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耽美女配后》 1 第 1 章 启元四年秋日,国师府后院。 祝卿若看着手中已揉成圆滚状的面团发怔,神情呆滞,眼底没有半分光彩,就好似外头铺子里卖的木偶人一般痴傻。 旁边一同揉面的丫鬟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夫人亲手做点心,国师一定会非常感动。” “国师一感动,就会发现夫人所有的好,然后与夫人恩爱绵绵,白头偕老。” “国师和夫人一恩爱,府里就会有小少爷小小姐,到时候热热闹闹的,再也不会冷清。” ...... 祝卿若觉得自己应该跟着她一起嘀咕,然后夸赞她说得好,之后就能听到更多这样顺耳好听的话。 这是她从前爱做的。 可现在... 手上还握着刚倒了桂花的面团,上面黏黏糊糊的,恶心的触感令人生厌。 祝卿若冷脸砸了它,刚刚还躺在女人柔软的掌心享受着按摩的面团哐当一声,落到了一旁的面粉盆里,扬起层白色的粉来。 还在说话的丫鬟见此,忙抬头想要询问自家夫人发生了何事,可在一片白茫茫中,她瞧见从来都是温柔待人的夫人眼底露出冷意,好似冬日里凝结成冰的湖水,冻得她浑身一颤。 再去看时,却没再看见那道充斥寒意的眸光,夫人又变回了从前的夫人,一样的温柔和婉,一样的善良大气。 只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小淇瞬间噤声,问候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呆呆地站在桌子前。 祝卿若解开束在身上的襻脖,随意扯开来,“我有些累了,这点心你做吧,反正都是一样的。” 小淇看见夫人扯开襻脖的动作有些错愕,手下的面团都被她不小心揪下一块来。 祝卿若搓了搓手心的粉渍,径直走向旁边的净水盆,将手浸了进去,还不忘身后提醒不见动弹的人,“你也累了吗?” 这明显讽刺的话让小淇慌神,她忙摇头,手下揉面的动作不停,“不...不累,夫人歇息会,小淇继续做就是了。” 祝卿若听到了小淇略显慌张无措的回答,没有像往常一样温声安慰。 她将手指沉入水中,指尖白色的面粉已凝结成团,卡在她圆润的指甲缝里,异常醒目。 她没有像别的官家夫人一样养着指甲,双手也比不得旁人柔软细滑,因握笔数年,指节处与学子一般有软茧。 这几年,慕如归的饭食也大多是她亲手所做。有一回,她听见慕如归口中念着桂花糕,便亲身摘了半匣子桂花,从揉面到蒸烤,半分不假手于人。 出蒸笼时,她惦记着慕如归,想要让他吃上最新鲜热乎的糕点,一时不察撞上了滚烫的锅炉,手臂落下好大一块疤,她也没来得及细细处理,便将手上尚还滚烫的桂花糕送到了慕如归房里,盼他为此多欣喜几分,就算只是一时之喜,也便不枉她此番行动。 随身伺候的管家说他不爱吃热的,偏爱冷食,要放凉些再吃,她虽有些难过但也没有勉强。 只是放着放着便忘了... 那盘桂花糕,最终也没能进到慕如归的肚子里,一直晾在大堂的桌子上,府上的人一进来便能看见。 她闹了个大笑话,所有人都知道了国师夫人不知晓国师忌口,做了国师不爱的热食。 半夜,她趁人不注意端走了那碟子还放在堂上的桂花糕,一同藏进园子里,在冷风中一口一口全塞进了自己肚子。 第二日,她就又变回了那个知书达理,体贴大度的国师夫人,久而久之,府中人便都忘了那件对他们来说无伤大雅的笑话。 只是疤却留在了她手上,就在手掌与手臂连接的骨骼凸起处,半指长,就像花丛中的毛虫,丑陋不堪。 祝卿若拉下衣袖,跨步走至一旁的摇椅上,半躺了上去,团扇遮住脸,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原以为她总会捂热慕如归的心,就算艰难,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所收获。前世的小说不是都说,高岭之花要小太阳才能摘下来吗? 在今天之前,她一直觉得小太阳说的是她。 可脑海中的记忆却明确告诉她,高岭之花的小太阳不一定是女人,还有可能是男人。 当今圣上,就是那摘了她丈夫这朵高岭之花的太阳。 他叫卫燃,热情似火的名字,倒是符合太阳的称谓。若是她像慕如归一样会看相,定是一听这个名字就知晓了他二人是宿命姻缘。 以前的卫燃胆小懦弱,身为一国之君,却只知躲在大臣身后,对朝政不闻不问,甚至一到上朝的时间便装病不肯去。朝臣一度对这位小皇帝失去信心,皆怒其不争。 后来那位来了,进到卫燃的身体里,原本胆小怕事的皇帝一改往日懦弱,接连办了几件得人心的大事,令大臣们对大齐的未来又有了希望。 慕如归便是那些重拾希望的大臣其中一个,他受先皇敕令,受封国师,呈承上命,看守国祚。 他原本只想着好好辅佐皇帝,守着大齐的龙脉,令大齐风调雨顺。只是慕如归没想到的是,他早就成了别人的盘中之物,就等着将他吞吃入骨,埋入身体里。 穿进小皇帝身体里的不是什么普通人,是来自高等星球的任务者,这方世界只是他诸多任务中的一个。 他在这里的任务就是攻略下三个气运之子,国师慕如归、佛子了缘以及暗卫楚骁。 她的丈夫,是任务者的第一个攻略人物。任务者以教导为名,慢慢靠近慕如归。慕如归原本就肩负着先帝重责,对于小皇帝的靠近,他只当寻求庇护,想从他这多学些东西,没有多加抗拒,这般想法更加方便了任务者行动。 几番下来,慕如归对小皇帝越发亲近,后来行宫遇刺,小皇帝为他挡了一刀,他终于意识到从前那朦胧的情感是什么。 【迷雾散去,眼前便是汹涌的爱意,他早已爱上了那个嬉笑怒骂皆随心的鲜活人。】 【高岭之花终是被那太阳摘了下来。】 稳住慕如归后,他又看准时机救下了被人陷害的暗卫,不时还前往佛寺与佛子谈古论今,成功获取二人好感。在历经险阻后,三人约定,尊重小皇帝任何选择。 后来小皇帝认清了自己的心,选择与国师在一起,其余二人黯然退出,继续守护着小皇帝的国。 而她祝卿若,作为一号攻慕如归的青梅竹马,后来的妻子,充当的自然是恶毒女反派的角色。 书里写她原本也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只是太爱慕如归,爱到痴狂入魔,使出一切办法只为了让丈夫多看她一眼。这份爱到了后期转变为对情敌的恨,她有多爱慕如归,就有多恨小皇帝。 小皇帝只是简单使了几个小招数,便令她卸下伪装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她对小皇帝嫉妒到发狂,多次陷害他,甚至意欲刺杀小皇帝。 她的刺杀行动被慕如归抓个正着,他对这个已经丧失人性的妻子厌恶至极,本想按律将她满门抄斩,却在小皇帝的求情下,改成了流放全族。 没了求生欲的祝卿若,在流放途中遭遇流匪,失足落下山崖,尸骨无存。 全文对祝卿若此人的评价只有短短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只七字便将其所有善意尽数抹去。 祝卿若浅浅捂住眼,笑意止不住地往外涌,一股浓浓的嘲讽由心底散出来。 只简单使了几个招数? 砸了象征皇权的玉璧污蔑是她砸的,反过来在慕如归面前求情是简单的招数? 划破手臂陷害她说为她所伤,待她被所有人厌弃时又假惺惺表示谅解她是简单的招数? 自己跳进护城河发了一夜的烧,半梦半醒时拉着别人说怕她,是简单的招数? ...... 他怕是当绿茶上瘾了,用尽所有下作手段,还美名其曰是为了揭穿她的真实面目,多高贵啊。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招数,落在她身上时,没有任何人相信她,没有一个人愿意牵起她的手,告诉她说,“你没有错。” 所有人都觉得她本性如此,到了最后,仿佛连她自己也这么觉得,猪油蒙了心般跑去刺杀皇帝,被所有人抓个正着。 这本书对她没有任何好词形容,但前面对她舔狗般的描述是半毫不差的,她不就是为了让慕如归多看自己一眼,能付出一切的疯女人吗? 祝卿若手指落在右手腕上,细细触碰着上面的疤痕,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人不必看便知其如何丑陋。 在这个世道,哪个女人愿意在身上留疤?还是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就算是在现代的时候,她也是不愿意在手上留下这么长的疤的。 以前她嫌它难看,可现在,她却觉得这疤异常的顺眼,它就长在那,时时刻刻提醒它记住当时的痛,记住那被人冤枉的苦楚,记住那掉落山崖粉身碎骨的绝望与痛苦。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清醒下来,这不是梦,是她血淋淋的未来。 祝卿若用力掐着那道疤,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屋外忽然有声音传来,“夫人,国师回府了。” 是她专门派的门房,守在门口时刻看着慕如归的马车是否归府,此时应是瞧见了慕如归,来向她报信了。 这不就是守门的狗吗? 一回府就乐颠颠去迎他。 只是在那人心里,她怕是连一只忠心的狗都比不上。 祝卿若松开手,掩下眸中神色,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门房的话,起身便见原本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小淇走过来,脸上努力盈出笑意来。 “夫人要去找国师吗?桂花糕还有一会儿,要不夫人先去找国师吧,我把桂花糕放凉了再去寻您。” 祝卿若闻言望向锅炉上还冒着热气,明显还没到出笼时间的桂花糕。 等会凉了送去不正是合了他的心意?为何要顺他的心意? 她偏不。 她动了动唇,微凉的语调吐露出口,“不用,我自己拿去,再等一会也不要紧。” 明明是一样温柔的话语,传到小淇耳中却觉得分外别扭。 从前夫人每天都是第一时间出门迎接国师的,今日是怎么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又坐回摇椅的人,不施脂粉的白净脸庞,简单大方的淡色衣裙,还有那熟悉的妇人发髻。 这分明就是她家夫人啊,怎么感觉这么陌生呢? 小淇怎么也想不通,默默地站在一边不再出声。 2 第 2 章 慕如归带着愉悦的心情回了家,今日的小皇帝较往日好学许多,拉着他问了很多问题,而且一点就通,丝毫不见往日不耐烦的模样,看来,大齐兴盛有望。 他浮在唇边的笑被管家看在眼里,管家见国师开心,自己心底也高兴,问道:“国师今日好像十分开心?” 慕如归笑意淡了些,却不落管家面子,只“嗯”了一声。 管家早已习惯了自家国师冷淡的态度,自顾自替他高兴,余光看见国师府空荡的大门,微显诧异。待思及国师对夫人的冷淡,又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用情太深,国师又是个冷清性子,夫妻二人也不知该如何相处。 他难得为祝卿若说了句话,“国师要不往夫人院里去一趟?我记得夫人房中常备桂花糕,都是夫人亲手做的,她做的桂花糕可是一绝。国师下朝到现在还未吃东西,此时传饭怕是得等一会,何不用些桂花糕垫垫肚子?” 说到桂花糕,慕如归也有些饿了,被小皇帝缠了许久,还未进食,这时管家一提,便有了饿意。 他记得,祝卿若做的桂花糕很好吃,凉意正好,很合他的口味。 于是他微微点头,“可。” 管家欣喜地领着慕如归便往祝卿若的院子去,希望夫人能抓住机会,早日诞下少爷小姐,延续香火。 在路上,二人便遇见了带着小淇往外走的祝卿若,管家面上一喜,“夫人也是去找国师的吗?巧了不是,国师也正要去您院子里呢。” 这话听着别扭,慕如归却没向祝卿若解释的想法,由着管家说话。 祝卿原本看见慕如归是有些惊讶的,平日从不靠近她院子的慕如归怎么会往她的院子去? 等她瞧见面上笑意浓郁的管家,再一听他解释的话,便也清楚了怕是管家哄他来的。 于是她露出一个笑容来,两个梨涡浅浅地落在脸上,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吗?我正要去找他呢。” 不待慕如归和管家反应,便偏头唤来小淇,示意她将桂花糕拿上来,“小淇新做的桂花糕,国师向来喜欢的,我见做得好,便带了来。” 丫鬟做的? 慕如归侧身看向一旁的管家,不是说是夫人亲手做的吗? 在他黑曜的瞳孔注视下,管家莫名领悟了他的意思,管家也觉尴尬,于是对笑吟吟站在一侧的祝卿若道:“夫人不是...” 话还没说出完,就见祝卿若忽懊恼地拍了拍脑袋,“瞧我,忘了国师爱冷食,这碟子桂花糕刚出笼,看来国师现在是吃不了了,过会儿又是用膳的时间,国师向来是过点不食的,等放到明日就不新鲜不能下肚了...” 她看上去十分纠结,像是在思索该怎么做才能让事情变得圆满些。管家有心开口提点几句,让夫人明日接着做,他好再在国师耳边吹吹风,多说几次,国师不就惦记着了吗? 就算只是一点点,那也是国师动容的证明。 管家想得很好,觉得自己应该为国师府的后代多算计几分。 可他忘了,慕如归和祝卿若从来都是不平等的,在他心里,慕如归总是第一位,祝卿若只是附庸。 他们都这么想,祝卿若以前也这么想。 现在她不愿意了。 只见祝卿若眼睛微亮,在管家开口之前迅速接话,堵住了管家的建议。 “要不然,你将这丫头领回去,以后国师随时都能吃到新鲜的桂花糕,也不必再绕远路寻我,平白饿着国师。”她看着呆愣的管家,眼底满是诚挚与认真。 她从身后牵出一个美貌的小丫鬟来,那被唤作“小淇”的丫鬟明显被祝卿若突如其来的动作搅乱心绪,脸上一闪而过的欣喜与不可置信,很快又藏起来,用一双眼小心地瞧站在不远处的慕如归,脸颊浮起一层红云。 祝卿若话里话外全是为国师打算,脸上也全是担忧与关心,非常符合一个爱丈夫的好妻子人设。 慕如归站在几人后头,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祝卿若。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 祝卿若不会这样。 慕如归的目光落在祝卿若的脸上,打量着她的眉目与唇鼻。 祝卿若正笑吟吟地看着管家,感受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压过她的身体,聚集在她的脸上。 她掐住掌心,使自己清醒面对,努力忽视他的打量,于是脸上笑意越真。 他只是轻轻扫过一眼,祝卿若却觉得过了几个世纪,在慕如归视线移开时,她掌心都掐住深深的印子来。 慕如归没看出什么不对,也不想吃那滚烫的糕点,无言无语转身便往回走。 管家原本还想与祝卿若说几句,见状也不说什么了,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脚步不慢,很快便走出老远。 小淇瞧着心中急迫,却又不敢在祝卿若面前露出什么,只目带焦急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祝卿若见此笑道,“看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去。” 小淇如蒙大赦,匆匆拜别祝卿若,抬脚就往前追,没多久就再看不清背影。 弯弯的屋檐下只剩祝卿若一人,她松开手指,张开掌心,上面几道弯月般的印记,像是嵌在灵柩上的装饰品,深刻而显眼。 廊上吹过一阵风,扬起了她的衣摆,晃晃悠悠地找不着落地点。 一声似嘲似喜的笑声溢出,被风挟着飞远,再回神时,长廊上再不见人影。 ...... . 秋日的晚风刺人,祝卿若早早关了窗,掩了门户,也不担心会把什么人拦在外面。 慕如归从没来过,不对,他来过一次,在他们成亲那日,他来走了个过场,留下一句“早些歇息”后,再没踏进她房门半步。 她父母早逝,祝家各位叔伯早已忘了她这个前嫡长女,也就没什么有力的外家为她说话。 祝卿若觉得,就算她这一世的父母尚在,也是管不了慕如归的。 慕如归出身上京大族,自小聪慧,别的孩童还在牙牙学语时,他便能将《千字文》流利背出,与人对话字字珠玑。先帝都对这样一位神童啧啧称奇,世人都说慕家少子是有大造化的,怕是天上的神仙转世。 在她还在因为入了异世,惶恐间小心藏拙时,慕如归三字早已传遍上京城的大街小巷,经常被各家父母用来训诫孩子,祝卿若也是其中之一。 没见到慕如归之前,她总带着几分轻视,觉着不过是一个幼儿园的孩子,还能比得上她在现代二十年的学识不成? 见到慕如归之后,她便敛了那莫名的轻视。她还记得那稚嫩的脸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五子棋自古就有,然后认真地杀了她个片甲不留的场面。 祝卿若每每想起都觉得脸红,她当时为什么会想着在一个孩子面前炫一手五子棋?而且还输的那么惨烈。 虽然大人只觉得是小孩之间的玩闹,但她毕竟是二十多岁的灵魂,输给一个五岁的孩子,这让她倍感丢人。 也是那次丢脸的经历,祝卿若便更加不敢随便轻视周围的人,古人也是人类,他们也有智慧,并不是学了现代的知识就能越过他们去,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长处。 后来长到七岁,她这辈子的父母去世,祝家上下都死死咬着她父母留下的钱财,却无一人愿意收留她。 是慕家夫人看她可怜,又与她爹娘交好,便让慕家大人出面想要抚养她。慕大人在任户部尚书前去刑部待过几年,熟识大齐例律,凭着学识生生从那群虎狼口中夺下八成家产,说要留与她做嫁妆。 她到现在还记得祝家那些人丑恶的嘴脸,爹娘生前她从来都不知道祝家有这么多人,爹娘死后便目睹了平日见都没见过的远方亲戚们,挤在还停着她爹娘棺材的灵堂里放肆争吵。 她那时嫌吵,坐在门口不愿意进去,不顾身后争执的祝家人,一味盯着天边的云彩,动也不动。 慕如归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他随他父亲来吊唁,慕大人进了灵堂内,慕如归便坐在了她身侧。 她到现在还记得,七岁的慕如归轻轻握住她手时指尖传来的温热,暖洋洋的,直直撞入她的心。 他顶着稚嫩的脸庞,声线清澈,他对她说:“以后,我来保护你。” 若说心动是不可能的,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孩童,二十多岁的心灵对着七岁的人,怎么会生出旖旎来? 祝卿若在床上翻了个身,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床头,照着她毫无睡意的脸庞。 是什么时候对慕如归有了绮念的呢? 她想,应该是他打马经过她窗边,他们久别重逢那日... 慕如归少时被一游道收为徒弟,十二岁暂别父母随游道走遍大齐山河,学得游道一身相术本领。 他本是要随道长继续修行的,可在几年后,游道忽得一道灵光,再醒神,便命其回了上京府邸。言慕如归此世与道无缘,六十年后再去寻他转世。 于是在慕如归十六岁那年,终于回了上京。 那日不知是谁漏了消息,有人早在慕如归在城外留宿时便看见了他,连夜赶回,并四处宣扬随仙人修行的慕家仙童终于回京了。 第二日城中挨着街道的酒楼便都挤满了人,祝卿若也凑热闹与好友一同去了抱月楼,坐在窗边等着看那名扬四海的仙人徒弟。 许是那日旭阳正好,又恰巧,有一道打在那骑在马上的人身上,洒落了满地阳光。他眉间淡色,仿佛周遭吵嚷皆不入耳,天地间唯他一人,慢条斯理地扯着缰绳往慕家方向去。 祝卿若像是呆傻一般,眼见着他缓缓靠近。马匹走得缓慢,路过她窗边时,慕如归白色的衣摆恰好划过她放在窗上的指节,带出一片酥麻,径直痒进她心底。 她就这样僵硬地定在原地,呼吸也不敢大口,视线落在那碰过仙人衣袖的指尖,脸上浮起一片红色。 自此,那道白色身影便入了她的心,风吹雨打四年都不曾改变,任他冷漠忽视,她仍留有少女旖旎。 祝卿若靠在床榻上,挥开脸上的月光,轻嘲一笑,不知是在笑她不自量力,还是笑她足够自信。 慕如归心底,从来是没有她的。 3 第 3 章 时隔四年再回府,慕夫人喜极而泣,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这个唯一的儿子成亲生子,于是在亲眼见证了慕如归与祝卿若的婚礼后,便如愿咽了气。 她走得没有半点遗憾,留下毫无感情的儿子儿媳,一个暗藏少女心绪,一个却冷心冷情不理凡俗,各自怀着心事,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四年之久,却从未交心。 他对她客气有礼,她便也收敛情思,在他面前只当他是国师,而非丈夫。 慕尚书早早便没了,府中就只剩慕如归和祝卿若两个主人。慕如归是天命所归,先皇亲令他为国师,奉命守国,祈求风调雨顺。 而慕夫人的离去让她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国师府的新主人看起来也不甚在乎她这个摆设妻子,这样的表现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在府中的处境越发艰难。 祝卿若是靠着那少年时不可说的心思撑过来的,她一直坚信慕如归迟早会爱上她,无论要耗费多少时间精力,她都不曾放弃。 可在今日,在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进入脑海那一刻,坚定不移的信念忽然就消失了。 慕如归不会爱她,无论她如何努力,他都不会爱她,还会亲手将她推下高高的祭坛,任由众人嘲笑讥讽,对她冷眼相待。 她永远忘不了,在她被世人讥讽唾骂时,被她视若救赎的丈夫正抱着另一个人。 她从未见过慕如归那般细声安慰的担心样,不是对她,却是对一个陷害她、污蔑她的男人。 她也忘不掉躲在慕如归怀里那人冲她扬起的那道得意笑容,充斥着恶心的炫耀,令她多日噩梦连连。 既然得了这段奇遇,若是不紧紧抓住,岂不是白亏了仙人赐福之心? 祝卿若深吸一口气,将被子拢起,盖过头颅,在满屋寂静间,她轻声道:“祝卿若,你只有自己了。” 千万,别放过他们。 . 八月十五,中秋时日,是与家人团聚的日子,到了晚上,街道上便没什么行人了,看着比往日苍凉不少。 城郊双连山上的宝相寺本是香火圣地,今日也看不见什么香客,人烟寥寥,只香炉上仍整齐插着数只香,连绵的云烟萦绕整个大殿。 今日守佛的是了缘,他心中清静,对团圆之事并不在乎,便在众多推诿的师兄弟间自请今日守大殿,师父也应了他。 了缘盘腿坐在拜垫上,正前方的拜垫是留给香客的,他坐在佛像一侧,闭目凝神间与那佛像悲悯神情有八分相似,被白色烟雾晕染着,一时之间竟也分不清他与佛像的区别。 静神间,耳边传来浅浅的脚步声,自殿外而来,动作轻柔,细碎纸片声像是在燃着香。 虽有些奇怪中秋节还有人来上香,但了缘并没有睁眼,若冒冒然出声恐惊了神佛。 他就闭目继续听着,前方传来布料摩擦声,比刚才略重的声音应是那施主跪在了拜垫上。 视觉闭塞,听觉就格外敏锐,在这寂静大殿上,了缘清楚地听见了施主噙在嘴边的话。 “佛祖在上,信女有三求,今奉香火数两,望来往神佛护佑。” 来佛寺皆有所求,并不稀奇。 “一求父母往生极乐,后世投得安稳人家,免却流离之苦。” 此求为大多香客所求,大齐崇尚孝道,来往人群皆求父母安乐。 “二求百姓生活安定,得《礼记》所述大道,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 这一求便大了,世人大多求财,求康健,少有为天下人诉求的。 “三求断绝信女此生姻缘,愿为佛驻像,免我辗转所思之苦。” 这第三求,纯然不似年轻女子所求,此等年纪大多向往爱情,有向佛求姻缘的,也有盼望良人快至的,这位施主却自求断绝因果,绝了此生爱欲。 她又低念了一番佛咒,女子涓涓细声传至耳边,了缘神色微动,终于有了探索的念头。 这是百字明咒。 可消往生孽障,得神台清静,是佛法中用于忏悔的咒法。 了缘缓缓睁开眼,只见座下一年轻妇人,年纪绝不过二十,如此年轻便欲绝姻缘,看来为情所困。 再细看时,发现眼前女子灵台清明,眉间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金光,是个能得大造化的人,为何会念此等咒语? 那女施主向佛再拜,神情虔诚,再起身时脸上便已无欲无求。 大殿浮着烟雾,了缘看见女施主勉力睁着眼,像是想要看清佛陀的脸。 许是烟雾涩眼,女施主低头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恰好撞进了他眼中。 他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惊惧之色,不待他疑惑,就见她下意识后仰险些摔下去,幸好她撑住地板稳住了身体,才没有让自己倒地。 她低着头,了缘看不见她的脸,正要开口询问她的情况,就听见女施主忽然口呼“佛陀护佑”。 她似乎将自己当做了显灵的佛陀? 了缘这才明白她方才神情是为何而来,于是他拈了个单掌,号了一句“阿弥陀佛”,以此来表示自己不是真佛下凡。 眼见女施主仍在念着佛偈,了缘只得从拜垫处走了下来,走近她身旁,细细解释道:“施主快请起,贫僧不是真佛,只是宝相寺一小小和尚,施主莫要再拜了。” 女施主听了他的解释,缓缓向上抬起头,试探地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却也是再三收拢视线,直到看清了他的脸,她才吐出一口气,浑身都松懈下来。 “大师。”她仿佛心有余悸地吐出二字,“大师吓煞我了。” 了缘双手合十道:“施主吓煞贫僧了。” 了缘耐心解释道:“冒认佛陀乃是大不敬之举,还受了施主如此大礼,罪过,罪过。” 女子没忍住苦笑,“佛子大人玩笑了。” 了缘对她口中的“佛子大人”有些惊讶,嘴上便也露了话,“佛子大人?” 女子已经恢复了平静,只道:“从前远远见过佛子大人一面,刚刚心中惊慌不已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您,惊慌过后便想起来了。佛子大人是有大功德的人,早晚会成佛拜神,早些叩拜也不算罪过。” 了缘是大齐有名的佛子,自出生便有佛光降临,路过的圆悟大师当即便收了他当徒弟。 他在宝相寺长大,知佛理,懂佛法,世说其乃天生佛子,可当真佛。长大后常随师父在京讲佛,她也跟着众人听过几回,远远地见过他。 对于女子的解释,了缘无奈摇头,“且不说能不能成佛,成佛后如何算,施主大礼贫僧也是不敢受的,下回可要认清贫僧,莫要再认错了。” “再说,佛子是百姓戏称,不得当真,施主若要叫,也可如此,只是后缀‘大人’二字是何解?贫僧无一官职在身,切不可胡乱称呼。” 女子解释道:“只是民间尊称罢了,京中百姓敬仰您,觉得直呼佛子不甚尊重,这才加了大人二字。” 她从拜垫上起身,久跪的双腿带起一片麻痹,使她没能站稳,脚下一咧颠,身体往旁边倒去。 了缘眼疾手快,迅速握住了女子的手臂,让她免于与大地相吻。 女子站稳后便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了缘的手,对他拜了拜,“多谢佛子大人。” 了缘收回手,听了她的解释后也不再纠结称呼,双手合十状道:“施主不必多礼。” “施主可要留宿?”他开门见山,直接道出了女子的来意。 女子想起刚刚自己在佛像面前说的话,明白了缘为何知道她来意的原因。 她确实是来宝相寺留宿的,“是,有劳佛子大人了。” 了缘对她微微拜了拜,也不再多说,就领着人往后院去,“施主请。” 女子正要跟上,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佛像一侧的功德箱,往里丢了一张银票,又附上一小包银子。 做完这些,她朝着佛像再拜了拜,才走回了缘身边。 了缘候在一边等着她,在她拜完后,道了一句“阿弥陀佛,施主善哉。” 女子跟着了缘到了后院,那里有马夫正候着那,见到了缘二人,先是双手合十对了缘见了个礼,又冲他身边的女子唤道:“夫人,马车已经拴在后院了。” 女子向前几步,在厢房收拾床铺的婆子闻声也走了出来,道:“夫人,床铺已收拾好了,我让晓晓陪着您睡一间。” 厢房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自家爹爹身边的女子,甜甜一笑,“夫人。” 女子回以一笑,又回眸对婆子说:“有劳你们夫妻了,今日是中秋,劳烦你们随我来这一趟。国师府里大多都要与家人一起,也不好打扰,就叫了你们一家来。” 国师府? 这位夫人原是国师夫人吗? 了缘想起了觉从前与他说过,上京城中盛传,国师夫人一颗芳心落在国师身上,却求之不得,日夜伤心不止。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脑中回响着大殿上时这位夫人许下的第三个愿望。 【三求断绝信女此生姻缘,愿为佛驻像,免我辗转所思之苦。】 了缘的目光落在对面气质温润平和的女子身上,实在不能将其与了觉口中近乎卑微的国师夫人联系起来。 他心想,情之一字,果真难解,连这般通透的施主都无法勘破。 4 第 4 章 “我在功德箱为你们捐了些香火钱,希望佛祖护佑你们一家平安顺遂。” 女子温和的声音在了缘耳旁响起。 想到刚刚祝卿若丢进功德箱的一包银子,了缘了然于心,原来是为别人捐的,这位夫人周到细致,当真玲珑剔透。 小小插曲叫了缘断了思绪,转念一想,他所了解的国师夫人不过是世人口中的国师夫人。 流言蜚语而已,如何能当真? 他着实不该用传言来看待别人,就算只是短暂的疑惑,也足以在佛前忏悔半日。 了缘心思澄澈,这些念头只在他心中转了一回,便烟消云散,再无波澜。 留下来的,只有对自己方才无礼揣度旁人的歉意与愧疚。 那婆子听了祝卿若亲自为他们捐香火,脸上笑意止都止不住,原本还有些不满的怨气瞬间消失,“夫人哪的话,中秋不就是与家人团圆的日子吗?我一家三个,在哪里都是中秋,哪来的劳烦二字,夫人快快歇息着,婆子刚燃了香,屋子里可暖和了。” 祝卿若对她礼貌笑了笑,“有劳了。” 在进厢房之前她又回头对站在远处的了缘行了一礼,得到了缘的回礼后便进了厢房。 马夫一家也都回了自己的厢房,后院便只剩了缘一人。秋日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起了了缘的袖口,布衣轻柔地划着他的手臂,微微有些发麻。 了缘没有久站,对着祝卿若的房门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后,转身便回了大殿,在佛前默念百遍百字明咒,直至月上枝头方才停止。 . 国师府。 管家在宫门口终于等到自家国师,瞧见慕如归略显愉悦的神情后,心中疑惑不已。 最近国师好像异常开心,总是露出如此神情,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他这一愣神,慕如归便已走出老远,管家连忙跟上。 慕如归正想着今日小皇帝仿佛开了窍,他提的每一个问题都能够说出自己的见解,看来小皇帝临朝有望,这大齐很快就能迎来英明的君主了。 他正高兴着,身边的管家露出几分纠结,看起来想说些什么。慕如归敛了脸上表情,又变得生人勿近起来,淡淡道:“何事?” 管家被慕如归看出了心事,便也不再隐瞒,脸上露出几分劝诫,道:“今日是中秋。” 中秋? 慕如归脸上微怔,刚要上马车的动作顿了顿,都已经是中秋了? 管家见慕如归有反应,连忙接着道:“往年老夫人都是和大人一起过的,大人去世后老夫人便跟夫人一起守佛堂。如今老夫人没了,夫人便每年都往佛堂去,一守便是一夜,十分辛苦。国师何不前往安慰一二?莫要让夫人伤了身子。” 佛堂是老夫人在世时就设立好的,虽然国师修道,可在国师被道长收为徒弟之前,慕家一直信奉的是佛法,这么多年也没有改过,所以府里一直都有佛堂,国师也不曾开口拆除。 往年国师也会去佛堂,劝夫人早些休息,只是如今都快亥时了,夫人... 应该没有走吧? 管家还抱有希望。 慕如归面上神情不变,心底却有几分触动,祝卿若对母亲从来都非常孝顺恭敬,他侍奉母亲时间少,这一点让他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母亲去世多年,业已入了轮回,她在佛堂跪多久都无用,何必平白伤了身子,不如早些歇息。 心底这样想着,慕如归道:“那便去看看。” 说完,就掀帘进了马车,不再发一语。 管家一看国师果然动容,忙催促马夫驱使马车快快回府,莫要让夫人跪久了。 刚进府,小淇就迎了上来,刚扯开笑容就被着急的管家打断,“快往佛堂去,国师要去找夫人。” 小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瞧着一旁不反驳的国师,结结巴巴道:“夫人说...国师今日回得晚,在府中,怕...怕打扰了国师歇息,一早便往城郊宝相寺去了,现在怕是已经休息在那了。” 管家“啊”了一声,满脸可惜,“什么?怎么会去宝相寺呢?” 小淇怯懦摇头,“我也不知。” 慕如归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热忱淡了些,祝卿若话里话外,都是怕打扰了他,如今是他自己回得晚了,她也觉得是自己的错,生怕惹他不喜。 如此怯弱,怎可担当国师夫人? 慕如归对此不发言,冷脸径直往自己院子去。 只是心底对那耽误他回府的人升起几分不满,好不容易对小皇帝多的好感又降了回去。 【慕如归好感-5】 系统的声音传到卫燃耳中,他对此十分奇怪。 今天慕如归明明对于他的表现是惊喜的,怎么现在又降回去了? 问系统也是得不到回复,他无趣地又躺回了床上,摇头晃脑地调戏着呆傻的系统,丝毫不觉得降了好感对他完成任务有什么影响。 中秋之夜,有人美梦直至天亮,有人半夜惊醒不敢入睡,有人辗转反侧入不了梦。 一夜清明。 . “来人啊!救命!来人!” “救命!” 黄袍少年丢掉手里的短剑,捂着腕子,一面朗声呼唤,一面冲身前惊愕不已的女子扬起张扬的笑。 明明他手臂鲜血淋漓,明明他声音悲惨非常,但他脸上却毫无痛苦之色,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挑衅。 在祝卿若尚未反应间,门外便冲进来许多人,有她的丈夫,有慈悲广传天下的佛子,有传闻冷血嗜杀的暗卫统领,还有大批宫女太监... 他们都对她怒目圆睁,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吞噬整间屋子。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看她? “如此毒妇,活该剥了皮挂在城墙上曝晒七日!”向来寡言少语的暗卫统领在见了自己心尖尖上那人面色惨白一片、呼吸纤薄地躺在地上时,脸上是不可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阿弥陀佛,祝施主你犯了嗔戒。”天生佛子就像天上之人,神色带着慈悲怜悯。 “呵,你倒是怜惜她,这都要杀人了,这是犯了杀戒!”暗卫对他的怜悯行径感到不满,怜惜地碰了碰小皇帝的脸,吐露的话却全是冲着一旁早被侍卫架起来的人身上。 “佛祖慈悲,早设因果,祝施主此为该入刀山地狱,赎还所犯罪孽。” 佛子做了个单掌,声音好似从天外来,空灵而震耳,分明是悲悯的佛子,却叫人心生寒意。 刀山地狱为何? 十八层地狱之七,所犯罪孽者赤身裸体爬过刀山,日日夜夜忍受削骨抽髓之痛。 一众侍卫宫女皆被其话中恶果震慑,加之其声音空灵好似神佛降临,惶恐间两股战战不得直立。 醒神思索后又觉恶果不在自己身上,便都拿冷眼去看那胆大包天的国师夫人。 众人冰冷的视线如有实质,令祝卿若浑身一颤,在众多厌恶刮骨的脸庞中精准地找到了最上方的人,那是她的丈夫,他与她相处多年,他们是世间最亲密的人,他该信她的。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露一丝一毫的败风,“我没有做。” “是他虚情假意单令我入宫,是他口出恶言诱我心魔,也是他口持刀剑刺伤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他演的一场戏!” 她将事情真相说出,一字一句,句句陈情,双眼紧盯慕如归。 “不知悔改,祝施主再犯恶果,该入孽镜地狱自照刑罚再入拔舌地狱服刑百年。”佛子叹了口气。 祝卿若指尖扣着掌心,隐隐可见鲜血,却仍不愿屈服,双眼直愣愣地盯紧慕如归,她在等他开口。 暗卫要杀她,佛子暗讽她,侍卫宫女在冷眼嘲笑她不自量力。 她在等她爱的人开口,是相信她、为她开口辩解,还是怀疑她、命人调查事情真假? 祝卿若心中尚留有余地,只是在她心生渴盼时,慕如归拢了拢怀里的人,眼风扫过下方双臂被架起的女子,瞳孔明明倒映着她,眼底却无祝卿若。 她听见他说。 “拉下去吧。” 简单的四个字,便定了她的罪。 祝卿若脑中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片滚过她的脑,顺着她的眼,挟杂着水珠划过脸颊,大滴落在平滑地面,反迸出水花来。 他竟无半分怀疑。 慕如归怀里的人正在看她,看她满面泪水,看她溃不成军,看她万念俱灰。 所有人都在看她,有人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有人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还有的人藏在人群里嘲她无能。 唯独没有人信她。 大殿之上,双手不得解脱、半跪在地的祝卿若幽幽抬眸,越过满殿的人,隔绝千百道视线,径直望向虚空处,不发一语,就这么冷漠地盯着那,仿佛穿越空间与时间发现了外面那个正在看她的人。 周遭一切都静止住,耳边仿佛听到了来自亿万光年之外的声音。 “没有人爱你。” “没有人信你。” “没有人愿意帮你。” “你只有你自己。” “祝卿若,你只有你自己。” “祝卿若。” “祝卿若!” “......” 5 第 5 章 “不!” 仿若从险地逃出生天,祝卿若猛地睁开眼,额发皆有汗珠,心中惊惶连连。 她心有余悸地四处张望,屋内黑漆漆的,佛寺待客的厢房中简单的摆设一眼便能看完。 在确定再看不见那仿佛死寂的眼睛后,祝卿若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明明是她的梦境,却仿佛置身无限空间之外,在梦中的她寻到她的方向后,被迫直面那双盛着万般话语的眸子。 原来她当时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如此可怜、如此无用、如此不自量力... 祝卿若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薄薄的窗纸倒映出屋外的树影,有风吹过,树影摇晃间映出如鬼魅般的虚影。 她感觉身边有风,绕着她的脊背,从腰间划上脖颈,阴涔涔抚在她的耳侧。 鬼...有鬼... 祝卿若咬住牙齿不让自己出声,梦中那股被人注视的感觉又出来了,在黑暗的夜中感观越来越明显。 她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惊慌失措地跑出厢房,掠过房外风景,不顾一切地向大殿跑去。 后院离大殿并不远,祝卿若很快就到了。 在看见那满面悲悯、浑身好似金光普照的佛像时,她才觉得终于逃离了那鬼魅一般的视线。 “...祝施主?” 一道好似朗月清风般空灵的熟悉声音传来,祝卿若心尖一颤,顺着声音,她看见了惊讶的了缘。 他好似正在打坐念经,身前还放着一本翻开的经书。 祝卿若猝不及防看见了与梦中恶鬼一般的脸,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在对方投来不解目光前迅速垂下脑袋。 了缘面上露出些疑惑,今日是他守夜,本在此念经,忽然身后传来急迫的脚步声。他奇怪地望向大殿门口,却看见一着白色中衣,披散着头发、赤着脚的女人惊慌的站在那,若不是她胸口还在喘着气,他怕是真要怀疑是哪方女鬼有此等功力敢只身入佛寺来。 再细看时,发现那女子面容像极了最近常来寺里上香的祝施主,人就住在后院厢房。 这是她第四次来宝相寺了,每次都会在寺里住上两日,因为第一次见面便让了缘生出愧疚之意,在佛前念了百遍咒语,因此他对这位祝施主印象深刻。 了缘从拜垫上起身,怕吓着女施主,便温声唤她,谁料祝施主一见了他便倒退几步, 他是不是吓着她了? 了缘颇有些踌躇,在他不知如何对待时,那垂着脑袋的女施主忽然出声,打破了殿内古怪的气氛。 “我做了一个梦。” 了缘皱起眉,“梦?” 这声音方才还在梦中论她的罪,祝卿若从惊惶中清醒后,很快就意识到如今的处境。 她没有立即回话,压制住心底恐惧与恨意,缓缓抬起头,几乎算是大不敬般直视巍峨大殿内佛陀的眼睛,一步一步走近它身旁。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是啊,一个让我心生无尽恶意的梦,姑且算是噩梦吧。” 难怪她看见自己时眼底竟是惊惶,原来是因为噩梦。 了缘心中疑惑解开,轻轻拨动佛珠,安慰道:“梦境虚幻,祝施主莫要当真,以免伤身。” 他遇到过很多噩梦缠身的施主,为了减缓心中痛苦,才多往佛寺烧香,以求心安。 可噩梦并非凭空产生,定是有日思夜想的执念才会产生噩梦,她说这梦令她心生无尽恶意,该是何种深重的执念才会有此噩梦? 了缘与祝施主接触不多,只觉得是位温和通透的女子,难道真是为情所困,才有如此梦境? 莫名的,他觉得不止于此。 祝施主并非只为情。 了缘不知从何来的底气,但也确确实实这样觉得。 他抬眸看着女子微微仰头的侧脸,在她向来温和待人的脸上竟看出几分轻嘲,是对他的话,还是对殿中的佛? 了缘蹙眉不解,又听见她忽然开口道:“佛子可有做过噩梦?” 了缘的思绪被她打断,想了想,如实答道:“尚未。” 她侧首看他,浅浅勾起唇,语气微凉道:“是啊,您出生便是佛子,心思澄澈,哪有过为事为人辗转反侧的经历?不动心念,自然也就不会做噩梦。” 她又回头看向佛陀的眼睛,“可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半生顺遂,这世上有很多人看似在人间,其实活在地狱里,为几两纹银奔波,为亲属康健忧心,为天灾人祸惊惧,这些都是噩梦的成因,人力无法剥离,只能日夜困苦于此。” 了缘认真听着她的话,知晓她所言不假。他常为香客诵经祈福,明白很多人都有难言之隐,他们无法对旁人说,只能与佛说。 了缘问她:“祝施主的噩梦是因为什么?” 祝卿若神色微顿,再次偏头看过去,只见得一双澄澈的绀青色眼眸,没有一丝杂质,与梦中看似悲悯无瑕实则暗含厌恶的眼睛完全不同。 祝卿若看了许久,自己都不知心中到底在想什么,面对逐渐露出疑惑的了缘,她忽地笑了一下:“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上京传的那些事?” 了缘想起了觉说的话,京中对祝施主的传言不甚友好,但了缘却觉得事实并非大家说的那样。 他摇头道:“夫人通透,既能在佛祖面前说出请求断绝姻缘的话,又怎会囿于男女情爱?不囿于情爱便不会为流言所扰,噩梦自然就消失了。” 祝卿若没想到了缘会说出这番话来,她对他的印象仍然停留在上一世高不可攀的佛子模样,之前是没有接近的机会,后来接近了却并不交好。 不过想想,上一世他们鲜少接触,她只从旁人的口中勾勒他的样子,后来又成了敌对关系,从来没有过交心的时刻。 如今在祝卿若眼前的了缘尚未被爱俘虏,仍然是纯善无瑕的佛子,会为每一个心有桎梏的信徒付出真心。 爱,真是可怕。 能让这样心思纯净的佛子变成后来偏听偏信的刽子手,祝卿若莫名觉得可悲。 面对了缘关心的目光,祝卿若道:“自然是自己无法斩断,才求佛祖为我斩断。若我能够斩断,还作何来求佛祖?” 了缘看着她好似愁苦的神情,却看不见她眼底有丝毫的苦闷,只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真是奇怪,若当真为情所困,眼睛里为何没有愁绪呢? 思来想去,只能当作祝施主心中有数,他捻掌做礼,“阿弥陀佛,心诚则灵,只要祝施主下定决心,便没有斩不断的东西。” 他话说得巧妙,看似让她诚心叩拜佛祖,祈求梦想成真,其实是在告诉她,只要她自己坚定斩断情丝就足够了。 祝卿若再次侧目,目光在了缘清正澄澈的眼眸中停留许久,梦中那双带着丝丝缕缕杀意的眼她仍然铭记于心,却始终无法与眼前这双眼睛重合。 她垂眸不再看他,手指抚上右手手腕处的疤痕,忽地开口问道:“佛教中如何看待前世因后世果?” 她的话题很跳跃,了缘虽有困惑,却还是细心为她解释:“佛曰: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他看向佛像下站立的女子,“百千劫的意思是,偿还果报的时间是无尽的,造业所带来的果报不会消失,只会在无尽无量的时光中慢慢呈现,因缘会遇时 ,偿还果报的时机便开始了。” 祝卿若抬头看向佛像:“所以前世造孽的人如今暂时平安顺遂,不代表日后也会顺遂,等时机一到,他便会为前世孽承受果报?” 了缘点头:“正是如此。” 祝卿若又问:“佛子觉得,自己可会如此?” 了缘没什么犹豫,回道:“若当真前世造的孽,自然该偿还果报,不过如今还未显现,若哪日因缘会遇,再来回答祝施主的问题。” 祝卿若对他笑了笑,“好,我等着你的答案。” 说完后,她对了缘捻掌做礼,转身便离开此处。 方才没注意,如今她走动起来,了缘才看见女子赤露的双足,殿内地板色彩深沉,这一抹白皙格外显眼。 他叫住欲要离开的女子,缓缓走近,“阿弥陀佛,山中夜间寒凉,赤露双足极损女子身体,此处离厢房虽不算远,但还是有一段石路,祝施主还是莫要如此回去。” 祝卿若才注意到自己没有穿鞋,但都已经这样走了许久,再多走一段也挽回不了什么,“无妨。” 了缘却微微摇头制止她离去的步伐,顶着女子不解的目光,他脱下了自己的鞋,轻轻放在前方。 “若祝施主不嫌弃,便穿我的鞋回去吧。” 看见她略显惊讶的眼神,了缘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新鞋,今日才穿的。” 祝卿若看着眼前干净的深青色布鞋,目光上移又落在了缘身上,“多谢佛子好意,只是男女有别,若被人看见又是一番波折。” 了缘捻掌道:“宝相寺夜间无人,不必担心被人看见,何况问心无愧,何惧流言?” 祝卿若只是笑着,并未回答。 了缘道:“那我与祝施主一同去,你穿鞋去,我再将鞋拿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祝施主先行前往,将鞋放在门口就好,我稍后再去将鞋取回。” 他考虑得很周全,既能让她保护身体,又不会损害她的清誉。 但祝卿若拒绝了,她只朝了缘道了声谢,便离开了巍峨肃穆的佛殿。 了缘看着她远去,视线下移,落在前方无人问津的布鞋上,祝施主为何不接受他的鞋? 难道因为嫌弃是他穿过的? 了缘轻叹,是他考虑不周,女子多爱洁净,怎么会穿男子穿过的鞋呢? 他将鞋拾起,却没有穿上,赤足走回殿内,将鞋放在身侧,面对沉静如旧的佛陀再次念起经文,只是难免心中多了几分杂绪。 不知今夜过后,祝施主身体是否康健如旧? 了缘脑中转了几个念头,口中佛经已然变成了祈求身体康健的药师经。 6 第 6 章 又是一个深夜,慕如归带着满意的神色回了国师府,隔得老远管家也能看见他脸上不同以往的柔色,面目从容,眉眼含笑。 这是国师从未有过的鲜活模样,国师在宫中经历了什么? 管家疑惑地垂下头颅,一眼都不再往慕如归身上看,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 在看见漆黑一片的府门时,慕如归舒展了一整日的眉头忽然皱起。 “怎么不点灯?”他不喜欢这样满眼都是黑色的地方。 “现在已经是子时了,府里有规矩,每日亥时一刻便灭灯,这是老夫人在时就定下的规矩。”一旁的管家解释着。 慕如归眼神微怔,是啊,以前母亲在时家里都是亥时便熄灯的。 可是...他怎么记得每日回府家里都是有光的? 许是瞧出了自家国师的疑惑,管家开口道:“往日都是夫人特地点的灯,站在门口等国师回府的。” 慕如归听了管家的话后,才想起来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看向慕府门前那条漆黑的小道,往日那里都站着一个女子,无论夜多深,无论冬日如何寒冷,她都会拿着一盏小宫灯站在门口等他回府。 他曾多次让她不必等候先回房休息便是,可她口头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依旧提着灯等在那。 小小的宫灯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但在漆黑的夜里却能让人一眼就看见光的存在,好似迷途中的瞭望塔,是失了方向的人最渴求、最期盼的。 慕如归目光一直落在被黑暗笼罩的门上,仿佛透过时空看见了那个瘦弱的女子执拗地站在那里,手执一盏宫灯,光束透过灯笼打在她的脸上,映出昏黄的娇容。 她不急不躁地等在那,不时探头望一下路口,没看见人影就小小叹一口气,收回目光继续等。看见了就忍不住露出笑来,想跑上前向迎又害怕失了礼数,只能忍了满面笑意略显焦急地站在原地,目带喜悦地望着他一步步走向她。等他走到她身边,她就会露出浅浅的笑来,笑意从眼里、口中溢出,止也止不住,两个梨涡挂在唇边,如何也隐不下去。 “你回来啦。”她总会这么说,平日知书达理的国师夫人总会有意识地抑制着自己原本的软糯的声调,可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忘了掩饰,也就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露出藏了多年的本性,将其完全展示给慕如归看。 耳边似乎还有那道软软的、带着几分清甜的声音,一恍惚,门口哪还有什么女子身影,只有漆黑的夜色,空空的院门。 慕如归忽地有些烦躁,说不上来的感觉,二十年来从未有过。 他不想去问那本该站在门口等他回家的女子去了哪,一挥袖子扬起一小片风,抬脚便进了那片暗色里。 管家不知道只是在门口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儿的国师心中想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冷哼一声挥袖就走,只能摸不着头脑地跟了上去。 一路迎着暗色,慕如归终于回了自己的院子。 如往常一般,小淇端了一小叠放凉的桂花糕放到书房里,回头便看见国师已进了书房门,笑意涌上脸,她屈身朝他行了一礼,欣喜道:“国师。” 慕如归瞥了她一眼,在脑中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这人是谁,想起来后,脸色更冷。 小淇抬头便看见神色冰冷的国师,心尖不禁颤了颤,受惊吓般低了头,心中暗道:从前国师虽说不近女色,浑身散着寒气,可还是有着几分烟火气的。可今日,仿佛整个人都如那冬日寒冰般,一眼便让人惊颤。 慕如归收了视线,对于小淇的示好,他并不理会,径直往书桌前走去。 小淇还是没忍住抬头又往慕如归身上看,视线绕在他的脸上,这回她没有发现刚刚那股子寒意。 应是看错了。 她心里这样想着。 慕如归余光扫到放在桌上的一盘糕点,微微泛黄的点心雕成了五瓣桂花的样子,跟他往日吃的没有区别。 管家这时走了进来,一入门便看见国师的目光落在那碟子桂花糕上,根本顾不上思索,径直道:“这定是夫人送来的,夫人向来体贴,今日肯定是亲手做桂花糕累了,我看南院那边没了烛火,夫人应该早早便睡了。” 慕如归觉得他说的没错,于是拈起一块糕点来,凉意正好,是他喜欢的温度。 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浓郁的桂花香直往口腔窜,他下意识蹙了眉。 看来真是累坏了,点心都没做好。 慕如归将点心咽下肚,管家笑意连连,“夫人可真是体贴,知晓国师国事繁忙深夜才回府,肚中饥饿,又不好连夜命人准备膳食,便送来这碟子国师爱的桂花糕来,连温度都是国师最喜欢的。” 慕如归听到“国事繁忙”四字时,脸上神色微动,想起在宫中好似玩耍般的时光,他心中莫名对那日日担忧他身体的女子生出几分愧疚来。 他又将那甜腻的桂花糕往嘴里送,软糯的糕点贴在唇边时,他心中思索,要不然下次让她少放些糖? 这时,小淇在一旁瓮声瓮气道:“夫人去宝相寺了,应该明日才回。” 慕如归捻着点心的手顿在唇边,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管家惊讶道:“怎么会?夫人不是前几天才去过吗?”他又看向桌上精致的桂花糕,奇怪道:“那这桂花糕?” 小淇揪着手指,看起来颇有些不好意思,“是...是我做的。” 刚刚管家说是夫人做的,她本想解释又害怕国师不喜欢这碟子点心,直到看到国师尝了之后没有露出不满的神情,才敢出声解释。 国师应该是喜欢的吧? 她才扬起笑容来,便被国师丢掉糕点的动作弄得僵在脸上。 只见慕如归将已经贴近唇边的桂花糕放下,面无表情地丢回了碟子里,那被咬了一小口的糕点扒拉在上面,明显缺了一块的它看上去无比瑟缩。 “甜得腻人。” 慕如归简单评价了一番,然后取过方巾擦拭手中黏腻的残渣,一点一点擦掉了那冰凉的触感。 小淇就这么直愣愣地望着那被丢掉的糕点,连管家接下来的话都没听见。 “夫人的手艺是府里最好的,下回夫人在时国师再尝尝,绝对不腻人。”管家见此连忙为祝卿若说好话。 慕如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我每每深夜才回,她要是累了就别做了,省得分神平白浪费粮食。” 管家揣摩着慕如归的话,这意思是...想吃,但怕夫人觉得麻烦不愿意? 他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 慕如归沉默了会,管家在想着下次遇见夫人如何暗示,小淇在伤心国师不喜欢自己的糕点,一时之间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慕如归忽然开口道:“夫人最近常去宝相寺?” 管家尚处于思虑间,没能第一时间回复,待慕如归看过来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是...是,夫人这月已经去了四回了,每次都是下午去,第二日中午回。国师莫要担心太过,宝相寺是大齐有名的佛寺,各家夫人小姐都爱去那上香,听说灵验得很。” 慕如归没说话,视线落在面前的书籍上。 一旁的小淇此时已经缓回神了,看着管家好奇道:“听说宝相寺有位天生佛子?而且模样俊俏不凡,像是天上的仙人下凡?” 慕如归没反应,倒是管家瞥了她一眼,眼中警告意味颇为浓郁。 “是有这么一个佛子,法号了缘,十分专心佛法,多次随着法师在上京讲佛,也确实讲得好,听过的人都心悦诚服,莫不感叹其佛理深厚。”管家特意加重佛理深厚几字,表明夫人只是为了听佛理,不是为了别的。 慕如归听了这话冷笑一声,他专注道家学问,两家理念不同,自然不会高看那劳什子佛子。 若不是母亲常年信佛,府中也不会还留着佛堂。 他打开桌上的书,视线聚集在上面。 管家看到他的动作,便会意地拉着小淇往门外走。小淇看上去有些不情愿,被管家无情地拉住衣领往外走去。 在踏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慕如归清淡的声音,“家中有佛堂。” 管家身体一顿,回身朝已闭口不言的慕如归屈身拜了一礼,然后拉着小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小的书房霎时只剩慕如归一人,他将视线从书上挪开,最终落到了一旁被他咬了一口的桂花糕上。 同样的材料,祝卿若做的为什么就那么合他的胃口? 他眉间带着几缕不解,很快又舒展开,转头再不看那碟子桂花糕。 ...... 【慕如归好感度-5】 【慕如归好感度+5】 【慕如归好感度-3】 【慕如归当前好感度:42】 卫燃懒懒地倚在床上,拿了条流苏有一搭没一搭地拂着下摆,系统出声时他并没多大反应,第二回出声也没引起他的注意,直到隔了很久之后忽然来的一句【好感度-3】才令他多了几分趣味。 “这慕如归是经历了什么?”他饶有兴味地望着虚空,手下仍然有规律地拂着流苏。 【系统只能检测任务对象好感度增减,无法获取其情绪波动原因。】 毫不意外的回答。 卫燃无奈叹了口气,自家这个傻系统什么时候能正常一些? 再这样下去,别说升级成反派系统了,换了个人恐怕连攻略任务都不能完成,还是需要他来拯救的。 他丢了手中刚刚还爱不释手的流苏,姿势懒散地躺回了床上。 算算时间,他应该可以见祝卿若了吧? 对于这位任务对象的真命天女,他还真有些期待呢,可别再是那些表面善良天真,实际心底一肚子坏水的虚伪女人了。 那样的话,他会失望的。 7 第 7 章 第二日下午,祝卿若一回来便被管家告知慕如归的原话。 听完后她愣了下,转头便吩咐晓晓转告她爹娘这些日子不必再来了,然后也没理会管家径直往自己院子走去。 管家看着渐渐走远的女子,缓缓吐了口气。 唉,夫人和国师仍然僵持着。 这慕府,何时才能有小主人? 今日慕如归早早便回了国师府,管家知他心事,也不等他开口问,自顾自便说起了祝卿若的反应。 “夫人先是一愣,冲我笑了笑,应了一声‘好’,然后吩咐身边的丫鬟通知他爹娘下回不必再去了,说完后转身就回了院子。” 管家将自己看到的都告诉了自家国师,说完后就抬头等着他的反应。 慕如归偏头看着管家,等着他的后话。 两人视线正好交汇,大眼瞪小眼,慕如归看见了管家眼底的迷茫,抿唇道:“没了?” 管家这才知晓国师这是没听够,忙道:“那丫鬟叫晓晓,爹娘就是府里的马夫刘喜和后厨的王婆子,夫人常带他们一家子去宝相寺。” 慕如归仍然看着他。 顶着慕如归的视线,管家抠了抠脑袋,努力回忆着,“嗯...夫人回来时穿的是白底绣云纹的暗色长裙,头发就如往常一样全部盘起,还有...嗯...夫人好似有些着凉,说话声有些沙哑,还有...夫人好像挺喜欢那新来的小丫鬟,一味对她笑。还有...夫人回府时踏的是左脚,也没让晓晓拖着手,走着走着就撞见了我。还有...” 眼见管家越说越多,眼瞧着就要把祝卿若头上有几根头发说了出来,慕如归出声打断,“好了。” 管家应声止话,立马停了话头,闭紧嘴望着慕如归。 慕如归捏了捏眉间,阖眸道:“夫人为什么带那丫鬟一家人?是碰巧还是故意为之?” 那么多下人不带,偏领着一家三口去,她想干什么?私奔吗?带着一家三口连被出卖的后顾之忧都没了。 眼见着慕如归脸色越来越差,管家立即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不不不,是上次中秋节的时候,府中下人都要与家人团聚,夫人便带了一家子去佛寺,免了他们不能共度中秋之苦。” 慕如归冷笑一声,笑意挂在脸上略显凉薄,“她要是不去人家也不会不能团聚,中秋还往外跑,硬拉了别人一家子,以为是替别人着想,实际上自己落的一身嫌。” 从小就是这样自以为是,以为考虑好了所有人的想法,但其实在别人心底,还不知在怎么埋怨她。 管家听了这话就要为祝卿若多说两句了,“并不是这样的,那马夫一家不知有多欣喜,听那王婆子说,夫人中秋节时在佛寺为他们一家捐了二十两香油钱,抵得上他们一家加起来一年的工钱了。那马婆子如今在府里到处炫耀,说夫人是菩萨心肠,十分体贴我们这些下人。” 慕如归闻言微怔,眼睫低垂,视线落在左手掌心的一道小小的疤痕上。 她是在何时,变得这般体贴周到的? 在他的印象里,她一直是最听话最胆小的,每每遇到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看向他,躲懒的想从他这直接获得解决方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从那最怕麻烦的小女孩儿渐渐成长为了有能力有手段的国师夫人。 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管家见慕如归久久不语,以为他是觉得误会了夫人又不好意思开口,于是道:“夫人向来挚爱国师,不会在意此等戏言的,国师莫要着相了。” 慕如归睫毛微颤,抬眼望向桌边的管家,那双从来都是冰霜与风雪的眸子此时竟漏了点茫然,“爱?” 管家被他看得一愣,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国师,声音都小了些,“嗯...嗯嗯,夫人爱国师。” 慕如归的迷茫似乎只在一瞬间,很快便隐了眼色,转眼便又是那个一身冷清,满眼霜华的国师大人。 只见他冷下声音,强调道:“我乃道教子弟,不欲爱人。” 管家疑惑道:“可云算子道长不是说国师此生与道无缘吗?况且,国师业已娶了夫人为妻,怎能说不欲爱人?” 慕如归没有看他,道:“娶卿若是母亲生前夙愿,为了了却母亲心愿才娶妻,否则此世我定会与野鹤为伴,守着大齐的龙脉终此一生。” 可这对祝卿若不公平啊。 管家抿唇,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他的主子是国师,他该永远站在他这边才是。 慕如归思及祝卿若,眉头微蹙,忽地站起身来,大步往门口去。 管家来不及反应,脚下就已经跟了上去。 只见慕如归出了院子,一路向南,到了一处院落,抬脚就走了进去。 落在身后的管家抬头望了眼匾额,上述“南院”二字,心中奇怪,国师怎地突然想来夫人的院子? 瞧着那脸色不太对,怕是要出事。 想到这里,管家连忙加快步伐紧跟着慕如归进了院子。 刚进到院子里,便见小道两侧是规矩伫立的桂树,一侧约有二三棵,满院加起来竟有五棵桂树。此时正是深秋,桂花压了满树,一簇一簇地垂在树梢上,金黄与碧绿装饰着整间院落。 慕如归心中疑惑,从前这里有这么多的桂树吗? 在管家眼里,则是满目的无奈,可惜了夫人一腔柔肠。 他们顺着中间道路往里走,一路都是被风吹落的桂花,踩在脚下有些轻飘飘的。 管家还在感慨祝卿若的痴情,前方的慕如归却忽然停了脚步,若不是眼尖,他险些就撞了上去。 奇怪国师的突然停滞,管家顺着国师的视线看过去,神色也是一顿。 只见靠近回廊的桂树下,浅蓝色衣裙的女子躺在一张摊开的太师椅上,双目微阖,神情恬淡。正好有风拂过,桂花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的身上、脸颊上、衣裙上,黄色的小花几乎成了她身上的点缀,半蓝半黄的,煞是好看。 管家噤了声,眼见着慕如归往女子在的地方走去,转身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南院。 慕如归没发现身后管家的忽然消失,他走到祝卿若身旁,身高优势令他能够从上至下地打量着睡梦中的女子。 她最近好像吃得不错,往日尖尖的下巴都圆了一圈,只是看起来还是很瘦,整张脸怕是只有他巴掌那么大。慕如归居高临下地望着祝卿若,视线往下。 还有那腰腹。 怎么会如此纤瘦? 慕如归沉默地移开视线,这时,有一瓣桂花悠悠然落了下来,正好停在女子唇间,花瓣是淡黄色的,唇瓣是浅粉色的,两种淡到极致的颜色落到一处,便是夺目的光景。 女子像是感受到唇间的痒意,眉头微蹙起,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脑袋。 慕如归无动于衷地看着女子下意识的动作,终于在女子停了蹙眉,自暴自弃地放弃远离那股痒意后,他倾身靠近了她,骨节分明的指尖往她唇上走,捻住那花瓣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女子柔软的唇。 慕如归一愣神,手指没能立即离开女子的唇瓣。 就在这时,女子竟是颤了睫,睁了眼,刚从梦中醒来便目睹向来冷淡的丈夫对她做着近乎流氓的举动,她该是惊吓的吧。 慕如归默默收回手,在女子略显惊异的眼神下将捻在指尖的花瓣举起给她看,“这花落到了你脸上。” 脸上,不是唇上。 祝卿若收了露在眼里的惊诧,支起半边身子,冲仍直望着她的慕如归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便算信了。 慕如归好似松了口气,合上掌心,负手而立。 他也不说话,祝卿若刚醒还在恍惚间,也不出声,一时之间,偌大的庭院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两人之间像是有些莫名的磁场,交合在一块儿,激出几点暧昧来。 祝卿若想起来了,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场景,慕如归就这样站在她面前,她还傻乎乎地以为二人终于可以近一些,心脏几欲跳出胸膛,可没想到他是来给她判死刑的。 她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她是如何死死掐着手心,就算心如刀绞也强撑着不愿意在慕如归面前流露出一丝伤心的情绪。 也是因为如此,慕如归压根不知道她的心意,只以为说清楚了自己的想法就算了结了此事,之后便是肆无忌惮地去爱别人,半分没有考虑过还有她这位国师夫人。 祝卿若垂下眼眸,心中厌倦愈发深重。 他既不喜她这位夫人,她又何必做出那等令他厌恶之举。 8 第 8 章 慕如归瞧着低头不看他一眼的女子,心中颇为奇怪,今日她似乎不太一样? “你在想什么?” 慕如归想问就问了,没有半点犹疑。 这也是祝卿若最羡慕他的一点,他想做什么,立刻便会去做,从不瞻前顾后,考虑做下此事是否会对他有何影响。 她扯出一道无甚情绪的笑,顺着他的提问回答道:“这是除了成亲那日外,你第一次踏进我的院子。” 听了她的话,慕如归才想起自己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进过这间院子。 四年的时间,一次也没有。 慕如归眼底有片刻的晃神,视线从她唇角时时浮起的梨涡上掠过。 他从未见过她失落的样子,每夜在门外等他回府时也总是一张笑脸,偏她生得一对梨涡,挂在脸上像个笑眼瓷娃娃。 今日是第一次,她向自己表达自己的不满。 慕如归也不知心底那道若有若无的情绪是因为什么,他将视线从祝卿若脸上移开,声音仍然冷清。 “昨日你去了宝相寺?” 祝卿若抖了抖袖口的桂花,回道:“嗯。” 她的冷淡让慕如归皱眉,他忽略心中的不适,与她道:“大齐匪患频出,就算是上京也常有祸乱,你晚间莫要出门,最好还是待在府里,免得遭了祸。” 祝卿若听惯了慕如归这样的语气,他向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所以半分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就像现在,他明明是在关心她的安全,话说出口却让人觉得刺耳。 她确实习惯了,但习惯不代表要接受,“既然国师担心我的安全,不若多给我些护卫。” 慕如归不解:“你在府里要护卫做什么?” 祝卿若抬眼看他:“原来国师已经决定让我待在府里,既然如此,还来与我说什么?直接派人通知我就好,何必走这一遭。” 慕如归被她看得一愣,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你...” 他还没说话,就见祝卿若收回视线,又道:“国师放心,这段日子我不会出门,也就不必国师增派护卫给我了,还是让他们多关心日日出门上朝的国师更有价值。” 她一来二去说了一通,明明最终接受了他的意见,却让慕如归觉得有些怪异。 她是在讽刺他吗? 慕如归的目光落在与往日没什么两样的女子身上,面对她的讽刺也不开口反驳,只点头道:“嗯。” 既然她已经同意不出门,自己的目的也达到了,便没什么好再解释的。 至于方才她带着刺的话,慕如归也只当做是一时不忿的情绪躁动,并不多在意。 祝卿若了解他的性情,知道他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看来护卫一事还要令想办法。 思绪在脑中转了几圈,很快就想到了解决人手问题的方法,耳边久久没有传来声音,她抬头,发现慕如归仍然站在那。 祝卿若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国师还有事?” 慕如归只是觉得这样的祝卿若有些陌生,自他们重逢后就再也没见过她这样一面,上一次她情绪外露还是在少时。 想到少时二人的陪伴,慕如归难得流露出几分怀念,便多站了一会儿。 听见祝卿若疏离的询问,慕如归从记忆中抽身,不太适应地皱紧眉头,这才想起自己来南院的目的。 这回,便没了刚刚莫名的柔情。 “今日来是为了告知你一件事。” 他用了‘告知’二字,听起来像是在给下属颁布什么旨意。 对这道“旨意”的内容,祝卿若心中有数,向后靠在躺椅上,等着他的“告知”。 她靠在了躺椅上,慕如归站在前面,明明一高一低的位置,从她脸上却看不出任何不满,平静地等候着。 慕如归手指下意识向内蜷了蜷,顿了片刻,仍然将一开始就打算告诉她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成亲是为了宽慰我母亲,我乃修道之人,俗世尘缘于我无用,如今你已成了我妻子,也不必说些多余的话,我便直言不讳了。” 他忽然往后退了步,拉开了与祝卿若的距离。 “若你愿意,我可与你和离,奏请陛下为你立一女户,你愿当家便当家,若是往后寻得良人,我会为你添一份厚礼,以兄长身份送你出嫁,以后国师府就是你的娘家。若你不愿和离,仍然可做我的国师夫人。” “只是我必须将话说得明白些,我不会在你身上倾注爱意,你若懂得及时抽身的道理,便该断了此等念头,因为这注定是得不到回报的。你我在府里和平共处,相敬如宾便很好。” 他的话冷硬如铁,语气寒凉似冰,即使是那寒冬腊月最冻人的湖水也不及他此时寒冷。 祝卿若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上辈子他没有提过和离这件事,只是单方面来向她宣告自己不会爱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答应让她立女户。 还真是让人心动的条件。 祝卿若微微仰头,在慕如归较往日更显真挚的眼神中缓缓勾唇,应道:“好啊。” 她的回答令慕如归面露惊异,“你...答应了?” 祝卿若拿起一侧的书卷,目光流连在上面,随意道:“国师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答应吗?” 慕如归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而且发现心中并没有多少目的达成的满意,更多的是错愕与不可思议。 她竟同意了?管家不是说,祝卿若爱他吗? 为什么...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难道,管家猜错了,她并不爱他? 察觉到自己心中思绪,慕如归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往她身上看,只将目光放在落了一地的桂花上,正巧,就是她躺椅旁的桂花。 “既然你同意,那我写...待我奏请陛下后,再商议别的事。” 他原本想说写和离书来,忽然想起立女户一事,便转了个话头,没有直接提及和离。 祝卿若翻过一页,视线不离书册,应道:“和离一事就交给国师了,我相信国师不会亏待我。” 他由于心中莫名思绪没提及和离,却不妨碍祝卿若提及,还提及得如此轻易。 慕如归看着她情绪几近平淡的眼眸,不知为何自心底涌出一股不满来。 可和离是他提出的,为何当她接受时,他却不满了? 慕如归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在原地稍站了站,便转身拂袖而去。 “那你就等着吧。” 祝卿若抬眸看着他背影远去,和离不是她提出的,小皇帝如何也怀疑不到她头上,能成功最好,不能成功也能再给小皇帝攻略慕如归多生些波折。 总归她不吃亏。 祝卿若收回眼神,继续看书。 ...... . 【慕如归好感-2,当前好感度40。】 卫燃终于对这最近总是往下降的好感度起了好奇,“慕如归和祝卿若进度到哪了?” 系统调出原文,简单概括了下,【现在已经到了慕如归意识到祝卿若的爱,跑去告诉祝卿若他们不可能,然后祝卿若伤心不已,渐渐藏起了对慕如归的爱意,慕如归在祝卿若有意识的疏远后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心思,然后就是追妻火葬场的情节。】 卫燃赞叹了下,“进度真快。” 系统没有声音。 卫燃抚了抚下巴,“空窗期不正是进攻的大好时机吗?” 他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有规律地点在上面,门外有宫女走进来,缓缓冲卫燃施了一礼,“陛下。” 卫燃随意地应了一声,“起吧。” 宫女应声起身,“礼部差人来问,今年您的寿辰还是一切从简吗?” 往年陛下的寿辰都按他的吩咐简单了事,礼部也只是循例问一问,毕竟眼前这位陛下有些怯懦,巴不得躲在宫里谁都不要见。 传话的宫女本以为陛下会点头同意,然后便让她出去,她脚都伸出去了,突然听得坐在上方的人来了一句。 “为什么要从简?” 宫女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啊”了一声。 卫燃道:“朕十五生辰,自当隆重对待,今年不仅要办,而且要大办特办。” 他认真的语气令宫女为之一愣,在他眼风扫过来时,宫女竟下意识两股战战,忙低了头去掩下面上的诧异,“喏!奴这就去回了礼部。” 卫燃得了想要的,又舒服地往后靠去,眯着眼道:“嗯,下去吧。” 宫女听了这好似懒散随意的声音仿佛得了什么敕令,行过礼便匆忙往外走,走到门口后才松了口气,抚着心口对里面那人还心有余悸。 陛下怎么越来越吓人了?明明还是同以前一般的随和爱笑,可那浑身盖不住的威势让人心中颤颤。 也许是近日来国师的教导起了作用? 这样想来,陛下确实跟冷清的国师有些像了。 宫女忽略掉某些异样的感觉,自顾自将陛下的奇怪之处与神秘的国师联系在一起。 她摇了摇脑袋,将里头那些胡思乱想甩开,快步离开了外殿。 9 第 9 章 自那日往南院去了之后,慕如归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心绪,白天时也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觉。只是他向来无甚表情,在别人眼里就是国师又陷入了沉思,也就没人为此奇怪。 卫燃倒是多看了他几眼,思及系统说的话,如今慕如归该陷入对祝卿若情感的纠结中,等他想通了他为什么会为此投注关注,便也明白了他对祝卿若的心思。 可那样的话,还有他什么事儿? 卫燃唇角微微挑起,又迅速拉平。他状似无意地摔了手中茶杯,瓷器砸在坚硬的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溅起的碎瓷片划破了他裸露在外的脚背,他下意识痛呼一声。 “嘶——” 慕如归闻声看过来,只见小皇帝蹲在地上,神色痛苦地看着自己的脚背,想上手触碰又害怕手指碰了伤口后更痛。 慕如归视线落在小皇帝裸露的双足上,上面一道血痕,从大脚趾底端划至脚背中心的位置,很大一条。 他弯腰蹙眉查看,口中责备道:“怎么如此不小心?” 卫燃垂头丧气道:“原本是想给国师递杯茶,没想到国师在思考事情,我没能拿稳,就不小心摔了杯子。” 慕如归捏了捏眉心,对面前明显有些自责的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走神了。” 他低头查看着小皇帝的伤口,眉心皱起,起身从左侧的柜子里拿了一盒伤药出来,递给已经从地上转移到一旁榻上的卫燃道:“伤口不深,擦些伤药就好。” 卫燃看着递到眼前的药盒扬了眉,“国师不帮我擦药吗?”他又低下头,看上去十分低落自责,“是我的错,我自己不小心才摔了杯子,我自己来...” 说是这么说,可却没有半分想要接过慕如归手上的药盒的动作,一味口头埋怨自己。 慕如归看见他这心口不一的举措有些好笑,无奈摇了摇头,打开手上的药盒,用细竹板细细抹着。 “说过多少次了你该自称‘朕’才对,不要再说‘我’字了,让外人听了有失礼数。”慕如归忽然说着。 卫燃有些不满,撇嘴道:“国师又不是外人,我只在国师面前说,你还会告诉别人不成?” “嘶——”慕如归忽然用竹板抹了药往卫燃脚上贴,激得卫燃惊呼一声。 “国师轻些,我这是脚又不是猪肉,还能随便乱戳的?”卫燃被慕如归的动作弄得脚背生疼,随后便贴上了凉意,舒服得令他小声哼哼。 “如此不小心,该吃些苦头才能学乖。”慕如归嘴上是这么说,手上动作却轻柔了许多。 卫燃此时也没了先前的痛意,轻轻地冲慕如归哼了一声,“您是老师,该身先士卒吃更多苦头才是。” 慕如归被他这孩子气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但也没有反驳他,只道:“我长你几岁,你怎知我没有比你多吃些苦头?” 他对卫燃向来有耐心,怎么说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从以前那个懦弱胆小的孩童到如今开始展露锋芒的小皇帝,以后他会成长为大齐最贤明的君主,受万人敬仰,承百世流芳。 到时候,他也就报了先帝病床托孤的期盼与信任。 “也是,国师自小随云算子道长云游四方,身边一无银两二无侍女随从,什么事都得自己动手,该是吃了不少苦的。”卫燃笑得促狭,调侃着慕如归。 慕如归听出了卫燃话里的调侃,一面为他抹药一面无奈笑道:“既然知晓,又何故说出刚才的话?” 卫燃眼睛转了转,“可是国师自小锦衣玉食,长到十二岁才随道长云游四方,也不过短短四年就回了家。之后便迎娶娇妻,夫人还知书达理,将国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整个上京城都在夸国师府的夫人贤惠能干。不像我,从小便不得父皇喜欢,临终前才不得已将我推上皇位,登基后夜夜噩梦,生怕某一天就被人推下台,孤苦地死在某个角落...” 说到这,卫燃像是想起了从前担惊受怕的日子,声音都哽咽了些。 慕如归原本在听见卫燃说国师夫人的时候有些心神恍惚,在听见后面卫燃的剖心之语时他从恍惚中醒神,眼见小皇帝又开始掉金豆子,他收起了药盒,低声安慰道:“别怕,如今你长大了,国祚稳固,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只要你为天下臣民肩负起职责,龙椅永远都只会是你的。” 这是他的真心话,在他有生之年,大齐的皇帝只会是卫燃。 卫燃闻言抬眸望着慕如归,伸出手拉住了慕如归的衣角,面带孺慕,“国师会跟我一起吗?与我并肩而立,守护大齐的天下。” 他在求一个允诺。 慕如归看出了卫燃的目的,他看着小皇帝的眼睛,那里满是期待与渴望,还藏着些颤抖与紧张。 他在害怕未来,他想让他陪着他一起。 “唉...”慕如归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小皇帝的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好。” 在我有生之年,定为你守护着这偌大的天下。 【慕如归好感度+5,当前好感:45】 卫燃眼中的紧张瞬间消失,眉眼笑得弯弯,从里到外,浑身都洋溢着开心,就好似狡黠的狐狸,喜悦与得偿所愿并存。 看着高兴的小皇帝,慕如归眼底也露出些笑来,忽然想起在她面前说过的事,“陛下,我...” 卫燃看向他,询问道:“怎么了?” 慕如归看着小皇帝懵懂好奇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无事。” 卫燃有些疑惑,但很快就将这段小插曲忘记,又投入今日的讲学中。 等慕如归结束了今日的讲课出宫后,独自一人在寝殿的卫燃将手中书册扔了出去。 “什么鬼秘籍,一点用都没有。”卫燃靠在榻上半翘起二郎腿。 系统将被扔在地上的书册回收进空间,【是宿主没学好。】 卫燃轻嗤一声,“哪儿没学好?我明明是按照上面说的演的,茶得我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谁敢在我面前茶成这样,我估计会忍不住抽他,那慕如归还算是能忍,没大嘴巴抽我。” 系统被代码充斥的脑子短暂地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加了好感,说明有用。】 卫燃吊儿郎当地摇摇脚,“那是因为我把大齐拉进来了,你看我之前说了那么多那慕如归有半点触动吗?眼神都是迷离的,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只有在我说起肩负大齐的使命的时候才给我加了好感。” 他对系统给的《绿茶秘籍》嗤之以鼻,“半点用没有。” 系统不能理解卫燃的话,它只知道好感在加码,其余的,它都无法理解。 “不过...他刚刚的迟疑是因为什么?为我...还是为祝卿若?” 卫燃眼底闪露探索与趣味,好奇到底是什么事令慕如归魂不守舍,欲言又止。 系统不理解他的话,只偶尔滋滋地响着,表示自己在听。 卫燃想不通,暂时将这事抛到脑后。 “喂,你这秘籍能退吗?花了我一百积分呢,这可是你推荐给我的。”卫燃开始和系统讨价还价。 系统拒绝,【一经售出,概不退货。】 卫燃被这个傻系统气笑了,“不能退,换总可以吧?” 系统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儿,良久才给出回复,【可。】 它调出系统商店所有的秘籍类商品,将他们打在光屏上任卫燃选择。 《美容美发技术》、《木马流牛在古代的可行性》、《养猪的一百零八个秘密》、《理工科的实用技术》、《我与稻田的日日夜夜》... “......” “你确定是攻略系统不是种田系统??”卫燃对自己的系统属性表示怀疑。 系统查看了自己的属性码,【确实是攻略系统。】 卫燃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那你是觉得我来这是干嘛的?” 系统道:【攻略女主的三个追求者。】 卫燃点头,“原来你都知道。” “那你是觉得我在慕如归面前表演养猪会让他爱上我?还是觉得我每天在了缘面前换发型会让他对我另眼相待?还是认为我造一个隐身衣出来能让楚骁露出惊艳的目光?” 系统思索了一下,【应该,不行。】 卫燃气笑了,“你也知道不行???” 系统装死不吭声。 卫燃无奈摇头,“算了,不换了先留着吧。” 系统默默将东西都收了起来。 很快,寝殿内就恢复了平静。 10 第 10 章 回府的马车里,慕如归仍然回想着小皇帝说的话。 除了陪着师父四处云游的那几年,他似乎真的没有吃过什么苦,从前在慕府受父母亲族庇佑,游学虽苦,但有师父照看看护,后来有祝卿若在他身边为他打理府邸... 在旁人眼里,祝卿若是最称职的国师夫人,她也从没有在外人面前说出些自己的难处。凄冷的国师府,她一待就是十三年,以前母亲在时她便孝敬非常。后来母亲没了,他忙着守护大齐护着小皇帝,也无暇顾及府中事务,是祝卿若以娇弱之躯生生撑起了整个国师府... 她当时也不过十六岁,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呢? 是怕令他分心?还是...觉得说了也无用? 马车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慕如归的脸隐在黑暗后面,无人可知他如今想法。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慕如归想到了什么,掀开帘子往门口望去。 笼罩在暗色里的府门前,有一盏小小的宫灯,提着宫灯的是个女子,昏黄的烛火照在她的衣物上,洒落了满身柔光, 慕如归不知为何心底隐隐有些激动,这是他从未体会的。 他大力掀了帘子跨步下了马车,连管家准备的墩子都没用,脚下生风往那一片灯火走去。在踏上台阶时,他想起什么,生生忍了向前的冲动,缓下了步子,慢慢的,走向祝卿若。 他该向她道歉的。 为他这些年的忽视而道歉。 慕如归走过去时这样想着,等会儿该怎么开口呢? 就快走到了,慕如归略扬起唇,露了个温和的笑容,“卿...”他的声音在看见持灯人面容时生生断在喉咙里。 面前赫然站着一个眼熟的丫鬟,柳眉凤眼,下巴尖俏。 不是祝卿若。 慕如归脸色沉了下来。 小淇终于等到了国师回府,她刚想开口寒暄,就见刚刚在柔和的灯光下还显得温柔的国师忽地敛了那股温润,周身霎时间覆上一层冰霜,阴沉的脸色令她的话堵在了嘴边。 “国...” 慕如归挥开袖子,绕过小淇便往门里走去,在跨过门槛时,他忽然停下,冷漠道:“府内亥时后不许燃烛火,破坏家法,自去佛堂守三夜。” 说完,他便径直离去,衣袖翩飞间带起一片微风,冷冰冰划过去,沉默得仿佛昭示了主人的心情。 . 在慕如归离开她院子的第四天,他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往日最不喜管理庶务的人开始关心国师府的开支与人员流动,大有将国师府全权在握的趋势。 这番举措令府中上下都有些惊慌,生怕哪日偷懒惹得国师动怒,更有甚者还找到了南院这,小心询问国师是否要开始整措府邸。 祝卿若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有了这样的改变,只是大略在脑子里想了想便清楚了慕如归的想法。 打发了几波人后,让晓晓将她手上所有的账本送到东院去。 正好,她也懒得去管那些账,省得头疼。 没了庶务,祝卿若得了许多空闲时间,她从桌上捡一本简朴的旧书。翻开来,入目就是佛教《心经》,此页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间有力却隐隐飘于纸上,跟字的主人一般带着悲悯。 这书是她从了缘那讨来的,说好借她三日,算算时间,也快到约定的日期了。 慕如归不许她往宝相寺去,她就没办法还书,只好将书抄完后,让晓晓往宝相寺走一趟还了回去。 想到这里,她沉下心来,将注意凝于笔尖,全神贯注地抄录着佛经。 傍晚的时候,晓晓坐着马车往宝相寺走了一趟。 了缘看着眼前眼熟的小丫鬟,视线落在她手上装订成册的佛经上。 他双手合十,向晓晓道:“阿弥陀佛,祝施主今日未曾前来,是府中忙碌吗?她身体可好些了?” 晓晓点头道:“夫人已经好了,上回只是有些着凉,歇了几日便恢复了,多谢佛子关心。” 面对他的问题,晓晓又无奈道:“我家夫人这几日不知为何总待在府中佛堂里,我也不敢随便问主子的事,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了缘闻言便放下心来,只微微点头,“佛堂也有佛,便不拘于是否来寺庙了,替贫僧转告祝施主,望她多念清心咒,心静自然能远离污垢。” 晓晓了然,“好,我会转告我家夫人的。” 了缘温和一笑,伸手接过晓晓手里的佛经,触手便觉不对,他翻开经文,发现这本并不是他手抄的佛经。 了缘有些奇怪,对晓晓道:“刘施主是否拿错了?这本...并不是贫僧的佛经。” 晓晓狡黠一笑,“没错没错,这就是夫人让我送来的,夫人亲手交给我,怎么会错?” 了缘眼底露出怔愣,“这...可这真的不是贫僧的。” 晓晓见了缘露出呆滞的神情心中好笑,解释道:“夫人说,佛子手抄的经文字里行间都带有佛性,她因为来不了佛寺不能亲身相问,便只能捧着佛子亲手抄录的佛经以探佛理。” 听到这里时,了缘无奈摇头,“都是佛经,哪来贫僧手抄便有佛理一说,祝施主高看贫僧了。” 晓晓接着说:“可是夫人答应了要将佛经还给佛子,却又实在舍不得那佛经,便自己亲手抄录了一份,整合成册送到佛子手中,免得佛子缺了佛经,误了早课。夫人还说,过些日子一定亲上宝相寺,向佛子赔罪。” 了缘下意识看向手中的佛经,里面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规整地行行列列排在纸上,这是祝施主手抄的? 只是一怔愣,了缘便冲晓晓做了个单掌,“祝施主心诚,只是这手抄的佛经,恕贫僧不敢收。” 晓晓急了,“这有何不敢收?不都是手抄的吗?你抄和夫人抄有何不同?” 了缘垂眸望着手中佛珠,将佛经又递了回去,道:“贫僧是出家人,收藏女子手抄的佛经于理不合。” 晓晓看见又被递到眼前的佛经心中急切,将他的手一把推了回去,迅速往后退了几步,一面往外跑一面道:“东西已经送到,我回府禀告夫人去了!” 话还没落地,眼前便已经没了她的踪影,了缘怔忪地望着空无一人的佛堂,他将目光投向手上的佛经上,刚一接触那工整娟秀的字迹便移开了视线。 他走到佛像前,将佛经合拢放在了他旁边的拜垫上,阖目念起经来,再不往那崭新的书上看一眼。 晓晓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将了缘的话转告给祝卿若听,说完还气呼呼地谴责佛子不通人情。 祝卿若倒是没多大感觉:“佛子悲悯众生,这般做是为我的清誉着想,是为我好。” 她面露思索,又道:“你再往宝相寺走一趟,就说手抄经书是对佛陀的尊敬,男女又有何不同?难道换做一个已成家的男人就可以了吗?送佛经也有我的小心思,想让佛子带着我手抄的佛经上早课,就在佛祖面前日日见着,到时候我再将他的换回去,好让我的那本沾染些佛性,令我不至于梦魇。” 晓晓仔细地听着,临了时用力点头,“我这就去。” 她性子急,转身便往门外去,被祝卿若叫住。 祝卿若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晚,你明日日出前去,趁着他们还没开始早课。否则啊,佛子大人就算借佛经做早课,也不会用我那本的。” 晓晓想了想,阿爹今天也累了,她若自己去确实不好。于是她冲祝卿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脆生生道:“好!” 夫人对她好,她喜欢夫人。 祝卿若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这孩子...什么都摆在脸上。 她无奈摇头,视线落在手中的书上,一句一句地读起书来。 第二日晓晓早早便去了宝相寺,赶在宝相寺的早课前将祝卿若的话说给了了缘听。 了缘听后沉默许久,晓晓也不急,就站在一旁等着。在宝相寺后院的钟声敲响三声后,了缘拨动腕上的佛珠,长叹一句:“阿弥陀佛,是贫僧着相了。” 听他这般说话,晓晓就知晓他应该是明白了,于是高高兴兴地回府给夫人报信去了。 钟声已敲响了八声,宝相寺的佛门子弟渐渐都到达了大殿。 了觉缓缓走到最前方的了缘身边,将手中两本佛经中的一本递了过去,“给,我这还有一本旧的...” 他的话突然止住了,因为他看见了缘的前方正摆着一本崭新的佛经,他诧异地看向神色宁静的了缘,“不是说被施主借走了吗?你这本是哪来的?” 他盘腿坐在了了缘身边,看得更仔细了些,“还这么新,看上去像是新装订的。” 了缘微微颔首,解释道:“是有位施主见我没有经书,说是借我看几日,正好为这经书加注佛法,让她免于梦魇。” 了觉缓缓点着头,“原来是这样。”他往前探了探,“这字迹...是女施主?” “...是。” “师弟还是这么受女子欢迎,连这亲手抄写的经书都借了你。” “佛祖面前,师兄慎言。”了缘声音忽地严厉了许多,在看见了觉脸上的尴尬时才慢慢缓和下来。 “手抄经书是对佛陀的尊敬,男女又有何不同?难道换做一个已成家的男人就可以了吗?”了缘将祝卿若的原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了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说的也是,是我着相了。”他顿了下,“你那旧经书还没拿回来吗?” “没有。” “不是说就借三日?我之前看那女施主还挺面善的,怎么还骗和尚呢?”了觉有些不满。 了缘面色微动,祝施主是好意,他也不可让人误会了她。 “祝施主家中有事,特意让人来告诉我说再多借几日,给了我新的经书,让我能够安心做早课。”了缘向了觉解释着。 了觉面露了然,“原来是这样。”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皱了皱眉,“这新的经书是她给你的?” 了缘拨动佛珠的手顿住,“...是。” “她亲手抄的?她既然抄了为什么不直接将旧的还给你,为什么要把她亲手抄的给你?这说不通啊。”了觉奇怪地摸着脑袋。 “定是那女施主想要自己手抄的佛经多多接触你,好沾染上你这佛子的佛性,这才借口用自己手抄的佛经换了你的佛经。到时候她再将这佛经拿回去,就相当于还是用的你的佛经。”了觉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相。 “你说是不是?”他还用肩膀碰了碰了缘的手臂,询问他的想法。 了缘正要否认,寺里的钟声却忽然敲响,住持恰时走了进来,了觉见此也熄了询问的心思,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为早课做准备。 了缘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发问的人却没了,若追上去回答在一众听习早课的师兄弟中又显得怪异,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只是心中对这事到底有几分在意,想着下了早课再向了觉解释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 可下了早课后,了觉便没了人影,后来了缘又找到他想要解释,了觉却早已将此事抛在脑后,根本不记得自己问了什么,了缘只好作罢。 到了最后,解释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11 第 11 章 一日下午,慕如归来了南院。 管家手上还拿着账本,冲她笑得满脸灿烂,细看还带着几丝谄媚与担忧。 祝卿若的视线从进门后就不说话的慕如归身上划过,向后径直看向管家。 “这是?”她脸上带了些疑惑。 管家立即接话,“夫人,这账本还是由您来吧,您让我管下人还行,记账这等精细事儿还得夫人来。” 祝卿若轻轻瞥了眼那默不作声的人,心中了解了他的来意。 他这是回过神来了? 于是她垂眸扯出一道包容的笑来,“管家自谦了,往日节庆时节府里都是你主管的,如今不过是照往常一般行事,哪有什么难的?” 管家着急接话,“不不...” “是我的错。” 管家和祝卿若一起看向慕如归,他刚刚的话令两人都有些诧异,管家是诧异国师竟如此直接,祝卿若是诧异慕如归居然还会向她道歉。 祝卿若只看了慕如归一眼,便迅速收回了视线。她将目光放在眼前抄写的佛经上,似乎只有看着上面的佛咒,才能令她静心。 看着默不作声的祝卿若,慕如归心底忽然起了些波澜。他不该一时兴起就想着帮她分担庶务,就算要分担,也该跟她商量着来。昨日派人从她这拿账本去本是好意,却没想到管家跟他说这样会伤了夫人的心。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越过她这个国师府女主人径直查了账本,这不是当着众人的面打她的脸吗?这般做法恐会让她在下人面前好不容易立起的威严崩塌,在府里更加难过。 慕如归淡色的眼眸里染上几抹愧疚,“我不知...” “无妨。” 慕如归解释的话语被祝卿若淡淡的回应堵在唇边,他望向她,却看不见对面人的神情,只能看见她微垂下的头顶与小巧白皙的耳垂。 她在生气。 慕如归一眼便看出了。 以他的性子,本该放下账本就走,休说解释,连道歉也不会有。可此时他看着面前故作大方的人却起不了转身离开的念头。 本就是他欠她的。 慕如归将管家手里的账本接过来,径直走到了书桌前,坐在了祝卿若的对面。在祝卿若略显凝滞的视线下翻开了账本,他指着上面的一条账目,“此处有些不对。” 祝卿若面色一顿,视线落在了慕如归手指的地方。 看到这一幕的管家表情都变了,我的国师诶,让你来解释不是让你来搞事的啊! 他连连打着眼神试图拉回跑偏的国师。 可惜他的国师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眼神,就算看见了,他也不会理会。 “此处写着每日采买府中所用鸡蛋花费八钱银子,共购进一百枚鸡蛋,算来每枚鸡蛋八文钱,可上京城就算物价起伏,鸡蛋最高也不过四文钱,这多余的四文去了哪?”慕如归将上头的账目说给祝卿若听,不待她回答,他又翻过一页。 “还有这里,上面写明启元二年八月十三,采买购进米粮三百石,不过三日便又购进二百石,且距下一次购进米粮前,府中所食米粮数目只有一百石,那四百石去了何处?” “这里,启元三年六月初七,账目多出了一笔去路不明的银钱,算来该有二十两,账本上却没有记载,只在最后简单提了一句,那银钱用往何处?” “这里...” ...... 管家瞧着连珠炮似的国师,颤巍巍地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是他的错,他不该提醒国师,也不该怂恿国师来南院。 他以为国师是来道歉解释的,谁能想到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管家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坐在国师对面的夫人,不等他触及夫人的脸便又深深低下头。 夫人对不起! 在慕如归说完后,书房内忽然沉静了下来,管家在他身后擦虚汗,晓晓站在一旁满头疑惑地咬手指。 这时,女子轻柔又不失沉稳的声音响起,在这安静的书房内煞是引人注目。 “上京集市的鸡蛋确为四文钱,只是免不得有些损坏消耗,再加上四季之时鸡蛋产量不同,价钱也便不同,下面人多报些也在情理之中。” 她翻开第二处,“启元二年八月,那时青州府发了大水,上京城涌入许多流民。我命人买了三百石白米,熬成了粥水在城内分发,流民众多,便又买了两百石。” “这第三处,倒是我的不是了。”祝卿若微敛了敛眸色,“从前身边有个丫头到了年纪被我放出去嫁人,我以娘家人的身份为她添了些嫁妆,因为十分喜爱她,便私心地将那添妆的银钱算作她的私房钱,让她到了婆家手头也能松泛些,便也就没有记入账目。” “还有后面...” 祝卿若一条一条的将慕如归点出来不对的地方解释清楚,慕如归也听得一脸认真,双目直视着对面正细心讲解的人,半点不耐烦都看不出。 耐心听完祝卿若的话后,慕如归才明白前因后果,他余光瞥向不像刚刚一般疏远的人隐蔽地松了口气,缓缓点头,“原是如此...” “只是...”他皱起眉,将说不说的话引得祝卿若看他。 慕如归没有停顿太久,“这府中采买虚报成风,你既知晓,为何不管束?” 听了他的话,祝卿若解释道:“采买本就是肥差,这么多年大家早已习惯了采买得油水的话,换了谁都是一样的。况且,若是下面人一点不贪,一分不要,我才需要细心去看是否有别处被人瞒了去。” 慕如归微微眯起眼,良久,才吐出一口气,“呼...原是如此。” 他罕见地露出一道浅浅的笑来,“还是卿若厉害。” 祝卿若垂眸道:“国师没有接触过内宅之事,刚开始自然会手生,等过些日子便好了。” 还是在推拒? 慕如归将桌上账本往对面推了推,对她道:“我只是一时兴起,后几日我有些忙顾不上这些,没有比卿若更让我放心的了。” “过几日?”祝卿若想了想,问道:“可是陛下生辰?” 慕如归点点头道:“是,陛下命我观星测势,我需斋戒数日,府上诸事便都交于你了。” 听到是这等大事,祝卿若冲慕如归颔首,“好。” 慕如归得了满意的答案,转身便要带着管家离开。 “国师。” 祝卿若叫住他,慕如归没回头,大概预料到她要说什么,果然如他所想,她问他:“上回国师说的那件事,可有结果了?” 慕如归紧了紧指尖,“陛下寿辰近在咫尺,过些日子再说。” 祝卿若的视线落在管家闪躲的眼神里,缓缓道:“既如此,还是陛下寿辰要紧。” 慕如归像是松了一口气,僵硬地“嗯”了一声,很快就离开了。 祝卿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远去,慕如归向来想做便做,从不会因为旁的事拖延。 只可能是他自己不愿提及。 可这不是他自己提出的吗?为何又突然改了想法? 祝卿若突然有些看不透。 . 管家沉默了一路,直到看到了东院的门,他才开口唤道:“国师。” 慕如归仍然紧紧抿唇,随意应道:“何事?” “我记得,启元二年青州府那次大水,国师亲上祭坛祈求风调雨顺,您前些日子还提起今年要再给青州做一次祭祀,怎么刚刚...?”像是完全不知道此事一样。 管家对此不太理解。 慕如归像是没有这段记忆,“是吗?” 管家点点头,“是啊。”他记得清清楚楚。 慕如归只道:“不记得了。” 管家心生疑惑,他记错了? ...... 祝卿若看着慕如归的背影隐于暗色下,直到只有满院的风声才收回视线,转眼便瞧见一旁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的晓晓。 她笑道:“看我做什么?” 晓晓摸了摸脸颊,“我还记得前年大水的时候,国师不是在摘星台为青州府祭祀了吗?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祝卿若翻开桌上被慕如归以不懂账目为借口还回来的账本,但笑不语。 晓晓又道:“我记得当年国师祭祀时穿的袍子都是夫人一针一线绣的呢,国师怎么能忘了吗?”她嘟着嘴,满脸的气愤。 祝卿若好笑地看了晓晓一眼,安抚道:“国师为了大齐日夜操劳,一时忘了也情有可原。好了,夜深了,快下去歇息吧。” 晓晓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祝卿若随便扯的借口,转身出了书房。 祝卿若合上账本,又将下面的佛经摊开。 是啊,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呢?不过是知道了自己对她不起,找个理由将这账本还回来罢了。 只是他在找借口的时候,却忘了她从前对他的关心程度,以至于他谎话一说出口便被她识破。 倒是难为他的巧思了,这般拐着弯,怕是明日府里的风言风语就都会变成对她贤惠能干的夸赞了。 祝卿若冷笑一声。 罢了,正好以此拉进他们二人的距离,过几日就是小皇帝寿宴,她到时候需要慕如归的配合,慕如归不来找她,她也是要去找慕如归的,这遭倒令她不用在他面前再装一次。 她摇摇头,将注意力放在桌上的《韩非子》,阖目深吸一口气,心绪平静地继续捧读。 12 第 12 章 启元四年九月廿七,天子生辰,大赦天下。 上京满城皆喜,人人见面都会互道一句“愿圣上千秋”,不管内心如何想,脸上都洋溢着欣喜,满街的喜气洋洋,让人见之欢愉,一时之间倒也忘却许多烦恼。 祝卿若坐在马车上,掀开一小道帘子望着外边沿途的风景。 慕如归就坐在她对面,眼尖地发现了祝卿若此时不同以往的放松,他透过祝卿若掀开的一点空隙看过去。 来往的行人,卖货郎的叫卖声,吵嚷的街道... 有什么特别的吗? 慕如归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好看的,他的视线落在仍旧看着窗外的祝卿若身上。平日冷静沉稳的人,此时像是孩子般扒在那儿,除了她知礼的动作,期盼的眼神竟也别无二致。 看来是在府里闷坏了,慕如归瞥向祝卿若克制地捏着帘子的手指,她以前是这般拘束的吗? 不。 他记得她从前也是个活泼的姑娘,常常出些稀奇古怪的点子讨得母亲开怀大笑,她从前与现在是不一样的。 改变她性格的起始,就是元朔二十一年她嫁与他的那一日。 慕如归心底叹了口气,日后要待她再好些,但愿能弥补一二吧。 “喜欢?”他开口问道。 祝卿若扯着帘子的手指顿了顿,车内只有她和慕如归二人,自然知晓这话是谁说的。 她对他微微点头,只淡淡道:“还好。” 慕如归瞧见了祝卿若平淡的回应,他眉间微蹙,她明明很喜欢,眼底都是光,为何如此平静? 他又看了一眼祝卿若,她脸上神色如旧,并不像说谎的样子。 但慕如归清楚,这是她的伪装。 慕如归会相术,很容易就能看出旁人的情绪转变,但他性情冷清,目下无尘,万般俗事皆不看在眼里,他只在乎他在意的。 从前看不出,是因为他不在乎,如今经过这一遭事,他对祝卿若的情绪转变颇为在意。 他知晓,她定然是喜欢的。 但他不明白,为何她要装作平淡无意的样子。 这般的假装,是对所有人,还是...只对他一人。 慕如归心头莫名涌现几分烦闷,又不愿在她面前显露,只转移话题,叫她从伪装中抽身。 “等会儿入了宫,我要往摘星台去,你可能要自己前往朝露殿入席了。” 祝卿若的视线从窗外移开,点头应道:“国师是为了陛下祈福,我都省得。席间我定当坚守本分,不为国师惹麻烦,国师安心去吧。” 她的回答十分符合国师夫人的身份,体贴又大度,全然将慕如归放在第一位,将自己摆在最后,甚至委曲求全。 若是从前慕如归一定会非常满意祝卿若的沉稳懂事,随意吩咐一句便径直离开,绝对不会在乎祝卿若的真实想法。只是如今他知晓自己这三年对不住祝卿若,已经对祝卿若生出些怜惜之意,听到祝卿若这如此官方的话语,心底就有些不满意了。 “没了?”慕如归忽然这样说。 祝卿若神情微滞,“什么?” 慕如归看着祝卿若满是不解的脸,双眉蹙起,“你没有别的要问我的吗?” 祝卿若眼睛眨了眨,“我虽是第一次入宫,可规矩还是知道的,应当...并无问题吧?” 在慕如归极具压迫力的视线下,祝卿若开始思索还有什么问题。 “进宫后是立刻去朝露殿还是等未时再入朝露殿?” “未时再入。” “那中间的时间我去哪呢?” “御花园。” “陛下会在什么时候来呢?” “未时三刻。” “嗯...我该和哪家夫人打打交道?” 慕如归看了祝卿若一眼,“不必,想和谁交好便好。” 祝卿若点点头,“好。” 慕如归还在看她,祝卿若抿抿唇,小心道:“...没了。” 慕如归直视着祝卿若的脸,在确定她没在撒谎后才移开视线,不再说话。 马车行驶在宽敞的道路上,只有清脆的铃铛声响,还有马车外偶尔闪过又迅速压下的争执,一点一点回荡在安静的车厢内,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多为自己考虑。” 祝卿若突然听见这样一句话,她看向对面的慕如归,脸上还有些来不及掩饰的怔愣。 慕如归却不再开口,一味盯着侧面的门板,对于祝卿若投过来的视线视若无睹。 他不说话,可祝卿若明白他在担忧她。 她假意低头笑了一下,“嗯。” 慕如归几不可察地扬了下唇,接着又听得女子清甜的声音娓娓道:“我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别人敬酒我就接酒,别人不理我我也不理他。就算迫不得已要离开人群,我也会派人去摘星台告诉管家一声,等国师出来了来救我。” 慕如归转回眼,眼见着祝卿若罕见地露出些活泼性子,他也觉欣慰,便也应了她这真不真假不假的玩笑。 “可。” “有任何风吹草动,记得报信。” “好。” 祝卿若点点头,满眼笑意看不出任何阴霾。 自然要报信,不报信任由那小皇帝给她泼脏水吗? 祝卿若垂下眼眸,遮住眼睛里的恶劣与寒意。 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在入席之前小皇帝使计打湿她衣衫,诱她误入皇帝寝宫,亲身与她见面。 她当时初见天颜,吓得立马下跪行礼,那小皇帝就一直看着她,直到她双膝僵硬,才慢慢收回了视线。态度散漫地道了一句“对不起咯。” 随后就打破了手上把玩的玉璧,在她惊愕的目光下唤来众多守卫,亲口称她打碎了象征皇权的玉璧,是对他这个天子不满。 任她如何解释也没人相信那玉璧不是她砸的,毕竟一国之君不会做此等小人行径,陛下说是她砸的,那一定就是她砸的。 马车走得很稳,外面声音嘈杂,坐在对面的慕如归也没有发现祝卿若小小的嗤笑声。 是啊,谁能想到一国之君会亲手砸碎玉璧污蔑一个小小的臣妻呢?面对众人的冷眼,上一世的她百口莫辩,无力地被侍卫压到权贵聚集的朝露殿,如犯人一般束缚双手,头发散乱。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却无一人开口为她说话。她彼时尚抱有希望,以为慕如归会救她,会替她查明真相,就仍然挺直脊背,不露任何颓色。 在她不知经受了几轮嘲讽与冷眼后,慕如归在筵席即将结束时终于踏进了朝露殿的大门。她以为慕如归会先替她说话,然后再细细查探。 这是她以为的。 事实的真相是,慕如归早就知道了她‘打碎玉璧’这件事,可他没有立即赶过来救她,因为他的心早就偏向小皇帝一方,在筵席最后赶来只是碍于他们之间还有些相识的情分,来向小皇帝请罪的。 那一日她受尽了屈辱,仍然维持着国师府的风度不承认自己砸碎玉璧的行为,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担了这个罪名,整个国师府都会在百姓的风言风语中漂泊,为了国师府,也为了慕如归,她死死撑着,盼望着慕如归快些来。 慕如归来了,可他不是来解释查探的。 他是来请罪的。 请她的罪。 她听见小皇帝故作大方地表示原谅她,她听见周围人对小皇帝心善的称赞与吹嘘,她还听见生性清冷的国师大人对小皇帝的感谢。 “算臣欠陛下一次。” “哈哈哈,那老师可不可以少罚我抄几遍书啊?” “可。” ...... 那日后来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在那之后,她所担心的国师府众人在百姓的风言风语中度日的局面并没有出现。 反而是她,被上京城的人谴责唾骂,他们往日对她的称赞嘉许皆被忘于脑后,所有人脑中都只剩下对她砸碎象征皇权的玉璧的不喜,还有些对小皇帝仁慈治理天下的交口称赞。 ...... 祝卿若掐住掌心,勉力压住心底那股躁动的情绪,她余光扫过面色平静的慕如归。 这一世的慕如归,还会如此吗? 还会不分青红皂白替她认罪,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吗? 慕如归还在闭目养神,肩上一只白羽红顶的仙鹤活灵活现,就好似真仙鹤与他同行,衬得他愈发不似凡间人。 那是她绣的,一针一线,绣了大半个月。 其实慕如归每一件祭祀用的吉服都是她绣的,只是慕如归不知道,他向来是不注意这些的。往日他都是在一柜子的吉服里随意选一件,也不会注意花纹。 他今天穿的这件,是今年七月做好的,本来打算九月再做一件,只是她想起前世的事后,就不想为他绣了。 上一世,他穿的是这件吗? 祝卿若眉头皱起,她记得,上一世他穿的是一件蓝底云纹的大袖吉服,因为她当时心底期盼慕如归来救她,便也十分深刻地记住了慕如归身上的衣服,一袭云纹波浪,他好似踏云而来。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应该是那一件才对,怎么现在换成了仙鹤纹吉服? 祝卿若又往慕如归身上的仙鹤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有些明显,慕如归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慕如归睁眼就看见祝卿若往他身上瞧,这让他有些拘谨,下意识想挡住身前那只鹤,不知想到什么,手臂在空中止住,又慢慢落了下来,肩膀不动,任由祝卿若打量。 他是特意找到这身衣服的。 本来以为他的吉服都是绣娘做的,偶然有一天看到她拿了特制的银线,再看到柜子里多出来的一件仙鹤吉服,才知晓原来吉服都是她做的。 他怕她觉得自己不喜欢这件仙鹤吉服,所以在收到吉服后的第一次祭祀就穿上了。 他很喜欢。 没有不喜欢。 慕如归沉默地望着对面的人,希望她不要误会了,他已经够对不起她的了。 祝卿若在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没什么好纠结的,也许就是他随便挑的一件,那天看云纹顺眼,今日看仙鹤顺眼。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没区别。 13 第 13 章 进了皇城后,慕如归就与祝卿若告别往摘星台去了,她看着慕如归的背影渐渐远离,直至在暗色的宫墙下再也看不见。 晓晓轻轻拉了拉祝卿若的衣角,圆润可爱的脸上露出一道揶揄的笑,“夫人别看啦,已经看不见国师的影子了。” 祝卿若被晓晓的话拉回来,她侧头嗔了晓晓一眼,故意板起脸训他。 “属你话多。” 晓晓咧嘴笑了笑,丝毫不觉得有错,“本来就是嘛,夫人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见她还在说,祝卿若伸手欲要拍晓晓的脑袋,晓晓迅速捂住额头,脸上立马变得无辜可怜。 “夫人我错了!” 看着她变得这般快,祝卿若好气又好笑地放下手,“罚你今日不许吃点心。” 晓晓嘴唇一瘪,整个人迅速蔫了下去。 祝卿若无奈摇头,唇边笑意却怎么也隐不下去,抬脚欲要往御花园方向去。刚转过身,迎面便看见一个太监装扮的人从拐角处走出来,年纪不小,大概六十岁,满脸皱纹,眼睛却格外明亮,不似此等年纪的人所有的。 祝卿若脸上露出惊讶,心底却暗道一声:来了。 那老太监颤颤地朝她走来,笑容扯开占了半张脸,一点其他的表情也看不出来,他走到祝卿若身边,奉承道:“早就知晓国师夫人与国师感情甚笃,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所说,国师夫人深爱国师啊。” 祝卿若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京城从未有过她与慕如归感情深厚的传闻,最多只对她赞两句贤惠,从没人觉得慕如归有多爱她。 这个老公公先是夸赞了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后一句又只提起她深爱慕如归,前言不搭后语,明晃晃地嘲讽与试探。 祝卿若对那老公公点了点头以示礼貌,然后问道:“您是?” 那老公公笑意不着痕迹地敛了些,“瞧我,这都忘记了,夫人不曾入宫,自然不识得老奴。” 他冲祝卿若打了个千,“老奴名霍心,原是先太后娘娘宫里的,娘娘去后就领了后宫总管的职,今日负责接领各位贵人。” 祝卿若状似恍然大悟,“原是如此,霍公公多礼了,是我的不是,往日都没随我家国师入宫来,这才没认出公公来,公公莫怪。” 霍心抬头看了身前这位美名在外的国师夫人一眼,外面都说她心思纯净,大方善良,今日一看,恐怕不似传闻那般单纯。 他谄媚点头,“是极是极,夫人下次可莫再忘了。” 祝卿若冲他微微一笑,“自当如此。” 霍心突然露出个询问的表情,对祝卿若道:“对了,我这有一事需要问问夫人。” 祝卿若道:“但说无妨。” 霍心笑容满满,声音尖利,“往年国师大人都是不出席宫中节庆的,今日夫人第一次来宫中,国师大人可会陪夫人入席?若是入席的话老奴让下面人多备些菜,若是不出席也就不必多准备了,免得浪费了。” 祝卿若神色不变,似乎并没有觉得霍心说这话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只微微蹙眉,带了点疑惑,“宫里都是这样的规矩吗?我在家中办礼时,给客人发了帖,不论客人来与不来都是要把席面备齐的,若是客人来了反倒没有座位,这不是平白让人觉得我家不知礼吗?若是传出去,外面人可要议论我这个管家的不尽心了。” 霍心神色终于变了变,仿佛突然领悟到了什么,他连声道:“对对对,夫人说的极是,是老奴没想好。” 祝卿若脸上多了些不好意思,仿佛对自己刚才的多嘴有些懊恼,“失礼了。” “没有没有。”霍心道:“夫人管家是上京城有名的,如今教了老奴一次,老奴该谢谢你才对。” 祝卿若摇头,“公公实在多礼了。”她神色踌躇,看起来不太适应。 霍心将她的反应瞧在眼里,挥了挥手上的拂尘,旁边便走出来一个冷面的侍卫,他神色倨傲地冲那侍卫下着命令,“你领国师夫人往御花园去,仔细着点儿。” “是!”侍卫大声应道。 霍心转过头冲祝卿若又是一笑,“夫人跟着他就行,御花园有些远,可莫要走丢了。” 祝卿若礼貌点头,“多谢霍公公了。” “小事儿小事儿。”霍心挥挥浮尘表示多礼,不远处又来了一架马车,他连忙迎了上去。 “赵夫人,好久没见了。” 太监尖细的声音传得远远的,祝卿若背对着他渐渐走远,在她走到拐角处,即将失了身影时。那满脸谄媚奉承的老太监忽然偏头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清明的眼底露出些思绪。 ...... “如何?”年轻的帝王着一袭威严龙袍,动作散漫地靠坐在背后的椅子上,手里还把玩着一块圆润的玉璧。 刚才在宫门前满目谄媚的老太监此时脊背挺直,唯头颅稍低,一张正色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刚才的神色。 “老奴觉得”霍心开口道,“这位国师夫人并不简单。” 卫燃扬眉看了下方的霍心一眼,“哦?” “老奴按照陛下说的,第一句话便提了国师大人,还多加挑拨,言及二人感情不合。可那国师夫人却好似浑然不接招,四两拨千斤地就将话题转到了老奴身上。” 霍心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苦笑一声,“那夫人可聪明了,短短几句话就将老奴摆的高姿态拉了下来。” 卫燃饶有趣味地听着,对于霍心口中的人也产生了几分兴趣。 “后来老奴又试图将国师与国师夫人二人关系挑出,可那夫人却将国师府自比,言及若是管家不明会被旁人笑话,明晃晃地将话头泼回了老奴身上,让老奴这位管事的好好管理,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霍心无奈摇头,“这位夫人半分亏也没吃到,所有的话全还给了老奴,真是好生难惹。” 卫燃越听越觉得霍心口中的人与系统里显示的人不一样,书里明明写祝卿若温柔善良却很少与人争执理论,遇到难事第一反应是躲避,实在躲不过了才会想着解决,所以大部分都是由慕如归解决的。 可只听霍心的描述,他发觉这祝卿若好像是只野猫,爪子利得很呐。 这可难办了。 卫燃摸着下巴,一双多情眼微微眯起,面上看似颇为伤神。 “而且...”霍心面上带了些疑惑,“老奴看那国师与夫人仿佛不像外人说的那样毫无感情,二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看着生疏实际上一举一动都亲密得很。” 他想起在宫门口看到的情景,确实不像传闻那样。 卫燃眉间微蹙,如果是这样的话... 霍心瞧见了他的表情,道:“陛下可要老奴帮忙?” 虽然不知为什么陛下对这位国师夫人这么关注,但陛下是他的主子,主子有事,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卫燃勾起一个神秘的笑来,“没关系,利的更好。” 颇为没条理的一句话,霍心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但他习惯了服从命令,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高高坐在龙椅上的卫燃一人,他指尖缓缓划过左手心上的纯白玉璧,上面有“国运昌隆”四字,字迹与玉璧浑然一体,半分雕刻的痕迹都无,令人见之惊叹。 上面忽然传来一道浅浅的叹息,细听还带着点点兴味。 “对不起咯。” ...... . 祝卿若带着晓晓进了御花园,此时刚到未时,御花园里已经有了许多官家夫人的身影。 那些夫人见了祝卿若都围上来问好,一半是因为她丈夫慕如归,一半是因为她在上京城的美名。 慕如归是国师,坚定的保皇派,只与那小皇帝来往,从不接触其他官员,所以她也就不必做个贤内助,与旁的夫人打交道,除非她去跟那住在天子寝宫的人话话家常,其余的,都不用理。 于是她礼貌地一个个打发了,带着晓晓径直往里走。 祝卿若找了个偏僻的亭子,带着晓晓坐了进去,里头茶水有些凉了,晓晓便拿了去换热茶。 祝卿若一人坐在亭子里,撑着半边脑袋看向了对面的天空。 那里是小皇帝寝殿的方向。 那人也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 今日宫门口那个霍公公,上一世也出现在那了,也是一样的神情动作,一样的挑拨离间。 她从前因为慕如归,知晓古人智慧并不低,所以总是有意守拙。其实她早就听出了那个霍公公是在说挑拨她与慕如归关系,可她当时并不知晓那霍公公背后的人是小皇帝,他是小皇帝派来试探她的。 上一世,她只以为是霍公公想要些好处,不欲壮大了他的贪婪心思,便装傻充愣,假装自己没有听出来,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弄得霍公公当时都有些明显的惊愕。 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戳穿了霍公公的心思,对他当时的神情还感到好笑。 后来在小皇帝身边发现了霍公公的身影,以前被遗忘的事突然就对上了。 原来卫燃一早就开始注意她,早就准备了千百条套子让她往里钻。 她的一生,都已被人定好了结局。 14 第 14 章 祝卿若正静坐在亭内,忽见一宫装妙龄女子往她这方靠近,蓝色衣裙随浪而飞,素手执一玉壶,拖着壶底慢慢走近。 “夫人久等了。”她进了亭子,稳稳地将那玉壶放到了里面的石桌上。 祝卿若抬眼看她,面前的女子脸颊瘦削小巧,笑容挂在上面令人心生好感,浑身衣着并不特殊,跟沿路走来时看见的宫女们是一样的。 “我的丫环呢?” 祝卿若看了看宫女身后,那里空无一人,又移过眼来看她。 那宫女没有一丝露怯,大方一笑,只道:“夫人的丫环好像吃坏了什么东西,遇上奴婢时正着急,奴婢看她急切,便说可以帮她拿着茶壶 。只是夫人的小丫鬟实在忠心,说怕夫人等久了口干,央求奴婢替她送来。” 祝卿若垂眸看着眼前的玉壶,这话说的毫无破绽,全然是晓晓央求她的,她只说帮着拿,并没有主动来,便也摆脱了嫌疑。 她没有说反驳的话。 “麻烦你了。”她望向对面的宫女,眉目舒展,看起来温婉大方。 这笑倒是让小宫女有些怔愣,看着眼前清雅温婉的国师夫人,她心中颇有些触动,闪躲地移开眼神,不让自己去看那夫人清明通透的眼睛。 “夫人说笑了,奴婢受不起。”她很快便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完美的表情看不出一丝破绽。 祝卿若但笑不语,伸手要给自己倒一杯茶,那宫女先她一步,眼疾手快地端起了玉壶,“哪能让夫人自己动手,奴婢来就好。” 祝卿若闻言一顿,言笑晏晏地收回手,“那便有劳了。” 宫女微微颔首,手托壶盖,往石桌上的茶杯倒置茶水。 没有她想象中滚烫发热的温度,眼前这壶茶微微冒着烟气,却也不是那般浓烈的烟雾,只淡淡萦绕着,看上去...并不烫。 祝卿若眼神微动,将茶杯递到唇边,在触及茶水时眼中露了几点疑惑。 ...温的。 她没有怀疑里面是否有毒,就算他任意妄为,也不会胆大到在宫里向她投毒。一旦她成功宣到了大夫,证明自己体内有毒,那么卫燃诬陷她的这件事就不能简单定性为官眷失手损坏玉璧,而是会被那些大臣抓住机会彻查宫廷,找出下毒的真凶,再趁机安插些自己的暗线,对卫燃百害而无一利。 况且... 祝卿若轻轻汲一口茶汤。 从前世的事来看,卫燃并不是一个会直接下毒杀人的人,否则她活不到被抄家的时候。他好像十分致力于揭穿她的“真面目”,使出各种小手段来污蔑她,一步步诱导她与慕如归往他所想的方向走。 就像高于此界人,冷眼旁观着他们苦苦挣扎。 耳边突然有瓷片激石的碎裂声,衣袖附上湿润的感觉。她眉头蹙起,下意识看向石桌面,那里只剩一片残渣,茶叶吧嗒在碎裂的玉壶上,透彻的玉色衬着深色的茶,凌乱不堪。 “夫人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宫女已跪倒在地,口中不停呼喊着“该死”,“恕罪”。 祝卿若看着面前不住跪叩的宫女,脑中划过前世的画面,当时她好像也是这样求她饶恕的,只是当时不止是不小心砸碎了玉壶,还将滚烫的茶水泼在了她手臂上,左臂处红了一大片,疼痛难忍。 她看宫女可怜,加之平日习惯了退让,就忍着疼痛细细安抚她。被感激的宫女带到了一处偏殿,说要替她找一件干净的衣裳。 她信了。 祝卿若将视线落在湿了大片的衣袖上,今日穿的是一件大袖宽肩的衣服,天气渐寒,外面还罩着一件淡紫色的罩衫。深色的茶汤黏在上面,将那原本轻薄的紫色染得沉重。 此时,她只用脱下这件罩衫就好,不必去那劳什子宫殿,也不必见那可恶的皇帝,今日一切皆可解决。 祝卿若迟迟不动,只一味静坐在那,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她久久不给台阶下,那不停叩首的宫女开始慌神,口中的呼喊也慢慢颤抖起来。 想起陛下的命令,她心下着急,可对面的夫人又不开口,只得硬着头皮先开口,“夫人衣袖湿了,奴婢知晓一处偏殿,那里有干净的衣物可以换,奴婢带夫人去。” 小宫女伸长脖颈,眼中担忧与懊恼并存。 其实她先开口提及就已经是落了下乘,既没了前世感激之后的报答之语,还将拒绝的机会递给了祝卿若。 此时只要祝卿若露出一点不愿,这个计划就算是失败了。 显然,他们都想到了这里,那跪着的小宫女已经做好失败的准备了。 突然,对面的夫人出声道了一句。 “好。” 宫女傻愣愣地看着对面的人,在触及她唇边的笑容时瞬间将眸中情绪隐去,反应迅速地浮上一层喜悦,“夫人不嫌弃就好。” 祝卿若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就算避过了这一次又能如何?小皇帝还有千百种方法对付她,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如利用前世的记忆斗上一斗。 ...... . 那小宫女领着她往偏僻的地方去,路越走越荒芜,枯黄的草木缀在两边,很难想象宫里竟还有这样偏僻的小道。 “就快到了。”小宫女怕祝卿若怀疑,接连出声安抚。 只是祝卿若不言不语地走在小宫女身后,对她口中的话没有表露任何不满,这让小宫女舒了口气,只是心底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小宫女声音惊喜,“到了!” “夫人快进来。” 她推开殿门,径直走向内殿的衣柜,“这里有好多没有穿过的衣服呢,夫人快来选一选。” 祝卿若无不可地缓缓靠近。 小宫女摆弄衣服的动作越来越小,在祝卿若走到离柜子最近的地方时忽然伸手按下了柜子内部一个凸起,整个柜子门像古朴的机器一样向右侧移去,祝卿若看着眼前逐渐打开的密道适当地露出些疑惑与无措,顺便将后背留给了小宫女。 余光瞥见小宫女咬牙欲推搡的动作,祝卿若顺着她手的动作一个前倾,整个人都扑进了密道里。 密道进了人,柜子自动合上了。 外面只有小宫女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她刚刚推了吗? 推了吧?她手都伸到那么远了。 没推吧?她压根没使劲啊。 推了吗?没推吗?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 除却衣袖处的水渍外,从发梢到衣摆鞋帽没有一丝凌乱的祝卿若正站在密道口,面带冷色地看着周围的景象。 整块的沉香木睡榻,浑圆硕大的珍珠幕帘,织锦绣龙的鲛绡罗帐,还有那雕金塑铜的香炉里弥漫的云烟... 无一不显露主人的身份——皇帝。 把密道出口设在自己寝殿的皇帝,他怕是第一个。连一名小小的宫女都知晓密道开关,他还真是心大。 她绕过诸多宝贵珍品,径直往门口走去。 出了内殿,就是皇帝接见臣子的外殿,卫燃就在那里。 祝卿若缓缓走到下方,“臣妇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声音清亮,外殿颇大,虽不至吼叫出声,但也是完整地传到了卫燃耳中。 卫燃看着下方跪拜的女子,顽劣地笑意浮上眼,“还以为你要在里面懵上半个时辰,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真是无趣。” 说是如此说,可眼底笑意不减分毫。 祝卿若闻言并不慌张,支起上半身,仍旧跪在地上,脊背却挺拔笔直。她没有直视卫燃的脸,只看着眼前的一小块地面。 “回陛下,陛下的寝殿富贵非凡,臣妇怕不小心摔了贵重东西,就只想着远离,扰了陛下的好心情,是臣妇的不是。” 卫燃听到这一板一眼地回答颇有些好笑,“正常人遇到这等事难道不是会害怕担心吗?怎就你一个完完整整地出来了?” 祝卿若依旧盯着眼前的地面,“回陛下,臣妇自认为是个正常人,若陛下觉得臣妇不是,可以再找一个正常人来试试。” 卫燃的视线落在祝卿若的身上,她在下面,且低着头,他只能看见她梳得整齐的发髻,看不清她脸上神色,无法判别她话的真假。 “你是觉得...朕是因为有趣才让人带你过来的?”他想将话题引向更深处。 祝卿若摇摇头,“陛下的心思,臣妇如何知晓。” 卫燃舔了舔上槽牙,微微有些不满,这人竟然完全不接招。 卫燃是个随心所欲的性子,也容易不耐烦,眼看祝卿若跟着他的话一起绕弯子,就直接将他的目的说出口。 “我要害你。” 有损帝王颜面的话被他如笑话般简简单单地说了出来,外人听了不说心胆俱颤,慌慌惊恐总会有的。可他却还能轻松地把玩着手上的玉璧。 祝卿若眼睫微动,抬眸向上看去,正巧与卫燃充满兴味的眼睛对上,她听见他说。 “就用这个玉璧。” “跟别人说你砸了它。” 卫燃十分坦然,他就这样倚在龙椅上,懒懒地向下看去。 这回,她还能这样不动声色? 15 第 15 章 卫燃想看祝卿若错愕的神情,想看她完美的面具下的真容,是真的完美无瑕,还是美玉藏瑕,尚且不可知。 他就这样看着祝卿若的脸,不放过上面任何细碎的动作,试图找出她心口不一的证据。 可祝卿若没能如他愿,她没有露出任何情绪,只看着卫燃,道:“陛下是大齐之主,要害一个小小的妇人自然不是难事,臣妇是陛下治下百姓,自然无法违抗圣命。” “只是...”她拖长了音调,引得上面的人视线聚集,“陛下...为何要这么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让臣妇受天下人耻笑吗?” “只是耻笑?”卫燃扬起半边眉。 “自然是耻笑,难不成他们还会想杀了我不成?”祝卿若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冷硬而讥讽,话也开始狂妄,“我是国师夫人,丈夫是受百姓孺慕的国师,我在上京城不说美名远扬,但也是众所周知的贤惠。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其余的事类似摔坏玉璧等,当众撒几滴眼泪再诚恳吃斋念佛几月,众人依然会原谅我。” 当然,这些是没有皇帝亲口言之目睹的情况下,若是如前世一般,卫燃的指控,慕如归的认罪,她能一辈子活在上京城百姓的唾弃中。 只是这些还没发生,不是吗? 祝卿若眼底微闪,“这些对于臣妇来说,只是一些无所谓的骂名罢了,可陛下做这事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了让一个臣子的夫人受耻笑?还是说只是因为好玩,正好挑中了臣妇,总不可能是因为我家国师吧。” 她牵起嘴角,一副玩笑的样子,直勾勾地看着上方的人。 卫燃眼睛微眯,对于祝卿若最后一句类似玩笑一般的话,他露出些兴味来,“害了便是害了,还要什么原因吗?” 没能看到卫燃狼狈的神情,祝卿若颇有些失望,她点头称是,“没错,陛下是一国之主,整个天下都是您的,害了便害了,也没什么好需要向臣妇解释的。” 卫燃托腮看着她,“这话说的倒是阴阳怪气了些。” 祝卿若眸子微挑,不接话茬,“陛下要害便害,只是有些事,还是得说清楚了好些。” 听了这话,卫燃起了几分兴趣,“你还有话要跟我说呢?”他着重了“我”字,好像只是好奇她一个受害者为何要跟他这个加害者说话。 祝卿若点点头,“陛下打算如何害?” 卫燃闻言心中略显失望,还以为她能说出什么惊天骇俗的话呢,他理了理衣袖,“不是说过了吗,朕砸了玉璧,唤人来说是你砸的,他们自然不会不信我,到时候再让你在大殿上被人耻笑半日。” 显然,他被祝卿若的话误导,以为祝卿若的下场会跟她自己说的一样,此时声音淡淡,瞧着少了几分原来的兴致勃勃。 这正如了祝卿若的愿,她眼尾上挑,又道:“陛下打算何时害?” 卫燃随意道:“想何时害就何时害,现在也能害,下一刻也能害。” “陛下须得确定一个准确的时间才好。” 卫燃掀起眼皮看了祝卿若一眼,“为何?” 祝卿若抬眼看他,眼底露出不解,“难道陛下连时间都没想好吗?时间不定好,若是门外侍卫因为旁的事情突然进不来,没能及时抓住我,又或者朝露殿的人还没来齐,少了几个人笑我,这不都是败了陛下的雅兴吗?” 卫燃被她气笑了,偏她还说得有点子歪理,看着满脸认真的女子,他随意扯了一句,“半盏茶后。” 祝卿若失望地摇摇头,“不好。” “半盏茶后朝露殿还没开放,只有些摆菜品瓜果的宫女太监,达不到陛下看笑话的目的。” “半刻钟后。”卫燃又道。 祝卿若又摇头,“也不好。” “半刻钟后是未时一刻,朝露殿人是来齐了,可陛下须得未时三刻进朝露殿才合规矩。” 卫燃捏了捏鼻尖,“事急从权,抓住砸了象征皇权的玉璧,仓促间去了朝露殿也不是什么大事。” 祝卿若抿唇,“可未时三刻是国师亲手算的吉祥时辰,有利于大齐国运。若因为这点小事,平白误了国运可就不好了。” 她提及了国师,言外之意就是未时三刻是国师定下的时辰,她不想误了国师的事。 而且对于他来说,目前这个阶段私自违抗慕如归的计算时辰确实不利于增加好感。 祝卿若话是这般讲,可心底真是这样想的吗? 卫燃看着那从一进门就不露半点破绽的女子,深邃的瞳孔幽幽地泛着波光。 “那就未时三刻抓你去朝露殿,留个一盏茶的功夫害你。”他看似十分好说话。 祝卿若在脑中过了一下时间,又摇头,“还是不好。” “那个时间大多侍卫要往朝露殿去,那里人多了,陛下这里人就少了,也就少了几个抓臣妇的人。” 卫燃这下当真是气笑了,“这样不行,那也不行,不然你自己选一个时间?” 祝卿若闻言微愣,真的开始思考什么时间入朝露殿最好。 刚刚说的时间都不好,要选一个所有人都在,还要符合吉时的时辰。 先要符合卫燃这边侍卫刚好进门的时间,还要合上慕如归正好赶到的时间,选什么时候好呢? 看着眼睛泛空,面露思索的女子,卫燃手指紧了紧,眉目略显狰狞。 她还真的开始想什么时候害她正好了? “哼,你倒是积极。”卫燃冷哼一声,听上去不太开心。 祝卿若神色一顿,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后,她微微低下头掩住那一点懊恼。 很快她又道:“臣妇觉得何时都不好,陛下还是再寻他日为好。” “什么都是你说的,那朕偏要现在摔又怎么了?”卫燃已经全然没了耐心,举起玉璧就要往地上砸去。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国师大人求见。” 卫燃举着玉璧的手顿住,大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些,一个小太监正低眉顺眼地站在那,一眼都不往殿内看。 他又看向明显恢复了刚才冷淡自持的模样的祝卿若,笑意不及眼底,也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表情,却愣是让他瞧出了胜券在握的意味。 她刚才所有的表现都是在拖延时间。 意识到这一点,卫燃眼中寒意微微浮起,他的眼神凝在祝卿若身上,良久,他才开口道:“朕若是现在将玉璧砸了,说是你砸的,他们也不会不信。” 祝卿若不看卫燃,只唇角衔一抹清淡的笑,“若是没有国师,他们自然会信,毕竟陛下为尊,说什么也不会有人怀疑您。可国师在,他只要露出一点怀疑,臣妇便有翻身的余地。便说陛下手中的玉璧吧,虽小巧精致,可玉器沉重,陛下刚刚欲要摔它是还紧紧攥在手里,陛下自小娇生惯养,想必现在手上有了印子,可臣妇没有摸过玉璧,自然不会有那玉璧触手的印记。” 卫燃不着痕迹地松了松紧攥玉璧的手,脸上有了些波动,他冷笑道:“呵,朕可是听闻国师与夫人并不和睦,国师凭什么会听你辩解?” 话是这么说,可心底也差不多信了,她能想到法子找来慕如归,恐怕慕如归心底大半是会信她的,那今日这招怕是没用了。 祝卿若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向上方的卫燃,“陛下是从哪里听闻的?臣妇与国师不说两心相许,可到底是夫妻,就算没有情意,那也有自小相识的情分,怎么会连解释都不听呢?” 卫燃被她通透的眼睛看得一滞,心中动摇不已,原本是听了系统的话知晓慕如归祝卿若二人正闹矛盾,慕如归又是个不爱参加宴会的性子,这才想趁机做些什么,可如今祝卿若这等话语,却让他醒神。 是啊,他二人是官配,就算现在慕如归没有发现对祝卿若的爱意,也一定会给她尊重,怎么会不听她解释? 再加上刚刚霍心说的话... 【老奴看那国师与夫人仿佛不像外人说的那样毫无感情,二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看着生疏实际上一举一动都亲密得很。】 这些想法在卫燃脑子里划过,现实只是一瞬,在祝卿若说完后,他就放下了玉璧,一味盯着祝卿若的脸。 女子自进门起就跪在那,脊背挺拔,不露一丝怯意,口风也严实,丝毫不觉她在戏耍他拖延时间,反倒是他多次露了本性。 这一局,怕是输惨了。 卫燃移开眼,手指向他的寝殿,“衣柜旁第二个花瓶。” 他没说任何指令,祝卿若已了然于胸,她朝卫燃行了一礼,起身时身体微微有些晃荡,但很快又平复下来,脚步稳当地往来时的地方去。 空荡的殿内忽然响起非常细碎的声音,卫燃理了理衣服,冲门口道:“宣。” 慕如归进来得很快,脚步快速,在卫燃盈出笑意迎接他时,他已走到卫燃身边检查他全身。 慕如归眉头紧锁,目光聚集在卫燃身上,着重打量他脖颈与四肢等容易受伤的地方,“哪里受伤了?没事吧?” 卫燃闻言愣住,“受伤?” 他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快得让人抓不住。卫燃瞳孔骤然一缩,墨色眼眸涌出点点暗色。 慕如归还在检查他是否受伤,被卫燃一把抓住手臂,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在慕如归不解的眼神下,卫燃合上眼眸忍了忍心中躁意,睁眼后又是满眼的笑,“哪有受伤?不过是唬你罢了。” 他不仅不能揭穿她,还要帮着打圆场,可真是满盘皆输。 看着卫燃不似作假的表情,慕如归长长舒了口气,反应过来后又是一通批评,“下次若再传假消息,便不要再叫我老师了。” 卫燃笑容满面,却不及眼底,“再不敢了。” 那个女人敢不敢,他还真不知道。 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内殿,卫燃嘴角挑起一道笑来,半分真半分假。 倒是比之前的有意思。 16 第 16 章 离开了暗道的祝卿若没有立刻回到之前的亭子里,而是沿着那片荒凉的小道继续徘徊。 今日她主动入小皇帝的套,并不仅仅是为了解决被陷害砸碎玉璧的事,更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注定死在今天的孩子。 镇国公家的年仅八岁的独子,正是对万事万物都很好奇的年纪,今天第一次参加宫中宴会,躲开了众人的视线自顾自玩耍,不知怎的迷了路,在经过一片湖泊时掉了进去,等镇国公赶到,人已经没了气息。 那孩子是镇国公嫡妻拼了命生下来的,为了这个孩子生生丢了半条命,没几年就走了。镇国公对亡妻留下的这个孩子十分看重,在得知独子魂归西天后,镇国公几乎没了生的指望,后来主动卸下了身上的兵权,带着幼子的骨灰浪迹天涯,自此再无踪迹。 之后就是小皇帝正大光明的接手兵权,在亲政后稳定朝纲便少了许多阻碍。 这本书的朝堂线写得暧昧,兵权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这么简单就到了小皇帝手上,祝卿若觉得里面必定有什么阴谋。 不然为何那么多宫人都看不住一个孩子?竟会让他生生溺死在宫中还无人发现。 今日祝卿若主动入小皇帝的局,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玉璧一事,还为了在这之后拥有一段任意走动的时间。 这段时间她无论发生什么,小皇帝都不会怀疑,因为她是小皇帝派人带来的,在离开的时候发生什么也并不是她所安排,小皇帝无论有什么想法,都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祝卿若沿着小道一路寻找,却始终没能看到小孩的影子,她的眉头紧紧皱起,难道是还没到时间? 她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得一声尖锐的惊呼,祝卿若眼神瞬间变得凛冽,迅速往声响处奔去。 很快祝卿若就看到了正挣扎在湖泊里的小人,他陷得很快,几乎只剩一双手还在湖面上扑腾。 果然有鬼,人不小心落下去应该就在湖边,而这孩子却在离湖边几近两米的地方。 祝卿若来不及思考,将身上披帛取下。 她今日特意带的长披帛,此时一端被绑上石头,一端被握在手中,用力丢了出去。 绑着石头的一端正好落到小孩身边,她冲他大声呼喊,“快抓紧石头!” 小孩听到了她的声音,在石头落下去的瞬间紧紧抓住了绑着披帛的石头,祝卿若见他抓住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抓紧了!千万别松手!” 她吃力地一点一点收回手中披帛,好在小孩没有继续扑腾,而是乖巧的抓紧披帛,这样的举动让她轻便不少。 祝卿若很快就把小孩救了上来,小孩刚上岸就咳出不少水,气息奄奄地样子看起来可怜极了。 祝卿若拍着胸口平复下呼吸,蹲下打算查看一番小孩的情况,谁知刚俯下身就被小孩扑了个满怀,祝卿若没站稳,只来得及抱住小孩的腰,然后就被他扑到了地上。 “嗯——”祝卿若闷哼一声。 她感受到身上还在颤抖的小人,声音中带着无奈,“你没被淹死,我倒险些被压死。” 小孩颤抖的身体一僵,仍然紧紧搂着祝卿若不肯松手。 祝卿若心想,不愧是镇国公的儿子,这天赋异禀的武力与镇国公是如出一辙,在湖里扑腾那么久都还有力气。 “你不会水?”她没有推开他,而是开始与他说话。 小孩点头的幅度很小,但与他距离极近的祝卿若还是发觉了。 她温声道:“那下回要离水边远一些,这回有我救你,下回可就不一定了。” 小孩抬头看她,小脸上还有被水浸透的发丝,“我没有往水边走!是有人拎着我的衣领把我丢进去的。你看,我脖子上还有勒痕呢。” 他急切地扯开衣领,露出自己还残存几许痕迹的脖颈,祝卿若看见那所剩无几的印记微微眯起眼。 这件事果然不是偶然。 小孩看见自己脖子上的痕迹浅淡的几乎要看不见了,他有些急迫,生怕祝卿若不信他的话,还想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别的痕迹。 祝卿若见他险些没把底裤扒下来,连忙阻止了他的动作,“好了好了,我信你。” 小孩拉扯衣服的手停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扑面而来的委屈看得祝卿若好笑。 “还不起来吗?”她实在是被压的腿都麻了。 小孩不好意思地爬了起来,祝卿若也没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污渍,手掌偏向小孩一边。 “走吧。” 小孩有些愣神,祝卿若手掌落空,偏头看他,“怎么了?” 小孩用力摇头,伸手牵住了祝卿若的手,跟随祝卿若往外走。 “你被人丢进水里的事,不要告诉别人。”祝卿若道。 小孩有些不解,“为何?” 祝卿若牵着小孩的手,“你父亲镇国公的一举一动殃及朝堂,若正大光明地查恐怕查不到什么,只有暗中查探,才有可能查出是谁要害你。” 正说着,祝卿若才想起身边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恐怕听不懂,于是又道:“你只需将此事告诉你父亲,他自有定夺。对别人,你只说不小心落水,水浅,你自己就爬起来了。” 她低头看他,“听明白了吗?” 小孩想了想,清澈的瞳孔倒映着祝卿若白皙圆润的脸颊,“那我能跟我爹说是姐姐救了我吗?” 祝卿若眸光微闪,随即屈身摸了摸小孩的额头,“可以跟爹爹说,别人不能说哦。” 小孩被这温柔的动作弄得脸红,猛点头,认真道:“嗯!只跟爹爹说。” 祝卿若笑了笑,停下脚步,松开了牵着小孩的手,“前面有宫侍经过,你自己去吧。” 小孩似有些不舍,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犹豫了一会,回头道:“姐姐,我叫宋遇辞,你叫什么?” 祝卿若眼底泛着笑意,“烦君白雪句,岁晏若为情。” “祝卿若。” ...... 看着宋遇辞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祝卿若才低头看向自己已经湿透了的衣衫。 原本不亲自下去救人,就是不想衣服湿了被人发现,现在可好,被那小孩扑得浑身是水。 祝卿若有点头疼。 目光触及搭在手肘的披帛,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拎着湿透的披帛原路返回。 等祝卿若衣冠齐整地进入宫阙时,宴会已经差不多要开始了,她对旁人或打量或嘲讽或可怜的目光没有任何表示,只稳稳落座于她的位子上。 她借着饮酒的动作环视了整个宫殿一圈,没有发现镇国公和宋遇辞的身影,她心领神会地敛下眸中情绪,不再给予旁人任何眼神。 当日的宴席热闹又盛大,人人都满心欢喜地庆皇帝生辰,一直到最后都没有什么大的乱子,没有什么砸玉璧的热闹事儿,所以座下的官员官眷们都很本分,甚至于因为少了浑身冒煞气的镇国公,众大臣心绪更加平静,看来被镇国公气势所摄的人还不少。 只有一个小插曲,那就是从来都不参加宴会的国师竟然亲自来了朝露殿,原本众人以为是为着第一次来宫里的国师夫人,都那艳羡的眼神去看祝卿若。 可是没过多久,大家又看见国师与国师夫人并不积极交谈,只偶尔说几句。国师夫人一味吃饭不与人交谈,反倒是国师,每每与陛下说话,思及国师进来时是与陛下一道,众人才明白原来国师是陛下请来的,也就知道了国师夫妇二人感情不睦并非传闻。 后来敬酒的人就对祝卿若多带上了些怜悯与同情,还有个夫人拉着她私下说话,言语间提及国师性情冷淡,恐不会为爱折腰,让她莫要伤心。 祝卿若认出了她,是礼部尚书郎的夫人,为人和善,前世时,这位夫人也曾拉住了要上前笑话她的女儿,确实是个良善之人。 祝卿若真心地冲她笑了笑,安慰道:“我省得。” 他可不是不会为爱折腰,只是折的不是那个“腰”罢了。 夫人见她面露认真,便安心地回了自己位子上,都是女人,苦楚只有自己知晓。 除了那个小插曲外,宴会很圆满地结束了。 回去的马车上,祝卿若思及那夫人说的话,心底对慕如归愈发不耐,可她现在又不能表露,只能掀开一道帘子,任由外面的风吹进来,驱散她周围的空气。 慕如归坐在对面被晚风吹得正好,深秋的晚风很是萧瑟,吹到脸上像是针扎一般。 但他没有出声让祝卿若拉下帘子,只沉默地看着祝卿若的脸。 慕如归虽然性情冷淡,但对于情绪却十分敏感,可能是知晓相术的原因,他很容易便能找到别人眉眼处的不同。 她有些不开心? 为什么? “今日觉得如何?”他这样问她。 祝卿若没有回头,只道:“很热闹,气氛不错。” 气氛不错,为什么还会不开心? 慕如归忍住了到嘴边的问题,垂下眸子不再说话。 只是心底有些淡淡的落寞,下午出门时,明明不是这样的,她对他笑,还问了他很多问题,怎么回来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 他视线低垂,目光落在祝卿若的衣摆上,颇有些不是滋味。 慕如归轻轻地叹了口气,余光瞥见祝卿若衣摆上的花纹,他眼神一顿,有些疑惑道:“你今日穿的衣服,这里是卷云纹吗?” 17 第 17 章 祝卿若闻言手指微动,低头看向慕如归说的地方,上面缀着单朵的卷云纹,一朵一朵地绣着,像是天边云霞。 “我记得,下午时看见的是舒云纹。”慕如归有些奇怪。 祝卿若将衣摆往前一拉,衣服换了个方向对着慕如归,她指着上面的云纹,“这不就是舒云纹。” 慕如归瞧着上面比邻而绣的云纹,了然道:“原来如此。” 祝卿若只回以点头,便接着看外面的风景,徒留慕如归一人坐在对面,无言沉默。 回了府后,祝卿若带着晓晓头也不回地往南院方向走去,慕如归站在门口,看着漆黑一片的府门,心底也不知如何想。 管家见此叹了口气,“国师莫要伤心,夫人许是累了。” 慕如归眼睫微颤,竟是有些疑惑,“伤心?为何要伤心?” 管家瞧着慕如归的反应也愣了一下,“国师刚刚...不是伤心吗?”就像一个瘦弱的小狗,望着狠心的主人,可怜兮兮的。 慕如归斜觑了他一眼,“不要胡说,只是歉疚罢了。” 在慕如归的视线下,管家识趣地闭了嘴。 回了院子后,晓晓先她一步入了房门燃起蜡烛,大约燃了三四盏,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虽说慕府有规矩,亥时后不许燃灯,可是她最爱阳光,最喜白日,所以到了亥时也不会熄灯。院里高大的桂树能将蜡烛的光亮遮得严严实实的,且南院背靠围墙,若不进院子是看不清的。 祝卿若走到桌边,脱掉了外衫,递给晓晓,吩咐道:“将这件衣服洗干净放好。” 晓晓也不问缘由,点头应下,“好。” 晓晓往里面走了一趟,出来时将一狐裘披在了祝卿若身上,“晚上凉,夫人小心冻着了。” 祝卿若打趣道:“晓晓都这么厉害了,连狐裘都翻的出来,前些日子不是还到处都找不到鞋袜吗?” 晓晓羞恼道:“夫人莫再说那事儿了,多丢人啊。” 祝卿若翻开佛经,笑睨了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 晓晓为自己找台阶,道:“晓晓也是有长进的,今日夫人的吩咐我做的是不是很好?” 祝卿若提起笔,点头道:“确实做得不错,值得表扬。” 晓晓瞬间笑颜如花,“那...点心...”她咬着嘴唇,直勾勾地看着祝卿若,一副紧张的样子。 祝卿若想起今日在宫门口说的戏言,指节弯曲轻轻扣在了晓晓额头上,“就你爱吃。” “得了,明日允你吃五块。”祝卿若故作大方道。 “啊?”晓晓嘟起嘴,面露不愿,“才五块啊。” 祝卿若看得好笑,道:“怎么,难道我做一块你吃一块?” 晓晓瞪大眼睛,抑制不住地欣喜,“夫人亲手做吗?” 祝卿若打趣道:“我不做,难道你做?” “夫人...”晓晓面露哀怨。 祝卿若摸了摸晓晓的脑袋,手感不错,“我知道,晓晓很厉害,夫人要奖励晓晓一碟子满满都是爱意的点心。” 晓晓连连点头,眼睛都笑得看不见缝了。 今日之事,全靠晓晓往摘星台传递消息。 她知道会有人替了她的丫鬟来送茶,但不确定他们用的是什么手段,就让晓晓故作腹痛遁走,免得着了旁人的道,还能脱身离开。 也是她让晓晓脱身后在摘星台前故作惊慌引起了侍卫的注意,才传递出小皇帝受伤的消息。晓晓机灵,弄到了一身宫女服,她是生面孔,只说是有个姑姑随手找了她让她来给国师递消息的,宴席事忙她急于回宫,就匆匆离去。 君王受伤恐危及社稷,侍卫来不及阻拦便入了摘星台,再之后便是慕如归及时赶到,小皇帝没了把握,将她放走。 整件事情若是早了一分迟了一分都不能成功,她跟小皇帝打心理战拖延时间这一招,以后就不能用了,今日慕如归进了小皇帝寝殿一切都会暴露,卫燃已然知晓他二人感情不睦,之后的攻势恐怕会更加猛烈且不可预估。 今日她赢了,不代表接下来的日子能赢,若是错了一步,恐怕后果不会比前世好。 祝卿若敛下眼眸,晓晓看出了祝卿若的不开心,转了转眼眸,哀怨道:“当宫女好累啊。” “我才当了那么一会,就到处下跪,看到个别人我也得跪,要是再当久一会儿,恐怕我这两个膝盖都要废掉了。唉,原来宫里的人也不是那么厉害的啊,时时刻刻都要紧绷着神经,随时随地都要准备下跪,真是太难了。这难道就是佛经里说的‘世人皆苦’吗?” 祝卿若被晓晓的长吁短叹逗笑,她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那里也是一片红肿,面上却不显,只道:“连佛经都知道了,真是长进了。” 晓晓又是叹气,“若是能一辈子都不下跪就好了,跪别人太累了。” 祝卿若笑道:“在这里,怎么可能一辈子不跪别人,要想一辈子不跪别人,你得是皇帝才行。” 晓晓脸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几乎要来捂祝卿若的嘴,小声道:“夫人!这可不能乱说。” 她往四周查看几眼,生怕有别人听见了这话。 祝卿若看着她风声鹤唳的样子但笑不语,目光落在桌上的印鉴上。 现在是封建社会,她是臣子官眷,是百姓,永远都没办法正大光明地找小皇帝麻烦,只能在小皇帝向她出招时被动出手解决。 如果想完美报复快穿者... 除非他不是皇帝。 晓晓伸手在祝卿若眼前晃了晃,“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任凭晓晓茫然懵懂,祝卿若倏自推开桌上书卷,摊开一张雪白宣纸,染墨落了一字。 “王。” 方正横斜,落笔凌厉。 其实应该是个“皇”字,上面的“白”她没有添上去。 白王为皇。 若他不是皇帝... 祝卿若眼底明明暗暗地闪烁着光芒。 . “你是说,今日是一位夫人将你救上来的?”宋雪无眸光冷冽,多年的抗敌经验令他对此事有着别样的警觉。 “是姐姐。”宋遇辞纠正道。 宋雪无斜睨他一眼,小家伙正满脸认真地望着他,于是冷笑道:“烦君白雪句,岁晏若为情。” “祝卿若,公卿的卿,若非的若。” “如果我没猜错,这女子正是三年前嫁与国师的祝家小姐,现年二十岁,不是夫人是什么?今日难道你没看到她的妇人髻吗?” 宋遇辞嘟起小嘴,“我是小孩,我才不懂什么是妇人髻。” 宋雪无脸上写着‘你看我信吗?’几个字。 宋遇辞只作看不懂,转移话题道:“你怎么知道姐姐的名字是哪几个字?那句诗里没有‘卿’字啊,难道你早就知道国师夫人的名字了?不然怎么反应这么快?” 宋雪无用指背敲了敲宋遇辞的脑门,“卿就在诗里。” “你还是多读书吧。”宋雪无对儿子的学业还是很关心的,生怕他被教成了莽夫。 宋遇辞不满地捂住脑门,“你也就比我多吃几年饭而已,我迟早会比你还厉害,而且定是能文能武!” 宋雪无只摇头,“要比上我,下辈子吧。” 宋遇辞小脸都皱在一起,“为什么?再给我几年我就长大了,我到时候一定会比你厉害!” 宋雪无声音稀松平常,“因为你在学习的时候,我也在学习,你和我永远隔着二十年的差距,这二十年不是你努力就能追上的。” 宋遇辞不甘心地咬住嘴唇,气呼呼地不愿意搭理他。 宋雪无余光瞥见了正生气的宋遇辞,没有继续给他说明人间险恶,只道:“你刚刚说,那位祝夫人告诉你...” “是姐姐!” 宋雪无本想好好告诉他辈分到底该怎么论,可看见宋遇辞满脸正经的小脸,想起眼前这家伙是个实打实的直性子,要想争过他估计天都要亮了。 宋雪无不欲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不就是认个小辈吗?正好那国师不就矮他一头了? 于是他利落改口,“那位祝侄女让你只告诉我一人?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宋遇辞想了想,把祝卿若的原话背了出来。 宋雪无眼底露出几许寒光,今日若不是那国师夫人,恐怕小辞真的就无声无息地死在那片湖泊里了。 难道是楚国奸细?意欲杀了他唯一的儿子来报复他? 不对,虽说皇宫不是什么难进的地方,但武功高强能在宫中来去自由还不被暗卫发现,楚国奸细尚且不够格。 那是他的某个政敌? 这朝堂上武将大多以他为尊,剩下的也不过是些明哲保身之人,成不了气候。而文官基本与他没有什么利益交往,兵权于他们并无用处。 那么到底是什么人,想要至小辞于死地? 宋雪无修长的手指有规律地点在书桌上,思索着对他儿子出手的会有哪些人。 “啊切——” 宋遇辞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唤醒了陷入思绪的宋雪无。 他凝眉看着不自觉打哆嗦的小儿,无奈摇头道:“快回房去,让秋风给你多灌几碗姜汤,明日若是发热,一个月不准出门!” 宋遇辞小嘴张了张,还是没有勇气把反驳的话说出来,蔫蔫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书房内只剩宋雪无一人,昏黄的烛火将他的侧影打在光洁的墙壁上,他轻扣桌面,“聂蛮。” 一小阵微风起伏,烛火有着微微颤动,很快又恢复平静,原先空荡荡的书房忽然出现一个人影,他在书桌前垂首。 “属下在。” 宋雪无从书柜深处拿出一块通体浑圆的白玉佩,推至洛蛮眼前,“将这个拿去给那位祝侄女...” 聂蛮无波无澜的眼眸闪现出刹那迷茫,抬头看向脸色略显僵硬的宋雪无。 宋雪无对自己的一时口误也有些无语,但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把这个交给国师夫人,就说...” 他拾起笔枕上的毛笔,于纸上落下几个字。 宋雪无晾干笔迹,随即连同玉佩一同交给了聂蛮,冷峻的眉眼显露摄人气势,“就说我应她一个条件,只要不危害大齐,不违背良心,我都可答应她,以此物为证。” 聂蛮接过信物,没有任何疑问,转眼便消失在眼前。 宋雪无启唇沉吟道:“烦君白雪句,岁晏若为情。” “这诗...” 他琥珀色的琉璃瞳孔映出几许怪异。 18 第 18 章 卫燃看着下首被宫女捧在手里的衣物,因为今日败了一局本就不快的神情愈发不耐,他只轻轻瞟了一眼那水淋淋的衣服,“这是什么?” 洛蕖的身体微微颤抖,竭力稳住声音,道:“回陛下,这是今日国师夫人换下的衣物。” 卫燃有些无语,这也要拿来给他看看? 他挥了挥手,“烧了!” 小宫女颔首,随即准备退出去,还没走出几步,就又被卫燃叫住,“等等!” 小宫女的脚步停了下来,恭敬地低头不往上看,只听上首传来小皇帝略带迟疑的声音,“这...你泼的是茶杯?还是脸盆?” 小宫女慌乱下跪,声音都在抖,“奴不敢!奴确实只打落了一只茶杯!国师夫人只沾湿了袖子,并无大碍,所以来了一趟后并没有换衣饰。只是后面没过多久夫人去而复返,身上有大片的水渍,说是想借身衣服,奴想着那些衣饰本也就是准备给夫人换的,就擅自挑了一件给夫人换上,而这身衣服夫人并没有带走,让奴自行处理,奴以为...以为...” 卫燃正想着祝卿若是不是倒霉到走路都能掉水里,就听见小宫女吞吞吐吐的,话都说不清楚。 他扫了小宫女一眼,“以为什么?” “奴以为...以为...” 卫燃神情逐渐不耐。 小宫女一咬牙,“奴以为陛下倾...关心夫人,这才将夫人换下衣物留下呈给陛下看。” 她已经非常努力地把“倾慕”改为了“关心”,可卫燃依然吓退一步,表情都开始变得惊恐,“你瞎说什么!!?” 小宫女猛地磕了个头,脸上的表情都被手臂遮住,叫卫燃看不清。 难道陛下不是倾慕国师夫人吗?不然为什么要特地找机会单独见国师夫人?事到临头还特意让她将滚烫的茶水换成了温水,这不是暗恋是什么? 难道...难道今日夫人拒绝了陛下?所以陛下现在是恼羞成怒了? 那她戳破陛下的心思会不会让陛下更加震怒? 小宫女已经能想象到自己人头落地的惨样了,心如死灰地等待陛下下旨赐死。 卫燃面目有片刻的扭曲,看到已经放弃挣扎准备赴死的小宫女嘴角微微抽搐,他摆摆手,听上去十分无奈,“下去吧。” 小宫女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已经形成反射直接站起准备退出去。 就在她马上要踏出门槛时,身后突然传来陛下略带纠结的声音,“那件衣服...洗干净放好。” 小宫女规矩行礼,“遵旨。” 转身时眼睛都亮了,果然...陛下是倾慕国师夫人的,碍于世俗闲话,这才不得不隐忍下来。 不然为什么连脏衣服都要吩咐她收到? 小宫女深以为然,满脸真诚地往浣衣局跑。 卫燃独自倚在龙椅上,眼色明暗转变,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刚开始不是说烧了吗?为什么又留下了?】 卫燃动了动眼睫,“女主肯定有鬼,好好的怎么会弄得一身水?若说是掉水里了,可虽然那衣服看上去都湿透了,今日见她,一头秀发却清爽无比,怎么会有人掉水里头发分毫不沾水?那就绝不是掉到水里那么简单,她中途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不得不换衣服掩饰踪迹,说不准,那衣服就是她自己后来弄湿的,目的是为了扰乱我的视线。” 他仔细分析着祝卿若的行为举止,觉得祝卿若此举绝对有深意。 【所以你将衣服留下来打算做什么?】 “万一以后有什么用呢。”卫燃不在意道。 系统停顿片刻。 【再次提醒宿主,本系统为男主攻略系统,请勿对小世界内人物产生任何感情。】 卫燃嗤笑一声,“你在说笑话吗?他们对我来说不过是小说里的文字,是男是女都没差,一串数据而已,我是疯了才会对NPC动感情。” 系统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卫燃却察觉到系统的不同之处,微扬眉尖道:“你进步不少啊,连我情绪变化都能发现,还提醒我别动感情,难道你也被穿了?” 系统解释道:【刚刚系统积分达到要求,所以全新升级了,新增了几个板块,所以更加智能。】 卫燃挑眉,“难怪刚刚一句话都没说,我还以为你终于明白自己不够格,让我自己发挥呢。” 系统回嘴道:【如果刚刚我在,我们才不会被祝卿若耍。】 卫燃笑了,还真升级了,连阴阳怪气都学会了。 得了新玩具的卫燃瞬间忘了刚才的不快,饶有趣味地开始与系统斗嘴。 若此时殿内有人,定会以为陛下得了疯病,竟与空气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话起来。 但现实就是,没人听得见系统的声音,卫燃的话只有系统听得懂。 . 第二日祝卿若果真亲手做了点心,管家第一时间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下意识就以为夫人口中“满满爱意的点心”是做给国师的,觉得夫人定是知晓国师心绪不佳,特意给国师台阶下,所以欣喜地哄慕如归往南院去。 慕如归也不知自己是何心绪,在听闻管家说祝卿若的点心是给他做的之后,竟鬼使神差般挪动了步子。 他不知道管家说的是不是对的,也不在乎管家口中的台阶是真是假啊,甚至不在意他口中的“充满爱意的点心”。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在意。 但他居然希望管家是对的。 这是一种怎样的想法?慕如归始终想不明白。 他带着问题一路走到南院,在嗅到那满院子的桂花香夹杂着清甜的点心的味道时,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些什么,但那点灵光逃得很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如归抬脚跨过了院门的门槛,入目便是满院的桂树,他脚步微顿,没有停留,径直往里走。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突然从里面窜出一个人影,手上捏着一块点心,嘴里还含着东西,说话口齿不清,“我...我再吃...再吃一个!” “你这贪嘴的丫头,都说了只能最后一块了,吃多了会肚子疼的。”祝卿若缓缓从门里走出来,眼底还含着几许无奈的笑意。 这样放松的神情是慕如归很少见到,他难得在外人面前怔愣着,一双眼径直望着向他这边走过来的女子身上。 祝卿若看见屋外的慕如归和管家二人有些奇怪,但还是对着他行了一礼,神色宁静道:“国师怎么来了?” 慕如归看着眼前平静的祝卿若,总觉得刚才那个松懈自在的人才是真正的祝卿若,现在眼前的,只是她想让她看见的。 他没有回答祝卿若,只沉默地望着祝卿若的眼。 祝卿若被他看得奇怪,疑惑地望向慕如归身后的管家。 管家以为慕如归是听了他刚刚的话才不说话的,可没想到夫人也不说话,那就只能他开口了。 于是他解释道:“国师是来吃夫人做的桂花糕的。” “桂花糕?”祝卿若眉头挑起。 管家忙连头,“对,国师听说夫人做了桂花糕,赶着新鲜来尝尝。是吧国师。”他轻轻推了推站在前面的慕如归。 慕如归没有否认,颔首便算是应下了。 瞧见他这样的反应,祝卿若倒是新奇,唇角牵起,道:“国师爱吃的是冷食,这会儿子来,是吃不上的。” 管家还没说话,慕如归已经开口了,“无妨,也可以换换口味。” 他这话一出口,不光是管家愣了,连祝卿若都愣了,自得了前世记忆来,她难得在外人面前露出情绪,今日算是第二回。 她咬了咬唇侧软肉,指了指他们身后,“可是...最后一块已经进了晓晓嘴里了。” 慕如归二人皆是一顿,顺着祝卿若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圆润憨态的十余岁小丫鬟,呆若木鸡般看着他们,双颊鼓起,唇边有糕点残渣,手里空空如也,没有半点桂花糕的痕迹。 在三人的注视下,她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急得脸都红了。 祝卿若见她像是要急死自己的样子,连忙走了过去,替她拍打着背部,安抚道:“慢些,慢些。” 这回慕如归和管家算是完全知道事情原委了,原来那“充满爱意的点心”真的是做给小丫鬟吃的,并不是他们以为的给慕如归台阶下。 管家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自家国师的脸。 慕如归看着祝卿若温柔拍打小丫鬟背部的动作,忽然想通刚刚没有抓住的灵光是什么了。 就是现在的场景。 他满心欢喜地赶来,却发现他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早已离他而去,毫不拖泥带水,走得一干二净。只有他还念着过去,以为她还跟从前一样,殊不知,她是他亲手推开的。 慕如归强令自己移开放在祝卿若身上的视线,面色苍白,神情颤颤,丢下一句“早点休息”便匆匆离去。 管家也跟了上去,羞愧的情绪令他不敢看祝卿若的脸。 祝卿若望着慕如归狼狈的背影,心中怪异更甚。 这是他第三次进南院,却已经是他第二次狼狈离开。 第一次是她故意的,可这一次,又是为何? 难道真是因为没吃上桂花糕? 晓晓终于缓过神来,咽下了口中最后一口糕点,她正巧听见了慕如归匆匆留下的话,奇怪地抬头望了望,青天白日,太阳高悬,还没到头顶呢。 “国师莫不是吃多了酒吧?现在才辰时三刻,怎么就让夫人休息了呢?”她眉头拧起,满脸的不解。 祝卿若摇头表示不知,不在意道:“谁知道呢,可能睡迷了眼,分不清白日与黑夜了。” 19 第 19 章 跟之前慕如归狼狈离开她院子一样,府内局势大变。不同的是,之前是慕如归自己拿走了祝卿若的账本,导致府内人心惶惶,这一次慕如归好似变了个人,原本冷情却不至于让人害怕,到现在浑身都是寒气致使府中人害怕。 又是送走了一波寻求解释的人后,祝卿若不耐地揉了揉眉心。 慕如归总是这样幼稚如孩童,就算长了个子也没将他那别扭的性子长全,永远都有恃无恐般肆无忌惮,做事从不考虑后果,只顾自己一时之气。 若不是有慕老夫人、云算子道长和管家等人在身后为他兜着,恐怕以他这样的心性,出去走一圈都能惹来大把的白眼,他还对此恍然未觉,丝毫不觉得有错。 也算是优点吧。 说的好听些叫做不惧世俗,高洁傲岸,说的难听些就是毛头小子横冲直撞。 也亏的那么多人崇拜他、仰慕他。 眼见着马上又要来人,祝卿若让晓晓去找她爹,套了马车就往宝相寺去。 反正现在慕如归也没心思管她,当时管家转达慕如归的话,说让她在家里的佛堂的时候只有她和晓晓在场,没人听见,在别人眼里她去宝相寺也不算是出格。 而且... 祝卿若翻开藏在书籍下面的旧佛经,也是时候去归还佛经了。 祝卿若将佛经放到木匣子里,整理好桌上书籍,吩咐守门的仆从,门外来的人一律让他们去找管家。 做完这些事,晓晓也差不多回来了。 二人收好行礼,掩了门户,便径直往府门外去。 ...... 祝卿若来宝相寺是临时起意,出门也迟,到达宝相寺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祝卿若吩咐晓晓的爹将马拴好,又让晓晓去收拾之前住过几次的厢房,散了周围人后,她才携了木匣子往主佛殿去。 了缘盘腿坐在佛陀像前,阖目默念经文,手指衔珠,一颗一颗地拨动着,檀木做的佛珠在佛子向下拨弄时不可避免地互相撞击,在空寂的佛殿上敲出不成调的连音。 背到某处时,他忽然睁开了眼,目光向下投至面前的经书上,精准而迅速地找到了刚刚默念的字句。 【世人欺我,谤我、辱我、轻我、笑我、欺我、贱我,当如何待他。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这是佛教禅僧语录《古尊宿语录》里的寒山与拾得的对话,师父认同拾得的话,将其奉若圭臬,所以他们做早课的佛经上会有这一段话。 之所以停下,并不是因为这本手抄佛经有什么地方错了,而是因为佛经主人在抄录这段话时,像是失了前面的力道一般,轻飘飘地浮在纸上。 若说是一次抄录的时间太久,可也该从前面几句就从入木三分的力道变成这样轻浮,只是这一段前面和后面的话都没有任何的特别,皆是正经有力,衬得这一段越发的显眼。 像是抄写佛经的人对此段有意见。 了缘想起那人,心中不免涌上担忧。祝施主已有近一月未来宝相寺,之前只说是想要亲手抄写的佛经沾染佛性,可如今在佛陀面前听课半月有余,祝施主口中的佛性,应该已经染上了吧? 既然目的已达成,为何祝施主还不来取走佛经呢?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了缘想到此处心中微颤,却也没有办法,只得对这面前的神佛念经祈祷,愿佛祖保佑祝施主平安顺遂,鬼魅消散。 他轻声念起了一段《药师经》,祛病消灾,佑人福康。 佛子低沉的声音响起,偌大的佛殿静悄悄的,只有年轻佛子念经扣珠的声音,诚恳真挚,神佛见之也觉心神满意。 了缘念完三遍咒语后,缓缓睁开眼,正欲拜礼,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淡色。 他神情一滞,转头看去,只见他刚刚还在佛祖那替她祈求平安的人就站在他身侧,眉眼舒展,唇角带笑,满面笑意地望着他念咒。 了缘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住,良久,才醒神般站起冲祝卿若行了一礼,“阿弥陀佛,许久未见祝施主了。” 祝卿若见他除了惊讶没再有别的情绪,调笑道:“阿弥陀佛,还以为能见到佛子惊慌失措,误以为我是神佛下凡的样子,没想到竟然只有我一人会如此想。” 了缘也想起那日第一次见祝卿若的场景,含笑道:“贫僧当日如佛陀一般衣着,且祝施主第一次见,会误认也不稀奇,祝施主莫要多想才好。” 佛子独树一帜的安慰方式让祝卿若微挑眉头,只能转移话题,免得眼前这位较真的佛子抓住了话头不放。 于是她低头看向摆在拜垫前的佛经,露出一个笑容来,“这是我那本佛经?” 了缘正要点头,祝卿若已经蹲下来拾起了它,“随佛子和诸多大师一起听了这么多天的早课,定然已沾染上了佛性。” 她满意地合起佛经,然后将手中木匣子递了过去,“这是佛子的经书,今日特来归还。” “不还您的佛经是我的不是,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少些梦魇,万望佛子海涵。有什么需要的,佛子开口,我自当尽力去寻。” 她神情认真,眼底满是诚挚,了缘低垂眼眸,他本不该寻求报答,只是... 他看着眼前的施主,还是没压住疑惑,道:“阿弥陀佛,贫僧倒真有一求。” 祝卿若道:“佛子但说无妨。” 了缘先冲祝卿若作了一礼,道:“施主手中佛经里,有一处与旁的地方不同的佛咒,字迹飘浮,混不似其他抄录的佛咒一样有力,贫僧不太理解施主的用意,特来求解。” 祝卿若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你是说寒山与拾得的那段对话?” 了缘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祝卿若勾起一道没有温度的笑,并不打算隐瞒,“自然是不认可,才字迹飘浮。” 了缘被祝卿若不加掩饰的真话吓了一跳,苦笑道:“祝施主还真是直言不讳。” 祝卿若笑笑,“佛子不也是这么猜的吗?” 了缘手指微顿,空了一瞬,才道:“祝施主聪慧。” 他问道:“贫僧可否能问问不认可的缘由?” 祝卿若敛眸沉默,了缘也不苛责,见她似乎不愿,便打圆场想要揭过这个话题,“祝施主若是不方便,不必...” “没什么不方便的。”祝卿若打断了了缘的话,双眼径直看向他眼底,溢出些往日看不见的狂悖来。 “拾得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理他。可我做不到,面对欺我,谤我、辱我、轻我、笑我、欺我、贱我之人,我无法做到心平气和的对待,更不用说恭敬,面对对手,我只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了缘像是被她的话镇住,久久说不出话,她却没有停下的念头,道:“我是一凡夫俗子,更是睚眦必报的小人,做不来圣人一般行径,否则,佛子大人觉得当日那《百字明咒》是替谁念的?” “是为我未来的孽障求得些许往生安慰罢了。” 佛子想起之前第一次见到她时,还疑惑为何一年轻女子会念着消孽障,求往生的咒语,现在想来,她这样的想法已不是一日两日的光景,恐怕早已深埋在心底了。 他长叹一声,“祝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祝卿若只回了一句,“那佛子大人告诉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清澈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佛子,试图从他那找到答案。 可佛子没办法回答她。 佛子浅浅叹了口气,默道一句。 阿弥陀佛。 祝卿若见了缘阖眸,知晓他学的佛法与她的理念不同,也没有多加解释。 她的视线落在了了缘面前的书册上,微微漾起一抹笑来,她往前探了探,越过半边身子弯腰拾起那眼熟的经书。 了缘眼眸未开,只觉得左侧扬起一阵非常轻柔的风,华衣锦帛略过他的棉衣僧服,他仿佛闻到一股略显清冽的香味。 他睁开眸子,正好看见祝施主举着刚刚还在他身前接受祝祷的佛经,她温白如玉的脸颊上漾着两点梨涡,温和的笑颜令人如沐春风。 他看见祝施主将佛经摊开,凑到鼻子下面嗅了嗅,笑道:“果然沾染了味道,看来没在佛子身边白待,连香味都是一样的。” 了缘眼底一震,香味? 仿佛没看出了缘的震惊,祝卿若又道:“这佛经已经沾上了宝相寺的香火味,闻起来就知道不一般,定然是佛性十足了。” 她将佛经合上,小心地放进刚刚取出了缘佛经的匣子里。 了缘恢复平静,捻了个单掌,唇边永远噙着浅淡的笑意,“若这佛经能为祝施主驱散些许梦魇,就已经是大善了。” “阿弥陀佛,祝施主,贫僧还有功课要做,祝施主自便。” 他冲祝卿若微微屈身,做了一个拜礼,随后俯身盘腿而坐,默默念起经文来。 祝卿若见此也不好再打扰他,对他做了礼,又冲殿中佛陀行了拜礼,将还回来的佛经轻轻放在正阖目念经的佛子身前,之后便静悄悄地出了大殿。 了缘念经的心思并不平和,鼻尖始终笼罩着一道淡淡的香味,虽然只有浅浅一股,但经久不散,渐渐的,脑海也开始充斥着这股香味。 是一股清冽的霜白清香,还夹杂着很淡的桂花味,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这样略显冷清的香调他在寺庙里很少闻过。 那就只有... 了缘微微睁开眸子,视线落在正前方,一本熟悉的经书正静静地躺在那,与一月前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带来了与这满殿檀香不同的香味。 他又合上眼,心中默念清心咒以祛除心中杂念。 待他念上几遍后,脑海里的人影逐渐隐去,佛子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又变回了那个无悲无喜的佛陀。 20 第 20 章 因为不想面对府里繁杂事务,祝卿若在宝相寺待了好几日,因为寺庙很大,且香客与僧侣的房间分属寺庙两端,所以祝卿若并不是每日都会碰到了缘。 只有每日的早课了缘不会缺席,其余时候除了值守大殿,了缘几乎不会出房间。 所以在这里的几日,祝卿若见到了缘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且每次了缘遇到她,总是温和得让人感到过分客气。 他似乎在躲着她。 为什么? 祝卿若来不及多想,就收到了府里传信让她快些回去,说是上京城近来出现了些流民,怕她在宝相寺被冲撞。 祝卿若想起上京马上要发生的一件大事,想也没想就带着晓晓回了城。 祝卿若离开的消息了缘很快就得知了,因为了觉实在不是一个六根清净的和尚,对于凡尘俗事总是给予过多关注,正好他又是了缘前一位的师兄,每每将他感兴趣的事与了缘分享。 因为他这样话唠的属性,其余的师兄弟都躲着他走,生怕被他话里的俗世勾起凡心,也就只有天生佛子的了缘脾气好,肯听他说话,也不会轻易动凡心。 所以了觉就更喜欢来找了缘说话。 这回也是了觉先发觉了祝卿若离开的马车,立刻就跑来跟了缘说。 在听说祝卿若离开的消息时,了缘斟茶的手指顿了顿,温和问道:“师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了觉摇了摇脑袋,“那位夫人身份贵重,怎么这么赶,竟连夜回去?我看那女施主寺里过得挺开心的,每次见到你都笑的像花儿似的。” 了缘无奈摇头,“师兄莫要胡说,男女有别,你这是平白污人清白。祝施主只是崇敬佛法,对你我都是一样的,爱屋及乌罢了。” 了觉反驳道:“哪有?她可没有每次见我都笑得这样好看。寺里无人不知这位夫人的冷清性子,见到我们这些寺里的僧侣,都是有礼有节的问好,从来都是礼貌的微笑,也就只有在看见你的时候会露出别的神情来。” 他挠着光溜溜的脑门,“难道真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连那样知礼的夫人都对你另眼相待。” 他摸了摸脸颊,自言自语道:“我长得也不差吧?” 了缘不理会了觉的自言自语,手指拨弄起念珠。 了觉粗神经地问道:“师弟你说呢?” 了缘没有立刻回复。 了觉奇怪地又问了一遍,了缘这才从思绪中抽身,他将执念珠的手向身后背去,回应道:“许是因为我为祝施主手抄的经文祝祷了一月,祝施主对我印象更深刻些。” 了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是这样,我们寺里祝施主好像只认识你一个,对其他人不过尔尔,也没有就近说过话,就算是我,也是从你口中才得知这位祝施主的姓氏,平日,寺里的人大多喊她国师夫人。” 了缘微微合目,没有搭话。 了觉扯了扯卷起的衣角,“往日总听来上香的香客说国师与国师夫人感情不睦,我本也这么觉得,不然为何国师一个修道的,祝施主作为国师的夫人还要跑到我们佛寺来上香,定是两人有什么龃龉。不过今日...” 了觉面上露出一些思索,“那国师竟派人来催促祝施主归家,虽说从昨日起就有流民陆续进城,但按理说怎么也该让祝施主白日再回去,这才第二日,竟是赶在晚膳前把人接了回去,看来这传言也没多可信,我瞧着国师倒是对这位夫人颇为看重。” 了缘睁开眼,适时开口道:“师兄若再说下去,了缘免不得要向住持说一说师兄近日的功课情况了。” 了觉下意识捂嘴,露在外面的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 了缘平静地望了他一眼,了觉十分自觉地悄声离开了。 了缘独自坐在窗边,外头有寒风吹了进来,他抬手想要关上窗子,在碰到窗沿的那一刻,这些日子始终萦绕在身边的冷香又出现在他鼻尖。 他偏头看向摆在桌面的佛经,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那而已。 了缘放下手,最终还是没有关上窗户,坐在那静静地感受着寒风吹拂周身,等着它带走那阵痴缠的香。 呢喃低声响起,佛子正轻声念经。 一窗之隔,有小沙弥经过,听到这声音奇怪地摸了摸脑袋。 佛子怎么念起清心咒了? ...... 国师府的马车趁着夜色尚未加深,吱呀声缓缓在宽敞的官道上响着,晓晓在外面同她爹爹一起,车厢内只有祝卿若一人。 她的目光落在中央的小木桌上,上头有纸笔搭在一处,墨色与纯白交织,就像她眼眸深色。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这次流民进京并不是小数目。 景州位于淮水下首,前些日子一连数月的雨导致江水冲垮了堤坝,景州刚好受了水患,而周边城镇皆不愿意开城门接纳难民,他们只好北上赶往上京城。数千名流民,一下子全涌进了上京城。 上辈子这段时间她被禁足在府邸,刚好错过了流民进京的场景,解禁后城中流民已看不见身影,所以她对此次水患情况知之甚少。 但有一点她知道,这次流民的身上带有疫病。 她当时虽然被禁足在府上,但府里的消息还是偶尔能听说一二,那时候国师府有不止一个仆从病倒,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员顶替,导致她那院子几乎没有人再进。 后来过了几个月,一直到雪都化了,那些病倒的仆从才慢慢回到国师府。 听说是一名四处行医的老医者研究出了疫病的药方,她后来也看过,看上去,有点像出血热,但又与之有些许不同。 出血热俗称鼠疫,由鼠类动物传播,人传人的几率并不高,但这次的疫病却能人传人,所以在流民中传播速度很快。 在这不懂防护的古代,疫病几乎是绝症,若不是刚好碰上有经验的游医,恐怕这些流民性命不保。 而数百里之外的景州,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远离故土奔袭上京城,能来上京的只有小部分人,还有大半尚且苟活在大水后的景州。 周围城镇迟迟不肯救援,还有大水后的疫病袭城,景州城的百姓终于受不了,在有心人的带头下揭竿而起,之后一段时间都以景国自称。 只是很可惜,因为疫病横行,带领景州反叛的人不幸中招,死于反叛后的第三个月。而且由于没有药方,疫病得不到救治,慢慢的,景州就成了一座死城,再不复从前邻近两淮的商贸盛景。 上辈子她看过药方,但她毕竟没有慕如归那般过目不忘的本事,搜肠刮肚也只能仿写个七成。 还有几味药材,她确实想不起来。 祝卿若在纸上落笔,将将写出十余种中草药,她紧紧攥着墨竹制成的笔杆,眸中不停翻滚着涛水。 那位老医者现在还不知在何处,等找到他,恐怕那些流民已死了大半。 可她手上的药方不全,并不能彻底根治疫病。而且,若是从她手中拿出药方,那快穿者定会有所怀疑。 如今佛子尚未上钩,慕如归也才刚刚对她生出些愧疚之情,她当真要在此时暴露自己吗? 祝卿若不知该如何做,她握着字迹还没干透的药方,墨迹印在她手上,在白皙手心画了几枝墨梅。 马车突然停住,惯性使然,祝卿若下意识往前扑了一段,她稳住身体,微微扬声道:“怎么了?” 晓晓掀起布幔,安抚道:“夫人别怕,前面有流民过路,我这就去叫他们散开路。” 说着就要下去,祝卿若唤住她,“不必麻烦,我们等一会儿就是。” 晓晓好似愣了一下,随即冲里头点点头,“好的夫人。” 祝卿若微微颔首。 晓晓见祝卿若平静的样子,安心地舒了口气,轻轻合上布幔收回脑袋,静静等待人流过去。 祝卿若掀起半边竹帘,从窗口向外看去。 夜色渐浓,流民成群结队地往城门方向去,他们要趁着天还未完全黑下来抓紧进城,说不得哪日城门就关了,要是没赶上就只有死。 这些流民大多拖家带口,每个人都拿着一个包裹,或背在身后,或抱在怀里,一声不吭地随着人群往前走。也有独自一人赶路的,许是同家人走散了,沉默地藏在人堆里。 借着熹微的光,祝卿若看见了他们身上破旧的衣裳,数日的奔波令他们的衣裳占满黄泥,黏在本就不平整的布料上,更显突兀。 脚上都是草鞋,没有一人穿布鞋。 能有勇气离开故土赶往上京的人,只可能是那些在原籍实在活不下去了的,否则不会放着家业不顾也要逃命,这些人都是靠天吃饭的耕农,靠着庄稼田地过活,这回大水过境将他们今年的收成付之一炬,迫不得已才背井离乡逃荒。 眼见上京城就在眼前,每一个人眼底都透露着期望的光。 疲倦的身躯即将到达崩溃点,时刻紧绷的脑筋就要失去理智,现在在他们眼中,就只剩那座巍峨的都城,只有进了那,他们才算真的安全活了下来。 这诸多渴求的目光令祝卿若心头为之一震。 她只有沉默。 他们不知道的是,前方等待他们的不是安定与祥和,不是饱腹的食物,不是温暖的庇护所,而是肆虐的疫病与高高在上的漠视。 他们中的大半,都会死在那座被他们视作救赎的上京城里。 没有人救他们,他们只能静静等待自己的死亡。 不知道午夜梦回时,是否会后悔当初背井离乡的举措,若他们没有来上京城,至少还能死在生长了几十年的地方,而非在这远离故乡的小小方寸之地。 21 第 21 章 流民渐渐走远,马车也动了起来。 人力总比不上马力,很快就又碰上了流民,这一次,马车并没有停留,因为前方的流民自动让出了道路。 祝卿若掀帘望向窗外。 他们正伫立在路旁,等着马车过去。 见马车上的贵人掀帘探出脑袋,他们纷纷冲她微笑,眼底有着感激的光。 他们知道刚刚是贵人为他们让道,没有叫散,没有呵斥,只是马力与人力不能相较,若他们不让行,恐怕这位好心的贵人深夜也到不了家。 祝卿若看出了他们让路的好意,她微微抿唇,颔首以示。 马车行驶在大路上,原本围绕在马车边的流民逐渐被甩在车后,在深沉的夜色下,越来越远。 没有流民挡道,马车一路不停,很快就到了国师府门口。 祝卿若扶着晓晓的手下了马车,周围非常安静,寂静得仿佛没有人烟。 她打量着国师府门口的路,整齐干净,青石板铺就门口的基石,看起来清贵大气,丝毫不堕国师府威名。 这里没有流民。 祝卿若敛下眸子,视线落在自己素净但布料上等的鞋帽上。 几乎所有官员都住在东城,所以这里一派繁华之景,他们看不见挤满流民的西城是何景象。 “晓晓。” 祝卿若一路都没有说话,如今到了大门外,终于开口。 “夫人?” 祝卿若看上去非常平静,“去买五百斤米粮。” 晓晓有些不解,“米粮?” 她看了看天色,蹙眉道:“现在吗?” “嗯。” 晓晓是个很伶俐的丫头,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夫人的想法,她看起来非常激动,“好!我这就去!” “去找管家要几个护卫,外面乱,别碰着了。”她温声吩咐着。 晓晓点头,“好,我这就去。” 管家对于祝卿若的吩咐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夫人心善,看见流民进城,想帮一帮也无可厚非,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国师府的下人动作很快,第二日不到午时,粥棚就已经搭好了。 祝卿若带着国师府的护卫到了西城,西城的百姓看见那带着刀剑的护卫,瑟缩着身子不敢上前。 晓晓几人将带来的粮食与饭碗一一摆在粥棚里,饿极了的流民看着那拳头大的包子馒头大口吞咽着唾液,可在那刀剑的威胁下,依然不敢向前。 见此,祝卿若扬声道:“我乃当朝国师的夫人,我姓祝,今日来此,是为了给大家分一些吃食。今日每人都可领白粥一碗,馒头包子各一,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来排队,都可领取。” 饿了多日的流民听了这话纷纷涌了上来,祝卿若早就安排了人维持秩序,很快,粥棚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有想要插队的人也被护卫打了回去,百姓大多惧怕官吏,抓了几个典型后,整条队伍都安安分分的等待着领粥。 这个时候上京城内流民并不多,大概数百名,从午时到申时,祝卿若一直在忙着施粥,等确定这批流民都领到粥食后,差不多到了申时末。 祝卿若没有停留多久,分完粥就带着下人回了府。 慕如归下朝后就听管家说了祝卿若去西城施粥的事,他先是皱起眉,随后又露出无奈的神情。 卿若向来善良,这回定是碰上了流民,才有此举动。 他原本想去接她,可一想到之前在南院的难堪,慕如归才踏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卿若? 自从上次发现自己隐藏在心底的妄念后,他就无法用原来相敬如宾的态度对待她。看见她时总觉得怪异,所以也就总避着她,想要把那股怪异的感觉压下去。 可避而不见并不能让他内心安静如初,卿若不在的这几日,心底那股怪异反而愈发剧烈。 他惊恐地发现,他居然开始在脑中勾勒卿若的脸。 这样的情绪让他感到害怕,同时不可抑制地涌出好奇。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从未体会过情爱的慕如归头一回对女子产生探索的欲望。 他正纠结着,就听说上京有流民涌入,他第一时间让人去把祝卿若接回来,免得被人冲撞了。 这里面,有几分担心?几分激动?几分好奇? 慕如归也不知道。 他正踌躇着,就听下人来回禀消息,说夫人已经回了南院。 他的紧张与犹豫忽然都平静下来,心底的挣扎踌躇也都不见踪影。 他好像脱离了身体,清晰地听见自己关心着那位他从前鲜少关注的夫人。 “夫人明日若还要去,你多带上几名护卫,切记保护夫人安全。” 小厮得了令很快就离开了。 只有慕如归仍坐在书房中,略显焦躁地合上眸。 他好似割裂成了两个部分,一个依然冷清,冷眼旁观着众生痴相,另一个彷徨不得,沉浸于对情爱的新奇中。 他也不知道,何时,他竟也开始动摇道心。 口不妄言,身不妄动,心无妄念。 他默念着这段话。 清醒的一方逐渐占据内心,慕如归睁开眼睛,又成了那不动心念的国师。 . 施粥到第三次的时候,流民已经挤满了西城,她每次都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在粥棚处。 在看到流民满足的神情时,祝卿若内心也稍感安慰。 “夫...夫人。” 细细弱弱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祝卿若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一个看上去八九岁大的小女孩站在离她丈八远的地方,正睁着圆润的眼睛看着她。 她走近几步,弯腰直视她,温和道:“怎么了?” 小女孩用力抱着自己的肩膀,试图让自己缩小些,不让自己的脏污碰到面前这位夫人的漂亮衣服。 “我...我...”她脸憋得通红。 祝卿若看出了她的紧张,安慰着,“别怕,慢慢说..” 小女孩感受到了祝卿若身上的善意,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道:“请...请问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馒头?” 祝卿若还没有开口,小女孩就急急忙忙道:“我刚刚领过了,但是不够我和哥哥两个人吃。他生病了,浑身没力气,不能来领馒头...所以...我...” 祝卿若没有立刻搭话,只打量着面前的小女孩。 小女孩紧张地看着她,因为逃荒挨饿导致她脸颊瘦削,一双眼占据了小半张脸,此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渴望。 祝卿若冲她露出一个笑,“当然可以啊。” 小女孩眼中的紧张瞬间变成欣喜,她喜不自胜地抓住祝卿若的手,“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祝卿若的视线落在小女孩握住她的手掌上,小女孩察觉到她的视线,以为她嫌弃自己脏,下意识放开手,不住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对不起...” 她急到眼泪都出来了,生怕祝卿若一生气,就不给她馒头了。 祝卿若反手握住小女孩的小手,牵在手心里,安抚道:“没关系,别害怕,擦擦就不脏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仔细地帮小女孩擦干净双手上的污渍,侧头示意晓晓拿些馒头来。 晓晓手脚麻利,很快就递过来一小包馒头,看上去有两三个。 祝卿若将黄皮纸放到小女孩手里,“呐,拿好啦,我不能给多了,免得有人起贼心。这里有三个馒头,万一真的有人想抢,你就说是祝夫人给的,在这没人敢冒着这个风险抢的。” 小女孩猛点头,祝卿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去吧。” 小女孩惦记着还在病中的哥哥,再三转头看祝卿若,最终一咬牙迅速跑进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人影。 “夫人为何不让人送她回去?她这样回去,馒头真的不会被抢走吗?” 晓晓担忧地望着已经看不见影子的街道,顺便伸手要将祝卿若手上的脏帕子拿回来,“夫人把帕子给我吧。” 祝卿若往旁边移了移,避开了晓晓的手,转移话题道:“今日的份量足够每个流民的份,若真有人为了三个馒头与我作对,那恐怕就不是流民了。” “她能与哥哥相互扶持走到上京,就已经证明了她的不凡之处。若连这馒头都保不住,更别提以后了,我们只能救急,却无法一直护着她,她只能自己成长起来。” 祝卿若扫了一眼只睁着一双眼看她的晓晓,将帕子收回去,随口安慰道:“那小丫头机灵,不会出事的。” 晓晓懵懂地点点头,“哦...”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揭过,扬起笑道:“今日已经结束了,夫人我们回府吧。” 祝卿若轻声应下,“好,回府。” 抬头看见晓晓欣喜地要揭开脸上面罩,她喝止道:“不许摘。” 晓晓听见夫人的话瞬间萎靡下来,“这都结束了,为什么不能摘啊。” 她瞧了瞧祝卿若脸上轻薄的面纱,“夫人您带的这个那么薄,一看就舒服的很,哪像我们的,呼口气都困难。” 祝卿若摇头,脸上的面纱随着她摆头的动作柔软地浮动着,她依然道:“不许摘。” 晓晓瘪瘪嘴,“好吧。” 祝卿若摸了摸脸上一道柔纱,垂眸思索着什么。 “回府。” 一众人很快就收拾好东西回了国师府,在晓晓伸手要扶祝卿若下马车时,祝卿若开口道:“晓晓近日辛苦了,明日不用施粥,回去休息几天吧。” 晓晓眼底迸发出欣喜,伸出去的手也收了回来,“真的吗夫人??” 祝卿若自己下了车,笑道:“当然是真的。” 晓晓欢呼出声,“多谢夫人!” 祝卿若笑了笑,“快回去吧,我自己回南院。” 晓晓欣喜过后又开始纠结,“可是,我回家了,谁照顾夫人啊?” 祝卿若无奈道:“这么大的国师府难道除了你就没人了吗?” 见晓晓还要说话,她又道:“快回家吧,再不走小心我反悔啊。” 晓晓瞪大眼,“别!我这就回家!” 话音刚落,小丫头就一溜烟跑出去老远,祝卿若叮嘱道:“面罩要丢到家外面,别带回去!” 远远的传来晓晓轻快的回答,“我知道啦!!” 祝卿若知道晓晓一向听她的话,也就没有继续叫嚷,转身对还站在门口的护卫:“你们也是,脸上的面罩别带回家。” 护卫们纷纷应下,虽然不知道这厚厚的面罩有什么用,但他们只需要服从命令就行。 祝卿若叫散了众人,避开人群,静悄悄回了南院。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祝卿若从袖带里掏出那方脏污的帕子,连同今日脸上带的面纱一起烧了。 她坐在书桌前,静静地看着盂盆里燃烧的火焰,清澈的瞳孔倒映着摇摆的焰光。 等到火光完全熄灭,祝卿若在漆黑的房间里静坐着,待到月光撒在她桌上,她起身脱去外裳,房里很快就响起了平缓的呼吸声。 22 第 22 章 一连三日,祝卿若都没有出南院,吃食也都是让府里的一个婆子送到门口后,她自己解决。 总是见不到夫人面的婆子觉得奇怪,但每日也能听见夫人的声音,所以也没有太过纠结,只要听从夫人吩咐就好。 等到第四日清晨,祝卿若就开始发烧,头昏脚重,感觉浑身就好似被火炉包围着。 来送饭的婆子照常隔着门扬声唤她,却没有得到回应。 祝卿若听见了声音,只是她实在没有力气去开门,怕她担心之下推门而入,只能勉力回应道:“去把府医请来,我有些不舒服。” 那婆子一听急了,声音也开始变得紧张,“夫人没事吧?我找别人去找大夫,让我进去照顾您吧?” 祝卿若不肯让她进来,嗓音低哑,“去找管家来...” 婆子听见夫人的声音都开始发飘,意识到这事不简单,也没再纠结,转身就直奔管家去。 管家带着府医很快就到了,祝卿若依然不愿让他们进来,府医只好隔着门仔细问清祝卿若的病症。 祝卿若一一答了,府医却不见轻松,眉心紧紧皱出一条竖纹。 管家担忧道:“如何?夫人是何病症?” 府医脸上神情深沉,张了张口,又闭口不言。 管家急了,“说话呀,夫人怎么了?” 府医凝重摇头,“我不能确定,您还是多请几个大夫来看看吧。” 管家闻言心都提了起来,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赶忙叫人去请大夫。 慕如归回来的时候大概是辰时末,听了下人禀报的消息,连朝服都没换就赶到了南院。 他刚踏进南院就被管家发现了,他麻利地往国师脸上罩上一个厚厚的面罩,慕如归躲闪不及,面罩已稳稳戴上。 “这是夫人吩咐的,每个靠近南院的人都要戴上。” 管家的话令慕如归没了诘问的心思,他往内望去,只能看见衣襟摩挲的诸位医者围在院子里的桌子探讨着病状,每个人都带着跟他脸上一样的怪异面罩,只露出一双眉眼,皆是凝重不已。 慕如归心尖一颤,眼神飘向敞开的门里,即使有屏风遮挡,她也依然拉下了四周的帘纱,重重屏蔽下,他看不清她的样子,只偶尔闻得她小声的咳嗽,她仿佛怕惊扰了谁,压抑着嗓音,咳嗽声也闷闷的。 慕如归拦在身后的手掌不自觉握拳,“大夫怎么说?” 管家也是忧心不已,听见慕如归的话后,无奈摇头,“俱是不知,只道病状凶险。” 慕如归双眉拧在一起,“去将上京城所有大夫都请来。” 管家得令,心下也松了口气,他不是不想请,而是他确实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能将上京所有大夫都请来。只有国师亲口下令,才能请来那么多大夫。 这下他没有半分犹豫,很快,上京城所有大夫都聚集在了国师府。 原本不算小的院子,此时聚集着众多医者,听闻了祝卿若的病情后,你一言我一语地探讨起来。 慕如归站在半掩着的门前,透过那层层纱幔看着躺在床榻上的人儿,他的手指不住敲打着手臂,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看不出半点情绪。 管家瞧着他手指的动作就知道国师心底烦躁,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他眼光微闪,往外走了几步,对着院中仍在激烈讨论的大夫们道:“诸位讨论了这么久,可有定论了?我家夫人,到底是什么病?” 众位大夫停下了讨论,眉眼之间传了些消息,都不敢先说话。 正当管家想要再问时,有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大夫颤巍着走出来,道:“夫人昨日便有低热,今日开始忽觉呼吸不畅,头重脚轻。面部,颈部,胸上部都有潮红,貌似醉酒,且浑身酸痛,头疼腰酸,连眼眶也隐隐作痛,这‘三痛三红’像是医术上所言肠游,可夫人又不曾腹泻,也没有呕吐之症,确实奇怪。” 其他人闻言纷纷点头,也有不信的,有一位大夫接道:“我看夫人必是肠游无疑,有类肠游患者,亦无腹泻之症,只精神萎靡不振,反复惊厥,四肢无力,若病症加剧,恐会于梦中停止呼吸。” 慕如归指尖陷入手心,不动声色的面色也终于有了变化。 管家也是惊恐不已,正要说话,就听得有人反驳道:“你说的这类病症多发于幼童,哪有二十岁的人还会死在梦里的?” “就是!我看夫人这病状倒像是普通的伤寒,只正好撞上夫人癸水将至,才会有酸痛之感。”有位黄衣大夫恰恰其谈。 “说的也有道理。” “妇人癸水虽难忍,却也不会引发皮肤发红,哪会是如此原因?” “明明就是如此!” “说话一点依据都没有,你哪个医馆的??” “.....” 不同的大夫各执己见,讨论频发。 管家看了都头疼,慕如归以手扶额,强压着自己不耐的情绪。 “无论是肠游还是别的什么,只一点,我很确定。”有人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望向他,只见他摸了摸脸上厚厚的面罩,黑白分明的眼睛透出异样的光芒,“夫人这病,会传人。”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范大夫...你...说的是真的?” “吓唬人的吧,哪那么容易得疫病。” “也不一定,夫人接触过从景州来的流民,说不准就是从那染上的。” “不会吧?” “真会传人?” 范大夫没有理会别人,只拿一双眼看向这府里的主人,“国师还要早做打算才好。” 慕如归目光直视着他,“就没有解决的办法?” 范大夫摸了摸紧皱的眉头,摇头道:“以在座诸位的医术,决计救不回夫人性命。” “半月内,必死。” 管家被这几乎是定了死期的话吓到,悲怆之下险些失态。 他看向站在众人面前的国师,他与大夫们对立而站,仿佛一人对峙整片大军,管家甚至能看见他手背□□的青筋。 他心底涌出一道荒诞的想法,反应之后却又觉得不可能。 慕如归的眼眸沉下来,黑黝黝的瞳孔径直望进给祝卿若定了死期的范大夫眼底,试图找出他在骗人的证据。 可惜范允年岁虽不大,但见多了大场面,内心坦荡如砥,丝毫不惧怕慕如归的威势。 慕如归没有发现范大夫任何气虚的意味,他垂下眼眸,心中有着从前没有过的害怕。 难道真的没有救了? “咳咳...” 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惊醒了慕如归,他往房内走去,靠近里侧,看向屏风后的人,隐隐绰绰的瘦弱身影映在纱帘上,他听见她说:“劳烦大家了,既是会传人,我也就不留你们了,诸位请回吧。” 听到祝卿若如此不在意的语气,仿佛生死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小事,慕如归不知道哪里来的烦躁,阴沉道:“你就这样放弃了?你不想活了吗?” 纱幔里的人好似笑了笑,语气无奈随意,“能活谁又想死呢?可国师没听见吗?他们都治不好我...咳咳..” 这些话用了她许多力气,她忍不住咳嗽几声,平复了胸口翻涌的闷意,接着道:“既然阎王爷已经给我下了死令,我又何必再纠缠。” 23 第 23 章 慕如归不喜欢她这副放弃的模样,她该同前几日施粥时一样,眼底眉梢充斥着满足的笑意,浑身的鲜活似乎要溢出来。 “都还没治就说这种话,你祝卿若就是这样看待生死的吗?”慕如归的瞳孔黑沉,视线紧紧盯着那道人影。 “国师信道,该知道道家有‘顺应自然’的道理,咳咳..既然留不住,也不必强求。”祝卿若的声音虚弱无力,全然透着一股不在意。 听到她咳嗽,慕如归下意识往前一步,脚步却定在了屏风前,“你读道学,那你可知道,道家还有一句‘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 祝卿若藏在纱幔里的眼睛闪过一道光芒,只是没人看得见。 隐下眸中情绪,她又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道:“这样大的一句话,国师抬举我了...” 慕如归知道她懂,也不再管她愿不愿意,转身站到门口处,对着院内那群已经准备打道回府的大夫说道:“若谁能治好夫人,我必以千金相赠!” 这庞大的金额令在场所有人心动不已,可实在是没那个本事,心里再骚动也不敢接话。 “但若有人沽名钓誉别有用心,我慕如归也不会轻易放过!”这是慕如归第一次显露这般霸道的模样,向来清冷示人的国师突然这般强势,院中的大夫们心底都有些惶恐。 在气氛凝滞时,祝卿若虚弱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他们已是上京最好的大夫,国师何必苛责,连他们都治不好,我怕是真的无药可救了。国师就当是为我积阴德,我不想死前还连累别人,这让我情何以堪,咳咳...咳咳...” 女子一时情急,胸口闷意涌上喉头,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慕如归见她急切,安抚道:“你别急,我不怪他们。” 女子听了这话,将将稳住咳嗽的欲望,只是呼吸依然急促,看得人揪心不已。 上京所有的大夫都在这里,可还是治不好她,难道她当真只有死路了吗? 慕如归不知自己如今是何心境,焦虑,不安,烦闷,害怕...种种情绪聚集于心,复杂的心绪令他胸口处阵阵疼痛。 正当他意欲压下那古怪情绪时,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他从进门就没松开过的眉头忽的舒展开来,眼中透出从未有过的光芒。 “卿若你莫怕,他们只是民间的大夫,医术虽高却也比不上太医,你再等等,我这就进宫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请来!” 话音刚落,慕如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房内,空中只落下他最后对管家的吩咐,“照顾好夫人!” 外面的大夫自然听见了国师的话,对国师此举咂舌不已,是谁说国师与夫人感情不睦的?国师为了夫人,请来了全城的大夫,甚至连那皇宫里专门伺候贵人的太医也要请来,这算哪门子感情不睦?? 别人如何想,祝卿若不知道。她靠在柔软的棉枕上,感受着身体四处传来的疼痛。 病痛使她浑身无力,但她的脑子始终清醒。 卑贱的庶民不配被医治,那她这个清贵的国师夫人,总能被医治吧? 既然这里有医者能治,就说明如今的医术是可以治好这疫病的。 她要慕如归请来太医院所有太医,拿这个世界最高等的医术一起来钻研此次疫病,加上她手上的半张药方,定能让他们少走很多弯路。 只要把握好时间,那上辈子死伤无数的局面就不会再出现,她可以挽救更多人的性命。 祝卿若稳住微微颤抖的手指,不用怕,就算太医院的太医没能研究出来,以国师府的财力物力,她也能活着等到那名游医出现。 如今慕如归对她尚且存着几分兄妹之情,所以不会弃她于不顾。 她要赌的,是小皇帝的反应。 她这回完全是按照从前她的性子来的,因为怜悯而搭棚施粥,与病患接触被传染也在情理之中。 就是不知,小皇帝信不信? 卫燃确实没信,因为书里没有发生过女主身染重病,几乎无药可治的情节。所以当慕如归请旨调任太医时,他下意识以为他在说笑。 慕如归平日清冷无情的脸上此时却挂着不明显的急切,“内子病情来势汹汹,臣恳请陛下允太医医治她。” 卫燃目光落在慕如归尚未换下的朝服上,笑道:“不过是一个太医罢了,国师何至于此,来人。” 有宫人上前听旨。 “钱太医医术不错,就让他去国师府医治夫人。”卫燃往下走了几步,“这钱太医精于药理,他若前往,定能治好夫人。” 慕如归低头行礼,“臣要的不是钱太医。” “哦?”卫燃挑起眉,“那要哪个太医?国师直说就是。” 慕如归撩开衣袍,双膝触地,竟是跪了下来。 清贵无双的国师大人就连下跪也是挺直脊背,宛若一棵山间松柏,浑身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他双手撑起交叠,像朝臣上奏请命时那样,清澈的琥珀色瞳孔里竟然透出几分恳求的光。 卫燃被他这动作弄得有些奇怪,为了保持人设,他伸手想要扶起慕如归,但跪在地上的人却避开了他的手,仍然维持着跪地的动作,双眸直视着他。 他的声音在空荡威仪的大殿内回响,卫燃清楚地听见了他说出口的话。 “请陛下允臣,带太医院所有太医,回府!”卫燃还尚未说话,一旁的霍心便忍不住,开口驳斥慕如归。 “国师勿言!不说正在医治其他大臣家眷的太医,难道连专门给陛下请脉的徐太医也要请去吗?这可是冒犯帝威之举!!” 慕如归没有看他,依然直视卫燃,“臣欲请所有太医医治内子,请陛下允准!” 霍心脸都涨红了,正要继续说话,卫燃扬手拦住了他。 霍心只得闭嘴不语,但眼底仍然有着几分忿忿。 卫燃看着眼前向他下跪的慕如归,心底有几分惊奇。 这慕如归向来清高,且身份贵重,在众人面前从来不会有此动作。先帝在时便允准他不必向任何人下跪,即便是在他面前,也始终以老师自居,如今为了给祝卿若请太医,竟不惜向他下跪。 难道慕如归,已经意识到自己对祝卿若的感情了? 卫燃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不应该啊,现在这个节点,慕如归只是对祝卿若多了些关注,不可能会为了祝卿若做到这个地步。 是哪里出了差错? 【可能是因为女主病重,提前激发出他内心的爱意。】 系统提醒他。 卫燃挑眉:【真弄病了?】 24 第 24 章 卫燃道:【书里也没写这个啊,那祝卿若不是从头到尾都好好的吗?】 【不知道。】系统的声音一板一眼。 【按照书里的时间线,过几日上京会爆发一场瘟疫,传染的人数不胜数,女主在看见百姓的苦难后经常出门寻访医者,很幸运的碰见了一名游医,游医潜心研究,最终研发出了解除瘟疫的药方,挽救了上京的百姓。】 卫燃:【你是说,现在游医没出现,女主反倒染了瘟疫?】 【按时间线看,应该是瘟疫。】 按今日慕如归的行为来看,如果祝卿若真的死了,那她就会永远占据着慕如归心底的一块位置,他想要达到完美攻略就更加艰难。 所以,祝卿若现在一定不能死。 打定主意之后,卫燃扶起慕如归,温和道:“国师不必如此,夫人的性命更重要。” “霍心。” 霍心往前一步,“老奴在。” “你去将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带到宫门口,让他们随国师一同回府。” “陛下...” 霍心话还没说出口,卫燃接着道:“还有前几天派到大臣府里的太医,都召回来,全送去国师府。” 慕如归再次深深行礼,“臣多谢陛下!” 皇命已下,霍心无奈,只得前往太医院。 慕如归看着霍心离开的身影,心底有几分躁动,“陛下,卿若尚未脱险,臣先回府了,改日再来向陛下致谢。” 卫燃扬了扬下巴,“去吧。” 慕如归闻言,迅速离开了皇帝寝殿,他现在只想赶紧带着太医回府。 他的脚步很快,不过几息,卫燃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他垂下眼,目光散乱地落在脚下的地板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知道在想什么。 . 全上京的大夫和太医都到了国师府,管家整日忙着照顾他们的饮食,再加上担心夫人的病情,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慕如归也是,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只每日静静站在祝卿若门外。可就是瘦了许多,看得管家都心疼。 祝卿若不愿意接触别人,每日强撑着身体吃饭洗漱。所以大夫们大多在院子里讨论病情,隔着屏风看看她的情况,最多就是以纱覆手,诊一诊她的脉相。 起初太医们也是同那位老大夫想的一样,以为是类似肠游的病症,可治了两日,祝卿若不但没好,病情反而更重。 看着面如点漆的国师,大夫们没忍住擦拭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提着医箱迅速溜出去,和其他大夫又开始了新一轮讨论。 房中只剩慕如归和祝卿若二人,她仍然在层层纱幔中,从前只是‘三痛三红’,今日开始呕吐不止,原本就无力的四肢几乎要抬不起来。 慕如归站在屏风后,看着里面的人,他眸光沉沉,开口道:“别怕,我就在这。” 祝卿若擦去唇边污秽,听到他的话,她有些怔愣,随即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道:“国师不要在这守着了,回去歇歇吧。” 慕如归没有动。 “我就在这。” “你别怕。” 他依然这样说。 这应该是两辈子里慕如归第一回在她面前展现如此关心她的情绪,祝卿若也不知自己心底是什么想法。 但她没有接受这片好意,“我这病恐怕是从西城染来的,国师有功夫在这看着我,不如去西城照顾一下百姓。这疫病若不加以控制,恐怕整个上京城都会陷入恐慌。” 慕如归皱起眉,“可你...” “国师快去吧,我这不缺人。”祝卿若声音有些冷硬。 慕如归被她这突然的冷硬弄得有些奇怪,但又不知道怎么回应,只闭口不语,仍然站在原地不动,以行为来表达自己的不愿。 祝卿若知他不肯,心中烦闷尤甚,但她此时仍然需要他这个国师来挽救流民,于是她忍着不耐为他解释。 “国师既然是齐国的国师,就该肩负起守护百姓的责任,而不是咳咳...而不是在我这虚度光阴,我的病不会因为你的陪伴好起来,你该把握住时间,为上京筑起一道有力的防线。” “如今疫病恐怕已经传染了大半人,咳咳...国师该封闭西城,不让疫病继续扩散至其他区域。现在所有的大夫都在研究这病症,想来要不了多久就有好消息,国师要尽快把这消息传出去,以免别有用心之人趁机作乱。” “齐国本就内乱不断,隔壁的楚国更是虎视眈眈。若人心不稳,上层官员就会有其他想法,上行下效,底层官员更会有诸多小心思。咳咳...一旦出现这种状况,齐国将乱,百姓危矣。” “我与数千百姓相比,百姓更重要。” 慕如归心间一颤,女子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仿佛钻进他脑海,震耳欲聋般回旋在他脑中。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祝卿若说出这样的话,没有半点从前柔弱懒散的模样,就像是... 一名真正的官。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慕如归被自己吓了一跳,内心惊奇下还涌现出几分诡异的委屈。 “前日,我已经让驻城军去封闭西城了。”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祝卿若没听出来他的委屈,“国师可知七年前的上京也有过这样一场疫病?” 这跳跃的话题令慕如归没能及时反应,女子虚弱的声音再次传来,“国师当时在外游历,不知此事也情有可原。” 提及游历之事,慕如归眉头微蹙,但没有开口打断她。 “当时的疫病没有这般严重,只有数百人,只要上层官员稍加控制,再令众多大夫集结研究,定能救下那数百名百姓,让疫病不再蔓延。可国师你知道当时的驻城军是如何做的吗?” 慕如归眸光微闪,想到一种可能,就听见祝卿若略带讽刺道:“他们将身患疫病的百姓全部赶到西城,浇筑墙壁,将他们全都封死在那,没有食物,没有药材,他们只能绝望地死在那。最后被一把大火烧光了躯体,徒留满地灰烬...咳咳...” 她压抑住喉头的痒意,视线落在那纱幔后并不明显的身影上,“国师何不亲自去看看?你确定驻城军将领是去封闭西城,而非封死西城?预备让流民死在那?” 25 第 25 章 慕如归也被这七年前的往事镇住,他凝眉道:“上一任驻城军将领被先皇斩杀原来是因为此事,可是...如今的驻城军将领不像是会如此做的人。” 祝卿若没有再解释,只道:“国师若是当真关心百姓死活,还是亲自带人去看看。” “咳咳...我有些不舒服,国师自便。” 她躺在床上,不再说话。 慕如归站在屏风面前,对祝卿若刚刚说的话,他仍然不愿相信。 驻城军的将领是个不错的人,怎么会如此对待百姓? 慕如归不愿相信,可祝卿若那句‘百姓更重要’依然刻在他脑海中,他深深望了一眼屏风内的人,转身大步走出了南院。 等慕如归带人到了西城,惊恐地发现确实如祝卿若所言,驻城军不是要封闭西城,而是准备封死西城。 他们不想救助这些外来的流民,只想让他们死在里面,之后再一把火烧了干净。 就像七年前那样,庶民的性命对他们而言如同蝼蚁,他们只想用最简便的方法迅速解决此事。 慕如归面色漆黑,直接收了驻城军将领的令牌,另外安排士兵打通刚筑好的墙,通过小门分发食物。 按照祝卿若说的,他散布了太医正全力研制药方的消息,成功稳住了西城百姓的心。 透过分食物的小门,慕如归看见了自动排队的流民。 每个染病的患者眼底都涌出了求生的渴望。 就像病榻上的卿若一样。 慕如归眸中带着几分颤动。 不知是为了眼前的百姓,还是为了国师府里的那个人。 . 到了第三日晚上,太医院的赵太医提出了这次疫病跟医书上记载的一种病症十分相似,也是三痛三红,四肢发软,但又跟书上不是完全相通,有明显的差别,由鼠类传染,唤作鼠疫。 其他太医都陷入了沉思,纷纷往这个方向开始研究。 先前说准了祝卿若的病会传人的范允闻言眼中闪起光芒,“听到赵太医所言,老夫想起一件往事。” 其他人看了过来。 “我曾于山间遇到一游医,那游医与我说过他在游历时曾在一个遭遇瘟疫的村子里遇到过这种病状。那个村子在经历过一场大水后,逐渐开始有人面目发红,状似狂躁,但浑身又没有力气,只能挣扎在床榻上。那名游医第一次遇见这种病例,十分感兴趣,便在村外立起草屋,日夜观察病人情况。” “他原本想要救那些村民,可他还没研制出完整的药方,那些村民纷纷病死,他手上的只有半张药方,将将达到预防的效果,却无法根治。我偶然遇到他,对这药方很感兴趣,他也是个豁达之人,便将药方给了我一份。” 他从医箱中拿出一张泛黄的草纸,“就是这份。” 赵太医听了这话,眼底露出激动,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方,“为何不早点拿出来??” 范允叹惋道:“我原本也忘了此事,因为病状不太相同也就没有想起来。直到你说了‘鼠疫’二字,这才想起来我还有这半张药方。” 赵太医小心地打开药方,“白芍二钱、地骨皮一两、茯苓一两、黄柏三两...” 他轻声念着药方上的药材,昏暗的灯光仿佛照亮了他的眼睛,“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他合上药方,挺起脊背,对身边众多大夫道:“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大夫们都从刚刚赵太医念出的药方中得到了几分启发,纷纷开始翻医书,讨论起该如何用药。 拿出药方的范允嘴角露出几分古怪的笑,灯光熹微,谁也看不见。 他望向窗外,正好能看见南院的门,很快他就收回视线,仿佛从没注意过,随着众人一起讨论药方。 . 偌大的南院只有祝卿若一人,她思索着大约还要多长时间太医们才能研制出完整的药方。 她之前在西城施粥,并没有看到明显患病的人,那个小姑娘的哥哥应该算是最早发病的。她在被传染后一直没有出门,距今大概有六日,按照上辈子这个病传染的速度,现在应该还没有死去的病人。 以慕如归的声望与权柄,获取足够的药材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他们能早日研究出来完整的药方,那这次疫病就不会死人。 祝卿若脑中的想法转了一圈,始终不能安心。 胸口又涌出一阵恶心,她支起半边身子往外探,将污秽吐到了盂盆里。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她难受的呕吐声,她紧紧趴在床沿,整个人都没有力气再往回躺,又害怕等会又有恶心的感觉,只能一直趴在那。 窗户处又风在翻涌,正好扬起院里的桂枝,树叶沙沙作响,她抬头望去,模糊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一道黑影缠绕在那,分不清是树还是别的东西。 祝卿若心中骇然,这时,她的脊背忽然被人轻轻拍打,这轻柔的力道仿佛想让她好受些。 只是祝卿若却仿佛见到了恶鬼,原本虚弱无力的身体迅速向床头靠过去。 “谁??” 她抓紧被子,目光警惕地环视四周。 在看清床边的人影后,她浑圆的眼睛露出几分怪异,“是你?” 26 第 26 章 “先生,麻烦您把虫尸清理一下!这里有个东西,好像有点奇怪!”李明泽喊话的同时,禁制就已经发挥了功效,将猑虫散发臭味的绿血全部清理干净。 他心里很明白,以自己的经验来判断,这名地下共党携带如此重要情报前往山城,不可能身上不带有身份证明。 就这么一眼,下方众人皆是口吐鲜血,修为境界太过低下者,纷纷晕倒下去,甚至有的人直接炸开,整个身躯化为了一片血雾。 藏云涧幸存的人马最终辗转到了山海界,千辛万苦建立起了新城。 可以这样说,寂灭境和尊者境之间的差距,一个天一个地,两者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存在。 从此以后,帝师,这两个充满魔力的字眼,在这百年和平年代,一直都是禁忌存在,无人敢轻易提及。 龙昊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对方是六级命轮武帝,而自己的阵法造诣,还未达到太高的地步。 现在看来,除了胸口和腹部的那几个明显的大洞,哈伯水晶还神奇的治愈了身体上的所有暗伤;治疗了一切潜伏着的疾病病灶,甚至抹除了所有疾病和伤痕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而在上官雨沉睡的这么多年里,深海镇守府由极鼎盛到极为衰落,这让深海舰娘们越来越思念上官雨所在的那个时期,纵横四海诸强退避的盛况。 和照片夹在一起的还有一张纸片,纸片看上去就像是从作业本上随手撕下来的废纸,上面隐隐约约还写着一些字,以及一个红红的拇指印。只不过大部分都藏在柜子的阴影里,所以看不太清楚写了些什么。 其实呢,刚开始,贾玉轩只是想教训一下冷战,可那个败类被揍成那个样儿,还去抱凤鸣。 那位直脾性的老者赶紧起身,拿过那打钱,数了起来,整整一千,然后几位老人都啧啧称赞。因为一般都随十块二十块,能随五十块都是大礼了,这随了一千,可是闻所未闻。 唐晓萌看着索罗亚低头吃烤鱼,伸手摸了摸它摇晃的尾巴,下一刻索罗亚变回了原型。 如果是关雨涵因为别的事找她一起,她肯定会拒绝,毕竟她刚远行回家,身体还有些疲惫。 谢明瑄实在不想再听见夏满杏这般说自己二哥了,他索性拉着祝叶清,二人从地里离开。 感受着贺军自信的语气,卫子虞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好奇,当下直接打开了这个半米长的锦盒。 可当他们路过一个广场的时候,却是突然发现一堆人正围绕着一个巨大的屏幕看着什么。 他曾想过到底该怎么喊这个世界“叶洛”的父亲,真的要开口喊“爸”吗? 诈唬魔心想,毒骷蛙竟然这么谨慎?明明它们能靠实力和属性上的优势正面击败风铃铃和布鲁皇。 虽然对这件事情已经早有预料,但如今看着切实的消息出现,他还是猛松了一口气。 为了33点家族贡献积分,亏掉一百多万,老爸真要这么高风亮节,简直就是找死。 到空头彻底崩溃时,不用多头用力抬价格,空头买入平仓的单子都会把价格再往上推高一大截,只怕再涨六千的空间都有些保守了。 这意味着,老爸想要赚到33点积分,得把所有地卖给家族的同时,还只收五万五一亩。 听闻见系统的不厚道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了一个王珂熟悉的声音。 “在这个城市这么核心的地段,有这样的别墅确实是很难的。”李欣由衷地说。 江晓岚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对爱情的渴望一点儿也不比李欣少。 “正是如此,那和尚神通诡异,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阵风,我的三昧真火发挥不出实力来,这可如何是好?”红孩儿说道。 古丽看着李飞脸上的笑容,又想起他那恐怖的身手,不禁有点心虚,但想到他毕竟只是一个保镖,一个没钱的屌丝。 市场的心态仿佛和李欣的心态一样,在价格来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也犹豫不决起来。 太府的青瓦屋檐之上,龙檐凤翎的一角处出没着姜芷歌等人的脑袋,一深一浅地往太府内瞧着个究竟。 看着手下军士尽皆死伤殆尽,打马走跑的纪灵在黑漆的暗夜之中,第一次流下了两行灼热的泪水,却有些秋风萧瑟英雄落的悲凉情怀。 哪怕是在秘境中,丹药也十分稀有,一般人要是得到了丹药肯定会自己享用,哪里还会拿出来倒卖。 当林少再回过头来时,就看到一颗红色的晶体漂浮在那里,然后“砰”的一声碎成粉末,把他全身包裹起来,同时,他脑海中也出现了纷乱的信息。 说不清是怎么回事,自从清醒过来后,她就莫明其妙的对不色多了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意,这让她的心态在刹那间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此时的她,为了不色哪怕是付出一切,也是在所不惜,更不要说再让她去杀不色了。 扫把头一帮人在那边哈哈大笑,提塔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那秃子,脸上有不甘,也有疑惑。 虽然祁云肯定是借助了阵法之力,那四口飞剑应该是有高明的阵法禁制在其中,但阵法、禁制,不也是自身实力的一部分么? 这一幕,让叶子轩嘴角一抽,三王爷仅仅碰了一下香肩,就被毁了一只手臂。 终于来到典韦的营帐之外,曹昂深吸口气,抬脚迈步刚刚走入帐中,却是突然又转头跑了出来,只见曹昂面色苍白,对着地上的尘土开始干呕连连,接着便贪婪的深吸帐外的新鲜空气。 扫把头看了看卡锐,然后对那边的人说:“喂,我说乡巴佬,你们不是人手还没凑齐吗,按照规矩,双方比赛的队员中要有三个由对方挑选,现在我就挑选他们三个!”他指着卡锐、精灵还有林艳。 27 第 27 章 无论是去收买敌国人员,还是假扮商队,都需要有合适的人来完成任务,必须先物色好合适人选才能行动。 如果这部电影的导演要是知道自己的作品竟然有这种效果,恐怕会气的吐血。 傀儡见到自己的攻击没有击中陈-云,脚掌刚一落地,顺着一股劲道弹射而起,直奔陈-云飞来,此刻的傀儡已经遍体鳞伤残缺了一条胳膊,但也没有影响那敏捷的行动。 从战国到科举制度出现之前,人才来源主要是举荐制,举荐有用的人才属于立功表现,若举荐的人出了问题,举荐者要受连带责任。 从上朝到现在,朝会就完全由赵歇主导着,展现出一副强势君主的姿态。 两人江湖味十分之浓,李承乾也是一阵无语。但是他们也就怎么点爱好,也就这样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动静,肖幽不经皱了皱眉头,按理来说这里发生这么大的动静宗门那边应该会禁止弟子再到这里来才对,到底会是谁,现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叶新所在的宫殿之中,此时房间的能量,已经淡薄了许多了,五天的时间,他整整在这里面呆了五天的时间。 只能又一屁股坐在找来的石头上,搓着手,用那篝火来烘干自己。 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没有出过这片森林,反倒是让他把这里摸熟了,不少地方都做了记号。 写利摩抬起手擦了擦嘴边的血迹,满眼坚定地点了点头,随后,他从身上的口袋中拿出了两个黑皮拳套,却不是膨胀起来的那种,而是像半截的手套那样,上面分布着五根尖利的锐刺,在阳光照射下散打着寒寒白光。 “回何门主,凌师兄所言千真万确。”听到门主问话,凌寒帮会的众人不禁纷纷点了点头,认真地回答道。 不过,威尔德也想一切都用积木来建造,毕竟那样子显得比较幼稚,一国宫殿那至少得让人看起来气势恢宏是不? 相处了一会儿苏锦一除了觉得他有些吵以外其他都还好也就没管他。 大嘴猛然一张,竟是幻化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大口,向着底下的王天凌一口咬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乔安心开口,语气涩涩的,连她自己都知道,这话解释的力度有多低。 只要想办法解决掉海楼石手铐,剩下的往返牢笼的问题就不成问题,观察好狱卒的活动规矩和监控电话虫的死角就可以了。 同样的第四灵技,这一次却是一同唤出了九头颜色不一的十丈巨虎,纷纷仰天长啸。 处于战场的中央地带,两道恐怖的身影对峙而立,大妈浑身散发着让人灵魂悸动的恐怖气息,而一道人影则露出冷酷铁血的笑容,目光散发着刀锋一样的锐利感。 “是。”刘洛洛似乎很是惧怕梁修烈,但其实是,昨天训练结束了之后,他还单独指导了他,教了他其他的内容,他对他,是感谢。 “是叶桃凌!”徐慕灵提起这个名字,也不免生起了难以比肩的感觉。 萨尔的眼神中带着落寞,很显然“阵营战争”这个词语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林语苦笑,本想揉揉眼睛,但刚有动作,牵动身上伤口,痛楚传来,十分煎熬。 随着场边师兄的一句开始,白舒的注意力被重新拉回了离位之上。 林萱满目震惊,她呆呆的看着林语身后,此时她两距离最近,能够清晰看见林语身后出现一道威武的凰影,一时以为是错觉,可一股磅礴的力量慢慢苏醒,让人心惊胆颤。 段无涯原本还想派人去搜寻第五夜,听掌教如此一说,也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叶桃凌眼泪不争气的落了下来,她想到了自己的妹妹,想到了自己那丧生于海水的父母,想到了被水淹没的家和村庄,想到剑宗每一个天气寒冷的雪夜和清晨,想到了自己为了复仇所做的所有的努力。 苏然握紧双拳,“圣武”催动了极致,她修炼的功法、武技、秘法,无一不是顶尖,借助军势和王道之气,她终于也有了和返虚境一战之力。 伏羲身形一阵虚幻,随即收起伏羲琴,两人的身形再次出现在地球上空。 原本上,张旭因是不想抱养灵儿以免节外生枝的,可是为了弥补黄晓莉的落胎之痛,张旭因只能顺着黄晓莉的意思去做了。 青云镰月藏在袖子里,百宝囊里还有许多零碎,这个时候唯有死马当作活马医,尽力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此乃我摩罗国君王信物,继山帝君与明月殿下可要查验?”胡图说道。 风吹起他的发丝,他的眉目风一般掠过窗影投射在我的心上,我缩在他怀里一直望着他,怎么也看不够。 奕瞬间无语了,说白了,不就是变异吗,还啰嗦了一大堆道理,嗨,人老了就死这样,说话慢不说,还喜欢啰嗦。 好在这些台阶足够宽,就算他们坐在这上面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的正常通行。 只听一声闷响,阿帕查双肩的筋肉终于跟骨骼分离,与此同时骨骼脱臼,眼看着耷拉下去失去了力量。 不过,隐藏在这份试卷里的秘密好像还不只如此。在又往下做了几道题之后,艾伦又有了一些新的、也让他疑惑不解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