃地立着一个人。
长身玉立,瘦削落拓,一身白衣成了血衣,俊美的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狂乱的血迹。
一缕月色照进,男人半阖着眼眸看向她,手里拿着一柄短刀,手腕处的鲜血喷涌而出,可见被吸吮的痕迹,他肤色发冷,薄唇染着手腕上的鲜血,一张脸看去透着疯狂的糜艳之色,可怖骇人,森然如鬼,却又惊心动魄。
他割开皮肉,在喝自己的血。
他这种模样,她看过太多次。
以前,连她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在她第一次发现他这个秘密时,她还很小,饶是再冷静,再像个小大人也不免被这种场景吓坏,她呆了好久,而后死死地笨拙地抱住他的腿,颤抖的哭声里带着未消的稚气。
“疼,哥哥疼,露儿也疼。”
她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小孩,不会说安慰人的可心话,当时的她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被这个场面吓坏了,只知道死死抱着他,一遍遍地喊他哥哥,喊疼。
喊到后面自己都昏了过去,手却还不松。
第二日她醒来,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睡到了床榻上,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子,蹭了血的手心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而萧淮,曲着长腿靠在床沿,睡了过去。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亦是如此。
她看着面前浑身染血,手拿刀刃的男人,竟有一瞬的恍惚。
只是这一次,她没再如同以前那样,死死地抱着他,抱着他喊疼,抱着他喊哥哥。
在屋外透进的月色里,在满室的狼藉,满室地血腥气里,她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等候吩咐。
看到她,面前的男人似是那疯病中挣扎出来,意识得了几分清明。
哐当一声,他手里的刀刃掉在地上,他舔了舔唇边鲜血,随即张开双手,轻轻歪了下头,笑着说:
“露儿,你不疼疼哥哥吗?”
19. 第 19 章
哥哥。
这声哥哥,她好久都没喊过,也好久都没听过了。
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她喊过他一段日子哥哥,后面渐渐懂了自己身份和在他心里的地位,这声哥哥,她再也不敢叫了。
一个傀儡,一个奴隶,一条狗,她竟也敢喊哥哥。
她该喊主人。
此时此刻,面前之人,她的主人,她的公子,那个光华明艳,漂亮俊美的男人一身骇人鲜血,张开双手,笑着说让她疼疼他。
他说,疼疼哥哥。
寒露却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会抱着他哭的小孩了。
她如他所愿那般,再也不敢逾矩,也不敢再妄想。
他不是她的哥哥,她也不是他的至亲之人。
在无风的月光里,在浓烈的鲜血之中,少女始终垂眼,对男人张开的手无动无衷。
她的面色比月光还要清冷,在男人说完那句话后,便当着他的面跪了下去。
“不敢。”
少女跪在他面前,看去乖顺而听话,一句话都不多问,一点不该有的心思都没有。
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安静地抱着他,抱着他哭,抱着他一声声地,小声地喊着哥哥。
说她好疼。
他觉得可笑。
她疼什么呢,那些刀子分明是割在他身上,血也是从他皮肉里流出。
如今,她不会疼了。
他到底是该夸她呢。
他养出来的好东西。
冷血无情。
狼心狗肺。
男人眼底的笑一瞬消弭,身上的血不停地抽离,他的脑袋却猛地被气血冲涌,昏沉痛裂。
血色与月色交融,萧淮眼睑微垂,看着跪在那月色里的少女许久,摇摇晃晃地伸出手,似是要朝她走去时,却听见少女又道:
“奴不敢冒犯,还望公子保重身体,早些歇息,奴先退下了。”
这话一落,萧淮额头青筋狂跳,被他割出的伤口又开始汩汩流血,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落。
滴答滴答。
男人疯狂大笑,如濒死的野兽那般怒吼,大喊着让她滚。
“滚!!!”
“再不滚本王杀了你!!!”
-
寒露滚了。
她不像公子那般奇奇怪怪,喜怒无常,她平静而淡然,沉心静气地面对着他。
她开始越来越像一个称职的暗卫,称职的傀儡,称职的棋子。
她没有情绪,毫无知觉地执行命令,等待着恩情还完的那天,离开这间笼子,回沧州,去看爹娘,去杀匈奴,去看看外面的人世。
笼子外的风和雪,日光与明月,会是怎样的呢。
她想看看。
别的,她没有再妄想,也不敢再妄想。
杀那个少年的命令,萧淮并未收回。
距他规定的期限剩下七天。
她必须在这七天内进入刑部大牢,杀了他。
除此之外,她还得找到那簪子。
不然,就算她听话地执行命令杀了那少年,他也不会让她活。
她知道的。
王府遍寻不得,那日她中了迷情药,和那男人有过一番纠扯,簪子极有可能在那时遗落。
是以,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天,寒露仍是去了那日晚上的巷子。
碰到那个男人的巷子。
除去找簪子的原因,还因为那日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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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模糊的月色里,她清楚地捕捉到了那个男人一闪即逝的目光。
那个目光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种得见天光的喜悦。
好像,他很久之前便认识她,等了她很久。
很奇怪。
这目光转瞬即逝,像是风拂过湖面,只余一圈圈的涟漪,但寒露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想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看她。
但是,虽她不知那男人眼里的这种感情从何而来,是被她的美色所诱,还是因为她当时扒了他的衣衫摸了他的反应,但寒露却莫名笃定,也真真切切地知道……这是她可以利用之人。
况且,那日她看到他身上着了官服。
朱红色,正二品,和公子的官服颜色一样。
他恰好是往太尉府的方向而去,若是去查案,着如此官服,大抵便是刑部之人。
若是刑部官员,她便可以通过他的令牌,进入刑部大牢。
虽过去多日机会渺茫,但距离十日之限越来越近,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一试。
当晚,从萧淮屋内出来,寒露便去了那处巷子。
依旧是和那晚一样的天色,月光洒落,清辉遍地,只是没有那晚刺鼻的血腥味。
晚风拂过,落英缤纷,阵阵浓郁的桂花香气飘至鼻间时,寒露踩着落花,从墙头翻到了那处巷子。
她刚一落地,还不待她仔细去寻那根簪子,便立即有声音从暗处传来,似是在这等了她很久。
“可是在找这支簪子?”
声音柔软,平和,宛若莹润的春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嘶哑和无法遏制的颤抖。
“宁宁。”他喊她。
寒露当场怔住。
20. 第 20 章
宁宁。
好久,好久都没人如此喊她,以至于她在原地呆了许久,久到浑身血液都凝固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宁宁,他喊她宁宁。
沈颂宁。
她到底是寒露,还是沈颂宁。
自萧淮给她取名寒露,自她被他带入王府起,十年至今,在终日的训练里,有时就连她自己都忘了她姓甚名谁。
她是他豢养的宠物,是他的暗卫是他的傀儡,他说,她是他养的一条狗,寒露便是她的代号,也是她的名字,只有在一场场的梦里,一场场的大火里,在爹娘的喊声里,她才能找回自己的名字。
沈颂宁。
她叫沈颂宁。
而宁宁这个小名,只有她爹娘,还有……
尘封久远的记忆被唤起,那个爱哭鼻子的小男孩,拉着她衣袖的小男孩,往她手里塞花环的小男孩蓦地浮现脑海,寒露猛然一惊,竟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
惊讶之色溢满少女脸庞。
月下,在片片皎洁的月光里,少女脸上的神情一览无遗,她的眉眼,她的形容逐渐和小姑娘稚气粉嫩的脸庞重合……
林肃见此,便已然明了,心里摇摇晃晃的吊桥终于是停了下来。
他笑了,胸腔胀着的那口气呼出,整个人的疲惫之色都消了去。
“看来我没认错。”林肃仍站在原地,尽管他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整个人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端肃之气,但他生生掐着自己手心,没有再往前一步,似是怕惊走面前的鸟儿,不知她什么时候便会扇着翅膀飞走。
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才能等到飞鸟停落。
他等得已经够了久了。
他守着这份婚约,已经够久了。
“宁,宁……真的是你,我知道你没死,我知道的……沧州一事后,我一直在寻你,却……”
男人声音虽然带笑,但始终含着无法消弭的颤音,甚至还带着语无伦次的哽咽。
这位浸淫刑狱的刑部大人失态了。
而寒露已经反应过来,心念电转间,无数念头和画面滑过脑海,最后只剩下一个……
她不能承认!
不管如何她现在都不能承认。
但她……的确可以利用他这份感情。
虽然她并不理解这样的感情。
但不妨碍她利用他,她必须得完成任务。
寒露没说话。
少女沉默须臾,脸庞上月光明灭,只垂眸道:“这的确是小女子的簪子,但公子……认错了人了。”
她的声音轻而细,听去虚弱至极,仿佛风一拂来便会消散。
不过一瞬,林肃眼底的失而复得的喜色一瞬冻住,他面色惨白,盖过月色。
“小女子谢过公子。”
不过少顷,少女方才脸上的讶异神情早已消弭,月色下她低眉敛目,看去娇弱而楚楚,似乎与寻常女子并无两样。
她款款走至林肃身前,身躯在晚风里似是弱柳,无法不让人心生爱怜,更何况是对于林肃而言。
他的青梅,他守了这么多年的婚约。
他和她有婚约,她该是他的妻子。
这眉眼多年来被他反复刻在心底,他绝不会认错。
但是……
寒露走过去,伸手正要去接面前男人手心的那支红玉金簪,只是少女素手柔荑,葱白指尖方才触到男人手掌,许是身子太弱,天旋地转间身子一软,竟是直接栽了下去。
且,正正栽倒在林肃怀里。
刹那,晚风渐起,两人头顶的桂花簌簌落下,花香和少女身上的清香忽地扑面而来,直让人心神摇摇欲坠。
怀里的少女温软生香,柔弱无骨。
林肃双臂都麻得没有知觉,耳朵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他颤抖地垂下眼看去,恍惚之间,男孩和女孩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我和你玩!你别哭呀,我替你去揍他们!”
“哈哈哈,肃哥哥,高一点,再高一点——”
“哇!好漂亮,我喜欢这花环!”
“肃哥哥,我要走了……”
“宁宁,等,等长大,我能娶你吗?”
“嗯!肯定啊,爹娘说过,我们有婚约的!”
“我们生来就是夫妻的哦。”
……
小孩子童言无忌,寒露早已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在战火中辗转,分别、饥饿、死亡接踵而至,她也早已忘了她的青梅竹马,也忘了那个给她荡秋千编花环,问她能不能娶她的小孩子。
但林肃,却记到了如今。
他守着那份虚无的婚约到了如今。
执念如此,坚不可破。
“夫妻。”
“宁宁,你是我的妻子。”
“别怕,我带你回家,没事的,没事的……”
林肃抱着怀里昏迷的少女,手抖得不像是自己的,快步疾行,将寒露带回了府。
——
金銮殿中。
正午日光照耀殿前柱上金龙,在殿内折射出道道金光,龙椅上的皇帝喜色毕现,脸上皱纹成了更深的沟壑。
“好好好!边关大捷,匈奴被逼退防线之外,这崔道安该赏!”
边关的军情呈上,崔道安率领边关防军击退匈奴进攻,胜了。
接连两年败仗后久违的胜利。
过往吴文亮打的几仗接连惨败,损失惨重,崔道安出征京城带去的兵马并不多,余下皆是边关驻军。
而这支边关驻军,乃是萧淮当年固守边关之时亲手建立,守关将领亦有不少是他培养,如今萧淮虽早已辞了将军太尉之位,这些将领已不在他手下,却仍在守卫边关。
对此事,皇帝与朝下大臣皆心知肚明。
皇帝生性多疑,始终忌惮自己的这位皇子,当年萧淮交出兵权,赐了太尉将军之职,转而成了文官,皇帝才放了几分心。
这次太尉吴文亮死后,在大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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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荐之下,萧淮并未接手兵权出征,而是拒了此事,也并未推举旗下将领,倒是消除了皇帝不少疑心。
匈奴频频来犯,对于萧淮旗下将领,沧州一事后已诛杀不少,若是再杀驻守边关之将,怕是再无抵御匈奴之人。
皇帝忌惮这个儿子,在消了几分疑心后,却也不得不安抚这个儿子。
所谓制衡,便是如此。
军报呈上,金銮殿群臣一片喜色,皆在恭贺圣上,就连那不成器的太子也忙不迭奉承。
但萧淮并未言语。
他仍旧着朱红官服,屋外烈日照进,几缕落下在他脖颈侧脸,却照得他肤色越发白了。
白到生冷,白到发寒,他身姿颀长高劲,容貌昳丽到近乎锋利,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不少大臣摸不准他的意思,朝他瞥去后又悻悻收回眼。
萧淮垂眸静默,长长的睫毛落下,在一片阴影之中,他的视线长久落在腕间的一道血痕。
刹那,月色中朝他跪下的少女,一片血色中的少女,月光下少女逐渐消散的背影骤然闪过眼前,男人的墨眉不知为何越拧越深,霜雪眼眸里戾气乍现。
这个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竟是频频意识昏沉,几要控制不住滔天的杀欲。
杀了,统统杀了。
杀掉便好了。
不听话的小畜生。
殿上,群臣纷纷附和,皇帝看了眼殿下站立的两个儿子,视线难得在萧淮这个儿子身上停留,他握拳咳了几声,朝萧淮的方向接着道:“边关驻军勇猛,是吾儿训练有素,话说吾儿早已及冠,这么多年都未成婚,如今是该娶妻了,恰好昨日武安侯替他千金上书求婚,要朕给你们赐婚,不如今日朕便赐了这婚事,成就一段良缘。”
吾儿?
萧淮极轻,极轻地笑了声,在无人看得到的阴影下,他嘴角扯起的弧度嘲讽而冰凉。
殿上群臣却皆是面色微变,两两看了眼,目光意味深长。
谁人不知这武安侯的千金对二皇子汝阳王一见倾心,甚至为了他至今未嫁,据说在家天天闹,逼着她父亲求圣上下令赐婚。
武安侯掌管沿海军卫,如今圣上亲自赐婚,武安侯与汝阳王有了这层亲缘关系,相当于将沿海军防都置于汝阳王手下。
如此看来,圣上对二皇子汝阳王的戒心消了不少,朝堂局势又要变了。
太子及一党的人面露慌色,然而武安侯替千金求赐婚约,皇帝又当朝赐婚,根本无法阻止。
萧淮却如无其事,岿然不动。
这一切,皆是他意料之中,掌控之中。
圣言一落,殿内寂静,落针可闻。
少女自他眼前缓缓抽离,萧淮抬眸,他朝上看去,看到的不是苍白老去,面目可憎的皇帝,不是他的父亲——
而是九龙宝座,无上皇权。
还有,那一幕幕被血光模糊的画面,一颗颗滚落的头颅。
“儿臣,谢父皇赐婚。”
21. 第 21 章
“儿臣,谢父皇赐婚。”
武安侯上书,皇帝赐婚,萧淮在群臣面前,应了这婚事。
婚事应下,朝堂局势陡然变化。
此刻起,太子与二皇子便不再是对顶相当,天平缓缓倾斜,权力已然失衡。
何况于,自太子调戏贵妃一事后,皇帝便对这个儿子心生不满,如此,太子之位并非不可动摇,尽管在祖宗法训之下,历来便是立嫡立长。
群臣侧侧,萧淮下跪谢恩,声音激昂,听去有着恰到好处的颤音,似是当真为此动容,一片赤忱,分外感激九龙宝座上的这位君父。
他萧淮,皇室的二皇子,当过将军杀过匈奴,守过城也下过大狱,而如今,此时此刻看去便是好儿子,更是好臣子,皇帝慈蔼含笑,也在扮演着一个仁慈的君父。
看去一副父慈子孝,明君忠臣的画面。
只是,怕是谁也没有看到,在天光都照不到的阴影之处,男人眼尾挑起的弧度凉薄而嘲讽,冷得让人心惊,更锋利得让人生寒。
那是……生了杀意的眼神。
——
刑部尚书林肃告了病假,未来上朝,朝会结束,萧淮缓缓朝林肃的位置看了去。
空空如也。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何事刺痛到了他,萧淮眉目里的笑意敛去,黑眸极沉。
不过看了一眼,萧淮便朝外头走去。
日光刺眼,他半阖眼眸,方下白玉石阶,一身盔甲武袍的人到了他跟前,不远处站着一队巡查的禁军队伍。
来人便是禁军统领章元良。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这可谓是双喜临门啊。”章元良行礼恭喜。
“噢?”萧淮轻笑了声,绮丽到近乎锐利的脸上映着日光,脸上的笑意却显得越发冷了。
他轻掸衣袖,笑问:“章大人的贺喜实在不敢承,何来双喜。”
被面前之人直视,那目光含笑却阴冷如蛇,直让人不寒而栗。
章元良额头青筋跳动,腮帮子鼓动着,低下头行礼道:“殿下得此良缘,自然该贺喜。”
“是么。”萧淮勾了勾唇角,话里却毫无笑意,他缓缓撩起眼皮,在日光之下,在一身朱红官袍的映衬下,眼神越发冷厉,无端给人一种睥睨之感。
仿佛面前的人在他眼中不过蝼蚁,不过一只他随时能斩杀的牲畜。
一股莫名的寒意侵袭而来,章元良不禁打了个寒颤。
萧淮文官做久了,朝中许多人忘了,章元良几乎也忘了……他是夺回边关五州,一己之力突破匈奴包围,斩杀数千匈奴的将军。
当年的少年将军名动天下,是何等的风光!
他的手上沾满鲜血,脚下累满白骨,绝不是太子那样的酒囊饭袋,若他想当个墙头草两边获利,若他不能属于他的阵营为他所用,怕是……
想及此,当惯了墙头草的章元良一怔,背脊颤了下,脸上竟是渗出汗来。
“章大人贵为禁军统领,是何等的威风,本王怕是不敢承将军的喜啊。”萧淮微微阖了眼,他望着次第大开的宫门朝前走去,漫不经心地说着,章元良弯腰跟在后面。
“想来春猎那次,圣上命本王负责春猎事宜,本王想借章大人的布防图一看,好安排兵卫,谁知大人直接拒了。”
“章大人当真威风。”
萧淮停下脚步,眼尾挑着,他说的轻描淡写,话里似是还带着笑音,只是这笑却不及眼底,瞧着只让人觉出阴冷狠厉。
章元良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忙不迭道:“我竟不知此事,想来是哪个不要命的属下做的,我回去定好好管教,让他给殿下赔罪。”
萧淮脚步并不停,章元良一边跟着一边思忖如今局势。
太子显然是个酒囊饭袋,连醉酒调戏贵妃这种事都做的出来,不过这事发生的也蹊跷,说不定……
有些事越想越令人发寒,待章元良想明白此中玄机,他恨不得又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如今朝局已变,若是站错了队,日后待是面前之人登了大统,他怕是……
章元良忙又行了礼,说道:“殿下如今深得圣心,以后怕是要仰仗殿下了,还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将从前之事放在心上。”
章元良示好。
章元良乃禁军统领,掌皇宫布防与禁军,对萧淮而言极是重要,他此前也曾极力拉拢此人,奈何这人是个墙头草,最重利益得失,既不想脱离太子阵营,也不想得罪他,为日后埋下风险,摇摆不定首鼠两端,两头都想占着好,今日局势一变,这章元良却是主动示好,隐约有加入他阵营的意思。
但他不会为任何人掣肘。
这人,若可用,他留,若无法为他所用,便杀了。
而这样的人,倒也最会看局势,他晾一晾,欲擒故纵,这人怕是会上赶着表忠心,到那时,倒可以利用一番。
如今他投诚,光凭这一两句话还得不了他信任,得让他割自己几块肉,掉几两血来。
萧淮停下了脚步,朱红官袍将他凌厉的下颚映得泛红,他哂笑道:“章大人若想站队便掂量好自己斤两,莫要首鼠两端,到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大人应当知道我是什么人,这么些年我风光过,也到地狱里去过,可不是那被呵护着的太子……”
“要仰仗,这点诚意可不够啊,章大人。”
萧淮比面前的禁军统领还要高出不少,他俯视看人居高临下,压迫感令人背脊都要弯下去。
这些话说完,萧淮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而后拍了拍章元良的肩膀,扬长而去。
章元良布满胡茬的脸早已白了个彻底。
-
从金銮殿走出,萧淮并未直接回府。
他的心不静了。
当眼前又一幕幕地闪过那个月色血色中的少女时,他笑着骂了句不听话的小畜生,话里带着恨声,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后,他去了冷宫。
关着那个疯女人的地方。
深秋已至,萧瑟秋风里夹杂着桂花香气,也带着凛冽秋风,秋风扫过树叶零落,当一片落叶打着旋飘至脚边时,他方屏退兵卫跨过门槛,女人尖细刺耳的叫喊声直直穿透过来。
“陛下!陛下怎么还不来……”
“淮儿,不疼不疼,哭出来就好了……”
“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哭!”
“兄长!兄长……”
“兄长……”
……
女人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到最后成了哭泣。
萧淮脚步一顿,继而抬头。
深秋冷宫更添寂寥,萧淮抬头,一眼便看到庭院里的一株枯树。
树叶零落,树枝嶙峋干枯。
只这一瞬,他背脊便骤然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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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痛意,啪的一声,长鞭落下,血肉绽开。
再抬眼,他便看到一个小孩被吊在树上。
小孩被鞭子抽得不住摇晃,在半空转着圈。
树下的女人歇斯底里,手里拿着染血的长鞭。
“哭啊!为什么不哭!”
“哭了,陛下就会来了,”
“淮儿,娘求求你,”
“我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不可能的……”
“不是我,不是我!”
“怎么会……”
“娘的好孩子,你哭一下……”
……
“啊,真是有趣……”
男人薄唇轻弯,笑出了声。
落叶被踏,发出窸窣声音,萧淮朝庭院里的疯女子走去,走到那棵曾吊着他的树下。
他垂着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看去便无端带着几分悲悯。
“母亲,前日是舅舅忌日,您还记得吗,哈哈哈哈……”
他悲悯垂眼,开口却是这句血淋淋的话。
这话落下,像是巨石投入湖面,像是惊雷乍起,女人猛地捂着耳朵,开始疯狂大叫起来。
“兄长!”
“兄长!”
“兄长!”
“对不起……”
……
女人一直尖声喊着,喊得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尖利之声几要撕裂人耳膜。
萧淮视若无睹。
他垂着眼,看似悲悯,一字一句却犹如带血刀刃,将那些血淋淋的过往摊开在他母亲,也摊开在他面前。
自虐地在割自己皮肉,割得鲜血淋漓。
他还在笑。
“母亲,是您亲手杀了舅舅,杀了……自己兄长。”
“是您……亲手杀了谢氏全族。”
“若非那封信,那封您亲手写的信,舅舅根本不会死。”
“谢氏全族也不会被满门抄斩。”
他也因此下狱。
“父皇骗了你啊,真可怜啊。”
一阵秋风席卷,满地落叶纷飞,两人头顶的树枝光秃而可怖。
萧淮面无表情。
他垂眼看着趴在地上的女人,继续说着,声音宛若月色下的一泓湖泊,冷得平静,冷得恐怖。
“母亲,您知道吗,舅舅的头颅滚到我脚边,血都还是热的。”
女人疯狂尖叫起来。
“你疯了也好。”
萧淮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当他走出冷宫,耳边还不断传来女人的尖叫。
好似长鞭一下下地在鞭打,背又撕扯着疼了起来,血肉模糊,头疼欲裂。
萧淮却近乎痛快地笑了起来。
他的心静了。
他近乎自虐般地来这,不过是想看看下场。
看看他母亲是何下场。
瞧,耽于情爱,为情所困便是如此下场。
被利用被抛弃,被满门抄斩。
成了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疯女人养出疯孩子。
他也是个疯子。
他萧淮,绝不会如此。
他萧淮养大的人,也绝不能如此。
寒露,她得浑身沾血,她得成为他的一把刀。
她得冷血,得无情,得比现在更狠。
她谁都休想爱。
包括他。
22. 第 22 章
赐婚的赏赐很快便送到了王府。
萧淮回府后,便看到了满厅堂的赏赐。
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分外刺眼。
还有一份婚书。
萧淮瞥了眼,神情冷的不像是在看婚书,一双桃花眼结着层薄薄的冰。
他心中忽起了一阵燥意。
那小畜生在干什么?
府上管家见着主子这神色,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将赏赐一事禀报,便退了下去。
萧淮进了内院,府上下人皆不敢跟着,只停在外头等候吩咐。
日光转眼便没了,天际阴沉沉的,不片刻一场细细秋雨便落了下来。
庭院深深,清幽雅致,院子里栽种的竹林被风吹得摇曳,发出细碎声响,听去又像是人的呜咽。
萧淮的书房卧室皆在此处,青石路尽头处有一月洞门,穿过月洞门,便是寒露的寝屋。
小时候她怕打雷,也怕黑,常常会做噩梦尖叫着醒来,他便把她寝屋安在了这,害怕时,她便次次都会跑来卧室找他。
如今,这屋子空了。
门窗紧闭,一丝人气都无。
细雨霏霏,萧淮在月洞门前伫立良久,长睫的水汽都要成水珠坠下时,他冷冷笑了声,旋即转了身,朝书房走去。
他方至书房躺下,秦宗便敲了门,前来禀事。
秦宗来之前便看到了满厅堂的赏赐,也听说了他家主子被赐婚的事,自然明白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仅得了皇帝信任,还与武安侯联姻,沿海兵防尽在掌控之下,若日后要……便少了一分威胁!
朝局尽好,沧州一事又已查明,他便觉着他家主子心情会不错,起码不会像平时那般冷厉,面无表情,可谁知他方进书房,刚要贺喜时,面前坐在躺椅上仰着脖子望着房梁的主子忽然问了句:
“她人呢。”
他并未看他,躺在椅子上,脖子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肤色在暗处白到泛光,那薄唇边似还带着抹笑。
只是这笑在昏沉光影里,显得格外可怖。
这轻描淡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秦宗突然懵了。
这个她是指谁,怎么突然就“她”了?
“她”人呢?
谁人呢?
秦宗甚至都不知道他主子话里的“她”是男是女。
但他做下属的,自然要小心翼翼地揣测主子心思,秦宗粗眉一皱,抬手将汗抹了去,正在揣测他主子话里的“她”是指谁时,只听劈头盖脸又是一句:
“无风楼的暗卫你是怎么管的?一天到晚不见个人影,不听话就喂蛊!!!这种事还要本王教你吗?”
萧淮忽然呵斥,像是猛兽突然的嘶吼,平静之却深含风暴,满是上位者的压迫感,隐含的暴怒和躁意齐齐爆出,秦宗当即跪下,冷汗涔涔。
他家主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极少有这般暴躁大吼,情绪近乎失控的时候,上次还是因为……
因为……
!!!
窗户被秋风吹得发出嘎吱声,一阵透骨的寒意陡然袭来,秦宗跟随萧淮多年,霎时福至心灵,立马便明白他主子方才问的“她人呢”的她是指谁。
除了那小祖宗还能是谁?
且,无风楼的暗卫没有喂蛊的,便只有寒露了。
无风楼的暗卫的确会被他安排喂下蛊毒,但喂蛊这种事,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给那个小祖宗喂。
如果当真要喂,那也只能是面前的人。
他深知这一点。
秦宗自然不敢接喂蛊这话,额头的汗不停地往下流,电光火石间思忖良久,最后只能战战兢兢地回答:“无风楼暗卫并不点卯,看不到人是常,常事……主子给她派了任务,她应是在外执行任务,按无风楼规矩,期限一到,暗卫便会回来复命。”
秦宗这话落下,萧淮一怔,他昏沉的意识似是被突然拉回,渗血的指尖忽然卸了力,骨节分明的手垂下,椅子扶手这处裂痕浮现,血迹斑斑。
所有失控的情绪都被收回,他又成了那个高华卓尔,风度优雅的贵公子。
室内诡异地静了下来,良久,萧淮笑了一声,用绢帛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血迹。
“这样啊……”萧淮缓缓道,他将染了血绢帛扔至一旁,靠在躺椅上,还渗着血的指尖一下下敲着,声音带笑,面上平静如初,仿佛方才那些话他未曾说过,只道,“让你查的粮草一事如何了?”
听此,秦宗连忙回禀:“属下照主子的吩咐去追查了当年押运军粮的人,五百人中,当年被处死的占了大半,有些侥幸逃脱改头换面被无风楼追查到,招了。”
萧淮敲着椅子的动作忽而停下。
屋内阒然无声,他看向秦宗,接着道:“说。”
“是。”背上仿佛被无数根钢针扎着,秦宗不敢隐瞒,继续回禀,“当年沧州粮草以次充好,甚至以沙石填充,兵卫说是听从宫里司礼监的指示,他们不敢有异议,也不敢走漏一点风声,事情结束后他们被全部灭口,他拼死才得以逃脱。”
当年沧州一仗不过惨胜。
运来的粮草发霉生虫,多是沙石,苦守数月,连战马都杀了,甚至城内人肉相食,援军却迟迟不来。
后来,将士死尽,城门被破,沧州太守自尽,萧淮却不信命,摇着旌旗带头冲锋,领着最后几百兵卫守城。
他杀红了眼,浑身都被鲜血染红,双眼也成了鲜血的颜色,拦在城门前的模样活像个地狱里的修罗。
没人不胆寒。
僵持数月,匈奴的粮草也已耗完,本以为战到最后能洗劫这座城,没想到却仍有人死守,是那一年收三州,大败匈奴的少年将军。
他的光芒太耀眼了,他的名字足以令匈奴闻风丧胆,尽管他浑身鲜血。
匈奴耗到最后仍夺不下这座城,只能撤退。
沧州守住了,但惨胜。
到最后,兵将死绝,满城哭嚎,到最后,就只剩了他。
如若粮草不以沙石填充,如若援军能来,便不会如此。
司礼监属于宫里,属于皇帝。
司礼监的指示,便是皇帝的意思,这谁都清楚。
而调兵权在皇帝手上,援军不来,又能是谁的意思。
只是他那个父亲怕是也想不到啊,想不到他能守住沧州,想不到他能活下来,赢了这一仗。
如此功勋在身,谢氏一案里,他被下大狱却活了下来。
秋风更冷了,窗外竹叶婆娑。
萧淮仍旧靠在躺椅上,继续看着房梁,薄唇勾着,唇角挂了似有若无的笑。
他对这个并不意外,这不过是佐证了他的猜想而已。
“当年押送粮草的士兵官员皆已暴毙,这桩案子查到如今已是悬案,可如今有证人便好办了……”
萧淮缓缓而语,秦宗听着这话,细细一思考后忽然抬头,激动难掩之余又不禁皱了眉头,说:“这事牵扯到了司礼监的人,怕是会被压下去……”
“谁说牵涉到了司礼监?”萧淮站起身,身上盖着的白色大氅掉落在地,染了点点猩红血迹。
他走至窗棂前看屋外秋雨,细雨斜飞,扑簌而来,他过白的脸陷在昏暗日光里,显得十分阴冷,也十分锐利。
“押送粮草的人听从押运官指示,当年押送沧州粮草的押运官乃张泉,他为吏部尚书举荐,而吏部尚书乃太子老师,这层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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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可大做文章,让都察院的御史上书,请求彻查当年一案……”
秦宗虽长相粗糙,但并非榆木脑袋,听此一言便明白了过来。
若是彻查当年一案,查到最后势必会牵扯出司礼监,牵扯到皇帝,皇帝必然不想此事被牵扯出来,为了掩盖罪行,便会将此事终结在太子这里,到那时……
“将这人的线索引到大理寺,再去信,让御史薛玉宸借此参奏吏部与太子,要求彻查此案,便可借皇帝之手,除掉太子。”
萧淮轻描淡写地吩咐,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秦宗喜不自胜地应了声“是”,正要离开时想起查到的另一件事,便又说道:“对了,属下还有一事回禀,属下这次去沧州并未查到当年沧州太守女儿的音讯,应是死在了战乱里。”
萧淮沉默良久,他并未说话,摆了摆手,秦宗便退了下去。
——
寒露还未醒来。
她静静躺在床榻上,看去一副病态之色,少女独有的生气全无,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毫无血色,白得恍如新雪,而那黛眉的颜色仿佛也浅了,更显清冷锋利。
林肃告假,已在床榻前整整守了两天。
寸步不离。
这个平日里清正肃然的男人变了个人似的,他坐在床榻旁,近乎偏执地看着她,目光一刻都未从她脸上离开。
他仔细地、小心翼翼地描模着她的眉眼,小孩子的欢声笑语不停地在他耳边回荡。
“我和你玩!你别哭呀,我替你去揍他们!”
“哈哈哈,肃哥哥,高一点,再高一点——”
“哇!好漂亮,我喜欢这花环!”
“肃哥哥,我要走了……”
“宁宁,等,等长大,我能娶你吗?”
“嗯!肯定啊,爹娘说过,我们有婚约的!”
“我们生来就是夫妻的哦。”
……
“宁宁,我们生来就是夫妻。”
“我们早便该拜天地了。”
林肃的眼睛里充斥血丝,清正的脸上满是倦色,却连眨眼都不肯。
是她。
是她。
……
的确是她。
林肃单手撑在床榻边,青筋漫起的手蜷起,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随即又笑了起来。
真是失礼。
太失礼了啊。
一滴汗自男人额间碎发垂落,林肃一双凤眼水雾模糊,眼睫潮湿,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久久地看她,一直看她,看到眼睛酸涩充血,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直到睡梦里的少女轻皱眉头,平放在一旁的手不由紧紧握着,这一动作,便碰到了他搭在床沿的手。
林肃指尖被碰,他弓着的身子猛然抖了下,顺着指尖传来的那一阵麻意看去,便看到少女手里紧紧攥着的红玉金簪。
她攥得是那样紧,簪子将她皮肤都割红,仿佛要渗出血来。
这簪子……对她很重要吗。
林肃凤眸低垂,片刻后,将红玉金簪自少女手中拿出,直至此刻,才仔细端详起来。
红色如血,红玉通透温润,触之生暖,照着日色去看,日光直直穿透而来,这是……极其名贵的西域血玉。
林肃一怔,瞳孔骤缩。
这西域血玉只供西域皇室,当年西域进贡血玉,皇帝只将这血玉赏赐给了当年抗击匈奴,收复失地的大将军萧淮……也就是现在的汝阳王。
刹那之间,林肃陡然想起金銮殿上萧淮猛然看来的眼神。
下一刻,林肃拿着簪子的手用了力。
他视线辗转落在少女脸上,眉间染上片片阴霾。
23. 第 23 章
寒露醒了。
那时她不过是想假意晕倒,顺势到林肃府上,找机会拿到他令牌,进入刑部大牢。
但许是连日来太过疲累,她那一倒,竟是当真晕了过去。
她被林肃带到府上,整整睡了一天才醒,如此,距离任务的期限便只剩下五天。
寒露睁开眼,男人清瘦轮廓映入眼帘。
青衣乌发,双眼泛着血丝,他分明笑着,唇向上弯着,如和煦春风一般,可那双眉却在轻轻皱着,担忧阴霾埋在里面,还有一种寒露看不真切的情绪。
“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他面色如常,只是眼睑下浮着淡淡乌青,透着倦意。
寒露习惯性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随即快速收回,眼睫垂下时宛如薄薄蝶翼,透着戳人的脆弱。
“没有,谢谢公子了。”
林肃眼底又泛了血丝。
他搭在床榻边的手却始终很克制地保持着距离,指尖微微发颤。
明明隔了这么多年才见,明明物是人非斗转星移,他看着面前之人却觉熟悉至极。
他日日在梦里描摹着她的样子便是如此。
寒露垂着眼思量,正在想要如何去寻他令牌进刑部大牢时,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支红玉金簪。
簪子呢?
一想到那支簪子,想到那个男人那双漆黑沉冷的眼眸时,她肩膀微微颤了下。
一阵令人发抖的寒意攀至四肢百骸,寒露平放在床榻的手下意识摸去寻找簪子,却碰到了他的手。
两人指尖相触。
寒露倒是没什么异样,只觉和萧淮冷玉般的触感不一样,他的指尖带着肌肤的暖意,碰到倒是很舒服。
她无意中碰到面前男人的手便缩了回来,继续摸索着其他地方,但林肃却一怔,那双染了血丝的瞳孔微微颤着,随即,他垂下了头,双手紧握成拳,背弓着,似是在颤抖。
“你……怎么了?”寒露察觉到了面前男人奇怪的抖动。
她对小时候的记忆其实很模糊,战火和死亡把一切都冲淡,只留下反复的噩梦。
尽管她知道面前的人是小时候的玩伴,甚至还和自己有过婚约,但她的确不明白他的执着和激动。
但这不妨碍她利用他。
“公子,那支簪子……”寒露双手四处摸索,并未摸到簪子后,便朝面前的人问道。
可谁知她这话还没说完,眼前划过一阵红光,她掀起眼皮,便看到那支红玉金簪在林肃指间。
“宁宁,这支簪子……对你很重要吗。”他问。
寒露想起那次她砸碎白玉发簪,萧淮将染了血的红玉金簪插在她发间的画面,心脏似是被用力攫住。
簪子若是丢了,他当真会杀了她吗。
这支簪子,他又为何要给她?
寒露想不明白。
但想不明白,她便不想了。
她收回思绪,眼角余光瞥过簪子后又很快收回,点点头。
林肃拿着簪子的手更紧了。
他眼里血丝未消,凤眸里看向面前这位少女时,依然带着暖如春风的笑意,他的目光很深,仿佛要透过她看着遥远的另一个人。
林肃看着她,又说:“你同汝阳王萧淮是何关系?”
寒露心中一颤,垂着的眼睑微微抽动。
她没想到这人竟是直接问了出来。
他都知道了什么?
寒露心中一颤,面上却不显,少女蝶翼般的睫毛轻轻扇动,她与他对视,神情并无异样,只缓慢摇头,脆如薄冰的声音有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茫然。
“小女子不明白公子在说什么,汝阳王萧淮又是谁?小女子不过进京来寻亲,那日晚上遭遇歹人,逃跑中不慎冲撞到了公子,继而遗失了簪子,这簪子乃我父母留给我的遗物,故而回来寻找。”
面前男人听后神色不变,看向她的眉眼里依旧含着淡淡的,春风般的笑意:“宁宁,你我有过婚约,青梅竹马,你可对我坦诚相待。”
婚约,青梅竹马,坦诚相待?
寒露讶然地抬起眼,继而又摇头:“小女子所说的句句为真,近日来多谢公子的照顾,我……”
“这支簪子是乃西域血玉打造,西域血玉只供西域皇室,当年西域进贡,圣上只把这血玉赏赐给汝阳王……萧淮,且,这簪子上的式样亦是出自皇家名匠之手。”
林肃的话入耳,寒露眼睫似蝶翅般轻轻扇动,乌浓卷翘的睫毛垂下又扇起时,似是带起了一阵阵的风,风自人心底呼啸而过,那日画面又闪过眼前。
她原以为,这支簪子是再寻常不过的簪子,不过是他从哪里得来的小玩意,顺手送给了她。
寒露一瞬恍惚。
“宁宁。”林肃又喊她,声音沉且暖。
听到这名字,寒露下意识抬起头,只见面前男人眼眸里晕出笑意:“瞧,我喊你这么多声宁宁,你并未否认——”
寒露捏紧了手。
林肃继续带着笑意看她,一字一句:“因为这本就是你名字。”
寒露没说话,一双黑眸定定地看着他,像浸着寒冰,极冷。
她忽然生了杀意。
那一瞬间喷薄的杀意极快,如狂风骤来,汹涌扑面。
而林肃看着她,眸光却越发柔软:“你和小时候还是一样,别怕,我只是……想提醒你罢了,那日你身上染了许多血,身体又这般虚弱。”
“你我方才重逢,我尚不知你之前经历了什么,这些事情你日后都可慢慢同我讲,但萧淮这人……”说到这,他温润的嗓音忽地一顿,听去沉了许多,“你须得远离。”
林肃又回想起了那日大殿上的眼神,他微微垂着眼,眼底笑意沉了下去。
他虽这几日虽告假,却也知道了边关大捷,殿上萧淮被赐婚,与武安侯联姻的事。
一旦联姻,朝堂局势必然变幻,武安侯掌沿海兵权,到那时,沿海兵防便在萧淮掌控之下。
自吴文亮一死后,崔道安出征,崔道安大捷,到如今联姻……看似桩桩件件与他无关,处处没有他,但最后获利的……却皆是他。
如此,吴文亮之死,崔道安出征,联姻武安侯……甚至国师的举荐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他操纵了这一切。
如此,林肃将这一连串的事情串联起来后,更觉此人深不可测,手段了得。
眼底笑意消散,一道锋利剑眉紧紧拧着,方才的温柔被刑狱里带出的肃正之气掩盖,竟让人觉得有几分骇然。
那宁宁与他……
其实,吴文亮一事,并不难猜到她与之有关联。
林肃垂着眼,那日晚上撞入他怀里的少女又浮现眼前。
身子柔弱温软,却一身血腥,那双眼眸里浸着霜雪,看人的目光极冷,却宛若女妖般地缠在他身上。
那天她撞入他怀里,一身是血,血腥味冲鼻,吴文亮死,太尉府大乱,她便是从太尉府的方向而来。
一切已然明显。
吴文亮死了,他府上娈童都被放出,血泊中的那个少年拿着长剑,承认是他杀了吴文亮。
但是。
后面的,林肃并未往下想。
他该往下去想,但是他没有。
他有私心了。
画面敛去,林肃拿着簪子的手紧了些,他笑了下,面容透出疲惫,对面前都少女说:“他非是善人。”
寒露眼眸中的情绪早已散去。
她的目光依旧看着那支簪子。
是不是善人与她又有何干系?
她不过是想还完恩情离开罢了。
公子,不会爱她。
但她得活下去,回沧州,去看看笼子外的天地。
去杀匈奴。
这任务,她必须完成。
那人她不想杀,当初她砍断他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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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就是想让他活。
但她必须杀。
少女掩面咳嗽了声,薄薄的背脊随之颤着,她身形纤细,骨感分明,身上的衣裳又是轻纱水蓝交领裙,将她身段衬得越发柔韧瘦削,微微垂着头弓着背时,那片肩胛骨如蝴蝶般振翅欲飞,抬起眼皮看人,两池秋水盈盈泛着涟漪,直让人心神晃动。
她这副姿态,很容易令人心生怜爱。
公子说过的。
公子便是这般教她的。
将她骨子里的那点冷和倔强收起来,扮作柔弱姿态,眼眸含水盈盈看人,柔媚娇弱地去……去勾引人。
公子教过她。
他也教过,她要如何勾引他。
他要她去勾引他的。
分明是他勾引她的。
记忆里旖旎交错的光影晃过,意识倏地被狠狠一扯,有一瞬的沉坠。
寒露想起,及笄之后,在公子送了那三尺青锋给她后,他也送了她胭脂水粉,珠钗步摇,漂亮衣裳。
还带来了一位摇曳生姿的漂亮女子,是名动京城的花魁,让她跟着学她学,学如何勾引人的事。
跟学练剑学杀人一样。
这个,她也必须学会。
她不明所以,但这是他的命令,她便乖顺地服从了。
但她在这方面上并没有天分。
学了好久都学不会放软身段,也学不会怎么扮柔弱撒娇,学不会如何在适当的时候眼含媚意,目露诱引,眼眸泛着如水涟漪地欲说还休欲擒故纵。
她的眼神看人时像是一匹不服输的,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撕咬人的小兽。
但她把这当任务,他布置给她的任务,她必须完成,所以她也学得极是认真。
跟学剑学杀人一样认真。
花魁极尽所能,几乎是倾尽毕生所学,教到最后无计可施也只能叹气。
后有一日,为了检验她的所学成果,花魁提议找个人来试试。
也就是,找个男人来被她勾引。
花魁摇着团扇,情不自禁地软着身子,要用她教寒露的手段用在这位俊美的,令人想要臣服想要得到的男人身上,只是,她方想软着身段往这男人怀里倒勾着他脖颈,却被他轻描淡写的眼神吓到浑身僵住。
垂眸淡淡一瞥,居高临下漫不经心,那沉黑的眸子深处却尽是上位者的睥睨。
他的目光是平静的,甚至是和缓的,但眉眼漆黑深不见底,令人心底生出刻骨寒意。
好似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死物,甚至是蝼蚁牲畜,看不到半点该有的欲望。
这种目光,极易令人生出自惭形秽的羞耻感,还有,彻骨的恐惧感。
饶是花魁都脸色煞白,半天都没有动作。
“好啊,本王便应了。”萧淮倒是笑着应了。
他应了此事。
在翌日,寒露梳洗打扮,按照花魁的话,换上一身薄如蝉翼,可窥见曼妙身段的轻纱衣裳后,没有等来别的男人,等来的却是她公子。
白瓷刻花熏炉里燃着甜腻得人发昏的香料,缕缕青烟飘出又飘散,充斥着整个房间。
珠帘拂动发出声响,寒露循声看去,乌发玄衣,肤白唇红,面容昳丽到近乎诡谲,身姿却皎如青竹松柏。
少女的心弦被撩起,奏出引着人沉沦的乐曲。
寒露眸光亮起,眼里又透着疑惑,不禁问:“公子来这做什么?那人呢?”
寒露把勾引人也当成了训练任务,她知道,今日会送一个男人来,看她训练是否过关。
但男人呢?
为何只有公子来了?
寒露不解,面对面前的萧淮,她的眼睛里不再有霜雪薄冰般的寒意,一双眼眸亮如星子,水光横流,澄澈如林间小鹿。
这是别人绝不会看到的她。
她便这般看着他,看着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脸,说:
“勾引我。”
24. 第 24 章
勾引?
那时,“勾引我”这三个字落在她耳边,寒露着实愣了半晌。
勾引……她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些日子,她学的便是这件事。
但是勾引公子这几个字,她却不明白了。
没人和她说,她要勾引的是公子啊。
只说是男的。
但寒露一想,公子也是男的,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但是……
少女有些怯生生地抬眼,男人沉黑的眼眸宛如不见底的深潭,她在里面连自己都看不到,要怎么去勾引呢。
公子看上去好像很难勾引呢。
“公子,您……说什么?”寒露想了好久,但作为暗卫,她不能自行揣测主子的意思,便还是开口问了声。
她需要明确的指令。
只要是他下的指令,作为他养大的暗卫,她便会坚定地服从,执行。
即便是勾引人这种她并不擅长的事,即便是公子这种看上去很难勾引的人,即便他是她如神祇般仰望的人,她也会执行。
“检验训练成果。”男人微糙的指腹磨过少女肌肤,少女薄白的肌肤泛起了红,一阵阵的麻如潮水般涌来,少女不明所以,却控制不住身体自然而然的颤意。
或许正是因为不明白,才会无从克制,才会被面前的男人引着,一步步地坠入爱欲的深渊。
寒露是直到以后,她回想种种,联系种种,才发现,当真说不清到底是谁勾引谁。
那日她情迷意乱地拽着他头发吻了上去,如何不能说是他勾引她呢。
若不是他这一次次地勾引她,诱着她,放纵她甚至宠着她,她如何会把少女情思都寄托在他身上,如何会对他生出无从去克制的爱欲。
如何会,又如何敢不知死活地吻他。
可那时的寒露还不懂。
她不懂他与她肌肤的每一次相触,都是一种诱引,他用他那副漂亮得不似凡人的皮囊,用他指尖微凉的触感,激起她少女懵懂的欲望和情思。
他实在是生得太好看了,那双桃花眼极黑极沉,却在看着她时上挑眼尾,无端生出一种含情的笑意。
让人觉得,他目光流转,终会落在她身上。
他给了她一点微渺的希望,他勾着她生出了欲望,寒露便神昏意乱。
就比如那时,当他磨着她脸颊,下巴,磨着她的唇,甚至轻轻撬开她的齿缓缓抵弄,跟她说,让她勾引他时,寒露便双目潮湿,隐隐有水意溢出眼尾。
但这如何是她勾引他呢,分明是他在勾引她罢。
但寒露不懂。
她骨头都留着男人指尖的触感,她颤着无法思考,也想不了他为何要当那个让她试炼的男人,要让她勾引他。
明明别人也可以的。
寒露想不明白,谁都说不明白。
但暗卫和傀儡不需要想明白,需要的是顺从和听话。
他说检查训练成果,让她勾引他,她便如此做了。
但即便学了这么多日,寒露自觉对上公子也无把握,甚至生出了一种徒劳感。
寒露虽不通男女之事,但她也是知道的,公子常常与达官贵人酬酢,出入风月场销金窟,公子又生了那般好看的脸,勾引人的事,公子应该见过不少。
那他有动心过吗?
寒露当时是这么想的,便也这么问了。
但问完后,她并未得到回答。她在他眼里看到丝嘲弄和厌恶,仿佛那些别人趋之若鹜的美色和欲望,在他这里不过最肮脏的东西。
可是,世人不都爱这种吗。
寒露想,她也不例外呢。
公子不爱吗。
那公子爱什么呢。
寒露不敢多问了,看到他那眼神,她心里凉了大半。
公子该很难勾引,她学得这般笨拙,能成功吗。
香气袅袅,透过云雾轻纱,少女姣好玲珑的身段若隐若现,云鬓雪肤,酥软高耸,平日里的清冷戾气被刻意藏起,看去倒也柔美娇弱,垂眼看人时秋水盈盈,媚态横生。
当年一身脏污,在雨里仰望他的小姑娘早已长大,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是他养成这样的。
少女坐在他腿上,纤纤藕臂勾着男人脖子,呼气如兰,却将人颈后肌肤都烫伤。
素白生香的手指蜿蜒而下,毫无章法又肆无忌惮。
甜腻的香气萦绕不散,火很快便燃了起来。
“这些都是她教你的?”
“你摸哪里?”
“若是旁人,你也这么摸?”
“当真是胆子大了。”
“够了。”
“放肆。”
后面,她学的东西还没完全施展开,公子便推开了她,走了。
寒露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勾引成功,公子最后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放肆,也没说她做的好不好。
只是第二日,教习她的女子走了,公子也没告知她这次试炼结果。
但经过这次之后,有一次,阴雨天,她百无聊赖地蹲在廊下看雨,公子也在,忽然说她勾引人的手段太过拙劣露骨,他亲自教她,教她如何去勾引人。
从他开始。
瞧,公子就是在勾引她。
一直都是……公子在勾引她。
直至如今,寒露想明白了这种种,她吻他,不过是因为他诱她。
可他勾引她,又不让她爱他。
晦暗里甜腻的香气被清冽的檀香代替,从过往的一幅幅画面抽离开,寒露缓缓抬起眼皮,眸子里的两汪秋水仍旧澄澈,清明,动人心弦,那种令人想要催折又怜爱的柔弱再次出现在她身上。
林肃的目光褪去平日里的冷然和严正,看着此刻的她时涌出极其明显的爱怜和愧疚,宛若一池温柔包围着人的春水。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长久得不像一个君子。
而寒露看他神情,便知她勾引到了他。
但寒露不知道,对面前的男人而言,她根本无需勾引。
少女对上他的眸光,并不躲闪。
她目光坦然又直白,眼睛里的勾引和诱惑是如此明显。
林肃被她看得无所遁形,垂下的手又轻微地发着抖,松开又紧握。
仿佛长久以来所有对她卑劣的欲望和渴求都被摊开,他分明等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为何就不能再等一等呢。
她和他,是有婚约的。
他不能冒犯她。
礼教纲常又将他的理智捆缚回去,林肃有些羞愧地收回目光。
外头有下人传话,说老爷让他过去一趟,在书房等他。
下人的声音带着战战兢兢的颤抖。
林肃眉头微皱,很快又被抚平,柔声笑着,对面前的少女轻声细语,像是怕惊到她。
“罢了,我不问你了,宁宁,你安心在此静养,有什么事吩咐旁人便好,我……”
有话梗在喉间,他欲言又止,看着躺下的少女,终是没有再说。
他起了身,却将那支红玉金簪放回衣袖,并未交给寒露。
寒露未免打草惊蛇,过多暴露,没有再要。
眼下要紧之事,她得完成任务。
丢簪子和任务失败她都会死。
寒露知道,任务失败,她会死得更快。
——
林肃是林氏一族的嫡长子。
林氏一族家世显赫,旁支众多,虽林肃是嫡长子,但下一任家主的候选人,却远不止他一个。
他父亲承袭爵位,在官场却无多少权力,不过一个闲官,也不受皇帝重用,林肃母亲是正妻,只他一子,其余妾室亦有子嗣,只是皆无功名,独他一人三元及第,杀出春闱,殿试又被皇帝钦点为状元,自此平步青云,一路做到刑部尚书,官至二品,成功接任下一任家主之位。
林肃便是在这样一个落魄的士族,在被一个官场失意的父亲寄予重望的家庭下成长起来。
他的母亲温柔却怯懦,并不敢反抗父亲,只能在他被打,被关禁闭,被上家法后抱着他哭,说让他再忍忍,父亲也是为了他好,他须得好好念书,不可闲玩,重振林氏门楣。
因而这么些年,自小至今,他过的并不好。
小时候与那个小姑娘两小无猜的时光,与她订下的婚约,大抵是他嫡长子这个身份外的唯一喘息。
林肃也明白,这份婚约是他强求来的。
过了这么多年,这份婚约该早就不作数了,他却攥在手里,怎么都不肯放手。
与其他士族千金的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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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了一次又一次,只守着一份破旧的婚书,等那个尘封记忆里的小姑娘。
如今,他等到了。
跨入书房后,还未听见训斥,一方砚台便砸来,他端正立着,没有躲避,这方砚台便直直砸在他头上。
哐当一声砚台落地,血也流了下来。
但林肃神情未变,看去仍旧端方沉静,他甚至俯下身,将沾血的砚台拾起,放回桌上。
“父亲。”他行了礼,血还在往下流,他掏出手帕,不紧不慢地擦拭。
林父气得都吹胡子瞪眼,他背着手不停地来回踱步,怒声问:“听说你从外面带回来个女子?先是守着沈家的婚约,现在又带回个身份不明的女子,那胡家的千金哪里不好,你多次推拒,是要气死为父?!”
林肃跪了下去:“儿子不敢,只是儿子早有婚约,再与他人议论婚事——”
他的声音有一瞬的停顿,旋即提了声,只道:“不妥。”
短短二字,似玉石相击之音,清越又铿锵,坚决。
林父脚步停下,继而又恨铁不成钢地道:“沈家人都死绝了啊!况且圣意难测!当年沧州一事牵扯甚广,又牵涉如今权势滔天的汝阳王,若我们林氏卷入,稍不注意就会沦为各方争斗的筹码,满门抄斩。”
“如此,你又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跪在地上的男人低垂着头,看去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脸上却并未有神情,没有说话。
怒吼之后,林父胸中的气总算消了不少,他扶着桌沿背着手:“幸而当年只是口头许了婚约,除了我们两家也无人知晓,不然当年沧州那事,你以为我们林家逃得过吗?沧州太守一死,粮草一案扑朔迷离,汝阳王拼死守住沧州城才得以免罪,那国舅爷都死了啊……”
林父叹了口气,继续道:“林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林家,旁支林立,全族上下上千人,你要所有人一起陪葬吗?!”
“你作为林家的嫡长子,当知有些事能做有些不能做啊!”
上千条的人命就这样压在了他身上。
所以,他从小到大,活得都不像自己。
他不是林肃,而是林家嫡长子。
但她回来了,他找到了她。
而如今林家家主之位,是他。
他是刑部尚书,二品大员,他父亲不是。
是以,林肃看去一副遵从礼教纲常的样子,但此刻在父权的威压之下,他抬了头。
他抬头看了他父亲一眼,子对父的恭敬消散,林父竟往后退了半步。
林肃沉默。
他站起身,行了礼,然后退了出去。
——
林肃走后,寒露便起了身,在屋里翻找令牌。
这间屋子是林肃卧室,令牌是紧要之物,在晕倒他抱着她时,寒露便用极快的手法在他身上找了一遍,没有,那便极有可能在卧室。
卧室若是没有,她再去这府上其余地方找。
寒露在屋里翻找,果不其然,不费什么力气,她便在书桌上找到了令牌,被极其随意地扔在桌上。
寒露微拧细眉,盯着那令牌沉思数刻,但还是拿了。
距离任务期限已不足五日。
她今日必须拿到令牌,去刑部大牢杀人。
至于杀完人的后续,寒露向来是不管的。
暗卫需要的是执行任务。
拿完令牌,寒露本想破窗而走,然而窗棂开着,一阵风吹来,将桌上的一张宣纸吹到了她手边。
是一幅画。
画上画了一个女子。
她随意一瞥,头皮隐隐发麻。
是她。
不,不是她。
应说,很像她,但却不是她。
他画的么?
寒露一看,下面还搁这许多幅画像,她拿起翻看,竟是从小到大的她。
眉眼之间可以看出她的影子,但不是她。
是他想象的她。
屋外一阵风拂来,桌上的画像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少女恍惚迷了眼。
但不过片刻,她便放下画像,走了。
她轻抚藏在臂间的薄刃,去刑部大牢杀人。
然后,再去要她的自由。
她要离开那座牢笼。
25. 第 25 章
寒露打晕狱卒,乔装成狱卒模样,拿着令牌顺利进了刑部大牢,顺利拿到钥匙,进了关押着那名少年的牢房。
牢房阴暗潮湿,老鼠吱吱吱地到处乱窜,已是深秋,夜晚寒意深重,牢房里却只铺着干草,那个少年便蜷缩着身子缩在墙角,双手抱膝,脸深深地埋了下去。
似曾相识。
寒露步子一顿。
很多时候,她也这般缩在墙角。
他和她,当真好像。
当初一念之差放了他,便是也想放了她自己。
如今她要杀他,就是在杀她自己么?
少女的脚步仍旧顿在原地,没有挪开。
地面潮湿的寒气顺着她脚底蔓延,丝丝缕缕地遍布全身,似是将她四肢百骸都冻僵。
寒露向来觉得自己冷血,杀人时从未犹豫过,那手上的剑,从未慢过一分,杀青枫时亦是。
但若要她杀自己,她却觉得恐惧。
是了,她第一次杀人时,生出恐惧之感。
牢房里光线昏暗,听到动静,角落里的少年迟缓地抬起头,那呆滞混浊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霎那,顿时明亮起来。
“是你!”
少年欣喜之色溢出,却在喊出这两个字后快速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他惨白的面容泛了红,瘦削的胸腔不停地喘着气起伏,就像被狂风刮着的破败的门窗,呜呜响着。
待情绪平复过来,他才松开了自己紧紧捂着嘴的手,神色既欣喜又担忧,用气音小声说:“姐姐,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你,你还是赶紧走吧!”
他其实第一眼看她,便发现了她的女子身份。
她的那双眼睛的确很像他,也是一双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有着他没有的锋利。
就像一把剑,可以斩断他的锁链,自然也可以斩断她自己的牢笼。
少年常年被关在笼子里,他什么都不懂,他很少看外面的天地,看到那个少女的第一眼,看到那双眼眸时,便如此坚信着。
少年眼眸里亮着光,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喜悦和担忧,纯粹真诚,不掺一丝杂质。
好刺眼。
寒露微微阖着眼睫,她朝前走了一步,垂下的手藏着暗色里,缓缓抽出藏在手臂间的薄刃。
她开了口,对他说:“我是来杀你的。”
声音冷而脆,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情绪,平静到骇人。
很奇怪,这句话落下,寒露并未听到她以为的尖叫、惊恐和求饶。
整个牢房十分寂静,静得连老鼠吱吱乱爬的声音都没了。
但她的头忽然开始疼了起来。
像是被人拿着斧子劈成两半。
好疼。
公子,我好疼啊。
她想喊公子,想对他说……她好疼。
“好。”
“姐姐其实早就应该杀了我。”少年弯着星子般的眼眸,笑了起来,“我不该活下来,活到现在。”
他枯瘦的,带着血迹的手撑着墙壁,挣扎着站起,摇摇晃晃地走到寒露面前,抬起头,仰望着面前这位少女。
就好像在看着自己的神明和救世主。
“能死在姐姐手上,周子光……真的很开心。”他终于说出了自己名字,“姐姐能记住我的名字吗?我叫周子光。”
“不是你杀的吴文亮,是我。”寒露没有应他这句话,却突兀地说,“为什么你要承认,我当时斩断你的锁链,就是想让你走。”
“我并不需要你帮我认罪。”
她这话说的简短,语气平铺直叙,带着隐约的寒意。
作为无风楼的暗卫,只管杀人,不管后续。
后续,公子都会摆平。
所以,他认罪,没必要。
面前的少年只是又笑了下,眉眼弯弯地同她说:“我被锁在笼子里这么多年,被当娈童玩弄这么多年……姐姐,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我没地方去,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但是……”
“唔——”
“!!!”
寒露的眼眸蓦地放大,少年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他不知什么时候看到了寒露手里藏着的薄刃,在寒露松手,手中薄刃将要掉下的时候,他竟将这薄刃接过,然后,抹了脖子。
鲜血飞溅,少女的视线被一阵阵血色模糊。
她的脖子似是也被抹了一刀,跟着疼了起来。
“但,但是……姐姐不一样。”
“姐姐不一样……姐姐不该和我一样,姐姐不属于笼子,姐姐,姐姐……去,去外面的天地看看……”
“就,就当是为了,咳——为了,子光。”
“姐姐,谢谢你。”
少年很快倒地,他倒在寒露脚下,在地上不停抽搐,他的嘴边不停地渗出血,脖子这里亦是喷出大片血液。
寒露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一片片的,大片的血红色。
她一垂眸,看着这个倒在血泊里的,在地上抽搐的少年,仿佛看到了青枫,也看到了自己。
她也倒在血里。
电光火石之间,公子的身影闪过眼前,他手中拿着一把……染血长剑。
恶寒骤然而起,蔓延四肢百骸。
寒露冷汗涔涔,胃里升起一阵难以忍受的呕吐感。
这个任务,她完成了。
人死了。
她杀了。
——
人杀了,任务完成,寒露并不管后续。
她从刑部大牢出来,翻墙走了,并不理会身后的喊叫和混乱。
只是她刚翻过府衙的墙,便看到了朝这而来的林肃。
他穿着便服,半束的头发稍显凌乱,眉眼也透着疲惫,显然是发现她和令牌不见了,匆忙来刑部找。
寒露并未和他过多交涉,随手将令牌扔回给他。
“你杀了他。”林肃接过令牌,在少女将要掠过他时,忽然便说了这几字。
陈述句,而非询问。
而面前的少女目若寒潭,死水无漪,白皙的面颊上还沾着点点血迹,已极是明显。
少女脚步停下,静默地站在他一旁,没回他。
不远处的混乱滔天,林肃紧握手中令牌,眉眼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闭了闭眼又睁开,叹了口气道:“吴文亮一死,这件事于汝阳王便已结束……汝阳王如今被圣上赐婚,与武安侯千金联姻,他将武安侯势力纳入麾下,又得圣上信任,已然得到计划好的一切,宁宁,你杀或不杀这个人,其实都无紧要,你何必要让自己双手染血……”
林肃话声一顿,他垂下眼,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寒露那拿着薄刃流着血,还在不断颤抖的手上。
“宁宁,我知道,你不想杀他。”
林肃说这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话语中尽是叹息和心疼,那无从去掩饰的怜爱是如此明显,而这番话落在此时的寒露耳边,却无异于一道直直劈在头顶的惊雷。
这道雷将她涣散的意识劈了个清醒。
寒露脑子很笨,但饶是她脑子再笨,此时此刻在听完林肃这话后,也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明白了方才她眼前为何会闪过公子的身影,公子手中为何会拿着一柄染血长剑。
明白那骤然而起的恶寒是因为什么,那胃里的呕吐感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恶心。
她和那少年一般,在这些上位者眼中,皆是一样的蝼蚁与玩物。
他把她豢养在笼子里,不过是为了利用她,驯服她,折磨她。
凄冷月色下,少女抬手抹掉脸上鲜血,紧紧握住了手中薄刃,任凭其划破手指。
雪亮冰刃沾了血,折射出的月光异常寒冷,甚至,血腥。
少女大笑了起来。
也终于明白,明白……为什么公子要让她亲手杀了这少年。
就如同当初,他逼她亲手杀了青枫。
因为她不听话了。
他不过想让她听话罢了。
青枫和他,本不该死。
——
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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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回了汝阳王府,仍是同那晚一般,踏着血色和月色。
一抹纤细身影立在王府高墙,乌发如瀑披散,被夜风吹起。
少女低眸看向庭院,庭院里堆满了绑着红绸,贴着囍字的箱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件朱红色喜服在夜色下分外刺目。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那双覆了薄冰的眼眸忽然之间浸满血色。
眼睛仿佛被人拿刀剜着,疼混着愤怒,混着不安,混着不解,甚至是混着无助尽数涌入少女脑袋,忽而之间,一行血泪自她眼尾渗出,在她透白的脸上蜿蜒出一道骇目血迹。
少女缓缓抬手擦拭,不远处回廊之上,几个下人搬着梯子在挂红绸带,贴囍字。
向来冷清的汝阳王府,竟是显出了几分喜庆。
下人谈论的声音不大不小,风一吹,刚好落在少女耳边:
“听说这次是圣上赐婚呢,武安候的千金,身份尊贵,和我们王爷可配了!”
“赏赐都下来了,管家都命我们开始布置,估计过不久便要成婚了。”
“听说那位千金喜欢了我们王爷很久,王爷这次亦接受了赐婚,当真是天造地设了。”
“既然王爷都接受了赐婚,定然也喜欢那位千金,以后这王府便要有夫人了,不知道这王爷夫人好不好相与……”
“夫人来了,看以后还有哪个小蹄子敢爬王爷的床……”
“谁说的,我看王爷身边的那个寒露便敢!你瞧,以前打死几个人后,谁都不敢再进王爷的院子,就那寒露敢,不仅敢进院子,还天天晚上往王爷那寝屋跑!仗着自己是王爷养大的,比旁人多了几分亲近,便不知羞耻地勾引王爷!也不知道她给王爷灌了什么迷魂汤,王爷竟没有打死她!不过等王爷一成婚,王爷夫人一来,我看她还敢不敢勾引王爷!”
“说的是,她还真是在痴心妄想,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她不过就是一奴婢而已,王爷如何看得上她。”
“是啊,你看她爬床爬了这么久,连一个妾的名分都没有呢……”
“长了一副狐媚样子,平日里眼睛都长头顶了,看上去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谁也不理,谁知道尽做一些下/贱事……”
“对对,我跟你们说,有一次她爬王爷的床没成,王爷罚她在雨里跪了一夜呢,那天打雷刮风的,看去那个可怜劲,王爷可真不会怜香惜玉呐……”
“对这种贱人有什么好怜香惜玉的,王爷不杀她就是仁慈了……”
“说的是……”
……
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少女手中染了血的薄刃飞出,话声笑声突兀消失,紧接着,只剩下几具尸体依次倒下的声音。
薄刃更红了。
寒露跃下高墙,脚尖踩在血泊,俯身拾回薄刃,看了眼那高高悬挂着的红绸,那贴着的囍字,想……
她可真是个蠢货啊。
——
“砰”一声,萧淮的书房被人暴力砸开,一扇上好的雕花梨木门应声而倒,外头月色照进,泻了一地阴冷。
随着月色渗进的,还有少女身上那淡淡的幽香,以及……浓重的血腥味。
斜坐桌前的男人却眼皮都未抬。
他缓缓合上书卷,肩头落满月光,唇边漾着笑意,只轻描淡写地问:“任务完成了?”
他问的是如此随意,仿佛只是如往常一般,在等贪玩的小孩回家。
只是这次不一样了。
怎样都不一样了。
她满身的戾气,浑身的血腥,那被砸烂的门都在昭示一个事实……她不听话了。
不听他的话了。
不乖了。
男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漆黑深重,望之如深渊。
此时此刻,在月色都照不到的地方,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个白瓷小瓶。
白瓷通透无暇,在男人如玉指间转来转去,看去颇为赏心悦目。
里面却装着蛊毒。
噬人骨髓,控其心脉的蛊毒
无风楼暗卫皆会被喂的蛊毒。
他想,喂了,她便听话了。
26. 第 26 章
烛火在摇曳,外头的风在吵闹,月色也越来越冷。
少女身上的幽香和血腥缓缓飘至他周身,萦绕不散。
萧淮握着手中瓷瓶,终于是抬了眼。
不远之处,少女长发披散,身上溅满血迹,她此刻站在那处,看去是如此的伶仃、娇弱,如此得让人心生怜爱,但月光流转间,当她一身是血地站在月色下,当月光和灯光氤氲在她侧脸、脖颈,氤氲在她眼尾,眼底时,在那双渗了血的眸子里却毫无柔情爱意,毫无对他的仰慕和爱欲,毫无软弱和畏惧,有的只是赤裸裸的尖锐,滔天的愤怒,还有……如雾的迷惘。
男人唇边的笑终于僵住。
握着白瓷小瓶的力度却更紧了,冷白手背青筋骤现。
几乎是徒手砸开了门,手又被薄刃割出伤口,鲜血不住地往下流,顿在原地片刻后,寒露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两人对望,不过门口到书桌的距离,却好似隔着银河天堑。
萧淮的脸,比月色还要白。
他靠着椅背,并未起身,也未开口。
寒露却没他这般平静。
她一阵风似地到了桌前,第一次没有下跪行礼,没有问公子好,没有用一双晶亮的小鹿眼眸看他,没有满含期待地希望他爱她。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的。
她冲到他面前,所有的愤怒和不解在这一刻爆开,她血淋淋地问他,质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杀他!”
“我明明已经杀了吴文亮了,他死不死,活不活根本不重要!”
“为什么您要让我杀他……”
“为什么让我亲手杀了青枫?”
男人抬起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眉间一片凛寒。
其中缘由,寒露早已知道。
不过为了驯服她,折磨她,才让她杀那少年,杀青枫。
那个少年,甚至是她,对他这样的上位者而言皆是蝼蚁,无足轻重,可他就是不想让她好过。
不想让她这个蝼蚁好过。
因为她不听话了,因为她痴心妄想,因为她不知好歹,竟敢冒犯他这样的人。
仅此而已。
这些寒露统统都知道了,但此刻近乎崩溃之下,她还是想问他,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或是,否认什么。
毕竟,从小时候起,从那个雨天开始仰望他起,从他将她带进汝阳王府起,她便将所有的依恋都交付在他身上。
一天天的,她长大了,这些依恋便如疯狂生长的藤蔓,在无数个日夜里,长成了她的少女心事,长成了她的情思和爱欲。
分明是他诱着她的,可到如今,他也乐于继续折磨她。
从中得出快|感和愉悦,对不对?
公子。
理智崩塌之后,这句话却被她咽了下去。
少女满是鲜血的双手撑在桌面,将桌上宣纸都染得血红。
萧淮垂了眸,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自少女双手划过,眼睛极黑,又极沉,后却又掠过一抹猩红血色。
仿佛他的眼瞳也沾染上了她的血。
两人之间诡异地静了下来,沉默如潮水般蔓延,将男人和少女包裹其中。
两人不知这样对峙了多久,当少女看他的眼神越发锐利,就像一头暴躁到要扑上来撕咬他的小兽时,萧淮忽然勾着唇角,轻轻笑出了声。
他勾着唇扬着眼尾,桃花眼含着淡而又淡的笑意,因着这笑,方才白到苍冷的脸重又变得光华明艳,诱人心神。
寒露却咬着唇,眼眸里的愤怒并未消散,目光偏移,并未对上他漆黑的一双眼。
萧淮拉开椅子起了身,越过长桌。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将灯火和月色都挡住,这愤怒的,还在嘶吼着的暴躁小兽便近似于被他圈进怀里。
男人侧着身子斜倚书桌,他姿态放松,神情疏懒,挑着眼尾垂着长睫,看她的目光颇有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
仿佛面前的人方才不是歇斯底里地、尖锐地与他对峙,而不过是在发小孩脾气,在与他撒娇使性子罢了。
他会如以前那般纵着她,只要她听话。
只要她乖乖听话。
如果她不听话,他便让她听话。
她最好是听话。
男人侧着的肩膀急遽地抖了下,唇边的笑一瞬僵硬,旋即却又挑唇笑了起来。
他从衣袖里拿出一方绣着青竹的绢帕,抬起少女鲜血淋漓的手,竟开始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拭血迹。
他的手生得也极是好看,修长有力,如竹似玉,白如新雪,在骇人血迹的映衬下,反而有一种让人不敢亵渎的圣洁。
可寒露知道,这双手杀过的人比她还多。
是他教的她杀人。
是他让她杀的人。
萧淮擦拭得异常温柔、细致,自她指尖至指缝,再至手背……他一寸寸地,一点点地擦拭着,指尖偶尔触到少女肌肤,带出令人震颤的麻,这麻渗入皮肤,渗入血液,渗入骨髓,令面前的少女有一瞬的恍惚。
在他笼罩的阴影下,少女抬起眼皮,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脑子笨,不像他心机深重,她不明白,她是真的不明白……
她崩溃不已,他却风轻云淡,好似小时候她贪玩弄得一身脏,回来后他也是如此给她擦手。
温柔而细致,眉眼间还藏着无奈又纵容的笑。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甚至未把她说的话当一回事。
她歇斯底里的对峙,不过是她单方面而已。
“就为了一个外人,露儿,你和我吵,还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将少女的一只手擦拭干净后,男人开了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平和的笑意,尾音上扬隐约带着高高在上的嘲讽和审视。
“这人杀了便杀了,你如何有胆子同我问为什么?”
“暗卫只需要服从,你不明白吗?”
“露儿,你不能……不听我的话。”
寒露当然明白。
但她受够了。
“可我不想当狗!不想待在笼子里了!”
青枫死在她剑下,那个少年倒在血泊里的画面闪过眼前,过往种种一一划过。
雷雨夜,玉簪,火盆,喉咙里的窒息感,还有……那红绸囍字,朱红喜服……当这些在她脑海尽数闪过时,她的脑袋像是被刀劈开一般,头疼欲裂。
寒露突然疯狂大叫起来,萧淮还未来得及擦拭的另一只手还握着薄刃,还被她紧紧握在手里。
少女忽然激动起来,一双通透杏眸彻底红了,面色却惨白得骇人。
“我告诉你,我根本不想杀青枫,也不想杀那少年!”
“他还给我送了生辰礼,你却亲手让我砸了那玉簪………”
“公子,你都要成亲了,求求你了,放我走吧……”
寒露力竭,喉咙里发着幼兽般的呜咽声,她的身子失力往下滑,将要跌倒在地时,萧淮伸手掐着她的腰,一用力,便将她死死箍在怀里。
男人的桃花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色,声音极轻又极狠:“一个生辰礼,一只不起眼的玉簪便能把你骗走,露儿,你说说,公子没给你送生辰礼吗?”
“你是我养大,从小到大,我给你送了多少生辰礼,你如今为了外人同我吵?”他好似被气笑了,灼热的声音落在少女耳侧,分明带着笑,却要将她皮肤都烧掉一层皮。
“露儿可真是没良心的小畜生。”
寒露的神智已近乎溃散、崩裂,在接连的折磨之后,在亲手杀了一个又一个对她重要的人之后,再待在他身侧,她已然没了平日里的冷静。
她好似成了个比他还冷血,还彻底的疯子。
胃里尽是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她想呕吐,眼尾却渗出淡红色的血泪。
崩溃之中,她握着那柄薄刃的手不停颤抖,刀锋凛冽,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朝向了他。
男人眼中闪过刀锋雪亮的光,还带着她殷红的血迹。
他长睫轻垂,极缓地眨了下眼,目光缓慢而沉静地看向寒露。
当目光相接,屋内烛火疯狂地摇曳起来,屋外竹林也在摇晃,男人看着她,看着她朝向自己的刀刃,面上极少地闪过一丝惊讶。
他笑了起来,他那张脸映着冰冷而诡艳的月色,此时此刻,美得近乎妖谲艳丽,也带着颓然。
“你的刀尖永远都不能,也不准朝向我。”他收了笑,放在少女腰间的手骤然扣住她手腕。
寒露手腕一痛,继而脱力,紧接着刀刃掉落他手心,被他握住。
而在刀刃落下的那一瞬间,她竟在他眼里看到一瞬即逝的痛苦。
而愤怒之下,报复心起,当那些红色又闪过眼前时,她也不想让他痛快。
在他面前,在这个她一直仰望也一直畏惧的男人面前,寒露第一次有了胆量直视他,与他对抗,往他心上插刀子。
尽管她知道,那抹痛苦之色也可能是她的幻象。
公子如何会痛苦,如何会为她这个奴隶痛苦,她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罢了。
少女细瘦的手腕传来一阵阵的痛意,她只觉腕骨都要被捏碎了,偏偏还要在他极怒之下点一把火。
“为什么不能?”少女抬头,平静而缓慢地问他,一字一句地问他,“公子,我为什么不能呢。”
男人手里的白瓷小瓶开了。
月色透过窗棂,静静照在二人身上。
在月色之下,萧淮的肤色显得格外苍白,宛如冷玉,而他昳丽多情的脸此刻沉如冰雪,那双眼眸里浸着骇人的冷,寒露看着,看着面前这张漂亮的脸,看着他那双看似含情的桃花眼,看着他眼瞳中倒映的自己,忽然之间生了强烈的悔意。
他……太危险了。
此时此刻,他想掌控她,想啃噬她的欲望是如此明显,不加掩饰。
寒露打了一个寒颤,陡然清醒过来。
在生死一线之间,在被危险包裹,在被他的眼神缠绕之后,那些畏惧害怕统统涌了上来。
出自本能,她根本无法控制。
她强烈地感觉到了危险,但她想活。
寒露身子失力,腿一软,暗卫和下属的本性回来,她当即想跪在地上求饶,求求他放过她,让她走。
可是,他掐住了她喉咙。
她跪不了。
少女脆弱的脖颈在男人手中,纤细莹白,宛如瓷玉,他一下便可捏的粉碎。
他看着她,眼中霜雪般的冷意又成了烈火般的红,她和他,都置身于这个火焰,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此刻透着疯狂的残忍。
少女面容苍白,娇嫩的眼尾起了红,不停地流出一汪汪泪水,看去当真脆弱,也当真可怜。
也当真……激发了他卑劣的凌虐欲和占有欲。
他的东西,他从小养大的东西,那就一定得是他的。
想走?
没这么好的事。
在少女喉间窒息感加剧时,他松了力,却仍死死将她箍在怀里。
他冰冷的指尖细细拂过她脖颈,感受着肌肤下她血脉的剧烈跳动,感受着她的颤栗和挣扎……
他笑了,然后,他掰过她的脸,拇指按着她下巴细细摩挲,指尖转而又抚上了她的唇。
“此,此次任务寒露已完成,公子,公子说过的,咳……只要我完成任务,还完恩情,公子就会,就会……放我走……公子明明,明明答应过我的……”喉咙窒息感加重,意识亦在逐渐流失,双眸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着。
她知道她要死了,她不听话了,又顶撞了他,公子定然恨不得杀了她,而掐着她喉咙的手也在印证这一点。
但她不想死。
她还没走出这笼子,她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她还要去沧州看看她爹娘,她还要去杀匈奴。
青枫死了,周子光死了,他们都想让她活,她不能死。
不能死。
男人白到发冷的手背青筋凸起,那漂亮的五指曲起,紧握,用的力度越发重了。
而少女嘶哑着声音,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说着。
她求他,用卑微的姿态,用奴隶和下属的姿态求他,求他放过她。
但怎么可能?
男人讥讽一笑,靡红的唇现出个相当残忍的弧度。
少女在他手里像极了引颈就戮的天鹅,他仍旧温柔而细致地抚摸着她,另一手却将瓶子里的蛊毒握在手心。
“养你到大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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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你还的完吗?”
“露儿,你跟着我回汝阳王府的第一天我便告诉过你,我并非好人,跟着我你不会好过,会后悔……我当初给过你机会,可是……你不走。”
“是你自己不走啊……”
“事到如今,晚了。”
萧淮猛地抬起她下颚,少女“唔”了一声,垂下的眼眸又抬起,被迫注视着他。
寒露浑身发抖,强撑着对上他的眼神,极力止住腿的颤意,用下属的卑微姿态乞求他:“那,那寒露还需,需要做什么,公子的恩情才算还完……”
男人的眸色忽地暗了下去,红得近乎妖冶。
寒露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忽然暴起的危险气息,但她还未被他擦净的,另一鲜血淋漓的手撑在桌沿,死死抠紧后,还是问了出来。
“公子,要如何才能,才能放我走……”
这句话一出口,男人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彻底成了深渊地狱。
寒露有想过后果,无外乎是他杀了她,她若不能出去,如此活着也是生不如死,但她怎么都没想到,没想到他会如此对她,会给她喂……蛊毒。
她曾以为,她虽是无风楼暗卫,但她是那个意外,他不会用蛊毒控制她。
但事到如今,她才知道,她并不是意外,只是她以前太听话了,根本无需用蛊毒来控制。
真是可笑。
“走?”萧淮很轻很轻地笑了声,声音飘渺得像月下吹来的风,让人听不真切。
很快,他修长漂亮的手撬开少女柔软的唇,撬开她的齿,然后……在触到她舌头的一霎,他将那蛊毒喂了下去。
薄唇附在少女耳边,他温柔地低声细语,冰冷的呼吸却像一尾毒蛇,悄无声息地攀爬她全身。
“我养了你,你便这辈子都是我的人。”
“忤逆我,背叛我,逃离我?你想都不要想。”
男人居高临下,猩红着眼大笑,明明一身白衣,生得俊美绝伦,此刻却越来越像个疯子。
蛊毒顺着少女喉咙滑下,迅速侵蚀她五脏六腑,骨髓心脉……还有神智。
剧烈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似被万千虫蚁啃噬,一股又一股的鲜血涌上胸腔、喉咙,再从她唇齿间溢出,滴在她胸前。
白雪般的肌肤漫上血色。
剧痛难忍,寒露再也无力支撑,意识昏乱间吐出大口大口鲜血,一下跌在地上。
萧淮抱着她,顺势同她一起跌在地上。
少女在他怀里不停地抽搐、颤抖,大股大股的鲜血自她口间溢出,染红他白衣。
她说不出话来,淡红色的血泪从眼尾溢出,只紧紧的抓着面前男人衣袖,意识昏乱间,她痛得不停哼声,却像只雏鸟一样,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哼吟着要他救她。
小时候,小时候她疼了怕了,晚上做噩梦了,怕打雷怕闪电时,也会这样依恋地往他怀里钻,只要在他怀里,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但此时此刻她不知道,也是这个人给了她最刻骨的疼痛。
男人抱着她脑袋的手不停颤抖,面颊贴着她额头,薄唇轻轻掠过她发顶,安抚似的,一下下吻着她的发。
蛊毒钻心穿肠,第一次服下时,蛊虫破出,会钻至全身四肢百骸,啃噬所有心脉,然后……扎根其中。
服下蛊毒的初次并不会死,但蛊虫啃噬全身心脉,剧痛难忍,会吐大口大口的血。
而此后,每半月发作一次,只有解药可缓解,否则便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
解药便在他手里。
“露儿,我说过,只要你好好听话,只要你乖一点,我不会如此对你……”
“公子真的不想……不想这么对你。”
“你乖一点,乖一点好不好……”
“乖一点,听公子的话好不好……”
“你向来最听公子的话了,对不对……”
蛊虫缓慢地侵蚀她四肢百骸,他抱着怀里的少女轻轻哄着,靡艳的薄唇微微张开,叼着她的耳垂咬着,舔着……
他叹气,薄唇又一路游弋到少女的唇,又将她唇上的鲜血,唇边的血一一舔舐干净。
“好可怜。”他桃花眼通红着,一手死死抱着她,手背青筋暴起,一手又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替她擦拭肌肤的上的血。
“怎么会这么可怜……”
他又叹气,将少女脸上、脖子上的血都擦拭一遍后,又轻柔地哄着她:
“没事,没事啊,露儿不怕……”
“只要你好好听话,公子会给你解药的……”
“露儿不怕,忍一忍,忍过这次就好了……”
可是她的血怎么都擦不干净,蛊虫啃噬她心脉,她吐了一口又一口的血出来,将他擦拭好的肌肤又染得血红,也将他的手染得鲜血淋漓。
大片大片刺目的血色在剜他的心。
萧淮拍着她背的手顿了下,脸上出现少见的慌色。
但不过片刻,他舔了舔还沾着她血的唇,桃花眼垂下又挑起,薄唇抽动着,又笑了起来。
他继续替她擦血,但还是擦不干净,手便穿过她腿弯,将她整个抱在怀里。
他安抚地亲了亲她额头,又去吃她的眼泪,在这一片血腥之中,他的桃花眼映满血色,却也映着她的脸。
诡异的,他猩红的眼眸中溢出兴奋之色。
你不会逃了,不会逃了。
你只有公子。
你会听话了。
会乖了。
对不对?
男人柔软而冰冷的唇自少女额头吻下,细致而折磨地亲吻、舔舐,却在将将亲到她的唇时陡然停住,眼里诡异的兴奋之色倏地消散。
他顿了片刻,转而埋在她颈窝,手轻轻地、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
“忍一忍,露儿,会没事的……”
“再过会就好了,不疼了……”
“不怕,露儿不怕……”
“不怕……公子唱歌给你听……”
他魔怔了般,抱着少女拍着她的背,唱着以前在雷雨夜哄她的歌谣。
慢慢地,她不抽搐,不喊疼,也不吐血了,那蛊毒渗入心脉,控其心智。
她已无处可逃。
他亦是。
27. 第 27 章
寒露被喂了蛊毒。
她被萧淮抱了一夜,浑身经脉近乎碎裂又重组,第二日醒来,意识昏昏沉沉间睁开眼,泛着血色的眼眸里尽是惘然。
周遭皆是刺鼻的血腥味,搅得她胃里直泛恶心,她想吐,喉咙里却更是刺鼻的血腥味。
浓重的血腥味让她昏沉的意识渐渐清明过来,寒露举目四望,屋外日光耀眼,风和气清,竹林被风轻轻晃动,疏影横斜,屋里却一片狼藉。
书画古籍散了一地,门也被砸开,翠纱屏风沾染上了骇目鲜血,寒露怔愣,当脸颊传来男人胸膛坚硬的触感,腿上也传来他五指的炙热时,她猛地惊醒,四肢百骸似是又疼了起来。
好疼。
昨日钻心彻骨的疼痛历历在目,蛊毒被萧淮喂下后,她意识昏乱,什么都记不清,记不得自己钻到他怀里,抱着他喊疼,记不得他落在她脸上、眼睛上的吻,记不得他舔舐她的耳朵,舔舐她唇上的血,记不得他抱着他哼着小时候雷雨夜才会给她唱的歌谣。
她什么都不记得,那些痛苦和血腥却格外清晰。
清晰得如附骨之蛆,直至此刻还挥之不去。
痛苦让意识回复过来,尽管此刻还被他抱在怀里,尽管这个是她一直以来都在渴求的怀抱,就像雏鸟在渴望母亲的怀抱那般,那些彻骨的痛苦却让她宛如惊弓之鸟,她瞬间便从他怀里跳起。
寒露下意识地想远离他,想逃……在被喂了蛊毒之后,在钻心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后,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恐惧比之前更甚。
逃离,成了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行为。
她飞快地从他怀里逃离,甚至还发出了尖叫,仿佛他成了她避之不及的怪物。
事实也的确如此。
但她绝对不能表现出来。
当寒露惊恐地缩在角落,把自己的头埋在膝盖里瑟瑟发抖时,这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地闪过,她宛若被雷电击中,霎时怔愣,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昨日种种一闪而过,她极力止住在他面前的恐惧和害怕,口齿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出了血。
慢慢的,蹲在角落的少女不抖了,她安静而沉默地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浸湿的小猫。
这是她极少会有的脆弱时候。
经昨日,对他的害怕和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她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不敢了……
少女环抱自己的手又用了力。
屋里一瞬死寂。
萧淮也醒了。
当怀里柔软脆弱的小东西离开,她的血腥气和香气也一起淡去,萧淮一下便醒了。
他抱着她的手的姿势还僵硬地保持原状,良久才收回,紧握。
抬眸看去,那个小东西蹲在角落,双手环抱膝盖,那小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
对峙,交锋,尖叫,争吵,鲜血。
萧淮忽然觉得很疲惫。
漆黑的眉眼逐渐现出苍白之色,仿佛,被昨日那蛊毒困住的不止她一人。
血腥味缠绕不散,萧淮走了过去,一身绸缎白衣亦是染满了血,红白交织,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走过去,走到少女面前,抬眸看了眼这满室荒唐,刺目红色,目光又落在面前的前少女身上时,喉咙似是被一把刀破开,他张唇,便是满口血腥,遍生痛意。
萧淮唇边微微抽动,扯了个极轻的笑出来,看去似是带着一贯的睥睨和高高在上,但眼尾却是垂下的,使得这张脸看去非常的分裂。
嘴角像是在笑,可那双桃花眼垂着向下,里面只有如墨的阴沉,毫无笑意。
他站在小姑娘面前良久,迟缓地眨了眨眼时,终于也蹲了下去。
就像小时候安慰难过的小孩一般,萧淮蹲了下去,眼里的冷厉之色终于消去,他抬起头,眉眼间少见地透出几分柔软来。
这种温柔,像是在奖励一个乖顺的小孩。
因为她听话了,乖了,她不会离开他了,她会永远当他的棋子,当他的傀儡。
她会和之前一样,用那双晶莹透亮的眼睛盯着他,里面全是欣喜和欲望……
她会……
但她没有。
“露儿,还疼不疼?公子带你……”
当他抬起手,想要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少女似是余光瞥到,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身体明显地想要往后倾,猛地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眼眸里全是惊恐,鲜血淋漓的双手也撑在地面,下意识便想要远离他,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发抖……
这显然是怕极了他。
怕他。
在方才那一瞬间,寒露根本……根本止不住对他的恐惧。
身体下意识的逃离在那瞬间根本控制不了。
而当她那一瞬间过去,当她对上面前这双漂亮的、漆黑的桃花眼时,她强迫自己,生生止住了那想要逃离,想要后退的恐惧。
不能逃,也不能后退了。
否则,她真的会死。
牙齿都要咬碎了,她望向他的目光也一寸寸破裂。
寒露没有再发抖,也没有再往墙角缩。
她面无表情,眼眸枯寂如这深秋。
她如往常一般喊了他一声公子,还渗着血迹的唇机械地弯着。
她笑了,笑着对他说不疼,说谢公子关心。
说完后,她唇边的笑一瞬又消失,她又低下头去,尖尖的、小小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去非常的乖巧和温顺。
就和从前那般,她在他面前,便是如此。
他该欢喜的,该欢喜的。
萧淮看着,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怔怔足足有半晌,然后,果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几乎是放声狂笑,笑得脖颈青筋都寸寸暴起,寒露只觉耳朵都要被震出血来了,她很想捂住耳朵,但她不敢。
她不敢有任何动作。
她小心翼翼,噤如寒蝉。
但内心深处的恐惧如汹涌袭来的潮水,她深处其中,牙齿颤栗发抖,不知不觉着便咬上了舌头。
鲜红的血液宛若最艳丽的鲜花汁液,自少女唇齿间溢出。
一缕红色缓缓映入男人眼眸,那双桃花眼里的柔情刹那消散无踪,萧淮一下厉色,昳丽的脸充斥怒气,漂亮到近乎扭曲。
修长的手猛地扼住了少女下巴,寒露一下吃痛,待她回过神,男人的长指已经伸进了她唇齿,搅弄着她口腔、舌头,瘦削的指节抵着她舌根,强势地分开了她紧咬着舌头的牙齿。
舌头被男人指骨抵着,寒露的确无法再咬舌,但她也只能任他动作。
这个动作几近亵玩,总是让人觉得屈辱。
但她,原本便是他养的狗,他的奴隶不是吗……
少女被迫仰着脖颈张着嘴,粘腻,湿滑的血液混着涎水自男人指尖蜿蜒而下,再自她唇边,自他手背流下……滴落两人之间。
她这个姿态实在是太,太不雅了……
饶是寒露不在乎礼仪,不通男女之事,但此时此刻如此姿态,阵阵羞耻感不受控制地涌上,她苍白的脸涨了红,攥紧了手想逃,最终还是没动。
少女紧握的手又松开,她闭上了眼,脸上尽管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黛眉却微微蹙着,眼皮抽动眼尾渗出点点水光。
像是在忍受一场酷刑。
萧淮收了手,手中尽是粘腻鲜血。
“不要命了?”他笑着问她。
萧淮站起身,微微弯着腰看她,桃花眼很轻地上扬,看去风流又勾人,但下颌却绷紧如利刃,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简直令人浑身发寒。
“但很可惜,露儿,恩情没还完,你的命便是本王的……”外头阳光照进,光影将他的脸分割成两半,一半狰狞一半温柔。
“明白吗?”
他看着她,问她。
寒露不寒而栗,艰难地点了点头,随即用一贯的暗卫和奴隶姿态,认错,求他。
求他饶了她,求他放过她。
“对不起,公子,我错了,我错了……”
“寒露以后再也不敢了……”
“望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将昨日之事放在心上。”
她跪在他面前,双手叠放在腿上,低垂着头,在凌乱的发丝间,那一截若隐若现的后颈白得发光。
刺眼。
男人长睫微晃,晦暗的光自他眼睫里漏出,他高挺的鼻尖处落下细碎光影。
像是有什么在他眼底沉淀,但很快又消失。
他微微眯了眯眼,眼眸晦暗莫深,他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就好像在看着一个不知好歹的蝼蚁。
“抖什么?”
他嗤笑出声,轻柔地捏着她下巴,指腹似有若无地掠过她残破唇瓣,抬起她毫无血色的脸。
“若有下次,若你再不听话……蛊毒发作……露儿,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声音低沉又嘶哑,又带着淡而放荡的笑意,落在耳边时,像是一片羽毛在轻轻刮着人耳朵,刮得人耳边涨红发烫,极易撩拨人的欲望。
但此时此刻,这话落在寒露耳边,她没有耳红,没有发烫,再也没有也不敢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毫无顾忌地将自己对他的欲望摊开在他面前。
她不敢,也不会了。
“奴谨记,奴不敢了。”
男人薄薄的眼皮很轻地抖了下,嘲讽的笑意仍旧挂在嘴边。
他放开了她,直起身子,方才捏着她下巴的手背在身后,骨节分明的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不敢?”他扯着唇笑了下,目光自她后颈掠过,转了身,“知道便好,”
“蛊毒半月发作一次,若想活命,少受点痛苦,便乖乖听话。”
“露儿,你当知道,不听话的下场会如何。日后,做好你的本分之事,记得你的身份是什么,你又是本王的什么。”
跪在地上的少女眨了眨眼,眼尾潮润,殷红如血,却始终流不下泪来。
她是他的什么?
一条狗,一把刀,一个棋子一个傀儡。
一个来兴致了便逗逗的宠物。
不过如此而已,他却对她有着超乎寻常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为什么?
寒露不明白,她觉得疼和窒息,她想走却逃不开,只能安静地等,等他大发慈悲地放过她的那一天,安静地等他利用自己,等恩情还完的那天。
她只能祈祷,祈祷自己还有用。
在经过昨日的对抗和混乱后,她变得更乖巧,也更听话。
男人眉眼间的阴翳却越来越重,成了比墨还要浓的黑,沉的就像地狱。
“莫要做让本王不高兴的事。”
“露儿,不要一次次地试探我的底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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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你想象的要更无耻,残忍……”
男人跨过被少女砸坏的门,一半身躯在阳光下,破碎的阳光在他身上跳跃,仿佛有风拂过,光影星星点点地滚动,掠过他眼眸,又落在他喉结、肩膀。
他眼尾含着笑,那张俊美的脸光华万千,漂亮得令人心神恍惚,此时此刻落在阴影里,却显得格外的阴冷。
他侧眸看她,薄唇勾起,目光却是冷的,里面有很碎,很谲艳的光:“当然,若你帮本王做了事,完成了任务……”
“若你还完了那恩情,本王自然不会留你。”
寒露听着,却不明白,她试探了什么?
她不明白,但她再也不会说出来。
她只会朝他磕头行礼,然后说:
“是。”
“寒露谨记。”
——
任务完成,她好似又回归了之前的日子。
当无风楼的暗卫,训练,试炼,接任务。
她如今也被喂了蛊毒,和其他暗卫并无任何不同。
府里最近很热闹,张灯结彩,红绸囍字挂了满府,都在上上下下地张罗着他们王爷的亲事,谁也不敢偷懒。
寒露天天百无聊赖地坐在屋檐,看满府的红色,看他们张罗。
今日她没去看。
今日是周子光的头七。
她给他立了一座小小的坟,准备了香烛纸钱,想去祭奠他。
谁曾想,今日府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不是不速之客。
是公子的未婚妻。
寒露挎着盖了布的小篮子,正从后院渡廊而来,想要朝前门走去时,一道少女清脆的娇笑声远远传来。
“淮哥哥,这里我要挂……”
“淮哥哥,这里我要放……”
“淮哥哥,你说好不好看呀……”
……
这笑声宛如檐下的一串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里面的欢喜雀跃是如此明显。
寒露的脸忽然火辣辣得疼了起来。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如此卑劣,下贱,无地自容。
笑声由远及近,她忽然很想逃。
只是,她方才转身,欲朝拐角走去,娇甜的声音陡然加重,变得刺耳了几分。
“站住!”
寒露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转身走。
“本小姐让你站住!你这奴婢要反了不成?!”
那娇娇的声音霎时气急败坏。
院落里的下人全都屏息静气,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不敢有半分动作。
寒露挎着篮子,长睫敛着,她迟缓地眨了眨眼,继续走着,并未停下。
她置若罔闻。
那边的大小姐简直被气疯了,她的脸都涨红了,发髻上步摇摇晃,在她撇着嘴,想要同身旁的男人撒娇时,谁料男人唇边勾着笑,先喊住了那少女。
“露儿。”
男人的声音含着明显的笑,尾音都朝上拐着几个弯,喊得是温柔缱绻,诱得人心旌摇晃,像是在逗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极是蛊惑。
旁边的千金小姐皱起了眉,脸上更是带着几分怒气。
可寒露却克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她停了下来。
只能停下来。
寒露低垂着头,卑微而恭敬地站在原地,两人走了过来,寒露随即行礼。
“奴婢见过王爷,见过小姐。”
千金小姐正是武安侯千金陆容萱,萧淮被赐婚的未婚妻。
“去哪?”萧淮同样对一旁的武安侯千金置若罔闻,他目光扫过少女挎着的篮子,又落在她那截白腻腻的后颈,轻描淡写地问了这两字。
寒露起先没回答,待男人往前走了两步,身躯的阴影将将笼罩她时,她忽然齿冷发抖,几乎是下意识回了话。
“回公子,去祭奠。”
萧淮撩起眼皮。
他瘦削薄长的手挑起篮子上的布,香烛纸钱映入眼帘。
萧淮眼底那么点笑顿时消散无踪,温柔无,缱绻亦无。
寒露仍旧低着头,听候他的吩咐。
只是他长久地不开口,寒露以为他没吩咐,想要行礼离开时,那千金小姐陆容萱气急地喊出声。
“站住!怎么这般没规矩?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林容萱方才被萧淮忽视,本就心里觉得委屈,如今看到这个奴婢更是火冒三丈。
她知道这个奴婢,仗着是淮哥哥带回王府,仗着有几分姿色,竟百般勾引,甚至还夜夜宿在淮哥哥那,想爬床……
淮哥哥定是被她蛊惑了!
她今日定要借此教训教训她!
后面等她嫁进了王府,更要收拾她!
“见了本小姐居然不行礼?你给本小姐跪下!”林容萱伸手指着面前的寒露,微微昂起下巴,被宠溺得无法无天,娇纵中带着跋扈。
寒露缓缓抬起眼,一双眼眸浸着凌寒霜雪,吓得面前的娇小姐往后退了一步。
陆容萱通红着眼,她躲到萧淮后面,方才嚣张的气焰一下便没了,小鸟依人地靠着面前的男人,同他撒着娇:“淮哥哥,这个奴婢想杀我,萱萱怕……”
萧淮脸色沉静如雪,他的目光轻而缓地落在面前的少女脸上,却犹如实质一般,在一刀刀剜着她。
他残忍又强势地命令她:
“跪下,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