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之城》 第一百零三章 夜探 “想要确定这一点,只要你们去看看尸体的状况就行了。” 秦大娘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祝平安仿佛看到有风从她洞开的右脸吹出,掀起一股臭味,她对孙医生大概也是心情复杂的,既感恩,又觉得害怕,万一孙医生真要召唤黑雨,那即便是救命恩人,也要阻止啊。 “尸体在哪?”祝平安忍住那股臭味,他发现人和环境果然是互相影响的,芝兰入室则身带香气,可久入鲍鱼之肆也能不闻其臭,秦三七大概就是后者了。 秦三七也怕祝平安不信自己,要带他去看证据:“师父藏尸的地方,就在药仓。” 藏尸这个词说的是不是有点怪? 祝平安首先想到的是赶尸场景,但那个药仓他不太想这么晚过去,因为不安全。 “仓库里面空荡荡的。”祝平安苦笑着说道,“之前我们去过,里面什么也没有啊。” 不能说什么都没有,里面有一尊煞神像,但祝平安尽量不在别人面前提那东西。 “就在那儿,尸气浓郁,我能感觉到。”秦三摆出专业架势,对祝平安打包票,“我们去看一下知道了。” 祝平安看着秦大娘期待得快掉出来的眼球,又看了眼把他当真天纵英才的大师兄,终于点了点头。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周目,可能要结束了。 准确的说,他每一次重生,都会看到死神在迷雾中忽隐忽现,他和这死神一直在玩躲猫猫的游戏,他既要躲开死神的魔爪,又要想方设法看清死神的动向,了解敌人的行踪,这对于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来说,实在太难了。 不过祝平安也没白死几次,现在心态越来越好,即便察觉灾难将临,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狗急跳墙。 既然又遇到自己未曾掌握的信息,对世界的认知再次颠覆。那不管怎样,总得进一步的获取信息才行,哪怕横竖是死,也要死的明白点。 为了活下去,也必须找到完整的信息,破除成见与迷雾,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 这一晚上够忙碌,好在祝平安平时默默地勤练体魄和精神,不见半分疲惫,反倒在夜风中,更加冷静清醒。 十点的播报早已结束,又近午夜,镇上门窗紧闭,没有丁点灯火,仿佛死镇。 只有太平桥上,打更人提着远远一点灯笼光,像祝平安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聊斋的开头,那点红光从水面上飘过,如果配上哀乐,简直是鬼片现场。 以祝平安这几次轮回的观察,八点之后都鲜少有人外出,十点后更是不见人影,除了小池和打更人,他也许是小镇上走夜路最多的人之。 路上连一点风都没有,无月的星空带着不详的静谧,只有秦三七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在前面响着。 沿途的屋舍和树木,在星光下像黑色的怪物静静伫立,其实这景色倒也别有一番暗黑的美感——祝平安想到了自己曾经和同学们去旅游,每次都是旺季出行,到处人山人海,真正的风景被汹涌的人群吞噬,让人无法感受当地的美丽。 从辩证角度来看,被人群吞噬的风景,和此刻要吞噬人类的景色,不是一样的吗? 他竟还有闲心想这个,祝平安心里忍不住嘲笑自己,被秦大娘的模样刺激立刻一下,见识阈值越发高了。 一路上师兄弟二人都沉默着,像是各有心事。 镇上西北角的仓库终于到了,大门上着锁。 门口有一头像狼一样的灰影,看见有人过来,也不叫,只撒开腿奔入了黑暗中,祝平安怀疑这就是那天他来仓库时见到的怪物。 “没有老师的命令,我们独自来这里本来就已经是大错。”面对仓库大门,秦三七才低低开口。 祝平安有点无语,他能理解师兄的犹豫和纠结,面对恩师,他肯定会怀疑自己背弃师父是否正确,但既然怀疑了,就要去验证,怎么都门口了,却和陶班主似的,瞻前顾后,不够杀伐果断。 祝平安走到师兄的身边,替他下了决定。 他一把就扯开了锁。 铜锁牢固,但在祝平安的手里,像纸做的,被暴力扯开了。 “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你会睡不着的。” 祝平安平静温和的语气,让秦三七放松了一些,他似乎有点自嘲的笑了笑,伸手放在门上。 孙医生今天依然不见人影,虽然有居民路上见过他,但他行踪莫测,谁也不知道孙医生究竟在忙什么。 “是啊,如果是他……”秦三七的声音又微微颤抖起来,按在门上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子午连环劫已经发展到两天,再过五天,黑雨就要下落,到时候玉石俱焚。 “如果一切真的都是他搞出来的,我们也必须阻止他,哪怕是大义灭亲。”这句话像是在请求和暗示祝平安——解决方案就是联手干掉师父。 “先确定了再说。”祝平安见师兄这幅痛苦纠结的样子,估计这两天也深受煎熬。 既然如此,还不抓紧时间确定真相?毕竟他最孝敬的母亲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只要想一想这种人住在隔壁,祝平安都觉得浑身难受,以孝闻名的秦三七又怎能忍受? “除了他,也确实没有别人了。” 秦三七的表情变得坚定起来,他用力推开了门,抢在祝平安之前入内。 和往常一样,这里总是空空荡荡的,只是中央位置,永远有一滩不会干涸的血泊。 那头饮血的怪物不在,只有煞神像还镇在原处,无头的黑洞,仿佛张着的大嘴,用一种嘲笑的姿态面对着两人。 “没有东西。”祝平安小心地站在秦三七身后,巡视一圈,低声说道,“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你来这儿的次数比我多,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你早该注意到了。” “我确实注意到了。” 秦三七迈开步子,缓慢地走进血泊中央,哪怕鞋子与裤脚被污血染红也全不在意。 那行走的姿势,让祝平安感觉仿佛准备祭祀,或者,被祭祀。 他想阻止秦三七,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可已经来不及了,秦三七弯下高大的身躯,伸手抓住煞神像的一只手臂,将它提了起来。 第一百零四章 藏尸 “当心,这东西很重,也很邪门,别碰。” 祝平安在陶班主那儿时,近距离研究过这尊邪门的神像,尤其是小花子从树洞里把这东西给拽出来时,仿佛在拽个千斤重的玩意——小花子虽不是武生,但在戏班子里唱作念打每日要练,别看他瘦瘦弱弱,力气却能倒拔垂杨柳,可那时,他却很吃力的样子。 祝平安一向谨慎,不敢贸然去触碰这神像,但那冰冷与沉重的感觉,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秦三七却并不在意,他单手举起神像,将那无头的邪物举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角度,仔细端详。 祝平安一直防备着,看上去现在这个大师兄比每日唱念做打的小花子强壮很多,也许也被孙医生的药汤滋养过,力量非一般人可比,即使是沉重的神像,对他来说也没多费什么力气。只是祝平安很担心那无头神祇会把秦三七给吸入肚子里,他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幻觉,仿佛秦三七被黑暗吞噬了。 咚! 秦三七忽然重重踩了一脚,让祝平安也立刻回过神来。 “你轻点,不要闹出太大动静,惊动了人。”祝平安忍不住提醒,他更想说别惊动了魔鬼。 这鬼地方没什么人,邻接的几家也早已荒废无人居住,可谁知道孙医生有没有关注着这儿,要是被他发现两个徒弟未经允许出现在这里,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秦三七没理他,继续重重跺脚。 祝平安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粗鲁的对待煞神像,他很想劝秦三七放下神像,远离危险源,因为他都出现幻听了。 “来了……” 只是在那阴测测的幻听中,还有另一种不寻常的声音。 秦三七的跺脚声。如果是踩在实心的泥地上,那声音微弱而沉闷,不会像现在这么剧烈震荡。 ——那意味着这座仓库的底下,还隐藏着一个空间! 这可是孙医生从来没带他们去过的地方。 “下面似乎是空的,小心点,如果下面有地窖,没准有危险。”祝平安半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地面。 只是话音未落,就听“咔嚓”一声,秦三七的莽撞行动就已经不可挽回了,他脚下出现了一个大坑,连人带着那染着血渍的冰冷神像一起向下坠落! 砰! 落地声清脆。 相隔很短,这意味着下落的距离不算长,底下是个正常的夹层。 ——算他运气好,没有直接摔断脖子。 “你还好吧?”祝平安看着那破开的洞口,里面太黑了,微弱的光线里,似有影子晃动,应该是秦三七还能动弹,他放了点心。 “还好……”秦三七嗡嗡的声音从坑洞里传来,跟着一阵细微的响动,大概是他爬了起来。 “如果下面有地方,那一定有正常可以下去的路,我找找看。” 孙医生想要下去,也不至于每次都得踹开地板。 地下室总该有个楼梯。 秦三七的声音再次从坑里传出来,带着紧张而空洞的回音:“别下来。” 他尽可能维持着镇定,但很声音绷得很紧,显然在这一夹层,他肯定是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里面有什么?”祝平安的视线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远远地从上往下探看,秦三七站在原地,以一种很奇特的方式举着煞神像,像是在抵御与震慑着什么东西。 秦三七没有立刻回答。 洞口太窄,他前方的一切都被挡住了,想要看清,还得往前再走两步,把脑袋伸过去。 祝平安深呼吸,秦三七的反应证明了危险的存在。他必须更加小心,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在裂开的洞口前,慢慢蹲下,手扶着洞口向下看去。 秦三七双手伸直,托举着煞神像,而在神像的对面,是一堆灰白色的人形,不知道是不是被神像所震慑,还是天生如此,总之一动也不动。 “那是……什么东西?” 祝平安只看一眼,就觉得浑身恶寒,一种恐怖感从内生成,仿佛他见过什么类似的东西。 不。 他确实见过。 祝平安不敢置信地再次低头,恰好碰上秦三七对面的灰白形体抬起头来,与他的目光相对,那东西旋即露出惨缺不缺的阴森牙齿,也不知是无声地怒吼,还是渗人的微笑。 即使已经经过强化的身体,祝平安也觉得一阵眩晕,大概也同时感应到了煞气,让他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没错了。 就是那东西。 秦三七曾经面对的尸变怪物。 只不过那时候他面对的是一只。 这时候,他面前有密密麻麻排成行列的一群,由于洞口的限制,祝平安没法看清到底背后还有多少,但即使这么坐井观天的看过去,这种怪物的数量也足够将秦三七撕碎。 它们果然都在这里。 “能不能退回来?” 祝平安压低了声音悄悄问。 “你觉得可以吗?”秦三七身体绷紧,手臂禁不住微微颤抖,“它们已经全都发生了尸变,受到毒煞的控制,而且正在具备强烈的攻击性,这是释放毒煞污染环境的证据。” “就像我娘说的一样!” 关于孙医生“藏尸”这件事,虽然让人觉得难以接受,但祝平安还是试图带着善意去理解,就像是野姥姥存了一厢房的纸扎一样,孙医生收集尸体没准也是自己有所图,但他们如果释放毒煞来污染环境,这就是明晃晃的恶意行为了。 祝平安耳鸣越发严重,手心都是汗。 孙医生一直戴着面具吗? 那他还能相信谁? 不过,这个世界本就只能相信自己,他怎么能忘了之前的教训,寄托希望于他人身上呢? 秦三七与尸体们僵持着。 他们似乎畏惧无头神祇,不敢越雷池一步——这大概是为什么孙医生不在,却一直要把煞神像镇压在这里的原因。 祝平安深吸了口气,那些灰白色的尸体虽然有的相貌可怕,但和秦大娘相比,还是差了一点。 只是很多巨人观的尸体丑陋可怖的千差万别,加上光线阴暗,看不太清楚,视觉冲击感就好了很多。 第一百零五章 第三个 祝平安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着下面的状况,低声说道:“师兄,你把神像放在面前,他们好像害怕这东西。” 秦三七点点头,弯腰,煞神像在他手上微微一动,对面的尸体立刻向前探头。他倒是一点都不惊慌,可能这些尸体中的大部分都被他单挑ko过,都是熟人了。 秦三七还是信任这个小师弟的,而且师父将这神像放在尸体的上面,就是为了镇邪,他很听话的稳稳地将煞神像放下。 一旦煞神像静止,对面的尸变群也就随之而静止。 远远看去,他们虽然恐怖而恶心,但如果不动,也不过是一堆蜡像而已。 “我把你拉上来。” 祝平安找了根绳子慢慢垂下,让秦三七缠在腰间,用力慢慢往上提。以前他的身体素质搁以前肯定没办法拉动一个雄壮的成年人,但这一段时间借神咒与药物的双重作用,他的力量和灵敏度都在飞速提升。 这点力量如果回自己的世界里,能轻松打破世界纪录吧,然而在这个充满诡异恐怖的世界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是能打得过野姥姥能把人变成纸的傀儡呢,还是能扛得住陶班主的一棍子?与之相对应的,这两位强大的传承者,现在也早就尸骨无存,可见这世上可怕的东西还多得很,他遇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是一个破落小镇的冰山一角。 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他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去看一看。 秦三七爬上来之后,回头看着还在原地的煞神像,擦了擦头上的汗:“我们要不要把这东西弄上来?” “弄上来那些怪物动起来怎么办?”祝平安反问。 要弄上来也不难,打个绳结扔过去套上就行了,但万一那些怪物也都跟出来,就有点麻烦了。 “可要是留在原地,师父一定知道我们来过。”秦三七摸了摸后脑勺,憨直本色不改。 “你在这儿已经留下这么一个大洞,但凡不是傻子,就知道有人来过。都到了这时候,你还能指望师父什么都看不到?还是说,你要继续回避,不想问个清楚?” 如果孙医生没有恶意,他把巨人观当宠物养都没事,在大灾面前,大家捐弃前嫌共同面对危机就是了。 但如果孙医生确实是子午连环劫的始作俑者,这尸体是要毒死所有人的,那不只是撕破这层师徒关系,还得做好决战的准备。 “可是万一是我错了……”秦三七又想到了孙医生的好,有点嗫嚅,“万一是我误会了师父……” “服了。你的心里已种下怀疑的种子,那最好是直面问题,解决掉它。这样对师父也有好处,如果是误会了师父,那更要去弄清楚说明白,这样也可以提醒师父以后小心留意这种事,避免行为不慎让别人再起怀疑。比如被纠察或者镇公所的人怀疑,惹来其他麻烦。” 祝平安看着这高大青年,这一路摇摆了多少次? 虽然祝平安心里也存质疑,但他在学习中遇到一位哲人曾说,对怀疑的东西要在心里警惕,不要表露在外,这才才能避免因此而伤及无辜。 当已经表露猜忌怀疑时,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开诚布公的把自己的疑心告诉对方。 秦三七愣了愣,读书人的想法果然比小镇青年通透,他想了一会,用力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如果是我错了,我就认错,如果能提醒师傅注意言行妥当,也是我孝敬师长的一份心意了。” 祝平安见他这时候还念着尊师重道,不知为何,沉闷的心情微微一宽。 看来这个时代也并不全是恶意,依然有一些微小的善和正常的人类情感去维持最底层的秩序。 他对秦三七露出笑容来:“走,回去等师父。” 闹了这么一晚上,等他们回到药堂的时候,东方已经微露鱼肚白。 相比秦三七辗转反侧,祝平安抓紧时间补了个觉。 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去生活,不要内耗,保证自己精力充沛去应对各种危险,才是生存之道。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如果孙医生出现,师徒之间的冲突,必然是一触即发。 然而孙医生今天又没出现。 他们俩在药堂忙了一个上午,都是些抓药的看小病的,秦三七始终很严肃,不时的看向钟表,到了正中午,他饭都吃不下了,紧张地在药堂来回踱步,不时看着时间。 祝平安知道他在紧张什么,但该来的挡不住,他没闲着,一上午都在忙着做一些防护药物,虽然他和小池说,带手套也没什么用,但谨慎起见,他还是从后屋找到几双鹿皮手套和一包医用手套,又去翻了很久口罩,自己根据师父给的药经,配了点预防感染增强体质的药。 到了午饭时,祝平安劝师兄多吃点,别饿的耽误干活。 可秦三七没有他死过几次的心理素质,他额头上不断在冒汗,不停看看钟表,再看看外面。 午时三刻刚过,药堂门口一阵骚动,迎来了子午连环劫第三个病人。 这大中午吃饭的时候,却有不少邻居端着碗,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盯着药堂,也许是前两天的奇异病情,已悄悄在镇上流传开,有些人神色异常紧张,有的人则是不明就里,依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祝平安看到那病人,午饭差点没压住,还好他这些日子看过的恶心东西够多了,也做好了面对连环劫病人的准备,才不至于直接吐在病人脸上。 病人在窒息。 因为他的口鼻眼耳,身上每一窍,全都被肥腻颀长的白色虫子所占据。 无数蠕动的虫子占据了一切可以呼吸的空间,他在送到药堂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不醒。 祝平安在恶心中,匆忙给师兄拿了手套口罩,自己也尽量防护住脸面,生怕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给人治好病,先被传染而死。 其实不必抬来了,根据祝平安在这儿学的浅薄医学知识判断,这人因为缺氧时间过长,大概已经脑死亡。 这是第三个。 第一百零六章 准备 他们没法救,无论秦三七怎么扯出虫子,所有的洞中总是会增生出更多更胖的虫子,仿佛永远都清理不完。 祝平安虽然已经让秦三七带好手套做好防护,然而看那虫子有的被扯断飞溅出黑红色的粘液,他觉得这种程度的防护还不够,不得不把努力扯虫子的秦三七拖走,看着病人彻底失去了生机。 这真是无能为力。 只能枯等的感觉实在叫人痛苦。 祝平安拿了两双手套,叮嘱悲痛欲绝的家属做好防护,小心不要被虫子或者虫卵沾上了,等他们离去,他一边消毒药堂,仔细清理冲洗那些被拽下来的虫子尸体,一边郁闷地问大师兄:“为什么只能等到第七天?不能现在就阻止?” “现在无法阻止,只有等到第七天,我们才有机会。”秦三七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忍受,可又不得不忍受。 “你看着店,我现在去找师父。”祝平安不能坐视不理,他要去找孙医生问清楚。 “师父不在镇上,我早上问过街坊邻居。”秦三七提醒祝平安。 “也许下午回来了,在某家出诊呢?”祝平安忽然想到自己还走不出这个小镇,有点懊恼和无奈。 “你别一个人出去,现在外面危险,我不放心。”秦三七其实不放心的还有自己一个人看店,现在特殊时期,他也没其他可信任的人了,师兄弟俩在一起更安全些。 “师父总会回来的。”怕祝平安不听自己的,秦三七又补充一句。 祝平安只得作罢,因为刚才外面看热闹的人还没完全散去,对面还站着两个秃头没牙的老头子,阴沉沉的看着药堂嘀嘀咕咕。 祝平安也感受到镇上的气氛更加怪异。 连续三天这种特殊的死亡方式,很快会变成新闻,镇上的居民未必像秦大娘一样了解,但也有一些当年的幸存者,见着似曾相识的一幕,忧心忡忡,更何况虽然药堂辟谣了那些怪病会传染给其他人,但第一天烧死的孩子父亲确实伤口在蔓延,戏院子也人心惶惶。 小镇上的居民虽然冷漠而麻木,他们对灾难凶险也有着与生俱来的感应,趋吉避凶的本能让他们更加自私和残忍,为了活下去,有能力的聪明人,从第二个病人开始,就感觉到危险,筹划着往镇外逃窜,购买公共马车或是船票,暂时离开即将爆发大难的小镇。 但大部分人,只能被动地等待,顶多也就是囤积点粮食与清水,为未来躲在家里日子做准备,可是有的百货小店,不再往外售卖食物,有的则是暗地里哄抬物价,有的防狼防虎般的防着邻居亲戚,这暗中的变化,让镇上变得更加冷清,也更加充满紧张的敌意和恶意,如无必要,谁也不想出门,每扇大门都关得紧紧的。 天气预报倒是每天都正常,甜美的声音告诉人们“今日无雨,可放心出门”。 每次秦三七对着高音喇叭都是狠狠地啐上一口,脸色愈发阴沉,药堂要是闲着,他就去隔壁看老母亲,似乎想在最后时刻多尽点孝。 又是那种感觉——末日将临的感觉。 祝平安还记得陶班主那天放了假,让孩子们出去散心或者回家看望父母,有种“见一次少一次”的不祥之感。 隔壁的面店也关了门,祝平安本想着带二两素面带去山神庙,请小池吃一顿,现在只能作罢。 黄昏未到,街道上已不见一个行人,青天白日下的空荡安静,比起黑夜里的万籁俱寂,给人带来的心里恐惧更甚。 祝平安提前上了门板,往山神庙找小池。 还没到山神庙,他就闻到一股烤山芋的香味。 小池白天不是在补觉,就是到处找吃的做吃的,把“民以食为天”表现的淋漓尽致。 “呀,今天来的这么早?”小池听到祝平安的脚步声,立刻从庙里冲了出去,他看了眼日头,“不过这天气越来越热,日头落山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了。” “是呀,越来越热了。” 看到对自己还是那么亲热和热情的小池,祝平安心里不由的酸楚。他死了几次已习惯了,可不希望小池有一天也消失了。 这些日子,他在这个恐怖笼罩的小镇上也有过一些牵绊,唯独只和小池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祝平安很珍惜这样的感情,那是提醒他作为人、拥有人性的人所存在的证据。 有小池在,他就不会觉得自己孤独的居住在病态的环境里,他会想到阳光,溪流,有关美好的诗句,会短暂的抽离阴森恐怖的现实,会去寻找这里的美好,拥有黑暗的世界,也拥有绿色和花朵。 “药房今天不忙吗?”小池跟他一起走进庙里,照例问问今天忙不忙,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还好。”祝平安欲言又止,他将一大包包裹好的药物放到破庙神像的肚子里,这些药相当于他给小池配的一些抗生素、维生素营养补剂之类的。 “你生病了吗?”小池忍不住拉开包裹看了眼,问道。 “没有,放这儿,给你备用。”祝平安看了眼小池露在外面的一截细腰,后背那道伤疤依然刺眼,“现在天气热了,草木繁盛,毒虫也多了,你每天在野外捡尸,万一划伤咬伤中毒,或者着凉感冒了,自己找一副药吃吃,我上面都写着……哦,我给你说说每包药的用途,你自己做上记号吧。” 想到小池不认识字,祝平安又拿出那些药来,分门别类给他解释。 小池很感动,但同时他也早感到了异样,担心地问祝平安:“这几天镇上的情形不对,今天路上几乎没怎么见着人,是不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没有……”祝平安停顿了片刻,觉得还是要让小池做点准备,“不过这好多天没下雨了,怕过段时间阴雨不绝难以出门,你在庙里多屯点吃的喝的,万一几天出不了门,也不至于饿坏肚子。” “放心好了,我藏了不少食物呢,也有你的一口。”小池笑盈盈的回答,那双眼睛灿亮的,充满了明亮的希望。 第一百零七章 再见少奶奶 “你今天出去溜达了吗?有没有看到孙医生?”祝平安也笑了,忽然想什么,问道。 小池消息灵通,说不定知道孙医生去哪了。 “还没有,孙医生昨晚也没回去?那可能是去外村出诊了。”小池瞎猜测,孙医生在这十里八乡都有名气,说不定被请出镇了。 “我也这么想的。”祝平安自己走不出镇,他想过让当地人带自己出镇转转,但一般人不行,一来外面不知道还有什么古怪的禁忌,这而十里不同风,万步不同雨,说不定还没走出去就遇到异常天气挂了,二来本地普通人也不愿离开小镇,对外面的世界既不好奇,也很排斥。 所以祝平安很希望孙医生有本事的人,有一天能带他走出小镇,去外面替人看病。 然而投奔药堂后,他就没见过几次孙医生,好歹前几次都有师父手把手的教,现在这个徒弟是越当越惨了,授课老师终日旷课,只丢给他一本难读的课本自学。 “药堂遇到棘手的病了吗?要等孙医生回来坐镇?”小池见祝平安似乎心事重重,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大问题,有大师兄在呢。反正你多屯点吃的喝的,我一会也帮你看看房顶要不要修缮一下,未雨绸缪总是好的。”祝平安摇了摇头,他本想让小池看到孙医生及时通知自己,但如果孙医生真的有问题,他不希望让小池接触到这个危险源。 最后听说孙医生的消息,还是从小花子口中,自此之后,这位不知道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的医生或者制毒师就此失踪,祝平安回忆这位老师当时说要一起对抗灭顶之灾的细节,他心底还是愿意相信孙医生的。 如果孙医生是浩劫制造者,在那天,就不会传他医书,而是先把他弄死算了。 反正这里天天有各种怪异的死亡,新来的学徒不小心摸了毒药死了,也很正常。 只是这种不发一言的消失的时间越久,难免心里会打鼓,人们面对未知的东西,总是会提心吊胆。 小池拉住了祝平安的手,清澈的眼睛认真盯着祝平安:“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就回山神庙来,如果过几天天气不好,黄梅雨季提前来了,你也别去坐堂了,来我这休息几天,反正不管什么事,咱们总能想办法解决,千万不要逞强。” 祝平安不记得这是小池第几次对自己这么说了——他似乎对山神庙很有信心。 不过之前几次,祝平安根本没可能赶回来,如果这次有机会,在确定不会连累小池的前提下,他会去尝试。 但如果真是漫天黑雨无穷无尽,就算是小池能藏东西,他们俩在山神庙又能支撑多久? 祝平安看着外面披着晚霞的老槐树,那影子虽然张牙舞爪,但看眼熟了,也不觉得那么恐怖,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定,要回来,哪怕死在山神庙里,也是和朋友在一起,这尸体或许还能给小池提供一点燃料和养分,也算是死得其所…… 第四天,又是祝平安去镇长宅送药的一天。 广播准时播放,祝平安站在药堂里看着响晴的天空,他想过是不是可以让镇长家的佣人来拿东西,担心万一早上孙医生回来,秦三七一个人应对不来。不过再想一想镇长那边这位少奶奶也是重点关注对象,她肚子里那煞气冲天的玩意儿没准也会影响到黑雨,何况她上次还和自己说过一句话。 ——祝平安侧面问秦大娘是否见过煞气入孕的事,秦大娘不知道,但以她经历黑雨的经验,当时有各种异常的事情发生,只要遇到诡异的事,就不要放松警惕,并远离那些诡异的无法解释的东西,否则,就像她现在这样…… 想到秦大娘不死不活的腐烂模样,祝平安就打了个冷噤,如果自己变成这种活死人,他宁可重开一局或者归于永久的黑暗。 只是现在还没有到绝望的程度,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祝平安只能带着药到了镇长大宅。 或许是因为整个镇的环境与氛围都发生了变化,或者是祝平安又出现了幻觉幻听,他看到原本雅致的院子里,像是压了一层重重的黑气,给人强烈的粘滞感,仿佛每跨出一步都像是踩在没干的柏油路上一样,身上每个毛孔都不舒服,闷热而堵塞。 而且整个宅子空空荡荡,没有一丁点声音,平时常见的丫鬟与婆子都不知去了哪里。 风声都被阻隔在外一般,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和心跳声,还有那耳边的轻语怪笑:“来了。” “马上就来了……” 祝平安等了片刻,确实没见这人,心里既紧张又激动,这是单独和少奶奶说话的机会,不可错过。 他深吸了口气,决定提着药上楼,万一被佣人看到责骂鲁莽,擅自闯入少夫人香闺,他的借口都想好了——师父最近在外行医,药堂忙不开,大师兄叮嘱他速去速回。 祝平安上了楼,站在少奶奶的卧室门口,强压着紧张的心情,礼貌地扣了扣房门,喊道:“少奶奶,我是孙医生的小徒儿,给您送药来了。” 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正在祝平安考虑要不要推门而入时,传来一声女人略带嘶哑的稚嫩声音:“进来吧。” 他推开门,就见少奶奶一身白色的睡裙,坐在窗边发呆,从侧影来看,她的肚子已经大得不寻常。 要知道六天前祝平安随孙医生来诊脉的时候,她的小腹就显得异常大;三天前肚子又大了一圈。 今天一见,却至少已经是七八个月的规模!这么算下去,没两天就该临盆了。 这肚子里不可能是什么正经孩子。 孙医生在这件事上没说谎,镇长家里的人对此都视若无睹,本身也是充满了疑点。 祝平安现在只想自己的眼睛和判断,他谨慎地没有关门,提着药恭恭敬敬的走进来。 孤男寡女,要是关了门,被镇长的人看到,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他打死了。 再者……少奶奶肚子里怀的是煞气,他越靠近越是不舒服,开门容易逃生。 第一百零八章 又出现 “药放桌上吧。” 少奶奶扭过头,看了祝平安一眼,那张脸依然惨白的,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睛在上面泛着幽光。 她的声音很轻,有点嘶哑,随着肚子变大,她似乎反而轻松了些,像是抛开了束缚,不再有那么多拘束。 又或者是……彻底绝望了,不再有什么沉重的幻想。 “好的,您这药吃完后,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祝平安前几天就做了能够搭话的准备,今天又是天赐良机,没有丫鬟和老妈子在旁边,他一脸专业医生的模样,把药放在桌子上,温和地询问。 “能有什么感觉?我倒想问问小医生,你觉得我这样子,要吃什么药才管用?”少奶奶似乎笑了,只是那张白面脸上实在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嘴角怪异的往上扬了扬。 “我的医术浅薄,只是看您的肚子……”祝平安半真半假地露出惊讶表情,“似乎长得太快了。” 他很想仔细看看,最好也能学着孙医生搭脉检查,或者……或者凑过去找机会把那肚子给剖了…… 祝平安也只敢这么想想,在这个世界,有个原则就是,不了解事件的全貌就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孙医生那么大本事,也有靠近少奶奶的机会,还能光明正大的配药,真想杀人,制毒师随便加点料,就完事了。 可是孙医生并没有这么做,可见即使杀了这个年轻姑娘,也无法阻挡煞气成型,甚至可能提前引发更大的灾难。 “那你觉得,我还有希望吗?”少奶奶淡然一笑,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她的神态古怪,又像是憎恨,又像是释然。 “希望?”祝平安违心地安慰她,“少奶奶当然会母子平安。” “哈?母子平安……”少奶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祝平安这才看清她那张仿佛涂了很多层面粉的脸上,其实未施粉黛,只是煞白煞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显得十分怪异。 只是那呆滞的眼神,现在有几分神采,可这种神采在面团般的脸上更显得诡异,像野姥姥扎的纸人对他眨眼睛那种感觉。 “我嫁到这儿,本来就没有任何希望。”她见小医生被吓到的样子,低下头,有些悲伤的呢喃“我们都不用自欺欺人,我这肚子什么情况,你们做医生的还不清楚?说什么母子平安的胡话。” “我只是个学徒,但师父是神医,他既给了安胎药,一定没事的。” 祝平安不知道是安慰少奶奶,还是安慰自己。 他确实能力有限,但多希望孙医生能摆平这件事啊,让一切都回到正常。 “谁不知道我的肚子不正常?只有我这婆家人一句话都不说,他们肯定早知道结果,我也不怕,顶多就是一死而已。”少奶奶露出了温柔的神色——应该是温柔的,白面馒头般的脸上,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着祝平安,声音变的更加轻软,“只要我弟弟能有个前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少年第一次跟着孙医生来这里,她就觉得像自己弟弟,年龄大小差不多——也可能是思念的投影,总觉得嫁人这些日子,弟弟也该长得这么高大好看了。 “少奶奶,您的弟弟……”祝平安正想问她,听到楼下有沉重的脚步声上来,立刻住了嘴,笑道,“您按时服药,放宽心。” 那可怜的女人脸上露出温柔神色也转瞬即逝,又呆呆地看着窗外,仿佛面孔也笼上院子里的黑气。 老妈子端着一盆热水,走到门口时,脚步声就消失了,像个木偶似的站在门口,轻声喊道:“少奶奶,热水来了。” 祝平安见老婆子那样子,似乎还要给少奶奶擦脸洗身子,不敢再多逗留,赶紧告辞。 从少奶奶身上恐怕得不到太多的信息了,这个女人就是镇长家里从那些穷人里挑选来的工具人,在这个女性毫无地位的世界……不,所有普通人都毫无尊严的世界,她对自身全无所求,只是期待自己的亲人能有一个好的未来。对于自己的牺牲,可能从答应婚配的时候,就有了确定的认知。 祝平安悲哀而怜悯,并非只为了这个可怜的少女,还有大祸临头的全镇居民,以及自己和小池。 镇长家的煞气越来越浓郁,他现在的希望越来越渺茫,甚至不再有阻止浩劫的梦想,只希望小池能活下去。 祝平安考虑要不要再给小池准备些渡劫的东西,他垂头丧气地走出了镇长家令人无法喘息的大宅,还没走几步,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阴测测的从墙角滑溜出来,水蛇腰像夜色中的柳条摆动,脚步无声无息。 祝平安急忙停下脚步,没想到在这里遇上好久不见的娄纠察。 这一周目由于早早找了孙医生的关系,他与娄纠察仅仅在山神庙见过一次面,那是刚醒来没多久,娄纠察照例来收命税。 这已是第三回合,娄纠察没改小人本色,依然是能自来熟的变脸达人。 “哟,小祝医生,来这儿送药的?”娄纠察笑容热烈,称呼里也带着一股亲切,仿佛祝平安是他的老相识。 祝平安在他面前,腼腆地点了点头,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反应很正常,山神庙里见到娄纠察都多少天过去了,他就算没认出这张颇有特色的脸,也无可厚非。 “没想到你一个外来人,能够成为孙医生药堂的学徒,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实在是一条正路,可喜可贺。”娄纠察笑着看了眼他手里提的药箱。 祝平安感觉那目光让他攥着药箱的手,仿佛爬上一条毒蛇,嘶嘶作响地顺着他胳膊往上爬去。 “谢谢。”祝平安礼貌地道谢,很虚心的表情,“我会好好和孙医生学习的。” 这几辈子都在和娄纠察打交道,祝平安早就能看到他的狐狸尾巴,不会被他的言语迷惑。 以他的观察,娄纠察每次出现,情况都不妙,孙医生难道也是镇上的重点关注对象? 第一百零九章 四个 不过也不足为奇。这位老先生的行事,要比野姥姥与陶班主怪异得多,也大胆的多,尤其最近时常不在药堂,神出鬼没,行踪可疑,娄纠察如此阴险,每日关注镇上各种信息,也许早就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想要找人盯着孙医生也是理所当然。 “你要是有空,可以去镇公所找我聊聊。你到本镇还没多长时间,恐有许多事不了解。要是有什么疑问,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这番邀请也是与前两次一样,不过客气了许多。 可能因为孙医生的身份更高,是谢镇长的座上宾,平日可以从容出入镇长家,哪怕娄纠察作为镇长心腹,也不会轻易得罪。 “那实在太感激了,我初来乍到又忙于药堂,很多事都要请纠察多多指教。” 娄纠察的这句话终于等来了。 祝平安一脸感激,提着药箱道谢。 镇公所是重要的信息渠道,尽管每次娄纠察都带有目的,但他透露的信息倒也有一定的真实性,至少可以作为探索真相的参考之一。 从前两次的经验来看,戏班子的覆灭也许还能勉强说是巧合,刚好遇到了戏魔作祟——但纸扎店的遇袭,明显是被人针对,这里面有娄纠察的影子。 第一轮回他是真正的新人,初来乍到,看不清这被血色迷雾笼罩的小镇,因此也不知道为什么野姥姥会遭人攻击,只是怀疑和镇公所有关。 现在基本确定,镇长家和这一切都逃不了干系。 只可惜当初跟随陶班主的时候,忙于学戏,还没喘口气,戏班子就成为事件爆发的中心,根本没有时间去展开调查,只能从侧面收集信息。 到了这一次,虽然活在黑雨即将到来的恐怖中,但他的自由度大大提高,或许有机会深入,祝平安已将娄纠察当作重点攻略对象,苦于没有理由直接找上镇公所,只能按兵不动,等着他来找自己。 尤其到了危机关头,生死存亡还有几天就要见分晓,他更迫切需要娄纠察的情报作为验证的一部分。 “不敢当不敢当,你先忙吧,空了再来找我。”娄纠察笑起来像是吐信的毒蛇,他看着祝平安的药箱,似乎知道最近药堂很忙,十分体贴,不再打扰地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空荡荡的小路上显得有几分萧瑟孤寂,祝平安目送那瘦长的背影消失,才快步往回走去。 药堂的病人也变少了,一方面是因为前三天致命的怪病过于吓人,听说还是有少许传染,吓得很多人未雨绸缪地不敢来了。 另一方面,就是这恐惧的蔓延,许多人都提早关门闭户,小毛病就自己忍忍过了。 倒是小花子又来了一次,戏班子里其余人没事,就有一个开始犯病。 按照秦三七的说法,这就是子午连环劫死亡的黑线,无药可医。 唯有切断黑线,隔绝病人,才有可能救回生者。 该放弃的,就只能放弃。 也不知道小花子有没有听进去。 午时三刻,第四个病人来了。 第一个是如火烧,第二个如寒冰,第三个被虫子堵塞七窍和身躯,第四个则是融化和黏连。 无论碰到什么东西,他的骨肉就像是融化在水中一样,与那物体相溶,然后就再也分不开了,他身上的衣物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抚摸的东西,也与他血肉相连。 没人敢碰他,两人甚至不能用普通的锯子锯开,因为普通的铁也会被黏在血肉上,最终永不分离。 除非这个人可以什么都不碰悬在空中,才又机会活下去,可惜,平凡的民众没有这种特异功能,坐着会融合椅子,站着会融合衣服,就算一丝不挂躺在地上,渐渐就融入大地。 不知道家人是用什么方法将他放置到门板上,可能是用绳子吊上去的,因为上面有一些长条物的融化痕迹。 现在连站在门口看热闹的人都没了,门板抬到药堂门前,没往里送,要是融进了药堂地面,那是挖都挖不出来。 而那些亲人,也没一个扑上去痛哭不舍的,反倒是怕沾上了毒,放下门板就跑了。 没人能救他,只能眼睁睁地他慢慢融入门板,融入街面,像冰融入了谁,最后成了一滩泥灰。 “第四个了。”秦三七神经质地咬着手指,这种死亡早就触碰到了他的底线,将他逼得憔悴不堪,仿佛一碰就要炸了。 “既然现在毫无办法只能等待,就不要去想了。”祝平安在第三个病人出现时,就问过能不能想办法阻止,但秦三七和他老娘都说没办反。 秦大娘经历过那件事,知道唯一打断仪轨的方式,就是在第七个受害者出现,黑雨下落之前,破坏两者的链接,至于怎么破坏,她也说不清楚,毕竟如果她有这个本事,就不会落到现在的下场。 而对于死者,秦大娘对自己的儿子只有一个略显残忍的建议——让他们死得痛快一点。 因为接下来的人,会死的越来越慢。 也就会越来越痛苦。 只是秦三七肯定做不出来亲手杀人的事,而祝平安只能期待孙医生能够早点回来,可到现在他还是杳无音讯。 在第四个午时三刻的酷刑结束之后,天空虽然晴朗,但似乎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日光惨白,街道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连狗都夹着尾巴缩在阴影里,放眼看去,几乎没有任何活物。 在这种痛苦的寂静中,祝平安和师兄说了一声要出去走走,就离开了药房。 反正下午药房也不会再有人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是生死攸关的病,没人愿意来药堂,而致命的大病或急病,祝平安作为新学徒,也束手无策,有师兄在就够了。 他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前往镇公所找娄纠察再谈一谈。 外面已经风雨欲来,可镇公所里面还是一派正常,娄纠察从容地坐着班,闲适地泡了壶茶,有滋有味的品着。 这位自称是公民的仆人,口口声声说保护每一个人是他的责任,但他从不会为小镇任何一个人的惨死而动容。 第一百一十章 扑朔迷离 只是,现在四个奇怪的死者消息传遍了小镇各个角落,沸沸扬扬的各色谣言在人们口中低声相传,娄纠察自然也关注了这件事。 不但关注,他的耳目似乎遍及各处,了解新闻快得很。 一看到祝平安踏进屋子,娄纠察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笑吟吟地说道: “哟,祝小哥怎么有空来了?今天药房是不是又死了一个?如今这些刁民可真是不好管,连连生这种怪病,连累孙医生与你们辛苦。” 娄纠察这表情也不像为公民服务的纠察,逻辑更是无敌,仿佛病人还能选择自己生什么病一样。 祝平安觉得娄纠察这笑都带点幸灾乐祸了,话里话外趋炎附势的太过明显。 “纠察不觉得我们无能就好。”祝平安还是一脸沉重的表情,毕竟人死为大。 娄纠察摇手,示意他坐,语气里满是虚伪的客气:“哪有此事,孙医生是镇长的座上宾,一直为镇长调理身体,劳苦功高妙手回春,岂能是那些贱民可以诋毁的?你跟着孙医生好好学习,日后前途必也不可限量。” “多谢娄纠察体谅,我也希望不辜负你的期待,早日有所建树。”祝平安也虚伪地客套,只觉得来到这儿就浑身难受。 娄纠察的话祝平安从来不会全信,毕竟这个人就像毒蛇一样,随时都有可能露出毒牙,就像他的影子中总有什么东西蠕蠕而动。 “不过……”娄纠察收起了笑容,压低了声音,悄悄问祝平安,“我听说孙医生早年是知名的毒药学专家,参与过许多大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秦三七说过孙医生是医生,更是制毒师,这点倒是从侧面得到娄纠察的验证。 “您说的什么大事?” 祝平安一脸茫然地反问。 娄纠察仔细看着他的表情,见这少年似乎真的不知,眼神带着清澈的无知,于是干咳一声,喝了口茶水,润润喉才开口。 “这说起来就有些怕人了,都是些杀官造反的大事,那几年梦京城有好几位重要人物遭到特殊毒药的毒杀,刚好孙医生也在梦京城,大概受到了些无辜的嫌疑。不过好在清者自清,后来他就回转平安镇,服务桑梓,应该就是不想为污名所累。” 棒。 陶班主涉及到刺杀淳郡王案,孙医生则以数量取胜,怪不得这俩人在某个时间线能臭味相投,成为好友。 祝平安心里叹着气,他遇到的都是些什么落草豪杰啊? 但他脸上还是带着惊诧:“我不知此事。还好您说清者自清,否则,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娄纠察毒蛇般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于是摇头晃脑叹息:“当年平安镇三杰,只剩下一个孙医生了,人物凋零至此,镇长也时常为之嗟叹。” “三杰?”祝平安又是一脸茫然,小心地问道,“什么三杰?” 其实他已经大概猜到了什么,孙医生说要去联络同志就没影了,而娄纠察又说三杰只剩一个,那他所说的同志应该不是与此相关。 祝平安虽然没有听过三杰,但掰着手指头数数,他重生这几次,遇到的也都是有些本领的江湖异士,他怀疑这三杰就是野姥姥、陶班主和现在他的师父? 娄纠察始终仔细瞧着祝平安的表情,见他不像伪装,于是打开了话匣子。给这个新来的学徒科普。 “当初平安镇出身的三个年轻俊杰,可是天下闻名,一位便是这位孙一飞孙先生,还有两位死的早,你可能没听过,一是人称‘活猴王’的陶宛然,如今平安镇上的小戏班就是他的遗泽;还有一位程景彦,原是天京大学的高材生,虽不是本地人,但与本地姑娘成亲,定居于此。他一篇骂贼社论名镇八方,三十多年前的年轻人谁不以吟诵此文为快事?他也死在平安镇,不过太久了,恐怕连墓地都找不着。” 孙一飞、陶宛然、程景彦。 祝平安听到最后一个名字,心头豁然开朗又愁云笼罩。 和他猜测的差不多,那些巧合也都串起来了。 陶宛然就是陶班主,这倒罢了;另一个名字程景彦,让祝平安心潮难安,他应该猜到是这个人,而不是野姥姥。 ——野姥姥的丈夫,应该就叫“景彦”;而且他的经历,也与野姥姥所说几乎一致。没想到自己三周目的轮回,恰好把这三杰凑了个整。 仔细想来,倒不是他运气好,反而被迫走向这些有本事的人,每一次,他都需要寻找更强的靠山,而小镇上屈指可数的厉害人物,正是这三位。 不过从娄纠察针对陶班主和野姥姥的行径来看,可没有嘴上说的这般恭敬,他对这所谓三杰只有深深的忌惮。 从之前二杰的结果看,祝平安对孙医生的处境很悲观。 “没想到我师父竟有如此过去。”祝平安在老奸巨猾的娄纠察面前,忐忑不安地感慨。 他还想套出点话来,可是娄纠察不准备再多说了,他阴恻恻地笑道:“孙医生可不是普通人,所以万一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你可一定记得来和我汇报。” “可是我师父最近在外忙碌,也很久没回来了。”祝平安趁机想试探娄纠察是否知道孙医生的动向,带着一丝无奈说道,“娄纠察知道他去哪了么?药堂最近虽然不忙,可每天都有奇怪的病人到来,我和师兄实在撑不下去了。” “最近一段时间安镇不太平安,外出的人也多了,我也没时间关注外面的那些动向,所以才拜托你多留心你师父的情况,”娄纠察叹了口气,又慢悠悠抿了口茶,说道,“药堂最近确实要辛苦你们了,那就不多留你了,先回去吧,有什么奇怪之处,再来找我。” 娄纠察可真是无情,也不真心为他泡杯茶,只叮嘱他盯着孙医生,就把祝平安赶走了。 祝平安默默叹了口气,想到孙医生就发愁。 上学时候学政治课,老师总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到了这儿,则是根本看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扑朔迷离中,最令人揪心的还是越来越临近的黑雨。 第一百一十一章 告知 祝平安一有时间,就往山神庙里送些东西,防护用品和药物,现在百货小店都纷纷关门,已经买不到日常用品了,但药堂的情况终归要比寻常百姓家要好些。 而秦三七也一样,晚上早早关门,去陪他老母亲,仿佛这是母子相聚的最后时日。 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煎熬的等到第五天,孙医生还没回来,唯一准时到来的,是子午连环劫。 午时三刻第五个病人是被电击而死,他没有被雷劈,没有触碰任何电器——平安镇除了镇长宅与镇公所,几乎没有用有线电的地方。只有少数几个老者,会收听老式的矿石收音机,那也是使用干电池,绝不会引发触电。 这位不幸的仁兄,是自己的心脏在跳动过程中会不断放出高压电,所以心脏每跳动一次,他就电自己一次。 这次是家人来药房请医生,因为没人敢碰他,可等秦三七赶去时,人家已这么活生生把自己给电死了。 第六天,孙医生仍然杳无音信。 第六个病人是自己把自己消化了。 他一直处于非常饥饿的状态,任何东西都能一瞬间吃掉,家人一开始想要帮他,就被他活生生啃下一块肉来,最后只能将他五花大绑送到药堂。 他的嘴巴不停在动,牙齿叩击不绝,仿佛在啃咬空气,因为没有食物,他的都腹部肉眼可见的瘪下去,秦三七面如土色,看着他迅速地消化自己的胃肠、五脏六腑、乃至于骨骼和肌肉。 明知不可能救了,可是为了让他苟延残喘,秦三七和他的家人尽量找些东西不停地喂他吃,直到他的牙齿和舌头还有食管都承受不了,终于来不及摄入食物,最终还是把自己的肚皮都消化掉了,露出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大洞。 祝平安原本想阻止师兄做这么无用的功,用秦大娘的话说,与其延长病人的痛苦,倒不如喂他吃下弥生散——但这话万万不能说的,这是秦三七的底线,是他和师父之间最大的分歧,这一点上,历经病痛折磨的秦大娘,倒是能够和孙医生达成共识。 如果孙医生回来,恐怕也无力回天,最终就是这个结果。 祝平安不敢再往下想去,甚至庆幸孙医生没回来,否则秦三七肯定要和师父正面冲突,到时候药堂更热闹。 秦三七面如土色,沉重地送走病人和家属,和祝平安无言对视。 “我要去山神庙,你跟我一起去。”祝平安看着日头西斜,知道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他无法再隐瞒小池,他也不能让小池无知无觉的被黑雨淹没。 所以他收拾着东西,带着秦三七去找小池商量。 “山神庙?你是要去找小池?”秦三七被祝平安拽着上山,气喘吁吁地问道。 “你有其他可信任的朋友吗?”祝平安不答反问。 除了秦三七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的活死人母亲,他们还有什么人可商量?总不能去找娄纠察说师父的秘密吧? 秦三七沉思片刻,也反问:“你有多信任小池?” 对于小池,秦三七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严格来说他们算不上朋友,但又觉得从小在一起长大,人生中处处充满了小池的影子。 大概因为小池没有家和家人,总是在镇上四处游走,时常能看到,仿佛就是小弟弟,看到他就想到了故乡和童年时光,令人安心。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朋友,我的命都是他捡回来的……”祝平安顿了顿,继续说道,“小池是可以信赖的,他对镇上的情况也很熟悉,所以,你可以告诉他。” 秦三七又沉默了片刻,看着远处飞起的朝西檐角,山路周围的景色已是春意浓浓,山神庙掩映在绿树丛中,前面那棵大槐树几乎挡住了破庙的正脸,像是阻挡着什么。 “山神庙的位置倒是最高。”秦三七忽然说道,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没日没夜的下起黑雨,小镇即使被淹没,山神庙也能躲过一劫。 只是不知这土墙能否经受得住暴雨的洗礼,会不会被冲毁。 “我这几天也修缮了屋顶,加固了墙壁,还存了点药物,以备不时之需。”祝平安像是知道秦三七在想什么,继续说道,“如果无法阻止黑雨的降落,你可以考虑今夜将大娘转移到此处,我想小池不会介意的。” “上去再说吧。”秦三七脸色沉郁,他倒不是担心母亲的模样会吓坏小池,小池每夜背尸,应该见过更令人作呕的死人。 小池刚刚睡醒,正在生火准备晚饭。 为了保证晚上的精力,他如果不去镇上溜达,就找吃的和睡觉,春日容易犯困,他这一觉也睡得格外长,煮好开水,就听到山神庙外两对脚步声。 小池多加了一把米,招待上山的客人。 他在里面撒上各色野菜,不知从哪掏来的鸟蛋,和了点面粉,摊上野蒜,香味扑鼻。 春天来了,山上生机勃勃,遍地都是青翠的野菜和动物的踪迹,和死气沉沉的小镇仿佛两个世界。 秦三七已经快一周没心情吃饭,也没好好休息过,今天在这种安稳的人间烟火中,难得觉得饭菜很想,不忍提黑雨的事,怕破坏了这份美好。 他理解了为什么祝平安每到晚上,总不在药房吃饭,每次都要跑来山神庙找小池,这种炊烟袅袅中,在夕阳下吃着晚饭的感觉十分温暖。 放眼看去,小镇却只有几家烟囱冒烟,冷冷清清笼罩在黄昏渐渐褪色的光芒里,显得那么凄冷。和山神庙的温情完全相反。 直到吃完晚饭,祝平安帮着收拾碗筷,给秦三七使了个眼色,他才对小池艰难地开口。 祝平安帮小池刷锅,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干活,听到秦三七竹筒倒豆子般把子午连环劫的事情和对孙医生的怀疑全数说了出来。 哪怕他知道这件事,听起来还是觉得心惊肉跳,耳边仿佛想起那地狱传来的声音。 “快了……” “马上就要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七天 小池听完秦三七的叙述和猜测,乱糟糟的头发下,那张小脸异样沉肃,极亮的眼眸里充满了担忧。 “你觉得这一切,是孙医生在安排?” 小池直接问秦三七。 “还能有其他人安排吗?”秦三七抱着头,揪着短发,想起师父就痛苦不堪。 目前他看到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失踪的孙医生。每日中午的死人,奇怪的病人家属,颠倒的情感,还有那藏尸的仓库。 子午连环劫的过程如果完成,那召唤来的黑雨,将无可阻挡。 “师父好几天没回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失踪状态。”祝平安幽幽补充了一句。 “确实我这几天在镇上也没看到孙医生,没听说他去哪里行医。”小池皱着眉,他和祝平安一样很难理解孙医生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我很难相信这件事,但必须做好面对师父带来灾难的准备。”祝平安叹了口气,这个小镇上的居民行事都很难理解,也许孙医生与野姥姥一样,藏着深深的仇恨与愤怒。 小池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敢置信:“我不想相信孙医生会做这样的事。他一直悬壶济世,赠医施药,对每个人都很和气,只要去求助他的病人,有钱没钱,他都先施以援手。” 孙医生从没有流露出恶意,他愿意提供帮助。 甚至比祝平安在前两次人生中遇到的野姥姥、陶班主更加平易近人,祝平安在他身上学到得到的东西,要比之前多得多,也正是因为孙医生的指导,他才可以更接近这个小镇的真相。 “可是,也不管是求生还是求死,他也不会拒绝。”秦三七闷声开口。 他无法原谅师父卖弥生散,无论是病人用什么求死理由,秦三七都认为作为医生,不该去剥夺对方的生命,哪怕那是极为痛苦的生命。 就像他的母亲,无论多痛苦,都要活下去。 是的,活下去,这才是秦三七和孙医生观念的最大分歧。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伤痛活下去, “师兄觉得师父有时候太冷漠。”祝平安想委婉地表达,他确实不愿意相信孙医生要摧毁这里。 从山神庙望出去,这里是多么优美。 哪怕是无月的天空,那道血色银河渐渐显现在夜空,都有着别样的美丽, “他根本不热爱这里的人,如果这一切跟他没关系,为什么还没回来?明天就是子午连环劫的最后一天,他已经失去了自证清白的机会。”秦三七有些激动,黑眼圈挂着疲惫和难过,“即使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他也抛弃了平安镇,抛弃了我们,他自己一个人逃走了……” “如果……如果是孙医生遇到不测了呢?”小池很不想往这方面猜测,但他心底宁愿孙医生遇到了什么困难,也不希望是秦三七猜想的那样。 “我也有想过,会不会被困外地或者山上摔坏了腿,但我师父的本事,我也是知道一点的,他只要尚存一息,想要回来一定能到家。”秦三七眼里闪着泪光,如果孙医生这几天能露面,他很愿意听一听孙医生的辩解,或许与自己老母亲理解的不一样,他有另外的打算,又或者子午连环劫与他根本无关。 可惜他一直都没有来。 “总之,现在一切都要小心,今晚你最好也不要去背尸了,明天别出门,屯好食物和清水,注意安全。” 祝平安和小池又确认了一遍,孙医生确实没有在镇上出现,小池夜里背尸,也没有背到过孙医生,他只能叮嘱小池注意自身安全。 小池本就觉得这几天祝平安有些反常,今天带着秦三七来了之后,终于明白了浩劫将至,但他却很平静,仿佛已看淡生死,唯一不放心的就是祝平安的安危。 小池想劝祝平安留在这里,但是祝平安拒绝了。 他必须在明天最后一位病人出现之后,和秦三七去抢最后的时间差,阻止黑雨下落。 至于孙医生能不能回来,会不会解释,也不重要了。 生死存亡之际,他无法选择龟缩在山神庙里等死,只能一拼。 “你一定要去?”小池担心地拉着祝平安,他一直以为祝平安是个谨慎到有些懦弱胆小的人,不会自己找麻烦上门,哪怕别人死光了,只要自己能活着就行。没想到他到平安镇才短短两月,就愿意为了小镇那些人而战。 “一定要回去。”祝平安肯定地回答。 “你能拯救我们吗?”小池问 这句话时,似乎还有种骄傲的情绪,眼睛闪着希望的光。 “不一定。”祝平安如实回答。 他确实不想自找麻烦,但现在麻烦先找上他,如果不主动想办法解决,那可能七条命都用完了,还没法脱出死亡的循环,那会是什么结局,祝平安也不愿想象。 他必须努力去突破。 用坚持和奋斗,去对抗人生的荒谬。 “但是我会尽力而为,哪怕为此付出生命。” 他握了握小池的手,不管如何,他都要尽全力保护这样的朋友。 第七天。 孙医生依然毫无音信。 天上的云层加厚了,仿佛随时能拧出水来,甜美的广播声音却告诉大家:“今日无雨,请放心出行。” 街道上更看不见一个人影,药房也死一般的沉寂。 秦三七眉头紧锁,在默默擦着柜台,他的老母亲不愿去山神庙麻烦小池,要与他守在一起,如果无法打断链接,那她宁愿和儿子一起死去,也不愿再经受一场黑雨的洗礼。 而祝平安在收拾着药箱,找出伞来,背在身上。 “你还要出门?”秦三七抬头看到祝平安好像没事人一样准备出去,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也要逃走吗?” “我是去给少奶奶送药。”祝平安很想吐槽一声傻子,要跑早就跑了,还能等到最后一天? 秦三七大概因为师父一走不回的打击,又心理阴影了,现在只有祝平安这一个战友,所以担心这唯一的战友也要离开。 第一百一十三章 快去快回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送药!快去快回。”秦三七这句话不是抱怨,倒带着几分欣赏,毕竟送药就是对人命的珍视——他还不知道少奶奶肚子里的真相,以为只是为了保胎。 “我知道了。”祝平安提着药箱,想起少奶奶那可怕的肚子,他还存着渺茫的希望,万一孙医生配的药,可以阻止煞胎的成熟呢? 反正无论如何,都要善始善终。 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影,镇长宅府也安静的可怕,黑云像全压在院子里,空气里的水份让人觉得气闷,衣服都变得湿漉漉的贴在后背。 这次甚至没有人来给祝平安开门,那道门就直接开着,里面花瓣飘落一地,也没人打扫,仿佛住的人都已不在,无比荒凉。 祝平安深吸了口气,每次来这鬼地方,他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尤其今天,感觉那煞气几乎要喷涌而出。 幸好他是死过几次的人,也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要是换其他人,面对这阴风阵阵的院子,哪怕堆放满宝物,也不敢踏入。 祝平安感觉到呓语在耳边响起,他定住心神,敲了敲门,没人出现,但总觉得有无数眼睛藏在花草后、窗户后窥伺着他。 祝平安振作精神,排除不安的心神,熟门熟路的往二楼少奶奶房间走去。 少奶奶果然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捧着硕大无朋的肚子,面目越发模糊,那张应该很美丽的脸,更像个虚胖浮肿的白面馒头,那双眼睛也显得更黑更可怕,充满了哀怨寂寞。 哪怕祝平安还只是半吊子医生,也能看出这肚子大小是到了临盆的地步。 “你来了。” 少奶奶对祝平安依然很温柔客气,只是那双眼睛像闪着鬼火,让人不寒而栗。 “是的少奶奶,给您送药。”祝平安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药来,担忧地看着她的肚子,忍不住问道,“少奶奶,您的感觉如何?这肚子……是要生了?” “还能如何?” 少奶奶捋捋汗湿的发丝,不知是空气的水汽,还是她一直在出虚汗,她咧出苦笑:“小医生知不知道我这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是孩子么?”祝平安明知故问,充傻装楞。 他总觉得那些窗户后影影绰绰,黑暗中也有很多眼睛在盯着自己,更不敢大意。 “孩子?”少奶奶冷笑,“小医生,三天前你看到我的肚子,就该知道这里面可不是什么正常的孩子,我也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怪胎,只是成夜成夜的做着可怕的噩梦……” 祝平安同情她,更同情小镇的人们。 “可我也无能为力,到了这一步,后悔都已经晚了。如果能够再选择一次,我一定不会嫁入谢家。可惜,到了最后,也没见到弟弟一面,是我最大的遗憾。” 少奶奶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人说话,她的眼里闪过嫌恶和恨意,看着自己的肚子,继续说着。 “我多想去梦京城看看,刚成婚的时候,元朗答应过我——可惜,他终究是个没用的银样蜡枪头。”她那恨意似乎转移了一些,眼神也从肚子上离开,直勾勾地看着祝平安。 “我还没见过少奶奶的夫君。”祝平安想到这诡异的家庭关系,深思熟虑后建议,“不过既然少爷答应过你,我想如果你愿意多和他聊聊,或许能改变他的心意。” 少奶奶凄然摇头:“不会,它来了,它要来了……” 她后面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凄厉,像被什么夺舍一般,歇斯底里地对祝平安吼道:“来了!已经来了!一个都跑不掉……” 祝平安被她那狰狞激动的模样吓到了,他想劝少奶奶平静一些,只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上楼来。 娄纠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后还跟着一群黑色制服的男人们,看上去阵势浩大。 “你该走了,这里不用你再过来。稳婆已经来了,少奶奶尽管放心,一切都会顺利的。”娄纠察不等祝平安开口,就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好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走进来,无言地请祝平安离开。 他帮不了少奶奶,甚至也帮不了自己。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然无恙的离开这儿,在黑雨落下之前,回到药房和师兄一起,为了最后的一线机会努力。 虽然祝平安的预感很不好,甚至可以说糟糕极了,觉得毫无翻身的机会,但他依然得稳住,至少要给队友几分信心,不能先乱阵脚。 他走出镇长的宅子,衣服和头发都湿了,黑云低沉,水边却起了薄雾,说来奇怪,他刚踏出大门,楼上那撕心裂肺传遍各个角落的嚎叫声就消失了,身后的大宅安静的可怕,戛然而止的尖叫,没有一丝声音和生命的动静,如果换在他的时代,真是天然恐怖片的取材现场,走近科学都得拍个二十期。 祝平安摇摇头,甩掉耳朵里传来的另一种可怕的幻听,忍不住想人类也真是伟大,无论遭遇怎样的磨难和死亡,都能不断调整肉体和心态,去抗击那苦难。 就像他此刻还有闲情雅致,在死到临头时想些黑色幽默,让神经不至于那么紧绷。 回到药房,祝平安就看到秦三七端坐在柜台前,神色严肃,头上还扎了根红色的绑带,正在闭目养神,如同老僧入定,估计也在调整心情,准备搏命。 今天没有病人前来,他们只要耐心等待午时三刻。 “你回来了?少奶奶怎么样?”秦三七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立刻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问道。 “情况不太妙。”祝平安没有细说,放下雨伞和药箱,“镇长宅那边不太对劲,一定会有变故。” “镇上都这样了,你指望镇长什么都不知道?”秦三七竟没追问少奶奶的情况是怎么个不妙法,在这种时候,即使少奶奶不舒服,他也没法丢下整个镇上的人不管,去救治她。 实在是没其他人手了。 “如果镇长知道,他会不会已经有所准备?” 第一百一十四章 跟你走 祝平安希望镇上有人能团结起来,但他知道这是白想,那煞胎就是镇长家里弄出来的啊,他如果是个好人,能让这东西在儿媳妇肚子里长大吗? 想到每次去,都没见着过镇长,祝平安心底的绝望之情更甚,但他脸上还是从容冷静,否则会影响秦三七的士气。 祝平安深切体会到,必须在事前就开始筹备,否则事到临头,只靠一个人的想法是非常危险的。 就像是脱线风筝一般的孙医生,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事到如今,只有尽力而为。祝平安深呼吸,收拾起药堂来,整理着一个个标记着中药的小抽屉,让自己保持平静与耐心。 “你说今天会是什么病?”秦三七显然没有他表现出的那般平静,没话找话问道。 “不知道。” “真的不想再看到死人了。” 这种时候,能有个人说说话,打破诡异的安静,也是好的。 不过当午时三刻真正到来的时候,祝平安一直维持的平静状态彻底被打破了。 从大门进来的是小池。 只是他身上没有受伤的地方,短上衣露出来的皮肤没有新鲜的伤痕,也没有虫子从五官钻出来,眼睛甚至比平时更亮了,透着一股纯真的好奇。 他看上去也没有任何的痛苦,只是神情有些迷惘,仿佛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疑惑。 小池好奇地打量着药堂,当看到迅速迎上来的祝平安,他的眼睛困惑的眨了眨,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大哥哥看上去好面熟好亲切。 尤其是他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的关切紧张的表情,仿佛他们是亲人。 可是小池记不得眼前的人了,他懵懵懂懂的任由对方拉住自己,任由他上下打量检查。 “小池,你怎么来了?你没事吧?”祝平安当然觉得他有事,小池走进来时的表情说明他的不寻常,他虽然身体表面没有外伤,但看上去是撞坏了脑袋,傻了。 只有和小池朝夕相处过这么久,才能一眼看出他的不对劲。 像秦三七这会根本没在意,因为小池经常来找祝平安,而且看过去和前六个诡异恐怖病状的病人相比,身体完好无损的,所以他全神贯注的看着时间的流逝。 “我在路上遇到了他,喊了他也不应声,发现他有点奇怪,也不认识我了,一个人在河边玩水,我怕他有什么意外,才把他送来药堂。” 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小花子。 他还是有些冷傲的表情,和大家保持着距离,脸色颓唐憔悴,身形也消瘦了不少,看来戏班子这几天过的也很辛苦艰难。 祝平安有些歉意,因为他根本没法为曾经的师兄弟分担,现在更是无暇关心小花子,他扶着小池坐到椅子上。 望闻问切,他其实也抽空学了不少,只是没师父指点,全靠一本医书和请教还没出师的师兄。 望过去气色和平时没啥区别,脉象好像也很正常,唯有“问”有大问题。 因为小池什么都不回答,像是不会说话,只好奇地盯着祝平安。 秦三七听到小花子说的这句话,才紧张起来,莫非……小池是第七个病人? 他急忙拉住正在给小池把脉的祝平安:“师弟小心……” “这应该是遗忘之毒,倒是不会传染。不过他会渐渐忘记一切,甚至忘记进食与呼吸,最后和一块石头也没什么区别。” 从他们俩人背后传来幽幽的声音,秦大娘披着一件黑色袍子,将自己上上下下全都遮住不见光,这才走到了外间。 “娘!”秦三七骇然大叫,放开了祝平安,飞身奔过去。 秦大娘阻止了他,“不要紧,我刚才用了点药,暂时能行动。你们要去阻拦黑雨,这儿也总得有人坐镇才行。” 她说得轻松,但从秦三七的表情来看,她用的必然是什么可怕的猛药。 毕竟半具骷髅能够行动,那也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大娘,小池他……”祝平安赶紧问秦大娘。 “如果你们能除去毒煞,清理天地,阻止黑雨成形,那他就还有救。我在这儿看着他,你们快去快回。” 时间紧迫,她尽管说话很吃力,但语速很快。 “你们在说什么。” 小花子一脸懵,秦三七的娘不是早就偏瘫不能动了?什么黑雨?什么毒? 现在也来不及和他解释发生的一切,祝平安只能迅速对小花子说道:“你要是还想成名成角,想要一张安稳的戏台,就跟我们走,否则黑雨之下,一切皆休,你追求的东西也永远不可能得到了。” 小花子听到这句话,脸色变了又变。 他和祝平安只说上两三次话,可好像这个新来的医生对他的一切都很了解,有着说不出的熟悉默契。 虽然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有抱负理想,也有天赋的人,追求的自然是成为陶师傅那样的名震一时的名角,但从祝平安嘴里说出来,就好像两人朝夕相处过。 因为祝平安说的格外真诚恳切。 也许小花子能躲起来在黑雨下活下来,但平安镇遭受重创,戏班子也难以幸免,只剩下一个小花子,是绝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自己的理想。 那就等于永远不可能实现。 祝平安知道,就这一句话,小花子就会跟他走。 “我跟你走。” 小花子盯着祝平安的眼睛,做出了选择。 秦大娘喊了一声:“等一下。” 她艰难地走到三人面前,用手指蘸着不知从哪儿来的鲜血,在他们额头上画了一个山字形的符号。秦三七不解其意,小花子有点抗拒,只有祝平安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他手里被塞了一个光滑坚硬的瓶子。 秦三七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把那小子抱过来。” 秦大娘疲倦地指示祝平安,让他把小池搬到柜台内一张软榻上——平时严重的病人会在这儿休息。 小池的神情惘然,不过看到祝平安的时候,眼中却又一丝灵光,他好像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