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梦里》 第一章:风起东湖 2016年,我再一次来到东湖,只见湖面波光粼粼,周边绿荫垂绦,远处高楼环绕,倒影婆娑,构成一幅动人的画卷。树叶渐染金黄,湖畔的枫树和银杏树 成为秋日里最耀眼的色彩。游客们漫步在湖边,享受着秋风送爽,湖面上偶有几群鸭鹭悠闲地游过,增添了几分生机。 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十五年前,此时的东湖显得更为宁静和原始。湖畔的高楼大厦瞬间消失在雾色中,湖边的植被茂盛起来,湖水清澈见底,鱼儿在水中自由穿梭。在这份宁静的纯粹的野生地,身边没了人,只有刚从楚城下来的我和羿竞两个,奔跑在湖中道上。雨季过后的郊野道,两旁野花野草自由生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偶尔一段路塌陷下去,湖水弥漫开来。过去要踩着水,水下的石子硌住我的脚,一崴,倾倒在羿竞的怀里。“不走了,我怕!”“怕什么?就你还怕?”羿竞嬉笑着催促,“对面岛上有你最喜欢的野趣古建,还有篱笆院,再不走,赶不及看了哈”。听到这儿,我一挺而起,忍者疼,一拐一拐颠去了......那时的东湖,是我和羿竞心中的净土,记录着我们一起疯的浪漫往事。 游完了东湖,已是落日余晖时分,羿竞用自行车载着我返回单位宿舍。在南湖附近,路经成片的草莓种植大棚,路两旁零星摆着几家摊位,展示着新采摘的果实。 “妹子,来一堆儿吧,”摊主大姐召唤着,“五块钱。”禁不住诱惑,满载了一兜子赶紧启程。 单位附近寻了一家饭馆,准备犒劳一下饥饿的肚子。我迫不及待:“一份武昌鱼,两碗面。” 羿竞赶紧补充:“鱼要清蒸的,面要不带辣的。” 十几分钟后,美味落席,只见武昌鱼身上挂满了红椒丝,面汤泛红,油星点点,自带辣感。我和羿竞对视一笑,羿竞嬉笑着扒拉开红椒丝,翻出嫩白的鱼肉,夹起送进我碗里。 “快吃吧,下边不辣,”说完把面碗挪到自己跟前,嬉皮得意的满足感尽溢在脸上,“这汤面嘛,归我。老板娘,我看你们那还有剩下的早点,就那个直杆的油条和豆腐脑,给我们来一份,再来点白糖。”说完憋着笑等待着我的嗔怒。 我会心的一瞥笑意挂在嘴边,只顾自吃着早已惦念的武昌鱼,查看是不是十三根半刺,最后终于说出“我的最爱,白脑儿加糖”,满足了羿竞的挑衅胜利感。 思绪间,一阵秋风拂过,瑟瑟凉意将我拉回了现实,手机响了,是羿竞的来电,他说没来得及去车站接我,约我下午在黄鹤楼见...... 第二章:缘在黄鹤 下午一点钟,黄鹤楼门口,售票处旁,一个背影,即便着便装,也能令我瞬间辨认出,是他。 “你早来了吗?”习惯了用这句没甚实际意义的问候,“看着没变样儿,你都好吧?!”“嗯,都好......我们进去吧”。 黄鹤楼的雄伟壮观,自古以来就是文人墨客赞美的对象。一楼大厅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从前的壁画,黄鹤楼的壮丽景象与周围的山水相映成趣,生动地再现了古时的江城风光。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我轻声吟诵着,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音在楼间回荡。羿竞微笑着,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怀旧和一丝戏谑,接着说:“是啊,多少文人墨客在此留下足迹和名句......我们上楼吧,登高望远,去看看汉阳树和鹦鹉洲”。 再次踏进这里,竟然发现装了电梯——多年过去了,这里服务也更加人性化了。我们沿着蜿蜒的楼梯,一步步攀登,每上一层,视野便开阔一分。站在顶层的观景台上,我们眺望着长江,感受着江风拂面,只见江水滔滔,船只往来如梭,武汉三镇的繁华尽收眼底。 羿竞指着远方的桥梁问到:“还记得这里吗?‘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嗯!我们俩怄气,此乃‘飞奔过大桥,一别两宽地’。” “我都不记得你生气什么样子了。”他回头审视着我的表情,企图寻找点什么。 “不记得好......还记不记得龟山脚下,我们行至汉江入口处,近距离观看两条河流青黄相接?”我故作无视,掩饰一丝兴奋,望着远处的龟山,突然感慨。 “记得...”他遂又俯下身趴着护栏,凝望着对岸,似乎在寻找龟山下的点滴,“好像很久远了,又似乎在眼前。一切在动,只有‘龟蛇静’嘛!” 我们齐头并望,聊着过往,心中涌动着无限感慨。就这样,落日余晖洒进江中,岸边,桥上,一抹抹金黄跳动着,映着孤帆远影,飘向长江天际...... “明天,我就走了,下午五点的火车。” “这么快?不多玩两天?本想着带你去汉口再转转,我现在住汉口。”他略带解释,好似有些遗憾。 “不了,这次从南方返京,路过这里,想来故地瞧一瞧。”我莞尔一笑,“也来看看你,看你比两年前状态好很多,我很欣慰。” “那我去送你。” “不必了,我一个大人,行李不多,你忙事情去吧。” “把酒店地址发我,明天我开车送你去车站。” 望着这不容置疑的坚持,我配合的点了点头。 第三章:雨程生变 次日天突然降雨,越下越大,羿竞提前接我赶到武昌站。果然不出所料,车站广场人山人海,人伞交错,挤在进站口。 我们好不容易挤过安检,待到大厅候车时,收到不测消息:开往北京的数趟列车因大雨影响行驶路段临时取消,其中包含我们的预定车次。Why?这几十年不遇的事儿算是碰上了!临时暂停键一按下,顿时大厅沸腾起来,人群奔涌冲向服务窗口,我和羿竞险些被挤散了,最后还是他冷静的决断:他来持箱排队,我轻装往前去窗口咨询。数分钟后,当我们还在拥挤中奋力前行时,喇叭开始公告:今天开往北京的所有普通车次均已取消,唯有高铁还有部分待售车票。一不做二不休,先不退票了,也不用咨询了,赶紧手机购票高铁。所幸,购得了一张第二天早上的高铁票,只是由汉口站始发。 没有选择余地,羿竞又开着车载着我赶往汉口。彼时已经下班时分,雨夜中分外堵车,从武昌站至汉口站的路异常难行。这段路不足十五公里的距离,足足开了两个多小时。车窗外,雨帘滑落下来,旁边的灯光显得也不甚明亮,似乎照不清楚前行的路,更让人看不透路边的景。一切全凭导航,从导航的提示中获知方位。我没有和羿竞多聊天,以免打扰他开车。 路上,他的太太打来电话,询问他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到家吃饭?他如实说了我们遇到的麻烦,让她和孩子自己吃,不用管他。 我听了很是难过,向他表达歉意——其实是多余的,因为此时此刻别无选择——他于情于理无法把我抛在这雨夜中。一段段欲走又停的路,车缓缓往前靠着。羿竞放了几首歌曲,借以驱逐疲惫。我遂即身心一阵疲乏,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其实是想给一路的聊天放个假,免得气氛尴尬。 朦胧中,似乎有一首吴奇隆的《祝你一路顺风》,这歌曲在我们上高中的时候很火的,也是毕业时共唱的那一曲。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午夜的钟声敲痛离别的心门,却打不开你深深的沉默。 那一天,送你到最后,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 当拥挤的月台,挤痛送别的人们,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万语却不肯说出口,你知道我好担心我好难过却不敢说出口。 当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荣耀,我只能让眼泪留在心底,面带着微微笑,用力的挥挥手,祝你一路顺风。 当你踏上月台从此一个人走,我只能深深的祝福你,最亲爱的朋友,祝你一路顺风......” 终于到了汉口站,我们找到了旁边一家快捷酒店,顺利的办完了入住手续。当他把行李箱提到房间的一刻,说:“我就不陪你吃晚饭了,你早些吃完早点休息,明天一路顺风!” “好的,放心吧。”我知道此时最好的表达就是这些,“赶快回去,才刚七点半。不是说汉口的家距离这里不远么,你回去还能赶上吃晚饭。” 他笑了笑走了,示意我不必送到楼下。我望着回廊,直到他上了电梯。回到房间,没有叫餐,其实也没有食欲,望着窗外滑落下来的雨,望着寂静的黑夜,我此刻清醒的知道:羿竞最在乎的是家。 这不就是我希望看到的么?我该放心了。他的生活步入正轨,和睦甜蜜,不应是我的期待么?对的,是这样的,彼此的脚步已经走在各自的路上,只有更好的走下去。我不该失落,虽然内心有一丝凉凉的,恍然从两天的相处中缓过神来,我需要休息一下,定好钟表,明晨赶高铁回北京。 躺在床上,迷迷蒙蒙中,我似乎来到了2014年的春天...... 第四章:意外拜访 那是2014年年初,大概春节后一个月左右,我上午10点多回到办公室,同事喊我:“有人找你,说是你同学。”我扭头一看,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羿竞,一时间我不知如何招呼,连名字也没称呼,只一句:“你怎么来了?” “我公差,顺便来看看你。额......我下午的火车回武汉,想中午请你吃个饭,可得空?” 我内心又喜又怪。喜的是没想到他来,我们已经数年不见;怪的是他如此客气,比之前憔悴许多。“领导,我想请个假,下午不过来了。” “准了,去吧。” 我收拾好东西,带着羿竞下楼,问他想吃什么?他说他请我吃饭,已经准备好。我应了,知道时间紧,全部按照羿竞的计划安排,只要陪着他就行。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我不知如何开始话题,看了他一眼,看到踌躇,看到落寞,看到期待,看到紧张......我不知自己感受到的是不是正确,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而他也回应握得更紧了。此时我确定,羿竞是心里难过了,也许是受了委屈,也许是遇到坎坷。一路上,除了介绍标志性建筑,问一些聚餐基本情况,不多一言,只是紧紧握着。我们俩任凭心中畅想,都不愿打破这默契的相牵。 羿竞预定的餐厅离北京西站很近,环境很别致,淮扬口味——我深感这里面凝聚了他的心思,照顾我的胃口。其实他不知,这些年我也能吃辣了。一餐时间不短,他细致照料,服务到位。他为何会突然如此?如此的体贴不像他了,当年的他很不在乎甚至有些不屑这些小资情调。是懊悔吗?当年没有照顾到我的感受今天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难过了,倾诉?在他这个AB血型的内向男人的言语上找不到丝毫的破绽。最终,还是我开启了解谜的话题:“你孩子几岁了?男孩女孩?叫什么名字?” “我给你看看照片,”听到这里,他兴奋地嘚瑟起来,“女孩,四岁,叫子谦。” “果然叫‘子谦’!”我笑着凝视着他感慨。 “嗯,的确叫‘子谦’!”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子谦’名字寓意好,且符合你的期待!”我诚挚的回复他。 他抬起头笑了笑,问我:“你儿子怎么样?我听说是男孩,多大了?” “五岁,很淘气...呃...也叫子谦。”我依然笑着凝视着他,他也笑了,遂转移话题:“他对你怎么样?我是说孩子爸爸,对你好吗?” 他这一问,算是戳到了我的痛处。性格不合,七年之痒,告诉他吗?不,至少不是现在。瞬间的犹豫,理智趋于上风,“还不错。” “那就好,手机里照片有吗?可否给我看看。” “没他的。孩子的倒有几张,我这个子谦虎实,不如你那个子谦漂亮。” 我们俩哄然一笑。 “你看,子谦这么可爱,当你工作中遇到不顺,回家看到她是不是不好的心情就烟消云散了?或者生活中遇到坎坷,想想她就觉得凡事不怕难,一切充满希望,对不对?”我把话题引申,当起了心灵读者。 “嗯,我知道这些。所以,一直以来,我也尽量做好。” “你怕自己做的不够好?”我感受到羿竞的声调中一丝哽咽,“你一直很理性,坚强更不在话下,就是有时候有些执着。所以,我想告诉你,把生活和工作中的阴霾忽视一下,绕不过就学着放下。要不然,背负着苦闷前行,你会老的很快。哈哈哈...”我以大笑打破稍显沉重的气氛。 “你呀,还是那么调皮?!”羿竞嗔嗔笑道,“看到你言谈如往,生活幸福,我就放心了。你的子谦一看就聪明,真好!” 一下午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傍晚时分,我们来到了火车站,赶着回武汉的列车。不舍得分离,加一张送客票,来到了月台边。 “还记得那首歌吗?吴奇隆《一路顺风》,我们毕业时一起唱的。”我问他。 “当然记得,”他若有所思,然后终于说出了他此行想说的话,“当年你走后,我起初一直不知为什么,曾固执的认为这首歌词是我们的宿命。然而几年过去我也释然了,不管怎么说,我都认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认真的,爱过不后悔!” “羿竞,当年我们都是认真的,初恋在彼此心中都是纯美的,相信这一点。当年年轻太气盛,是我对不住你,我也后悔过,后悔舍弃了你,不管当时多怨你,现在只记得你的不容易。我希望你好好的,再坚强一些,我相信你的能力,会把一切打理好。” “抱抱?”他张开了双臂,眼睛肿闪烁着晶莹。 “好!”我迎了上去,拥住这即将离逝的温暖。 列车终于远去了,唯有这一曲歌回荡在心中......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午夜的钟声敲痛离别的心门,却打不开你深深的沉默。 那一天,送你到最后,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 当拥挤的月台,挤痛送别的人们,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万语却不肯说出口,你知道我好担心我好难过却不敢说出口。 当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荣耀,我只能让眼泪留在心底,面带着微微笑,用力的挥挥手,祝你一路顺风。 当你踏上月台从此一个人走,我只能深深的祝福你,最亲爱的朋友,祝你一路顺风......” 第五章:涩年初识 一九九八年,备战高考的日子分外煎熬。 学校的宿舍条件很差,炎热、蚊虫多,八人一间,嘈杂。我和一位要好的舍友搬到了校外,合租了一间民房。这是紧挨学校操场的平房小院,北房房东自己住,东西厢出租。我们租了东屋,过了一段时间,西屋也住了人,很巧也是备考学生,而且是我们的两位同班同学,一位叫羿竞,另外一个男生记不住名字了。 出租屋设施很简陋,也没有电扇,暑热的晚上我们大家只能在院子里边乘凉。时而一起开个小灶,时而交流学习疑难,时而聊聊梦想人生......我和羿竞的交集开始了,从这时候熟识起来。 抛开了教室里每天可见却不深交的古板印象,我开始看到羿竞生活中的一面。他虽然话不多但不失风趣,礼貌热情分寸感很强,学习不熬夜但坚持,生活简单家务自理——典型的自立自强自律自爱的小伙子——后来知道他是AB型血,由此我对AB血型的人由衷的倾佩起来,感觉这类型男生理智诚信能力强人缘好,总之我很喜欢这类型的人,但当时还不是那种喜欢。 那段日子,苦闷、疲累但也很有意义——现在倒是觉得每个人一生中都应该经历一次迎接大考的压力,否则此生不算完整。高考压力之下,艰苦之中的乐趣便是几个人在小院“坐井观天”——晚上的时候,在四方的小院子里,乘乘凉,背背书,聊聊天,逗逗乐...... 记得有一天,我的舍友和另外一个男生都早早休息了,我睡不着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沉思遐想。后来,羿竞从房间出来了,端着盆子,到院子了水管子旁接水,看见我说:“干嘛呢?数星星玩?” 我笑了,反问:“这么晚了,还不睡?” “太热,睡不着,刷鞋。”接着嘻嘻笑着坐在我旁边开始劳动。 “羿竞,你将来想考什么大学?”我问他。 “我呀,想当兵。英姿飒爽,驰骋疆场,多酷!”他一脸憧憬。 “男儿都有英雄情结,看来你也是。” “你呢,想到哪里上大学?”他反问。 “哪里不确定,得看分数。若说喜欢什么嘛,想学工科类的,跟太空沾边的。” “航空航天?这可不是一般女生的梦想。”他很惊讶,笑问:“怎么会喜欢这些?” “不知道,直觉吧。或者当记者也挺好的,笔下一挥洒,呈现世间百态。” “明白啦,你喜欢有情怀的职业,但情怀职业一般都很艰苦,你算是迎难而上嘛!” “你看过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吧,咱班最近很流行的传阅。”我突然兴致勃勃地解释,“书中人物苦不苦?少平、少安、润叶,每个人都命运多舛、情感波折、结局充满遗憾,为什么?主观因素皆因他们都有爱、有责任、有担当,客观因素是家庭背景、社会环境、时代局限。所以,情怀是要有代价的,我们选择职业能全凭兴趣么?” “恐怕不能,”羿竞深有同感,喃喃低语,感叹道,“普通人家的孩子,生存是首要的,要考虑到家里的经济实力,我们都背负着一家人的梦想和期待呀。” 后半夜风起天凉,乌云遮月,寥寥几颗星。蚊子颇多,羿竞拿来了花露水。他见我没有睡意,便说:“我们对诗吧,把考试涉及的复习一下,如何?” “好主意!别浪费这大好时间,抓紧复习。不过明天起晚了,可不可以逃课?” “哈哈哈,我第一个跟班主任告你的状!” “班主任会说,你们俩,同罚!”一阵笑声耳边拂过...... 第六章:缘牵别离 2000年的一个周末,我应邀来到传说中的“兵营”。羿竞高考后上了军校,实现了他的参军梦。而我到了医科大学,和这所军校在同一所城市。一直以来和他书写来往,听他描绘军校学习训练的点点滴滴。直到这次,终于有机会一睹兵营风采,参观一下这神圣的军人领地。 跨进校门,只见一条宽阔大道直通主楼,主楼米灰色外墙,朴素又洁净,正中央镶嵌的红五星宣示着它的庄严。高耸的白杨树,矗立在大道两旁,树荫外侧是操场。因为是休息日,周围只看到几名战士,他们严格执行三人成行五人成列,整齐的走过。这时,羿竞身着军装,英姿飒爽地向我走来,眼神中透露出军人特有的坚毅和自信。简略参观后,我们一同回到学员宿舍。齐刷刷地,舍员们正翘首以待。 羿竞向我介绍了他的舍友们,每个人都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的背景和故事,虽相貌口音各异,却军人气质同在。宿舍内务整齐划一,井井有条;舍友们分外热情,亲切的围拢着,你一言我一语。 “同学,下次上午来,我们带你去食堂吃饭。” “同学,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做笔友吧。” “羿竞说有女同学来,我都放弃了今天出校外采的机会。” “哈!哈!哈!”...... 短暂的下午在朗朗笑声中逝去,从此我成了这里的常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拜访。 转眼间到了2001年的暑假,我因勤工俭学暂时留在学校。这天,BP机响了,“老同学羿竞同城邀约,人民广场毕业留念,在否?我已到贵校西门口。”我面对者突如其来的到访哭笑不得,见到他自然高兴,担忧的是万一我不在咋办?岂不这么远的路白跑了?! 借用我的二六自行车座驾,羿竞载着我到了五公里外的人民广场,到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是广场献血以作留念——他说这是他的愿望,想献一次血留在这个他相伴三年的城市。过两天他就去武汉了,被分配到一所军事院校工作,此行,既是达成夙愿,也是同我告别。 真快,又三年了,在这所城市,我和羿竞不多也不少的相聚竟然跨过了三年时光?! 此时,我万分珍惜这缘分,盯着静坐献血的他。只见微微的胡茬儿,薄薄的寸发,浓眉高鼻单眼皮,冲我一笑,狡黠又真诚;再看橄榄绿的半袖T恤儿,深蓝的牛仔长裤,素雅又板正。对比高中时的毛头小伙儿,精神了,也成熟了。 正凝神时,羿竞抽血完毕,拔针时突然晕倒——低血糖不适应,还好现场护士经验丰富,迅速躺平,补充糖水。休息了一会,稍作恢复便要骑车载我出发,执拗的傻样子可气又可爱——他担心浪费时间不能好好的陪我最后的半天。 我提议回学校,这样羿竞可以休息,而我们也可以好好的聊聊。回程的五公里好漫长,真是挑战了羿竞的体力极限。好不容易到了,我把他请到宿舍休息。他惊讶地问:“女生宿舍也可以进去?”我习惯的笑答:“医学院校特色,男女生宿舍同楼,舍友们也都回老家了,可以暂时收留病号。” 羿竞半倚在床边,我赶紧搜集全宿舍的好吃的,开启照顾伤员模式。做清洁、削苹果、打热水、冲泡面。 “坐会儿吧,真把我当病号了呀。”他不好意思了,大概不是因为我忙来忙去,而是不习惯造访女生宿舍吧。 聊了一会儿,他不知不觉睡着了。作为一名医学生,我深知这200毫升献血的作用,他的疲乏显而易见。 黄昏,斜射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边,正映着羿竞半边脸,他的睫毛微微颤动。我找来一件衣服,拿衣架撑住挂在上铺护栏,垂下来正好遮住投射来的光线。我悄悄坐在床边,欣赏这落日余晖,一阵微风袭来,忽觉丝丝清爽。然而片刻的清凉难驱夏日的闷热,羿竞额头渗透着汗珠,我拧了一把湿毛巾给他擦拭。突然,他眉头紧皱,一把握住了我的手,眼睛紧闭着不舍睁开。我怔住了,不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片刻,他坐起来,抽出手望着我说:“我自己来吧。”我笑了笑,递给他毛巾,转头给他倒水。“我感觉好多了,咱们出去走走吧,”他紧张的提议,“还没有好好欣赏你们校园的美景。” 于是,我们并肩走在夕阳下,沿着曲径路过宿舍楼、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食堂,直到操场上。几个学生正在踢球,足球朝我们飞过来,正巧落在旁边,羿竞兴致上来,一脚踢射出去,朝着接球的男生点头示意。 “同学,上场一起来吧?” “不了,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谢谢啊。”羿竞遂即转头看着我笑。 我正纳闷儿,他一把牵住我的手,十指紧扣,得意地朝踢球的同学挥挥手再见。我似乎明白了——紧张怕我拒绝?捎带一丝炫耀?无论如何,他没有一句解释,只是拉着我前行。而我也没有挣脱,顺着他,望着他,看不到他完整的表情,却感受到一丝忧郁。“你怎么了?”我问他。 “没事儿,就是要离开了,有些难过,”他停下来转过身,拍拍我的头凝视着我,“我这一走,离这里2000里,怕是很久见不到你了。” 此时,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知是共情爆棚,还是情谊难解,我竟然落下泪来。无声的泪珠轻轻滑落,哽咽的言语无法说出口。 “到武汉了我很快给你寄信,你照顾好自己,”他轻轻的拥住我,在耳边娇声嘀咕,“别忘了我,不理我。” 他这样的撒娇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噗嗤一声笑了。 我们俩就这样,笑中含泪,静沐在这晚霞暮色中...... 第七章:南湖 南湖,是武汉市的一颗璀璨明珠,位于武昌城洪山区。雨季的南湖,空气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香气。湖边的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江南的柔情与细腻。 羿竞的宿舍就位于南湖边上——典型的江南民居,飞檐石板,白墙黛瓦,一排排沿湖而建。房间的窗户都朝向湖面,白天整个房间都沐浴在柔和的自然光中,让人感到宁静和放松。夜晚湖面上的波光粼粼,与远处的灯火相映成趣,如梦如幻。羿竞的房间布置很简陋,家具没有几件,然而与窗外的南湖相映,却不失清雅。如若坐在窗下读书,再沏上一杯热茶,那份宁静与诗意便再不会辜负这时光。 江南的雨是那样的细密,如丝如缕,轻轻洒落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雨滴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是大自然在演奏一曲悠扬的乐章。雨后的南湖,更显得静谧而神秘,湖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给这江南水乡增添了几分朦胧美。 我漫步在湖边的小道上,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每一步都踏出了水花。远处,几只白鹭在湖面上低飞,偶尔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这里的水乡与北方的辽阔平原截然不同,它细腻、温婉,如同一幅精致的水墨画。我被这里的景致深深吸引,仿佛每一步都踏进了云梦泽的历史长河,感受着江南独有的风情。我开始理解为何古人会留下那么多关于江南的诗句,这里的美让人沉醉,确实值得用诗来赞美。 慢慢悠悠绕了一圈,不觉已晚,四周雾气腾升,夜幕瞬间降临。快到巷口,羿竞已等在那里,军装之下,英气凛然。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这夜色。我走上前去,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深意,似乎在说:“欢迎回家。” 晚间,为了欢迎我的到来,羿竞精心准备了一场夜宴。他给我逐一介绍在座的同事们,有同学,有师兄,也有邻居好友。大家分别来自吉林、山东、河南等地,有缘相聚在这南湖边一起工作一起筑家。其中一个山东小伙儿,高大挺拔,热情实在。他自我调侃:“文涛,文章的文,涛声依旧的涛,我就住这楼上,听着南湖涛声写文章,好记吧!” 羿竞和文涛的宿舍是一套两居,二层楼,文涛楼上,羿竞楼下。他俩虽刚认识不久,但脾气相投相见恨晚。这几天,文涛将房间让给了我,自己去了隔壁战友那里。 “羿竞,你怎么跟同事们介绍我的?”我试图表现着危言正色。 “其实没介绍,只是说女同学来看我。”他害羞又狡黠的嘻嘻哈哈,“他们一听,都要来招待你。你不知道,王师兄明天在他的居所安排了招待晚餐,卢同学约了后天晚上出去吃烧烤......” “那文涛不是说和你一起住吗?怎么又去了隔壁?我们这样打扰人家不妥吧?” “嗯,是不太好,可是文涛觉得在我这打扰我们俩也不妥。”说完他弯着腰将乐得不行的表情遮过去。 我羞的无言,只将双拳不停地敲在羿竞的背上,遂嗔怒道:“明天我还是走吧,在这里打扰你不太好。” “别走,”他直起身拉住我的手,“明天,我请了假,带你去东湖玩,好不好?”见我低头不说话,双手托起我的脸,认认真真的凝视,“我想你了,朝思暮想,从毕业离开你的瞬间就开始想。所以,明天我们去东湖,你还没有领略武汉的美,怎么能急忙离开呢?”我点点头,抿着嘴,欲言又止——其实言语无力,此时无声胜有声,羿竞的拥抱掩住了我所有的话语...... 羿竞和我,连一句正式的表白都没有,一切都是他的同事们在起哄。其实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不知道由同学发展到恋人是不是真的可以了,似乎我的情感没有那么浓烈,然而我也不愿拒绝羿竞的示好,那份温暖我很需要。以前我享受着那份真情,可以把他想象成兄长,想象成志同道合的同窗,想象成莫逆的朋友,然而当他的牵手和拥抱来临时,我知道,那种想象不成立了,要么更近,要么更远。长大了,作为成人,必须要明确关系了。 第八章:东湖 次日清晨,我和羿竞轻装骑行,路经珞珈山下,“国立武汉大学”的招牌赫然矗立,我们禁不住停下车来驻足欣赏。羿竞说:“武大珞珈是有名的景点,可惜现在不是樱花盛开的季节,若不然会更美。”“我们先走吧,武大不仅仅是景色美,更重要的是求知的殿堂,再找机会我们好好到里边感受一下。” 很快到了东湖边,湖面清波微荡,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我们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铺开地图充当坐垫,相伴着绿柳和红枫,开始享受朝霞与微风。我不由得望向羿竞,他正凝视着湖面,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宁静。 “你是想让我做你的女朋友吗?”我轻声问他。 “我们这么好,难道不应该是恋人吗?”他转过头,目光坚定而深情回答道。 我竟然诧异的不知如何回答——这不容拒绝的语气是不是军人特有的风格?一项内向的他怎么一点不委婉? “我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生命中的一道美丽风景,不仅外表美丽,内心也善良。”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骄傲,仿佛在夸赞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我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 我心中轻泛涟漪,暖流涌动。看来我不仅仅是一个过客,而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好吧,我投降了,不再纠结,如此感情,可能没有轰轰烈烈,但有彼此心意相通,此生夫复何求呢?! 武汉东湖虽不及杭州西湖的名声远播,但亲身体验后,你会被它的宁静与原始所吸引。我和羿竞顺着八一路径直骑到磨山,一路山水相接、和谐相融。路旁芦苇轻舞,未败的芦花忽隐忽现;路前水面如镜,倒映着碧空白云。站在磨山的高处楚城遗址,放眼望去,东湖的壮阔景色尽收眼底,那种心旷神怡,简直离世脱俗。 从磨山下来便是落雁岛,此时是丰水期,部分路段被湖水漫过,羿竞不得已牵着我徒步前行。突然,我脚一崴,倾倒的一瞬间被他接住,踏起的水花四起,飞溅了我俩一身。我气馁的无语,他却美美的调侃:“踏水登岛,听雁寻鸟,顺便硌下脚,再不行湖里泡个澡。” “哈哈哈......” 大自然是宁静的,唯有雁过留声;栖息地是和谐的,草木与群鸟共生共荣;湖中岛是原始干净的,丝毫不沾染城市的喧嚣。我和羿竞如入世外桃源,流连忘返,恨不得在此建屋造舍,耕作良田美池,日日丝竹相伴,感受一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 时间溜得飞快,我们不得不离开了。此时夜幕降临,只听一侧湖水惊涛拍岸,一侧蛙声窸窸窣窣,月光星星斑斑,洒在前行的路上...... 第九章:江岸 蜿蜒曲折的汉水冲破重山阻隔,在汉口汇入浩浩荡荡的长江。长江泥沙含量多,江水呈黄色,与碧绿的汉江在此处青黄相接。这里是武汉三镇的地理标志,也是这座城市历史与文化的交汇点。 江水浩渺,再没有“孤帆远影碧空尽”,却多了大型船只往来穿梭,船笛浑厚长鸣,与长江大桥上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独特的江城交响曲。云梦泽,曾经是楚国的故土,如今则是一片湿地。枯水期的浅滩形成一道道水洼,远望一片翠绿。江风袭来,岸边的芦苇丛俯首摇曳,颇有几分“闲云潭影日悠悠”的感觉。 站在滩涂边,我凝神了许久。羿竞上前,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膀上,轻轻说道:“想什么呢?” “想着顺江而下,或者溯江而上。” “想感受一下轮渡吗?我带你去码头。” “以后吧,此刻,我只想在这里望江。” “望江?不如望我吧。”他转过身,扶住我的肩,盯着我看。 我不好意思起来,企图挣脱,他却顺势吻住了我——轻轻软软的,甜甜暖暖的。他呼吸逐渐加重,直到我透不过起来。我一挣,逃出他的怀抱,一路颠跑。他使劲儿追着,傻乐着...... 我们顺着沿江大道一路而下,这里有许多欧式的老建筑,俄商新泰大楼、华俄道胜银行、花旗银行、江汉关大楼、武汉美术馆、武汉国民政府旧址......这些是近百年来江汉关的历史,记录了大武汉的兴起与沿革。 此时已腹饥难耐,我们转向江汉路。这里是汉口著名的商业街,路旁的建筑融合了多种风格,从古典的巴洛克到现代的简约,每一座建筑都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故事。沿着街道行走,可以发现许多装饰华丽的老建筑,它们的门楣、窗框和阳台都透露出艺术的美感和曾经的辉煌。现在这里已经营为各种商店,从地道的武汉小吃到国际知名品牌,琳琅满目。走在江汉路上,仿佛穿梭于不同的时代,可以领略到老武汉的风情和现代都市的活力。 我们找到了一家充满怀旧气息的餐馆,墙上装饰着许多老照片和复古物件,古朴的琉璃吊灯悬在餐桌上方,昏黄的光来回的摇曳着。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热干面、鲜香扑鼻的三鲜豆皮上桌了。“放心吧,不辣。”羿竞看着我投向美食的犹疑目光,似有嘻讽又满怀自信。来到武汉,美食颇多,然而辣意也满满,自小生活在北方的我,经常被味道搞得哭笑不得。所以,之后点餐,羿竞都特意嘱咐“免辣”! 餐罢,我们继续漫步在步行街上,一组组古铜雕像立在街中央,古朴沉重、栩栩如生,“热干面香醉万里”、“挑担江水回家去”、“江鲸腾飞探春意”、“世事如棋局局新”,每一个主题都述说着江城的昨天。此时远处传来江汉关的钟声,给这江汉口更增添了几分厚重感。 羿竞盯着路边橱窗,指着一个棕色的小熊给我看:“这个小家伙像不像你?” “不像我,倒像你,古铜色的脸,憨憨的嘴,呆呆的眼神,哈哈.......”说完我就跑,原以为羿竞会敲我,没想到他迟迟没跟上来,待返回寻时,他正在付款购熊。 后来这只玩具熊,一直被我珍藏了二十三年。 第十章:雪日 2002年的1月,学期结束寒假开始,我来到武汉与羿竞相聚。荆楚的腊月湿冷难耐,这天飘起了鹅毛大雪,南湖被覆盖在一片雪白之中。近处的湖面已经微微结冰,远处的湖水依旧波光粼粼。漫天的雪花跳进南湖的怀里,然后消失在荡漾的微波中。 羿竞去上班了,我独自找到路边一个安静的角落,蜷缩在伞下长椅上,欣赏着雪花的飘落,享受着冬日的宁静。雪渐渐慢下来,视线清晰起来。只见不远的湖中露台边,一个人裹着冬装正在持竿垂钓——真真的应了柳宗元的那首千古绝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我很兴奋,没想到还有人和我一样喜欢这落雪天,喜欢独自享受这万般寂赖。本想去上前,又担心打破了这绝世美卷,便驻足远远的望着...... 雪不知何时停了,洁白的湖映着洒落的阳光刺进我的眼,迷迷蒙蒙的我顿时警醒。一件大衣裹来,羿竞顺势坐在我身旁。“这里不冷么?” “家里更冷。”我苦笑着。 “我带回来电热毯,咱们回去吧。” 羿竞烧了热水,倒在盆里,要给我泡脚。“我自己来吧。”“羞什么?”羿竞一边握着我的脚浸在水里一边说:“我们都这么好了,还跟我客气?” 羿竞这个房间原有一个阳台,一墙之隔便是南湖,今年封起来做了隔间,可以容下一床一桌,成了我到访这里的小卧室,甚是方便。 此次来武汉正逢冬季,湿冷感爆棚,羿竞便让我睡外间,他自己睡在隔间小床上,连续几天终于扛不住感冒了。 半夜听到他咳嗽,我于心不忍,把他请到外间的大床上来。“到这睡吧,这床可容纳我们俩。” “那多不好意思!” “把你冻病了不好意思的是我。你不是说‘我们都这么好了’嘛?” 鬼头的羿竞乐了,半掩羞涩半怀兴奋的躺在我身边,带着笑意,踏实的睡着了。我竟然失了眠,遂起来煮姜茶,忙活半天才又躺下,许久才睡去。 一个额头的吻,舔醒了我。阳光透过厚厚的麻布窗帘漏进来,羿竞正凝视着我,“谢谢你的姜茶,我都喝了,舒服很多。”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感受了一下体温——还好,一切正常。“待会是不是要上班?你等着,我去买早餐。” “不要,我不想吃,只想抱会儿你。”他把头抵在我的腋窝,环住我的腰,似孩童般撒娇,“你不知道,我天天盼望的便是如现在这样,紧紧与你相拥。”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俩沉浸在彼此的温暖中......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心突突跳着,忽得坐起来说:“我得去上班啦,你照顾好自己,等我晚上回来。”然后一个额吻,笑盈盈地离开了。 第十一章:子谦 冬日里的暖阳,冷淡又珍贵。打开门窗,想晒晒连日阴雪天的潮气,阳光携着有限的热度总算给我这屋一点馈赠。 今日周末,羿竞在屋里忙碌,我坐在窗前,半读半依,顺带欣赏窗外南湖的冰化雪融。突然,一个小萝卜头出现在我的视野。我站起身,探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四五岁小男孩正在窗下挪动,他的球掉在了湖冰上,他用树枝撬动,球却越滚越远。 “羿竞,你快来,需要人民解放军的时刻到了,”我一边呼唤着他,一边制止小男孩,“别动,小朋友!” 不一会儿,羿竞连人带球给提溜到屋里,我赶紧拿热毛巾擦拭小男孩的脸和手,又用吹风机烘烤他那湿漉漉的泥巴鞋。 小男孩样貌清秀,大眼睛炯炯有神,仔细端详了我一会儿说:“你是羿竞叔叔的女朋友吧?” 这番问话逗得我和羿竞哈哈大笑,“你真是个小鬼头,猜得没错,可是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陈。” “这是我们系陈教员的儿子。”羿竞插道。 “哦,怪不得你这么聪明,你妈妈就很棒,是我的偶像,”我摸摸他的头夸赞。转念一想,我又问羿竞:“这孩子随妈姓,陈教员不屑世俗,勇破陈规!” “你个笨丫头,”羿竞嬉笑着批判我,“他妈妈姓陈,他爸爸也姓陈,没听他说叫‘陈陈’嘛。” “欧——”我恍然大悟,傻乐着,感慨于自己的迟钝。 送走了男童,羿竞返回来问我:“你说,将来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讨厌的羿竞,这才哪儿跟哪儿?”我嗔怒又嬉笑。 “真的,我现在代表解放军向你讨教呢。”他搂住我继续磨嘴皮,“你得给我个答复,不然人民不答应。” “叫‘一一’如何?” “小名还行,大名不合适。” “那叫‘二二’?”我斜视了一眼,继续挑衅。 “还‘三三’呢!”他把我摇倒在床上,摁着我的手,咬牙切齿般似怒非怒。 “那你说,叫什么好?”我讨饶,乞求释放。 “子谦!”他一本正经地凝视着我,“谦谦君子,这是我对他的期待。” “那要是女孩呢?”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女孩叫‘子衿’如何?” “你偏心,重男轻女,女孩子也可以‘谦谦君子’嘛。” “好,听你的。不过嘛,我现在去探究一下,他在哪里?”羿竞一个吻,堵住了正欲继续争辩的我...... 屋内,轻幔摇曳,斜遮身影;窗帘,被阳光映射,温暖四溢;屋外,水光潋滟;远方,树影婆娑,水天一色,...... 第十二章:憧憬与迷茫 又一年过去,羿竞的工作单位搬到了东湖附近的新址。新址很大,同时也完善了后勤设施,工作人员可以按资历分房,但需要个人支付一定比例的资金——这已经是那个年代相当好的住房待遇,而且有一个政策:双职工可以优先选择安置。 看似好的前景,却有人力不及的困难。羿竞家境贫困,父母不能给予资金支持,他无法拿出两万元房款。我不忍令他放弃这大好机会,于是向自己父母求助——我的家境也一般,但母亲在银行工作,可以申请到贷款。可是,妈妈告诉我,贷款政策是只能放给本地居民,羿竞户口在外地,不具备资格,除非以我的名义。然而,我还没有跟羿竞谈婚论嫁,并且还是学生,她不想让我现在就背负这样的债务压力。 妈妈的想法是理智 的,同时也将我和羿竞烧的炙热的感情泼了一瓢凉水。羿竞在无奈中放弃了这次购房机会,我们从盲目的热恋转向对世俗生活的考虑。 升入大学五年级,我开始实习了,也有了更多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于是,我跟实习单位请了半个月的假,自己开始在武汉联系工作。这时候,羿竞单位在新址已经不提供独立单间的宿舍,羿竞只得与同事们合住。不过,获得分配指标且有经济能力购房的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了,羿竞的一个同学分到了一套两居室(如果羿竞有资金也是这样的一套房子),暂时借给了我们住。 白天,我抱着简历赶往武汉的大小医疗保健机构——疾病预防控制、妇幼保健、卫生监督......向所有对口事业单位介绍自己的专业与职业梦想,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 晚上,我灰溜溜的回到这个临时的居所,面对着同样忙碌了一天的羿竞,竟只有苦笑。他工作中也一再受挫,压力倍增。我们之间,没有了在南湖边的浪漫情怀,每天会在简单的晚餐后休息聊天。 这天,羿竞在犹豫中开口:“今天我们领导提议,如果没有合适的工作单位,可以考虑随军安置。” “随军会安置到什么单位?” “我们学校有一所内部医院,保健科应该可以,有入伍的编制,而且我们算双职工,分房会优先选择。” “羿竞,我想再试试自己找工作,毕竟我也有职业梦想,想在专业上有所擅长。” “我理解。只是,茫茫武汉,工作难找。” 我无言了,的确,这么多天的尝试,从头到脚的挫败,我是该重新定位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把目标锁定在二级医院的保健科,广撒简历,希望能有所收获。但是结果是惨淡的,没有一家单位能够录用我。当前就业形势异常严峻,各事业单位都在本地有较为固定的录用渠道,我这样一个就读于异地医科大学的学生,此刻在武汉这个大都市里显得异常的渺小与孤单。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踏上了回程的列车。望着车窗外大别山的擎天苍树,只觉着梦想太远,层层阻隔...... 一个月后,我竟然收到了武汉市结核病防治所的电话,通知我复试,我兴奋的再次踏上南下的列车,一路上畅想着入职后的工作与生活。然而,这次我却遭遇了我和羿竞相识以来最大的情感危机。 羿竞没有来车站接我,也没再与我一起住在同学的家,而是把我安置在女学员宿舍。我与他几乎没有了独处的时间,更谈不上说说心里话的机会。我愕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有这么大变化,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来不及询问,我第二天赶去结防所,面试很顺利,突来的喜悦一扫数天以来的阴霾心情。虽已是疲惫的身,但却有着异常兴奋的心。我兴冲冲的赶回去,畅想着羿竞听到这个好消息时的样子——手舞足蹈?不,以他的性格应该是矜持而满意的微笑,或者给我一个暖暖的拥抱和甜甜的吻。然而,想像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羿竞没有等我自己走了,只留给一张纸条:“天晚了,早点回去休息。”我独自黑暗中走回女学员宿舍,心情及其失落,异乡异客的飘零感油然而生。 这次来武汉,我感受到他的疲惫,也感受到他的冷淡,我们发生过几次口角,误会横生,无缘释疑。我一直心疼他压力大,但此时满腹委屈占据了整个头脑,巨大的心理落差使得我喘不过气,凝聚在心口的千言万语再也不想说,唯有泪流满面......数天以来的一幕幕在我眼前闪现,似清晰,又模糊。或许我不愿思考,因为不愉快,然而又难以忘记,因为太心痛。他怪我任性,我恨他无情,这些天的争吵似乎把我们锁进了焦虑的深渊——他无法理解我的选择,我不能接受他的冷淡。 第二天,我没有再等他,一大早自己登车回程了。 之后一个月,我没有他的消息。 后来接到一个电话,又是不欢而散,争吵中说起了“分手”。 寒假又到了,我没有再去武汉,他来信说春节再来看我。 春节后第七天,我还没等到他的到访,按照学校计划,我被安排去了北京,开始了新学期的实习。 第十三章:情断非典 2003年的春天,非典爆发了,我和同学们一起被推上了抗疫一线——在抗击非典的战役中,没有选择,只有迎难而上。在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没有时间去思考感情,没有时间去解释误会,一切的生活琐碎在生命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每日的疲惫让我无暇顾及他,我似乎忘记了他,忘记了曾经的甜蜜,也忘记了之前的苦痛。武汉结防所的录取信息我自始至终也没有告诉他,或者说我此时已经放弃了去武汉工作的念头。 四个月的战斗,人民战胜了病毒,我们战胜了自己,身心的成长逐去了旧日的阴霾,医疗机构的改革也给予我们这一批学生留京的机遇,我从此落户北京,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临毕业回校的一天,羿竞突然打电话说要来看我。这久违的声音,那么熟悉,此时听来却如此伤感。电话里无法表达更多,约好了时间地点,我等着那一刻。 如期,他来了,熟悉的身影,忧郁的面容,略带沙哑的嗓音,一个久违的拥抱——我无法拒绝,但也无法共情,此刻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分手。难过、决绝、悔憾、不舍......不知哪一种感觉才是此时的我,我哭着问:“你为什么又来了?你为什么不早来?” “我想你,所以来了,给你带来了礼物。”他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精致的盒子,“我父母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下意识攥紧他的手,没让他打开。我猜那是一枚戒指——我曾经期盼的浪漫,此时此刻却不敢开启,狠了狠心说:“我们不是分手了么?最后一次电话你说的,我们分手,忘了么?” “那时我气急了,胡说的,你别当真。” “我不想当真,可几个月过去了,都没你的消息,最后一次相约你也失信了。” “是我不好,后来我想联系你,却不知道你北京的通讯地址。我后来也反思过,知道自己做的不好,失去你我就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姑娘了。” “可是,羿竞,两地分居你能接受么?我们在一起尚且矛盾重重,如若分隔两地,又怎么去经营家庭?你有信心么?” “我......”他哽咽了,“我想再试试,总会有办法。” “放下吧,没有我你会有更好的伴侣。而我也有自己的梦想和骄傲,我不想依附你工作生活,北京的工作机会对我来说很难得,我别无选择。”我狠心到自己都难以置信。 “可是,我们,我们都那么好了......” “我知道,所以去年我不顾一切的想在武汉扎下跟,可是现实很残酷,那时的我很难,你知道么?” “对不起,那时我工作压力大,忽略了你。” “不重要了,都已经过去。” “真的过去了吗?”他不顾一切的抱住我,吻住我。时间凝固在窒息的空气中,两行热泪浸湿了我们的脸,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落日余晖之下,羿竞骑着摩托车走了,望着他歪歪斜斜的背影,我的视野模糊了。真的过去了吗?为何我如此心痛?是因为失去还是不舍?是因为责怪还是无奈?我不知道,只知道从此我的世界里没有了羿竞——我的爱人! 这一别,就到了十一年后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