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内卷狂人靠宅斗成了万人迷》 第458章 李元景抵达毓秀宫的时候,火势已经完全被扑灭。 张妙玉在场,她正扬起大嗓门儿,指挥太监把水缸搬走。张妙玉居住的宫殿,挨着柳如烟的毓秀宫。 毓秀宫起火,住在隔壁的张妙玉很快察觉到,她无奈地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糕点,让宫女找人救火。 救火及时,火势很快被扑灭。毓秀宫主殿的屋檐墙壁被熏黑,院子里的枯叶断枝很多。枯枝残叶十分容易燃烧,火焰一起,瞬间燎原,整个院子的花草都没能幸免。 瞧见姗姗来迟的李元景,张妙玉连忙走过去请安。 李元景问:“为何起火?” 张妙玉如实回答:“回皇上。火从院子里烧起来,天干气燥,梅妃院子里有不少枯叶残枝,火一下就燃起来了。” 李元景一头雾水:“院子里怎会有枯枝残叶,宫人没清扫?” 张妙玉摊开手心,语气透着无奈:“梅妃她不让人扫枯枝落叶,说坏了秋景。” 秋高气爽,叶片泛黄掉落,宫人们每日都会勤奋打扫落叶,剪下枯枝。但柳如烟伤春悲秋,对枯黄的落叶秋景情有独钟,不许人打扫。 李元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梅妃可受伤?” 张妙玉挠头,胖脸表情几分复杂:“应该没受伤吧...只是她一直在院子里哭,妾身怎么劝都没用。要不,皇上您去劝劝?” 李元景俊眉轻蹙,迈步走进毓秀宫的大门。 院子里,残留着火焰焚烧的焦味,房梁被烟熏成难看的黑色。院子里一片焦黑,几十棵梅花树被烧成黑炭,地上泼了水,水和黑色泥巴混合,脏污难看。 柳如烟站在焦土里,背影消瘦单薄。 李南枝站在她旁边,拽着柳如烟的袖子,眼里满是担忧。听见身后的动静,李南枝忙回头,瞧见一身玄衣的李元景,她嗓音哽咽:“父皇...” 她委屈地朝李元景跑来。 李元景看见闺女被烟熏黑的脸。 李南枝头发被烧焦了些,白净小脸脏兮兮,像是从烟囱里钻出来似。李元景关切地问:“有没有伤着?” 李南枝摇摇头,嗓子异常沙哑:“女儿没有受伤。母妃她很难过,不搭理我。” 李元景摸摸闺女熏黑的脸,吩咐一旁德顺:“让玉妃照看南枝,找太医为公主把脉。” 德顺领命。 李南枝很想和父皇再多说几句,可她内心胆怯,对父皇充满敬畏。李南枝刚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到当年的太子府,她和父亲关系不算亲近。 纵使有千万句话,她也不敢同父皇多讲,只能憋在肚子里。李南枝又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母妃,闷闷地离开宫门。 宫门口,张妙玉笑盈盈地摸出手帕,擦去李南枝脸上的黑污渍:“南枝受惊了吧?别怕,等会带你去吃云片糕,再喝一碗安神甜汤,美美睡一觉。” 李南枝轻抿唇角。 张妙玉察觉到小姑娘的异样,于是追问:“是不是被烟熏了眼睛?” 李南枝扬起小脑袋,眼圈泛红,茫然地问:“玉娘娘...母妃她好像不喜欢我。” 张妙玉疑惑:“怎会这般想?” 李南枝吸吸鼻子,委屈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啪嗒落下,哽咽地讲内心的苦闷。原来,今晚李南枝没有早睡,而是在书房里陪柳如烟作画。 院子里的火燃烧起来,浓烟熏到书房里。 李南枝被呛地直咳嗽,眼睛熏得刺痛。她知道起火了,忙跑去案桌边,想救母妃出去。 手没碰到柳如烟。 第459章 柳如烟察觉到院子起火时,第一时间跑到院子里,去看她心爱的梅花树,召宫人灭火救树。 把李南枝遗忘在烟熏火燎的书房里。 李南枝才十一岁,周围全是浓烟,她看不清楚周围的物件儿。她还以为母妃被困在书房里,焦急地到处摸索,哭着呼唤母妃。 最后,还是雪梅冲进书房里,把无助的李南枝抱了出来。李南枝小脸被烟熏黑,眼睛刺痛,她费劲地睁开眼,却看见院子边为梅花树担忧的母妃。 那瞬间,李南枝眼泪控制不住,簌簌落下。 她有点伤心,有点茫然。 原来在母妃心里,亲生女儿还没几十棵梅花树重要。 张妙玉听完孩子的讲述,心里气得憋火,她忙把李南枝抱在怀里,柔声安慰:“别哭别哭,你母妃就这性子。梅妃不疼你,玉娘娘疼你,乖孩子,我带你回去洗个脸。” 李南枝抱着张妙玉的脖子,呜咽哭出声。 张妙玉暗中叹气,把这可怜的小姑娘带回宫里照顾。 ... ... 毓秀宫。 烧焦的院子里,柳如烟缓缓转过身。她乌黑长发散在肩头,身穿浅银色的长裙,面如白雪,眼角泛着一点酸涩的红。 如盛开在焦土中的白梅。 柳如烟柔声开口:“皇上,您来了。” 月光如水,秋风寒凉,吹得柳如烟白色衣襟飘飞。那声音幽怨,画面也诡异,李元景看得眼皮子直跳。 想到柳如烟受了惊,李元句语气尽量温和:“太医马上到,你进屋喝杯茶等着,今晚朕陪你。” 柳如烟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不是这场火,恐怕皇上已经忘记妾身了。” 李元景扶额。 柳如烟眼泪滑落,她轻声道:“三年前,皇上您登基,册封妾身为梅妃。您命人将王府里的三十三棵梅花树移栽到毓秀宫...这三年来,花开花落,今晚付之一炬。” 梅花是她爱情的象征。 却被一场野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柳如烟捂着心脏,心脏泛着密密麻麻的疼意。 李元景烦躁地揉揉眉心。他白天批了一整天的折子,处理南方的粮食问题,和朝臣商议水坝拨款,还检查了今年各州府的粮食产量情况,拟定海上贸易的圣旨,本就疲累。 今晚看见毓秀宫起火,他赶来探望,一进来就看到梅妃在那儿伤风悲月,眼泪汪汪。 李元景很烦。 他忧国忧民忙了一天,身心俱疲,只想天黑后能睡个好觉;柳如烟整日在毓秀宫吟诗作画,又不累,问她两句,她还委屈地红了眼。 李元景心里对柳如烟的那点怜悯和同情,几乎快要被消磨干净。 宫里这帮妃嫔,能不能让他省点心?· 德顺公公眼看李元景要发火,忙主动开口,和颜悦色地告诉柳如烟:“梅妃娘娘不必伤心,明儿奴才就去通知内务府,重新修整毓秀宫院子,移栽几十棵东临国进贡的顶级梅树。今晚风大,您保重凤体,还是进屋先喝杯热茶吧。” 柳如烟脚踩焦土,美眸噙着泪,怅然若失:“纵使归来花满树,新枝不是旧时枝。” 烧焦的梅花树,是昔日燕王府的过去。 烧了,往昔不再。 德顺公公噎住。向来巧舌如簧的他,一时间竟不知怎么接话。 李元景愈加不耐烦,拂袖转身离去:“回宣明殿。” 德顺公公忙追了上去,没有再提去淑妃宫里的事儿。 柳如烟孤零零站在烧焦的院子里,眼泪滚落,她目送帝王离去的冷漠背影,轻声喃喃:“竟这般冷情...” 第460章 帝王的轿辇离开毓秀宫。 李元景疲惫不已,也懒得再去哪个嫔妃处,耗费心力琢磨她们的只言片语,审视她们的旁敲侧击。 他回到宣明殿,准备睡去。德顺公公忙将一个新枕头换上,又把安神香放进香炉里。 李元景困意上头,问:“哪来的熏香?” 还挺好闻。 似乎有药草,闻着身心舒畅。 德顺公公回答:“回皇上,是宸贵妃娘娘让莫太医制的安神药熏。宸贵妃担忧皇上夜晚难眠,吩咐奴才点上。” 李元景薄唇上扬,合上眼缓缓入睡。 ... ... 翌日,天蒙蒙亮。 张妙玉缩在被窝里睡回笼觉,宫女香芋掀开床幔:“主子,该起了,上午还要去内务府一趟。昨晚梅妃宫里失火,损失银两还需您过目。” 张妙玉睡得迷迷糊糊:“我又不管这事儿,沈薇妹妹会管。” 香芋胖脸浮出无奈:“主子您忘了,宸贵妃和太后去安国寺祈福。如今这后宫,您做主。” 张妙玉痛苦地捂着耳朵。 天啊,她不要管理后宫! 她要睡懒觉! 纵使千般不愿,张妙玉还是费劲地爬起来。天蒙蒙亮,李南枝已经醒来,张妙玉唤她一起用早膳。 李南枝望着满桌子的佳肴,惊呆了:“玉娘娘,您早膳吃这么多?” 张妙玉慷慨地递去一盘子翡翠白玉饺:“吃得饱才有力气干活儿。你多吃些,小姑娘瘦得像只猫儿,这可不行。” 李南枝默默地吃饺子。 张妙玉刚吃完早膳,宫女通报,宸贵妃宫里的容嬷嬷来禀报宫务。张妙玉困得要死,特想撂挑子不干事儿,强打着精神接见了容嬷嬷。 容嬷嬷有条不紊汇报了几件事,请张妙玉定夺。张妙玉满口“好好好”,敷衍过去。 上午,张妙玉去内务府看了账本,检查各宫的开支; 中午,她陪李南枝用午膳; 下午,张妙玉正准备回自己屋里睡个午觉。刚躺到她心爱的贵妃榻,眼皮刚合上,她的大宫女香芋慌慌张张进屋禀报:“主子!不好了不好了!” 张妙玉睁开眼,一脸生无可恋:“又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又走水了?” 香芋摇摇头,告诉张妙玉:“主子,今日内务府的小太监清扫毓秀宫的焦土。在一棵烧焦的梅花树下,挖出一个奇怪的铜牌。” 张妙玉打哈欠:“挖出铜牌有何惊讶,挖出糕点美酒再叫我。” 香芋迅速说:“那铜牌雕刻龙纹,中间有个【庆】字,一把雕刻符咒的铁针刺穿铜牌。这是在诅咒咱们庆国,灭、灭龙毁国运。” “后宫里都在传...说梅妃是妖孽,不详。” 张妙玉脑袋里的瞌睡虫跑了个干干净净。 她绝望地爬起来,捂着胖脸哀嚎:“这后宫能不能稍微平静点啊!沈薇妹妹一走,什么倒霉事儿都叫让我碰见了!” 昨儿个柳如烟院子里起火。 今儿个柳如烟院子里挖出诅咒庆国的铜牌。 张妙玉洗了把脸,问香芋:“皇上呢?” 香芋如实回答:“皇上今日去了兵部。主子,后宫里都在传梅妃是妖孽,您...您说该怎么办?” 张妙玉摊开手心,无奈道:“本宫能怎么办,本宫也很绝望啊!去把毓秀宫暂时看管起来,任何人不得出入,等皇上回来再定夺。” 香芋忙去办事。 张妙玉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她和柳如烟相识多年,柳如烟那伤风悲月的性格,是绝不会做出诅咒大庆国的恶事。 显然,有人在诬陷柳如烟。 张妙玉搓搓胖脸,思考柳如烟在后宫里得罪过的人。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柳如烟自视清高,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走哪儿都得罪人。 整个后宫,柳如烟得罪的宫妃不在少数,连宫外不少朝廷命妇对柳如烟很是厌恶,更别提宫里那些被柳如烟讥讽过的宫女太监。 “沈薇妹妹,小祖宗你走得可真是时候!”张妙玉越想越痛苦。要是沈薇在,肯定能在最短时间内查出诬陷柳如烟的人。 思来想去,张妙玉决定先去毓秀宫看看。 ... 毓秀宫,门口清清冷冷,两名太监守在门口。张妙玉刚到毓秀宫的门前,发现兰嫔和几个嫔妃贵人都在。 “玉妃姐姐!”兰嫔看见张妙玉,忙施施然行礼问候。 张妙玉问:“你们来这里作甚?” 兰嫔一脸担忧:“宫里纷传,梅妃在宫里施厌胜之术,诅咒庆国...妹妹们好奇,想看看那铜牌是何状。” 张妙玉本想偷偷去找柳如烟盘问情况。奈何毓秀宫门口来了一帮人,人多眼杂,张妙玉只得打消私会柳如烟的念头。 张妙玉清清嗓子,装出一副威严的模样:“此事自有皇上审查定夺,你们回自己的宫里,切勿生事。” 兰嫔等人面面相觑。 兰嫔攥着手帕:“也好,等皇上回来,自会还梅妃姐姐清白。” ... 黄昏,帝王的车驾驶出兵部的院门。 李元景坐在奢华的马车里,手里捏着一卷南部边界的兵防图。他看了一路,眼睛渐渐发酸。 德顺公公把清心明目的茶水递上,关切道:“皇上,您先喝茶。若是宸贵妃和太后知道您眼酸,恐怕又要担忧了。” 李元景放下兵防图,喝了口茶:“薇薇可有写信?” 德顺不愧是沈薇宫里走出来的奴才,说话十分有技巧。他并没直接回答,而是恭敬地说:“佛寺祈福,需得放下凡尘牵挂,祈福才可灵验。贵妃主子孝敬太后,自然时刻陪伴太后左右,恐难分心。” 李元景叹口气。 沈薇不在,他万分不适应,连睡觉都不太安稳。夜晚独自卧榻,习惯地伸手一摸枕头边儿,空荡荡的。 他打算回宫后先去看看乐游和两个儿子,今晚早些歇息。 帝王的车驾穿过宫墙,往慈宁宫的方向驶去,李元景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缓解一日的疲劳。 马车外,忽然传来张妙玉清脆的声音:“皇上!梅妃宫里挖出不祥之物,妾身难以审判,只能请您过去瞧一瞧。” 第461章 李元景正在小憩,冷不防被马车外的呼唤惊醒。 他骨节分明的食指抵着眉心,按揉一圈。这日子为何不能消停点,他只想忙完朝政后能睡个好觉。 “摆驾毓秀宫。”李元景无奈道。 ... 毓秀宫。 大火之后,太监们在翻修院子的过程中,挖出了邪门的铜牌,翻修毓秀宫的工程暂停。天黑,毓秀宫的主殿点燃宫灯,白色的纱幔在夜风里微微摇曳。 李元景抵达主殿时,殿内已经乌压压一片。张妙玉、柳如烟、兰嫔、巧嫔等十几个宫嫔都在。淑妃有孕,并未过来凑热闹。 李元景一露面,莺莺燕燕起身问候,一双双饱含情愫的眼睛偷偷落在帝王身上。 “详细说说。”李元景落座,德顺公公端来热茶。 张妙玉起身,简单把在毓秀宫挖出邪门铜牌的事告诉李元景。末了,张妙玉还让宫人把挖出来的诡异铜牌呈上来。 托盘搁在小案桌上。 托盘里,是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还沾着烧焦的泥巴,隐约可见上面雕刻的龙纹图形。铜牌最中央,刻着一个【庆】字。 一支镌刻符咒的铁针刺穿铜牌中央,从那个【庆】字穿过去。 造型诡异。 李元景盯着那古怪的铜牌,嘴皮不着痕迹抽了抽,他倒是不怕这玩意儿。 以前和沈薇闲聊巫蛊之术,沈薇说:【得民心者得天下,符咒邪术乃是歪门邪道。若是一个符咒就能导致国破家亡,那帝王岂不个个都是法师术士?】 本是沈薇的无心之言。 后来李元景在心里反复琢磨,越发觉得沈薇说的有道理。国泰民安,重在君王贤明,大臣能干忠心,百姓遵纪守法。 小小的铜牌符咒,岂能动摇国家根本。 “你如何解释?”李元景看向右侧座椅的柳如烟。 只要柳如烟能辩解两句,说不知铜牌来历。李元景完全可以轻轻放下,此事不了了之。 自古以来,后宫巫蛊之祸总能引起轩然大波,李元景不希望后宫遭到血洗。 李元景一开口质问,屋子里的嫔妃们纷纷望向柳如烟,幸灾乐祸。 兰嫔暗中攥着蚕丝手帕,心里犯愁。皇上的语气很平静,脸上看不出愤怒,难道皇上并不忌讳巫蛊之术? 兰嫔有点郁闷。 她苦心孤诣,联合谢家长辈暗中做局,就是想把柳如烟连带着她背后的柳家拖下水。皇上若是不计较铜牌之事,兰嫔的算计全都付诸东流。 柳如烟施施然起身,朝李元景屈膝行礼。她面上不施粉黛,身穿银色秋衫,单薄如风中白梅,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 她美眸含着委屈,问李元景:“皇上,您不信妾身?” 李元景放下茶盏:“不是朕不信你,这铜牌为何会在你院内?总得给个说法。” 柳如烟随便找个借口都行,把罪责推给奴才,或者说不知是谁埋在院子里。 柳如烟眼泪簌簌掉落,心里酸楚。 她觉得皇上不信任她。 她擦去眼泪,眸光清冷:“皇上既对妾身生疑,那妾身也没什么可辩驳的。” 李元景:... 张妙玉差点想掐自己的人中,她努力试图给柳如烟找借口:“梅妃姐姐,您要不再仔细想想。说不定是哪个宫人偷偷埋在你宫里,又或者是刺客半夜路过,不小心掉下来的。” 兰嫔手帕捂着嘴,笑盈盈道:“玉妃姐姐,您真爱说笑,后宫里守备森严,怎么会有刺客?” 兰嫔幸灾乐祸。 第462章 本以为柳如烟会竭力辩解,但谁知道柳如烟蠢笨地要命,不辩驳,甚至埋怨皇上的不信任。 脑子有病! 什么都不解释,哪怕皇上想偏袒,也没法公然偏袒。 兰嫔又主动提议:“皇上,梅妃姐姐既然闭口不言。不如审问她身边的宫女,也许能问出东西来。” 李元景颔首。 没一会儿,伺候柳如烟的宫女雪梅被带进来。雪梅是毓秀宫的一等大宫女,负责整个毓秀宫的日常管理。 突遭横祸,雪梅脑子一团乱麻。她战战兢兢地跪下,给李元景磕头请安。 雪梅声音在发抖,结结巴巴道:“皇上明鉴,我家主子不问世事,沉迷诗书,不会做出这等诅咒国家的恶事。还望皇上明察,必定是有人陷害主子。” 雪梅了解柳如烟的性子。 柳如烟每日就爱伤春悲秋、赏花弄月、作画读书,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看不上卑劣的厌胜之术。 唇亡齿寒,雪梅只能力保柳如烟,为柳如烟求情。 雪梅说完,一个劲儿给柳如烟使眼色,希望主子能替自己辩驳几句。但柳如烟自始至终神情淡淡的,沉迷在悲伤中。 哪怕雪梅替她辩解,柳如烟也没露出多余的神色。 雪梅心里泛起失望。 她拼命保护主子,主子连一个眼神都不施舍。 张妙玉道:“皇上,雪梅说的有理。梅妃姐姐性格淡漠,定不会做恶毒之事。” 兰嫔阴阳怪气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梅妃姐姐时常怨恨皇上薄情,也许因怨生恨呢。” 顿了顿,兰嫔可怜巴巴地站起来,委屈地对李元景说:“皇上,梅妃姐姐实在可疑,还请皇上明察。” 不只是兰嫔,其他看不惯柳如烟的嫔妃们也纷纷起身,请求李元景做主,严查梅妃。 面对众人的诘难,柳如烟只淡淡道:“清者自清,妾身问心无愧。” 兰嫔转转眼珠,又朝李元景行了行礼:“皇上,梅妃姐姐地位尊崇,确实不宜让下人审查。不如让内狱严刑拷打她身边的宫女,也许能问出真相。” 室内安静。 李元景思索片刻,道:“这几日梅妃禁足。伺候梅妃的宫人送去内狱审查。待查清铜牌来源再定夺。” 雪梅脸吓白了。 她要被送去内狱? 后宫里,最可怕的两个地方是掖庭和内狱。掖庭,犯错宫人被惩罚做苦力的地方;内狱,宫人遭刑罚的地方。 从内狱走一遭,不死也脱层皮。 雪梅双腿发软,她只能跪着朝柳如烟爬去,眼泪簌簌落下,哀求道:“主子,您救救奴婢!奴婢不要去内狱,奴婢昨日火灾里救了南枝小主子,对她也算有救命之恩呀。” 雪梅自认,她是一个合格的奴才。 跟了柳如烟多年,她以顽强的毅力,容忍了柳如烟古怪的性格,踏踏实实办好每件事。 今日她努力替柳如烟辩驳,柳如烟岂能不管她的死活? 雪梅的手抓住柳如烟雪白的衣襟,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她的手沾了泥,柳如烟雪白的衣摆留下黑漆漆的手指印。 柳如烟淡淡道:“雪梅,清者自清。你是本宫的宫女,想来内狱之人也不会对你下死手。”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柳如烟相信,只要她和雪梅问心无愧,再严重的刑罚,也不会让无辜者屈打成招。 柳如烟话一出口,其他嫔妃纷纷露出惊愕的眼神。 这也太凉薄了。 雪梅一直替柳如烟说求情,结果雪梅要被送去内狱时,柳如烟不仅没有替自己的奴才求情,反而说些让人寒心的话。 第463章 多年主仆相处,哪怕是石头都能处出感情。 兰嫔气恼地攥着手帕,心里骂骂咧咧,这种人都配坐在妃位,怎能让人信服? 雪梅喉咙仿佛吞下一颗冰凉的石头,哽咽难受。她缓缓松开手,放开柳如烟的裙摆。 心里一片悲凉。 什么清者自清,太可笑了。 内狱的刑罚血腥残忍,痛的是雪梅自己。柳如烟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还鼓励雪梅坚强,扛住刑罚。 张妙玉抿嘴,站起来说:“皇上,妾身实在不会管理后宫,铜牌巫蛊一案离奇复杂...不如等后日宸贵妃归来,交由她处理。宸贵妃聪明通透,肯定能查清真相。” “宸贵妃和太后回来之前,梅妃姐姐和宫人全部暂扣在毓秀宫。今儿天已晚,皇上您白日忙于国事,想来还没用晚膳,不如先去用膳。” 张妙玉把沈薇搬出来。 李元景本就不喜掺和后宅之事。堂堂帝王,岂能整日困在胭脂堆里、处理女人的琐事矛盾? 他道:“也好,就按你的意思办。都退下。” 兰嫔不甘心,还想怂恿两句。张妙玉一个冷冰冰的眼刀子甩过来,警告她少煽风点火。 兰嫔顿时不吱声了,纤纤玉手搅着手里的帕子,不满地偷偷翻个白眼。 李元景早已饥肠辘辘,迅速离去。让德顺把乐游几个孩子叫来,陪他一起用晚膳。 其他嫔妃也陆陆续续离开。 兰嫔走之前,瞥了眼瘫坐在地上的宫女雪梅,阴阳怪气道:“你倒忠心,可惜摊上个没心没肺的主子。” 雪梅抹去滚落的眼泪,没有吭声。 众人离去,毓秀宫瞬间清冷。冰凉的风穿进内殿,吹得白色的挂幔翻飞。 柳如烟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她站在屋檐下,目送帝王离去的冷漠背影。帝王步伐沉稳,大步流星,一直没有回头。 柳如烟内心伤感,垂眸落泪。眸光看到她弄脏的衣裙,裙摆不知何时落下几个脏污的痕迹,柳如烟吩咐雪梅:“雪梅,去取一件新衣裙来,这件脏了。” 雪梅张张嘴,心里的话终究说不出来。 柳如烟是主子,雪梅是奴才。后宫里,能有几个主子把奴才当人看? 在柳如烟的心里,人命还不如几株梅花。 雪梅转身,神情冷漠地进屋取衣衫。 院子里,烧焦的梅花树枝“啪嗒”一声断裂,摔在泥巴地里。 ... ... 夜晚,安国寺。 安国寺的枫叶远近闻名,夜幕低垂,月光下的红色枫叶别有一番意境。 枫叶林旁边,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月光洒落,河面泛着碎银子般的光。 宫人们在河边等候,沈薇身穿浅红色的秋裙,手捧小小的纸扎水灯,欢喜道:“母后,我先放灯了。” 太后笑道:“莫忘了许愿。” 水边放灯,许愿安康,是庆国百姓的传统。 白日在安国寺祈福,夜晚沈薇带着太后来河边放水灯。纸扎的盒子里,放置一支小小的蜡烛,光影朦胧。 沈薇捧着水灯,心里默默许愿: 【愿得年年,暴富发财 更愿岁岁,早日退休】 许愿完毕,沈薇将水灯放入水中。微风吹拂,水灯在夜晚的河流上缓缓漂流,逐渐远去。 沈薇放完灯,又陪太后放灯。当然,宽厚待人的沈薇也没忘记随行的宫人,准许她们也去放水灯祈福。 天色已晚,沈薇和太后返回安国寺的禅房歇息。 屋子里,采苹为沈薇卸下发钗。采苹道:“主子,宫里有消息传来。毓秀宫挖出疑似厌胜之术的铜牌,玉妃想等您回去后再处理。” 发钗卸下,沈薇打了个秀气的哈欠:“让采莲她们暗中去调查。回宫后,本宫再处理。” 采苹点头,伺候沈薇入榻休息。 夜晚的安国寺安静舒适,依山傍水,夜晚院子里有蟋蟀的叫声。沈薇惬意地在禅房床上滚了两圈,合上眼,惬意地进入梦乡。 一觉睡到天亮。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雀声,吵醒了沈薇。沈薇迷迷糊糊睁开眼,掀开床幔,刺眼的日光把屋子照得明晃晃。 沈薇吃惊,一边穿鞋一边道:“采苹,你怎么不叫我起来!今日我还要陪母后礼佛!” 采苹将崭新的衣裳捧进来,笑着安慰:“主子不用着急。太后说您难得出宫一趟,得多睡会儿。太后独自礼佛,您可以到处逛逛,欣赏枫叶。” 沈薇穿鞋的动作放缓。 梳洗打扮,吃了早膳,走出禅房时已经天色大亮。 秋高气爽,安国寺后山的枫叶一片火红。寺庙占地面积极广,一部分被划分为皇子骑射学习之地,一部分是皇亲国戚和达官贵人的烧香祈福之地,后山开辟的新院落则用来供养孤儿。 太后在礼佛,沈薇没去打搅,带着几个宫女在后山欣赏红艳艳的枫叶。 采苹看沈薇喜爱枫叶,便笑道:“主子,皇上前些日子还说过,要往永宁宫移栽几株枫树。等咱们回宫,枫树肯定已经移栽好了。” 沈薇坐在秋亭内的藤椅上,心里喟叹。要不是采苹随口提起李元景,沈薇这几日都快忘记这个男人了。 出门在外,乐不思蜀,乐不思夫君。 秋亭内,沈薇喝着醇厚的蒙顶茶,吃着微燕记送来的美味糕点,继续惬意地欣赏枫景。 过了一会儿,采苹来禀报:“主子,晏侍郎夫人请求拜见。” 沈薇饮茶的动作:“谁?” 采苹提醒:“礼部右侍郎晏云亭的夫人,澹台柔。她今日来安国寺烧香,得知您在,特意前来拜见。” 第464章 安国寺是皇家的寺庙,普通百姓不得进入拜佛,唯有皇亲国戚和达官贵人可进入。 沈薇让采苹把人带过来。 沈薇惬意饮茶,片刻后,她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澹台柔在宫女的引导下,来到寺庙后山的观光亭。 “臣妇拜见宸贵妃,恭祝贵妃娘娘千岁安康。”澹台柔温软的嗓音响起,轻轻柔柔,像挂在屋檐下的小铃铛。 沈薇放下茶盏,道:“起身,不必拘礼。” 澹台柔恭敬站起来。 沈薇没有赐座,就让她站着。澹台柔梳着已婚女子的发髻,穿深绿云纹褂子裙,淡妆素裹,清丽眉眼中有了妇人的成熟韵味。 态度不卑不亢,瞧上去很是端庄。 沈薇道:“本宫封贵妃时,你送了颗天然红宝石,很是好看。” 澹台柔垂眸,语气平和:“贵妃娘娘天人之姿,红宝石能得您喜爱,臣妇喜不自胜。” 沈薇眸半眯,忽然问:“你从何处得到这颗红宝石的?” 这种珍稀的红宝石,南楚国独有,珍稀昂贵。澹台柔一个小门户之女,哪怕嫁给晏侍郎,也不太可能有渠道得到这般珍宝。 只见澹台柔从容不迫回答:“臣妇一年前去江南游玩,偶然救下一个南楚货商。那货商感念救命之恩,赠臣妇此物。臣妇一直好生收藏保管,适逢娘娘册封之吉事,特意相送。” 沈薇暗中发笑。 显然,澹台柔在撒谎。南楚人颇具冒险精神,货商在大陆各个国家东奔西走,四处谋生。沈薇想要深查,也很难找到所谓的货商。 查无所人,死无对证。 沈薇的第六感向来敏锐,她总觉得澹台柔浑身都是疑点,完全不像个小官员的女儿。 沈薇和澹台柔聊了几句,赏赐澹台柔一盘子的贡桔,随口打发她离去。 ... 澹台柔离开秋亭,在丫鬟的搀扶下,坐回返程的官轿。 马车缓缓行驶。 车内,澹台柔取来一颗贡桔,缓缓剥开。贡桔皮儿薄,果肉鲜美饱满,属于皇室特供,每年上供的数量不到百颗。 澹台柔回想起秋亭里的沈薇。沈薇面前的桌子上,堆满贡桔的薄皮儿。 可见,皇上对这位农户女出身的贵妃颇为宠爱。 丫鬟道:“夫人,宸贵妃待您很是疏离,连赐座都没有。” 澹台柔尝了一瓣桔子,淡淡道:“宸贵妃和昭阳公主是闺中密友。我嫁给晏云亭,昭阳负气远嫁,宸贵妃不喜欢我,也在情理之中。” 丫鬟抿嘴,不满嘀咕:“那咱们为何还要去拜见她?自讨没趣。” 两看两相厌,何必相见。 澹台柔把剩下的半个桔子递给丫鬟,笑了笑:“主人把珍贵的蔷薇红宝石送给她。我只是好奇,想看看她有何特殊。” 天然红宝石,价值连城,却送给庆国的贵妃。 澹台柔以前从未正眼看过沈薇。只知道沈薇曾是王府里的普通丫鬟,一路逆袭成为帝王的掌中娇,手握后宫大权,宠冠六宫。 今日主动去拜见沈薇,澹台柔凑近了细细一瞅,贵妃生得确实美貌,还很有脑子,言语字字挖坑。 能走到后宫高位的女人,绝对有超出常人的心机和手段。 “心机深沉,美貌出众,但毕竟是庆帝的女人。”澹台柔又剥开一颗桔子,纳闷道,“主人是想拉拢她?还是对她有兴趣?” 丫鬟也想不通。 马车继续缓缓行驶,一个时辰后抵达晏家宅子。澹台柔下了车,刚好碰见出门的晏云亭。 晏云亭身穿红色官服,俊脸严肃,手里还攥着两册卷宗。 第465章 澹台柔走过去,柔声询问:“夫君,今日休沐,您还要去礼部?” 晏云亭淡然颔首:“还有些杂事要处理。晚膳不用等我,今晚宿在礼部。” 澹台柔轻抿唇角,美眸划过一点明显的黯然,她轻声道:“礼部卧房空无一物,等会我让人一套棉被和家具装点。秋日寒凉,莫要得了风寒。” 她一字一句尽是关心。 晏云亭心里动容。成婚后,晏云亭总是想起远嫁的昭阳,遗憾当初没有阻止昭阳远嫁,以至于婚后慢慢疏远澹台柔。 但澹台柔温柔端庄,没有抱怨,默默忍受夫君的疏远,把整个晏家管理地井井有条,得到府中上下的赞美。 晏云亭心里愧疚,他辜负了昭阳,也没能对澹台柔好。于是他握住澹台柔的手:“待我忙完迎接东临国公主的事,一定好好陪你,至于昭阳...我会努力尝试慢慢忘记她。” 澹台柔轻轻摇头,体贴道:“昭阳公主金枝玉叶,率性可爱,夫君念念不忘也在情理之中。只要夫君心里有柔儿,我便满足。” 晏云亭越发愧疚。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澹台柔又故作不经意地问:“夫君,您说的东临国公主,她何时到燕京?” 晏云亭回答:“一月后。” 他国公主远道而来,十有八九会入宫为妃。晏云亭是礼部官员,自然要做好迎接外国公主的准备。 澹台柔便不再问了,含笑送晏云亭坐上马车。直到晏府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澹台柔脸上温柔的笑意才缓缓散去。 她用帕子擦了擦手,走进晏府。 ... ... 午后,梅妃的毓秀宫。 烧焦的院子被木板拦截,外人禁止踏入。虽困于囹圄,柳如烟依然坐在书房里,翻开一册《诗经》慢慢品读。 读到“总角之宴,言笑晏晏”时,柳如烟心海泛起阵阵涟漪。 她想到当年和皇上初见的场景,黯然神伤。 屋外传来宫女的脚步声,宫女告诉柳如烟:“主子,夫人来了。柳家向皇上求了恩典,特来进宫探望您。” 柳如烟放下手里的书,有点意外。 片刻后,一位穿着素雅的中年妇人焦急地走进书房。 柳如烟眸色恍惚,她已经有两三年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一时间竟有些认不出来。 柳夫人出身书香世家,相貌和柳如烟有七八分相似。她进宫匆忙,衣着打扮随意,连耳环都没时间佩戴,素面朝天。 “母亲。”柳如烟轻声呼唤。 柳夫人心里焦急,却也没忘记尊卑有别,先是给柳如烟行了礼,再屏退外人。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柳如烟和柳夫人。 柳夫人焦急上前,瞧见柳如烟手里的《诗经》,柳夫人皱眉:“你院子里挖出来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柳如烟垂眸,几分失望:“母亲,数日不见,您一来就问些琐事。” 柳夫人向来脾气温和,此时也顾不得礼仪体面,她眼圈泛红:“你可知,司天监官员算出天象有异,准备明日上奏,说是后宫里生了妖邪,矛头直指你!” “咱们柳家忠君为国,从不与世家奸臣勾结,得罪了不少世家大族。若是妖邪之事处理不当,整个柳家都完了!” 自古以来的巫蛊之祸,哪次不是血流成河为结局? 柳家乃是清流门第,家族连带旁支有几百口人。若是因一个柳如烟,引来抄家灭门的灾祸,那当真是冤屈之极。 “母亲,我并未在院子里放置邪物。”柳如烟平静解释。 柳夫人急问:“你可向皇上诉冤?” 第466章 柳如烟黯然道:“他不信我,我何须辩解。” 柳夫人气得差点晕过去。 柳夫人强压着火气:“我柳家满门老小都被牵连,你怎能不在皇上面前辩解?难道要柳家满门抄斩,你才肯动动你尊贵的嘴皮子?” 柳如烟不喜欢母亲尖酸刻薄的态度,她平静道:“皇上对我已无情谊,我的话,他怎会听进耳朵里。” 柳夫人简直要被这个女儿给整崩溃:“你一句辩驳都没有,就算皇上想偏袒,他也没法偏袒!现在不是你自视清高的时候,性命攸关。” 柳家夫妇从小精心娇养柳如烟,教她读书,教她作画,把她培养成才貌双全的顶级美人。 却没想到,养出一个生性凉薄的姑娘。 家族岌岌可危,柳如烟还有心思在书房里看什么《诗经》。 “帝王凉薄,他不会偏袒我。”柳如烟望向院子里烧焦的梅花树,鼻梁泛酸。 柳夫人怒斥:“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柳家满门抄斩?” 柳如烟语气无奈:“母亲,我实在没有法子。世事一场大梦,若您和父亲被赐死,女儿也不会独活。” 她只是一个没有帝王宠爱的妃嫔,不能为柳家做什么。 且柳如烟也不喜欢掺和家族和朝政之事,官员们勾心斗角、后宫嫔妃尔虞我诈,人间百态脏污不堪,她不愿踏足污泥之中。 她救不了柳家,却可以陪柳家一起消亡。 柳夫人简直无话可说,她死死盯着这个女儿,失望如潮水侵袭心海。 柳夫人闭了闭眼,拂袖离去。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柳如烟回到案桌边,继续翻看没读完的《诗经》。 世事一场大梦,生死有命。她早已失去活着的念头,平静地等待废妃的圣旨,坦然面对自己的死亡。 ... 柳夫人失魂落魄离开毓秀宫。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簌簌落下。柳夫人虚弱地扶着宫墙,眼泪无声掉落。 “祖母,您不要哭。”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李南枝追了上来,扶着柳夫人的胳膊,一脸担忧。 柳夫人抱着李南枝哽咽落泪。 李南枝拍拍祖母的背心,轻声道:“祖母,南枝去向父皇求情,父皇没见我。不过祖母您不用担心,等宸娘娘回来,肯定会帮母妃洗清冤屈。” 柳夫人茫然擦去眼泪:“宸贵妃?” 李南枝点点头:“柳家是清流门第,没干伤天害人的坏事,父皇英明,不会对柳家动手。等宸娘娘回来,查清真相,柳家就有救了。” 柳夫人听着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心里暗暗摇头,并未相信。 童言无忌,小孩子哪懂朝中的勾心斗角。不过是为了安慰她这个祖母,才故意说的善意之言。 柳夫人摸摸李南枝清瘦的小脸,挤出一抹微笑:“好...那我回家等好消息。” 李南枝牵着柳夫人的手,将她送出宫。 日头渐渐西斜,李南枝站在长长的宫道上,攥着小手,喃喃自语:“宸娘娘,您快回来吧。” ... ... 长安宫。 李元景放下手里的奏折:“太后和宸贵妃可回宫了?” 德顺无奈地笑了笑,回答道:“皇上,您今日都问了奴才五六回了。安国寺路途不算远,太后和宸贵妃用过晚膳后出发,车队预计戌初抵宫。” 现在才午后申时,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 李元景兴致缺缺。今日休沐,李元景盼着早点见到沈薇,又为毓秀宫不祥之物的事烦心,一下午心思不宁。 他豁然起身:“去教场。” 德顺领旨,传轿去宫内的教场。 李元景换了一身利索的短打,找了两个武将来陪练。 他从小习武,拳脚功夫十分了得,和武将打起来拳拳到肉。李元景在猎场酣畅淋漓打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抹额被汗水沾湿,李元景才回凉棚暂歇。 汗水多,体热。 秋日风大,吹在脸上很是舒畅。李元景解开衣领,想要脱下外袍散散热。德顺忙劝道:“皇上,太医说过,勿汗出甚而解衣。外面风大,回篷里避开风再换衣。” 大量出汗,不易吹风换衣。 李元景隐约记得,以前沈薇也多次提醒过。沈薇为了他身子着想,总会记住很多养生之道,平日里细心叮嘱。 他走进旁边的帐篷里换衣。 一个宫女走进来,低着头,默不作声褪下李元景身上被汗水沾湿的短打衣裳。再迅速用棉帕擦干他皮肤的汗渍,取来干燥的常服,替李元景换上。 李元景还在思索刚才和武将对打的招式,正沉思着,冷不防腰带一紧。 似乎是宫女动作不熟练,把腰带系紧了。 李元景俊眉微蹙,正要让德顺换个宫人进来伺候,视线不经意落到宫女身上,他眸色一顿。 宫女低着头,从李元景的角度,只能看见她高挺的鼻梁。 李元景眼底悄然漾开笑意,故作生气:“哪来的小宫女?更衣生疏,不怕朕降下责罚。” 宫女小身板一顿,低着头就往帐篷外走。 李元景拽住她纤细的胳膊,把人拽回怀里:“朕还没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贸然离去。” 凑得近,沈薇那张白皙明艳的脸落入眼帘。 沈薇身穿宫女的衣裳,发髻装扮俨然一个美貌的小宫女。她乌溜溜眼睛盯着他,理直气壮道:“那皇上罚呀?奴婢什么都不怕。” 第467章 两人大眼瞪小眼。 李元景轻轻扬眉,胳膊如铁钳,扣住“小宫女”纤细的腰肢。他故作严肃:“大庆皇宫登记森严,你这小宫女,是在藐视皇威。” 沈薇装作瑟瑟发抖的模样。 沈薇结结巴巴,纤纤玉指若有若无地划过李元景的胳膊,眼圈泛着红:“奴婢...任凭皇上责罚。” ... 帐篷外,德顺公公尽职尽责地守着门。 他吩咐教场的宫人:“快去备好热水,再送些干净的衣裳过来,动作快些。” 宫人赶紧去办事儿。 日头偏斜,天色渐晚,帐篷里才传出李元景召人伺候的声音。 帐篷帘子掀开,沈薇已经换上崭新的衣裳,脸上有淡淡的疲倦。李元景神清气爽,牵着沈薇坐上回永宁宫的轿辇。 用过晚膳,沈薇还是觉得浑身难受,胳膊酸腿酸。 小别三日,她提前返回宫内,扮作小宫女接近帝王,和李元景玩玩角色扮演,增加生活情趣。 李元景乐在其中,沈薇的身子受罪。 沈薇早早钻进被窝里,准备今晚早些睡。李元景掀开浅色床幔,看沈薇困倦地躺在床上,乌发散在枕头上,唇角红肿。 李元景笑了笑,和衣入榻。 沈薇还没睡着,一双大眼睛久久望着李元景。李元景问:“腰还酸?” 沈薇抱怨道:“妾身在安国寺待了三日,实在思念皇上,这才提前回——皇上您下手也太重了。” 李元景回想白日帐篷里的场景,他确实失了分寸,力气大了些。 实在是沈薇太勾人,把他勾得口干舌燥,沉迷其中。 后宫里的嫔妃,哪个不是规规矩矩,唯独沈薇敢剑走偏锋,带给他无限的新鲜感和乐趣。 沈薇是宝藏,挖掘不尽。 李元景把人揽进怀里,耐心地为沈薇按腰。他常年习武,手上的力气很足,沈薇被按得眉头直皱,忙推开他:“别别别,皇上您下手太重,还是让妾身自个儿躺着歇息。” 李元景收回手,把沈薇揽在怀里。 秋日夜晚静悄悄,李元景听到怀里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他垂眸,借着漏进床幔里的烛光,看见沈薇安安静静的睡颜。 很好看,像只乖巧的小猫。 他端详沈薇的睡颜良久,直到睡意上头,他才满足地入睡。 ... ... 翌日,沈薇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不见帝王的身影。 李元景没有惊醒她,前去上早朝。 沈薇拖着酸软的身子,慢吞吞地爬起来,用过早膳后,又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太极拳锻炼身体。 采莲过来禀报,说玉妃求见。 不一会儿,胖乎乎的张妙玉拎着裙摆,风风火火冲进院子里。 张妙玉张开双臂,给了沈薇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声音颤抖激动:“好妹妹!你可算回来了!天,你都不知道这几日我是如何度过的!度日如年,年饭都只能吃两碗。” 沈薇拍拍她后背:“妙玉姐姐,快些松开,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张妙玉悻悻松开手臂。 她眼睛闪光,握住沈薇的双手:“梅妃的事儿你肯定听说过。现在后宫流言四起,朝廷官员也要拿此事做文章。沈薇妹妹,你得接过这烂摊子呀。” 梅妃背后是柳家,柳家对皇上忠心耿耿,没干过伤天害理之事。 柳家若是倒了,其他清流门第必会人人自危,长此以往,人心惶惶。 沈薇笑着点头:“我自有主意。” 张妙玉稍微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听到你这般说,我总感觉很安心。” 后宫乱成一团,张妙玉都没办法处理好流言蜚语。可不知为何,沈薇一回宫,后宫仿佛有了定海神针。 第468章 有沈薇在,天塌不下来。 ... 午后,长信宫。 宫女小琴走过来,低声告诉陆萱:“主子,宸贵妃召集所有妃嫔,前去毓秀宫。您怀着身子不便走动,奴婢替您推辞了。” 算算日子,陆萱怀孕已经有七个月,肚子越发大了,双腿开始浮肿。 陆萱懒洋洋靠在贵妃椅上,品尝南方送来的名茶:“她莫不是要替梅妃洗刷冤屈?” 小琴:“应该是,奴婢派人暗中盯着,有情况就汇报给您。” 陆萱抚摸凸起的小腹,嘴角划过一丝嘲讽的笑意:“宸贵妃真蠢,本宫若是她,绝不会掺和此事。” 后宫里,不少嫔妃都背靠大家族。敢陷害梅妃,幕后之人必定家世非凡。 宸贵妃若是帮了梅妃,便得罪了幕后真凶和其家族; 宸贵妃若帮不了梅妃,推波助澜使柳家遭难,在朝中官员那里也落下个卑劣的名声。 要么梅妃倒,要么得罪世家。横竖,宸贵妃都讨不到好处。 陆萱冷冷道:“让她们闹去,本宫安心养胎。” 小琴欣然点头:“主子聪慧。” ... 华阳宫。 兰嫔对镜梳妆,涂脂抹粉。她换上崭新浅紫百合长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眸中藏着疑虑:“宸贵妃刚回宫,便召集宫中嫔妃去毓秀宫,她想做什么?” 兰嫔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是做贼心虚,兰嫔心里惴惴不安,忍不住问身边的宫女:“难道宸贵妃查出污蔑梅妃之人?” 宫女摇摇头:“奴婢办事滴水不漏,把那铜牌埋在梅花树根底下。宸贵妃刚回宫,时间如此之短,不可能查出真相。” 兰嫔将心里的忧虑暂时压下,起身:“也罢,先去凑凑热闹。” 秋日凉爽,毓秀宫门庭清冷。兰嫔走进毓秀宫时,嫔妃们陆陆续续已经到齐。 宸贵妃端居主座,穿着华贵,宛若牡丹盛开。兰嫔艳羡地看了眼宸贵妃身上的珍贵云锦布料,撇撇嘴,行礼问安,坐回椅上。 不一会儿,柳如烟也来到主殿。她扫过满屋子乌压压的女子,柳眉轻皱:“本宫喜静,为何要扰我安宁。” 张妙玉听得眼皮直跳,她无奈解释:“梅妃姐姐!你院子里挖出诡异之物,不到你宫里主殿商议对策,难道要跑去皇上宫里?” 柳如烟便不说话了。 她施施然落座,低头品茶。 沈薇清清嗓子,开口道:“今日请诸位来此处,是想替梅妃洗清冤屈。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梅妃无辜受到牵连。”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兰嫔攥紧手里的帕子,佯装感兴趣:“宸贵妃此言,莫非找到梅妃蒙冤的证据?” 沈薇神态自若:“把那枚铜牌取来。” 采莲领命,把盛放铜牌的托盘端来。那造型诡异的铜牌显露在众人面前。 铜牌沾满泥巴,已经生锈腐蚀,显露出一些铜绿。伺候兰嫔的宫女暗中皱眉,打量这枚铜牌,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 采莲把铜牌放好之后,又出门,带了三个白发苍苍的工匠在帘外候命。 张妙玉故作好奇:“帘子外这三位是造办处的匠人?” 采莲回答:“回玉妃娘娘,他们是资历丰厚的工匠。奴婢奉贵妃主子的命令,让三位再仔细查看铜牌上的锈迹,推断年份。” 三个老工匠战战兢兢上前,围着那造型古怪的铜牌仔细观看。 半炷香后。 采莲清清嗓子,郎声问:“你三人乃顶级工匠,经验丰富。可看得出,这铜牌在泥土里埋了多久?” 其中一位资历最丰富的工匠回答:“铜生绿,文字变黑。以奴才多年经验,此物在泥土里至少埋藏了五年。” 第469章 另外两名工匠也纷纷附和。 屋子里陷入安静。 皇帝登基不到四年,梅妃柳如烟入宫的时间也不到四年。 可居然在柳如烟的院子里,挖出至少埋藏五年的诡异铜牌,这可能吗? 张妙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装作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早在梅妃住进毓秀宫之前,院子里就埋藏着这古怪的铜牌。哎哟,原来咱们都误会了梅妃。” 兰嫔暗中惊愕。 兰嫔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宫女。那小宫女皱了皱眉,也觉得纳闷。 此次兰嫔想要拖梅妃下水,谢家在背后提供了援助。这枚铜牌是谢家派人悄悄送进宫的,交到兰嫔贴身宫女的手里。 小宫女隐隐有种预感,谢家并不是真心帮兰嫔。若是东窗事发,兰嫔会直接被谢家当成替罪羊。 兰嫔不死心,脑筋转的飞快,试图找到漏洞:“这...这铜牌,也许是梅妃当年埋在燕王府梅林下的。她把铜牌带进宫,又埋在毓秀宫里。” 工匠跪在地上,出声反驳:“这位娘娘有所不知。燕王府梅林的土壤质地略显僵硬,铜埋在其中,只会堆积出厚厚的硬绿色,一剥即脱落。宫里的土壤是花匠从郊区山上运来,土壤肥沃含酸,铜埋在宫里土壤中,会生出蓝绿色的锈迹。” “此诡异铜牌,没有堆积的硬绿,也没脱绿壳的迹象。所以,这件东西一直埋藏在宫中土壤里。” 工匠说完,继续深深埋着头。 采莲把三位工匠带出去。 兰嫔暗暗蹙眉,她久居深宫,哪知道铜在不同的土壤里会有不同的化学反应。 主殿内,张妙玉摇晃手里的团扇,笑盈盈补充道:“当年梅妃入宫时,几十个太监去王府里移栽梅树。铜埋在土壤里,自会让留下痕迹,当时移栽梅花树的太监,可没发现铜绣留下的痕迹。” 兰嫔没吭声了。 她想不通,自己的家族竟送了一个破绽百出的铜牌进来。 “贵妃娘娘,那究竟是谁埋的铜牌?”一位妃嫔好奇地询问。 兰嫔紧张地掐着手心,脑子里飞快地回忆自己有无疏漏之处。若是一点蛛丝马迹被沈薇发现,那自己肯定会遭到责罚。 污蔑宫妃,制造邪物,扰乱前朝后宫安宁...一件件罪名扣下来,兰嫔不死也得脱层皮。 兰嫔暗暗观察主座的沈薇,盼望着她没发现真相。 沈薇手指摩挲着茶杯,缓缓道:“在梅妃之前,毓秀宫住的是先帝的云妃。本宫问过太后,云妃当年谋害皇嗣,被赐毒酒一杯,家族嫡系被灭。这诅咒大庆的诡异铜牌,必定是云妃留下的。” 顿了顿,沈薇看向兰嫔:“兰嫔,你认为呢?” 兰嫔暗中松了口气,还好,让一个已故的嫔妃背锅。 兰嫔忙点头,附和道:“此言有理,贵妃娘娘明鉴。” 兰嫔的贴身宫女心情沉重,侧眸望着自己天真的主子,心事重重。 张妙玉气呼呼地捶桌子:“原来是云妃!好恶毒的女人!” 沈薇清清嗓子,朗声道:“本宫已将真相告知皇上。以后,宫里不得再议论此事。” 众人齐齐起身:“是。” 嫔妃们陆陆续续离去。 闹得沸沸扬扬的后宫大案,今日落下帷幕。 沈薇淡定地喝口茶,今日她把后宫的麻烦解决了。至于朝中那帮乱嚼舌根的朝廷臣子,李元景自然会去解决。 她主内,李元景主外,强强配合,保住清清白白的柳家,稳定朝中忠臣之心,还能顺势把司天鉴那帮心怀不轨的臣子洗刷一遍。 沈薇喝茶解渴,心情颇好。 张妙玉佩服地五体投地,夸赞道:“沈薇妹妹你可太厉害了!还知道铜在不同土壤里有变色差异,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 沈薇放下白玉茶杯,勾勾唇角:“运气好而已。” 张妙玉跑到柳如烟身边,推推她胳膊:“宸贵妃出手,查清真相救了你和柳家。你还站着干嘛,说两句呗。” 柳如烟清冷如梅,面上不见悲喜。 并未致谢。 沈薇也不在意,带着采莲等人离去。 张妙玉气得直跺脚,戳着柳如烟的鼻子骂道:“你清高,你了不起,宸贵妃好心好意帮你脱离苦海,你还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一份情!你眼里只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活该你被诬陷!” 柳如烟轻声道:“我没有让宸贵妃帮我。” 她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张妙玉气得说不出话,简直不想和柳如烟待在一块儿,扭头就走。 毓秀宫内再次恢复安静。 寂寥的秋风吹拂,柳如烟孤零零地站在主殿。殿内主座的案桌上,放置一只精致的白玉茶杯,那是沈薇喝茶留下的。 柳如烟眼前又浮现沈薇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模样。后宫里的妃嫔,从未有人如沈薇这般聪慧,事事运筹帷幄。 柳如烟眼里划过一丝无迹可寻的厌恶。 她叫来宫女,吩咐道:“把宸贵妃用过的茶盏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