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们都是疯批?没关系,我也是云真暮行容》 第226章 一场关于猎杀的梦境 睡得正香甜的玉停舟自然不会知道沈苓已经把他当成了是个猪队友的事情,他只知道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十分美妙的美梦。 在这个美梦里,他先是被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给骗进了一个神秘的阵法里,随后阵法亮起光芒,他浑身的修为都被封锁,四肢也无法动弹,身后不知何人将一把锋利的刀刃刺进了他的胸口里,霎时间便是一股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心口处传来,简直爽得不行。 玉停舟有个习惯,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习惯究竟是好是坏,但可以确定的是—— 他一旦被爽到,就会忍不住发出愉悦的喘息声。 譬如说此时此刻,他就觉得很爽,很想发出愉悦的喘息声。 玉停舟向来不会在意脸面这种东西,更不会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因此即便此刻在场之人众多,他也没想过要在他们的面前按捺住自己那已然涌上了喉间的喘息声,然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居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好像他的身体并不受他的掌控似的。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怎么了?你很难过吗?” 这时,一道略微有些低哑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玉停舟看不到那人的面容,却能听出那人语气里的讥讽。 一时间,玉停舟竟有些分不清这里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他很清楚自己在睡觉,但不论是心口处剧烈的疼痛、还是身后那人讥讽的语气,都让他有一股强烈的真实感。 “我知道,”身后那人再次开口,语气中的讥讽意味依旧是极为明显的:“被自己信任的人所背叛,这种感觉应该很不好受,我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但很可惜,即便你我之间有着极为相似的经历,我也不会同情你,因为这场猎杀就是由我提出来的,为的就是夺走属于你的一切。” 那人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段,然而玉停舟却只听进去了两个字——“猎杀”。 原来他做的是一个被人猎杀的梦么? 唔,还真是挺爽的,要是之后能再多做几次这样的梦就好了。 身后那人似乎又说了几句话,然而沉浸于自己思绪中的玉停舟却愣是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他觉得那人说的都是些没有用的废话,还不如再给他捅一刀来得实在点。 玉停舟不能说话,自然没法向对方提出自己的诉求,于是他只好默默在心里期待着对方能再给自己捅上一刀。 然而等着等着,他期待的刀子没来,反倒等来了一道又一道的惊呼声。 “什么?!这家伙居然要自爆躯壳!” “好恐怖的威压,难道我们要死了吗?” “大家快跑——” 最后的最后,玉停舟也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跑掉,他只知道有一阵猛烈的白光笼罩住了他的视线,令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关于猎杀的梦境已经消失不见,他仍旧躺在心笼里的角落里,身旁还蹲着一颗白色大萝卜。 见玉停舟睁开眼睛,那颗白色大萝卜立刻便泪眼汪汪地扯着他身上的桃粉色被子道:“玉师兄,你终于醒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睡死在这里了呢!” 哦,原来这不是颗白色大萝卜,而是个穿着白色衣裳的师弟啊。 这个白衣裳师弟好像是叫殷南玄吧? 嗯,是的,没错,就叫殷南玄。 “殷师弟。”玉停舟慢吞吞地说道:“很抱歉让你担心了,但是请你放心,我不会死的,区区一个美梦还没法夺走我的性命。” 殷南玄眨巴眨巴眼睛:“玉师兄做美梦了吗?” 玉停舟点点头:“嗯,是的,我梦见自己被猎……” “主上,您醒了!” 玉停舟的“猎杀”两字还未说完,只听不远处一道激动的声音响起,既打断了他的话语,同时也将他和殷南玄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去。 声音是由那位性情高傲的凤凰族少年发出来的,而在场能够被他称之为主上的,也就仅仅只有那一人而已。 是的,云真醒来了,她睁开双眼,眸中的情绪依旧如同往常那般淡漠,脸上的神情也依旧如同往常那般平静,此刻的她看起来似乎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玉停舟和凤珩能够感受到,她身上的那股天空气息变得更加浓郁了。 云真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眸,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见她不说话,凤珩便也没说话,倒不是说畏惧于她的威压什么的,他只是想要静静地观察一下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天地之主而已。 沈苓也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睡着了。 即便是再爱玩的小魔头,在感到疲倦的时候也会毫无防备地陷入睡眠之中。 沈苓的睡姿很乖巧,甚至还透着股单薄的孤寂感,他蜷缩着身子,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嚣张与笑里藏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似的。 不远处,观察了云真半天的殷南玄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玉停舟的被子,并小声询问道:“玉师兄,为什么我觉得那个姑娘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啊?” “不知道。”玉停舟说:“你自己想。” “……我自己想?” 殷南玄眨了眨眼睛,有些迷茫。 到底是哪里眼熟呢? 他的记性不太好,总是容易忘东西,就连刚见过一面的人他都能转头就忘掉,这种时候让他自己想,他只能说自己压根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啊! “玉师兄,我想不出来,你给我点……” 殷南玄懊恼地皱起了眉头,本想让玉停舟稍微给他点提示,然而玉停舟却抬起手打断了他的发言。 “殷师弟,别再为难我了。”玉停舟轻叹一声,神色看起来颇为无奈:“如果我能告诉你的话,就不会让你自己去想了。” 于他而言,信徒直言神明的名讳,是一种亵渎。 他不愿亵渎神明,所以只能避而不谈。 好在殷南玄也并非胡搅蛮缠之人,见玉停舟确实是不太想谈论这件事情的态度,于是他也没有再继续多问,但他的视线还是很认真地放在云真的身上。 很显然,他还是想弄清楚云真的身份。 但从他越皱越紧的眉头就能看出来,他还是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呢。 到底是哪里眼熟呢? 好难,压根就想不出来呀。 因为殷南玄的记性不太好,所以在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他总会选择向熟人讨要提示,如果要不到提示的话,那他就什么都想不出来,因为他的记性实在是太差了。 殷南玄不敢去找陌生人讨要提示,因为在他年幼的时候,他的阿爹阿娘还有兄长总是会跟他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不能吃陌生人给的食物,不能靠近陌生人。 虽然说他现在已经长大了,但那些训诫却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总是不敢去主动靠近陌生人,更不敢去找陌生人讨要提示,只敢去找熟人询问。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个充斥着陌生感的环境里,对于殷南玄来说,唯一能够跟他称得上是熟人的就只有玉停舟了,否则他也不会在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选择走到玉停舟的旁边坐下了。 如果玉师兄不能告诉他的话,那他还真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唉,记性不好可真是麻烦呀。 不止是他,还有阿爹阿娘,还有族中的几百个族人……他们一整个家族里的人记性都不太好,总是丢三落四忘这忘那的,为了不引起太大的麻烦,所以才会选择隐世,成为隐世家族。 在他们那偌大的一个家族里,唯一一个记性比较好的族人,就只有他的兄长了。 想到这里,殷南玄用双手撑着下巴,眉眼间蓦地流露出了几分惆怅。 要是他的记性能变好一点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给兄长添麻烦了。 近来他的头脑越来越混沌,忘掉了很多事情,只记得自己是昶清宗的弟子、玉停舟师兄是小师叔仅剩下的最后一个徒弟、家族隐世的原因、遇到问题的时候一定要去找熟人询问、一定要远离陌生人、以及他小的时候可没少给兄长添麻烦这几件事情。 或许某一天,这些事情也会被他忘掉。 然后他会怎么样呢? 殷南玄不知道,他只觉得迷茫。 是啊,他会怎么样呢? 会把所有人所有事都给忘掉吗? 对了,刚刚他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吗? 好像不记得了。 第227章 走狗?不,是货真价实的蛇! “呵,这个地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趣啊。” 芳香四溢的桃花林里,化为半人半蛇形态的梅三思坐在地上,一边用自己华贵漂亮的蛇尾清扫着掉落在地面上的桃花花瓣,一边自言自语地吐槽着这个地方的无趣。 “既然觉得这里无趣,那就去外面找点乐子吧,正好有几个蛊毒宗的人也在这个秘境里面,你可以去把他们都给杀了。” 这时,一道清越的嗓音忽然从梅三思的身后传了过来。 梅三思循声回头,只见身披一件黑色斗篷的宣楚正缓缓朝他这边走来,并且宣楚的脸上还挂着个浅浅的笑容,看起来似乎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难得看见宣楚的脸上能露出这么真心实意的笑容,梅三思眉头微蹙,不由得感到有些恶寒:“喂,宣楚,你这家伙是出去杀人放火了吗?为什么笑得这么不怀好意啊?” “不怀好意?”宣楚轻笑了声,眉眼间的笑意愈发真诚:“说起这个,我可就要稍微的为自己辩白一下了……梅师弟,或许你对我有着一些误解呢?” “哦?什么误解?难道你刚刚在外面没有杀人放火吗?” “啊,事实上,我刚刚在外面不仅没有杀人放火,反而还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比如帮失去记忆的人找回一段记忆什么的,这难道不算是好事一桩吗?” “哦。” 梅三思没什么反应,因为他压根就不相信从宣楚的嘴里说出来的话。 如果换作是别人说出了这种话,倒还有那么一点可信度,但如果是宣楚说出了这些话,那么他是连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 宣楚此人,天生便长了一张让人讨厌的坏人脸,不笑的时候显得阴险,笑起来时显得虚伪,而他本人的性格也确实是既阴险又虚伪,总会说谎话坑害旁人,但凡跟他有过相处的人都知道他说的话不可信,一旦信了他的话就有可能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梅三思倒也不是怕被宣楚坑害,他只是单纯觉得宣楚的话没什么可信度而已。 想想看,一个杀人如切菜、眨一眨眼睛就能想出无数种折磨人的方式的大魔头,又怎么可能会突然善心大发的去做好事呢? 肯定是有所企图的啦。 他才不会信呢。 宣楚也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可信度,但是无所谓,他说出这些话本来也不是为了让别人相信的,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向旁人宣扬自己此刻的好心情而已。 “梅师弟,你觉得……” 宣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梅三思说着悄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一个曾经被人间所背叛的神明,在看到人间遭受苦难的时候,还会选择出手帮助他们吗?” “你莫名其妙问这种问题干什么?” “哦?难道你真以为这只是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吗?梅师弟,你应该知道的,我从不会问没有意义的问题。” “……” “哦。”梅三思忽然变得神色恹恹的,似乎有些提不起精神来了:“行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要让我去祸乱人间对吧?” 宣楚浅笑着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梅三思冷笑一声,“呵,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宣楚这家伙没安什么好心,莫名其妙提起这种话题——什么被人间所背叛的神明,在看到人间遭受苦难时还会选择出手帮忙他们吗? 即便是连脑子有点不太好使的他,都能够听出宣楚话里所潜藏着的阴谋意味。 且不说这个神明是否真的存在,就说说看现在的人间吧……人间包括了修仙界和凡人界,现如今大部分凡人都在修士的庇护下过着安稳的日子,虽然也有小部分正在遭受着苦难的凡人,但也有专门的修士去帮他们解决苦难,总得来说还算是一片祥和。 那么,在这种凡人界和修仙界都是一片祥和的情况下,被人间所背叛的神明,要如何才能看到人间遭受苦难呢? 那当然是需要有人去制造苦难啦。 而很显然,梅三思就是被宣楚所选中的苦难制造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现在沈苓还躺在心笼里睡觉,宣楚又有别的事情要忙,有空去祸乱人间的就只有梅三思一个人呢? 梅三思对此倒是没有意见,毕竟他本来就想出去做点杀人放火的事情消消心中的暴戾情绪,宣楚这个提议恰好符合他的心意。 只不过在临走之前,梅三思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对了,宣楚,你刚刚说的那几个蛊毒宗的人,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们在心笼附近,现在已经死在了失控修士的手里。” “呵,行吧,知道了。” 梅三思将蛇尾变换成双腿,站起身,脚步平缓地朝着桃花林外的水池走去。 桃花林外的水池,既是维持着这个上古秘境的阵眼,同时也是这个秘境的出口。 而就在水池前面的那一片大空地上,还有着两个由纯金所打造出来的大笼子、以及一张极为华丽的大床。 大床放在最中间,两个金笼子一左一右的放在大床的两边,床上躺着个极其虚弱的白衣少年,两个金笼子里也都各自关着一个狼狈不堪的人,看起来倒是还挺有趣的。 “宣楚……” 听到脚步声,被关在左边笼子里的人立刻便抬起了头,并满脸愤恨地冲着梅三思说道:“你是宣楚那家伙的走狗对不对?!快让你的主子过来见我!!!” 梅三思脚步一顿。 他原本是准备直接跳进池子里离开这个地方的,可听到那人说的话后,他立刻便将自己的双腿重新变换成了蛇尾,并怒气冲冲地对那人说道:“呵,谁跟你说我是宣楚的走狗的?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明明是条蛇好不好?!货真价实的蛇!哪里像狗了?” 笼子里的人:“……” 闻声而来的宣楚:“……” 还真是奇妙的关注点啊。 宣楚走到梅三思的身后,伸出手,直接便干脆利落地将梅三思给推进了水池里,隐约还能听见梅三思的怒骂声从池中传来,但他并不在意。 无能者的愤怒,没什么好在意的。 宣楚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帕子,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掌,似乎是在嫌弃这只手刚刚触碰到了梅三思的后背。 而就在他擦拭手掌的这段时间里,那边笼子里的人又开始大声嚷嚷了:“宣楚!你居然敢欺骗我!我要杀了你!等出了这个牢笼之后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宣楚并没有搭理那个人。 他认真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掌,从手心到手掌,然后再到指甲盖,最后就连指缝都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 确认自己的手指上已经没有了梅三思的气息之后,他随手便将手里的帕子丢进了水池里面,等帕子消失在了水池里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笼子里还在怒声骂着他的人。 “是你啊,符厌,你回来了啊。” 是的,原本附在小公子身上的符厌,如今已然回归了他的本体,并且还被宣楚关进了笼子里。 “这世上想杀我的人有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能杀我的本事,符厌啊符厌,纵然你的身上的确有着一部分的天道权能,可你凭什么认为……” 宣楚眼眸微弯,似在笑,却又泛着冷。 “连区区一个牢笼都破不开的你,会有能杀死我的本事呢?” 第228章 远古的猎杀,天道的惩罚 符厌沉默了。 他抓紧了自己手边的金栏杆,眉眼间流露出了几分不甘。 的确,宣楚说得对,如果他真的有那个本事的话,就不会被关在这个笼子里面了。 纵然他的身上的确有着部分天道权能,可他本身却还是个没有灵根无法修炼且还身体虚弱的凡人,那小部分的天道权能只能让他拥有长生不老的本事,却无法让他变得更加强大,也无法让他的身体状况变得像个正常人。 现在的他,身体依旧虚弱,实力也就只比普通的凡人强上那么一点点而已,在宣楚这种修为高的修士面前根本就是不够看的。 可是符厌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能给你很多好处,而那个天道却给不了你任何好东西,为什么你宁愿冒着一无所获的风险去帮助她,也不愿意选择来帮我夺权呢?你难道不想拥有财富地位和实力吗?” 听到这话的时候,宣楚是笑着的,然而他的笑意既虚伪又冰冷,一双漆黑的眼眸里看不见丝毫波澜,就像是个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木偶似的。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符厌居然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疲倦。 “财富,地位,实力……” 宣楚轻声将这三个词念出。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三样东西确实很有诱惑力,只可惜对于他宣楚来说—— “这都是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论财富,他曾有过家财万贯的日子,那时的他作为天下首富,总是会为钱太多花不完而感到烦恼。 论地位,他曾当过一个鼎盛王朝里的至高统治者,天下皆在他的手心里,朝臣与民众都心甘情愿的奉他为一国之君。 论实力,他曾修炼到渡劫后期,仅差一步便可得道成仙,天下间所有修士无一不以他为榜样。 可以说,符厌能给出的一切东西,他曾经都真真切切的拥有过,并且现在的他已经完全不会想要那些东西了,因为那些东西并不能让他得到想要的解脱,只会让他拥有更多一层的痛苦。 要问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宣楚抬眸看着符厌,脸上流露出了几分厌恶:“我想要的是一场毁灭,彻彻底底的毁灭,这是你绝对给不了我的东西,因为你是个贪婪的人,你想活着,想变强,想高高在上的掌控着这片天地……” “贪婪的你,绝对不会想要看到这片天地彻底毁灭,所以比起你,我还是更愿意相信曾经被人间所背叛的天道,毕竟她看起来比你可靠多了。” “……” “哈。”符厌冷笑一声,眉眼间的戾气几乎快要溢出来了:“你怎么就能肯定,那个天道不是和我一样贪婪的存在呢?” 宣楚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就不用你来担心了,不论她是否如你一般贪婪,我都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达成我的目的,而且我不愿意与你成为同盟的最主要原因是——” 提起这件事情,宣楚平静如深潭的眸子里蓦地流露出了些许憎恨。 “你的贪婪,你们的贪婪,害得我在同一天看了整整九百六十七场日出,我憎恶你们这些贪婪的逾越者,也憎恶那些曾经杀害过我的人,这片天地是肮脏的,所以我要让这片肮脏天地里的所有人,都跟着我——” “一、起、毁、灭!” 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充满了恨意。 符厌被他这一番话吓得大惊失色:“你疯了吗?!你居然想要毁灭一整片天地!宣楚,你知道你的行为有多么疯狂吗?!” “疯狂?”宣楚冷笑,“我确实疯了。” 经历过九百六十六次死亡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不疯呢? 漫长的死亡与复生,凡是见到他的人都会想要杀他,他死了九百六十六次,不是被人杀死就是死于意外,但可以确定的是,每一次死亡都让他感到非常痛苦。 整整九百六十六次,他不是被虐杀就是被虐杀,没有一次能够留下全尸,不是被挫骨扬灰就是被碎尸万段,甚至有几次是在他还没咽气的时候就被人分尸,那种疼痛,哪怕是到现在都还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这片天地似乎格外厌恶他,所有人都对他怀揣着恶意,所有人都想杀他,就连大自然也对他怀揣着极大的恶意,劈在他身上的雷劫总是会比别人的雷劫强上许多倍。 在这样浓郁的恶意包围下,他一次又一次的重生在那方偏僻小院里,一次又一次的看着那一轮熟悉的曜日升起。 同一场日出,他看了九百六十七次! 九百六十七次啊! 而他的一切痛苦,都是来自于一场古老的猎杀。 远古时期的人们觊觎天道的力量,于是他们设下圈套,将彼时刚诞生没多久、还算单纯懵懂的天道给骗进了圈套里。 而后他们夺走了她的权能,拆分了她的力量,最后甚至还想将她杀死分尸,然而她却选择自爆躯壳,用最后仅剩下的一些力量与权能为那些贪婪的逾矩者降下了惩罚。 天道的惩罚,谓之,神罚。 即便那些贪婪的人们已经分走了天道的大部分力量,还夺走了她的大部分权能,可她毕竟是这片天地的主人,这片天地里的所有人与物都算是她的臣民。 天道若要对臣民降下惩罚,臣民是没有办法解除的,因此哪怕他们拥有天道的大部分力量与权能,却也没有办法解除自己身上的神罚。 天道的力量与权能,让那些人获得了长生不老的能力。 然而天道降下的惩罚,却让他们感到痛苦不堪,神罚始终跟随在他们身边,为他们制造出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他们想死却死不成,因为神罚会让他们每个人都活上个千万年,漫长的生命反而成了枷锁,最后他们每个人都是在癫狂中死去的。 然而天道的惩罚却并未随着他们的逝去而消失,哪怕他们死了,他们身上的神罚也会被他们的子孙后代所继承。 不过落在他们子孙后代身上的神罚并没有强制维持寿命的效果,也就是说,如果他们的子孙后代实在是被神罚折磨得受不了了的时候,还是可以选择自杀解决痛苦的,神罚并不会强制让他们活上个千万年什么的。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当时降下神罚的时候,天道已是油尽灯枯之际,所以她降下的神罚是极为紊乱的——有些人身上的神罚折磨身,有些人身上的神罚折磨心,有些人身上的神罚既折磨心又折磨心,总之就是非常紊乱。 符厌受到的神罚比较轻,只是让他的心智始终维持在十六岁时而已。 但宣楚的祖上受到的神罚可就惨了。 宣楚的祖上名为宣岚,猎杀天道的时候他是积极走在第一位的,最后他也是第一个受到天道所降下的神罚的。 宣岚受到的惩罚,乍一看没什么,就是每次死亡之后他都会回到一个固定的时间点里而已,这代表他有无数次弥补过往遗憾的机会,且不会真正的死亡。 意识到神罚的作用是什么之后,他刚开始甚至还觉得欣喜,觉得这不能叫神罚,应该叫神的馈赠,然而死了十次之后,他才忽然意识到—— 为什么每个看到他的人都会想杀他呢? 曾经宠着他的父母想要杀他,曾经视他为手足的兄弟也想杀他,甚至就连他的妻子孩子也想要杀他,还有那些陌生人,每个人都想要杀他! 被虐杀了十次的宣岚恍然发觉,原来天道给他的惩罚并不是简单的死亡与重生,而是在所有人的恶意中不断死亡与重生。 别人受到的神罚,是以千万年为限,只要活够千万年就能彻底步入死亡。 而他受到的神罚,却是要死上个千万次才能彻底步入死亡。 谁都不知道宣岚最后究竟死了多少次才得到了彻底的死亡,只知道在宣岚死后,他身上的神罚传到了他的儿子身上,之后又从他儿子的身上传到了他的孙女身上…… 宣氏一脉的儿女命十分淡薄,每个宣氏一脉的人都只能生出一个孩子,而当孩子出生之后,父亲或母亲身上的神罚就会传到孩子的身上。 只要孩子继承了神罚,父母或母亲就能得到彻底的死亡,但他们必须要把孩子养到十八岁才行。 因为只有等孩子到了十八岁的时候,他们身上的神罚才能转移到孩子的身上。 值得一提的是,神罚似乎限制了宣氏一脉的生育能力,每个宣氏一脉的人都要死上个两百次才能拥有生育孩子的能力。 死了两百次的人哪里还会想活着? 于是每个死够两百次的宣氏一脉人都会疯狂去找人交合,只为能早日生出孩子,好让孩子继承走自己身上的神罚。 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于是神罚就这样一辈一辈的传下去。 直到现在,传到了宣楚的身上。 第229章 宣楚与墨书隐之间的赌约 似乎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刚满十八岁的宣楚既继承了从母亲身上传过来的神罚,同时也看到了神罚诞下的原因——他看见了自己的祖上宣岚是如何冲在第一位去猎杀天道的,也看见了宣岚是如何被天道降下神罚的。 每个宣氏一脉的人在继承神罚时都会看到祖上宣岚猎杀天道时的画面,每个宣氏一脉的人都知道自己的痛苦是由祖上宣岚的过分贪婪所带来的,所以他们憎恶宣岚,对宣岚并没有任何尊敬之心。 或许让宣岚被其子孙后辈所厌恶,也是神罚中的一环。 以及,那时的宣楚还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在死够了两百次之后是如何疯狂去找人交合的场景,那样不堪入目的场景,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诞生原来并不是因为父母相爱,而是因为母亲急着找个替死鬼。 对于母亲来说,他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那个时候,尚且还算天真纯良的他崩溃地去找母亲质问,而他的母亲却只是一边割着腕,一边满不在乎地对他说道:“所有宣氏一脉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是我母亲的棋子,我母亲是我祖父的棋子,而现在,作为我的孩子,你也理应成为我的棋子,谁让你的身上流着宣氏罪人的血脉呢,谁让你不幸成为了我的孩子呢,这就是你的命啊。” 那样理所当然的作态…… 可真是,令人作呕啊。 经历过九百多次死亡的宣楚,连自己最初的模样都已经忘记了,却始终难以忘记那时母亲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以及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她说:“这就是你的命啊。” 哈,是啊,被神罚所折磨、被至亲当成转移痛苦的容器、被所有人以恶意相待、这就是他的命! 谁让他的身上流着罪人的血脉呢。 然而,他宣楚却偏偏不愿意信命。 九百多次的死亡,九百多次的重生,宣楚宁愿一次又一次的被虐杀,也不愿意像其他宣氏一脉的人那样靠生孩子转移神罚和痛苦,那样太肮脏了,他只想找到一个干干净净的解痛之法。 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 被人间所背叛的天道,将会成为他解除痛苦的关键。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呢,符厌。” 说着,宣楚微微勾起唇角,唇畔的笑容既凉薄又讥讽:“如果不是因为你将心笼的制造方式教给了我,或许我还没办法将她的记忆归还给她,看来你身上的神罚确实也给你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呢。” 纵然符厌已经活了许多年,可心态和心智都被固定在了十六岁时的他,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藏着一肚子阴谋诡计的宣楚的。 符厌再次抓紧了自己手边的金栏杆,眉眼间满满都是不甘。 “宣楚,我真不该相信你这贼人!” 十六岁时的符厌,不算很聪明,很容易被人哄骗。 受神罚的影响,如今的他依旧很容易被人哄骗,就连路边随便一个小乞丐都能将他身上的全部钱财给骗走,更别说宣楚这样足智多谋的家伙了。 前些日子里,在宣楚的有意哄骗下,他不仅将心笼的建造方式告诉给了宣楚,甚至还将夺取天道权能和力量的方法也告诉给了宣楚。 平心而论,宣楚其实并没有刻意掩藏起自己的本性。 如果符厌的心智稍微成熟一点的话,那么他绝对能够很轻易地看出宣楚这家伙是绝对不可信的,然而他的心智只有十六岁,所以他一直都很相信宣楚说的话,从始至终都没怀疑过宣楚会背刺他。 直到现在被关进了笼子里,符厌才恍然发觉—— 原来宣楚并不是一个忠实的盟友! 一想到自己将全部身家都给交代了出去,最后却得到了这样一个被盟友所背刺的结局,符厌就觉得很生气。 “宣楚,你这个无耻……” 符厌张了张嘴,本想继续痛骂宣楚的无耻,然而他才刚说出了几个字,就察觉到自己的嘴巴里忽然传来了一股剧烈的疼痛。 剧烈的疼痛,浓郁的血腥味…… 符厌低下脑袋,看了一眼掉落在自己脚边的那半截鲜血淋漓的舌头,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既惊恐又痛苦地表情。 这是,他的舌头! 符厌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嘴巴里流出来,立刻便染红了他放在嘴巴前面的双手。 “嗬、嗬!” 符厌抬起头,带着满腔的恨意看向了不远处的宣楚,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既惊又怒的气音,大概是在骂着宣楚。 “嘘。”宣楚将食指搭在了嘴唇上,笑容温和地对符厌说道:“安静点,符厌,没看见我徒弟和书王大人正在旁边睡觉吗?在我这里,扰人清梦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是要受到惩罚的,如果你不小心把他们两个给吵醒了的话,那你可就要失去一只眼睛了哦。” 说这话的时候,宣楚的语气是极为温和的,脸上的表情也是极为温和的,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了,估计还会以为他是个很关心别人能不能睡好觉的大善人呢。 然而刚刚才被他割断了舌头的符厌,却很清楚他本身是个怎样的货色。 此时此刻,符厌是愤怒的,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却只能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不错,看来你是个有礼貌的人。” 宣楚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对符厌的表现很满意的样子。 然而下一刻,他立刻便敛起了自己脸上的笑意,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符厌那边挥出了一道灵力。 “嗬——” 符厌发出痛苦的气音。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左眼,殷红的血液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落在了金色笼子的地面上,金与红混合在一起,透着股既庄严又妖艳的美。 符厌用自己的右眼死死地瞪着宣楚,憎恶与控诉混合在一起,似乎是在指责宣楚的说话不算数。 然而宣楚却浅笑着对他说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没有骗你,你没看见旁边笼子里的书王大人已经被你吵醒了么?” 说着,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另一边的金色笼子。 符厌顺着宣楚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对上了一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 “符厌。”墨书隐的语气有些复杂:“原来你骗了我,天道并不是在刚诞生的时候就因为一个不知名意外而坠入了凡间,而是被你的贪婪之心害得跌落了凡尘。” “……” 其实墨书隐早就已经醒了,但因为之前一直有股强硬的力量在阻止着他醒来,所以他才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笼子里,没有发出声音。 躺在笼子里那么久,宣楚和符厌的对话都被他给听进了耳朵里。 原来远古时期,天道坠凡的真相…… 竟然是源于人心的贪婪。 符厌面露心虚,墨书隐神情悲痛,宣楚笑意盈盈,三个人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却道尽了人间的悲与喜。 “这位书王大人,”宣楚弯着眸,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按照我们的约定,我已经将远古时期天道坠入凡尘的真相送到了你的面前,现在也该到你履行约定了吧?” “我知道了。” 墨书隐轻叹一声,将一把流光溢彩的钥匙从自己的胸膛里掏了出来,并朝着宣楚所在的方向将这把钥匙给递了过去。 “按照我们的约定,是我输了,这是书阁的钥匙,你可以随意动用书阁的势力,去查探你想知道的事情。” 宣楚动用灵力,将那把流光溢彩的钥匙从墨书隐的手里拿了过来。 拿到钥匙后,他没有犹豫,立刻便跳进了面前的池子里,离开了这片秘境,看起来就像是急切地要去做什么事情似的。 宣楚离开后,笼中的墨书隐忍不住又发出了一声叹息。 其实他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了,早在刚来到这片秘境里的时候,他就被宣楚关进了这个金色笼子里。 那个时候,他在笼中,宣楚在笼外,他本以为宣楚要杀他,可宣楚却说,要跟他进行一场赌约。 “书灵界的书王,是么?” “我要跟你赌一场真相,就赌远古时期天道坠凡的真相吧,如果我赌输了,你可以随意虐杀我,但如果我赌赢了,你就要把书阁的掌控权借给我三天。” 出于对多年挚友的信任,墨书隐毫不犹豫的同意了这场赌约。 而现在,他输了。 因为相识多年的挚友欺骗了他。 第230章 半点做师兄的责任心都没有! 被挚友所欺骗,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墨书隐也说不上来,毕竟他的七情六欲早就已经融进了书灵界的天与地之中,所以即便是此刻面临着挚友的欺骗和失去书阁钥匙整整三日的双重打击,他的心里也无法涌起半分波澜。 论生气,那是没有的。 论伤心,那也是没有的。 他只是平静地在心里想着:从现在开始就算跟符厌绝交了吧,以后他们两个就不是朋友了。 墨书隐表现得很平静,可另一边的符厌却急了。 符厌满脸都透着焦急,嘴里也一直在发出焦急的“嗬嗬”声,看他这个样子,似乎是想继续扯谎欺骗墨书隐,又似乎是想让墨书隐出手帮他解决眼下的困境。 总之一看就知道他绝对没安好心。 墨书隐这会儿连自身都难保了,自然不会多费心思去帮助一个欺骗了他的人,哪怕这个人曾经是他的挚友也不行。 于是他躺在笼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符厌,就差把“婉拒了哈”四个大字给贴在自己的背上了。 “嗬、嗬。” 见墨书隐干脆利落地背过了身子,符厌本就焦急的气音不由得变得更加焦急了。 好在墨书隐有着猪一般的睡眠,即便此刻符厌弄出来的动静很大,他也能直接倒头就睡,丝毫不受对方弄出来的噪音所影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睡觉这方面,他倒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嗬!” 符厌也是被他的态度给气急了,忍不住握起拳头,用力地捶了面前的金栏杆一下。 然后他的手就麻了。 疼麻的。 笼子是由纯金打造出来的,硬度自然是不用说的,符厌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自己手上的骨头肯定已经断掉了,而且还是被他自己作断的,真是越想越让人觉得气闷。 芳香四溢的桃花林里,符厌坐在笼子里独自破防、墨书躺在笼子里睡得正香、中间躺在大床上的鹤弃雪紧闭着双眼,安安静静的,也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已经昏迷了过去。 符厌颓废地坐在笼子里,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似是已经放弃了挣扎,其他两人也都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从总体上来看,他们这边倒也算得上是一片平静祥和。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心笼里,气氛却是显得格外的剑拔弩张。 “沈苓,你这魔头,离小师妹远一点!” 四面皆呈黑曜色的心笼里,刚来到这里没多久的祁婉手持长剑,目光愤怒地瞪着坐在云真身旁的沈苓看,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腿上受了伤、这会儿还在汩汩流着血,估摸着她会直接冲上去跟沈苓打起来。 “唔。”沈苓似是刚睡醒,一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茫然,看起来软乎乎的,就像是一朵纯白的小花似的,然而他一开口,就打破了这份纯白的气质:“祁婉师妹?为什么要打扰我睡觉?是因为你想死了吗?” 沈苓问得认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似乎只要祁婉敢答一个“是”,他就会直接出手杀了她。 祁婉咬了咬唇,她知道自己此刻状态不佳,腿上还带着伤,不是该逞能的时候。 可是,可是…… 她怎能放任那作恶多端的魔头沈苓待在小师妹的身旁、对小师妹的性命造成巨大的威胁,而作为师姐的她自己却心安理得的坐在一旁袖手旁观呢?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 “哼,沈苓你听好了,我祁婉并非贪生怕死之徒,若你想要伤害小师妹的话,那便先踏过我的尸体吧!” 说着,她提剑便要向沈苓刺去,而沈苓也略有些不耐烦地蹙起了眉头,并默默在自己的周身蓄起了魔气。 就在这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一直闭着双眼没有说话的云真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并淡声朝着祁婉说道:“不用护我,你护好你自己就行,我不需要你为我做出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牺牲。” 此言一出,祁婉的眼里顿时便涌上了一层不可置信的情绪,她握了握拳,颤抖着嘴唇说道:“小师妹,是不是沈苓那家伙用魔气控制了你的心智?你且等等,等我杀了沈苓这魔头,就能帮你解除他的控制了……” “够了。”云真垂了垂眼眸,神情略有些疲倦地道:“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不会为你豁出性命,那么按理来说,你也不该为我豁出性命,况且你为什么会觉得——沈苓有伤害到我的本事呢?” 这话倒不是她自大,而是沈苓真的没有能伤她的本事,便是给他个一百次机会,他也没法伤她分毫。 现如今两股不同的记忆正在云真的识海中进行碰撞,一会儿是属于天道的记忆,一会儿是属于凡人云真的记忆,明明两段都是她自己的记忆,可两者之间却并不融洽。 也许是因为身为天道的她曾经被凡人猎杀过,以至于她的天道记忆本能地抗拒着她的凡人记忆,两段记忆反复碰撞拉扯,迟迟无法完成融合,不免叫云真感到有些头疼。 本来就够头疼的了,偏偏祁婉和沈苓的争吵声还要来扰乱她的识海,她不愿委屈自己承受思绪被扰乱的折磨,自然就只能开口阻止他们两个之间的针锋相对了。 然而她的一番话,却叫那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人都误会了她的意思。 沈苓误以为她是想保下祁婉的性命,遂轻哼一声,收起了自己周身的魔气,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而祁婉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心里盛满了愧疚,因为她误以为云真一定是看到了她腿上的伤口,所以才会说出这番话来。 一番话语看似冰冷淡薄,实则是劝她先去养精蓄锐,莫要与沈苓硬碰硬……明明小师妹自己都已经置身于险境之中了,却还要反过来护住她这个做师姐的,她怎能不为此而感到愧疚呢? 祁婉咬了咬唇,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可看着云真异常苍白的脸色,又想到自己腿上还在汩汩流着血的伤口,她只好在心笼里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并从自己腰间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瓶金疮药,默默地处理起了自己腿上的伤口。 小师妹待她至诚,她自然也不能为了一时逞强而辜负了小师妹的心意,还是先养精蓄锐着吧。 祁婉才刚来到心笼里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打量这里的情况,于是等她动作熟练地处理好了自己腿上的伤口后,便开始打量起了心笼里的情况。 这是一个黑色的空间,四面八方都是黑不溜秋的,照理来说,处于这片空间里的人应该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可奇怪的是,她居然能够看清这片空间里每一个人的模样和他们正在做的事情。 沈苓在睡觉、小师妹在打坐调息、一个不认识的红衣裳少年坐在小师妹身旁,也跟沈苓一样正在睡觉。 算上她,这个心笼里应该是有四个人。 等等。 那边的角落里好像还有两道人影? 那是—— 祁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玉师兄和殷师兄?! 祁婉清晰地看到,在那个角落里,玉停舟和殷南玄正在睡觉。 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有点小远的距离,透着一股不太熟的氛围,并且他们两个人的身上都盖着一床桃粉色的被子,看起来睡得倒是很香甜。 祁婉快要气疯了。 如果他们两个都在的话,为什么能放任沈苓坐在小师妹的身旁啊?而且他们看起来好像还睡得非常香甜非常心安理得?! 他们两个家伙,真的,真的是…… 连半点做师兄的责任感都没有啊! 第231章 论起哄,他沈苓可是专业的哦 祁婉气呼呼的,本想走过去将那睡得正香的两人弄醒,并狠狠地指责他们一番,然而她才刚动了动腿,便察觉到有一股困意涌上了自己的脑海。 “唔……” 这困意来势汹汹,霸道又蛮横,祁婉完全没法抵抗,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自己刚出生时的场景,同时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这片黑不溜秋的空间里的大家都在睡觉。 原来这是个会让人想睡觉的地方啊…… 看来是她误会了玉师兄和殷师兄。 彻底坠入梦境之前,祁婉迷迷糊糊地在心里想着:啊,等睡醒之后,若是自己还记得这件事的话,便去找两位师兄道个歉吧。 这个想法在祁婉的心里一闪而过,而后她便彻底坠入了自己的梦境当中。 随着她的沦陷,心笼里又添一名睡将。 至此,心笼里的所有人都沦陷在了梦境之中。 但与其说他们是在做梦,倒不如说他们是在观看自己的记忆,因为心笼的作用便是如此——它能让处于其中的人看到自己有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记忆,不论是他们记得的还是不记得的,都会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按理来说,心笼应该是极为霸道的。 它会霸道地将人拉入记忆回放里,也会霸道地将人困在记忆回放里,只有看完全部记忆的人才会被放出来……至少一般的心笼都是这样的。 不过很显然,沈苓制作出来的这个心笼并不是一般的心笼,它并不霸道,相反还挺温和。 虽然它刚开始也会用略显强硬的手段强行将人拽入回忆之中,但它并不会强迫他们看完全部回忆,是选择继续看回忆还是选择直接醒过来,全看他们自己的想法。 作为这个心笼的制造者,沈苓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于是他嘴角动了动,强扯起一抹笑意道:“嚯,大家都睡得很香呢,看来大家都很喜欢自己的回忆呀——” 话音刚落,他忽然注意到心笼里还有一人也醒着,于是他轻咳一声,脸色略有些苍白地朝着那人询问道:“嚯,大师兄,你怎么不继续睡了呀?是因为你的记忆里出现了什么让你感到不满意的事情吗?” 玉停舟轻轻摇头,“没有,我的记忆里全都是让我满意的事情,但……” 说到这里,玉停舟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眸中盛满了疑惑,显然就连他自己都还有点没弄清楚现下的情况,可这并不妨碍他将事情的原委讲给沈苓听:“刚刚我只看到了一片黑暗,别的什么都没看到……似乎即便一切从头开始放起,我也没法弄清楚我诞生的原因。” 他的过去,是一片黑暗;他的现在,也是一片黑暗。 为什么会这样? 玉停舟的眼睫毛颤了颤,有些失落地问道:“沈苓,告诉我,为什么我只看到了一片黑暗?是我的身上有问题吗?还是你做的这个心笼有问题?” 早在之前看见殷南玄和凤珩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睡梦之中的时候,玉停舟就意识到了这个心笼不对劲,于是他揍了沈苓,并从沈苓的口中得知了这个心笼的真正作用。 不是说,只要闭上眼睛睡觉,就能看见过往全部的回忆吗? 可为什么……他只看见了一片黑暗呢? “沈苓,你骗了我吗?”玉停舟如是问。 “骗你?”沈苓一开口,便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自他的唇畔溢出,他受了伤,脸色苍白得可怕,语气也显得有些虚浮:“哈,我记得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关于这个心笼,我只知道它的建造方式……至于其它的,宣楚没跟我说过,我也只能靠自己来探索,你说我骗了你,我还在想我该找谁说理去呢。” “沈苓,”玉停舟轻轻地摇了摇头,“很抱歉,并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你,而是我的直觉在告诉我——”他一字一顿、语气平静而又坚定地说道:“你在骗我。” “好吧,”沈苓笑了笑,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欺骗:“我承认,我确实撒了一小部分的谎,但关于心笼的事情我可没有骗你……至于你为什么看不到你自己的回忆,我想这大概不是心笼的问题,而是你自己的问题。” 玉停舟茫然发问:“我的问题?” “是啊,你的问题,反正肯定不会是我这个心笼的问题,我都试过了的,保管能看到回忆的。” 玉停舟再次发问:“我的问题?” 很显然,他想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 这让沈苓怎么回答? 天呐,这简直就是在为难魔啊! 让他想想,他该编个什么理由出来应付玉停舟这蛮横不讲理的家伙呢…… “记忆是镌刻在魂魄上的,而心笼则正是以读取魂魄的方式,将他们的记忆全都呈现到了他们的面前,他们有魂魄,所以才能看到记忆,可你,玉停舟——” “你连一丝一缕的魂魄都没有,你或许是一片雪,亦或许是一滴血……而像你这种连魂魄都没有的情况,又怎能指望心笼能够将你的记忆呈现到你的面前呢?” 沈苓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嗯,不错不错,这可真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理由呢,至少用来应付玉停舟那家伙应该足够了! 可刚点完头,他就意识到了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诶—— 等等。 他刚刚好像没说话啊? 那么刚刚和玉停舟说话的人是…… “您说我没有魂魄,可是,为什么呢?” 说着,玉停舟抬眸看着云真,一双漆黑的眼眸逐渐变得雪白。 到最后,他的眼眸彻底变成了白中带蓝的颜色——这是一双极为漂亮的蓝白色眼眸,既像是天边一卷柔软的白云,又像是冬日里一场簌簌的大雪,其中透着几分清冷、几分茫然,似仙却非仙,似人亦非人。 玉停舟就是用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云真,并再次轻声朝着她问道:“为什么,我会没有魂魄呢?” 一旁的沈苓还没有弄清楚情况,就下意识地跟着问了句:“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大师兄会没有魂魄呢?” 虽然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情况,但—— 论起哄,他沈苓可是专业的哦。 第232章 我是雪花,还是玉停舟? 玉停舟为什么没有魂魄?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只是一具傀儡。 “一滴血,一片雪花,一具空壳——” “玉停舟,这就是你的全部了。” 说着,云真一边轻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继续用淡然的语气对着玉停舟说道:“你没有魂魄,没有七情六欲,甚至就连这具身躯都不是你自己的……这样的你,是没有办法拥有全部记忆的。” 说来也是有趣,明明前不久云真脑海里的那两段记忆还在打着架,结果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它们两个便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也许是因为这个世上从始至终都不存在什么凡人云真吧,她一直都是天道,那两段记忆也都是天道的记忆——所以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它们便停止了打架,并且还乖乖地融合在了一起,组成了一段完完整整的属于云真的记忆。 反正都是天道的记忆,没什么好打的。 现在的云真,不仅恢复了自身全部的记忆,而且还得到了一项天道权能——那就是能够一眼看穿这世间万物的本质。 沈苓是魔,所以她能在他的身上看见一团诡异的黑雾,这是独属于魔族的魂魄;凤珩是凤凰,所以她能在他的身上看见一道火红色的凤凰虚影,这是独属于凤凰一族的魂魄;祁婉和殷南玄都是人,所以她能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一抹独属于人族的魂魄。 他们的魂魄,虽然外表并不相同,但本质却是相同的。 而玉停舟呢? 正如云真先前所说的那样——她在玉停舟的身上,只能看见一滴血、一片雪花、以及一具空壳。 而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显然无法为玉停舟拼凑出一个魂魄,所以他其实只是一具有着些许思考能力的傀儡……虽然看起来要比那些不具备思考能力的傀儡特殊许多,可他在本质上却依旧只是一具傀儡,并不算是一条独立的生命。 这样的他,是无法拥有全部的记忆的。 “如果我的身躯不是我的,那么,它会是谁的呢?” 云真的一番话,令玉停舟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他低着头、蹙着眉,一双蓝白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茫然。 他是玉停舟吗? 是的,他记得自己出生于一处偏僻的小山村里,他的父母都很疼爱他,村里的那些村民们也都很喜欢他,之后他还被师尊带到了修仙界里,成为了清遥峰的大师兄……这些都是独属于他玉停舟的记忆。 如果他不是玉停舟的话,那这世上就没人会是玉停舟了。 想到这里,玉停舟不由得抬起头,看向了云真,他想说她的判断是错误的,可当他的视线与云真的视线对上时,却忽然有一大段漫长的记忆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这段忽然出现的记忆,令玉停舟的心里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他是玉停舟吗? 不是的,他记得自己曾经似乎是一片洁白无瑕的雪花,彼时的他,跟着千千万万片雪花一起从天而降,落向凡间……原本他也应该跟那些雪花一样,落在地上、最终化为一摊雪水的。 可就在他即将落地之时,却忽然有一滴血从天上掉了下来,并且那滴血还恰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将他从皎洁无瑕的白色染成了妖冶诡异的红色。 雪花碰到血,原本应该融化的,可那滴血却待他格外温柔,不仅没有让他消散,反而还让他拥有了永不融化的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它还让他生出了灵智。 一片永远不会融化且还生出了灵智的雪花,就那样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的,以一种并不自由的姿态、在这世间游荡了许多年。 他飞过了众多的山川河流,从许多人的身旁悄悄飘过,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于他而言皆只是过客而已。 可最终,他却停留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并且还轻轻地落在了一名濒死的孩童的手里。 茫茫雪地中,幼小的孩童伸出手,接住了那片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殷红雪花,许是头一次见到这样颜色的雪花,他不由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欸?”那孩童吸了吸鼻子,用虚弱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雪花呀?难道是我在临死前产生了幻觉吗?不过想想也是啦,一片红色的雪花,而且还不会融化,怎么想都应该是我的幻觉吧?” 说着,那孩童将手心里的雪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连雪花上的纹路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然后他扯了扯唇角,语气欣喜地说道:“好漂亮的雪花呀,要是能带回去给阿爹阿娘看就好了,我记得阿娘最喜欢漂亮的东西了……” 雪花安安静静地躺在孩童的手心里,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会说话,也没有办法动弹,所以他只能静静地躺在孩童的手心里,听着这名濒死的孩童对于美好的憧憬。 雪花本以为,这名濒死的孩童于他而言也不过只是一名过客而已,等孩童死后,他便会继续随风飘荡。 可后来,一滴湿湿热热的东西滴落在了他的身上,那孩童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自言自语道:“可惜没有办法啦,我知道的,家里的粮食不够过冬用的了,阿爹阿娘想要活下去,所以把我丢在了这里,其实我不应该怪他们的,可是,可是我真的……” 他每说一个字,身上的气息便会弱上一分,最后他躺在雪地里,手心里紧紧地抓着那片殷红的雪花,语气虚弱地说道:“小雪花,活着真的好累呀,如果可以的话……我来帮你当雪花,你来帮我当人好不好呀?” 说完这句话后,这名濒死的孩童便彻底失去了生息。 他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身体逐渐变冷变僵,皑皑白雪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身上,没过多久便盖住了他大半边身子。 就在那皑皑白雪即将把他的身体彻底给覆盖住的时候,他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一双蓝白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迷茫。 “做人……么……” 他低着头,目光愣怔地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心,半晌都没有再继续开口说话。 从天而降的雪花都有意地避开了他,所以他不必担心自己会被活埋在雪地里,于是他就这样默默地打量着自己有些过于苍白的手掌心,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像是一座待在雪地里的冰雕似的,透着股高贵而不可侵犯的清冷感。 天色逐渐变暗,他的蓝白色眼眸也在一点一点的变成了黑色的。 最后的最后,在天边最后的一缕阳光被黑夜吞噬的时候,他眼里的蓝白色也终于彻底被黑色所覆盖。 他先是眨了眨自己因长时间没有动作而有些发酸的黑曜色眼眸,而后语气略有些僵硬地说道:“我来……帮你……当人……你去帮我……当雪花……” 是的,那名孩童已然去世,如今待在这具身躯里的,是那片殷红妖冶的雪花。 雪花没当过人,但他遵守约定,于是他抬起手,一把抓住了半空中即将离去的孩童魂魄,并将这道孩童的魂魄随便塞进了一片洁白无瑕的雪花里,至此便算约定完成,雪花摊开手,任由那片装载着孩童魂魄的雪花随风而去。 而后他闭上眼睛,动用了某种力量,继承到了那名孩童的全部记忆,同时他还清理掉了自己脑海里属于雪花的全部记忆,因为他要当人,所以他只能拥有人的记忆,不能拥有雪花的记忆。 至于他的殷红色雪花本体么,也已经随着他的意识一同融入了孩童的身体里,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了殷红色的雪花,只有凡人玉停舟。 这段漫长的记忆,令玉停舟感到有些恍惚。 “我是雪花,还是玉停舟?” 他轻声呢喃道。 恍惚间,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事情,玉停舟蓦地抬起了头,看向云真,神色略有些茫然地朝着她问道:“所以,那滴让我生出了灵智的血,是您的落下吗?” 云真淡声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是一个闲着无聊喜欢帮人解惑的人吗?”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如果不是因为玉停舟的身上有着她的血,她又怎么可能会多费口舌来替他解决疑惑呢? 玉停舟身上的这滴血的来源,还要从当年作为天道的云真被猎杀时开始说起。 凡人觊觎她的权能与力量,各种妖魔鬼怪也都想来分一杯羹,他们联合起来为她设下了一个陷阱,只为夺取她的权能与力量。 云真虽为天道,可出于某些原因,彼时的她并没有完全掌握天道的能力,再加上她那时受了重伤,而且还是以一敌多,所以最后她也是不出意外的落败了。 眼看着他们即将夺权成功,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身躯,毕竟她向来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宁肯自伤八百,也要损敌一千。 身躯破碎前,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对那些猎杀者降下了诅咒,但由于那时的她实在是太过于虚弱了,所以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体内剩余的力量与权能……虽然最后她身上的绝大部分力量与权能都用在了诅咒那些人上面,可还是有小部分的权能与力量落入了凡尘之中。 譬如说玉停舟身上的那滴血,就附有她的一丝权能与力量。 她的权能让玉停舟有了灵智,她的力量让玉停舟成为了修仙界中出类拔萃的天才。 云真想把自己的权能和力量拿回来吗? 她当然想。 但很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的她实在是太过于弱小了,只有等她修炼到渡劫期之后,才能拿回那些或是被夺走或是散逸到了凡间的权能与力量。 所以,她要变强。 无视了陷入迷惘之中的玉停舟和满脸都写着好奇的沈苓,云真闭上眼睛,直接便开始修炼了起来。 老实说,修炼对于云真而言,其实并不是一件难事。 毕竟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有过一次以凡人之躯开始修炼、最终成功得道成仙的经历了。 而正是因为她早就已经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所以,在得道成仙这方面—— 她可是专业的。 第233章 人情两清 云真的专业修炼方式,在别人看来其实是很恐怖的。 她一边闭着眼睛打坐,一边将从储物袋里拿出来的灵草往嘴里塞,各式各样的灵花灵草被她吞吃入腹,其中所蕴含着的灵力也都被她吸收到了丹田之中。 几十株灵花灵草汇聚在一起的灵力无疑是极为磅礴的,再加上云真作为天道,本身便具有吸引灵气入体的能力,于是仅在短短两个时辰的功夫里,她便从金丹初期修炼到了金丹中期,仅差一丝灵力便可成功晋级到金丹后期。 这样恐怖的修炼速度,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沈苓都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嚯,小师妹,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你这一口气吃掉了这么多的灵花灵草,虽然得到了很多灵力,但是你很快就会爆体而亡了吧?” 沈苓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云真的身体,可实际上他语气里的兴奋是连藏都不带藏的,很明显是在期待着云真能够给他放上一场血肉烟花。 对此,云真给他的答复是—— 做梦。 “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吧,沈苓,在这个世上,除非我自己愿意,否则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我弄死。” 说这话的时候,云真依旧闭着眼睛,并再一次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腰间、触碰到了挂在自己腰间的储物袋。 储物袋里还剩了两朵灵花,但是她并没有选择将这两朵灵花从储物袋里取出来,而是选择了将一旁的明昙册从储物袋中给取了出来,并顺手解开了明昙册上的单向封印。 之所以拿出明昙册,是因为她记得明昙册里还放置着许多她和小公子一起从秘境里采来的灵花灵草、以及能在短时间内提高她身上修为——但是却会带来丹毒的丹药。 之前的云真,因为不想沾染丹毒,所以便没有选择直接服用那些丹药,而是想着等自己找到了能够消除丹毒的方法之后、再去服用那些丹药也不迟……于是她便将它们都搁置在了明昙册里,至今仍未服用过一颗。 但那也都是从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她,无所畏惧。 大把大把的灵花灵草和丹药被云真从明昙册里揪了出来,她连看都没看是什么样的花草和丹药,就直接将它们都给吃了下去。 霎时间,云真身上的灵力以极快的速度增长着,就连原本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心笼都受到了她周身浓郁灵力的影响,变得有生机了许多。 嫌一个一个拿出来吃太麻烦,于是云真干脆直接将明昙册里的灵花灵草和丹药全部都给倒了出来。 众多珍稀的灵花灵草和泛着清香的丹药瓶子堆积在一起,成了一座小山,有两瓶丹药因为挤不进去这座小山,所以慢悠悠地滚到了沈苓的手边。 沈苓顺手将那两瓶丹药捡起,放到了云真的手边,而后他轻啧一声、语气略有些遗憾地说道:“哎,这里面有好几株灵草是可以拿去炼制毒药的呢……难怪我先前在秘境里面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它们,原本还以为是宣楚那家伙骗了我,没想到是在小师妹这里呀,真是让人感到羡慕的好运气。” 从沈苓的语气里,不难听出他是真的对此感到羡慕。 云真本不想搭理他,可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她蓦地睁开了双眼,神色淡然地对沈苓说道:“既然这里面有你想要的灵草,那就选一株拿走吧。” “啊?” 沈苓略有些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许是没想到云真会忽然说出这种话,猝不及防之下,沈苓甚至觉得刚刚不是云真开口说话了,而是他自己产生幻听了。 于是他扭头看向了不远处的玉停舟,并试探性地问了句:“嚯,大师兄,你刚刚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 玉停舟没有理他。 许是还没有完全弄明白自己的身份,所以玉停舟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副呆愣愣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像是能正常跟人交流的样子。 眼看着玉停舟这条路行不通,于是沈苓干脆去找云真本人进行询问:“小师妹,你刚刚说话了对吗?应该不是我的幻听吧?” 云真并没有直说对或不对,她只是随手拿起了一朵灵花,并将其放到了自己的嘴边、吃了下去。 意思就是,如果沈苓不要的话,那她就自己吃了。 见状,沈苓立刻便笑吟吟地从那堆灵花灵草里揪出了一朵通体呈赤红色的灵花,动作之干脆利落,一看便知道他是早早就已经盯上了这朵灵花。 而这朵色彩鲜艳的赤红色灵花,放在云真的眼里,便是一朵周身萦绕着浓郁火炎气息的至毒之花。 毒花么? 也好。 人情还清了,就能毫无负担的杀他了。 虽然她从前也没觉得有负担过,但人情两清之后再杀他的感觉到底是会好受点的。 如此想着,云真不由得将指尖搭在了自己的储物袋上,并将储物袋里剩余的那两朵灵花给拿出来扔到了沈苓的身上。 灵花很轻,砸在身上并不痛,但却让沈苓感到疑惑。 “嚯,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小师妹你居然送了我整整三朵灵花!三朵诶!我还以为你应该挺讨厌我的呢,没想到你居然还愿意给我送东西,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呀。” 说到这里,沈苓不由得弯了弯眼眸,并用一种极为愉快的语气继续说道:“不过很可惜,我是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阴险狡诈的魔族,所以即便你送了我三朵灵花,但我还是很想把你杀掉,这可怎么办呢……诶,要不这样吧,你先杀了我好不好?如果我先死了的话,就杀不了你啦。” 沈苓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云真扔过来的那两朵灵花给捧进了自己的手心里,虽然心里也有些疑惑云真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是没关系,他喜欢这种充满了未知性的感觉。 小师妹越是做出这种奇怪的举动来,便越是能够让他感到开心。 他就喜欢这种完全看不懂她的感觉。 沈苓原本是极为开心的,眉眼间都挂满了愉悦的笑意,可当他看清了自己手心里那两朵灵花的模样后,便立刻失去了笑意。 “九晶活骨花、雪君琉璃花……” 他轻声将这两朵灵花的名字念出,眉眼间一片沮丧。 什么啊,原来只是为了还礼而已。 真没意思。 沈苓记得的,当初在合欢宗的门口,他送给了云真三朵灵花。 而现在,她将其中两朵都归还到了他的手里……至于剩下那一朵叱蝶灵花嘛,想想也知道是被她给用掉了,所以她刚刚才会让他从那堆灵花灵草里拿一株想要的走,目的就是为了补上那朵缺失的叱蝶灵花。 沈苓幽幽叹气,神色恹恹地说道:“好吧好吧,天上果然不会掉馅饼,我还以为你送我灵花是出于什么有趣的原因呢,没想到居然是这么无趣的原因,真没意思啊——” 之前不明真相的时候,他享受着那种被迷雾包围完全找不到真相的感觉,所以才会感到心情愉悦。 而现在,迷雾被驱散,真相毫不掩饰地显露在了他的面前,他却反倒觉得没劲了。 没意思啊,真没意思。 就在沈苓感到百无聊赖之际,却忽然有一道强烈的掌风朝着他的面门袭来,他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就直接被那一掌给拍得脑袋向后仰,后脑勺用力地撞在了心笼的屏障上。 魔族身躯坚硬,磕到脑袋自然是不会感受到疼痛的。 可为什么,他的脸,好像有点痛…… 当了二十多年的魔族,沈苓很清楚的知道——魔族一般是感受不到疼痛的,但凡感受到了疼痛,那就一定是本体出了问题。 沈苓的本体是一团黑气,他能感觉到自己本体的黑气似乎被打掉了一点点。 只掉了这么一点点么? 沈苓感到有些失望,他看向云真,本想让她再给自己打上几掌,却见云真此刻已经闭着眼睛专心致志地吃起了摆放在她面前的那些灵花灵草和丹药,看起来就是一副在认真修炼并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不大不小的心笼里,云真在修炼,玉停舟在发呆,其他人都在睡觉…… 独他一人无事可做,实在有些无趣。 该找点什么乐子来玩好呢? 对了,他的神识里好像储存着很多好玩的小东西来着,不如就拿那些东西来找点乐子玩吧。 锅铲、糕点、美酒、话本、毛笔…… 沈苓在自己的神识里选来选去的,从厨房之物到文房墨宝,他挑选了好半天,才终于从中选出了两件他个人觉得最有意思的物品—— 一支毛笔、和一块磨好了墨的砚台。 看似平平无奇的两样东西,却能让这心笼里的所有人都对他沈苓心生杀意。 嘻。 真是,想想就觉得很好玩呢。 第234章 只有声音的回忆 沈苓被揍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谁让他这家伙闲着没事干拿了支沾了墨的毛笔在心笼里走来走去的、还往心笼里除云真以外的人的脸上都画了只可爱的小乌龟呢? 这下可好,直接便将祁婉和凤珩给激怒了。 祁婉手持长剑、哪怕是腿上带着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也要坚持走过去砍沈苓,砍了一下又一下,却还是不够让她解气的,因为以她的修为压根就没有办法伤到沈苓的本体。 凤珩也操纵着火灵力去打沈苓,那浓郁的火焰气息和毫不控制的力度,简直就像是要置沈苓于死地的样子——然而他的实力也还是不够强,一道又一道的火灵力打在沈苓身上,却没能伤到沈苓的本体分毫,反而是他自己越来越虚脱,释放出去的火灵力也越来越薄弱。 不难看出,他二人此刻是真的对沈苓的恶劣举动感到愤怒至极,想杀了沈苓的心都有了,但偏偏又因自身实力不够强大,所以拿沈苓完全没办法。 于是他们更加愤怒,一道道猛烈的攻击像不要钱似的砸在了沈苓的身上。 虽然他们的攻击也确实不要钱就是了。 平心而论,沈苓的画技其实还不错,一只小小的乌龟画得不说惟妙惟肖,但至少十分可爱,看着便叫人觉得喜欢。 比方说殷南玄,他就觉得挺喜欢的,此刻他正手持一面小铜镜,一边欣赏着自己脸上的小乌龟,一边朝旁边同样被沈苓在脸上画了只小乌龟的玉停舟问道:“玉师兄,为什么我脸上的乌龟是笑着的,而你脸上的乌龟却在哭呢?是因为你在伤心难过吗?” “……” “玉师兄,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伤心很难过,所以你脸上的小乌龟才会在哭泣。” 小笨蛋殷南玄,竟然以为这由笔墨勾勒而出的小乌龟是自己出现在他们脸上的,为的就是表达出他们此刻的心情。 他现在的心情很好,所以他脸上的乌龟是笑着的;而玉师兄现在既伤心又难过,所以玉师兄脸上的乌龟才是哭着的。 至于祁婉师妹和那位红衣裳道友嘛…… “沈苓,你死定了!” “卑贱魔族,我要杀了你!” 嗯嗯,他们都在揍那个叫沈苓的魔族呢。 这一发现,让殷南玄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难怪他们脸上的小乌龟旁边都有着一撮墨色的小火苗呢,原来是因为他们真的在发火呀……看来他猜得没错,他们脸上的乌龟果然代表着他们此刻的心情呀! 小笨蛋殷南玄,真是完全没有想过祁婉跟凤珩为什么要对沈苓发火呢。 不过也确实,眼下比起去探究祁婉和凤珩生气的原因,殷南玄还是更关心玉停舟的心情:“玉师兄,你为什么要伤心难过呀?我能做些什么让你开心吗?” 玉停舟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可是玉师兄,你的眼睛都变成这个样子了,真的没事吗?” 殷南玄说着,还将自己手里的小铜镜转向了玉停舟那边,好让玉停舟能够看见他自己那双蓝白色的眼眸。 看着镜中自己蓝白色的眼眸,玉停舟的脑海里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许许多多段零碎的话语。 “停舟?你是怎么回来的?!我们明明把你丢在了那么远的地方……天寒地冻的,你一个小孩,又生着病,怎么可能活着回到村子里来?” “不对!阿姐,他不是停舟!你们快看他的眼睛啊!这世上哪有人会拥有这种样子的眼睛呢?他一定是个妖怪!” “快,杀了这个妖怪!!!” “为什么?为什么杀不死他?为什么这个妖怪死不了?!” “等等,我沾到了这个妖怪的血,我的伤口,我的伤口好像愈合了!” “……” “先把这个妖怪关起来吧,既然他的血能让老刘家的伤口愈合,而且他自己本身也拥有不死的能力,那么若是我们能够妥善利用他的血与肉的话,说不定能让我们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能得到不死的能力呢。” “……” “停舟,这两年来我们已经靠着你的血肉在外面赚到了不少钱财,你再忍一忍,等我们再赚点钱就会把你给放出来了。” “停舟,你不会怪我们的对吗?阿爹阿娘之所以会这样做,都是因为爱你啊,我们伤害你,也只是为了能够多赚点钱让你上好日子啊!” “……” “村长,后山那妖怪已经杀了咱们村里好几个人了,若是我们再不按照它的嘱咐将停舟给烧死的话,恐怕它会直接冲进我们村子里来杀人啊。” “村长,你还在犹豫什么?钱财能比命还重要吗?这两年来我们每天都会吃停舟的血肉,可我们还是没有得到不死的能力,这说明他的血肉只能治病,不能永生,反正我们也已经靠着他的血肉赚到不少钱了,所以就算现在杀了他也没关系。” “你让我再想想……” “村长,如果不杀他的话,我们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会死啊!” “唉,好吧,也只能这样了,你先跟老刘头一起去准备柴火吧,待会便由我亲自烧死停舟……停舟?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刚刚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 “喂喂,村长老头,后山那只作恶多端的妖怪已经被我给杀掉啦,现在我可以把这个小孩带走了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仙人……您为什么非要带走停舟这孩子呢?” “哼,因为你们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在欺负他,所以我肯定要带他走的呀,总不能就这么放任你们一村人欺负他一个小孩吧?” “可是仙人,他不是个普通的小孩,他是个妖怪啊,您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怎么了?很漂亮啊。” “……” “小孩,这里是昶清宗,以后你就待在这里修炼吧,如果遇到了不懂的事情,就去问掌门和扶玉君,还有这些药丸,记得每个月都要吃一颗哦,它能让你的眼睛变成黑色的……虽然我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但这可能会为你带来许多的麻烦,所以就只好委屈一下你先藏起这双漂亮的眼睛啦~” “放心,这颗药丸是甜的,不苦,你把它当成糖丸来吃就行了。” “什么时候可以不吃这个药丸?” “唔,只要你不怕遇到麻烦,那你随时都可以选择不吃这颗药丸的,毕竟想不想吃药丸是你自己的事情呀,我只是个为你提供药丸的工具而已。” “只要我还活着,那我就会一直为你提供这种药丸,但我可能活不了多久,所以你要快点变得强大呀……这样就算到时候有人因为你的眼睛太漂亮了而来找你的麻烦,你也能保护好你自己了。” “……” 到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 玉停舟的脑中没有再出现新的声音,他怔怔地看着铜镜中自己的眼眸,只觉得胸腔里忽然产生出了一股浓烈的冲动。 他想要回家了。 很迫切的,想要回家…… 回到那个村子里去。 然后,报答他们。 第235章 秘境的破碎 “砰——” 心笼碎掉了。 被玉停舟一拳给打碎的。 玉停舟这人,看起来冷静持重,实则最为肆意妄为,总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从来不会考虑自己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就譬如说眼下,因为他想要回家了,所以他就毫不犹豫地打破了这个阻拦着他回家的心笼,但他却完全没有考虑过心笼破碎后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以至于…… “啊——” 除了玉停舟和云真以外,心笼里的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惨叫。 沈苓七窍冒黑气,其他人七窍流血,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看起来似是伤得不轻。 想想也是,心笼既然能够将他们的过往的记忆呈现在他们的识海之中,那就必然是以某种方式跟他们的识海连接在了一起。 而现如今心笼破碎,那么他们与心笼连接在一起的识海自然也会受到伤害,这很合理,但他们看起来着实是伤得有些惨了,一个两个的都是一副面色苍白的模样,好像下一刻就要断气了似的。 偏偏作为始作俑者的玉停舟见了他们这副模样,还满脸疑惑地问了句:“你们为什么要一起吐血?是约好了的吗?为什么不约我们两个一起?是在孤立我们两个吗?” 所谓我们两个,指的自然便是他自己和同样没有吐血的云真了。 平心而论,玉停舟这话说得实在是有些气人了,不知道的可能还会以为他这是在阴阳怪气,但正在吐血的众人却都没有说他些什么……毕竟心笼的破碎对于所有被困在心笼里的人来说都是好事一桩,他们没理由来指责一个做了好事的人。 ——当然,这所有人里,并不包括作为心笼制作者的沈苓。 对于沈苓来说,心笼的破碎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他陷入了被动之中,在场所有人都可以给他踹上一脚。 但是没关系,反正他自从来到这片秘境之后就一直在被人踹,从来没有主动过,所以哪怕是此刻面临着这样的境地,他的心态也依旧是极为乐观向上的。 只是被人踹两脚捅几刀而已,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所以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的。 他根本一点都不在意的呢。 沈苓扯了扯唇角,本想如往常那般露出个玩世不恭的笑容来,但识海里的疼痛却折磨着他,让他无论如何都没法笑得如同往常那般玩世不恭。 他再怎么笑,唇色都是苍白的、脸色都是虚弱的,看起来就是一副命不久矣楚楚可怜的模样,完全没有半分玩世不恭,有的只是惹人怜惜的脆弱易碎。 但,真的有人会怜惜他吗? 答案自然是不会有的。 纵然他眼下如琉璃般脆弱易碎,玉停舟的剑却也还是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沈苓,请你告诉我,出去的办法。” 玉停舟如是道。 虽然玉停舟手上的动作连一丝一毫要客气的成分都没有,但他说话的语气却是客客气气的。 如此自相矛盾的言行举止,不免让他看起来显得有些荒唐好笑。 至少沈苓就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玉停舟,你这是在请求人的态度吗?你这分明就是在威胁我!” “抱歉。”玉停舟略微垂眸,语气轻缓地说道:“虽然你的确很讨厌,并不值得我好声好气的同你说话,但我其实并没有要威胁你的意思,我只是单纯想要回家了而已。” “哈,玉停舟,你以为你表现出这么一副礼数周全的模样,我就会把出去的办法说给你听吗?我告诉你,不可——” 沈苓笑意盈盈的,正准备学着话本里所描写的那样、演一出宁死不屈的戏码,可还没等他将“不可能”三个字说完,就听见天边传来了一道剧烈的“咔嚓”声。 听起来,就像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沈苓似有所感,下意识抬头看天,果不其然看到一片澄澈的浅蓝色天空上出现了一道并不明显的白色裂缝。 “秘境要碎掉了啊。” 沈苓低声将这句话说出之后,眉眼间不禁流露出了几分疑惑:“嚯,奇怪,秘境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碎掉?明明按理来说它还能维持几个月的,难道是宣楚那家伙……” “轰隆隆——”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听见天边传来一声巨响。 这是打雷的声音。 一道又一道的“轰隆”声响起,只见天边的裂缝越来越多,浅蓝色的天空一点一点碎成粉末,被风吹向不知何处。 随着浅蓝色天空的破碎,紧接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暗紫色的天空。 更准确点来说,这是一片被暗紫色的雷电所覆盖着的…… 充满了威压的天空。 暗紫色的雷电几乎覆盖住了整片天,天上时不时便会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带着令人忍不住想要跪下臣服的气息,压迫着所有人的心神。 在此等强烈的威压之下,就连玉停舟的嘴唇都有些白了。 沈苓垂下眼眸,轻声呢喃道:“嚯,原来是因为有人在秘境里渡劫,借九天雷霆之力劈碎了这个秘境啊,真是的,我还以为我又被抛弃了呢……” 此刻,沈苓说话的声音很轻。 轻轻的声音,立刻便被天空中的雷暴声给盖住了,就连离他最近的玉停舟都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玉停舟下意识问了句:“你说什么?” 沈苓笑眼弯弯地说道:“我啊,没说什么呀,就是劝你们快点跑而已,不然待会可是会被劈成焦炭的哦。” 闻言,已经渐渐恢复过来的凤珩忍不住开口讥讽道:“呵,卑贱魔族,果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不过是区区一场突破雷劫而已,也值得你如此惧怕。” “你不怕吗?这可是渡劫期修士的突破雷劫呢。” “?” 凤珩满脸不可置信:“你说这是什么期修士的突破雷劫?” 沈苓满脸无辜地说道:“这是渡劫期修士的突破雷劫啊——我没跟你们说过吗?这个秘境可是一位上古时期的渡劫期修士在飞升之前留下来的东西,非常之坚固,只有渡劫期修士的突破雷劫才能将它劈碎来着。” “!!!” “如果没有这场雷劫的话,这片秘境估计还能困住你们好几个月呢……说起这个也是蛮可惜的,我还没有在这里玩够呢,话说你们知道是哪位渡劫期修士在渡雷劫吗?” “……” “渡劫期修士的雷劫,威力极大,如果不能及时离开这里的话,那么……”凤珩的喉头动了动,嗓音有些干涩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被雷劈死。” 说这话的时候,凤珩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云真,不知为何,他忽然很好奇这片天地的主人在这种情况下会表露出怎样的反应。 意料之中的,她很平静。 即便是渡劫期修士的雷劫,也没能将她从打坐修炼的状态中拉出。 云真就那样静静地盘腿坐在地上,暗紫色的雷电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半边脸都给染成了暗紫色的。 她的面容,半边白皙,半边暗紫,似仙又似魔。 凤珩本有些焦灼的心,在看到云真平静的神情之后,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捧雪划过了他的心尖,在他烧着滚滚烈火的心脏里留下了一片清凉与平静。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渡劫期修士的突破雷劫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但也仅仅只是他觉得而已。 天空之上的威压越来越强烈,凤珩心里虽然没觉得害怕,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向着崩溃边缘靠近。 一名渡劫期修士的突破雷劫,足以将在场所有人都给劈成焦炭。 若此刻还不走,那便只能等死了。 凤珩有些担忧地看着云真:“主人,此地甚是危险,您可要随我一同出去?我身上恰好有几张传送符,可以将我们传到……” “不必。”云真开口打断了他,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顾好你自己便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凤珩仍不死心:“可是这里很危险……” “嚯,你这凤凰还真是招人烦,没听见我师妹说你很烦,让你赶紧滚吗?你还留在这里打扰她修炼做什么?” 这一次,凤珩的话仍旧没能说完。 是被沈苓给打断的。 沈苓一边说着讥讽的话语,一边还不忘笑眼弯弯地伸出手,掐住了凤珩的脖子。 “既然不愿意离开的话,那就死吧,被我掐死可比被雷劈死好多了哦,你知道被雷劈一下有多痛吗?应该不知道的吧,真是只没见过世面的凤凰呢。” 闻言,凤珩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红色的。 既是被气的,亦是被掐的。 这一刻,凤珩不代表承认,他不是眼前这个被他称之为“卑贱魔族”的少年的对手。 只要对方想,就能立刻掐断他的脖子。 涌入口鼻之中的空气越来越少,窒息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凤珩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掐死在这里了。 然而就在此时,玉停舟却出剑了。 第236章 被断一臂的小魔头 “唰——” 冰蓝色的剑光从众人的眼前划过。 而后只听得“啪嗒”一声,沈苓用来掐住凤珩脖颈的那只手臂直接便落在了地上,化作一阵黑雾,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唔呃——” 被砍掉了一条手臂的沈苓顿时便吐出了一大口黑气。 魔族身躯坚硬,一般不会受到伤害,但凡他们的身上出现了伤口,那就必然是本体受到了创伤。 因此,对于魔族来说,断掉一条手臂是很痛苦的事情。 撕心裂肺的痛苦从断臂处传来,哪怕是沈苓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头,也有些抵抗不住这样的疼痛。 他甚至连询问玉停舟的力气都没有,瞬间便疼晕了过去。 死里逃生的凤珩捂着自己的脖颈,正想向玉停舟道谢,然而玉停舟却已经神情淡然地将剑收入鞘中,并毫不犹豫地使用一张传送符离开了这个地方。 看起来,他似乎并不是为了救凤珩的命而对沈苓出手的。 玉停舟离开后,凤珩轻咳两声,看向云真,语气有些迟疑地问道:“主人,既然您现在不需要我的话,那么我就先离开了?” “……”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回应。 眼看着天空中的雷霆即将降下,凤珩不敢再做停留,遂起身朝着云真拜上一拜,而后便烧起一张传送符离开了此地。 凤珩也离开之后,此地就只剩下四个人了。 云真本想继续安静修炼,奈何祁婉和殷南玄的目光实在是太过于炽热了,炽热到像是要将她给瞧出一个洞来似的,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其实她也可以不理他们,但…… 云真想了想,终是睁开眼睛看向了他们两人,并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两张崭新的传送符,分别放到了他们两个人面前的地面上。 “不想被劈死的话,就赶紧离开这里。” 相比起对凤珩说话时的语气,此刻云真对他们两个人说话的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和了。 毕竟一把桃木剑,一块甜糖饼…… 也确实值得起她片刻的温和了。 祁婉泪眼汪汪地问道:“小师妹,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我担心这场雷劫会伤到你啊。” 云真轻轻摇头,“这雷劫伤不到我,你若想要活命,自行离开便是。” “这雷劫真的伤不到你吗?” “嗯。” “话是这么说,可是小师妹啊,我还是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在这……” 祁婉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云真已经有点不耐烦听了,遂直接伸手将传送符往祁婉的身上一贴,再将灵力往传送符里一灌,瞬间便将祁婉传送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嗯,好吧,虽然可能没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吧,但也确实挺远的就是了……至少短时间内祁婉是赶不回来这边的。 将祁婉送走之后,云真又看向了殷南玄。 这一次,她没有过多废话,而是直接给出了殷南玄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走,要么像祁婉一样被我送走,你选哪个?” 闻言,殷南玄连忙将云真给的传送符从地上捡起,并笑眼弯弯地对着她说道:“那我就选自己走吧,小师妹,你修炼已经很累了,这点小事我自己就可以做,不用再麻烦你来帮忙啦。” 因着刚刚听见祁婉管云真喊了两声“小师妹”,所以此刻殷南玄终于知道眼前这位姑娘的眉眼为什么会给他一种熟悉感了。 原来是小师妹啊。 是那个,他最不想忘记、却也是最容易被他忘记的小师妹啊。 想到这里,殷南玄不由得握紧了自己掌心里的传送符,脸上的笑容也散去了一大半。 “小师妹。”殷南玄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的手里还有几张传送符,是之前我兄长给我的,我,我可以拿我手里的这几张传送符……换你这一张传送符吗?” 话毕,许是担心云真不会答应,他又连忙补充道:“我兄长的符都是很好的符,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所以小师妹,我拿三张上好的传送符换你这一张,可以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殷南玄其实是有点紧张的,他既怕被云真拒绝,又怕云真会觉得他是个傻子,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做出拿三张传送符换一张传送符这种亏本买卖来的。 然而事实证明,是他想太多了。 云真一心只想着修炼,连要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见他问来问去问个没完,于是她略有些不耐烦地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抽出了一张新的传送符。 见状,殷南玄还以为云真要再给他一张传送符,遂连忙摆手拒绝道:“那个,小师妹,我只要一张就够了,你不用再给……”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见那张传送符已经在云真的指尖燃了起来。 “……” 噢。 原来这张传送符不是要给他的,而是小师妹自己要用的啊。 自作多情了的殷南玄眨了眨眼睛,倒也没有因此而觉得尴尬,反而还乐呵呵地朝着云真挥了挥手:“小师妹再见呀——” 话音刚落,云真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见云真已经离开,殷南玄立刻便小心翼翼地将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传送符放进了储物袋里,并顺手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张新的传送符。 随后他在指尖蓄起灵力,点燃了这张新的传送符,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独留沈苓一人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天空中的雷劫此刻已然酝酿完成,只待一个时机,便会从空中落下,将他劈得形体消散、死无全尸。 可就在此时,却有一人撑着把青绿色的油纸伞,缓缓走到了他的身边。 “啧。”来人轻啧一声,顺手将自己手里的油纸伞往沈苓的脸上倾斜了点,挡住了一道险些直直地落在沈苓脸上的雷电。 随即他垂下眼眸,看着倒在地面上脸色苍白的沈苓,不禁再次轻啧一声,语气略有些嫌弃地说道:“你这个小魔头,本来就已经身受重伤了,还不好好在家里躺着,非要跑出来玩,这下可好,又受新伤了吧?要不我还是直接给你准备后事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在轻轻点头,看起来是真的打算给沈苓准备后事了。 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的沈苓或许是在恍惚间听见了他的声音,一张苍白的小脸上蓦地流露出了几分委屈的情绪。 “……阿爹……我好疼……” 小魔头无意识地在口中呢喃道。 听到这句话,来人不禁愣了愣,脸上嫌弃的神情也蓦地散去了一大半。 “小魔头。”来人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虽说你确实有着诸多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我最近总是忍不住在想……明明你小时候也是个单纯可爱的孩子,可如今你却变成了这副杀人不眨眼的样子,究竟是为什么呢?是被我逼的吗?还是被他们逼的呢?” “……” 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的沈苓自然没有办法回应他的提问,他轻叹一声,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可不远处却蓦地传来了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令他不得不将自己想说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去。 “容侍君,您找到二殿下了呀!” “此地不宜久留,容侍君,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是魔族的人找了过来。 早在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时,容玉衡就已经将那把油纸伞倾斜到了自己的头顶上,同时他还敛去了自己面上的复杂神情,又露出了一个堪称冷漠的表情。 从别人的视角来看,就像是他对沈苓并不关心似的。 匆匆赶来的几位魔族之人见到他这副对沈苓漠不关心的模样,倒也没觉得奇怪。 毕竟自从二殿下出生之后,容侍君对二殿下就一直都是这种不理不睬漠不关心的态度,他们伺候容侍君和二殿下已有将近三十年年了,早就已经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了。 一位魔族之人小跑到沈苓的身旁,毫不温柔地将沈苓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另外几人则是恭恭敬敬地站到了容玉衡的身后,并焦急地催促着容玉衡赶紧离开此地。 容玉衡瞥了一眼被人毫不温柔地扛在肩膀上的沈苓,略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头。 小魔头本就身受重伤,要是就这么被扛着回去的话,肯定会在路上被颠死的吧? 见容玉衡皱眉,扛着沈苓的那人还以为容玉衡这是不想看到沈苓的脸,遂立刻动作熟练地用另一只没有扛着沈苓的手遮住了沈苓的脸。 动作之熟练,好像之前已经做过千百回似的。 容玉衡的心中蓦地一痛。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喉结动了动,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一句关心沈苓的话,而是故作无理取闹似的对那几个正在催促他离开的魔族之人说道:“没看见这雷劫都要劈下来了吗?你们还不快点拿几张传送符出来!是不是想害我被雷……” 那几人似是已经习惯了他的无理取闹,还没等他一句话说完,他们便已经将一大叠传送符递到了他的面前。 “哼。”容玉衡轻哼一声,漫不经心地从那一叠传送符里抽出了一张最精致的,而后语气散漫地说道:“行了,赶紧走吧,可别让这雷劫把我的伞给劈坏了。” 言罢,他直接使用传送符离开了此地,随行的那几位魔族之人也连忙紧随其后地使用传送符离开了此地。 说起来,他们倒也算是幸运,因为他们前脚才刚离开这里,后脚便有好几道雷电从天上落了下来,并且还不偏不倚地、恰好砸在了他们方才的落脚点上。 若是他们再晚一点离开的话,或许就要被劈成焦炭了。 所以才说,他们很幸运。 但同时,他们也是不幸运的。 因为他们走得太快、也走得太远,以至于他们完完全全的—— 错过了一幅美景。 第237章 凤凰渡劫 是怎么样的美景呢? 是一只通体呈火红色的凤凰,即便身处于雷霆之下,遭受着数道雷劫的打压,却仍要带着一身绚烂美丽的火光、展翅朝着高空飞去的美景。 分界河畔,凤凰携着火光,展翅高飞。 火红色的尾羽划过天际,瞬间便染红了半边天,就像是一场绚烂而又美丽的烟火在天上炸开了似的。 美得令人震撼,也令人心醉。 同时被它身上的火光染红的,还有底下分界河的河水;以及不远处的鄞城城门外、众人或是惊讶或是喜悦的脸庞。 因为距离不远,所以此刻身处于城门之外的人们只需要抬起脑袋,便能轻而易举地看见那只正在展翅飞向高空的凤凰。 他们抬着头,脸颊被凤凰身上的火光照得通红一片,但他们却并没有感受到被火焰灼烧般的痛苦,只感受到了一阵又一阵的温暖与和煦,似乎就连他们的心窝子里都泛起了暖意。 “阿爹阿娘,你们瞧,那只大鸟长得好漂亮呀!” “是啊,那一定是传说中的神鸟吧。” “一定是神鸟大人破了那个秘境,把我们给救出来的!大家快跪拜神鸟大人啊!莫要让神鸟大人觉得我们不尊重它!” “……” 许是觉得那人说得有道理,城门外的众人纷纷跪了下来、朝着那只凤凰行了一记恭恭敬敬地跪拜之礼,以示尊重。 然而这一幕落在了城墙之上众人的眼里,却显得有些好笑了。 正坐在城墙边悠闲喝茶的白衣少年轻笑一声,语气略有些讥讽地说道:“哈,它算哪门子的神鸟?虽说按照古书上的记载,凤凰的确是神鸟不错——但那可是独属于凤凰王族的称呼!像它这种普普通通的凤凰,可不能被称之为神鸟啊。” 坐在他对面的青衫少年听了这番话,却是有些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逾之,此言差矣,纵然它并非凤凰王族,但它却是实打实的破了那个秘境,救了城中百姓,救了许多修士,也救了你我二人……它既做出了此等济世之举,又怎会担不起神鸟之称呢?” “哎,我错了我错了,云宴表哥,我下次再也不说这种话了,你可千万别再给我讲你的大道理了,我听着就觉得头疼呐!要不你还是留着待会讲给小兰听吧?小兰可是我们修罗一族里最乖的孩子了,我想他一定会乖乖听你讲大道理的!” 被称为逾之的少年连忙摆手求饶,看起来似乎是真的很害怕青衫少年会继续来给他讲大道理。 见状,傅云宴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他的心里却还在想着这事。 说到底,神鸟也不过就只是一个没什么所谓的称呼而已,比起关注称呼背后所蕴含着的殊荣,他还是更想关注那只被称之为神鸟的凤凰都做了些什么事迹。 那只凤凰救了人,救了很多人。 不论血统如何,单看事迹而言,他觉得它完全配得上神鸟这个称呼,也值得起众人的跪拜。 若不是修罗一族的人不跪天地,他…… “云宴表哥!” 傅逾之忽然发出的惊呼声,将沉浸于自己思绪里的傅云宴给扯回了现实之中。 “嗯?”傅云宴有些茫然,“怎么了?” “你快看,那只凤凰,它的尾羽上是不是泛着点金色的光辉?!” 傅云宴抬头看向天空,果不其然在那只凤凰的尾羽上看到了点点金光,他微微眯起了眼眸,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它是——” “尾羽带金,是凤凰王族的特征。” 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两人的身旁,还没等傅云宴将那只凤凰的身份道出,这道黑色身影便已抢先说道:“据一传闻所说,凤凰王族的血肉拥有能让人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效果,也就是说……” “清宴!”傅云宴心中一惊,下意识便打断了对方的发言:“闭嘴!它方才救了我们的命!你若还有良心的话,就不该在这人多眼杂之地说出这种无凭无据的话来,平白为它招惹祸端!” “良心?”傅清宴冷哼一声,眉眼间盛满了狠厉:“哼,算了吧,与其怀揣着良心早早死去,我还是更愿意做个万寿无疆的自私之人,兄长,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寿命只有不到三年了吧?我不愿意死这么早,所以哪怕是要让我舍弃良心、做个忘恩负义的人,我也要不择一切手段的努力活下去。” “……” 傅云宴闭了闭眼睛,神情略有些疲倦。 像这样的对话,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在他和清宴之间了。 他和清宴虽是至亲兄弟,却总是很难在一件事情上达成共识,从小如此,长大了以后依旧如此,他的想法总是明媚如光,清宴的想法总是充满阴暗,就好像是上天注定了他们兄弟俩个要一人在明一人在暗似的,谁也没法说服谁。 吵了千百次,却始终无法达成共识,这一次他是真的觉得有点累了。 傅逾之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左右为难。 云宴表哥说得好有道理,清宴表哥说得也好有道理,良心是个很重要的东西,长生不老也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他到底应该帮哪位表哥说话呢? 真是,好纠结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明明那只凤凰的尾羽之前只是很普通的赤红色,为什么只是一睁眼的功夫,它的尾羽就变成了红中带金的模样呢? 就好像是撕破了一层阻碍似的…… 真是奇怪。 傅逾之盯着凤凰的尾羽看了一下,还没等他看出些什么,便听见身旁的两位表哥又吵了起来。 “兄长,我把话放在这里了,反正这个长生不老的机会我是要定了的,你可以不支持我的想法,也可以不参与我的行动,但你最好不要试图来阻止我,否则我是绝对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既然如此,那好,清宴,我也把话放在这里了——想让我袖手旁观是绝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你先把我给杀了,否则我是肯定不会放任你去杀害我们的救命恩人的。” “兄长,你为何如此冥顽不灵?难道你就不想长生不老吗?!” “我若想要长生不老,便该回去认真打坐修炼,靠着自己的努力得道成仙,而不是在这里想着该如何去残害他人的性命,好让自己得到长生不老的机会!” “……” 兄弟俩吵了半天,还是谁也不服谁。 傅逾之坐在旁边,满脸都写着纠结。 救命啊,他到底要帮谁才好啊?! 好在傅逾之的纠结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正在吵架的兄弟俩忽然发现……天空中那只正在渡劫的凤凰似乎并不一般。 一时之间,兄弟俩同时抬头看向了天空中的凤凰,倒也没有闲心再继续吵架了。 这让傅逾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呼,不吵了就好,不吵了就好,他是真的不太擅长劝架啊。 松完一口气后,他也抬头看向天边那只凤凰,并默默数起了落在凤凰身上的雷劫数量。 一道雷劫、两道雷劫,三道雷劫…… 傅逾之在心里数了半天,眼看着雷劫劈下的次数越来越多,却依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他的脸色不由得变了。 “两位表哥。”傅逾之咽了口口水,满脸震惊地问道:“那只凤凰,它,那个,它是不是已经被雷劈了五六十多下了啊?怎么这雷劫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啊?” “五六十多下?”傅清宴冷笑一声,脸上的表情简直郁闷到不行,“你搞清楚,这哪里才只有五六十多下啊?它明明都已经挨了七十九道雷劫了!整整七十九道啊!” “……清宴表哥,冷静,冷静。” “我冷静不了!” 众所周知,在修仙界里,修士每次突破都需要渡一次雷劫。 从炼气期到筑基期,只需要挨过十二道雷劫就可以突破成功,但从筑基期到金丹期——却是需要挨过整整二十四道雷劫,方能突破成功。 以此类推,此后每提升一个境界,修士的突破雷劫便会增加整整十二道,旁人也能通过落雷的数量来判断正在渡劫的修士是个什么样的修为。 如今这凤凰已经挨过七十九道雷劫,至少得是合体期的修为啊! 也难怪傅清宴会如此郁闷了——毕竟就在上一刻,他还在心里计划着要如何夺取对方的血肉来助自己长生不老;结果到了这一刻,他却发现自己居然连给对方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希望瞬间落空,计划瞬间破碎,这让他怎能不感到郁闷啊? 然而,在场却没有有任何一个人会心疼满脸沮丧的他。 作为至亲兄长的傅云宴不会心疼他、与他从小一块玩到大的表弟傅逾之不会心疼他、此刻正坐在城墙上的某个角落里打坐修炼的云真——就更不会心疼他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了。 说实话,其实云真已经坐在那块角落里修炼了有好半天了,但这三人却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她,想来大概是因为她的修为比他们要高出了一大截,所以他们感受不到她的气息,自然也就发现不了角落里她的存在了。 云真一心只想修炼,本无意听他们谈话,可就在她准备进入冥想状态时,却蓦地听见那名为逾之的少年说出了一句:“我们修罗一族。” 于是她立刻便意识到,他们居然是修罗一族的人。 修罗一族啊…… 出于某些原因,云真颇有耐心地坐在角落里听了半天,想听听他们会不会提到修罗族的事情,可没想到他们居然因为行事作风不同而争吵了起来,半天过去都没提到过一句有关于修罗族的事情,听得云真都觉得有些不耐烦了。 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 所以云真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亲自去一趟修罗族了。 去看看,历经了那么多载春秋之后…… 如今的修罗族,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第238章 妖界风云 近来,妖界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这其一嘛,便是碧鳞玉蛇一族中出了位实力强大的小少主,不仅年纪轻轻的便拥有一身强大妖力,而且还仅用了十日的功夫便将妖界除无澜以外的大妖们都给打了个遍。 只等最后击败无澜,那位小少主便可顺利登上妖王之位,结束妖界已经维持了数百年的分割与战乱。 这其二嘛,便是妖界里最近来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神秘女修士。 听闻那名神秘女修士的相貌肖似九天仙子,可行为却与强盗无异——她才来到妖界没几日,便抢走了许多妖界小部族里的族中至宝,将那些小部族的族长们气得直吐血。 见自家族长被气得吐血,那些小部族里的妖怪们也都气愤不已,于是几个小部族里的妖怪联起手来去找那位女修士打架,势要夺回自族中的至宝! 然后…… “然后你们就因为打不过她,所以跑到我这告状来了?” 此时此刻,在碧鳞玉蛇一族的少主居所中,那位最近在妖界里名声大噪的小少主正用阴冷不屑的目光看着前来找他告状的各族小妖们。 小少主的眼神里难掩讥讽,就连语气里也带着十足的讥讽意味,显然是对这群小妖打不过就来告状的行为感到厌恶与不齿。 “呵,妖界的规矩本就是弱肉强食,你们技不如人就该乖乖服输,到我这里来告状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觉得我会帮你们出头吗?呵呵,真是好一个白日做梦啊——” “……” 饶是底下的小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他毒辣的说话方式,此刻却也不免为他的态度感到有些气愤与委屈了。 “梅少主,我们在妖界那么多年,妖界的规矩我们自然清楚,弱肉强食这套规则我们也一直在遵守着……” “呵,既然遵守规则,那你们为何还要来找我告状?” “哎呀,这还不是为了咱们妖界的脸面着想嘛?您想想看呀——倘若今日夺走我们族中至宝的是其他妖族,我们自然一句话都不会多说,可偏偏如今夺走了我们的族中至宝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族修士!您说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了,丢的岂不是咱们整个妖界的脸吗?” “是啊梅少主,若是让外界的人知道了我们这偌大一个妖界、竟然连个平平无奇的人族修士都解决不了,还不知道他们要怎么笑话我们呢。” “是啊,为了妖界的脸面着想,您就出手帮帮我们吧。” “……” 底下的小妖们你一言我一语,自以为只需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便能成功说服上头那位阴晴不定的小少主出手去帮他们夺回族中至宝。 可当他们说完话再抬头的时候,却发现上头那位小少主已经半躺在王座之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底下讲了半天道理的小妖们:“……” 合着他们刚刚讲了那么多,梅少主是连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底下的小妖们面面相觑,既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了,又不敢去打扰上头那位休息,遂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终是无一人敢发声。 他们哪敢开口说话啊? 要知道上一个敢打扰梅少主睡觉的妖,可是当着他们的面被挫骨扬灰了啊…… 底下的小妖们个个都是惜命的,见梅三思已经沉沉睡去,他们便安安静静地跪在下面等着,压根不敢发出声音将梅三思吵醒,免得步入之前那位胆敢打扰梅三思睡觉的妖怪的后尘——也被当场挫骨扬灰。 因为起身行走时也会发出不小的声响,所以那些小妖们只好安安静静地跪在了少主居里,并且他们还刻意将呼吸声都给放缓了许多,生怕打扰到上头那位小少主的睡眠。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这些小妖们第一次来找梅三思了。 小妖主动寻求大妖的庇护,这在妖界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些小妖们为了寻求梅三思的庇护,已经连续好几日都雷打不动地来此地拜见他了。 而这连续好几日的拜见,也让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梅三思的忽然入睡,于是小妖们纷纷习以为常地跪在少主居的地上,静静地等待着梅三思睡醒。 他们原以为梅三思这一觉也会如前几日那般、睡上整整半日。 可出乎意料的是—— 这次的梅三思居然只睡了一刻钟的功夫,便从睡梦中悠悠转醒了过来,并没有让他们如前几日那般从白天等到黑夜。 “唔。” 底下正打着瞌睡的小妖们听见了梅三思的闷哼声,连忙抬起脑袋朝上方望去,却惊讶地发现梅三思的胸口上居然插着把长剑。 而且他们的梅少主,好像在哭啊…… 等等! 这把剑—— 底下的小妖们纷纷睁大了眼睛。 “梅少主,这是那个女修士的剑!” “梅少主,那个该死的女修士居然敢将主意打到您的头上来!当真是可恶至极!您快起来,我们这就带您去收拾她!” “少主您别哭呀,我们带您去揍她!” “就是就是,去揍她!” “呵。”梅三思冷笑一声,抬手将暗剑从自己的身体里拔出,并泪光潋滟地对着底下那群小妖怪道:“看来你们都很闲啊,正好后面那片花田需要点新鲜血肉了,不如就用你们的血肉去饲养那些花吧。” 梅三思这一开口,便将底下的小妖们都给吓得瑟瑟发抖。 其中一位小妖结结巴巴地说道:“梅梅梅梅少主,我的血肉很臭的,可能不太适合用来饲养花花……您应该也不想看到那些漂亮的花花被我的臭味给熏死吧?” “呵。”梅三思唇角微勾,脸上的笑容是一如既往的阴鸷难看,“熏死也好,正好我嫌养那些花太麻烦了,若你这一身血肉真能熏死它们的话,我还要奖赏你呢——要不就赏你跟你的亲人一块去下面做个伴吧?这样也不会叫你觉得太孤单呢。” “……” 那位说话结结巴巴的小妖被他这一番话给吓得泪眼汪汪的,再不敢开口说话了。 果然,刚睡醒的梅少主,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好惹啊……谁能想到哭得这么梨花带雨的梅少主,虽然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可实际上却是个一点都不好惹的性子啊! 有了那位小妖的前车之鉴,其他小妖们也都不敢再开口说话了,毕竟他们可都是惜命得很,没谁会想成为少主居后面那片诡异花田的饲料。 好在梅三思也不是真想拿他们的血肉当饲料,见他们都不吱声了,他便垂下眸,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手里还沾着血的暗剑。 暗剑本身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真正让梅三思在意的——是剑上属于他的血。 妖族的血,是带有气味的。 血脉高贵,则血是香的;血脉低贱,则血是臭的。 作为碧鳞玉蛇一族的王族血脉,梅三思的血闻起来自然是极为香甜的。 而由于梅三思刚刚直接便简单粗暴地将暗剑从自己的胸口里给拔了出来、并且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对自己的伤口进行止血,所以此时此刻,他伤口处的血是越流越多,少主居内属于他的血脉香味也变得越来越浓郁。 满室的香气,将底下那群小妖们都给熏得晕乎乎的,没过多久便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陷入了沉睡之中。 梅三思听着那接二连三的倒地声,却是连半点目光都没有分给他们,他静静地看着暗剑上的血迹、闻着满室的芬芳,原本阴郁的眸子里渐渐透露出几分茫然。 这股味道,似乎已有许久未曾闻到了。 久到梅三思几乎快要忘记,他的身体上和血液里…… 原来还带有这样一股浓郁的香气啊。 梅三思忽然想起了年幼时的自己,那时候的他,因为不愿意听从穆景恒的命令,所以经常会被穆景恒打断双腿、然后再被毫不留情地丢进蛊毒宗的那片血池里。 小小的孩童由于双腿断裂,遂只能任人宰割般地坐在血池里,任由那一池血色染红了自己的白衣裳,也任由那数都数不清的蛊虫爬上了自己的身体、啃食着自己的血肉。 那个时候,梅三思总是能在自己的身上闻到这股浓郁的香味。 从五岁到十二岁,整整七年他都被困于那个暗无天日的血池里,每天只能与剧疼痛和浓郁的香味做伴……至少那个时候,梅三思是很讨厌自己身上这股香味的。 因为他知道,一旦这股香味变得浓烈起来,就意味着疼痛也来了。 当然,更准确点来说…… 是因为疼痛来了,所以他身上的香味才会变得浓郁。 在血池里遭受的七年折磨,让梅三思的在痛觉方面的精神变得脆弱至极,甚至哪怕只是被针轻轻地扎一下,都能让他疼得眼泪直流。 所以,他厌恶疼痛。 而同时,他也对自己身上的这股香味厌恶至极——因为每当他闻到这股香味时,都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曾经在血池里所遭受过的折磨。 那些痛苦的回忆、以及身体上怎么也无法散去的香味,都让梅三思觉得恶心。 为了能够摆脱掉身上这股香味,于是在某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少年梅三思顶着一身或新或旧的伤口,找到了那位将他带到妖界的大妖,并请求对方教他隐去身上香味的办法。 彼时,那位大妖手持一把红色的伞、站在绵绵雨水中,神色悲悯地看着他道:“你应该知道妖界的规矩吧?弱肉强食,倘若你身上带着这股香味,那些妖怪说不定还会忌惮你三分,因为你拥有高贵的妖类血脉,所以他们会心有忌惮,可倘若你身上没有这股香味的话……” “那么从今往后,你将彻底失去在妖界存活下去的筹码。” “因为在其他妖怪看来,你既没有强大的修为,亦没有高贵的血脉,杀死你简直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到那个时候,恐怕你身上的伤口会比现在还要多。” “在妖界里,受伤是常有之事,如果你实在惧怕疼痛的话,那就离开妖界吧。” “离开妖界之后你还能去哪?啧,人间太大了,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先随便去外面找块地躺着吧……听我说,臭小子,如果你运气足够好的话,说不定能在外面遇到一个名为暮行容的修士呢。” “相信我,只要你能在外面遇到他,那就说明——” “你能好好的活下去了。” “……” “呵。”记忆回笼,梅三思抬手擦去了自己眼角的泪水,阴鸷的眉眼间蓦地流露出了几分杀气:“原来,被骗了啊。” 他真的是,很讨厌被欺骗啊。 所以—— “等着吧,我会找到你的,然后……” “再杀你一次。” 满室馨香的少主居里,梅三思如是道。 第239章 是恶灵,亦是旧友 云真在找自己的剑。 真没想到,她仅仅只是试着使用了一下自己曾经钻研出来的空间转移术法而已,便将自己的剑转移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看来,即便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她的钻研成果也是极为有效的。 只可惜碍于境界的不足,云真现在还没有办法自由选择空间转移术法的落脚点,所以她也不确定暗剑最终会落在什么地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暗剑绝对不会伤到人。 因为确信暗剑不会伤到旁人,所以云真找起剑来的姿态也就闲散了许多,她悠哉悠哉地走在妖界的小路上,甚至还颇为悠闲地打量起了妖界里的一花一草。 “姐姐,妖界的一花一草都是被血肉浇灌出来的,长得黑不溜秋的也就算了,还带着股超级浓烈的死气和血腥味——真是又难看又难闻呢!” 小公子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此刻他正蹦蹦跳跳地跟在云真身边、向云真介绍起了妖界花草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原因。 的确,放眼望去,妖界里到处都是黑色的花和黑色的草,从头到尾,处处都透着股浓郁的死气和血腥味,不算特别好看,但也不算难看。 至少在云真看来,众生平等,眼前的花草和她平日里所见的那些花草并无差别,也就只是颜色不太一样而已。 甚至在她看来,身旁的小公子和那些花草也没什么差别,本质上都只是一团灵物而已。 只不过她身旁的这团灵物会蹦会跳,看起来倒是比那些花草要更加活泼一点。 “啊——” 这时,某个蹦蹦跳跳的活泼小灵物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并对着某个方向发出了一道略带些恐惧的惊呼声。 “姐姐……是……是四师兄……” 顺着小公子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身着一袭白衣的梅三思此刻正抱臂站在不远处只剩枯枝的古树旁,脸色是一如既往的苍白,神色也是一如既往的阴冷。 可他脸上那双鎏金色的眼眸,却好似一把带着光辉的利刃,划破了妖界里阴沉的气息,为这阴森的妖界带来了几分温暖。 许是对之前在秘境里被梅三思掐脖子一事仍旧心有余悸,小公子早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就连忙躲到了云真的身后,稚嫩的眉眼间带着十足的惧意,显然是在害怕梅三思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会再来掐他脖子。 见状,梅三思不由得轻嗤一声,似是在瞧不起小公子这般懦弱的行径。 “呵,胆子那么大的小师妹,身边却偏偏跟了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小书灵,见到我居然就连要上来报仇的想法都没有吗?还真是懦弱不堪啊。” 小公子摇了摇头,“我不是懦弱,我只是不想欺负一条身受重伤的小蛇而已……四师兄,你的伤口那么重,难道就没觉得很痛很痛吗?” “呵,对于我来说,这点伤自然不痛。” “可是,如果真的不痛的话,那你又是为什么要流泪呢?” “……” 梅三思忽然不说话了。 倒不是因为被小公子这一句话戳中了心中的痛点,所以他无话可说了,而是因为一股凛冽的寒意忽然缠上了他的四肢五骸,让他连动动嘴唇都很困难。 连嘴都张不开,又怎么能说出话呢? “梅三思。”云真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地说出了一个事实:“你捡到了我的剑,而且你好像还成为了某种东西的食物。” 因为有着一双能够直接看清事物本质的眼睛,所以此时此刻,云真很轻易便能看到攀附在梅三思身上的那几只恶灵。 那几只形似黑雾的恶灵,如同藤蔓一般紧紧地缠绕在梅三思身上,它们张开猩红的嘴巴,露出黑色的獠牙,肆无忌惮地啃食着梅三思的血与肉,俨然是将他当成了一道美味的佳肴。 其中一只趴在梅三思的肩膀上、撕咬着梅三思肩上血肉的恶灵,甚至还挑衅般地朝云真扬了扬獠牙。 明明已经将梅三思咬得皮开肉绽,可它的獠牙却依旧是黑的,没有染上半分血迹。 看来,这些恶灵啃食的并不是梅三思的肉体,而是他的魂体……难怪刚刚见到梅三思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的身上带着一股破碎不堪的阴冷气息,原来是因为他的魂体已经被这群恶灵给啃碎了啊。 从云真的视角来看,梅三思的魂体是破碎不堪的,但他破碎的魂体似乎又在缓慢地进行着自我修复。 一边被啃食,一边进行自我修复…… 或许,梅三思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些恶鬼啃食魂体了。 他的魂体,也许经历过许多次啃食,但是因为他拥有极为强大的魂体恢复能力,所以当那些恶灵们下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依旧能为他们献上一个完好无缺的魂体。 毕竟他身上那股破碎的气息,实在是太浓重了……这样浓重的破碎气息,绝不会是一次两次就能形成的,大概只有经历过许许多多次魂体破碎的感觉,才会产生出这种程度的破碎气息来。 “哈。”云真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些许讥讽,但更多的却是冷漠,“利用他人的魂魄来维系自己性命,你们的做派,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心啊,我的——” “旧友们。” 话音刚落,几条金色的链子忽然从她的袖中飞出,落在了那几只恶灵的身上,并用一种极为强硬的态度将那几只恶灵给捆到了云真的面前。 “姐姐。”旁边的小公子咽了咽口水,语气有些紧张地问道:“唔,呃……这几个看不见的东西,是你的旧友吗?” 旧友,是指从前结交的好朋友。 眼前的这几个恶灵,在很久以前的确是云真的朋友。 那时的它们,还只是几个心思纯净的小妖怪,并没有那么多坏心思,只不过后面因为畏惧于即将到来的死亡,所以它们选择了一条用他人血肉堆积出来的长生之路——那便是靠啃食他人的魂魄来维系自己的生命。 云真得知这件事后,本想亲自去了结它们的性命,却没想到最后反而是它们几个先到天上找到了她…… 它们跟随着乌泱泱的一大片人,来到天上猎杀她,最后成功夺走了她的些许力量与权能、以及她亲手制作出来的几件宝物。 算旧友吗? 或许算,或许不算,但也就只是一个没什么所谓的称呼而已。 所以,就当他们是吧。 于是云真淡笑着说道:“嗯,是啊,他们都是我的旧友,你想认识认识他们吗?” 小公子连忙拒绝:“不不不,不用了。” 跟云真不同,小公子并没有一双能够看穿事物本质的眼睛,因而在他看来,梅三思的身体是完好无缺的,没有恶灵啃食,也没有血肉淋漓。 但他能看到从云真袖中飞出的那几条金链子,也能看出这几条链子似乎是捆住了什么东西……虽然他看不到是什么东西,但通过云真所说的那番话,倒是不难猜出被这几条金链子捆住的应该是几个人。 看不见的人,那不就是鬼吗?! 想起书王大人曾经讲的那些鬼故事,小公子只觉得毛骨悚然。 天呐,姐姐怎么会跟鬼打交道啊! 他好怕鬼的呀! 沉浸于恐惧之中的小公子,完全没有注意到云真在说到“旧友”二字的时候,语气有多么的冰冷。 等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云真的语气好像有点不太对劲的时候,那边的梅三思已然恢复了行动能力,并用一贯阴冷的语气对云真说道:“你把他们杀了?呵,多谢。” 欸。 四师兄居然会说“谢”? 诶不对,重点好像不是这个,重点是姐姐居然把她那几个旧友给杀了?! 小公子有些惊讶地看向云真,却见云真只是淡然地垂着眸,一副并不想提及此事的模样。 都这样了,小公子哪里还敢多问? 于是他连忙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乖乖地待在云真身后,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小鹌鹑似的。 “呵呵。”梅三思忍不住嘲笑道:“胆子这么小还敢来妖界,等进了镇妖司,你不得被里面那些妖怪给吓死么?” 小公子的脸上写满了疑惑:“我为什么要进镇妖司啊?” “因为——”梅三思看向云真,语气幽幽地说道:“你要找的那样东西,现在就藏在镇妖司里,我可以帮你拿到它,但前提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云真并不吃这套:“没有你的帮助,我也能拿到它。” “呵呵,那就试试看吧,小师妹,看看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能否成功找到去往镇妖司的路。” 说着,梅三思将已经被他洗得干干净净的暗剑从储物袋中取出,并毫不犹豫地将其抛给了云真。 云真并没有急着抬手去接剑,倒是从她袖中飞出的那几条金链子,像是急着要在她面前表现一番似的,早在看到暗剑飞过来的时一瞬间,它们就已经殷勤地扑了上去。 如今它们更是直接用自己的身体将暗剑牢牢缠住,并将它带回到了云真的身边。 云真刚抬手握住剑柄,他们便自发地松开了缠绕着暗剑的身体,乖乖巧巧地缩回到了云真的袖子里。 明明是几条闪闪发光的金链子,但从它们的行为动作上来看,却更像是几个殷勤的狗腿子。 这是缚灵链。 梅三思曾经见过这个宝物,只不过那个时候它还是毒罗雀一族的至宝。 因为它们拥有强大的武力,能够为毒罗雀一族扫除一切外来的威胁,所以被毒罗雀一族的族长当成了祖宗一样供着。 梅三思记得,毒罗雀一族的族长经常会去试着讨好它们,可它们却总是懒得搭理那位族长——没想到如今只是换了个主人,它们就变得如此殷勤乖巧了。 看来,这缚灵链……以及其他被夺走的妖族至宝,之前应该都是小师妹的东西。 正因为她是它们的主人,所以它们才会显得如此乖巧,否则以这几条缚灵链的心高气傲,早就应该闹翻天了,又怎么会急着在她的面前献殷勤呢? 想起宣楚之前说过的一些话,梅三思不由得垂下了眼眸。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或许,她真的,可以带来一场毁灭呢。 第240章 跳脱的傀儡,将死的故友 坐落在妖界最深处的镇妖司,因为其内囚禁着一大堆作恶多端的妖怪,所以为了防止有意外情况的发生,镇妖司的祭容掌司特意在外面设立了一个阵法。 此阵法能够将镇妖司隐藏起来,外面的人无法看到镇妖司的存在,里面的人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唯有得到祭容掌司的许可,方能自由出入镇妖司。 不得不说,这个所谓的隐匿阵法确实是个非常完美的阵法,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小公子,也没法在这个阵法上看出半分漏洞,他想尽了所有阵法书籍上的内容,却也依旧想不到解开此阵的方法。 然而,即便是这样完美的阵法,在云真的面前却也依旧是不够看的。 她只是随手拔掉了地上的两株枯草,便破掉了这个完美的阵法,让进入镇妖司的道路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见状,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梅三思不由得挑了挑眉头,语气略有些诧异地问道:“祭容那老妖怪的阵法就这么被你破了?” 不怪梅三思对此感到诧异,主要是祭容搞出来的这个阵法吧,非常厉害,厉害到就算是宣楚那样的阵法奇才来了都需要花上三天三夜的功夫才能成功解开。 可如今,这困住了宣楚整整三天三夜的隐匿阵法,居然就这么被她轻而易举一个动作的给解开了? 这很难不让梅三思感到诧异。 在他的印象里,云真的阵法造诣似乎没有宣楚高,于是他问云真:“呵,是谁将破阵之法教给你的?是宣楚那家伙吗?他怎么会忽然变得这么好心?你不会揍他了吧?” 云真淡然反问道:“我若想要破此阵,又何需他人来教?” 小公子立刻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区区一个阵法而已,姐姐想破就能破,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教!” “……呵。” 能说出这样的话,可真是狂妄啊。 但放在她的身上,却又显得挺合理的。 梅三思垂下眼眸,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忽然开口说道:“祭容那个老妖怪可不好对付,所以,需要我陪你一起进……” 他的这句话还没说完,便被从镇妖司里传出来的一道暴躁声音给打断了:“喂,暮行容!你这家伙烦不烦啊!都说了来别人家要先敲门的!你怎么又一声不吭的就把我们镇妖司的门给撬开——” 白衣白发的少年骂骂嚷嚷地从不远处的镇妖司里走出来,本是气势汹汹的模样,却在看到云真的一瞬间就愣住了。 “?” 少年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她一番,而后有些迟疑地问道:“嘶,不是吧,这才几年没见而已,你居然连怎么变女相都学会了?还变得这么好?!” “呵呵。”云真还没开口说些什么,反倒是站在她身后的梅三思忍不住先发出了两声冷笑,并用讥讽的语气朝那少年问道:“云息,是不是每个能破掉这个阵法的人,都会被你当成是暮行容变的啊?” 闻言,那名为云息的少年立刻便笑眼弯弯地说道:“哦豁,又是你呀,可爱的小蛇蛇,你又带人来破我们镇妖司的阵法啦?不错嘛,这姑娘可比宣楚那小子厉害多了,一下子就把我们镇妖司的阵法给破掉了,而且气质还这么沉稳,真是个很好的姑娘呀。” “云息。”梅三思额上青筋跳了跳,脸色瞬间就变得极为阴沉,“如果你再敢这么称呼我的话,我就……” “行啦,可爱的小蛇蛇,十个你加在一起都打不过我的,所以请别嘴硬啦,省得待会被我打哭了丢出去,会很丢人的哦。” “……” 闻言,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梅三思忽而垂下眼眸,满脸都写着郁闷二字。 见梅三思不再说话了,云息又将视线投向了云真和小公子,并继续用一副笑眼弯弯的礼貌模样对他们说道:“按照我们镇妖司的规矩,只有解开阵法的人才能进来,所以就请姑娘独自进来吧,这个小孩只能跟可爱的小蛇蛇一起留在外面哦。” 让小公子和梅三思独处? 小公子连忙摆手拒绝:“不不,我……” 云息笑着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并不是一般的小孩,而是一只可爱的小书灵,但很可惜,按照我们镇妖司的规矩,凡是生了灵智的东西,都不能随意踏入镇妖司,除非你能凭借你自己的本事解开这个阵法。” 解开阵法? 小公子眼前一亮:“没问题!” 虽然他看不懂这个阵法,但是他看到了姐姐刚刚是怎么解开这个阵法的呀,不就是拔掉两根草而已嘛,根本难不倒他的耶! 可怜的小公子,光顾着自信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梅三思和云息都向他投来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云真看起来也没有要开口提醒小公子的意思,但她在动作上却是悄然动了动指尖,不动声色地往小公子的身上留下了一道保命的灵力。 见她已经往小公子身上施加了一道保命的灵力,于是不远处的云息便悄然收回了自己指尖的灵力,并笑着对她说道:“那么,就请跟我进来吧,姑娘,我带你去见我们的掌司大人。” 镇妖司外的阵法,既有隐匿之效,亦有隔绝之效。 站在阵法之外,便是还没有进入镇妖司;站在阵法之内,便是进入了镇妖司。 此刻云真正站在阵法之外,只需要往前走上一步,她便能直接进入阵法之内,进入镇妖司里。 可这时,她却忽然问了句:“傀儡也能感受到喜乐哀怒的滋味么?” 云息愣了愣,“你……”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然而就在这时,云真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阵法之中,走进了镇妖司里。 原本被她破开的隐匿阵法,也在她进入镇妖司后,便恢复了原状,将梅三思和小公子隔绝在了外面。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阵法是恢复成了原状,可这时,阵法外却传来了小公子惊讶的声音:“欸,不是,姐姐刚刚拔掉的那两根草怎么不见了?!” 紧接着传来的,便是梅三思略带讥讽的嗓音:“呵,蠢货,你不知道镇妖司的阵法是瞬息多变的吗?要是镇妖司的阵法真像你想得这么简单的话,估计里面那些囚犯早都越狱八百回了。” “怎么这样!!!” “呵呵。” “……” 无视了阵法外传来的对话声,云真抬眸看向云息,语气淡然地说道:“你们不打一声招呼就偷了我的阵法来守这镇妖司,就不怕我秋后算账吗?” 闻言,云息收敛起了面上的愣怔,又恢复成了一副笑眼弯弯的模样对她说道:“这阵法可是为了守住您当时留下来的东西才会不得已而偷之的,若您非要秋后算账的话,那我们也只好认栽啦,毕竟我们可打不过您……不过您真的要做这过河拆桥的事情么?我们可是会很伤心的呀。” 云真又问他:“傀儡也能感受到喜乐哀怒的滋味么?” “哈,您说得对,我只是一具傀儡,感受不到喜乐哀怒的滋味,所以就算您现在杀了我,我也是毫无怨言的,毕竟伤心什么的我也感受不到,就是跟您开个玩笑而已。” “所以,我的东西放在哪里?” “您的东西被好好的放在镇妖司的最深处,外面还设有整整八十一道禁制呢,保证没人能偷走的哦——不过我先说好哦,祭容大人并没有将解除禁制的记忆交给我,所以那些禁制只能靠您自己去解了,我不会。” 八十一道禁制而已,也不难。 ——云真是这样想的。 可当她在云息的带领下来到了镇妖司的最深处后,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禁制,她的脸上却难得流露出了几分怒意。 她指着那多到数都数不清的禁制,朝云息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八十一道禁制?” 这明显是成千上万道禁制,哪里才只有八十一道而已?! 云息笑着回应道:“不知道呀,反正在祭容大人给我的记忆里,我就只看到了八十一道禁制而已——至于这些多出来的,可能是祭容大人后面加上去的吧,他没把这方面的记忆给我,所以我也不知道,您要算账还请去找祭容大人算账,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傀儡哦。” “所以,祭容呢?” “祭容大人啊,”云息勾了勾唇角,满不在意地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快要死了吧,您要是现在过去的话,说不定还能刚好帮他收个尸呢。” “……” 说实在的,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云真还是不太会跟这个由祭容亲手制作出来的傀儡谈话。 就如同多年前一样,她总是能在跟这具傀儡的谈话的过程中被他整得沉默无言。 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太跳脱,而她则并不是一个性子跳脱的人吧。 所以,她很难跟他聊到一块去。 见她不说话了,云息又笑着问道:“所以说,天道大人,请问您要去吗?要去为您仅存于世的最后一位故友……” “收个尸吗?” 第241章 云真此名 “不去。” 云息的提议,最后当然是被云真给拒绝了。 云真一边破解着眼前的禁制,一边语气淡然地拆穿了对方的谎言:“傀儡与主人生息相关,生死相连,如果他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快要死掉了的话,那么你现在也应该是奄奄一息的,而不是这么活蹦乱跳的,所以我猜他现在应该还死不了。” “嚯,厉害呀。”被戳破谎言的云息笑着为她鼓了鼓掌,不见丝毫尴尬,“不愧是天道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呢,一下子就看出来我在说谎了,可惜我只是个可怜的小傀儡,身无分文,两袖清风,否则我肯定是要拿上一件稀世珍宝来奖励您的呢。” 这具名为云息的傀儡,明明没有任何有关于喜乐哀怒的情绪,却总是能表现出喜乐的一面来。 但在云真的记忆里,他明明是不会笑也不会哭的,他只会冷着一张脸去讲那些特别活泼跳脱的话,那副冷脸讲笑话的模样实在是充满了反差感,倒是有点惹人发笑。 于是云真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笑的?” 云息蹲在她的身旁,几乎是立刻便回答了她的问题:“啊,您说这个呀,是之前有一个可可怜的孩子跟我说,爱笑的傀儡运气不会太差。” “然后你就会笑了?” “嚯,您知道的,我一直都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傀儡,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所以当时我听了那个小孩的话,在祭容大人的面前笑了一整天——结果您猜怎么着?还真被那可怜的小孩给说对了!一向抠门小气的祭容大人居然给了我大一袋钱,让我去找个大夫看看脑袋呢!我的运气真是太好啦!” “你觉得这算是好运气?” “诶呀,向来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居然为我拔了毛,这难道不算是一种好运气吗?” “……” 很奇怪。 听着云息轻快愉悦的语气,云真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 “哎,说起来,那个小孩倒也真是挺可怜的,爹不疼娘不爱的也就算了,偏偏他族里的那些人还都要联合起来欺负他,您是不知道呀,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子,每次来的时候都是遍体鳞伤的……但他不哭也不闹,脸上总是挂着七分笑,我虽没有七情六欲,却也觉得那是个让人心疼的可怜孩子。” 云真忽然问他:“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云息笑着答道:“那孩子的名字啊,好像是叫乌龟……因为他也想像乌龟那样坚韧顽强,任凭风霜覆身,亦能从容不迫——听起来寓意还是挺不错的,对吧?” “……”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说话间,云真已经以极快的速度解开了整整两百二十七道禁制。 这堪称恐怖的解禁制速度,让身为傀儡的云息都感到有些惊讶了:“我的天呐天道大人!您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居然还记得解禁制的办法吗?” “你觉得,我像是不记得的样子吗?” “嘶,就是因为您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所以才很奇怪呀——天道大人,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这颗小脑袋瓜子里的记忆居然都没有遭到磨损的么?” “没有。” “嚯,真不愧是天道大人呀,小脑袋瓜子就是耐造,那么多年过去都没坏掉,不像祭容大人,记忆稍微多一点就会脑袋疼,还得辛苦我帮他储存那么多的记忆……” 说到这里,云息忽然一挑眉头,露出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也就幸亏我是个没有痛觉的傀儡,能够帮祭容大人存住记忆,否则那么多的记忆放在他的脑袋里,估计他的小脑袋瓜子早就应该要炸掉了吧。” 不难看出,祭容确实将他自己大部分的记忆和情感都放入了云息的体内,否则云息一具没有七情六欲的傀儡,又怎会表现出这样生动的言行举止来呢? 远古时期的云息,虽然说话方式也是像现在一样跳脱的,但他脸上的表情总是固定的冷漠,说话的语气也是毫无波澜的,那副毫无生机的模样,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他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没有感情的傀儡。 但现在的他,看起来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回想起多年前,白衣白发的少年祭容说要做出一个通人性的傀儡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傀儡即是傀儡,人即是人,两者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是无法跨越的。 可如今,这个通人性的傀儡,还偏偏就让祭容给做出来了。 只可惜当初的那些故友都已身死道消。 能看到这具傀儡如今模样的,也就只有一个云真而已了。 听着耳边云息的絮叨声,云真忽然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天。 那一天,春光正好,来自几个不同部族的少年少女们坐在一块,质疑着祭容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傀儡连七情六欲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会通人性呢?” “傀儡就是傀儡,怎么可能变成人呢?” “傀儡也会有喜乐哀怒吗?” 面对着这诸多的质疑声,少年祭容却是信誓旦旦地说道:“等着瞧吧,挚友们,总有一天我会打破傀儡和人之间的界限,让人也能变成傀儡,让傀儡也能变成人,到那个时候你们可得好好奖励一下我呀~” “哈哈,好说好说,倘若你真能做出一个通人性的傀儡来的话,那我便将我珍藏了二十年的一窖好酒都送给你!” “我给你做三个月的饭!不要钱!” “啊,怎么办,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十座金矿而已,如果到时候我只送你几座金矿的话,你会不会觉得太俗气了啊?” “……” 于是乎,他们兴高采烈地商量着等祭容做出了通人性的傀儡之后、要为祭容送上怎样的奖励。 最后的最后,每个人都选好了自己要送的奖励,唯有一人始终保持着沉默——那便是坐在角落里的、来历不明的云真。 也许是她的存在太过于显眼,总之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她所在的那个小角落,并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诶,祭容,你知道的,我们的云大魔王平日里总是只顾着修炼,很少跟我们一起出去游历,所以我估摸着她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把木剑了……我说,你总不能让她把那把唯一值钱的木剑送给你吧?” 来自修罗族的少女傅留缨一开口,便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对啊,小真平日里连饭都不去吃,确实是一穷二白的,要不我帮她出了她的那份吧?” “我也可以帮小真出。” “喂,祭容,阿真身上值钱的东西就只有那一把木剑而已,我说你要不先去招惹几个仇家来吧,然后到时候再让阿真去帮你打败那些仇家,这样就算是给你奖励啦!” “哈哈,白厌霜,你可真会出主意啊。” “哇,傅留缨,你笑什么嘛,我出这主意还不是想为阿真排忧解难一下嘛,你看阿真都没有拒绝我的提议呢!这说明我的提议还是很不错的嘛!”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我是说,云大魔王之所以没有拒绝你的提议,并不是因为你的提议很不错,而是因为她正在走神呢?” “!!!” 是的。 傅留缨说得没错。 那个时候的云真,确实在神游天外。 因为就在前一天晚上,她身上唯一值钱的那把木剑被只小老鼠给啃坏了一个角,所以那个时候的她一直在心里思考着——这种事情到底该不该忍呢? 作为天道,她确实应该拥有一颗包容之心,毕竟那只小老鼠也是被她亲手创造出来的生灵,所以按理来说,她不该跟它过多计较的。 但作为云真,她却觉得有点生气,因为那把木剑确实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当然,值不值钱还是次要的。 最主要的是,如果没有剑的话,那她还怎么去钻研剑法呢? 那时的云真,来到凡间才不过三年。 当久了天道的云真还是第一次当人,因为这忽如其来的身份转变实在是让她感到非常陌生,所以那个时候的她,在诸多地方都表现得极为茫然无知,且总是容易固执地陷进一个死胡同里面去。 就譬如说—— 她知道天道要具有一颗包容之心,但人却可以拥有一颗斤斤计较的心。 但她不知道…… 天道变成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是该包容,还是该计较? 这是一个死胡同,云真完全想不通。 “喂喂,大魔王,别走神啦,你听到我刚刚说的了吗?我说——你的姓氏还挺好听的,适合用来取名字,所以等我成功做出一个通人性的傀儡之后,你能不能把你的姓氏奖励给我呀?不是要抢你姓氏的意思,就是让我的傀儡跟你姓而已!” 最后还是祭容的声音响起,才暂时将云真从那个死胡同里给拽了出来。 她先是轻轻地垂下了眼眸,掩饰住了自己眸中一闪而过的金光,随后又语气淡淡地对祭容说了句:“你随意便是。” 一个姓氏而已,云真并不在乎。 毕竟就连她的这个名字,都是用一种很随意的方式取出来的。 只是因为她下凡那一天,恰好听到有人说了句:“你瞧,今天的云真好看呀。” 所以她便为自己取了个名字,叫云真。 云真此名,虽来由随意,但却甚是好听。 她,很喜欢。 第242章 记忆的异常 “所以说,天道大人,您当初到底把什么东西存在祭容大人这里啦?为什么他宁可豁出性命也要帮你守住这样东西呀?我记得他可是非常惜命的耶。” 存了什么东西在这? 云真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遂如实告诉对方:“不知道。” “哦,您不知道呀——”云息刚开始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直到片刻过后,他才忽然后知后觉地挑了挑眉头:“您不知道自己存了什么东西在这里?” “嗯。” 云真只记得自己存了一个东西在祭容这里,但具体是什么样的东西,她其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个东西很重要。 有多重要呢? 大概是足以颠覆掉一整个世间的那种重要吧。 但同时,云真又在潜意识里觉得…… 这样东西,她现在还拿不到。 而事实也确实跟云真潜意识里想的一样——当眼前的禁制只剩下最后一道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脑海里竟然是一片空白的,就好像是有某股力量在阻挠着她去拿回藏在禁制后面的东西一样。 “为什么?”云真垂下眼眸,在识海里无声地质问着自己:“为什么我不能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 这个问题,最后自然是没有得到答复的。 云真抬眸看向那最后一道禁制,却只能看到一团迷雾,连带着识海里也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令她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这是不想让她动脑子的意思吗? 那就让她试试看…… 那个不用动脑子的办法好了。 * “轰——” 镇妖司内忽然响起的一声巨响,将蹲在镇妖司外琢磨破阵之法的几人都给吓了一大跳。 小公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了梅三思的身旁,穗宁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了银阙的身旁——至少从表面上来看,这副场景就是两个小孩子被吓得缩在两个大孩子的身旁,乍一看竟还透着几分诡异的和谐。 “四师兄。”小公子蹲在梅三思身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这里面是不是传来了爆炸的声音啊?” “呵。”梅三思的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那真是恭喜你了,耳朵还没聋。” “阿不,我的意思是……四师兄,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二师兄叫过来破阵呀?我有点担心姐姐会在里面出事啊,我们得想个办法进去救她。” “呵,蠢货,先不说宣楚那家伙是不是我能叫得过来的,就说里面那动静吧……你要不要猜猜看,这会儿到底是她在镇妖司里面出事了,还是她把镇妖司炸出事了呢?” 小公子有些心虚地低下了脑袋。 本来他还没这种想法,但经过四师兄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好像是姐姐炸掉了镇妖司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镇妖司,真的能被炸掉吗? 应该是能的吧…… 而相比起他们两人这边的针锋相对,另一边的兄妹俩则是显得极为和谐。 “哥哥。”穗宁有些害怕地拽了拽身旁少年的衣袍,一双泪光潋滟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里面的动静好大,是不是姐姐在里面遇到危险了?虽然镇妖司很可怕,但是,我们一定要进去救姐姐。” 银阙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自家妹妹的脑袋,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晦涩:“既然她能解开祭容的阵法,那就说明她也有可能是祭容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所以,祭容应该不会伤害她的……应该不会的……” 话是这么说,可银阙素来清冷的面容上此刻却透露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 并非担忧,而是慌乱。 他在意的并不是云真的安危,而是…… “在想你和你妹妹的妖丹吗?”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银阙的身后响起,准确无误地戳中了他心里的想法。 银阙慌忙回头,只见月色之下,有个白发白衣的少年正站在他的身后。 那少年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白发、白衣、白鞋、眼睛上覆盖着一条白绫、就连脸色也是极为苍白的——借着月光看去,他就像是一个在人间游荡的男鬼似的。 穗宁拽了拽银阙的袖子,有些害怕地小声对他说道:“哥哥,有鬼,我好怕。” “阿宁别怕,这不是鬼,这是……” “你好。” 银阙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那忽然出现的少年给接过了话茬。 少年一边整理着自己略有些凌乱的衣袖和发尾,一边语气淡然地对众人说道:“我是镇妖司的掌司……或许现在应该说是前掌司了,总之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 “祭容。” 而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后的一瞬间,镇妖司的阵法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阵法里面,有两道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正是云真和云息。 “姐姐!” 小公子连忙小跑到云真身旁,正想说两句关心话,然而云真看起来还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似乎并没有遭到任何伤害。 反而是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的云息看起来更加狼狈一点,他痛苦地捂着胸口,不仅一身白衣沾满了灰尘,甚至就连头发都变得乱糟糟的。 简直就像是被什么给炸了一样。 于是小公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天……呐,云姑娘,我都最后说了那道禁制应该是不能用蛮力来解决的,您怎么直接提着剑就砍上去了啊!您自己倒是没什么事情,可我就惨了,被炸成这个样子,而且镇妖司也被炸塌了半边,您太可怕了!” 云息一边走着,一边还不忘抱怨云真方才的鲁莽行径。 是的,所谓不用动脑子的办法—— 便是直接动用武力。 云真那一剑砍下去,用了十成的力度和灵力,结果最后禁制什么事都没有,她自己也什么事都没有,反而是镇妖司在那巨大的力度下被炸塌了半边,跟云真离得最近的云息也不幸被波及…… 结果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也已经是有目共睹的了。 云真揉着手腕,没有说话。 倒不是因为心虚愧疚才不说话,而是因为她在想…… 自己是不是缺失了一段记忆? 这样的猜想并不是平白无故产生的,云真也是刚刚才发现——她的记忆里,似乎有几个片段是没法衔接起来的。 在那几段记忆中间,似乎有什么至关重要的记忆被抹去了,以至于一整段记忆都没有办法很好的连贯起来,透着股十分浓郁的不合理气息。 是谁,居然能抹去天道的记忆? 云真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大魔王。” 这时,一只苍白的手忽然伸到了她的面前,并在她的面前晃了晃。 云真抬眸看向了这只手的主人。 然后,她忍不住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梅三思。”云真问那人:“你做什么?” 是的,虽然那句“大魔王”是由祭容说出来的,可那只伸到了云真面前的手…… 却是梅三思的。 听到她的声音,梅三思就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手,并用故作凶狠却难掩慌乱的语气朝她反问道:“怎么?难道我不能晃晃我自己的手吗?你连这个也要管吗?” 云真当然不会管这个。 但有另外一件事,她却是要管管的…… “梅三思,我的剑上为什么会有你的血气?你是不是拿我的剑捅伤了你自己?” 云真如是问。 “?” 首先,还没有理解过来她话中意思的梅三思稍微呆滞了一下。 随后,理解了她话中意思的梅三思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最后,梅三思怒了! “呵,这件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结果你倒是先来怪罪我了?呵呵,明明是你的剑忽然出现捅了我一下,你居然敢说是我自己捅的?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了啊?!” “不可能,我的术法绝不会伤到……” 话还未说完,云真的眉头忽然皱得更紧了。 明明按理来说,这道术法应该不会伤到人的,也不会伤到妖魔鬼怪什么的,可为什么—— 等等。 云真忽然想起来,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并不是连贯起来的。 所以,她大概是缺少了一段有关于该术法的记忆,从而漏掉了某个步骤,以至于最后术法出了问题,伤到了本不该受到任何伤害的梅三思。 失忆…… “大魔王。” 此时,又有一只苍白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轻轻地晃了晃。 这一次伸到她面前的,并不是梅三思的手,而是祭容本人的手。 “我觉得吧,这种时候,你不应该继续在这个死胡同里瞎晃悠了,我建议你现在还是好好的去妖界里散散步、看看景色吧,说不定会有奇效哦。” 这样的态度,实在是有些可疑,让人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于是云真问他:“所以,祭容,你知道原因是吗?” 祭容没说知道或不知道,他只是淡笑着说道:“等你能解开那道禁制的时候,你也能知道原因的,话说大魔王,你应该有把那道禁制带出来吧?” “嗯。” 虽然还没有办法解开那道禁制,但利用空间术法将那道禁制和禁制里的东西一起带走,云真还是能做到的。 此刻那道禁制就被她放在明昙册里,只要她想,就随时都能再次去挑战那道禁制。 得到她的答复,祭容放心地点了点头。 “呼,行,带走了就好,总算不用我这把老骨头继续留在镇妖司里帮你守住那样东西了,镇妖司里什么好玩的都没有,我每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骨头都软了哦,等离开妖界之后我一定要好好的去逛一逛,话说大魔王,你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 云息笑着提醒道:“祭容大人,我想云姑娘应该并不喜欢四处玩闹,所以这种与玩闹有关的事情,您还是去找书隐大人或者那只小凤凰问问比较好。” 祭容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这种事情得去问他们两个,五十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还活着没有啊。” “应该还活着的,您放心吧。” “不过就这么走了也不是个事啊,先等我安排一下镇妖司的事宜吧,免得我前脚刚离开后脚那些妖怪就跑出去祸害人间了,到时候可就什么好玩的都没有了。” 云息笑着点头附和:“嗯嗯,是啊,您说得对,那就请您先好好的处理一下镇妖司的事务吧,云姑娘已经走了,我得先去跟着她才行,免得她待会在妖界里面迷了路,来怪您招待不周怎么办?” 说完,没等祭容做出回复,他便像阵风一样离开了这里。 祭容忍不住轻啧一声。 该说不愧是他的傀儡吗,简直跟他本人一样怕麻烦,真是的,跑得这么快,他本来还想让那臭傀儡帮他分担一下的呢。 哎,罢了罢了,既然云息走了…… 那就另外找大冤种帮他分担分担吧。 于是祭容朝还蹲在地上的兄妹俩伸出了手。 “我看你们这两只小妖怪天资卓越,非同凡响,今后必然会有大作为,所以……” “你们有兴趣成为镇妖司的新掌司吗?” 第243章 被迫承受的代价 是夜,碧鳞玉蛇一族的少主居内。 梅三思躺在冰冷的地砖之上,身体多处都传来了骨头断裂的声音,而他却只是紧闭着双眼,丝毫没有要反抗的意思。 或者应该说,他压根就反抗不了。 因为,这是他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拥有几乎不死的身躯,当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样的断骨之痛,每个月都会定时出现在他的身上,并且它每次出现都会在他身上待够整整六天。 整整六天,每天晚上他都要承受一次断骨之痛,只有等到第二天黄昏时,他身上的骨头才会愈合起来。 这样的疼痛,他只能忍受,无力反抗。 即便是梅三思这种不愿向任何人任何事屈服的人,这种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全身骨头都断掉了的感觉,实在是有点难熬。 剧烈的疼痛使得梅三思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并且每当疼痛袭来的时候,他的眼角便会划过一滴血泪。 血泪落在地砖之上,立刻便将地砖给腐蚀掉了一小块,同时还将他的一小撮头发也给腐蚀掉了。 这样的折磨持续了许久方才停歇,到最后梅三思已经疼到极度虚脱了,可他却仍是努力睁开了自己涣散的眸,定定地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处。 倒不是因为那地方有什么东西,而是因为他现在必须要为自己找点事做……只要能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好,至少不要把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放在身体的疼痛上,否则他一定会被疼晕过去的。 虽然,就算他现在直接被疼晕过去了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反正现在的天色也已经很晚了,他要是这会儿晕过去的话,说不定还能刚好一觉睡到明天早上去呢…… 可是,不行。 哪怕疼痛缠身,哪怕痛苦不堪,此刻他也必须得咬着牙保持清醒,因为他有绝对不能晕过去的理由。 至少,他绝不能在今晚晕过去…… 否则就太丢脸了。 也许是因为人在精神涣散的时候总是容易想起过去的事情,总之这种时候,梅三思忽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遭受这断骨之痛时的场景—— 彼时,他还是个幼小的孩子,因为全身骨头断裂而疼得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见此情形,他那尚在人世的母亲不由得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指着穆景恒的鼻子骂道:“穆景恒!你这没用的东西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疼成这个样子?!” 而他那血脉上的父亲穆景恒,则是笑容温和地对母亲解释道:“放心吧,阿嫣,他不会死的,这疼痛也只不过是蛊虫所带来的反噬而已,等反噬结束就没关系了。” “穆景恒,你的那些蛊虫到底能不能行啊?看他这一天天的,又是嗜睡症又是蛊虫反噬的,今日还突然暴起伤了我,你不是说他没法伤害我们两个人的吗?” “阿嫣莫气,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呵呵,你每次都是这样说,可你叫我怎么才能不气?!你知不知道妖界里面如今斗得正厉害,那些大妖都对妖王之位虎视眈眈的……以我的实力,绝对没有办法在他们手里讨到半分好处,难道你要看着我将妖王之位让给其他妖怪吗?!” “我知道的,阿嫣,你需要一个能助你拿下妖王之位的帮手,所以我用尽全力,将我们的孩子炼成了不死之躯……阿嫣,请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们的成蛊啊,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哼,最好是如你所说的这样,他能顺利拿下妖王之位,否则我一定要杀了……” 母亲想杀了谁? 梅三思不知道。 他虚弱至极地躺在地上,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片漆黑,只能通过自己的耳朵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利刃刺进血肉里的声音、以及母亲的闷哼声。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梅三思想睁开眼睛看看情况,但疼痛所带来的无力却让他完全睁不开眼睛,只能听见穆景恒似乎用刀划开了什么东西的血肉。 然后,穆景恒走到了他的身边,将一颗冰冷湿润的、像珠子一样的东西递到了他的嘴边,并用温柔的声音对他说道:“成蛊啊,来,张嘴,阿爹喂你吃糖。” 彼时的梅三思,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没有办法反抗,遂只能任由穆景恒掰开了他的下巴,将那颗所谓的“糖”强行喂进了他的嘴巴里。 霎时间,冰冷刺骨的感觉涌现出来,让梅三思本就疼痛的身体变得更加疼痛。 可他却连开口呼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无力地躺在地上、任由那剧烈的疼痛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他的四肢百骸…… 也任由穆景恒的脚踩在了他的右手上。 “成蛊啊,你的右手上怎么有蛇鳞?看起来真是有点碍眼呢,还是让阿爹帮你把它们刮掉吧。” 随后,一把冰冷的匕首贴在了梅三思的右手上。 又为他带来了一阵—— 新的疼痛。 可到了最后,却也正是那只被穆景恒说“有点碍眼”的右手,亲自断送了他的性命。 而刚刚,也正是这只右手…… 差点就要挖掉了她的眼睛。 是因为有他的及时制止,所以这只右手最后才只是轻轻地在她面前晃了晃而已。 想到这里,梅三思的眼睛里不由得流露出了几分厌恶。 他动了动自己的指尖,在发觉自己的身上居然已经恢复了几分力气后,他毫不犹豫地开口对着空气说道:“呵,碧鳞嫣,因为今天是穆景恒的忌日,所以你又忍不住跑出来兴风作浪了是吗?等着吧,我迟早会把你——” “送下去陪他的。”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镇妖司门口。 祭容将一本书放到了银阙的手里,又将一块星盘放到了穗宁的手里,随后他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了,既然我们之间的误会都已经解开了,那么从今以后,镇妖司就交给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啦——记得闲着没事的时候一定要多翻翻看这本阵法书呀,它应该能帮你们解决掉很多麻烦,还有这块占星盘,它可是能帮你们占卜危机的,闲着没事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多去占卜一下。” 银阙抱着那本厚重的书,认真地点了点头:“祭容大人放心,我和穗宁一定会好好守住镇妖司,绝不会叫您失望的,您大可放心去做您自己的事情。” 闻言,祭容欣慰地笑了笑,但同时他又有点不放心,怕这两个小家伙会为了守住镇妖司而豁出性命来。 于是他又开口嘱咐道:“若有一日,镇妖司里出现了你们解决不了的麻烦,那你们也不必强守此地,直接撤走便是,总之一定要先护好你们自己的性命,然后再去考虑其他的,明白了吗?” 这次是穗宁认真点了点头:“嗯嗯,祭容大人放心!阿爹跟我说过的,哥哥活得很不容易,所以我一定要保护好哥哥,一定一定要让哥哥好好的活着!” 祭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仅要保护好你哥哥,也要保护好你自己呀,你自己也得好好的活着,知道吗?” 穗宁再次认真点头:“知道啦!” 见兄妹俩都是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祭容唇角的笑意变得愈发欣慰了。 这样的话,他也能放心离开了。 然而就在祭容准备离开的时候,银阙却开口叫住了他。 “祭容大人。”银阙问他:“您离开镇妖司后要去哪里呢?是要跟着云真姑娘一起去外面游历吗?” 祭容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大魔王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同样的,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所以等离开妖界之后,我应该就会跟她分道扬镳……” “放心吧,祭容大人,云姑娘刚刚已经带着她的小书灵离开妖界了,哪怕您想再跟她结伴同行一段路,也是做不到的了。” 忽然出现的云息如是道。 祭容:“……”啧。 这个大魔王,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给人留面子啊。 罢了,他还是去找书隐喝酒吧。 五十多年没见了,但愿书隐还活着吧。 * “阿嚏!” 刚回到书灵界的墨书隐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小声嘟囔道:“嘶,真是奇了个怪了,怎么感觉好像有人在背后蛐蛐我啊?不是吧,我记得我好像也没有跟人结仇啊,怎么会有人蛐蛐我呢……” 带着满腹的疑惑,他回到了自己的居所里。 然后他更加疑惑了。 因为他居然看见一堆小书灵围在宣楚的身旁,让宣楚教他们扎风筝……而宣楚那个让人不太能看得透的家伙,居然也认认真真地坐在桌子旁边给孩子们扎风筝?! 不是,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宣楚吗? 墨书隐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当中。 他想,自己大概是误食了毒蘑菇吧。 否则又怎么可能会看到这种不切实际的画面呢? 和颜悦色的宣楚,真是有点吓人啊。 第244章 书阁来信 让一个阴险狡诈的人待在心思单纯的孩子们身边,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谁都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忽然出手伤害孩子们。 墨书隐相信宣楚吗? 他当然不相信。 可看着孩子们满眼期待的样子,他却不舍得打碎他们看到的美好假象了,于是他隐匿起了自己的身形、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场景。 不得不说,小书灵们还真是挺喜欢宣楚的,平日里连看书都昏昏欲睡的他们,此刻竟然都认认真真地围在宣楚身旁、学习着宣楚扎风筝的步骤。 墨书隐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这些小家伙,跟他都没这么亲,怎么就跟宣楚这家伙这么亲呢…… 他好歹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啊。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老父亲般的心酸吧。 墨书隐在旁边等了许久,等到宣楚扎好了一个风筝、等到小书灵们带着那只漂亮的风筝离开了书王殿后,他才缓缓从隐蔽处里走出。 走出来之后,他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朝着宣楚问道:“喂,不是说只在我们书灵界里待三天吗?这都多少天了,你怎么还没走啊?” 这位“老父亲”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里还带着一股浓浓的酸味呢。 宣楚低下头,先是慢条斯理地将扎风筝剩下的材料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随后又语气温和地说道:“是啊,我原本是准备待够三天就离开的,但你们书灵界的这些小幼崽们好像很喜欢我,非要让我留下来陪他们玩,所以我就在这里多留了几天……毕竟孩子的心意总是让人不太舍得辜负的啊。” “我可不信你会有这么好心。”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先走了,告辞。” 说完,宣楚直接转身离开,动作间竟还透露着几分匆忙,似乎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事情。 看着宣楚渐渐远去的背影,墨书隐忍不住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魔族与修仙界的百年条约即将到期,以两族之间积怨已久的现状来看,到时候必然免不了一场大战。 偏偏在这个紧张的节骨眼上,明显与魔族有所牵扯的宣楚却来到了他们书灵界,而且还在书阁里待上了整整三日,只怕是收获不小啊。 看来过不了多久,外面的天就要变了。 墨书隐摇了摇手中折扇,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跟他一起住在书王府里的小书灵言筠刚从学堂里回来,刚进门,就恰好听见了他的这声重叹。 于是小言筠连忙跑到了他的身边,并满脸担忧地问道:“怎么了,书王大人,您在叹什么气呀?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墨书隐摇摇头:“现在还没出事,但过不了多久可能就要出事了,仙魔二族之间恐有一场大战要来啊……” “那,我们是要帮仙族还是魔族呀?” “我们啊,自然是要保持中立,哪边都不帮——毕竟我们书灵可是不能修炼的,除了知识渊博一点,其他方面跟普通凡人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以我们的战力……上了战场之后说不定会被他们打成小鼠片,我自己倒没什么事,但我可舍不得你们受伤啊。” “所以,到时候我们要关闭通道吗?” 墨书隐轻轻点头:“嗯,打架的事情交给他们,我们明哲保身就是了,你去传信将小公子叫回来,我们书灵界绝对不能少了任何一只书灵。” 言筠领了命,却没有立刻去做,而是犹豫着问道:“那云姑娘呢?也要叫回来吗?” “言筠啊,你这是怕我不管她吗?” “书王大人的决定,言筠不敢置喙,可言筠也不想看到认识的人死去,所以书王大人……若是外面终将战火纷飞的话,那能让云姑娘和谢姑娘、还有无澜阿哥来我们书灵界避战吗?至少能给他们留有一片净土。” 墨书隐笑着摇了摇头:“言筠啊,你有这份心倒是挺好的,可你也该知道,从他们选择离开书灵界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们是要加入这场大战的。” “言筠不理解,明明战争那么不好,为什么他们还要加入其中呢?在书灵界里安稳度日难道不好吗?” 闻言,墨书隐又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小言筠啊,平日里总说自己长大了,可其实还是个既单纯又死脑筋的小屁孩嘛。 还是需要他来开导一下啊。 于是墨书隐开口解释道:“言筠啊,我们之所以会选择在书灵界里安稳度日,是因为红尘中并没有值得我们牵挂的人与事,但他们跟我们是不同的,他们有牵挂,比如无澜记挂着他的兄长楚如镜,谢无绫记挂着她的宗门昶清宗……”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候,若是让他们抛下楚如镜和昶清宗,心无旁骛地来到我们书灵界躲避外面的战火,我想他们应该是做不到的。” 言筠闷闷地问道:“那云姑娘呢?她为什么不来我们书灵界躲避战火呢?也是因为在红尘中尚有牵绊吗?” 墨书隐再次摇头,用一种听起来极为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她啊,与其说是在红尘中尚有牵绊,倒不如说是一种……很有野心的无所畏惧吧。” “很有野心的无所畏惧?” “所谓很有野心的无所畏惧嘛,指的就是那种根本不怕死的、而且还很讨厌过安稳生活的、只想在红尘里叱咤风云的人,这世间的任何人与事都无法留住她的脚步,她注定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地方,或许她会短暂的停留在某个地方,但她绝对不会永远停留在那个地方——” 说到这里,墨书隐忽然话锋一转,笑眼弯弯地对言筠说道:“我说,言筠啊,若是你平日里闲来无事的话,便去书阁里翻些话本子来看看吧。” “啊?”言筠一愣,脸上表现出了几分迟疑:“我们不是在说云姑娘吗?您为什么忽然要让我去看话本子啊……是因为话本子里有提到云姑娘吗?” “哈哈,那倒没有,只是本书王看你总是这么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想让你找些好玩的事情来消遣一下而已,如果你不喜欢看话本子的话,那我还可以带你去放风筝,或者你喜欢自己做和糖葫芦吗?” “不用啦书王大人,我不喜欢这些,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可以回去写夫子布置下来的课业吗?” 墨书隐笑着挥了挥手:“去吧。” 目送言筠带着一大摞课业离开之后,墨书隐也准备回到自己的居所里小憩片刻了。 然而他才刚挪动了一下脚步,便听见一道破空声从他的头顶上传来。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正朝他飞来,并且隐约还能看见那鸽子的脚上绑着个小竹筒。 看方向,是从书阁那边来的送信鸽。 书阁既是一个供人看书的场所,同时也是一个用来收集天下之事的情报网。 书阁的成员们会将收集到的所有情报全都整理好,但一般不会拿那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情报来麻烦墨书隐。 所以,能通过这只书阁送信鸽送到墨书隐手里的情报,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墨书隐不敢有丝毫的松懈,遂抬起手,让那只前来送信的鸽子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而后他动作熟练地将绑在鸽子脚上的竹筒取下,并取出了放在竹筒里面的白色小纸条。 打开小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两句话。 第一句写的是:“祭容大人欲来书灵界寻您喝酒。” 第二句写的则是…… 墨书隐猛地变了脸色。 “清遥君重伤濒死?!” 第245章 行容踪迹 痛。 冰冷刺骨的痛。 暮行容觉得自己好似沉在了一片阴冷寒凉的湖泊之中,他睁不开眼睛,只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湖水。 那湖水如同鬼魅一般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疼得他几近窒息。 就在他意识恍惚之际,却听得岸上传来了许多道脚步声,似乎有一大堆人正在朝着湖边走来,他们一边走,一边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些什么。 暮行容听不清楚他们说的全部内容,只隐约听到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湖里……红色的……大鱼……值钱……换粮食……” 这是,把他当成值钱的大鱼了吗? 可是他既不是大鱼,也不是很值钱,只身上一件红色的衣裳,还是被他的血给染红的。 所以……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 暮行容的嘴唇动了动,哪怕每说出一个字他便要呛一口水进去、哪怕每说出一个字都会令他的五脏六腑和喉咙都发疼—— 可最后,他却仍是坚持着用虚虚的气音说出了一句完整的道歉:“抱歉啊……不是……故意……要让你们失望的……” 说完这句话后,他终是支撑不住,任凭自己的意识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 “什么?!” 常年积雪的昶清宗无晦峰上,现任掌门鹤吟灀一拍桌子,再也无法维持平日里的温柔和煦,只神色急切地朝着来向她传递消息的贺子书问道:“贺师兄,当真有人找到了小师叔的下落吗?” 贺子书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林师弟已经亲自去看过了,确认是小师叔无疑,只不过……” 鹤吟灀连忙追问:“不过什么?” “只不过,林师弟方才传来的灵讯里还说了,小师叔他受了很重的伤,从伤势上来看……大概是先被烈焰灼烧,后又被寒气入体,现如今烈寒二气在小师叔的体内进行碰撞,若是不能及时得到救治的话……恐怕小师叔撑不过七日。” “冰寒之气可用真火压制,烈火之气可用雪莲压制,昶清宗的库房里恰好有一株千年雪莲,可以抵挡烈火之气,待会去找祝瑶长老登记一下便好,至于那冰寒之气……” 鹤吟灀想了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贺师兄,要麻烦你开一下剑池了,我要拿几把剑去跟剑宗宗主见上一面。” 驱寒一事,最好的选择便是找到一个火灵根的人去帮忙。 所以,她要以剑为报酬,借他们剑宗的大弟子殷去寒一用。 贺子书也赞同鹤吟灀的想法,便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在去剑池取剑之前,他还有一事需要言明:“掌门,小师叔所在的村落名为鄢竹村,那村落与妖界离得很近,但与我们修仙界却离得极远,所以……恐怕我们得做好多手准备才行了。” 贺子书说得没错,如今情况紧急,他们必须要做好多手准备才行,这样若是剑宗那边的路行不通的话,他们也还能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不至于全然束手无策。 鹤吟灀一边点头,一边说道:“那便只能麻烦祝瑶长老再去库房里找几件能够驱寒的东西出来了,另外,听说横亘在妖界与人界之间的那个秘境已经碎裂了,既然小师叔所在的那个村子离妖界很近,那便让林师弟去分界河边看看,若是能找到蔺师妹和殷师弟他们的踪迹……”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有一条灵讯从外面飞进来,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听完灵讯里的内容后,她原本沉重的脸色瞬间就变得轻松了许多。 “是蔺师妹传来的灵讯。”难得听到一个好消息,鹤吟灀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些许笑意:“她说,她和祁师妹如今正在傅师弟的家里养伤,还有殷师弟和李师弟也都在,他们几人在秘境里受了重伤,昏迷了好几日,今日才刚醒来。” 贺子书也松了一口气:“他们没死,真是个好消息。” “而且除了他们自身的安然无恙以外,蔺师妹在灵讯里面,还说了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 “她说,他们在那个秘境里,遇到了云真小师妹。”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贺子书算是再也没法维持表面上的镇定了。 向来端正持重的人,此刻却有些气息不稳地晃了晃身子,而后他抬起眼眸,认真地看着鹤吟灀问道:“这次是真的小师妹吗?不是同名同姓的、不是妖邪假扮的、不是一句玩笑,而是真真正正的小师妹,对吗?” 说这话的时候,贺子书的手是颤抖的,语气也是颤抖的。 整整三年,在这件事情上他已经失望了无数次,每次得到消息后匆匆赶过去看,却只能得到一场空。 他是真的很害怕,这一次也是假的。 对于贺子书来说,虽然刚开始他是收了钱才去教导小师妹那些修炼之道的,但后面教着教着,他却是真心将她当作了自己的半个弟子…… 虽说他在各方面都比不过小师叔,并且他也从没想过要跟小师叔抢徒弟,但看着什么都不懂的小师妹在自己的教导下慢慢变得强大,那实在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虽然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因为他教得好,而是因为她足够聪明,但至少他是很满足的。 整个宗门里,若论谁跟小师妹相处的时间最多,那必然得是他贺子书, 所以当后面得知小师妹消失不见的消息后,他也是反应最大的那个人。 用林允安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像一位年迈的老父亲忽然失去了自己的唯一的女儿似的。 而此刻,在得到了鹤吟灀肯定的点头之后,这位“老父亲”立刻做了个决定:“那么,到时候就由我带着那些材料去鄢竹村找小师叔吧,正好我很有空闲,而且我走得也比较快。” 虽然他身上还背负着好几份工,但比起小师叔的性命和小师妹的下落,他打不打工就也无所谓了。 只是少点钱而已,没关系。 “掌门,我不在的日子里,恐怕要麻烦您与各位同门帮我看着点我院子里的那些小灵宠了,我会将所需的灵石给你们……” “灵石就不必了。” 冰天雪地里,忽然响起了一道温柔的声音。 贺子书与鹤吟灀同时回头看向声音来源,只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定定地站在雪地里,任凭凛冽的风霜刮过,却也无法吹起她的衣袍半分。 贺子书恭敬行礼:“祝瑶长老。” 鹤吟灀向前一步:“祝瑶长老,您怎么来了?” “我来本是为了向你汇报这个月宗门那些铺子的亏盈情况,但如今就先别说那些闲话了,现在我要说的是——” 说着,祝瑶忽然抬眸看向了贺子书,她的语气虽然仍旧是温柔的,但态度却也是不容拒绝的坚定与强硬:“子书,你院子里的那些小灵宠我会派人去照顾的,但这次鄢竹村之行,我也会跟你一起去。” 贺子书一惊:“您日理万机,何必麻烦您走这一趟?” 祝瑶微微一笑道:“嗯,就是因为日理万机,所以我才要走这一趟的,子书啊,如果再不能快点把我的徒弟找回来的话,我想我是肯定会累死在书房里面的。” 贺子书:“……” 鹤吟灀:“……” 忽然有些可怜刚醒过来的蔺师妹了怎么办? 无视了两位小辈一言难尽的眼神,祝瑶继续用温柔的语气说道:“而且你们不是说行容重伤濒死了吗?那就让我去看看,究竟是谁敢把他伤成这样的……” “还有我们昶清宗的弟子们,不是也都受了重伤吗?我倒要过去问问看,究竟是谁敢把他们伤成这样的……然后再让那些管不住手的人看看,现如今的剑道榜榜首——” “究竟是谁。” 简单来说,就是要帮他们昶清宗的人找场子去。 贺子书立刻朝她拱手行礼:“祝瑶长老威武!” 有祝瑶长老在的话,这趟出行确实会轻松很多。 毕竟祝瑶长老,可是能力压剑宗宗主和一众剑宗长老、成功拿下剑道榜榜首的…… 现如今当之无愧的—— 修仙界剑道第一人啊。 第246章 书灵界的由来 云真盘腿坐在悬崖边上,静静地看着天空中的云卷云舒,眸中无悲无喜,好似一位游离于红尘之外的神明。 事实上,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了。 整整三天,没有修炼、没有思考,就只是单纯地坐在这里,看着日月更迭、看着繁星满天、看着云卷云舒、甚至是看着漫天雨水由小变大…… 这样的事情,她之前从未做过。 不论是现在略显弱小的她,还是从前绝对强大的她,似乎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静下心来观察过这世间红尘里的自然之象。 作为与天地同生的天道,她却从未认真看过这片天地里的自然千变万化,也从未认真看过这片天地里的一花一草一树木——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是只有修炼和变强这两件事情的。 从天道到凡人,她的脑海里似乎始终都只有变强这一个选择,就好像别的什么事情都入不了她的眼似的。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似乎未必。 经过这三日的静心赏景,云真总算是弄明白了一件事情。 虽然这件事情离谱连她自己都觉得很难以置信,但她必须得承认—— 远古时期的那场猎杀天道之举,除了他们自己心中的贪婪以外,似乎还有她自己的一份纵容在里面。 纵容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来猎杀自己……云真很难相信这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情,但事实偏偏就是这样,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的有意纵容,那么纵观这世间红尘六道,又有谁能杀死天道呢? 而且,就算他们有再大的本事——应该也没有办法抹除天道的记忆、更没有办法让天道进入六道轮回之中吧? 让天道入轮回这种事情,纵观天下,也就只有她自己能做到了。 抹除自己的记忆,让自己入轮回,她到底在图什么? 抬眸看着天边的云卷云舒,云真总觉得答案就藏在这红尘万象之中。 否则,为什么明明只是第一次看到这副景象,可她的心里却对此产生出了一股极为浓烈的厌倦感呢? 就好像这样的景象,她已经看过了千百次似的。 直觉告诉她,如果想要解开装在明昙册里的那道禁制、拿回自己的记忆和力量、弄清楚一切事情的原委的话,或许她还得亲身去红尘之中走上一遭。 那么,便去吧。 不过是去红尘走上一遭罢了—— 又有何惧? * 刚回到书灵界的小公子有点悲伤难过。 他趴在书桌上,满脸都写着郁闷。 旁边的言筠见到小公子这副模样,便放下了自己手中已经做到了一半的课业,并动作轻缓地凑到了小公子的身边,语气有些担忧地问道:“小公子,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小公子立刻闷闷地说道:“嗯嗯,是这样的,言筠阿哥,我总觉得……相比起书灵界的各位前辈来说,我好像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书灵啊。” “小公子,你向来对自己很有信心,为什么今天会忽然产生出这样的想法呢?” “因为我觉得,姐姐她真的很厉害,厉害到……好像并不是很需要我的样子……我知道的她都知道,我不知道的她也知道,甚至前两天收到书灵界的传信时,我还想着要不我还是留在外面保护她好了,反正信里也没说让我一定要返回书灵界……” 提起这个话题,小公子更加郁闷了。 因为当他将自己做出的决定告诉给了姐姐听的时候,姐姐居然只是一脸平静地对他说了句:“回去吧,小公子,我想你大概是保护不了我的。” 那一刻,小公子其实是想反驳的。 但才刚动了动嘴唇,他就发现自己居然完全反驳不了,毕竟姐姐说的是大实话,以他的实力,连保护自己都够呛,更别说保护实力比他强出一大截的姐姐了。 所以小公子才觉得郁闷。 他用双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有些郁闷地问言筠:“言筠阿哥,为什么修仙界里的修士们可以修炼,但我们书灵界的书灵们却不能修炼呢?” “是啊,为什么呢?天地之大,为什么唯独只有我们无法修炼呢?” 说着,言筠忽然抬头看向了天边那一轮曜日,明明那轮金色的太阳看起来还是那么的耀眼,什么变化都没有,可从云端落下的阳光,却无端让他感到寒冷。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句:“我想,也许是因为……我们命该如此吧。” 小公子没听清,便问了句:“什么?” 言筠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言筠在很久以前也曾问过墨书隐。 那个时候,虽然书王大人嘴上说着“小孩子知道这些事情之后会不很开心的哦”,但在他执意要求想得到一个答案的时候,书王大人也认认真真地将原因说给了他听。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我们有罪吧,不能修炼也是对我们的惩罚。” “可是书王大人,我们为何有罪?” “言筠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其实在一万年以前,这世上是没有书灵界的,也没有书灵,那个时候,只有一个愚蠢的少年从遥远的地方而来……” “有多遥远呀?” “哈,我也不记得有多遥远了,我只记得那少年是个大蠢蛋,他为了能够回到自己的家乡,所以就听信了奸人的话,放出了一只穷凶恶极的远古凶兽……最后导致天下大乱,好多人都因他而死……” “他的朋友因他而战死,收留了他的村庄也因他而毁掉……甚至就连村庄里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都在他的面前被那只凶兽给吃掉了。” “然后呢?” “然后那少年就被天道给关进了一本书里,天道说,要让他用终身的监禁来赎那一场罪,但后面也许是因为外面作恶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天道有些应付不来,所以她将越来越多的恶人关进了书里,让那些恶人也来跟着少年一起赎罪。” “……那后面呢?他们一直在赎罪吗?” “不,在众多有罪之人里,唯有那少年曾因一场机缘而得到了长生不老的能力,其他的恶人则是有着正常的生老病死……所以那少年后面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有罪之人死在了自己的面前,唯有他自己,不论怎么样都死不了,所以只有那少年能一直赎罪。” “少年本以为自己会被永远囚禁在那本书里,可他想错了,因为就在某个再平平无奇不过的日子里,那位天道忽然找上了他,并对他说——” 说着,书王大人忽然轻咳两声,而后似乎是模仿着那位天道大人的语气说道: “罪人,我们谈个交易吧,我可以让你拥有片刻的自由,虽然不是全然的自由,但至少可以让你去外面祭奠一下你的那些故友们,至于我的要求嘛——” “我需要你弄出一个特别厉害的东西来,至于要有多厉害?大概就是可以探听到天下所有消息的那种厉害吧,最好能帮我找到一个人——那是一个美丽、强大、完美、让人只是看了她的画像一眼就会觉得喜欢得不得了的女子。” “为什么不把她的画像拿给你们找?因为你们是罪人啊,而她却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存在,所以——你们不配观摩她的画像。” “还有这些犯了罪但却罪不至死的人也都交给你了,他们跟你一样,肉身碎裂,如今也是灵体状态,虽然还有着正常人的生老病死和生育能力,但到底不算是人了,只能算是灵体……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把他们培养成你的帮手,不过你们仍需赎罪,至于该怎么赎罪呢,让我想想啊……” “有了,那就罚你们不能修炼好了,毕竟总不能让恶人变得太强大吧?犯了错就是犯了错,哪怕你们后面会改过自新,我也不会再给你们机会的,还有你们的后代也要跟着你们一起赎罪的哦。” “还有,你们每年只能出去一个月,就定每年的二月份吧,要是你们不能在每年二月的最后一天前赶回这本书里的话,那么你们的身体就会慢慢变得虚弱,到最后就算死在外面也是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书王大人的眸中忽然流露出了几分悲伤。 “然后,书灵界就诞生了,但代价却是罪人连同其子孙后代都无法修炼,世世代代的书灵们都要为了祖先的罪行而赎罪。” “而那少年虽然得了片刻的自由,却并不觉得开心,因为他觉得自己其实不配拥有自由。” “……” 言筠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那少年指的是谁。 也知道那些罪人指的是谁。 原来他们的祖先,是有罪之人啊。 可祖先之罪,却要祸及其无辜的子孙后代,这真的是对的吗? 言筠也想不明白,他只是觉得很难过。 他是很渴望能修炼的,从小就渴望,甚至做梦都在幻想自己变成了世上最厉害的修士,斩妖除魔,荡清邪祟。 而今美梦破碎,说不难过是假的,但让他去责备书王大人和书灵界的先辈们,他也是做不到的。 所以,大概就只能说是因为他们命该如此吧。 命该如此,所以,只能认命。 没什么好奢望的。 没什么,好奢望的啊…… 不过,虽然言筠自己的美梦破碎了,但此刻看着满脸好奇的小公子,他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并不打算将那些沉重的过往讲给小公子听。 虽然真相迟早会到来,但至少现在,他还不想将那么沉重又残忍的真相搬到一个孩子的面前。 所以…… “小公子,来,笑一笑吧。” 说着,言筠抬手揉了揉小公子的脑袋。 “别顶着个苦瓜脸啦,小孩子还是要多笑笑才可爱嘛,话说小公子呀,你想去放风筝吗?或者吃点儿糖葫芦和?”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被转移,刚刚还在伤心难过的小公子,这会儿听到言筠提到吃的和玩的,立刻就眼睛亮了亮。 “好呀好呀,言筠阿哥,我可以叫上小花和阿华他们一起来吗?到时候我们先一起去放风筝玩,然后再一起带着糖葫芦和去书阁里面看话本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只要你们开心就好。” “好耶!言筠阿哥最好啦!” 第247章 红尘之中善与恶 言筠和小公子前脚刚离开书王府,后脚便有三人走进了书王府里。 墨书隐步履匆匆地走在最前面,似乎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事情,而正好在半路上跟他相遇的祭容和云息——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两人这副闲庭信步的模样,倒是与行色匆匆的墨书隐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祭容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还要大声地朝走在前面的墨书隐说道:“书隐啊,我跟云息可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了,你确定不停下等等我们两个吗?要是到时候我们两个在你这书灵界里摔出了什么事,那我这个老人家可是要讹上你们书灵界的哦——” 云息也大声附和道:“是的是的,书隐大人请一定要小心呀,因为祭容大人是真的会干出这么下三滥的事情来的!” 原本以墨书隐的性格,这种时候应该会停下来朝他们翻个白眼的,但此刻墨书隐却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就急匆匆地跑向了书王殿。 云息略一挑眉,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道:“书隐大人居然没有停下来骂我们两个?这倒是奇怪了,莫非是六界里又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祭容抬了抬下巴,满脸淡然地命令道:“去问。” “嚯,祭容大人啊,书隐大人忽然变得奇奇怪怪的也就算了,怎么连您也忽然变得这么奇怪了?我记得六界大事好像从来都不是我们会在乎的事情吧?忽然过问起了六界大事,这可不像您啊——” “去问。” “哎,知道了知道了,不过,既然您这么好奇的话,那您自己怎么不去问啊?” “因为跑起来很累,而且我还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万一跑着跑着被看不见的东西给绊了一跤怎么办?你想看我摔死吗?也行,反正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就算我为这世间除掉了两个祸害吧。” “……”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云息觉得自己如果再不赶紧跑起来的话,就有点不太礼貌了。 于是云息一撩衣袍,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到了书王殿的殿门前。 然后他在书王殿前停下了脚步,本想先在门口整理一下自己跑乱了的衣衫再进入殿中寻找墨书隐,结果好巧不巧的是,墨书隐恰好在此时带着一只鸽子从殿内走了出来。 见着他这副衣衫凌乱的模样,墨书隐有些嫌弃地说道:“云息,你跑什么?赶着去投胎吗?” 闻言,云息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对他说道:“书隐大人,请容在下向您申明两件事情……首先,是祭容大人让我用跑的来找您的;其次,傀儡不能投胎,所以,还请您稍微注意一下您的言辞,否则会弄得我们大家都很尴尬的。” “哦。”墨书隐敷衍地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问道:“祭容叫你来找我干嘛?喝酒吗?我现在忙得很,没空。” “事实上,祭容大人是想让我来问您——六界之中最近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真的假的?祭容像是会关心这种事情的样子吗?”墨书隐很怀疑。 云息再次微微一笑:“单论六界之事的话,祭容大人确实不关心……不过您也知道的,像祭容大人那种活得特别久又没什么爱好的老妖怪,平时就是需要多看点有意思的事情才行,比如大魔王降世,扰乱六界什么的……” “别大魔王降世了,我现在正忙着呢,你要实在闲着没事干就去帮我找几个人好了。” “哦?您要找谁呢?” “我要找谁?我要找楚如镜、白念歌、殷去寒、还有云真——” “咳咳咳。”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云息忽然猛地咳了好几声。 墨书隐连忙离他三步远:“不是吧,你一个傀儡还会咳嗽?不会是坏掉了吧?” “请您放心,我没坏,不过您找云……找这几个人做什么?” “我有个朋友如今重伤濒死,唯有找到白念歌和殷去寒才能救他的性命,至于楚如镜和云真嘛……是行容的师姐拜托我去找他们两个的,我寻思着反正最后都是要找人的,那还不如直接把他们几个人一起找到好了,话说你跟祭容有事不?没事就来帮我找人呗。” 云息本想说“没事”,可谁知就在他刚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祭容淡然的声音却从他的身后传来:“想让我们来给你当苦力?没门。除非你愿意把书灵界送给我当报酬,否则这事儿没得谈。” 墨书隐立刻嫌弃地摆了摆手:“得了得了,你喝酒去吧,我先做正事去了,还想要我的书灵界呢,我看你是在白日做梦啊。” 说完,他也没看祭容是什么反应,就直接快步离开了书王殿。 墨书隐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嘴里小声嘀咕着:“其他几个倒是还有点踪迹,找起来也不难,但是楚如镜那一点踪迹都没有的该怎么找啊……” 很显然,楚如镜的下落确实挺让他头疼的。 但好在没疼多久,就有一条灵讯颤颤巍巍地飞到了他的指尖上。 灵讯是由如今正身处于鄢竹村里的贺子书发来的,贺子书在灵讯里为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劳烦书王大人费心了,如今我们已然寻到了如镜师叔的下落,不用再麻烦您再多费一份心了。” 一下子就解决了最令墨书隐感到头疼的事情。 墨书隐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嘿,这事情不就变得简单多了吗?找几个人而已,轻轻松松!” 可怜的墨书隐,因为走得太快,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说完这句话后——身后云息露出的幸灾乐祸的眼神、以及祭容唇畔的漾起的略显狡黠的笑意。 “嘿,该说还是年轻好吗?也许只有像书隐大人这种从来没找过天道大人的年轻小伙子,才会觉得天道大人很好找吧?像我们这些老古董只能老老实实的认输啦。” “嗯,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在大魔王刻意隐藏行踪的时候找到她,大魔王向来是怕麻烦喜低调的性子,所以我猜……至少在这个时候,她应该不会放任旁人去打扰她的独赏红尘之旅吧?” 说这话的时候,祭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坚信着事实果真如他所说的这般。 云真怕麻烦,不会允许别人打扰她。 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恐怕就连祭容都没想到,此时此刻,他口中那个“怕麻烦喜低调”的云真正站在一座酒楼的门口,但凡过往之人,都会忍不住看她一眼。 毕竟这样一个气质出尘的姑娘,却像是来砸场子一般的站在别人家酒楼前,说是非常显眼也不为过。 云真抬头看了一眼这酒楼的牌匾。 牌匾上的字还跟她记忆里的一样,依旧是字迹潇洒的“临江楼”三字,但颜色明显比她记忆里的要暗淡许多,想来大概是那么多年过去有些褪色了。 眼前的楼还是这座楼,一如往昔,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可她站在下方看高楼,却觉得好像什么都变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心境的变化吧。 从前的她,弱小不堪,需要耗费很大的功夫才能离开那座皇宫、来到这临江楼,所以在那时候她的眼里,这座华丽的楼阙是苦尽甘来后的奖励。 她吃了许多苦才得到的奖励,在她看来就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存在。 而如今再次站在这座楼阙之下,云真却并未觉得它有多美好,因为它不再是一个她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得到的奖励,而是一块藏着无数阴谋诡计的恶人地。 也许富人们正在某个包间里商议着要如何榨干穷人们的最后一丝价值;也许官员们正在某个包间里商讨着要如何从百姓们的身上榨取更多的油水;也许深陷内宅的妇人们正在包间里吩咐着丫鬟去抓害人的药方…… 云真站在临江楼前,听到了许多道这样的声音从楼中传来。 充满了阴谋诡计的声音,就像是一只露着獠牙的恶鬼般,无声无息地啃食着这座金碧辉煌的高楼。 而真正的鬼,此刻却站在她身后的一处阴暗角落里,并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的背影道:“这位姐姐看起来好可怜,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半天却不进去,应该是肚子饿了又没钱吃饭,和我生前一样……只可惜临江楼里的菜实在是太贵了,我买不起,否则我肯定要请这位姐姐进去吃顿好的……” 是一道很年轻的少女声音。 听她话里的意思,大概是被饿死的。 那年轻的小女鬼大概不知道云真能听见她说的话,所以这会儿她还在自言自语地说着:“明明阿爹阿娘都是好人,可为什么当旱灾到来的时候……那些曾经被阿爹阿娘医治过的人却都要先来抢我们家的粮食呢?” “来京城的路好远啊,我好饿啊……为什么我的怨气会不够深呢……为什么我不能放任自己变成厉鬼呢……我好没用……我连变成厉鬼帮阿爹阿娘报仇都做不到啊……” “……” 最终,云真没有踏进那座临江楼,也没有跟那位被活活饿死的鬼少女搭话。 因为她来这里只是为了看红尘百态,作为天道,她应该以绝对平等的眼光来看待这世间的善与恶,所以惩恶扬善这样的事情不该轮到她来做。 或许那些善良的人还应该庆幸,庆幸于她是以天道的视角来看待这世间的,而不是以凡人的视角来看待人间的。 毕竟—— 作为凡人的她,其实也是个恶人啊。 所以他们该庆幸,没有多一个恶人来这世间游走。 否则他们会更惨的。 第248章 这招人烦的书王大人 行动时完全不掩饰行踪的下场,就是云真在荒郊野岭闲逛的时候、被得到消息的墨书隐给逮了个正着。 这倒无所谓,毕竟如果她想走的话,区区一个墨书隐也是留不住她的。 但最后云真并没有选择走,首先是因为她还没有逛够,其次是因为墨书隐一上来就对她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打扰,但这次是你们宗门的祝瑶长老让我来找你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而已。” 云真抬眸看向不远处饿得面黄肌瘦的妇人和她怀中哇哇大哭的孩子,微蹙起眉,语气淡然地问道:“祝瑶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祝瑶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之你们昶清宗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所以,来找我是为了回去凑个人数?” “?” 墨书隐简直要被云真别具一格的脑回路给打败了,他叹着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道:“我的天呐,姑奶奶,你怎么想的?祝瑶这很明显就是在关心你呀,哪里只是为了叫你回去凑个人数而已啊?算了,我看你就像个木头,说这些你应该也听不懂,总之就一句话的事情——要不要跟我去见祝瑶?” “……” 关心她? 对于云真来说,“关心”其实是一个很陌生的词汇。 因为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于陌生,所以云真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她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一个交情并不深的人来关心她,更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会不求回报的来关心一个自私冷漠的恶人。 恶人,也值得被关心吗? 云真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等想清楚了某件事情后,她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昶清宗的人和祝瑶好像还没有见识过她的真实性情,所以在他们的印象里……她应当是个单纯的、懵懂的、可爱的、求知若渴的、非常无害的—— 甚至是有点可怜的凡人小姑娘? “……” 这一刻从心底涌上来的恶心感,或许就是对云真当年非要伪装成天真单纯小姑娘的惩罚吧。 因为太害怕本性会暴露,所以十分刻意的伪装成了一副和自己完全相反的模样,结果因为太过于刻意,所以导致用力过猛,最后把自己变成了那种样子的形象。 要问云真后悔吗? 那自然是不后悔的。 毕竟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她也只能那么做,不过如果再回到当初的话……她想她应该也不会再那么用力过猛的去假装天真可爱就对了。 往日之事不可追,但今时之事却可改。 所以—— 云真看向了旁边正耐心等待着她回复的墨书隐,语气淡然地说道:“走吧,带我去找祝瑶。” 既然祝瑶想找她,那她便顺势而为,去跟祝瑶见上一面。 此去既为打破祝瑶对她的印象,同时也为告诉昶清宗——她已不打算再回宗门,所以从今往后,宗门也不必再派人来寻她。 但在离开之前,却有一道近乎透明的灵力从云真的指尖飞出,飞到了不远处那名妇人和她怀中孩子的身上。 这道灵力虽然无法解决她们的饥饿,但却能让她们两人活着走到前面不远处的樾城门口。 身上带着钱的妇女与孩童会被心怀不轨之人所算计,但弱小可怜又身无分文的妇女与孩童却能在城里领到一碗专门施给灾民们喝的白米粥。 她提供给了她们一条活路,至于她们最后能不能顺利走到那条路的尽头…… 那就得看她们自己的运气如何了。 她不会多管,也不想多管。 仅此而已。 * 走在路上,因为墨书隐没有主动提起祝瑶此刻的所在地,所以云真也就没有问。 她以为祝瑶现在应该在修仙界里,可随着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熟悉,她才意识到这条路居然是通往妖界的路。 昶清宗的长老出现在了妖界,而且还说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昶清宗的弟子一个都不能少这种话…… 看来是昶清宗的弟子在妖界出了事啊。 回想起在秘境里遇到的那几人,云真不由得轻轻地蹙起了眉头。 蔺姝、祁婉、李惊元、还有殷南玄…… 要说云真关心他们的安危吗? 那自然是没那么关心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想到他们可能会出事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确实是觉得他们不该死。 赤忱又善良的好人,确实不应该死。 但如果他们真的死了,云真也不会多说些什么,毕竟她只是觉得他们不应该死,又没说一定要看到他们活在这世上才可以,旁人的生与死说到底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抱着这样的想法,云真跟在墨书隐的身后走进了一座偏僻的小村落里,然后在村里的最中间的草地上看见了四个正躺在地上晒太阳的人。 蔺姝和祁婉躺在一起,李惊元和殷南玄躺在一起——如果抛开他们身上缠得像鬼一样的绷带不谈的话,这整体的气氛看起来倒是挺和谐的。 看着他们这副悠闲的模样,墨书隐几步上前,走到了他们中间隔着的那一大块空地上,而后他笑眼弯弯地说道:“呦,你们这几个小家伙都聚在这里晒太阳呢?怎么不把行容也搬出来跟你们一起晒晒太阳啊?说不定还能去去他体内的寒气呢。” “……” “怎么又不理我啦?我有这么招人烦?” “……” 因为阳光有些刺眼,所以这会儿四个人都将手臂放在了眼睛上,以免眼睛被阳光所刺伤。 但也正是因为用手臂遮住了眼睛,所以此刻他们并不知道云真也来了,还以为只有墨书隐一个人回来,于是他们四个人仍旧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似乎没有要起来跟墨书隐打招呼的意思,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殷南玄确实是睡着了,不过其他三人却是在装睡的。 也不能怪他们没礼貌,实在是这位书王太难应付了,明明都跟他说了好多次小师叔如今的身子晒不得太阳,可他次次来都要问上这么一遭。 同样的问题答个四五次就够了,偏偏这位书王到现在为止已经问了这个问题整整二十五次,他们便是有再好的耐心,到了现在也实在是有点招架不住了。 所以他们也只好装作没听见了。 三人本打算装睡到底,然而下一刻,一道冷淡中带着几分疑惑的女声却忽然从不远处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所以,祝瑶呢?” 是小师妹的声音! 李惊元仍旧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放在自己脸上的手臂挪了挪位置,露出了一只眼睛去看云真的情况。 见云真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他便又将自己的手臂给挪了回去。 没办法,阳光是真的扎眼睛啊。 不挡不行啊。 相比起波澜不惊的李惊元,一旁的蔺姝和祁婉则显得有些按耐不住了。 她们动作急切地从地上坐了起来,结果因为动作太大,一不小心就扯到了自己身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于是两人同时发出了“嘶”的一声,并且还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吃痛的表情。 而后两人抬起头对视一眼,见彼此都是一副吃痛的样子,便忍不住一起笑了出来。 祁婉笑眼弯弯道:“哎,原本我还担心自己这么冒冒失失的,在小师妹面前丢了脸怎么办啊……可如今看到有蔺师姐陪我一块儿丢脸,我这心里倒没那么忐忑了,果然有人陪着一起丢脸就是会觉得舒坦很多啊。” “好啊,你这可恶的师妹居然敢拿师姐我的脸面来寻求安慰!”说着,蔺姝抬眸看向了云真,并佯装恼怒地道:“小师妹,师姐我如今受了伤,手脚都有些不利索,揍不了一点人,你快过来帮我教训一下这可恶的祁师妹呀!” 祁婉连忙求饶:“哎,别啊别啊,我的好师姐好师妹,是我做错了还不成吗?我向师姐你道个歉,你们可千万别来揍我啊!” 闻言,墨书隐立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看着她们道:“不让师姐师妹揍的话,那让我来代劳代劳怎么样?虽然我曾经徒手打穿了一块石墙,但是你放心,本书王打人可是一点都不疼的哦——” 这时,一直躺在地上听他们说话的李惊元忽然懒洋洋地开口说道:“书王大人,我也不想打击您的兴趣,但请容我先提醒您一句啊——祝瑶长老和白师兄来了,您真的要当着他们的面揍我们昶清宗弟子吗?他们两个可是很护短的呦。”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祝瑶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是啊,惊元说得没错,如果你敢揍我师兄的小徒弟,那我肯定会把你揍得满地找牙——以及,事先声明,我可不会因为你是书灵界的书王就对你手下留情的,所以你做事最好掂量掂量啊。” 跟在祝瑶身后一起过来的白念歌也笑里藏刀地道:“书王大人,我虽武力不佳,但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扎针手艺,若是您想欺负我们昶清宗的弟子,或许我也会让您试试看被银针扎成了刺猬还没死的好手艺呢。” “……” 威胁,妥妥的威胁! 墨书隐摇摇头,小声嘀咕道:“你们昶清宗还真是一脉相承的护短啊,从掌门到长老再到弟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个样子啊……而且为什么每次我都是反派啊……” 他说话的声音小,除了云真以外,谁都没有听清楚他说的话。 不过,云真就算听清了也懒得理他。 因为这种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听说你找我。”云真抬眸看向祝瑶,语气淡然地说道:“如果你是想带我回昶清宗凑个人数的话,那就不必了,因为我已经不打算再回昶清宗了。” 祝瑶还没说些什么,墨书隐倒是忍不住先跳脚了:“都说了是关心不是凑人数!姑奶奶你倒是把我说的话听进耳朵里去啊!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啊喂!!!” “……” 啧。 他好烦。 第249章 一纸退宗书 墨书隐的跳脚抓狂,最后当然是被所有人给无视了。 除了睡得正香的殷南玄以外,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云真的身上,他们的目光中有惊讶、也有疑惑。 唯独祝瑶满脸平静地看着云真,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似的。 “阿真呀,”她弯了弯眼眸,语气温和地说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对于我们这些活了许多年阅人无数的老家伙来说,你的伪装真的很差劲,早在当初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绝对不会是那种乖巧听话的性子,因为你的眼睛里啊,藏着无法掩饰的野心……”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似乎很骄傲的样子。 “而我呢,其实很欣赏你的野心,也许是出于某种直觉吧,反正当时我就觉得,即便你只是个五灵根,但你未来一定会变得很厉害……如今看到你真实的模样,我真该夸夸自己的直觉,你果然变得很厉害了啊,修为都快比我高了呢。” “……” 这跟云真想的不太一样。 她蹙起眉,十分困惑地问道:“既然知道我的本性并非表现出来的那样单纯,你又为何还要来寻找我的下落?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其实是个自私又冷漠的恶人吗?” 墨书隐再次插话:“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怎么可能完全看不出来你的本性?我这个活了一万年的小年轻都能看得出来一点!你要相信拥有几百年阅历的人没那么傻啊!” 云真:“……” 祝瑶:“……” 其他人:“……” 殷南玄翻了个身:“呼……糖饼……” 祝瑶忍无可忍,直接将一道禁言符贴在了墨书隐的身上,又用灵力将他捆住,见他双手双脚都无法动弹、嘴巴也被禁言说不出话来,她才继续跟云真说起了刚刚的话题。 “阿真呀,其实关于这个问题,当初我也问过行容,他每收一个徒弟,我都要问他一次……明明他收的徒弟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好人,为什么他还执意要收呢?而行容则每次都会对我说——” “徒弟嘛,不是好人也没关系,只要不是那种滥杀无辜欺凌弱小穷凶极恶的大恶人就行,毕竟也没人规定过只有好人才能拜我为师吧?” “而我的回答也正是如此——”祝瑶的语气依旧是温柔似水的,可她的目光却坚定似利刃:“阿真,你既没有滥杀无辜,也没有欺凌弱小,那你就还是行容的徒弟,也是我们昶清宗的弟子……我非要找到你,并不是为了带你回去凑人数,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还平平安安的活在这个世上而已。” 在说出这话的时候,祝瑶忽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师尊——那位几十年前便已飞升成仙的昶清宗前前任掌门,留鹤真人。 作为昶清宗的掌门,留鹤真人平日里对七个徒弟们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昶清宗是天!昶清宗是地!昶清宗是我们的美丽家园!谁都不能欺负我们昶清宗的人!” 虽然祝瑶因为觉得太尴尬,所以一次都没有跟着念过,但有些话听得多了,她就是想不记进心里都不行啊! 虽然词是一次都没跟着念过的,但护自家弟子们的短却是她一定要做的事情。 而且,留鹤真人曾经还说过…… “若是昶清宗的弟子或长老在外面无故失踪了的话,那么我们必须要去找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放弃任何一名加入了我们昶清宗的人……” “我们昶清宗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啊!” 那时的她,虽然嘴上说着“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是这么能折腾”,可最后到底是把那个老头子说的话全都听进去了。 并且直到现在,她还在坚定地执行着老头子话里所说的那些内容。 所以呀—— “阿真,只要你一日仍是我们昶清宗的弟子,那我们昶清宗就一日不会放弃你……因为我们昶清宗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啊。”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祝瑶的脑海里又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张白胡子老头的脸。 啧。 可恶啊,怎么回事,她现在怎么变得跟老头子一样说话奇奇怪怪的了?! 不过阿真应该会很感动的吧? 应该会的吧? “嗯。”云真点了点头,在祝瑶殷勤的注视下,她淡然问道:“所以要怎么退宗?我对当昶清宗弟子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祝瑶:“……” 祝瑶碎掉了。 所以,说了半天煽情的话,就只能得到这样的结局吗? “退宗的方式有两种,一是犯下大错被驱逐出师门,二是写一纸退宗书自愿退出师门,从今往后与师门再无瓜葛。” 祝瑶的目光有些哀怨,但还是将退宗的方式告诉给了云真,毕竟他们昶清宗也有个规定,那便是不能拘束弟子的去留,每个昶清宗弟子都可以为自己的自由做决定。 而她说的两种方式,听起来也并不难。 第一种是犯下大错被逐出师门……云真完全不打算考虑这个做法,因为她并不想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那么,就只能选择第二种方式了。 “退宗书,要怎么写?” 云真如是问。 * 所谓退宗书,其实并不难写。 只需要随便找一张白纸来,再在纸上写明自己愿意退出宗门、今后不论好与坏,都与宗门再无瓜葛——这样就算是写好一纸退宗书了。 看着云真写好的退宗书,祝瑶心里虽有些酸涩,但还是强撑起笑意道:“不错,阿真这手字写得倒是挺好看的,到时候把这张退宗书挂在榜上肯定会很有面子……” 旁边的蔺姝和祁婉此刻都在定定地看着云真,她们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舍,显然是不希望云真退出宗门。 但见云真态度十分坚决,她们便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 自由,是很重要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为自己做选择的权利,所以哪怕此刻心里十分舍不得,但她们也绝不会去干涉小师妹的决定……因为那是小师妹的选择,也是小师妹的自由。 反正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面了,她们还是可以找机会去跟小师妹见面的嘛。 相比起她们的不舍,旁边的李惊元却显得格外沉静,他只是神情慵懒地瞥了云真一眼后,便满不在意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后继续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作为扶玉君的徒弟,他们棠梨峰的弟子们个个都继承了自家师尊看淡红尘的性子。 因此在面对各种各样的生离死别时,他们棠梨峰的弟子们也总是能以从容淡定的心态去应对,毕竟人生在世总有诸多别离,与其沉浸于悲伤难过之中,还不如坦然接受他人的离去。 今时的别离,又怎知他日不会再见呢? 就算今后再也不会相见,那也是命中注定无缘分。 莫强求,莫强求啊。 事情到这里就已经算是落下了帷幕,祝瑶将云真写下的退宗书拿在手里,忍不住感慨道:“行容还真是没有徒弟命啊,总共就只收了五个徒弟,结果现在走了四个……不过总算有个徒弟是堂堂正正走出去的了,否则要是再来一个因犯下大错而被逐出师门的徒弟的话,恐怕其他宗门都要来怀疑行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说完,她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如今清遥峰就只剩个停舟了,等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有多冷清呢……” “祝瑶长老!” 祝瑶的话音才刚落下,便见贺子书神色慌乱地从一间茅草屋里跑了出来,向来稳重的青年此刻竟连发冠都没有整理好便匆匆跑到了她的面前,看起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向她汇报似的。 “子书,缘何如此慌张?是行容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祝瑶长老放心,经过白师弟方才的一番施针,小师叔的身体如今暂且无恙……子书之所以如此慌张,是因为宗门那边适才传灵讯过来,说是小师叔门下的玉师弟……” “停舟他怎么了?” “玉师弟他……” 贺子书垂下眼眸,气息有些不稳地道: “他屠了一个村……上至垂暮老人,下至总角孩童,皆死在他的剑下……玉师弟犯下此等滔天大罪,如今正在被整个修仙界所通缉追杀,宗门让我们注意妖界外围,绝不能让他逃到妖界里面去了。” “……” 刚刚还没说完的话,在此刻算是彻底说不出来了。 祝瑶先是将云真所写的退宗书妥帖地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而后果断提着剑便往鄢竹村外走,临走前还不忘给众人留下了一句话:“如镜师兄和无澜很快就到,到时候记得让他们两个好好守住这个村庄里的人,我先去妖界外围守着了。” 说完,祝瑶直接燃起了一张传送符。 一阵白光亮起,她的身影立刻便消失在了村门口。 该说不愧是有着几百年阅历的长老么,在遇到这样的突发状况时,第一时间就能知道自己该去做些什么。 只可惜,昶清宗猜错了玉停舟的位置。 他现在并不在妖界外围,而是在…… 云真忽然将自己的目光放到了不远处的一条小河上。 在看见了河面上飘起的几缕殷红之后,她的眸子里蓦地划过了一丝金光,同时脸上的神情中也流露出了几分不爽。 她的血,被弄脏了啊…… 那就毁掉吧。 免得让人看了觉得糟心。 脏了的血,就是应该被毁掉的啊。 第250章 杀死那个玉停舟 杀一个人简单吗? 很简单,只需要找好角度,一剑划破那个人的喉咙,就能直接让他当场死掉。 但要杀玉停舟这样的人,却很难。 因为当浑身是血的玉停舟被贺子书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云真提着剑在他的身上扫视了一圈,却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法在他的身上找到任何一个能落剑的地方。 他受了许多道致命伤,浑身上下都在流着血,甚至就连最脆弱的脖颈上都有着一道长长的痕迹,看起来似乎是被某种利器给划开了喉咙。 看着他从头到尾都在流血的模样,云真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往哪里砍他一剑了,毕竟那么多致命伤几乎布满了玉停舟的全身,她实在是有点无处落剑啊。 不过饶是如此,那边的玉停舟却还保留着一口气。 都这样了,居然还没死么? 没想到仅仅只是她的一滴血,竟然都能继承到她的不死之力…… 看起来还真是有点碍眼啊。 这边的云真正准备往玉停舟的脖子上再给补上一刀,那边的贺子书却忽然神色慌张地大喊了一声:“玉师弟!” 旁边的白念歌听到这声大喊,也顾不得再在心里考虑贺子书之前说的玉停舟屠村一事究竟是真是假了,连忙抱着药箱上前去查看起了玉停舟的情况。 见情况不是很好,他又连忙拿出几根银针往玉停舟身上的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可是没办法,哪怕是他出神入化的针法,也没法止住玉停舟伤口上的血。 于是他又拿出了一颗丹药,并将这颗丹药喂进了玉停舟的嘴里。 可是已经晚了。 玉停舟受了那么多道致命伤,身上的大动脉和心脉都受到了致命的伤害,如今撑着最后一口气来到这里,也已是强弩之末了。 也许这便是医者的无奈吧,哪怕此刻白念歌扎再多根针进去、喂再多丹药进去,也留不住玉停舟渐渐消散的生息,只能让玉停舟勉强撑起一口气跟他们说几句临终遗言。 但白念歌不愿意放弃。 他又从药箱里拿出了一排银针,正欲找准玉停舟身上的穴位扎下去,可这时却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阻止了他的动作。 而这个来阻止他的人,正是已然濒死的玉停舟本人。 “咳。” 玉停舟咳出了一口血。 因为喉咙被利刃所划伤,所以他需要很努力才能说出一句话:“白……师兄……谢谢你……喜欢我……这些针……不能全部都给我用……否则我就……没法感谢你了……” 说完,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一把将白念歌手里的银针都给抓到了自己的手里,而后他的手上一用力,便将那些银针全都掷进了白念歌的身体里。 “呃……” 白念歌捂着胸口,神色痛苦地吐出了一大口血,巨大的痛楚传来,他甚至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就直接晕死了过去。 见状,贺子书立刻将手里扶着的玉停舟随意往旁边一丢,而后又连忙上前扶起了昏倒在地的白念歌,并再次神色慌张地大喊了一声:“白师弟!你撑住!我这就想办法为你将针取出来!”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白念歌从地上扶起来、又扶着白念歌走进了离得最近的一间茅草屋里,看起来是准备在那间茅草屋里专心地为白念歌取针了。 云真看了看河边生死不明的玉停舟,又看了看这边睡得正香的殷南玄和莫名其妙昏迷了过去的三人。 似乎这里,就只有她一个人还醒着。 好了。 事情到这里,就算是彻底乱了套了。 云真提着剑走到河边,本想直接往玉停舟的脖颈上补一刀,直接将他送走,却发现他好像已经走了。 没气了? 云真掂了掂手里的暗剑,寻思着自己反正来都来了,便顺手往玉停舟的脖颈上又划了一刀。 这下好了,他死得透透的了。 但要说云真的心情有好几分吗? 那自然也是没有的。 因为她很清楚,死的是玉停舟,并不是她的血,所以没什么好开心的……大概只有等她彻底毁掉这滴血之后,才会觉得心情好了几分吧。 云真蹲下身子,伸出手,将一颗红色的珠子拢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而后她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了一段画面。 是有关于……屠村的画面。 在这段画面里,她看见有许多把利刃落在了玉停舟的身上,割着玉停舟的血肉,而玉停舟却像是早就习惯了一般,一脸平静地任由他们来索取自身的血与肉。 垂暮老人目露精光道:“停舟啊,我们也不想这样对你的,可我们也怕死啊……如果没有你的血肉,我们会老死的……我还不想那么早就死啊,所以停舟,帮帮我吧!” 玉停舟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总角孩童目光单纯道:“停舟哥哥,我可以割你的脖子吗?我看话本子里总喜欢写歹人割开了谁的喉咙,说是能一击毙命,我能试试看你会不会死吗?” 玉停舟垂下眼眸,思考了一番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再后来,是村中屠夫、妇人、渔夫…… 一刀又一刀落在了玉停舟的身上,他们有些人会在割血肉的时候跟玉停舟说话,有些人则是一言不发地上来割他的血肉。 从始至终,玉停舟都乖乖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任由他们来割他的血肉,他们要多少,他就给多少,直到最后也未曾反抗。 但每当一个人割完他的血肉,他便会目光疑惑地问上一句:“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来伤害我的吗?” 每当对方说出“是”的时候,他便会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然后点点头,回上一句:“好。” 一副天真单纯的模样,看起来是真的相信了对方的说辞,以为对方真的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才来割取他的血肉的。 最后一个来割取玉停舟血肉的,是一个跟玉停舟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妇人。 即便那时的玉停舟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喉咙也被割开了一大条口子、说起话来很困难,但在那名妇人拿着他的血肉准备离开时,他还是用尽全力问出了一句:“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来伤害我的吗?” 闻言,那名妇人的步子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向玉停舟,轻叹一声,神色复杂地问道:“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玉停舟一脸认真地回道:“阿娘之前说的……是因为……喜欢我……爱我……所以才会……伤害我……伤害我也只是……想让我过上好日子……而已……” 那妇人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停舟啊,既然知道阿娘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才来伤害你的,那这种问题以后就不要再问了好吗?你明知道阿娘的用心良苦,却还要问出这种质疑阿娘的问题,停舟啊,阿娘听了这话之后心里是真的很伤心啊……” “对……不……起……”玉停舟努力抑制着喉咙上的伤痛,有些艰难地说道:“我不是……故意要让……阿娘……伤心的……” 那妇人于是抬起手,用沾满了他鲜血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好。”她慈祥地笑了一下后,忽然又话锋一转道:“话说停舟啊,等这次养好身体之后,你就留在村子里吧,别再去那个劳什子的修仙界了,你看你自从去那个修仙之后,就很少回到咱们村子里来了,总是看不到你,阿娘这心里难过啊……” 玉停舟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同意是同意了,可到了最后,他却并没有如约留在那个村子里。 因为他屠杀了一整个村子里的人。 当然,在他的观念里,那不叫屠杀…… 而叫双向奔赴。 “不论是喜欢还是爱,都是要双向奔赴的才可以。” 这是当初在秘境心笼里,他跟沈苓一起探讨出来的道理,而在那座村庄里,他也将这个道理贯彻到底了。 他记得每一个人对他造成的伤害。 最后也将那伤害,双向奔赴在了他们的身上。 至于他最后为什么会来到鄢竹村? 因为在那把刀刃割开他的喉咙时,有一道力量微弱的灵力出现在了他的身上、护住了他的命脉。 玉停舟认出,这是师尊的灵力。 于是他来到了鄢竹村。 带着一身的伤口、连止血都没做、就只是为了顺着那道灵力的来源找到师尊,然后对师尊说上一句:“谢谢您。” 不带任何情感的、就只是想说一句谢谢而已。 非要说的话,这大概算是一种礼貌吧。 只可惜,他到最后也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 最后,云真将手里的红色珠子收进了明昙册里,倒不是因为生出了恻隐之心,只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捏不碎这颗珠子而已。 天道的血,没那么好摧毁。 她虽是天道,却是个失去了绝大部分权能与力量的天道,浑身上下只有一丝权能与力量,而这滴血在当初落下时也继承走了她身上的一丝权能与力量。 他们现在是同样的实力,她暂时还捏不碎它,所以就只能先把它留在明昙册里了。 等再拿回一些权能和力量后…… 她就可以捏碎它了。 不过要说云真心里没半分惋惜,那也是不可能的。 但她并不是为了玉停舟而惋惜,而是为了自己的血而惋惜。 她在惋惜些什么呢? 自然是惋惜于…… 自己的血,居然被人心给弄脏了啊。 如此,似乎也只能毁掉了。 脏了的血,哪怕是过得再惨再可怜,云真也不愿意再将它给收回来了。 因为会很膈应。 让一滴生了灵智的血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来—— 会很膈应。 第251章 魔骨 玉停舟的这具身躯,其实早在许多年前的雪地里就已经死去了。 而如今随着他的再次死亡,这具身躯直接以极快的速度在云真的面前化成了一具森森白骨,并在随后又化为了一摊骨灰。最后一地的骨灰都被寒风裹挟着吹向了远方,也不知会落在何地。 云真将暗剑收回了储物袋里,正准备动身离开此地,可就在这时,却忽然有一道低低的咳嗽声自她的身后传来。 “咳咳。” 她循声回头,只见一道略显单薄的白色身影此刻正蹲在李惊元的身旁,温和的白色光芒从那道白色身影的手心里散发出来、轻轻地融入了李惊元的身体里。 而后,李惊元的指尖动了动,原本苍白的脸色一瞬间便重新恢复了血色,看起来似有要转醒之兆。 但那道白色的身影看起来却像是变得更加单薄了。 救治完李惊元后,那道白色的身影又以同样的方式去救治了旁边同样陷入了昏迷之中的蔺姝和祁婉,最后每个人的脸上都重新恢复了血色,可他裸露在外的手掌处肌肤和脖颈处肌肤却变得一片惨白…… 而且还是那种连血管都消失了的惨白。 在这烈日高照的情况下,他看起来倒像是个快要消失了的鬼魂。 对于云真来说,这白色的光芒并不让她觉得陌生,因为她也曾被这道白光医治过身上的伤口。 但就是因为并不陌生,所以她才觉得疑惑—— 明明自己都已经是将死之躯了,却还愿意用这种损耗自身寿元的方法来救旁人,为什么? 在云真的视角里,她能很清楚地看到在那人使用这股力量时……有一团漆黑的东西正在啃食着他本就所剩不多的生命线。 每个人的脊背上都会有一条生命线,一般人的生命线都会是红色的,很明显,但暮行容背上的生命线却是颜色极浅的淡红,长度大概也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看起来并不是很明显。 这样的一条生命线,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 那么,大概可以说是命不久矣之象吧。 说得再明白一点,那就是—— “你快死了。” 在暮行容起身准备朝河边走来的时候,云真一脸淡然地道出了这个事实。 似是没想到自己的情况能被云真一眼就洞悉,暮行容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停顿而已,很快他便再次抬起了脚,继续步履虚浮地朝着河边走来,苍白的面颊上还挂着个浅浅的笑容,真是一如既往的大好人模样。 “嗯,是啊,我快死了,小……啊,我刚刚听到你好像写了一纸退宗书是么?那现在应该不能叫小弟子了,该叫什么好呢,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呀……你会嫌我话多么?总之我其实是想说,你真的变得好厉害呀,或许你原本就是这么厉害的吧。” 暮行容这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语气听起来还略有些急促,就好像是憋了好几年都没说过话、所以如今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这几年憋着没说的话都给说出来一样。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在河边蹲下,温和的白色光芒再次从他的手里散发出来,将河面上属于玉停舟的鲜血都给清理掉了。 血色消失,河面再次恢复了清澈,确认他们的到来并不会对这座村子里的居民们带来麻烦后,暮行容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却又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是真的不太适合做师尊吧……” 这句话并不是说给云真听的,而是他的自言自语。 因为早在他将手伸向河面的时候,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云真就已经使用传送符离开了这座村子,所以此时此刻,这里还清醒着的人就只剩他自己了。 子书在为念歌取针疗伤,那边的三位师侄虽然已经被他解了毒,但一时半会其实也是醒不过来的。 想起这几日他们对自己的担忧,暮行容的心里不由得涌上了几分愧疚。 其实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到那种重伤濒死的地步,只不过是因为反噬太过严重,所以他一时半会恢复不过来,遂只能被困在一片黑暗之中,无法没法醒过来向他们解释。 他之所以那么虚弱,只是因为渡劫失败所带来的反噬而已,至于他们说的什么烈火焚烧寒气入体嘛…… 暮行容不由得再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太想承认这个身份,但…… “凤凰,又怎么可能会畏惧于烈火与寒冰呢?” 他的话音才刚落下,便有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忽然从村门口传了过来:“是啊,凤凰的确不会畏惧于烈火与寒冰,但我想……即便是像您这样的凤凰,应该也会畏惧于成为黑暗的容器吧?” “……” 暮行容不用回头都知道那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他轻笑一声,脸上依旧挂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但凛冽的杀意却以毫不掩饰的姿态飞到了对方的面前。 若不是因为他如今负伤在身,对方又躲得极快,估计村门口得多出一具尸体来。 “宣楚,三年前我没能杀了你,是因为被你钻了个空子,如今你还敢来我面前,是想让我在这里清理门户么?” 即便他此刻并非全盛状态,但要杀一个修为远低于他的宣楚,还是能做到的。 很显然,宣楚也知道这一点。 “您要杀我,自然是简简单单的,但如果您在这里杀了我的话,那么——您体内的那根魔骨,应该就要压制不住了吧?等到您被魔骨夺舍,到人间大杀四方的时候,或许您就会后悔今日没有接受我的帮助了。” 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村门口的宣楚表现出来的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似乎料定了这是暮行容的软肋,能让暮行容接受他那所谓的“帮助”。 然而暮行容却只是语气淡淡地反问了一句:“被魔骨夺舍,去祸害人间,又如何?” 他表现出来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出乎宣楚的意料,宣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却没能在他的身上找到任何不对的地方,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留有后手的模样,但却能如此自信的说出这种话来。 一个最在意人间安危的人,却能在人间即将因自己而产生危机的时候,轻飘飘地说出一句:“又何妨?” 他说这话,是不在意人间的安危吗? 当然不是。 比起说是不在意,他看起来其实更像是在自信。 自信于人间绝不会因他而遭受劫难。 这可真是,意料之中的意外啊。 明知自己此次前来必然只会得到被拒绝的结果,但宣楚还是来了,因为他来到这里本就不是为了说服暮行容,而是为了—— 杀他。 宣楚从袖中掏出了一卷书,笑容温和地说道:“我这次来,虽是为了杀你,但也确实能帮你解决掉这根魔骨,相信你应该也知道吧,魔骨是没有办法被消灭的,只能被压制——唯有以恶制恶,方能压制魔骨,数万人的怨气,应该足够暂时压制住它了。” “……数万人的怨气?” 似是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暮行容的嗓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是啊,数万人在惨死之前所产生的怨气被我收集起来,做成阵法,只为夺走你一条命,即便今日杀不了你,却也足够诛你的心了,毕竟——这可是数万条人命啊,他们或许都是因你而死的。” 说着,宣楚扬了扬手中的书卷,脸上的表情堪称恶劣。 “如何啊,我的好师尊,要不要来试试看,数万人的怨气聚集在一起,能不能在这里杀了你呢?” “亦或者说——”宣楚拉长了音调,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杀气:“你要接受这场来自师傅的考验吗?想试试看你今日能不能从为师的手里活着出去吗?” “我的好徒弟,鹤弃雪?” 第252章 燃己渡灵,无法回头 “我的记忆,是被你封印的。” 这并不是一句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早在刚恢复记忆的时候,暮行容就猜到了之前肯定是宣楚封印了自己的记忆,还让自己管他叫了整整三年的师傅。 会觉得丢脸吗? 一点都不。 不过非要说的话,他其实还是觉得有点不开心的。 “是啊,是我封印你的记忆。” 提起这个话题,宣楚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许多,因为他想起了某些不太美好的事情。 三年前,他们尝试过杀害暮行容,但最后的结果却不太好——他被打成重伤、梅三思被打成重伤、沈苓是最惨的,最后居然被暮行容直接用拳头从青年模样打回了少年模样,本体溃散不说,还昏迷了整整三年。 而且最重要的是,当身受重伤的他重新返回了那片岩浆后,却发现了躺在岩浆里面睡觉的、毫发无损的暮行容。 暮行容的身边有一个黑色的屏障,正是那黑色屏障将他给牢牢的护住了、才让他能免于被岩浆所吞噬的命运。 然后,宣楚将陷入昏迷之中的暮行容从岩浆里捞了出来,并用了不知道多少阴损办法去尝试杀害暮行容,但很可惜,每当他想要伤害暮行容的时候,那道屏障都会立刻出现在暮行容的身旁,阻止着他的动作。 但只要他不带着杀意接近暮行容,那个黑色的屏障便不会出现。 如果不杀暮行容,或许会对他们的大计产生影响,于是宣楚去了许多地方,几乎翻遍了这世上所有的书籍,最后终于在一卷并不起眼的书卷上找到了有关于那个黑色屏障的记载。 不过,那些内容,与其说是记载,倒不如说是某人随笔写下的日志,上面是这样写的—— 这节魔骨,似乎很喜欢去诱惑天资卓越且心思澄澈的天之骄子,当它附身在天之骄子的身上的时候,可以对周围的所有人产生影响。 凡是修为不足之人,皆会被那根魔骨所诱惑,从而不可自拔的爱上那位天之骄子,而且它似乎还会吞噬情感,让被它附身之人变得容易迷茫…… 魔骨会保护自己附身的人,但与其说是保护一个人,倒不如说是在保护它为自己准备的容器……近来,妹妹的意识越来越不清醒了,还时常会去滥杀无辜……她说是魔骨正在夺取她的身体……夺舍…… 魔骨来历不明,无法被消灭,不过,当那只充满怨恨的鬼魂落在屏障上的时候,它的力量似乎有所削弱了……这样的话,似乎能够以恶制恶……算了算,大概需要万人的怨气才能彻底压制住魔骨……为了救妹妹而杀万人,这样真的可以吗? 顺着那本书上的笔迹,宣楚又找到了另外一本书。 一本,记载着怨灵阵的书籍。 根据已有的记载来看,那位叫景长岚的魔修,最后还是选择了为救妹妹而杀万人。 只是杀万人而已,宣楚并不在意,但就在他准备动身去杀人的时候,却发现一直沉睡着的暮行容居然要苏醒了。 这可麻烦了。 他得想个办法先限制住暮行容才行。 只要不带着杀意,就能接近暮行容……于是乎,借着这一点漏洞,在暮行容即将苏醒过来的时候,宣楚一脸温和地走到了暮行容的身边,而后他抬起手,用术法封印了暮行容的全部记忆,同时还改变了暮行容的样貌。 但他的术法似乎失败了一半——因为当暮行容醒过来的时候,确实是已经完完全全的忘记了他是暮行容的事情,但他却说他叫鹤弃雪。 他记得他是鹤弃雪,但脑海中的记忆并不算很清楚,许多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他只记得他是鹤弃雪,但作为鹤弃雪时的过往和样貌,他却不记得了。 鹤、弃、雪。 鹤取自留鹤真人的鹤,弃雪意为被抛弃在了雪地里。 很符合暮行容的来历——被父母抛弃在了雪地里,然后被留鹤真人捡回了昶清宗。 可惜这次没有留鹤真人,只有他宣楚。 那时,宣楚轻叹一声道:“弃雪,我是你的师傅,前些日子里你去外面降妖除魔,却不幸遇到了一个名叫沈苓的强大魔物……为师赶到的时候,恰好看到你被那只魔物推下了悬崖,没想到你居然摔失忆了,也怪为师,当时要是早点赶过去的话就好了。” 明明他演得并不好,但最后失去记忆的暮行容却真的相信了他的话,一口一个师傅地叫着他,有什么事都会说给他听。 倒是为宣楚带来了不少好处。 但同样的,也给宣楚带来了许多麻烦。 失去记忆的暮行容虽然单纯,但在某些事情上却出奇的敏锐,每次见到梅三思的时候他都会直接上去揍蛇。 如果他要上去劝架的话,那么他也得挨上两拳;如果他不上去劝架的话,那么他后面能被梅三思的唠叨声给烦死。 总之,过去的那三年,对宣楚来说也是一种煎熬。 但好在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有了能够暂时封印住魔骨的东西,也成功在书中寻找到了凤凰的弱点,今时今日,他绝不会让暮行容活着走出这个村子。 宣楚摊开手中书卷,释放出数万怨灵,并控制着他们去攻击暮行容。 这是一场对于暮行容来说…… 绝对会输的比试。 因为在面对万人冤魂的时候,他甚至就连拔剑出鞘都做不到。 他们的面容看起来是那样的痛苦,恐惧与绝望都定格在了他们的脸上,一看便知他们生前定然没有少受折磨。 在宣楚的控制下,他们疯狂朝着暮行容涌来,像是无所畏惧一般撞在了围绕在暮行容身旁的黑色屏障上,然后再被屏障弄得魂飞魄散、无影无踪。 一道又一道惨死的冤魂,就这样在暮行容的面前,彻底失去了轮回转世的机会。 “宣楚。”暮行容原本是蹲在河边背对着宣楚的,但此刻,他已经站起了身子,并转身看向了宣楚,语气和表情都是前所未有的冷:“你的确是挺会算计人心的……但只是为了杀我而已,却要搭上万人的性命,你还真是卑劣又残忍啊。” 说着,炽烈的火光与耀眼的白光忽然同时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但这两道光芒并不是为了杀宣楚,而是以堪称温和的态度阻挡住了那些想往黑色屏障上撞的冤魂们。 温暖的火焰与柔和的白光相互融合,构造出了一个复杂繁琐的阵法,而这个阵法的出现,竟然奇迹般的安抚住了那些冤魂们。 “渡灵阵……” 宣楚认出了这个阵法。 渡灵阵,是一位上古时期的大能弄出来的阵法,据说上古时期曾有一人放出了远古时期的凶兽饕餮,害死了许多人,最后灾难虽然得到平息,但却死了许多人。 那时的大地上聚集着成千上万只冤魂,有些冤魂能够得到往生,有些冤魂却因受到饕餮力量的影响、而无法进入往生、只能等待魂飞魄散的结局。 那位大能不忍见那么多人魂飞魄散,遂以自身的血肉和魂魄为引,以自己的死无全尸和魂飞魄散为代价,弄出了这样的一个渡灵阵,只为能渡千万人去往生。 渡灵阵一经开启,便无法再关闭。 修为越高,则能渡的魂魄越多。 以暮行容的修为,渡万人去往生,绝对不成问题。 但代价是他会死。 肉身消散,魂飞魄散的那种死亡。 宣楚想起了暮行容刚刚对他的评价—— 卑劣,又残忍。 的确啊,相比起暮行容来说,他真是个卑劣又残忍的人。 不过…… “卑劣残忍,滥杀无辜,又何妨?” 早在过往一次又一次的被虐杀里,他的善良和良心就已经被彻底磨灭了。 如今剩下的怨与恨,是要拉着整片天地跟他一起毁灭的。 见事情已成定局,暮行容的死已是必然之事,宣楚便准备离开了,但在离开前,他忽然将一颗古老的矿石从袖子里掏了出来。 凤凰不惧烈火与寒冰,唯一的弱点便是产生心魔。 在那片秘境里,所有死去的人都会被拖进他造出的阵法里……那些充满怨气的魂魄会被吸进书卷里,而他们的血肉则会成为这颗远古矿石的养料。 被血肉所滋养出来的魔石,能够蛊惑所有人的心智,让他们滋长出心魔,原本是为了用来对付暮行容的,但现在看来好像用不上了—— 不,或许还能用得上。 既是为暮行容准备的东西,那自然应该用在暮行容的身上。 宣楚指尖一动,用灵力控制着这颗充满邪气的远古矿石,将它送到了毫无防备的暮行容面前,而后他用力一推,便将那颗远古矿石推进了暮行容的心口里。 心魔滋长,即便是心思澄澈如暮行容,此刻也不免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并猛地呕出了一口血。 而见此情形,宣楚却似阴谋得逞般地笑了笑。 “看好人在痛苦之中死去,原来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啊。” 难怪当初的那些人,会在虐杀他时露出那样放肆又得意的笑容啊……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施害者的视角啊。 如此得意,如此愉悦,如此…… 恶心啊。 宣楚笑着笑着,眼角却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有些湿润。 他抬手接住了忽然从天而降的雪。 而后在心里想着—— 大概是因为有雪花落在了他的眼角,所以才将他的眼角给打湿了吧。 “师尊。” 在离开前,宣楚最后向暮行容作了一揖。 “弟子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直接转身离开了这座村庄。 清瘦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风雪中。 那样决绝,那样坚定。 就好像,再也不能回头了一般。 第253章 所以,玉停舟,你该罚 素白的雪,落在了云真的指尖上。 是温暖而刺痛的。 落在云真指尖上的那些雪,温暖刺痛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就好像是它们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此刻正在小心翼翼的向云真祈求着原谅。 如今本不是该下雪的时候,可天地间却下了这样的一场大雪,想想都知道肯定是有人使用了她的权能、强行令天空为大地降下了一场雪。 用完之后又怕她会因此而生气,所以才会控制着这些雪花来向她道歉。 然而,云真却是懒得搭理它的。 “只要没有滥杀无辜,便能回头么……” 云真喃喃着说出了这句话,却并不是因为她想着要回头什么的,而是因为她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段记忆。 在跟祝瑶谈完话、又看见暮行容在面对生死时从容淡定的态度后,云真忽然发现自己放在明昙册里的禁制似乎有了些许松动。 而随着禁制的松动,一段陌生而又熟悉的记忆忽然在了她的脑海中,所以她才会立刻使用传送符离开鄢竹村,就是为了能找块安静的地方消化这段记忆。 在那段记忆里,她看到了一个女子。 一个浑身是血、正重伤濒死的女子。 在一片漆黑的夜晚里,那女子的身上却散发着极为亮眼的白色光辉,像是一轮坠入了凡间的月亮,既照亮了漆黑的夜,也照出了她身上的殷红鲜血。 简直就像是一颗极其显眼的夜明珠。 云真看见记忆里的自己步履平缓地走到了那女子的面前,而后用一种极为淡然的语气对那女子说道:“白厌霜,你快死了。” 闻言,那名为白厌霜的女子笑了笑,语气有些虚浮地说道:“是你呀,小真,没想到临死之前居然还能见到你……我还以为你去了天上就回不来了呢,啊,想来我们似乎也有几十年都没见过面了吧?你还真是什么变化都没有呢,可我却马上就要死啦。” 见白厌霜如此坦然的态度,记忆里的云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有些困惑地问道:“很多人都害怕死亡,你不怕吗?” “当然不怕啦,小真,我跟你讲呀,刚刚我可是凭借一己之力将饕餮给镇压起来了呢!可威风可厉害啦!我就说那饕餮是打不过我们白泽的吧,哼哼,事实证明我果然没说错吧!我们白泽就是厉害!” 闻言,云真仍是满脸的困惑,她垂眸看着白厌霜,语气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要镇压饕餮?” “咳。”白厌霜咳出了一口血,明明自己都快死了,可听到云真的疑问后,她还是强撑着向云真解释道:“因为饕餮很坏啊,如果不把它镇压起来的话,那么惨的可就是天下苍生了啊。” “坏?”云真再次满脸困惑地问道:“坏的东西就应该被镇压起来吗?” “是啊,坏的东西就该被镇压起来,要是能杀掉的话就最好了,毕竟总不能让那些坏东西去伤害无辜的人吧?我啊,可是最见不得坏家伙去伤害无辜者了呢……” “所以——”云真忽然问道:“我算是坏的东西吗?” 许是怕白厌霜听不懂自己的意思,于是云真又开口补充道:“之前有很多人说,我是个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人……虽然我可能并不算是一个人,但我知道冷血无情和自私自利是用来形容坏东西的……所以我在你们凡间,也算是个坏东西,应该和饕餮一样被镇压起来,对吗?” 白厌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小真,在我看来,为自己着想从来都不是一件坏事,更不能算是坏东西,只有那种为了一己私欲而去伤害其他人的家伙,才能算作是……坏东西啊……” 云真点了点头,却仍是一脸的困惑,显然是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白厌霜话里的意思。 可她并不打算再继续向白厌霜询问有关于好与坏的问题了,因为她看得出来,白厌霜已经快要死掉了,所以这种时候,比起询问好与坏,她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想要问白厌霜—— “你,有什么愿望吗?” “什么?”白厌霜有点没反应过来。 “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云真说着,抬头指了指天边,只见天边正有许多颗星星在往下坠落,就像是在下一场星星雨似的,很好看。 用凡间的话来说,这样的景象似乎叫做流星雨。 “他们说,当星星掉下来的时候,就要许愿,可以让天上的神明听见,所以,白厌霜,你要向天上的神明许愿吗?” “向天上的神明许愿么……” 白厌霜想了想,而后笑着说道:“如果要让神明去救天下人的话,那也太麻烦神明了,毕竟天下有那么多人,哪怕是神明,一个一个的救过来应该也会很累的吧……” 云真摇了摇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白厌霜再次笑意盈盈地说道:“既然如此,那这次我就自私一下好了……我想想啊,我的心愿是——希望今后我们白泽一脉里的好孩子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会有神明出手相助吧……神明可别帮那些坏孩子呀……只要帮帮那些善良的好孩子就够了啊……” 说是自私一回,但直到最后,她在流星雨下许的愿望都不是为自己而许的。 而云真的回忆,也在这里戛然而止。 云真记得白厌霜这个人,但她并不记得自己曾经跟白厌霜一起看过流星雨,更不记得白厌霜为封印饕餮而身亡的事情。 如今恢复了这段记忆,要问云真有什么感想的话,那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什么感想都没有。 毕竟通过这段记忆就能看出来,不论是从前的云真还是现在的云真,其实都是相当缺乏情感的。 这样的缺乏感情,并不是指无情。 云真也会有自己的情绪,但从来不会有特别强烈的情绪,喜怒哀乐这些小小的情绪她是有过的,但爱欲惧恶这些浓烈的情绪她却从来没有过。 无爱、无欲、无惧、无…… 无恶么? 想到这里,云真忽然一挥手,拍开了围绕在自己身边的雪花。 并不是忽然之间想这么做的,而是早就想这么做了,因为啊—— “我不喜欢这样的雪。” 温热的雪花再次落在了云真的指尖上。 明明是极为暖和的温度,却为她带来了一股轻微的刺痛。 她,不喜欢这样的雪。 “所以,现在,让这场雪停下。” 听到云真的话,那逆天而来的雪花似乎有所停顿,可最后它们还是轻飘飘地落到了云真的指尖上。 依旧是温暖而刺痛的。 不像是在下雪,倒更像是一只温热的手想要夺去谁人的性命似的。 但下一刻,漫天的飞雪却忽然停住了。 云真抬起眼眸,眸中一缕金光闪过,磅礴的灵力中附带着些许天道之力,瞬间便将围绕在她身边的雪花都融化成了水滴。 与此同时,明昙册里正在散发着淡淡红光的红色珠子也随之裂开了一条小缝,就像是遭受到了某种反噬似的。 紧接着,玉停舟半透明的身躯便出现在了明昙册里。 他抬起脑袋,苍白着一张脸,神色困惑地朝着明昙册里的天空问道:“是因为我擅自使用您的力量,所以您生气了,是吗?” 之前的肉身死亡还是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此刻他几乎无法维持自己的身形,但却仍要坚持着向云真寻求一个答案。 满脸困惑的模样,看起来倒是跟刚刚那段记忆里的云真差不多—— 才怪。 差得多了。 云真哪怕是在最困惑的时候,也从未做过滥杀无辜的恶行,但玉停舟刚刚强行降下的那场刀子雪,却足以夺去许多人的性命。 这些雪花,之所以落在云真的身上只有轻微的刺痛,是因为她是天道之躯。 至少在大部分时候,她的这具身躯都是无法感知到疼痛的,唯有那种痛到骨子里去的疼痛,才会让她的身躯稍微能够感受到一点疼痛的滋味。 像这种落在她的身上都会带来些许刺痛的雪,若是落在了别人的身上,那就算把人给活生生的痛死了也不奇怪。 非要说的话,大概可以将这场雪形容成一把温柔刀吧…… 明明有着极其暖和的温度,触碰时甚至会让人心生暖意,但随后涌来的,却是那狠狠地刺进骨头里的疼痛。 云真忽然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虽然她并没有进入明昙册,但明昙册里的玉停舟却是能够听见她的声音的。 闻言,玉停舟歪了歪头,目光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单纯地说道:“因为,师尊现在看起来很痛苦,我不想让他那么痛苦,所以才会动用您的力量,想为他送上一场解脱。” “你认为这是一场解脱?” “嗯,是他们之前告诉我的,人死后会去到一个极乐世界,在那个极乐世界里,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得到幸福与快乐……我不愿看到有人受苦受难,所以,我想为所有正在痛苦挣扎的人都送上一场解脱,我想让他们都能得到幸福与快乐。” 听听啊,多么善良的发言啊。 原来,这就是最单纯也最极致的恶吗? 那她确实没有。 云真向来认为自己是个恶人,不折不扣的大恶人,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其实并不能算是个恶人。 她只是不善良而已。 一个不善良的人,并不代表就是恶人。 非要说的话,她大概算是那种—— 无爱、无欲、无惧……亦无恶的人吧。 话说天道能算是个人吗? 云真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像玉停舟这样的东西啊,是应该被镇压起来的。 毕竟无意之中的恶,也算是恶啊。 “所以,玉停舟,你该罚。” “咔嚓——” 随着云真话音的落下,红色的珠子上瞬间又出现了好几条浅浅的裂缝。 虽然仍旧无法致命,但却让玉停舟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身形,本就呈半透明状态的玉停舟直接消散在了明昙册里,不过也只是身躯消散而已,并不能算作是完全死亡。 但就目前而言,也足够了。 正如他刚刚利用云真的力量让天空降下了一场刀子雪那般,如今云真也用自己的力量为他准备了一场与刀子有关的处罚。 他将会被困在黑暗的空间里,承受着如刀刮一般的痛。 她想这大概能被称之为—— 镇压。 第254章 解开禁制的契机 镇压完玉停舟后,云真闭了闭眼睛,敛起了自己眸中的那一缕金光。 等再睁眼的时候,她眼里的那缕金光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如夜色一般的漆黑,幽暗且深沉,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天道大人,好久不见。” 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云真的思绪。 她闻声看向来人,而后语气冷淡地道出了对方的身份:“是你,宣楚。” “是啊,是我,听说您在这里,所以我便来拜见您了。” 宣楚一边说着,一边笑容温和地朝云真这边走来,但他并没有直接走到云真的面前,而是恰好停在了一个并不会显得失礼的范围里,很巧妙地避开了云真讨厌跟人近距离接触的雷点。 这一举一动,倒还真像是个温和有礼的君子。 但他一开口,便成功暴露了自己伪君子的本性:“我想要毁掉这片天地,希望您能选择袖手旁观,毕竟这片天地里的人曾经也背叛过您不是吗?天道大人,我知道,毁掉这片天地并不会对您造成任何影响,毕竟您还可以重新建造出一片……更加单纯美好的天地啊。” 倒是意料之外的坦诚啊。 不过…… 云真忽然向前几步,打破了宣楚刻意保持着的礼貌距离、以一种毫不避讳的姿态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 她抬起手,直接掐住了宣楚的脖子。 并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手腕一转。 “咔嚓。” 云真面无表情地扭断了宣楚的脖子。 在宣楚已经涣散的目光下,她语气冷淡地说道:“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谈条件,尤其是你这种连本体都不敢拿出来、只敢拿一具受你所驱使的傀儡来见我的——” “懦弱之人。” 傀儡到底是傀儡,本来就是没有生命的东西,所以哪怕此刻被掐断了脖子,也依旧能将云真说的话传达到它的主人那边。 云真很讨厌宣楚的态度,所以在弄碎这具傀儡之前,她还有话要对宣楚说:“我想做什么事情,全凭我自己的心意,还轮不到你来干涉……” “所以,宣楚,你也该罚。” 话音刚落,一缕金光忽然从云真的指尖飞出,直接没入了那具宣楚傀儡的体内。 * “唔——”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魔族领地中,宣楚蓦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脖颈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灼热的刺痛,他拿起旁边的镜子往自己的脖子上一照,只见一道金色的印记正不偏不倚地出现在了他脖颈正中间的位置上。 这是一枚呈眼睛形状的金色印记。 就好像是,神明的注视一般。 “注视……” 宣楚拿起了桌上的手帕,一边不紧不慢地擦去了自己唇畔的血迹,一边在心里沉思着。 神明,要注视他什么? 是不允许他去做坏事,还是别的什么呢……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少女嗓音:“宣楚公子,二殿下在您这里吗?” 宣楚先是将沾着血迹的帕子丢进了一旁的火炉里,而后起身走到门边,用一贯温和的语气朝着门外回应道:“他没来我这里,请栖姑娘去别处寻他吧。” 门外的栖姑娘听了他的声音,却是有些疑惑地问道:“诶,宣楚公子,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呀,是染病了吗?” 闻言,宣楚略有些不耐烦地蹙起了眉头。 他最讨厌这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了,但他如今毕竟身在魔族,门外那位栖姑娘又是魔族大殿下那边的人,他若是表现出了半分不耐烦的态度,恐怕又要惹来不少麻烦。 虽说他并不惧怕麻烦,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到时候影响了他的大计。 在心中思量了一番后,宣楚垂下眼眸,正准备用温和的声音告诉对方自己没事,可不知怎的,开口却是一句语气温和的:“栖姑娘,恕我直言,我最讨厌你这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了,所以请你滚吧,别来烦我。” 此话一出,空气里瞬间就陷入了沉默。 门外的栖姑娘愣住了:“……” 门内的宣楚也愣了愣:“……” 宣楚到底是宣楚,脑瓜子精明得很,很快便反应过来这就是所谓的神明注视。 神明注视着他,只允许他说真心话。 这便是神明的惩罚吗? 还真是…… 一针见血啊。 因为他是个擅于伪装内心的人,所以神明就扒开了他的假面、以这种强迫性的姿态让他将自己的真心展现出来。 不得不说,确实戳中了他的要害。 但像他这样的人,早就已经在九百多次的轮回里被戳中了九百多次要害,如今只不过是区区一个说真话的惩罚而已…… 对于他来说,又有何妨呢? “宣楚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魔族两位殿下之所以会那么看重你,是因为看你还算有点本事,但不代表你可以在我们魔族的领地里这么对我出言不孙!” “蠢货,词都不会用,是出言不逊。” “你——” “怎么?是我说的话惹你不快了吗?那就继续不快着吧,我可没耐心应付你,若是你再继续堵在我的房门口的话,那么我大概会杀了你。” 说完,一道磅礴的灵力忽然从宣楚的手里飞出,既打碎了他面前的木门,同时还将原本站在木门外的栖姑娘也给打飞了出去。 宣楚连看都没看被他打飞到院门口的栖姑娘一眼,只若有所思地瞥了眼自己还在冒着灵力的手掌一眼。 是这样啊…… 原来神明的惩罚,并不只是逼迫他说真心话而已……这道惩罚,同时还在逼迫着他去做真心事。 何为真心事呢? 大概就是那种,想到什么就会去做什么的真心吧。 虽然会带来一点麻烦,不过倒也还好。 反正麻烦的事情他也经历了不少,如果这次也失败了,那就等下次轮回再继续吧。 想到这里,宣楚不由得抬起手,将指尖放在了自己脖颈间的金色印记上,而后他忽地用力将指尖往下一压,顿时便有一股窒息感从他的喉咙处传来,让他感到十分难受。 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个笑容。 窒息啊…… 窒息才好。 活着的感觉才是最不好受的。 “神明啊,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心声,那么你应该也能知道——只要我活着一天,那我就会做一天的坏事,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我会杀很多很多的人,直到这世上的人全都死亡……” “只要轮回一次,我就会灭一次世,除非你能赐我一死,只有一次彻彻底底、没有轮回的死亡,才能让我不再去祸乱世间。” “……” 院门口的栖姑娘见了宣楚这副几近疯魔的样子,被吓得连质问他都不敢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并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座种满了竹子的小院落。 栖姑娘心里清楚,如今宣楚忽然变得脾气古怪,若是新仇旧恨一起算的话,恐怕她直接小命不保也是很有可能的。 毕竟她之前的一些行为,可是早就让宣楚看她很不爽了啊…… 好在宣楚这会儿并没有过多注意她,让她顺利离开了这座小院子。 栖姑娘拖着疼痛的身躯,一边往外走,一边露出了怨恨的神情。 这卑贱的人族血脉,竟敢这么对她…… 还真是跟她那个卑贱的妹妹一样面目可憎啊。 怀着满腔怨恨离开宣楚住所的栖姑娘并没有注意到,有一缕金光悄然地从宣楚的院子里飞到了她的身后、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背上,为她留下了一道跟宣楚脖颈上那道印记一模一样的金色印记。 此印记,谓之—— 神明的惩罚。 * 又是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云真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右手。 就在刚刚,她捏碎了宣楚的傀儡。 碎得连渣渣都不剩的那种。 而也就在刚刚,她借宣楚的视角,对万里之外的魔族少女降下了一道惩罚——神明的惩罚是无法致命的,只是会让那名魔族少女连续两个月都在夜里都做着被割喉而死的噩梦而已。 正如她当年逃出溧国后、连续两个月都会在夜里梦到七公主临死时的场景一样,如今那名魔族少女也将承受着同样的折磨。 “七公主,你惹我不快,也该被罚啊。” 云真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 她不会去滥杀无辜,但那些惹她不开心的人也都应该被她所惩罚。 只可惜,以她现在的力量,只够惩罚三个人的,否则梅三思和沈苓也逃不掉,他们这些家伙都该接受惩罚。 若是想要惩罚更多的人,那她便只能努力去解开明昙册里的那道禁制。 因为那道禁制里,放着的并不仅仅只是云真的部分记忆,同时还有她的力量…… 云真能感觉到,禁制里放着的是有关于惩罚和毁灭的力量,不出意外的话,她身上一小部分的惩罚之力和全部的毁灭之力应该都被放在了那道禁制里。 难怪在当初被六界猎杀的时候,她连出手镇压他们的力量都没有,只能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留下一道惩罚啊…… 原来是因为她身上的力量都被自己给封印起来了。 而解开那道禁制的契机…… 云真仔细想了想不久前的经历,忽然发现好像是因为祝瑶和暮行容说的话解开了她心中的一个疑惑,所以明昙册里的那道禁制才会了有些许松动,让她恢复了一小部分的记忆和力量。 是因为远古时期的她,心里有着许许多多关于凡间的疑惑……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搞到凡间来,然后再用亲身经历来帮自己解决心里的那些疑惑吗? 啧,该说还真不愧是她吗? 不论是远古时期还是现在,手段都是那么的决绝啊。 “非要去凡间红尘走上一遭,才能解决心里的疑惑么?” 云真站在高山之巅,俯视着底下的万里红尘,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是自己心里的疑惑,那么便去解吧,毕竟人总得对自己好一点才行啊。 虽然天道并不算人,但……她想对自己好。 不仅仅是为了曾经的自己,同时也是为了现在的自己。 曾经的云真不懂人心,现在的云真总觉得人心阴暗。 那么人心到底如何呢? 现在的云真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一句:“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好。” 正因如此,所以她才要去解惑。 去为自己解惑。 人心到底如何,究竟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就看这一场红尘之行吧。 第255章 这种方法,太慢了 说是要去红尘之中走一遭,但云真很快就陷入了迷茫。 因为她还没有弄清楚自己心里的疑问 毕竟她前不久也在红尘之中闲逛过,虽然只是逛了短短几日而已,但也算是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了——可怜的、善良的、阴险狡诈的、愚昧无知的……总之很多很多人。 然而,最后得到的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想想也是,作为天道的她其实早就已经见识过了人间百态,哪怕当时不识人心,但也算是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了,所以人间百态并不是她心中的疑惑,去了也是白去。 那么,自己心中的疑惑究竟是什么呢? 答案当然是很显然的—— 不知道,反正跟红尘有关系就对了。 这个答案,约等于没有得出答案了。 不过呢,只是区区一个疑惑而已,自然是难不倒云真的,她动了动自己聪明的脑袋瓜子,很快便决定好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那就是回到鄢竹村去。 毕竟在那段刚恢复的记忆里,唯一提供给她的线索便是白泽一脉里的好孩子了……虽然那也有可能不是线索,但有个目标总比没有好。 所以,说走就走,云真极为奢侈地燃起了一张传送符,又重新回到了鄢竹村里的那条小河旁边。 但云真忽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村子里其实还有居民,并且那些居民很有可能正蹲在河边洗衣服,所以…… “啊!” “有鬼啊!” “救命啊——” 因为云真的出现实在是太过突然了,所以跟她离得最近的两个小姑娘直接被吓得当场晕了过去,还有一个跟她离得不近不远的小少年也被吓得晕了过去。 剩下三个没被吓晕的人,也慌慌张张地抱着木盆跑向了不远处的屋舍里,一边跑一边还在嘴里嚷嚷着“有鬼啊有鬼啊”,没多久便吸引了村内所有村民的注意力,每家每户都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云真:“……” 嗯。 好像出师不利了呢。 虽说处理人际关系实在有点麻烦,不过云真向来遵循着一个道理,那就是谁捅出来的篓子就由谁自己去解决。 于是当贺子书闻声从茅草屋内出来、并在弄清楚情况后准备上前帮云真解决这个麻烦的时候—— 云真却直接拒绝了他的好意。 “不用了,我有这个,能解决问题。” 言罢,她直接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大把银钱,看起来是打算要用钱来解决问题了。 贺子书无奈笑道:“小师妹,有钱当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啊,不过当地村民都是很纯朴的人,用钱大概是没法解决问题的,说不定还会让人觉得你这是在羞辱他们,还是得用诚意才行呀。” 他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但很显然,鄢竹村的村民们并不是这样想的。 村民们大声表示:“我们愿意被羞辱!” 贺子书沉默了:“……” 好吧。 他承认钱确实是很万能的东西。 没得说。 * 片刻后,云真跟在贺子书的身后,来到了一间干净整洁的茅草屋里。 明明这间茅草屋从外面看起来只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可当云真走进来之后,却发现这里面的空间居然出乎意料的大——看起来应该是可以容纳下十几个人的样子吧,想来应该是使用了某种扩大内部空间的术法。 屋子里放着好几张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名昏迷不醒的伤员。 从左到右,依次是白念歌、李惊元、暮行容、蔺姝、祁婉、还有…… 楚如镜和无澜? 云真只是看了一眼,便看出了他们身上的情况。 其他几人倒是问题不大,就只是中毒和经脉受阻而已,如今已经得到妥善救助,想必很快就能恢复过来了。 但楚如镜和无澜、还有暮行容——他们三个人的情况可就严重了,居然连魂魄都缺失掉了一部分。 其中还要以暮行容伤得最为严重,总共三魂七魄,他居然丢了整整一魂三魄……无澜和楚如镜则是分别丢了一魂两魄,三个人丢失的魂魄加起来刚好是一个人的魂魄。 看来,他们三个是共同扛下了一道足以令一个人魂飞魄散的伤害,所以才会落到这个情况。 “小师妹,来。”贺子书将一盘糕点递给云真,语气略有些疲倦地说道:“你先坐旁边吃些东西吧,我这边或许还要忙一会,可别饿着你啦。” “不必了。”云真拒绝了他的好意:“我早已习得了辟谷之术,即便不吃东西也不会觉得饿,而且我先前已经写好了退宗书,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师妹了——所以,今后就别再这么称呼我了。” “这样啊……”贺子书笑着将那盘糕点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只是轻轻地问了句:“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退宗呢?是我们昶清宗让你待得不太舒服吗?” “不是。”在面对能好好说话的人时,云真倒是能有几分耐心来跟他解释原因:“我只是不太喜欢被束缚的感觉而已。” “被束缚的感觉?” “嗯。” “原来如此,是为了自由啊,也很好。” 贺子书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虽然昶清宗在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去干涉弟子的自由,但该守的门规还是得守,该做的宗门事务也还是得去做,相对来说确实不如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那么自由。 人嘛,都有自己的追求,像他这样的人就没什么太大的追求,只要有个能住的地方就行,自不自由的都没那么重要。 而小师妹的追求,显然要比他大很多。 谁能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呢? 说起来,自打他们重逢之后,因为中间出了许多事,令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所以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仔细看过小师妹如今的模样。 虽然现在已经不是小师妹了……但也还是他曾经用心教导过的小姑娘啊,所以就看两眼吧。 想到这里,贺子书不由得抬起眸,认真地端详起了云真如今的模样。 不得不说,云真的变化还是很明显的。 贺子书看着看着,便忍不住垂下了眼眸,并露出了一抹苦笑。 “原来,已经长大了啊……” 明明初见时,她还是个才到他腰间那么高的小姑娘,可如今再见时,她却已经长得跟他差不多高了,甚至就连身上的修为都变成了他看不透的境界了…… 明明只是短短三年,却好似一条鸿沟。 她已经走向了高处,而他却依旧站在原地踏步。 甚至,这两年他都已经开始长白发了。 贺子书并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但此时此刻,站在云真的面前,看着云真身上明显的变化,他心中那股自我厌弃的情绪却忽然变得格外浓烈。 即便是五灵根的小师妹,都能在短短几年里超越他。 他这样一个修炼了那么多年却还是比不上师弟师妹们的废物,在遇到危险时不仅没法挺身而出保护师弟师妹们,甚至还要反过来依靠师弟师妹们的保护才能活下去…… 像他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当所有人的大师兄吗? 贺子书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该写一纸退宗书了。 反正住哪不是住?与其继续待在修仙界里浪费宗门的资源,倒不如到凡间的市井小巷里随便找一间屋子住下,那样既能为门中的师弟师妹们省下一份资源,自己还能落个清闲,简直一举两得啊! 贺子书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不过还得等他先治好这一屋子的人才能去实施。 打定主意后,贺子书拿起了一排银针,正准备用这排银针先去帮伤势最轻的白念歌疏通经脉时,却见云真已经在他拿针的那会功夫里走到了白念歌所在的床榻前面。 贺子书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遂轻声询问道:“小……云姑娘?你是要跟我学针灸之法吗?” “针灸之法?”云真淡声评价道:“这种方法,太慢了。” “那什么是快的方……” 贺子书一句话还没问完,便见云真直接一拳头砸在了白念歌的胸口上。 七成的力度,当场便把白念歌砸得吐出了一口血。 贺子书:“!!!” 原来快的意思,就是指直接把白师弟送去见阎王吗? 那确实挺快的…… 诶不对! 白师弟!!! 第256章 两段记忆,两个疑惑 在看到白念歌吐血的一瞬间,贺子书的脑海中飞速地划过了一个念头—— 我的师妹杀了我的师弟,我该怎么办? 大义灭亲和助纣为虐两个选项同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左右为难冥思苦想,却怎么都做不出抉择来,最后只好一脸毅然决然地对云真说道:“要不你把我也给杀了吧。” 反正他也打不过,还是直接求死吧。 云真:“?” 她指了指还有气息的白念歌:“没死。” 不仅没死,而且就连原本堵塞着的经脉此刻居然也奇迹般的通了,白念歌现在算是彻底脱离了危险。 贺子书松了一口气。 “是这样啊,那太好了,原来你真的会治啊……” 话音刚落,白念歌又吐出了一口血。 因为云真又捶了他一拳。 这一次,贺子书没再像之前那般激动,而是略有些迟疑地说道:“虽然白师弟的经脉已经被疏通了,但是我想,他的身上可能还潜藏着一些隐患吧……所以,这是在为白师弟医治他身上潜藏着的隐患吗?” 明明是很不靠谱的说法,但说完之后就连他自己都信了,不然他实在是想不到要找什么理由来为云真找补了。 对此,云真则表示不用找补:“他的身上没有隐患,我打他也不是为了救他,只是为了把他打醒而已。” 云真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一时之间让贺子书都有点怀疑自己了——他想,其实把受伤的人直接打醒,也并不是一件错事吧? 应该不是…… 吧? 虽然心里是这样的想法,但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大师兄,贺子书到底还是心疼自家师弟的。 见白念歌正在悠悠转醒,贺子书立刻便拿起一颗丹药和一杯茶水走了过去,并在白念歌刚睁开眼睛没多久的时候、便动作轻缓地将丹药和茶水依次喂到了他的嘴里。 白念歌吃下那颗丹药后,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就有了好转,虽不是红光满面,但也算是有了几分血色。 见此情形,贺子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幸亏啊,有好转就行。 虽然看起来好得已经差不多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贺子书在帮白念歌掖了掖被子后,还是满脸担忧地问了句:“白师弟,你醒了,身上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不问还好,这一问吧,白念歌立刻就蹙着眉头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贺师兄不必担忧,我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胸闷,心口有点疼,让我自己在这里缓一缓就好了,不用麻烦你的。” 闻言,因为无法直接道出真相,所以贺子书有些心虚地转移起了话题:“那个,白师弟啊,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懂事的,话说你肚子饿吗?要吃点东西吗?我这里有做好的糕点,你要吃的话我就给你拿点过来。” 白念歌摇了摇头:“我还不饿,不必麻烦师兄了,师叔师伯的情况看起来更严重一点,麻烦师兄先去看看他们了,我自己在这里休息休息便好,不打紧的。” 因为确实还有很多事要忙,所以贺子书这次倒是顺着白念歌的话点了点头。 点完头后,贺子书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云真一眼,见云真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他只好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白念歌的肩膀。 他能看得出来,小师妹只是比较追求极致的效率而已,并非滥杀无辜之人,所以白师弟应当是安全的…… 不过有些时候,安全并不代表安稳。 “……所以,白师弟,保重。” “啊?”白念歌听不懂贺子书话里的怜悯究竟是从何而来,还以为对方是在担心他的伤势,遂甩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自信满满地说道:“贺师兄放心,我真的没事,你放心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嗯,好,那我先走了,师弟保重啊。” 说完,贺子书终于转身离开了这间茅草屋,只留下一屋子或昏迷或虚弱的伤员、和一个毫发无损的云真。 没了贺子书的遮挡,白念歌这才注意到了站在床榻边的云真。 “是你?”没想到能看见云真在这里,白念歌不免感到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却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不适:“很抱歉,但是,可以请你稍微离我远一点吗?我有点……” 有点什么? 他没说。 但通过他微微颤抖的手就能看出来,他这是在害怕。 老实说,云真跟他离得其实并不算是很近,因为她也很嫌弃跟人离得太近。 只是没想到,居然就连这样的正常距离都能让他感到害怕,白念歌这家伙还真是跟他的那些老祖宗们一点都不像啊。 在云真的记忆里,白泽一脉向来都是骁勇善战的,它们就像是漆黑夜晚里那一抹能够照穿天际的月光,始终走在守护天下安宁的第一线,不论任何危险挡在前面,它们都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就好像是永远都不会对什么事情感到害怕似的。 远古时期的白厌霜,哪怕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都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而如今时过境迁,同样身怀白泽血脉的白念歌,却在面对异性的靠近时都会表现出害怕和慌张的情绪来。 倒不是说要苛责白念歌的意思,毕竟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没必要非得去学着前辈们的样子去给自己上一层枷锁。 无所畏惧确实是优点,但有所畏惧也并不是什么值得被诟病的事情。 不过…… 看着自己脑海中忽然恢复的那一小段记忆,云真忽然往后退了一大段距离,离白念歌远远的,算是遂了他的愿。 然后她直接坐到了屋子里的椅子上,并顺手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一边喝茶,一边消化着自己脑海中忽然多出的记忆。 说实话,这确实是一种享受啊。 在新出现的这段记忆里,云真看见了一名抱着孩子的女子、以及围绕在那女子身旁的一圈人。 看起来,他们似乎是在开一场小宴会? “嚯,你说奇不奇怪?阿黎,明明你和你那夫君都长得挺好看的,怎么生出来的孩子倒是一点都没继承你们的好容貌啊?看起来就是个非常平平无奇的小孩子嘛。”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也没继承到我爹娘的好容颜啊,我夫君也没有继承到他爹娘的好容貌啊,在我看来,我的孩子只要能开开心心的就好了……倒是你,祭容,你生了这么一张好看的脸,就没想过要生个孩子来继承继承吗?” “生孩子就算了吧,不过我倒是做了个孩子出来,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呢!你们说管他叫云息怎么样?我可是特意找云大魔王借来了这么好听的一个姓氏呢!” 祭容这一开口,才让众人想起宴会的角落里还坐着个不爱说话的云大魔王。 那位名叫阿黎的女子立刻笑着朝角落里的云真招了招手,“阿真,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呀,我这边有桂花糕,还有梨花糕和桃花羹,都是我亲手做的,可好吃啦!我们都好多年没见过面了,你肯定都要忘记我的手艺了吧?” 云真摇了摇头:“我不饿。” 说完,她忽然抬眸看向阿黎,满脸困惑地问道:“所以,对于你们凡间来说,子孙后代是会一代不如一代的,对吗?” “……呃,这倒也不一定,总之,阿真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不喜欢吃糕点的话我这边还有茶水!或者你要抱抱小娃娃吗?说起来,我家孩子还没起名字呢……云字确实挺好听的,阿真,要不我也借你一个姓氏来用用呀?” 云真一脸淡然道:“你随意便是。” 总之,那一天直到最后,云真的问题都没有得到解答。 但在宴会结束后,阿黎却叫住了云真。 “阿真,我有事要告诉你。” 阿黎抱着孩子走到云真面前,满脸担忧地说道:“你知道的,我们藤蔓一族的感官向来十分敏锐,近来我总觉得这天下似乎并不太平,尤其是符厌那边……自从他听说了你重新回到凡间的事情后,便总是会跟那群不怀好意的人待在一起,我总觉得他们是要对你不利,你一定要小心啊……” “嗯。”云真垂了垂眸,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知道。” 记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 但后续云真却是知道的。 符厌伙同那帮心怀不轨之人,一同设计猎杀她,夺走了她的力量与权能……而那群心怀不轨的人里面,就包括了刚刚那段记忆里特意上前来提醒她有危险的阿黎。 “对不起,阿真,我的孩子生病了,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对不起,我只是想救我的孩子而已……” 阿黎,是为了她那重病在身的孩子,所以才会跟着符厌一起来猎杀云真。 听起来很可怜,但云真最后还是往她的身上降下了一道神罚——既然她那么看重骨肉亲情,那么便罚她在亲情方面永远都要遭受厄运。 也许世间因果轮回便是如此吧,远古时期的阿黎亲眼目睹云真自爆身躯,而在这么多年后的现在,身为凡人的云真也亲眼目睹了阿黎的后人自爆身躯。 父亲死在她的手里,女儿在她的面前自爆身躯…… 还真是应了那道神罚啊。 在亲情方面,永远都要遭受厄运。 但,云真总觉得不太对劲。 她向来认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前辈是前辈,后辈是后辈,前辈犯的错没必要让后辈来承担。 她既然有这样的思想,又怎么可能会降下这种连带其子孙后代的惩罚来呢? 因为在认真思考,所以云真不自觉地用指节轻轻敲打了两下杯身,谁知就是这轻轻的两下敲打,竟又让她的脑海中多出了一小段记忆。 这段记忆,是在深夜的郊外,她和修罗族少女傅留缨结伴而行。 走在漆黑的路上,云真忽然轻轻地敲了敲手里的玉杯,虽然只是很小的动静,但却吓得傅留缨立刻扭头看向了她。 见她毫发无损,傅留缨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小真,你刚刚忽然敲杯子做什么呀?” “因为,拿在手里就会想敲两下。” “呼,是这样啊,那就好,刚刚真的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毕竟这大半夜的,确实有可能会出现鬼什么的……也不知道白厌霜那家伙是怎么想的,居然只送了你一个茶杯,真抠门,我都不想说她。” 傅留缨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但最后云真的关注点却在于:“所以,敲杯子会出现鬼,很吓人,是吗?” “呃,这个嘛,倒也不……” 傅留缨正想解释,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怒气冲冲的女声。 “傅留缨!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家!信不信老娘拿扫帚抽你啊!” 傅留缨立刻向云真告辞:“小真,我娘叫我回家了,谢谢你愿意陪我回家……虽然更像是我强行把你给拉过来的吧,但是,我们明天再见啦!告辞!!!” 说完,傅留缨匆匆离去。 云真的记忆也到此戛然而止。 “……” 嗯。 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疑惑。 不能嫌弃。 第257章 十四日 云真坐在椅子上喝了两杯茶。 见那边的白念歌已经大概恢复正常、看起来是能回话的样子了,她才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茶杯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而后语气淡然地宣布道:“白念歌,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好了。” 闻言,白念歌先是愣了愣,而后又轻轻地点了点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看来是同意了云真的要求。 见他选择配合,于是云真也收起了自己指尖的灵力,并对他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你在这个世上,是否还有别的亲人?” “……” 一个问题,直接戳到了白念歌心中最大的痛点。 他刚刚才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色瞬间又变得苍白起来,指尖也无意识地攥紧了掌下的被子,嘴唇张了又合,似是在纠结于要不要回答云真的问题。 最终到底是难以启齿占了上风,他并没有回答云真的问题,而是垂眸反问道:“所以,我能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吗?” 为什么? “我说过了,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意思就是,其余的,不要多问。 “……” 片刻的沉默后,白念歌终是在云真指尖蓄起的灵力下做出了回答:“不是,我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没有任何亲人,意思就是这世上只有他一个白泽血脉了。 云真点头,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你认为你自己是个好孩子吗?” “……” 这可真是一个,让人很难给出答案的问题啊。 白念歌仔细地思考了一番后,终是轻轻地摇头,并如实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眼里的情绪忽然变得极为复杂:“在这个世上,有许多人说我好,但也有许多女子厌恶我,在他们的眼里,我有可能是救死扶伤的医者,但也有可能是见死不救的混蛋,所以很抱歉,我给不了你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我实在没办法对自己的好坏做出评价……”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啊。” 最后一句话,白念歌说得很轻。 轻到几乎快要失去了声音,像是深陷绝望之中的一缕轻声哀怨。 然而不远处的神明却只是轻叩了下桌面,脸上连半分情绪都没有,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那么,如果给你一个向神明许愿的机会,你想要什么?是要金钱权利,还是身体健康?” “……” 又是片刻的沉默后,白念歌声音沙哑地问道:“如果,我想要亲人安在呢?” 云真敲叩着桌面的手蓦地停住了。 逆转生死而已,对于天道来说并不难,只要她能拿回全部的权能,那么别说让白念歌的亲人全都活过来,就是想让远古时期的白厌霜活过来都不成问题。 但,最后云真却摇了摇头。 “生死之事,不可逆转,你换一个愿望。” 既然远古时期的她没有选择出手拯救重伤濒死的白厌霜,那么时至今日,她自然也不会出手帮助举目无亲的白念歌。 因为她的直觉在告诉她—— 如要逆转生死,必将引起麻烦。 说是直觉,倒不如说这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警示。 能让自己都觉得麻烦的事情,如果不是必要情况,云真并不想去尝试,所以白念歌的愿望是注定要落空的了。 好在白念歌本就没对此事抱有多大期望,他甚至没想过云真会是天道,还以为云真那句“给你一个向神明许愿的机会”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也真是傻,明知道是在开玩笑,居然还认真的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愿望…… 也许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确实产生过说不定她能帮自己实现心愿的想法吧,否则自己又怎会轻易就将真心话说出口呢? 如今被拒绝后,他更加确信了这只是云真的一个玩笑,于是始终紧绷着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下来。 又想起之前在秘境里,自己刚开始并没有认出长大后的云真,还以为她也是个觊觎自己灵阳之体的陌生女修,遂在她的面前对她百般防范……如今想来还真是闹了好大一个笑话啊。 尴尬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中,白念歌下意识地看向了云真,却见坐在远处的云真一副懒得管他的模样,于是白念歌也露出了个轻松的笑容,而后用开玩笑似的口吻对云真说道:“既然不能许愿亲人安在,那便许愿我能摆脱这个灵阳之体吧,免得下次再在你的面前闹笑话,那我可就要过意不去了啊。” 明明在他看来,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远处的云真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这个愿望,可以实现。” “……” 白念歌愣住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可以实现是什么意思,就见一道金光从云真的指尖飞出,直直地飞入了他的体内。 顿时间,一股有如抽骨扒筋的剧痛从他的身体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散他的血肉,然后又将他的血肉拼接成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模样。 就在白念歌疼得即将昏厥过去时,只听见云真语气冷淡地说出了三个字:“十四日。” 十四日? 这是,什么意思? 一片模糊的识海显然无法再支撑着白念歌保持清醒,于是还没等他想明白云真口中的十四日是什么意思,便直接晕了过去。 等白念歌再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下午。 此刻,殷南玄和李惊元正蹲在他的床边絮絮叨叨地讨论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他已经苏醒过来,殷南玄甚至将放在他床头的糕点都给顺手抱进了怀里,然后跟李惊元一起吃了起来。 两人一边吃一边说着话,完全忘记了这是贺子书特意为床上这名伤员准备的食物。 甚至殷南玄还满脸担忧地说道:“李师兄,白师兄这内伤好像不简单呀,我刚刚特意帮白师兄把了一下脉,明明他的脉象非常平稳,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一直昏迷不醒,你说他是不是得了绝症呀?我们要不要叫师尊过来见白师兄最后一面呀?” 而李惊元也主打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觉得可行,师尊前两日不还传信来说想我们了吗?现在把他叫过来的话,正好能一次性看到三个徒弟呢,你说这不是刚刚好吗?” “师尊什么时候传过信来呀?” “这个啊,我也记不清楚了,反正就是有这么一回事就对了,哦对了,殷师弟,待会给师尊传信的时候记得让他多带几本新出的修仙界小道录过来呀,妖界这边什么好玩的地方都没有,我们都快要长草啦!” “噢噢,好的!我知道啦!” 两个人里,殷南玄是真傻,李惊元是装傻。 白念歌轻叹一声,也顾不得自己如今干涩至极的喉咙了,立刻开口叫住了准备去外面传信的殷南玄:“南玄,我还没到要死的地步,所以就不必麻烦师尊前来了,你可以先为我倒杯水来吗?” 闻言,殷南玄立刻走到桌边,动作利索地为白念歌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然后又回到床边,一脸严肃地将那杯茶水递给了白念歌。 “白师兄,喝水。” 白念歌接过茶水,先笑着同殷南玄道了谢,而后才将那杯茶水喝下。 温热的茶水刚一入肚,便消去了喉间大半的干涩与疼痛。 殷南玄又将几颗野果递到了他的面前:“白师兄,吃果子,这是我昨天去山上采来的果子,子书师兄说这果子可甜可甜啦,你快尝尝看!” 白念歌未做他想,直接便接过了殷南玄手里的野果,然后一口吃了下去。 “……” 酸。 可真是酸啊。 酸得白念歌差点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怎么样白师兄,好吃吗?”殷南玄两眼亮晶晶地问道。 “是啊白师兄,”前不久才吃过殷南玄递来的野果的李惊元也笑着问道:“这野果好吃吗?” 白念歌被酸得牙齿都软了,但还是强撑着笑意道:“好吃。” 他的话音才刚落下,便听见门那边忽然传来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抬眸望去,只见云真一脸淡然地推开了门,但也只是站在门口而已,并没有要走进来的意思。 见到云真,殷南玄眼睛一亮,立刻带着一颗野果走到了云真的旁边,然后将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手帕上的野果递给了她,并一脸期待地问道:“姑娘,你吃野果吗?” 云真一脸冷淡道:“你前不久才给过我一颗。” 诶? 有这回事吗? 殷南玄完全不记得了。 但并不妨碍他语气轻快地问道:“那你觉得这果子好吃吗?” 云真直言不讳道:“难吃。” 闻言,殷南玄丝毫没觉得难过沮丧,反而还很开心地点了点头:“知道啦,那我今天去山上采点好吃的果子回来给你们吃!不过李师兄和白师兄口味有点独特,居然觉得这么酸的果子很好吃,看来今天还是得给他们摘点这种酸溜溜的果子回来啊……” 说完,他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屋子,还是那样一副开开心心没心没肺的模样。 被评价为口味有点独特的李惊元和白念歌:“……” 所以,南玄早就知道这果子很酸了,那他们两个刚刚为了照顾南玄的面子而强忍着酸意说好吃,原来都是在自作多情吗?! 深受打击的白念歌轻叹了一口气,正想询问云真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情,却见熟悉的金光再次出现在了云真的指尖上,然后朝着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剧烈的疼痛再次从身体里传来。 随之而来的,是云真淡然的声音:“这是第二日。” 白念歌:“!!!” 所以她之前所说的十四日,意思就是要让他承受十四日这样的的疼痛吗?! 可惜云真听不见白念歌的心声,也懒得去揣测他的心里想法,不然此时此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一句—— “嗯,总共十四日,这是第二日。” 第258章 缺心眼子的妖怪无澜 自从来到鄢竹村后,云真的日子不说过得风生水起吧,但至少可以说是无聊透顶。 细数起自己的日常,就会发现自己每天不是待在山顶修炼、就是去那间屋子里实现白念歌的愿望,偶尔还要接受来自殷南玄和蔺姝的投喂,毫无波澜的日子,虽然非常无聊,但也确实是难得的平静。 要说有什么不平静的地方,那大概就是祝瑶总喜欢找她去练剑吧。 自从发现云真的修为以一种极为不正常的速度在进行着增长之后,祝瑶就总是喜欢约着云真一起去村子外面练剑,刚开始只是担心云真因为修炼速度太快而导致境界不稳,所以想用练剑的方法先帮云真先转移一下注意力,巩固一下根基。 但当她发现自己居然打不过云真之后,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转变——直接从简单的练剑变成了用尽全力的比剑,明明每次都打不过云真,但祝瑶却偏偏越挫越勇,颇有一种不败云真不回头的派头。 而云真则单纯是因为闲得慌,想靠打架什么的为自己找点乐趣,所以才会每次都同意祝瑶的比剑邀约,结果没想到自己居然就这么被缠上了。 如果要问云真这些天听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那一定是祝瑶中气十足的—— “阿真,来练剑!” 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在第二十七次击败祝瑶的时候,云真忍不住蹙起眉头问道:“为什么明知打不过,却还要来找我打架?” 在她的观念里,遇到强敌就该撤退,绝不打没有胜算的架。 但祝瑶的做法却与她的观念完全相反,明知道打不过却还要过来打,到底为什么? “打不过就不能打了吗?”祝瑶将自己的剑从地上捡起来,脸上虽充满了疲倦,但语气却是轻快而愉悦的:“阿真,你瞧,我今日可是扛了你整整二十招呢,比前几日可要进步多了……之所以去挑战打不过的人,不就是为了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吗?” “如果我会杀了你的话,那你还敢来找我打架吗?” “阿真,你得知道,就是因为知道你不会杀我,所以我才敢来找你打架的啊……而且就算最后你真的会杀我,那我也只能自认倒霉了,毕竟技不如人就该服输呀,我对生死看得还是很开的,就怕没人陪我打架。” 说到这里,祝瑶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自从师兄被逼着离开修仙界后,我已经有很久都没认认真真的跟人打过架了,也很久都没体会过失败的滋味了,阿真,有你可真好啊。” “……” 即便是被打败,也能别有一番滋味么? 看来,比试之中,重要的不是输赢,而是自己在过程中能够得到什么益处。 虽然她觉得输赢也很重要就对了。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一段记忆,云真对此已然见怪不怪,她一脸淡然地将暗剑收入鞘中,而后一边缓缓朝着鄢竹村走去,一边消化着脑海中突然出现的记忆。 这次的记忆很短,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场练剑而已。 但似乎又没那么普通。 因为跟她练剑的人,是符厌。 自小便身体孱弱的符厌,在她的剑下甚至没能挨过一招,便直接被击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用力地咳着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一般,而云真却只是一脸平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丝毫没有要去扶他一把的意思。 等他终于咳完之后,她才垂下眼眸,有些不开心地问道:“明知道打不过我,却还要来挑战我,符厌,你,是故意来浪费我的光阴吗?” 符厌捂着心口,冷笑一声道:“哈,像你这样的天之骄女,自然不会懂得我们这些先天不足之人的苦苦挣扎……若是上天能赐给我一副健全的身躯,那么,如今的我未必会输给你。” 云真摇了摇头,“我给过人们很多次选择的机会,但每次的结果都很不好,所以,这一次没有办法再让你们自行做选择了,就将一切都交给命运吧。” “命运?哈哈,好啊,好一个命运!凭什么旁人就是好的命运,而我符厌却是坏的命运?!这待我何等不公啊!!!” “何等不公……” 云真抬眸看向天际,似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掌管每个人的命运,满足每个人的要求,我已经尝试过了……但那确实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只是因为很累,所以便要选择不做吗?” “嗯,因为我并不觉得,人的命运要由天道来掌管……所以早在最初的时候,我就已经将掌管六道轮回的权能送给了人间,如今你们能得到怎样的先天条件,全看六道轮回是怎么给的,并不归我管,如果你想靠抱怨我来得到逆天改命的机会,那么——” “那么?” “我会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 云真的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而与此同时,她也已经走到了鄢竹村里那间茅草屋的面前。 如今已是第十四日,她只需要推开眼前的这扇门,再自己的用神力为白念歌重新塑造一次身躯,便能直接离开鄢竹村了。 此刻站在茅草屋的门口,云真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便推开了眼前的木门。 谁知这一进屋,却发现屋内热闹非凡。 除了正在啃糕点的殷南玄和坐在床榻上看书的楚如镜以外,所有清醒着的人这会儿都站在暮行容的床边,将暮行容围得严严实实的,叫人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祁婉语气惊讶地说了句:“小师叔居然连一和二都分不清了吗?看来是真的变成呆瓜了呀。” “咳咳。”贺子书轻咳两声,有些无奈地说道:“祁师妹,虽然知道你性子直,但当面说人坏话可不是好行为啊。” 蔺姝也有些无奈:“祁师妹,你这话要是让闻人师伯知道了,恐怕得被罚去练三个月的剑啦。” 无澜立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说得对啊说得对,就闻人无双那性格,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燃,但凡敢说他师弟师妹一句不好的,能被他追着砍上整整三个月呢。” 祁婉面露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师尊他会追着人砍上整整三个月?” “哦,因为我就是那个被他追着砍了整整三个月的人啊。” “……” “虽然我只能算是半个人吧,不过我当年确实被他追着砍了整整三个月,就因为我说他师弟善良的像个缺心眼子似的……不过我寻思着我这句话也没骂暮行容啊,这不是在夸他善良吗?” “……” 众人都沉默了。 唯有楚如镜一边翻动着手中书页,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无澜,当年我离开妖界的时候,便叮嘱过你一定要多看书,如今看来,你是完全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 “???”无澜大为震撼:“楚如镜,你是不是偷偷找阿娘问过我的情况?怎么连我看没看书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啊?!” “……” 拜托! 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到底是没好意思当场戳穿无澜,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这位大妖,又要被他闹个天翻地覆。 倒不怪他们这么小心翼翼的,主要是无澜这家伙吧,实在是太烦人了。 无澜从醒来到现在,每天都要找各种各样的事情来问他们——在这件事情上,他和楚如镜谁更厉害? 有时候是问谁插秧的手艺更好,有时候是问谁耕地的速度更快,有时候甚至会问谁喂鸡的姿态更好看……这一来二去的,整个鄢竹村的农活都被无澜给做完了,整得那些村民们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每天都会给他们送菜过来。 如果说无澜厉害,无澜就会说:“为什么是我厉害?” 如果说楚如镜厉害,无澜就会说:“凭什么是楚如镜厉害?” 总之不管选谁厉害,最终都要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给无澜听,否则就会被无澜判定为是在敷衍他,那样就会得到无澜一整天的怨念——每当他看到那个敷衍他的人,就会一脸幽怨地问道:“为什么要敷衍我?”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个怨灵,就连楚如镜都有点受不了他这样的表现。 但也有人是不怕无澜的。 就比如云真。 云真将自己的右肩靠在了门框上,语气淡然地问道:“所以,无澜,在你看来,缺心眼子是夸人的话吗?” “当然了。”无澜信誓旦旦道:“阿爹阿娘之前总是喜欢说我缺个心眼子,哼哼,他们那么爱护我和楚如镜,说这话总不能是在骂我吧?” 几百岁的老妖怪,在说到阿爹阿娘时却表现得像个天真单纯的稚嫩孩童似的。 或许他并不是没脑子,只是因为相信阿爹阿娘绝对不会伤害他,所以才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缺心眼子其实并不是夸赞人的词汇。 但,可惜的是,他很快就要碎掉了。 因为他遇到的是云真。 是没了任何束缚、只想直言不讳的云真。 所以最后,他得到了这样的一个答案:“缺心眼子就是没脑子的意思,你觉得这是在夸你吗?” 无澜:“……” 没脑子是什么意思,他还是听得懂的。 无澜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他倔强地看向自家兄长,却见楚如镜那厮竟然已经默默地用书本盖住了自己的脸,完全没有要替他解答的意思。 但他明白,楚如镜的意思,就是认可了云真说法。 于是无澜碎掉了。 因为,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他每交到一个新的朋友…… 都会跟对方说自己是个缺心眼子的妖怪。 所以,他好像丢了很大的一个脸。 很大很大的,一个脸。 第259章 一掌掏心,却为挖骨 摧毁完无澜的幻想后,云真又将视线投向了站在角落里的白念歌。 没有过多废话,她抬起手,直接便是一道耀眼的金光从她的指尖飞了出去,飞进了白念歌的身体里面、 依旧是十分剧烈的疼痛。 白念歌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用手捂着心口,只觉得疼痛至极,就连眼前的场景都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但经过了前面十三次打磨的白念歌,在这一次显然变得坚韧了许多——即便如今疼痛缠身,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就被疼晕过去,而是等自己先颤颤巍巍地爬回了自己的床榻之后、才放任自己倒头晕了过去。 虽然最后的结果还是晕了过去,但相比起之前十三次来说,他这次也确实是有了几分进步。 只要熬过这一次,他的灵阳之体就能彻底被剔除,到那个时候,他就也能像其他修士一样自由修炼了。 “多谢了。”楚如镜放下手中书卷,面无表情地对着云真说道:“念歌是我师弟的首徒,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努力帮他寻找剔除灵阳之体的办法,却始终未能寻到方法……总之,多谢你愿意出手相助,今后若有用得上昶清宗的地方,尽管去找我师弟,他会还你人情的。” “还我人情?难道你觉得我救白念歌是出于好心?” “不论你是好心相助还是别有心思,都改变不了你帮了念歌的事实,所以这个人情确实是我师弟欠你的,如果你觉得我师弟没那个能力帮助你的话,那我也可以把我弟弟无澜送给你当灵宠……虽然脑子笨了点,但也还算能打,应该勉强可以用来还人情。” 无澜:“?” 云真语气淡然地问道:“你觉得,凭无澜的实力有资格成为我的打手吗?” 楚如镜摇摇头,“当然没有,所以我的意思是——无澜皮糙肉厚,非常抗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能打他几下。” 原来他口中所说的能打,指的并不是无澜很能打架,而是云真随时都能打无澜。 无澜:“???” 不是,哪有这么卖弟弟的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云真居然还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楚如镜的提议:“不需要。” 这是明晃晃的在嫌弃他啊! 本就受到打击的无澜如今更受打击,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走到了墙角里,而后往墙角里一蹲,一边在墙角里画着圈圈,一边用自己幽怨的后脑勺对着楚如镜和云真。 然而,那边的两人却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我有一个问题。”楚如镜看着云真,问出了一个令在场除无澜以外的所有人都很在意的问题:“请问,你知道无绫的下落吗?” 无绫,谢无绫。 是自从秘境破碎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谢无绫。 云真垂下眼眸,淡淡地“嗯”了一声。 明明她表现得很淡定,明明她没有表现出半分悲伤,可在场之人却像是都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样,都露出了悲伤凝重的表情。 就连缩在角落里的无澜此刻都没了要继续胡闹的心思,忽然变得安安静静的,连圈圈都不画了。 如今在场众人,除去尚有些呆滞的暮行容和陷入昏迷的白念歌不谈,就只有楚如镜还能算得上是冷静了。 作为谢无绫的师尊,在知道谢无绫有可能遭遇了不测后,他的脸上却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的。 很冷静,冷静到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冷血的程度了。 但所有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 云真是因为跟他不熟,所以完全不在意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而其他人则更像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好像是知道他只能露出这样的表情似的。 只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云真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谢无绫对楚如镜的评价:“师尊不笑,是因为他生性就不爱笑。” 但如今看来,那评价却未必是真。 因为云真一眼就看穿了楚如镜的情况。 楚如镜之所以不笑,或许并不是因为生性就不爱笑,而是因为他的脸上受了伤,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内里的血肉其实都已经糊作了一团。 这样的情况,别说笑了,恐怕就连动动眉毛都很困难。 用凡间医者的话来说,这种就是面瘫。 看来,楚如镜的脸曾经受过很重的伤。 因为伤到了脸上的血肉,以至于他如今无法露出任何表情,只能用这种面无表情的模样来面对旁人。 不过,也跟云真没什么关系。 她如今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待那缕神力重新回到自己的手里而已。 另外还有一件事…… 云真忽然向前几步,走到了目光涣散的暮行容的面前。 站在暮行容的面前,她皱着眉,思考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在自己的身上施加了一层护身咒,而后便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伸向了暮行容的胸口。 众人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却并没有多想,还以为她是要帮暮行容治病……结果就在下一刻,她的手竟然直接穿进了暮行容的胸膛里! 只听“哧”的一声响起,殷红的鲜血瞬间就从暮行容的胸口里喷溅了出来,染红了他身上的被褥和云真脚下的地面,却没有让云真染上半分血色。 “阿真,你这是……” 蔺姝的脸色瞬间就变得苍白了起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了起来,这样恐怖的场景,就连有面瘫之症的楚如镜都表现出了几分明显的恐慌。 而云真却只是满脸平静地将自己的手从暮行容的心口里拔了出来,白皙素净的掌心里还拿着根黑色的像是骨头一样的东西。 “想问我这是在做什么?”云真晃了晃手里的黑色东西,语气淡然地说道:“拿个东西出来而已,伤不了他的性命,养个几天就能好了。” 这是什么东西? 整个修仙界都知道,昶清宗的清遥君身上有根媚骨,能魅惑旁人的心智,会让旁人情不自禁地对他心生恋慕。 哪怕是不在修仙界的无澜,都听说过这样的传闻。 于是他们便理所当然的觉得—— 这就是传闻中所说的那根媚骨。 但只有楚如镜知道,这根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媚骨,而是一根罪恶滔天的魔骨!是一根拿行容作为养料的的邪恶魔骨! 还记得许多年前,在一场仙门大比上,作为昶清宗参赛弟子的行容不知为何突然陷入发狂状态,原本即将落败的战局,最终却以他将对手毫不留情地打下比试台为结局。 当时有许多人都在说行容作弊,但事后查明才知道,其实是行容的对手因为害怕不敌于他,所以在当天早上给行容下了药,就是为了让行容在比试之中无法使出全力。 但没想到的是,那根魔骨居然愿意帮行容驱散药效,不过代价却是要让行容成为它的养料。 那个时候,行容同意了。 因为他不想让那个奸诈小人……用那样阴险的方式将昶清宗的脸面踩在脚下,所以他宁愿与魔鬼做交易,成为魔鬼的养料。 所谓养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那根魔骨每个月都会定期来吸食一次行容的血肉和修为。 而行容在每个月的那几天都会失去身上的修为和力气,变得娇弱无力,连一个普通凡人都不如。 直到那根魔骨重新陷入沉睡,行容的修为和身体才会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如果待在灵力充足的地方,那根魔骨则会更容易出现,因为它需要吸食灵力,所以为了压制住那根魔骨,行容只好常年待在凡间游历,毕竟人间的灵力十分稀薄,能更好的抑制住那根魔骨的日益壮大。 虽然行容每次历练回来的时候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但他们都能察觉到,行容身上的生命气息越来越淡了,而那根魔骨的魅惑效果则是越来越强大了。 他们都知道,早晚有一天,那根魔骨会吞噬掉行容的血肉,然后出来祸害人间的。 而行容则处在一个死也死不了、只能被迫为那根魔骨提供养料的状态——谁让他的本体是一只凤凰呢?自愈速度极其之快,不论被吸食掉多少血肉都能很快恢复过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对于那根魔骨来说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养料了。 这么多年来,从曾经的昶清宗掌门楚如镜到昶清宗的几位掌峰长老,无一不是在努力为行容寻找剔除魔骨之法的,但最后却在一本书上得知魔骨只能以怨灵压制之,而无法彻底根除。 让他们去杀无辜之人,他们做不到。 所以只能亲眼看着自家小师弟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身体也逐渐变得单薄,原本旺盛的生命气息到最后更是淡得几乎消失! 他们都以为行容只能这样死去。 以养料的身份,死在魔骨的吞噬下。 可这种时候,云真却出现了,以一种极为强硬的姿态解决了这场必死之局。 明明他们之前什么办法都尝试过,就连这种直接破胸取骨的方法他们也做过,但那根魔骨却像是紧紧地镶嵌在了行容的身体里一样,任凭他们用出什么样的办法,都无法撼动其半分。 可如今,她却如此轻易地就取出了这根魔骨。 果然,有些事情,不是做不到。 而是他们做不到罢了。 于是乎,楚如镜下了床,认认真真地朝云真行了一个鞠身礼,动作之认真虔诚,就像是在奉拜高高在上的神明一般。 “多谢您,愿意出手相助。” 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过也许是兄弟连心的效果所致吧,蹲在角落里的无澜总觉得自己的心里忽然对云真升起了一股敬意。 但他很清楚,那股敬意并不是他自己的情绪,而是楚如镜心里的情绪。 于是,角落里的无澜也站起身,朝云真行了个礼。 虽然他的态度看起来并没有楚如镜那么虔诚认真,姿势也没有楚如镜那么标准,但他心里的敬意可不比楚如镜少半分。 话说,欠了人情好像是要还的吧? 想到这里,无澜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亮。 “多谢你愿意出手相助!”无澜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开口说道:“我愿意把我哥哥送给你当灵宠!虽然他的身体稍微弱了点,而且还是个瘸子,平时打不了也骂不了,但是他好歹还有点脑子,会讲点冷笑话,可以给你解解闷啊!!!” 楚如镜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心里却在默默想着:看来这个弟弟不能要了。 一屋子的人:“……”这家伙好幼稚。 云真一脸冷漠:“不需要。” 她最讨厌跟人结伴而行。 妖也讨厌。 什么都讨厌,就是只喜欢自己一个人。 无澜笑着搓了搓手:“好吧,看来楚如镜也跟我一样遭你嫌弃啊,那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看来他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嘛。” 哎。 这该死的胜负欲啊。 第260章 梅三思,危矣! 因为懒得应付一屋子的人,所以在取出了暮行容身体里那根魔骨之后,云真就独自一人走到了鄢竹村的门口。 村门口很安静,只有云真一个人,是她喜欢的氛围。 而且这个位置也很方便离开,只等白念歌身体里的那缕神力重新回到她的手里,她便能直接离开这里了。 不过到了最后,云真先等来的却并不是自己的神力,而是神情悲伤的蔺姝。 “阿真。”蔺姝走到了云真的身后,语气有些哽咽地问道:“我能问问……谢师姐她是遭受了何人的毒手吗?” 谢无绫遭受了何人的毒手? 这事儿说起来也并不复杂,但云真实在懒得讲,于是她抬起手,直接用一道术法将那日的场景呈现在了蔺姝的脑海里。 一段完完整整的记忆,可比口头上的讲述要有用多了。 “原来是这样么……” 看完整段记忆的蔺姝忽然觉得很无力。 因为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去怪谁。 是该怪谢师姐道心太过于坚定,还是该怪那人对妻子的感情太过于情深义重? 像是听见了蔺姝的心声一般,云真忽然开口说道:“东西是谢无绫的,那人只因抢劫不成,便直接怒起杀人,若论对错,绝对不该是谢无绫的错。” 是啊。 蔺姝这才恍然大悟。 因为她家中父母恩爱,她自小便是看着父母之间的绝美爱情长大的,所以如今在看到旁人夫妻恩爱的场景时,她总会下意识地忽略了其他东西,而更多关注于他们之间深厚的感情。 但抛开爱情不谈,那人的行径不就是为了谋求妻子生存而去迫害谢师姐的恶人吗? 当真可恶至极! 想清了这点后,蔺姝还是觉得很无力。 毕竟那人只是一介散修,而且为了杀死谢无绫,他现在已经魂飞魄散了……他这一没背景二没轮回转世的,蔺姝便是想去为谢无绫报仇,也找不到地方报啊。 等等! 神秘人! 那人在魂飞魄散前说过,是一位神秘人将杀死谢无绫的方法教给了他!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那位神秘人…… “谢无绫的仇,我会去报。”云真捏了捏手里的魔骨,语气淡然地说道:“既然拿了她的东西,那么害死她的人,自然也该由我去解决。” “阿真,你知道那位神秘人是谁吗?” “不知道,但能猜出来,那是一个了解谢无绫的性格、而且还很想控制我的人。” 因为了解谢无绫的性格,知道谢无绫在临死前一定会将自己的灵根送给云真,所以才会特意唆使那人用布有蛊毒的剑刃杀死了谢无绫。 而在谢无绫死后,那根沾染了蛊毒的灵根果然来到了云真的身体里。 蛊毒啊…… 云真忽然问道:“蛊毒宗近来如何?” 似是没想到话题会忽然跳到这上面,蔺姝不由得愣了愣,但很快她就回答道:“蛊毒宗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魔族灭掉了,据说是因为蛊毒宗里潜藏着一名魔族,为了报当年仙魔大战时的仇恨,所以蛰伏多年,最后趁蛊毒宗上下都失去防备的时候,直接夜袭蛊毒宗……据说整个蛊毒宗从宗主到弟子全都死了个精光,连魂魄都被魔族吃掉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你失踪后的第七天……那时,颜长老和白师兄本想继续留在蛊毒宗里寻找你和谢师姐的下落,可无奈蛊毒宗附近的妖潮实在是太过于严重了,于是他们二人只好先折回昶清宗,寻求宗门的支援……可谁知就在他们刚回到昶清宗的这天夜里,蛊毒宗竟然直接被魔族偷袭至全军覆没了。”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还没到交换生回宗的时候。 “那么,合欢宗的人如何呢?” “合欢宗么……”蔺姝回忆了一下,而后如实回答道:“那个时候,合欢宗的弟子林漾卿也在当夜死在了魔族的手里,但黎善宗主和另外一名合宗交换生弟子微生浮若却是在当夜刚好去了蛊毒宗的郊外处理妖潮,因此才得以逃过一劫。” “黎善宗主?” “嗯,阿真当年应该与她见过面的,那位黎善掌门原先是合欢宗的长老,同时也是前任合欢宗宗主季玉清的道侣之一,可后来她却向那位前宗主发出了战帖,说是只有赢了比试的人才配当合欢宗的宗主。” “所以,季玉清输了?” “是啊,输得一败涂地。” “……” 云真垂下眼眸,未再多言,而是默默地在自己的心里思考了起来。 如果事情真像蔺姝说的这样,那么,岂不是她前脚刚进入书灵界,后脚蛊毒宗便在魔族的手里全宗覆灭了么? 看来,沈苓那时并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蛊毒宗的地牢里的,他是带着目的过去的,魔族的夜袭想必就是他引领的。 至于郊外的妖潮,应该跟当时作为昶清宗交换生的梅三思脱不了干系。 云真忽然问起蛊毒宗,是因为她曾经在蛊毒宗里看到过这样的蛊毒——跟谢无绫这根灵根上的蛊毒如出一辙的、可以控制人的心智的蛊毒。 除了蛊毒宗的圣女相里瑶以外,每个蛊毒宗弟子的身上都被布下了这样的蛊毒,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才异常僵硬,因为他们都是受人所摆布的活人傀儡。 如今蛊毒宗已然覆灭,但这种用来控制人的蛊毒却出现在了那个神秘人的手里。 一个了解谢无绫的性格、跟蛊毒宗的覆灭脱不了干系、而且还很想控制住云真的神秘人……想想都知道,这事儿绝对跟沈苓和宣楚脱不了干系。 因为沈苓在昶清宗的时候就很喜欢跟人交朋友,也许是出于某种天赋吧——总之他跟每个人的关系都很不错,就连平日里不怎么与人交际的鹤吟灀都会跟他多说几句话。 如果他想从那些人的口中打听出谢无绫真实的性格,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蛊毒宗的覆灭也刚好跟他有关系。 但就目前沈苓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对控制云真并没有多大的欲望,甚至他好像还很讨厌那种跟控制心神有关的事情,不论是受人控制还是控制于人,他都不是很喜欢。 所以想要控制云真的,大概率是宣楚。 以宣楚的种种行为来看,他刚开始想的大概是控制住云真、然后再借用云真的力量去做一些毁天灭地的勾当。 但后来他发现这蛊毒对云真不管用,就换了一种方式——从试图夺取云真的力量,改成了来劝云真袖手旁观。 在谢无绫的死亡这方面,他们两个大概都是出了力的。 至于梅三思,他没那个脑子。 但其实也说不准,毕竟没脑子又不代表没作用,他与蛊毒宗有着重要关联,或许那把剑上的蛊毒就是他提供出来的也说不定。 “梅三思,是你!”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就在云真刚想到梅三思的时候,只听得蔺姝惊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云真下意识抬起了眸,果然看见梅三思的身影正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呵,是我,宣楚让我来的。” 梅三思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露出了一节苍白且纤细的手腕,而后他略有些颓丧地对着云真说道:“宣楚说,让我主动点来找你领罚……所以,你要罚什么就快点罚吧,我肚子饿了,要去吃饭。” 倒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主动来领罚的。 云真要罚他吗? 当然要罚。 至于该对他降下怎样的惩罚么…… 云真指着梅三思,对蔺姝说道:“他跟昶清宗有仇,所以就交给你们了,想个办法让他以后都吃不上饭。” 梅三思:“?” 蔺姝点点头:“放心,保证能做到。” 于是梅三思的惩罚就这么被定下了。 他倒是想转身就走,但蔺姝却直接用一条锁链将他整个人都给捆了起来,并且刚刚去鄢竹村附近探查了一下情况的祝瑶也在此刻恰好回到了鄢竹村的门口。 见蔺姝拿出千年玄铁捆住了梅三思,祝瑶便顺口询问了一下情况。 在从蔺姝口中了解完情况后,祝瑶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 “要让他吃不上饭吗?好啊,正好宗门那边传信来让我们回去了,听说景师兄最近很有空闲呢。” 揽月峰的景怀卿长老,专门负责羁押那些对昶清宗图谋不轨的恶人,要说整个昶清宗有谁最擅长严刑拷打之类的事情,那必然是非他莫属了。 梅三思,危矣! 第261章 魔族大殿下 “阿嚏。” 遥远的魔族领地里,正与魔族大殿下面对面而坐的宣楚忽然打了个喷嚏。 “你倒还真病了?”沈彻挑了挑眉头,对此感到有些惊讶:“颜梦栖说你病了,她来关心关心你,却反倒被你所伤,原先我还以为她在说谎骗我,没想到你还真是病了,这倒是件稀奇事啊。” “这不是病了,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你连有人在背后骂你都能感觉到?” “感受不到,但是能猜到,我刚刚哄骗了一个蠢货去自首,想必他此刻已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所以在背后偷偷骂我呢。” 沈彻拍了拍手掌,很是敬佩:“还是你有手段啊,三言两语就能把人骗去心甘情愿的跳火坑,不像我那个愚蠢的弟弟,天天在外面玩东玩西的,正事都没怎么做,还要麻烦那容侍君去帮他收尾……这不,他刚醒来就被母亲罚去跪在魔族门口了,我正准备去看看他的笑话呢,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不……”宣楚正想拒绝这种无聊透顶的事情,可霎时间,像是想到了某件事情,他又忽然改了口:“那就去看看吧。” 两人结伴来到魔族的门口,果不其然看见了正乖乖跪在地上挨罚的沈苓、以及特意赶来看沈苓笑话的一大堆人。 “呦,二殿下这是又被罚了啊?”一位魔族少年笑容恶劣地对沈苓说道:“听我阿爹说,二殿下之前被罚跪在这里几个月,要不是有我们家的剩饭来救济,恐怕二殿下早就死在这里了,怎么从来没听二殿下对我们家说过一声谢谢啊?” 他说这话,原意是为了羞辱沈苓的,却没想到跪在地上的沈苓竟然真的笑着对他道了谢:“谢谢呀,谢谢你们家愿意拿那些残羹冷炙来救济我,当时你阿爹还让我学小狗狗那样吃饭呢,就是趴在地上吃饭,吃完之后还要汪汪叫两声,你知道吗?那还是我头一回被当成小狗狗呢……就像这样,汪汪汪。” 说着说着,沈苓脸上灿烂的笑意忽然消失不见,转而流露出了几分忧愁:“只可惜我身上现在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呢,要不这样吧,我可以拿一个很有意思的乐子来报答你们家的恩情,你觉得怎么样呀?” “哈。”那位魔族少年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的态度,“谁不知道我们魔族的二殿下是个穷光蛋啊?我说二殿下,魔尊大人都当没你这个儿子了,你都落魄成这个样子了,还能拿出什么乐子来报我家的恩啊?我看你就是在强装……” 少年本想接着羞辱沈苓几句,这样就可以借此来向与沈苓关系并不好的大殿下投诚,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有一只手穿透了他的腹部。 低头看去,只见沈苓笑眼弯弯地将左手从他的腹部抽了出去,并语气轻快地朝他问道:“怎么样?这个乐子好玩吗?这可是我求而不得的死亡之乐哦~” 那名魔族少年张了张嘴,却终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高大的身躯很快便化作了一团黑雾,消散在了魔族的空气里。 周围的魔族目睹了沈苓杀死那名魔族少年的场景,却都表现得很淡定,就好像这样的场景在他们魔族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一样。 以实力为尊的魔族,向来不会在意同族的生死,在他们看来,这种实力弱小还敢去挑衅其他魔的家伙,就算死了也是活该,完全不值得他们分出半分心神。 而沈苓在杀完了那名少年后,又笑眼弯弯地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沈彻和宣楚。 “是大哥和二师兄呀,来看我的吗?” 沈彻几步走到了沈苓的面前,笑吟吟地抬起手,正准备如小时候那样见面先往沈苓的脸上甩一巴掌,可这时却有一道极具压迫性的魔气从沈苓的指尖飞了出来,将他高高抬起的手掌给拦在了半空之中。 “不好意思啦,大哥——”沈苓满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今天心情不好,有点不太想挨打呢,要不你等明天再来吧?明天的我应该会乖乖挨你打的哦。” “呵。” 倒是难得看见这蠢弟弟表现出这么硬气的样子,沈彻不由得嗤笑了一声,“我想打你,难道还要让你来挑日子吗?不过你这么硬气的样子倒是难得一见,挺有趣啊,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好了——” 话音刚落,磅礴的魔气忽然从他的身上爆发出来,带着极为强烈的压迫感,将周围一圈魔族都给压得跪在了地上。 而沈苓…… 因为本来就是跪在地上的,所以哪怕此刻直面着这股强烈的威压,他也没有像周围的魔族那样被压得那么狼狈。 顶多只是脸色白了点,唇角也开始冒黑气了而已。 没事的没事的。 他不疼。 经过三年前的那场创伤,沈苓如今已经失去了许多力量,又加上身上那道禁制,将他压得只能使用三分之一的力量……所以此时此刻,他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过沈彻的。 眼看着那磅礴恐怖的魔气即将落在自己的身上,沈苓却没表现出半分惊恐,他只是收敛起了自己脸上的笑容,并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是因为早就已经习惯了吗?为什么你都这样了,我却还是不会生气呢?” 这是一句疑问。 但却不像是在询问沈彻,而更像是沈苓在询问自己。 都这样了,为什么自己还能不生气呢? 面前磅礴恐怖的魔气,就是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是沈彻被感化了吗? 不。 是一把剑捅穿了沈彻的胸口。 那明明是一把再朴实无华不过的剑,但却让沈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在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要死了。 顺着剑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沈苓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子,沈彻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的面容,便因承受不住胸口处剧烈的疼痛而感到眼前阵阵发黑。 在即将陷入昏迷前,他似乎听见身前的沈苓语气轻快地喊了句:“小师妹!” 小师妹? 不是说沈苓在昶清宗里的小师妹是个五灵根废物么,怎么会…… 恍惚间,他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极强的威压来到了自己的面前,紧接着,插在他胸口处的那把剑便被拔了出去。 “魔族的大殿下?” 一道清冷淡漠的女声如是问道。 沈苓立刻语气轻快地回答道:“是啊,这就是我的大哥,魔族的大殿下,沈彻。” 答完之后,他又用好奇的语气询问道:“小师妹,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要来魔族杀他的,所以你这次来魔族是为了杀他吗?” 那女子未作回答。 而沈苓却丝毫未觉气馁,又兴冲冲地说道:“小师妹小师妹,你知道的,我是很支持你杀我大哥的,如果你要杀他,我一定会举双手支持你的!但是你待会能不能把我也给一起杀了啊?嘻嘻,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可不能只让我大哥一个魔玩到呀,我也要玩玩!” “……” 沈彻在完全昏迷过去前,只来得及在心里想—— 有意思你个大头鬼!要玩你自己玩啊! 第262章 理应疯掉,对吗? 即便有沈苓的大力支持,但最终沈彻还是没死成。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云真太善良,即便知道对方恶贯满盈,但自己却仍因一有颗慈悲心肠而选择放过了他……当然,这只是沈苓给出来的说法而已,没有半分可信度,真实情况其实是云真被限制住了。 要问她是被谁给限制了? 那当然是被自己给限制住了的。 原本在暗剑捅穿沈彻胸膛的时候,他就应该死掉了,但云真使出去的力量却被明昙册里的那道禁制给削减掉了一大半,以至于沈彻最终能够捡回一条命。 云真将暗剑收入鞘中,并未觉得生气或不解。 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决定一定不会错。 既然现在不让她杀人,那她就先不杀。 等她解除了那道禁制,拿回了禁制里的全部力量和记忆后,再回来杀他也不迟。 不过,当街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最后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引起了魔尊的注意力。 于是魔尊沈凝安直接便向云真发出了请她去魔尊府邸喝茶的邀请,而对于这场显而易见的鸿门宴,云真自然是—— 同意了。 其实云真最开始的目的地并不是魔族,而是距离魔族不远也不近的灵山,因为她要去找灵山神鹿一族算算账。 可当她抵达了灵山之后,却发现整个灵山居然都已经荒废了。 于是她通过明昙册联系到了身处于书灵界里的小公子,问小公子是否知晓情况,最后小公子没有给出答复,倒是刚好在小公子旁边吃东西的墨书隐给出了答复:“灵山神鹿一族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被灭掉了,据说是魔族干的好事,五位大魔去了四位,只为夺取灵山神鹿一族的内丹。” 说完之后,他又忍不住抱怨道:“我那天又是被捆住双腿又是被禁言的,要不是言筠刚好误触到了我房间里的传送阵,把我传送回了书灵界,估计我躺那躺个半天你们都没人会注意到我的。”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那一天,墨书隐被祝瑶束缚在原地,话也说不了,动也动不了,后面在云真写退宗书的时候刚好被言筠传回了书灵界,结果愣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消失不见了。 直到四五天后,祝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拿灵力做了点什么? 不过那个时候,墨书隐身上的禁制已经在云息的帮助下被解掉了,所以也就不需要再麻烦祝瑶什么事情了。 而在听到墨书隐的抱怨后,云真则是连半分要理会他的意思都没有,她只是垂下了眼眸,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又是魔族啊…… 既然如此,那就去一趟吧。 于是乎,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来到了魔族,先是在魔族门口捅了魔族的大殿下一剑,如今还接受了魔尊沈凝安的邀请。 要说云真来到魔族之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那自然是非沈苓莫属了。 因为云真的到来,他先是避免了被沈彻暴揍一顿,后面又被魔尊免除了跪在大街上的处罚——毕竟魔族的手又没法伸到昶清宗里去,所以魔尊只知道沈苓曾经是云真的师兄,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 魔尊以为他们师兄妹之间的交情就算不是很好那也不至于太差,所以便一挥手,直接免掉了沈苓的处罚,并让沈苓跟着云真一起去见她。 此时此刻,走在去魔尊居所的路上,沈苓踏着轻快的脚步,笑眼弯弯地跟走在最前面带路的魔侍搭起了话:“阿睢哥哥,好久不见呀,你还记得我吗?我小时候还被你推进过水里呢!” “……” 沈苓说这话,很能不让人怀疑他是来清算旧账的。 那位名叫阿睢的魔侍脚步一顿,本以为还有下文,可等了一会儿之后,他却并没有等来沈苓的报复。 因为沈苓已经扭头跟旁边始终面无表情的云真搭起了话:“小师妹,你好不容易来我们魔族一趟,要不待会我带你去玩吧?我们魔族可是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呢……比如说熔岩池,再比如说寒天狱、尖刺谷……” 依旧是那么轻快的语气,脸上也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双眼亮晶晶的,看起来没心没肺极了。 明明沈苓看起来并不像是很记仇的样子,可听着那一个又一个的魔族地名从沈苓的口中说出来,走在最前面的阿睢却只觉得脊背越来越凉了。 因为在许多年前——在二殿下还是个弱小的孩子时——他们为了巴结大殿下,所以便带着二殿下去了那些地方……被熔岩烧身的痛苦、被严寒冰冻的痛苦、被尖刺捅穿的痛苦…… 什么样的痛苦,他们都让二殿下尝过。 小小的一个孩子,刚开始还会哭,还会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到了后来,却是一边哭一边笑,明明都疼到根本抑制不住眼睛里的泪水了,却仍要笑着对他们说道:“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都说,你们这是在陪我玩,谢谢你们陪我玩啊,我会努力习惯的……我一定会的……” 后来小孩长大了,再也不会哭了,脸上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看起来便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他的手段变得有多么残忍,阿睢却是心知肚明的。 相比起大殿下的阴晴不定,这位总是笑容灿烂的二殿下其实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大殿下的情绪好歹还能被安抚下来,可这位二殿下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 大殿下想杀人,还能拦下来。 二殿下想杀人,根本没法拦,因为谁都猜不到他的心思,想从一张总是笑眼弯弯的脸上看出他心里的情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甚至猜不到他什么时候会杀人。 就比如说现在,沈苓上一刻还能笑容满面地向云真介绍魔族里有意思的地方,甚至在被云真拒绝后他还是满脸的笑意,看起来还真像是个天真单纯又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可就在下一刻,他却笑着抬起手,并用力将手往前一伸,白皙干净的手掌瞬间就穿透了前方阿睢的胸膛。 “呃——” 阿睢直接往前一倒,以面着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沈苓笑着收回了自己的手,并用单纯而又无辜的语气对奄奄一息的阿睢说道:“谢谢你喜欢我呀,阿睢哥哥,其实我也很喜欢你们呢,如果不是你们愿意陪我玩,我都不敢想我小时候会过得有多么无趣呀……” 话音刚落,一道魔气从他的掌心飞出。 彻底夺走了阿睢的性命。 看着阿睢的身躯在顷刻间便化作了一团黑雾,沈苓不由得笑眼弯弯地对旁边的云真感慨道:“小师妹,你瞧,还是我们魔族善解人意呀,死了都不会给人添麻烦的——” 夸完魔族,他还不忘踩一捧一地贬低起了另外两族:“要是人族和妖族死了,还得麻烦别人去清理他们的尸体呢,哪像我们魔族这样,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尸体给清理掉,完全不用麻烦其他人来毁尸灭迹的。” 云真瞥了他一眼,“这算优点?” “嚯,这当然算优点啦,不信你先杀完我再去杀宣楚,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是谁能让你更省心一点了。” “……” “小师妹啊,你会杀死我们的,对吗?” “嗯。” “那你要现在就杀了我吗?” “现在,不杀。” “现在不杀,意思就是以后会杀吗?” 云真没有回答,而是一脸淡然地将暗剑从剑鞘中给拔了出来,并在沈苓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直接用力地往他的脖子上砍了一剑。 这一剑并不致命,但却是极疼的。 那道禁制只阻止了云真杀人,却并没有阻止她伤人。 也就是说,只要不杀人,怎么都行。 砍完沈苓之后,她一边将暗剑重新收入鞘中,一边语气淡然地对沈苓评价道:“你的话很多。” “话多么?”沈苓捂着自己的脖子,面色苍白地笑了笑,“是啊,我向来都是话多的嘛……小师妹,如果你也曾体会过被所有人冷待的感觉,那么我想,此刻你一定不会嫌我话多的……你甚至还会觉得我很好,因为我的话很多,所以才不至于让你疯掉。” “旁人冷待,与我何干?” “是啊,只要忽略他们的冷淡,就不会不开心了,只要做个不怕冷的人就好了……” 沈苓的脸上总是挂着笑意,可此时此刻,他却难得的表现出了几分悲哀的寂寥。 “可是小师妹啊,这世上总有从骨子里就惧怕寒冷的人,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克服心中对于寒冷的恐惧……” 他的声音轻轻地、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这样的人,只能疯掉,活该疯掉,理应疯掉——” “对吗?” 第263章 论剑灵一直不出现的原因 沈苓的问题,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得到答复。 倒不是因为云真懒得搭理他,而是因为在云真准备开口给出答复的时候,他忽然收敛起了自己面上的诸多情绪,转而又变成了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好啦。”沈苓笑着抬起手,阻止了云真准备开口说话的动作,并用轻快的语气提醒道:“小师妹,魔尊居所到了,你还是先进去吧,可别让他们等急了,否则我又要挨罚了呢,不过如果我受罚能让你开心的话,那倒也……” “怕冷,没有错。” 还没等沈苓的话说完,云真便语气淡然地开口说道:“这世上总有怕冷的人,我并不觉得这样是错误的——但如果只是因为自己很怕冷,所以便要将更多人拉进冰冷的雪地里……那么在我看来,这就是错误的。” 沈苓先是愣了愣,后又笑了笑。 “是啊。”他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仍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你说得对,这样确实是错误的,所以啊,小师妹,早在刚刚我就已经问过你了——” “能不能先杀完我,再去杀宣楚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满脸都写着无所谓,就好像这是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了。 毕竟在人间的那些话本子和戏剧里——恶贯满盈的恶人最后终于伏诛,向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不得不说,沈苓在这方面确实很清醒。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是个恶人,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就是应该去死的。 所以从始至终、不论是在曾经的昶清宗还是在如今的魔族领地里,他一直都在向云真传达着一个请求,那就是—— “请你杀了我吧。” 在推开魔族居所的大门前,沈苓眉眼弯弯地笑着,并用一如既往的轻快语气对云真说出了他想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都是错误的,都是应该去死的,所以小师妹,请你一定要记得来杀我们啊,我们都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呢。” 话音刚落,魔尊居所的大门被他推开。 他站在门边,抬起手,朝云真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请进吧,小师妹,我在外面等着你。” “……” * 踏入魔尊居所后,云真的第一反应就是太亮了。 房间里堆积着各式各样的灯盏,以及数都数不清的金银珠宝,乍一踏入此处,只叫人觉得满室亮堂。 魔尊沈凝安坐在桌子旁边,认真地摆弄着桌子上放着的棋局,而一名与沈苓长得有八分相似的男子则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地面上、摆弄着散落了一地的金银珠宝。 听见推门声响起,两人纷纷抬头,只见云真已经满脸平静地走进了魔尊居所里。 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别人跟着。 沈凝安原本略带几分不悦的神情瞬间就变得愉悦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没有见到某个自己不想见的人吧。 而容玉衡只是淡淡地瞥了云真一眼,便又重新低下了脑袋,继续摆弄起了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金银珠宝。 沈凝安满不在意地开口问道:“听说你当街打伤了沈彻?” 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好像被云真打伤的并不是她的儿子,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 “嗯。”因为不太喜欢对方这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所以云真掂了掂手里的暗剑,一边在自己的指尖蓄起了灵力,一边语气淡然地反问道:“所以,是要跟我打一架吗?” “呵,那是当然了,不过事先说好,我找你打架可不是为了帮沈彻那个没用的废物报仇,他输给你只能说明他技不如人,要报仇也是让他自己去报,我不会管他——我找你打架,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很强劲的对手而已。” 魔族向来好战,以武力为尊,身为魔尊的沈凝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只要遇到强劲的对手就会忍不住想跟人打一架。 至于沈彻么,她完全不在意。 魔族的风气便是如此,完全不会在意所谓的血脉亲情,只会在意谁的实力更强大。 区区一个废物儿子,在她的心里自然没有一个强劲的对手重要,所以沈凝安甚至没有派人去救治倒在地上的沈彻,只叫人去将云真和沈苓请过来,所以直到现在她的大儿子还躺在街上呢。 而她本人嘛,则是一脸兴奋地看着面前被她视作“强劲对手”的云真,本以为这将会是一场难分伯仲的打斗—— 可到了最后,她在云真的手里甚至没能撑过一罗预的功夫,就直接被云真用一剑捅穿了心口。 云真手持暗剑,垂眸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沈凝安,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赴这场鸿门宴?不就是为了来揍你一顿的吗?” 这场鸿门宴,既然对方敢请,那她就绝对敢来。 诚然,现在的云真在修为上其实还要略逊于沈凝安一筹,但这并不代表她没办法治住沈凝安。 论剑法,云真可论天下第一,因为她能只用一眼就看懂每个人的剑招,也能立刻就想出应对办法,所以任何剑法在她看来都是有懈可击的,没人能在这方面胜过她。 论修为,云真目前还不算最高,但随着禁制被解开而重新回到了她手里的那些天道之力可不是毫无作用的,至少用来打沈凝安是足够了的。 总结起来,便是沈凝安打不过云真。 她赢得轻松而又随意,让沈凝安感到既难堪又兴奋。 沈凝安做魔尊多年,还是头一次输得这样难看,尤其是还在容玉衡的面前……心里虽然觉得有些难堪,但更多的却是对于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我还能再跟你打一架吗?” 沈凝安有些兴奋地问道。 她觉得自己这是棋逢对手,所以表现得格外振奋。 可很快她就会知道,纵然她的实力在这片天地里已经算是很高的了,但若是想当云真的对手,她还是有点不够格……或者说得再狂妄一点,纵观这整片天地众多生灵,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够格成为云真的对手。 所以最后的结果也是不出意外的—— 沈凝安在云真的剑下一次又一次的被打败,纵然她生性好斗不愿服输,但云真的每一剑都能将她的本体砍散些许。 虽然只被砍散了些许本体,看起来好像并不严重的样子……但所谓积少成多,哪怕刚开始并没有什么事情,但后面随着本体消散得越来越多,沈凝安实在是没有力气再继续跟云真打架了,遂只能在暗剑的压迫下选择向云真认输。 谁知她这边才刚认完输,另一边在门口站了半天的沈苓就立刻按捺不住般地跳出来说道:“母亲大人,赢了的人难道不该得到奖励吗?我看你这一屋子的金银珠宝就挺不错的,要不就送给小师妹当奖励吧?” 花了几十年才收集出这么一屋子金银珠宝的沈凝安:“……” 正坐在地上摆弄着一地金银珠宝的容玉衡:“……” 作为沈苓的亲生父母,他们虽然没怎么跟沈苓相处过,但或多或少也能知道他并不是一只热心的魔。 如今他忽然表现得这么热心,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就是他跟这个师妹的关系很好,想帮师妹多敛些钱财;要么就是他想让他们两个过得不开心,毕竟整个魔界的人都知道容侍君有多么喜欢金银珠宝,如要夺取他的金银珠宝,必定会让他不开心。 而只要容侍君不开心,魔尊大人就也会变得不开心,因为容侍君向来都是个不怕死的,但凡有谁敢毁掉了他的金银珠宝,他就会去魔族大闹一通,让所有人都变得不开心,这样就会有一堆人写投诉信送到魔尊的桌子上,将魔尊搞得头疼至极,就不得不站出来管这件事情了。 出于某种原因,沈苓想要报复他们两个,让他们两个不痛快。 但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他都不该利用云真作为媒介去报复他的父母。 所以,该罚。 神圣的金光伴随着暗剑一同插入了沈苓的胸口里,他既觉得疼痛,却又诡异地感到有几分温暖。 并不是一般的温暖,而是那种冰冷而又滚烫的温暖。 听说人在极度寒冷的情况下就会觉得很热,从前沈苓还不相信这个说法,可如今他却是信了。 冷到极致的感觉,还真是热啊…… 沈苓瘫坐在地上,忽然露出了个笑容。 他怕冷吗? 当然怕。 不过没关系。 小师妹帮他解决了心里的疑惑,所以小师妹很好;而母亲大人输了比试还不愿意给小师妹战利品,所以母亲大人很坏。 按照那些话本子里写的内容,现在就需要一位横空出世的大侠来惩恶扬善了。 于是,沈苓将手放在了暗剑的剑柄上。 他要拿小师妹的剑去砍母亲大人吗? 那自然不是的。 他只是觉得,这个横空出世惩恶扬善的大侠,不该让他这样的家伙去当。 所以啊…… “剑灵,你是死了吗?怎么还不出来帮个忙呀?” 说着,沈苓低头看了一眼剑柄上刻着的两个小字,而后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叫景慈啊,不错不错,很适合当大侠嘛,赶紧出来惩恶扬善啊,还在装什么死呀?” 剑灵景慈:“……” 当了云真那么久的佩剑,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想起这把剑里还有一只剑灵。 因为不能说话,所以完全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注意到了这把剑里还藏着一只剑灵,景慈一时之间竟觉得有几分感动。 不过感动归感动,死却是要接着装的。 毕竟天道大人应该不会想看到他出来。 想起前些日子第一次跟云真正儿八经的见上面的场景,景慈不由得垂下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一次见面,天道大人就说了,不喜欢他是个人,所以她直接一挥手,将他的人形态给打散了,让他变成了一团没有性别之分的小光球。 这倒无所谓,景慈并不在意这个,性别什么的于他而言只是身外之物而已,就算非男非女也无所谓,哪怕是非人也无所谓。 景慈在意的,是天道大人不允许他出去。 彼时,她是这样说的—— “好好待在剑里,别出来烦我。” 嗯。 天道大人不允许他出去,那他就继续待在里面装死吧。 “剑灵?剑灵?你真的死啦?” 暗剑外再次传来沈苓的呼唤声。 对于这位除云真以外唯一一个注意到他存在的家伙,景慈无法给出任何回应,遂只好闭上双眼,直接封印了自己的五感。 嗯。 还是接着睡觉吧。 第264章 原来她已看过千百次 沈苓叫了半天都没得到景慈的回应,倒是得来了室内三人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小魔头。”容玉衡轻叹一声,有些嫌弃地道:“你要实在闲着没事干的话,就去把外面的地给扫了,别杵在这煽风点火的,人姑娘可没你这么贪恋钱……” 最后一个“财”字还没说出口,他拿在手里的金镯子便被一道灵力给夺走了。 顺着金镯子飞行的方向看去,只见云真正一手操控着灵力,将被沈苓握在手里的暗剑给拿回了自己的手里;另一只手则操控着灵力,将这满屋子里的金银珠宝都往她腰间挂着的储物袋里面塞。 没过多久,云真便将这一屋子的金银珠宝全都塞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同时暗剑也被她重新收进了剑鞘之中。 还真是两手抓啊。 在极度寒冷的影响下,沈苓忍不住轻咳了两下,可随即,他却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放肆而又得意的笑容。 “父亲大人,看来您还是不清楚小师妹的性格啊。”沈苓抬手拂去了自己唇畔的冰霜,得意洋洋地道:“小师妹她只是讨厌被人算计而已,又不是讨厌钱财,母亲大人又要把人叫过来打架,又不给人准备战利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啊?而且依我之见嘛,仅仅只是这一屋子的金银珠宝而已,还不够给小师妹当战利品的,要给就给她——” 说着,小魔头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了几分恶劣的戏谑。 沈凝安直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是自己想听到的,于是立刻开口喝止道:“住口!” 不得不说,她的反应速度倒是挺快的。 可是晚了。 最后小魔头还是带着恶劣的笑容、一字一顿地道出了那个战利品的名字:“千、般、百、苦、卷。” 千般百苦卷,传说中由魔神创造出来的法器,外形是一本书,可在顷刻间便灭掉生灵无数,是出了名的灭世法器。 亦是沈凝安为即将到来的仙魔大战而准备好的杀手锏。 这件法器的存在,沈凝安没告诉过任何人。 并且以防万一,她还将它藏在了自己的身体里,除非有谁能够将她的身体给打散,否则绝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发现这件法器。 她明明半点风声都没有走漏,这逆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沈凝安目光锋利地看向沈苓,只见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兴奋与嗜血,就好像是在宣判死刑的到来一般,令沈凝安的心里猛地沉了沉。 “母亲大人啊,你知道吗?在这个世上,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密不透风的墙啊……哪怕你什么都没有说过,但这并不代表旁人会什么都发现不了啊。” 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土刺忽然从地里冒了出来,狠狠地刺穿了沈凝安的心口! “唔。”本就已经精疲力尽的沈凝安此刻完全躲不开这道攻击,遂只能任由自己被重创,唇畔溢出了一缕黑气。 能释放出土系灵力的,在整个魔族领地里,除了宣楚以外不会有别人。 也许是因为已经走到绝路没法回头了,所以直到此刻,他们还在利用着云真——知道沈凝安会向云真发起挑战,也知道沈凝安打不过云真,遂直接借云真的手将沈凝安打至精疲力尽,然后他们再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坐收渔翁之利。 还真是好算计啊。 既然如此,那他们应该也能猜到,云真不是那么好算计的。 至少,她绝对不会让他们顺心如意。 知道云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所以此刻沈苓已经仰起了脑袋、露出了自身最脆弱的脖颈,乖乖站在原地等着云真来砍他。 他紧闭双眼,已经做好了更加疼痛的准备。 可是没有。 他在原地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云真过来砍他。 嗯? 小师妹居然不生气的吗? 心中的好奇让沈苓有些按捺不住地睁开了眼睛,却见屋内的三人正齐刷刷地看着他,并且还是那种熟悉的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看着已经变得生龙活虎的沈凝安,沈苓难得的表现出了几分迷茫。 “小师妹,你不是应该先抢了千般百苦卷,然后再来砍我的吗……” “谁告诉你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云真的灵力一向都是用来揍人的,如今竟然用来救了一只魔,倒还让她觉得有几分不习惯。 但好在,这几分不习惯,并不影响她神色淡然地讥讽道:“是宣楚说的?还是你自己认为的?揣测我的心思让你们觉得很好玩是吗?那就看看你现在要怎么收场好了。” 事到如今,沈苓已经无法收场,哪怕没有云真砍他,也自会有魔尊来收拾他。 沈苓也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事情,但他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张,反而还开心地笑了笑。 “我就知道,”他低下脑袋,掩饰住了眸中的情绪,但从他的语气里却能听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愉悦:“小师妹,你的心思果然很难以捉摸啊,总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简直太有意思啦,只可惜……” 他顿了顿,终是没再继续说下去,任由沈凝安走到了他的面前,而后又一声不吭地任由沈凝安拽着他的衣领子往外走。 就好像是,接受了某种命运一般。 在沈苓被拖走后,容玉衡抬起头,状似不经意地扫了沈苓一眼,与沈苓有八分相似的眉眼间似染上了些许怜悯。 屋外的天空此刻也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了许多片乌云,遮蔽住了天上的那轮曜日,只留下一地的暗沉。 天色骤变,风雨欲来。 听着从天上传来的阵阵雷声,容玉衡忽然起身走到了门口,并叫住了不知何时走到了院门口的云真:“姑娘请稍等,我有一物,或许是你需要的。” 云真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只见容玉衡的手里正拿着一串青色的铃铛。 微风吹过,将那串青色铃铛吹得左右摇摆,但它却奇异般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堪称铃铛中的哑巴。 “迭青铃。”云真神色平静地道出了那串铃铛的名字,随后她轻垂下眼眸,眉眼间似染上了几分杀气,“南方妖族血,北方魔族命,东方龙族心,西方灵兽脉,东南西北四条带着怨气的命,如今又想拿这串迭青铃来借用我的力量……机关算尽,原来是为了造出个戮世阵,哦,看来你们的胃口还真不小。” 说着,她将一道灵力甩出,恰好正中了容玉衡的眉心。 容玉衡痛苦倒地,却仍坚持着将迭青铃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高高举起。 “不是您的命令么?” 他一手捂着脑袋,一手举着铃铛,目光略有些涣散地问道:“……天道大人,我容氏坚守了数万年的族规,难道,不是您当初下达的命令么?” 云真的语气无悲无喜:“我的命令?” 明昙册里的禁制似乎有所松动,伴随着力量和记忆一起到来的,是容玉衡虽虚弱却难掩坚定的声音—— “这一次,世间便交给人去治理。” “可灭之,亦可留之。” “天道,绝不会再干涉这世间的留与存,一切只凭这世间众生的选择。” “……” 脑海中新鲜记忆的出现在告诉着云真,这些话确实是她曾经亲口说过的。 可容玉衡缓缓道出的最后一句话,却不是她曾经说过的:“而今天下昏暗,世道不公,人心险恶,既然您已将决定权给了众生,那么作为众生中的一员,是否说明……我们也能够决定这世间的留与存呢?” “嗯,所以,迭青铃不是真要送给我的,你的目的只是想试探一下我的态度是否还如当初那般坚定。” “是啊,您说得没错,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您的态度而已……毕竟您也在人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万一就有人感动到您了,让您想要出手保住这个世间的话,我们可拿您一点办法都没有啊……好在您还是那么的坚定,没打算要来干涉这世间的留存,玉衡在这里先多谢您的袖手旁观了,愿天道大人万安。” “……” 云真踏着暗沉的地面,转身离开了魔尊府。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去哪儿,只是一边默默地消化着脑海中刚出现的记忆,一边露出了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次的记忆,很特别。 并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忆,而是最重要的记忆——因为就在刚刚,当容玉衡说完那些话后,明昙册里的那道禁制竟然被完全解开了,众多记忆和力量同时涌入云真的脑海里,竟让云真产生了一丝疲倦感。 庞大的记忆实在有些难以消化,直到好半晌过后,她才彻底将那些记忆梳理清楚。 而后她抬起头,看向了阴沉的天空。 之前看晴朗天空的云卷云舒,她的心里会涌起一股说不出原因的疲倦感,如今看阴沉天空的雷闪电鸣,她依旧觉得极为疲倦,甚至还有着几分厌烦。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终于知道原因了。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同样的天空,她早已看过千百回。 原来每一次世间即将毁灭的时候,都会出现这么一场暗沉寒凉的阴雨天。 原来这已经是第三千次了啊。 难怪,她会觉得这样厌烦。 第265章 此方天地,存亡不在她 天上的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云真站在长廊下,伸出手,接住了丝丝缕缕从天而降的雨水。 依旧是那么的冰凉,没有半分温度,哪怕过去千百次也依旧是如此——恰似云真的意志一般,始终都是那么的坚定,哪怕经历过两千多次的创造与毁灭也依旧没有遭到半分磨损。 在那漫长的记忆里,云真所做的事情,就是先创造出一片天地,然后再看着那片天地毁灭,之后再创造出一片新的天地,再看着新天地毁灭…… 就这样周而复始的,两千九百九十九片天地在她的眼前被毁灭。 而如今这片不由她所掌控的天地,已经是第三千片了。 最初的那片天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花草树木、没有雨雪雷电、没有妖魔鬼怪、也没有人…… 云真凭借着自己的想象力,捏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但那都是些没有生命和意识的东西,刚开始看的时候她会觉得很新奇很喜欢,但到了后面再回去看的时候,她就只会觉得无聊了,因为它们没法给她解闷。 于是她就会毁掉那片天地,再创作出一个片的天地来。 之后一次又一次的创造与毁灭,云真每次都会捏造出许多东西,但大部分东西都在下一次创造中失去了存在的痕迹,只有特别好看的东西才会被云真留到下一片天地里。 刚开始只是一些花花草草,河流树木…… 到后面就是一些能蹦会跳、但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能力、也没有说话能力的小动物。 因为小动物们没有思考能力,完全意识不到资源的重要性,它们只会汲取资源,而不会创造资源,更不会特意给可再生资源留有恢复时间,所以最后的结局往往都是整片天地因资源枯竭而毁灭。 就这样,整整两千片天地在云真的手里被毁灭,直到第两千零一次创造天地时,云真才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 她为什么不能创造出一种、跟她一模一样的东西来呢? 因为她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所以人就诞生了。 对于拥有思考能力、且能正常跟她交谈、替她解闷的人族——云真刚开始是很有耐心的,他们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她都会毫不犹地替他们实现,因为他们的存在让她觉得很新奇。 那个时候的云真,还是第一次接触到人,所以她不懂,人心有多么的复杂。 当她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片天地已经快要被毁灭了。 因为人心复杂,因为人心贪婪。 所有人都会来找神明索要东西,神明也会毫不吝啬的实现他们的心愿,但总有虚荣之人想要证明神明更加偏心自己,遂编造谎言,骗别人说神明给他的东西比给其他人的都要多。 于是一点嫉妒心,一点贪婪意…… 让云真第一次见到了死人。 此后他们又因贪婪爆发出了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战争,直到最后整片天地的资源都被他们给践踏干净,天地也因此而毁灭。 那些贪婪的人们,直到死前都在质问着神明:“为什么不救我们?” 救? 云真不懂:“什么是救?” 什么是救? 没人告诉她。 直到第二片有人的天地被创造出来,她才从第二片天地里的人们口中得知了“救”的意思。 于是在第二片天地里,她“救”了很多人。 可最后他们却嫌她救得不够多,于是妄图弑神,但最后却被她一挥手全都杀了。 于是天地再次毁灭,刚被人们背刺过的云真觉得人心一点都不好玩,遂在接下来的几片天地里舍弃了人的存在,只留下那些花花草草和小动物们。 但后面也是显而易见的,没过多久,她就又觉得无聊了。 于是她又创造出了人,然后又无条件无底线的纵容着他们提出的要求,为他们实现心愿…… 刚开始的云真并不明白那样的纵容意味着什么,哪怕被人们搞没了九百多片天地,她也依旧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纵容意味着什么,因为她始终都是高高在上的视角,从来没有真正理解到人们心里的想法。 “神明的想法,终归还是与人不同的,所以你才总是高高在上的坐在天上,漠视着我们的苦难……” “如果你真的想理解我们的想法,你就应该把一切都交给我们!” “你就应该让人来掌控这个世间!” ——这几句话,是在第两千九百九十片天地即将毁灭的时候,那些人们在绝望之际对于云真的指责。 于是在第三千片天地被创造出来时,云真将命运的权能融入了这片天地里,人们的出身与命运不再由她来掌控,而是由六道轮回来掌控。 再后来,她为自己创造出了一具身体。 其实那具身体最初只是一团光点,融入了世间所有生物的气息,最后会变成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有可能会变成小蛇小兔,也有可能会变成老虎苍鹰…… 总之一切全看命运。 而最后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云真变成了人,来到人间游历,结识了许多朋友,一路从炼气期修炼到了渡劫期,成为了这世间第一个成功得道成仙的“人”。 再后来,她产生了许多疑惑,但那些疑惑没有任何人能帮她解决。 不论别人怎么说,她的心里都是疑惑的。 直到那一天,她询问祭容和云息:“为什么我总是理解不了人的想法?” 而已经得知了她真实身份的祭容则是笑着说道:“云大魔王,你又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不理解人想法也是很正常的吧?” 明明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却被云真当了真。 于是她说:“那么,我要当人。” 祭容惊了:“你要怎么当人啊?” 云真语气平静地说道:“人不会有天道的权能和力量,也不会有天道的记忆,而且还要进入六道轮回,所以我要舍弃天道的权能和力量,还有记忆,像你们一样进入六道轮回。” 祭容连忙摆手道:“哎哎,先说好啊,如果你真要这么做的话,那你的权能和力量可别给我啊,我最讨厌管事了。” “不给你。”云真垂下眼眸,思考了一番话,才淡然说道:“听说符厌他们想来夺取我的力量和权能,那就给他们。” “你说什么?!他们都想杀你了,你就这么便宜他们吗?” “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你至少得诅咒他们一下吧?他们都想杀你了,你当然也不能让他们好过啊!” “哦,那就诅咒。” “还有啊,你可别把毁灭的力量也给他们了,不然要是他们趁你不在的时候用力量毁了这个世间,你还怎么好好的当人啊?” “哦,那就不给。” “啧,不行不行,我看你这样应该也不知道怎么诅咒人,云息——你快去,搜集他们所有人的弱点,然后对症下药,把最能让他们感到痛苦的诅咒一个一个的给搜罗出来,到时候让云大魔王跟着做就行了。” “是,祭容大人。” “哦对了对了,云大魔王,我也有很多讨厌的人,看在我这么努力帮你出谋划策的份上,你也分一点诅咒的力量给我怎么样?我有一些很讨厌的人,虽然知道他们之后会变得很惨,但我还是觉得不够,应该再让他们变得更惨一点才行。” “嗯,那就分。” “多谢啦,云大魔王——” “……” 云真其实不太能理解祭容话里所表达的情绪。 但她想,祭容当了那么久的人,应该很懂怎么当人,所以听他的应该没错。 于是最后的最后,她将自己的大部分记忆和有关于毁灭的力量与权能都放进了禁制里面,只留下一部分无关紧要的力量与权能,让符厌他们来夺取。 而后她便顺理成章的进入了轮回,成为了人。 也就有了现在的云真。 其实在被猎杀的时候,云真已经封印了自己的记忆,所以那个时候的她并不记得云息搜罗过来的那些诅咒,但好在她已经将那些诅咒镌刻进了自己的本能里,所以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但只要她死去,就会遵循本能地释放出那些“对症下药”的诅咒。 那一天,所有人都遭到了云真的诅咒,但并不是祸及子孙的诅咒。 至于后面为什么会变成祸及子孙的诅咒,想来大概是祭容做的。 毕竟在这个世上,有关于天道的诅咒之力,她只给过祭容一个人。 如今一朝恢复记忆,要问云真有什么情绪,那其实是一点都没有的。 云真只知道,这一次的自己,已经决定了要将这片天地交给人去掌管,至于人能将这片天地治理成什么样,则不再归她所管了。 灭世,可以;救世,亦可以。 不论他们选择做什么,云真都只会选择袖手旁观,游离于世事之外,不会再参与其中。 此方天地,存亡不在她,而在人。 “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雨越来越大了。 云真抬头看向天际,只能看见一片连绵的阴暗。 恰如数万年前,她身死的那一天。 阴暗寒冷,雷暴轰鸣。 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看不到半分能留存下来的希望啊。 第266章 天下之乱 近来,天下各处都出现了灾祸之兆。 先是北方的魔族领地出现了岩浆爆发的情况,后面又是南方的修仙界领域出现了灵气溃散的情况。 再之后,是东方人族领地出现了涝灾与天花,然后就是西方灵兽领地出现了灵植枯萎和河水枯竭的情况…… 刚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把这场灾难当成一回事,尤其是魔族和人族,前者认为凭自己的本事应该很快就能抑制住岩浆的蔓延,后者认为修仙界一定能帮他们处理好这场灾难。 可到了后面,他们却惊恐地发现—— 魔族的岩浆以无法抑制的姿态迅速侵蚀了魔族五分之一的领地、人族的涝灾与天花在短短十几天的功夫里就夺走了数万人的性命。 而被人族视为救星的修仙界……他们甚至还找不出解决灵力溃散的原因,修仙界里的许多修士都因为丹田内的灵力骤然枯竭而走火入魔,就连几位修仙界的大能都或多或少出现了些丹田不稳的状况。 灵兽领地那边更是惨烈——许多食草的灵兽都因为花草枯萎而被活活饿死,即便是食肉的灵兽,目前也有小部分因为河水枯竭而被活活渴死。 不想饿死的,只能去吃肉;不想渴死的,只能去喝血。 灵兽虽能化人形,但相比起其他几族来说,那些食肉的灵兽们心底里到底还是带着几分独属于野兽的嗜血本能,在灾难到来时,其他几族或许还能保持理智,但灵兽一脉却很难抑制住心中的嗜血本能,很容易就会陷入癫狂之中,兽性大发。 于是一时之间,灵兽领地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肆虐的屠杀,血肉横飞,极其惨烈。 任何人在见到这宛如人间地狱般的场景时,应该都会觉得不忍直视。 但很显然,这个“任何人”里,并不包括宣楚。 “原来灭世竟是这样的感觉么……”宣楚站在高高的山丘上,低头俯视着底下的惨烈之象,语气淡淡地评价道:“这样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是啊,看着确实没什么意思。”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宣楚的背后走了出来,语气淡漠地说道:“但我们之所以会选择灭世,本来就不是为了有意思啊。” “说得也是。”宣楚轻轻地笑了笑,但眸中的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想灭世,可从来都不是为了有意思,而是为了解开身上的这道诅咒……说起来,这诅咒似乎跟你也有很大的关系吧?没想到在我得知了真相之后,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啊……” 他神色冰冷,一字一顿地道出了对方的身份:“祭、容、掌、司。” “哦,是啊。”祭容垂下眼眸,满不在意地道:“你身上的诅咒,确实是我干的,她当年下的诅咒并不会祸及子孙,如今变成这样都是我做的。” “原因?” “哦,因为我看不惯那些家伙,所以就动用了一下她的力量,加固了一下那些家伙身上的诅咒——原本她降下的诅咒只会折磨他们数千年,但我后来改变了一下期限,将几千年改成了永远,本来是想永远折磨那些家伙的,谁知道她的诅咒优先程度那么高,说千年就是千年,那些家伙被折磨千年之后还是得偿所愿的死了。” 说到这里,祭容略有些烦躁地蹙起了眉头,似是对那些人的“好命”感到不甘心,但更让他觉得烦躁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虽说她的诅咒优先程度很高,但我的诅咒也不是白弄的,哪怕最后那些人都死了,但那道诅咒还是没有消失,而是流传下来、成为了一道永远的诅咒。” 折磨着当初那些人的子孙后代。 祭容活了许多年,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也曾遇到过其他遭受着神罚的小后辈。 那些小后辈里,有好几个心地善良的,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但最后他们的结果都不太好,不是死在了他的面前就是死在了他看不到的地方,因为哪怕心地善良坚韧如他们,也承受不住神罚的折磨。 祭容不是没有后悔过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 但有些事情,不是他后悔就能有用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只能选择毁灭了。 “只有毁灭这片天地,才能解除神罚,反正找云大魔王帮忙绝对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总之这件事情是我欠你的,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就直接用灵讯来联系我,任何事情我都能做。” “任何事情都能做?”宣楚神色不明地问道。 “嗯,是啊,任何事情我都能做,所以就请直说吧——你想让我去做什么?” “那么,就去帮我杀个人吧。” “行啊,要杀谁?” “修仙界,昶清宗,掌峰长老暮行容。” “……” * 如今的修仙界,从大宗门到小宗门,处处都透着股动荡不安的气息。 作为修仙界第一大宗,昶清宗如今需要面临的压力自然是最大的,既要安排长老和弟子去查探灵力溃散的原因,又要派弟子和长老去人间帮正在受苦受难的凡人们解决困境。 数不清的帖子被送上掌门鹤吟灀的书桌,从其他修仙界宗门到凡间的皇室……甚至就连昶清宗内的长老们都在给鹤吟灀施压,想逼迫她交出大部分的权力。 “真是荒唐!” 无晦峰上,祝瑶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指着屋内的其他长老道:“而今灾祸四起,各处都出现了伤亡惨重的情况,你们不想着去解决灾祸,不想着去救人,竟想着要如何趁乱夺取掌门的权柄!你们当真荒唐至极!!!” “祝瑶。”一白发老头面色阴沉道:“慎言。” 这白发老头乃是前前任昶清宗掌门留鹤真人的师弟,法号为遂安,从辈分上来讲他是祝瑶乃至所有掌峰长老的师叔,如今他这么一开口,祝瑶确实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毕竟在他们修仙界里,最忌讳的事情就是不尊重师长。 但在场之人众多,总有人是敢无视规矩的。 就比如暮行容。 红衣的少年恰好坐在遂安长老的正对面,一袭红衣更衬得他面色苍白、病容明显。 但身体上的虚弱,并不影响他语气坚定地询问坐在正对面的遂安长老:“遂安师叔,师姐若是说错了话才该慎言,可她方才所说的那番话,又有哪里说得不对呢?” 闻言,遂安长老的面色更加阴沉了:“当堂指责师长,难道不算错吗?” “可是遂安师叔,我刚刚问的,不是师姐的行为如何,而是师姐所说的那番话——何错之有啊?” “……” 何错之有? 那自然是一点错都没有的。 这些日子里,几位掌峰长老和一些小长老都会亲自去山下帮助凡人。 而他们这些阅历颇深的宗门元老,却每天都安坐在宗门之中,对外界发生的灾祸不闻不问,只惦记着要如何在这混乱之际为自己谋求更多的利益。 但他们自然也不会直接承认自己的丑恶。 于是坐在遂安长老身旁的另一位长老也学着祝瑶那样拍案而起,而后吹胡子瞪眼的,怒气冲冲地指着暮行容的鼻子斥责道:“你还好意思说这话?暮行容,你之前收的那几个徒弟都背叛了我们昶清宗,我们都还没有质疑你居心不良,你居然先来质疑我们了?!” “就是啊,暮行容,我们还没质疑你呢,你怎么好意思先来质疑我们的啊?” “呵,当初那几个家伙刚入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几个看起来不像是好人,偏偏他暮行容执意要将那几个居心不良的家伙收入门中!如今他那大徒弟玉停舟才刚叛出我们昶清宗没几天,外面立刻就出现了那么多灾祸,要我说啊,这些灾祸说不定就是他那几个曾经的好徒弟干出来的好事呢!” 这话说的,虽是气急败坏的污蔑之言,但还真是阴差阳错的被他们给说对了一半。 暮行容的眼睫毛颤了颤,倒也没反驳他们的污蔑之言,但他却是再次用坚定的语气问了句:“所以,请诸位长老告诉行容——师姐方才所言,究竟有何过错?” 在这个问题上,错的是那些长老。 如果想要让他们打退堂鼓,那他就只能死咬着这个问题不放,至少绝不能让他们从弱势的过错方变成与他有一战之力的强势方。 与其跟着他们的问题去陷入自证陷阱,倒不如死咬他们的过错。 而结果,顶多也就只是他被厌恶而已。 暮行容并不畏惧。 他们在底下吵得热火朝天,而高坐在掌门之位上的鹤吟灀却始终没有开口,秀丽的面容上盛满了疲倦。 鹤吟灀如今年纪尚轻,想想都知道,那些长老们肯定会仗着阅历深来给她施加威压,而作为掌门的鹤吟灀如今既要处理繁杂的宗门事务,又要费心应付这些老骨头,想不累都很难。 如今其他几位掌峰长老都去了山下,来参与这场会议的掌峰长老只有暮行容和祝瑶,他们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师兄的徒弟被那些老骨头们给耗损掉大半心力。 所以—— “听说山下出现了许多难民,与其继续争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不如去山下多帮几个难民治病。” 祝瑶开了口,语气虽温柔,却也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若是你们还要再拿这种无聊的事情来打扰掌门干正事的话,那就打一架吧,我和行容跟你们打——要是你们赢了,今后我们绝对不会再多说些什么。” “要是你们输了,那就去山下帮助难民,也算是为我们昶清宗做点贡献。” “如何呢,诸位长老?” 第267章 救这世间千万人 打,自然是打不过的。 那些长老们虽然敢仗着自己阅历深厚而在无晦峰上对鹤吟灀为老不尊,但也就正是因为他们阅历的足够深厚,所以他们才十分清楚暮行容和祝瑶加起来到底有多么的难打。 也许这便是天才与庸人之间的差距吧,纵然他们修炼了近千年,却连这两个只有一百多岁的小后辈都打不过。 当然,这里说的打不过,并不是指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暮行容和祝瑶,毕竟他们也还算是有点实力的——但他们一群老前辈要是联合起来围攻两个年轻小后辈的话,那他们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可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份上,若选择不打,倒也显得他们懦弱,竟不敢与两个年轻小辈对打,还是一张老脸丢尽。 于是长老们纷纷沉了面色。 最后还是掌门鹤吟灀开口说道:“近来天下各处动荡不安,长老们也是忧心天下苍生,所以才会气焰大了点,也怪吟灀做得不好,才会让长老们想来帮我分担些事务……既然如此,那便麻烦各位长老们去几处重灾之地看看情况吧,那几处地方颇为凶险,想来只有修为深厚的长老们可以胜任,麻烦你们了。” 一番话说得温和有礼,像是很尊敬那些长老们一般,但其实就是在给他们戴高帽子,让他们想拒绝都拒绝不了。 依照鹤吟灀的意思,他们若是拒绝了,那便说明他们并不心系天下苍生。 而且这番话也是在给他们台阶下,让他们不必与暮行容和祝瑶打架。 若是他们同意了,不仅能够避免打不过小辈和为老不尊围殴小辈这两种坏名声,甚至还能博得个心系天下苍生的美名。 长老们虽心中既怒又怨,但最后也只能顺着这个台阶下去了。 会议到处结束,长老们纷纷带着鹤吟灀给的任务离开了无晦峰,只剩下祝瑶和暮行容还有鹤吟灀三人仍坐在无晦峰上喝茶。 鹤吟灀喝下了一口热乎的茶水,始终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有了些许的松懈。 “多谢两位师叔为吟灀解决了这困境。”鹤吟灀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自从当上了掌门之后,我才知道师尊当年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各地来信源源不断,长老压力接踵而至,实在是叫人头疼得紧。” 祝瑶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吟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可惜人心最是莫测,即便是在我们这种光风霁月的大宗门里,也不乏有很多心思不纯之辈,虽然你现在拿他们没什么办法,但也绝不能任由他们欺负,若他们下次再来找你说这些东西,你便传讯给我,我来帮你揍他们。” “好,那就多谢祝瑶师叔啦,下次一定叫您过来帮我。” “那就这么说好了,下次不叫我过来的话我可是要生气的。” “知道啦。” 鹤吟灀和祝瑶聊得非常和谐。 可聊着聊着,鹤吟灀忽然想到了一些过去的往事,于是她垂下眼眸,有些伤心地道:“师姐曾经也跟我说过,若是有朝一日,我被人给欺负了,便是隔着千山万水,她也一定会来为我撑腰,只可惜如今……” 提起谢无绫,祝瑶也显得有些悲伤。 因着楚如镜是男子的缘故,所以从小就拜入昶清宗的鹤吟灀和谢无绫几乎是被祝瑶给带大的,毕竟照顾小姑娘这种事情……哪怕楚如镜已经足够负责任了,但还是有许多地方是他顾及不到的,或者不方便。 谢无绫倒还好,平日里不是在无晦峰上修炼就是在无晦峰上练剑,只有肚子饿了的时候才会去绮云峰找祝瑶,虽然交际不多,但祝瑶总是会对那个习惯独来独往的孩子有着几分怜悯之心。 如今那份怜悯之心更是被放大了数十倍,祝瑶微微红着眼眶,心里很难过,但还是轻叹一声道:“无绫虽身死,但至少没留下什么遗憾,对于她来说,也许这样就够了。” “是啊,师姐不曾留下什么遗憾……遗憾是留给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的。” “……” 祝瑶一时无言。 是啊,活着的人,总是会为死去的人而感到遗憾。 “那么,”暮行容忽然开口,语气坚定而有力量:“就请尽我们之力去救这天下苍生吧。只要我们能救下一个人,那就能让这世间少一份遗憾,若我们能救下千千万万人,那便能让这世上的千千万万人都没有遗憾。” 说完,他倏地站起身来,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坚定。 “此事大概跟我那几个徒弟脱不了关系,既然当初是我执意要将他们收入门下,那如今他们惹出的灾祸,自然也该我冲在最前面去解决,所以——” “我要去一趟魔族。” 鹤吟灀和祝瑶都惊了。 她们正欲说些什么,但暮行容却已经先她们一步道出了自己的决心:“传闻中,宣楚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魔族,所以我必须要去魔族一趟……如果连我都不敢去寻找救世之法的话,那这天底下那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苍生,他们又该怎么办啊?” “……” 话已说到这份上,自然无需再劝阻。 “那好。”祝瑶也站起身来,语气坚定道:“行容,你去魔族寻找宣楚的下落,我去妖族那边查查情况,听说妖族是目前唯一没有出现灾祸的地方,也许弄清楚妖族无灾祸的原因,就能抑制住其他地方的灾祸了,我们兵分两路,各司其职,定要救下这世间千万人!” 除去那些妄想趁机夺权的长老不谈,如今整个昶清宗的人几乎都在为救世而忙得焦头烂额的。 他们作为昶清宗的掌峰长老,又岂能因为顾及自己性命而去放弃那等待拯救的千千万万苍生? 因此,不必再劝阻,亦不必再担忧。 若能拯救天下万千生灵,便是让他们冒着死亡的危险去奔赴向前方—— 又有何妨? 二人都决定好了自己要去做的事情,于是他们都向鹤吟灀道了别,而后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无晦峰,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奔赴而去。 魔族在北,妖族在南,两地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虽走的道路不同,但却志相为谋。 鹤吟灀抬起手,隔着重重的风雪,朝着他们的背影作了一揖。 “吟灀在此送别两位师叔,愿两位师叔——” “终能平安归来。” 第268章 因先抬左脚而引发的悲剧 魔族跟昶清宗之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便是暮行容日夜兼程,一刻都不敢停歇,到最后也是花了整整三日才终于来到了魔族的边境。 谁知他的左脚才刚踏入魔族境地,便有一把冰冷的长剑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谁让你左脚先进门的?” 轻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暮行容立刻就知道来人是谁了。 “云息。”暮行容好心提醒道:“这里没门。” 云息轻哼一声,语气懒散地说道:“哦,不错啊小凤凰,你的反应还是那么快,跟五十多年前一样灵敏,但是我不管——反正你先抬起左脚了,我最讨厌先抬左脚的人了,所以小凤凰,你想怎么死呢?我允许你自己选择死法哦,这对你够好了吧?” “是宣楚让你来杀我的吗?” “哦,那倒没有,宣楚是让祭容大人来杀你,只不过祭容大人是个外强中干的,表面看起来很厉害,实则本事还没我大,根本打不过你,所以就只好派出实力强大英明神武风姿绰约头脑聪明的我过来杀你啦。” “……” “还有,别打岔,小凤凰,你到底选好死法没有啊?我还忙着收工回去睡觉呢,傀儡也是会累的好不好。” “那如果——”暮行容将手搭在了自己腰间的佩剑上,并笑着问道:“我想选择不死呢?” “那你就选择不死呗。”云息一脸理所当然地道:“反正宣楚也是让祭容大人来杀你,又不是让我来杀你的,这又不是我的任务,祭容大人太没用了打不过你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放任你继续活下去咯。” “既然没打算要杀我,那你为什么还要特意来这里一趟?” “我来这里找天道大人的啊,正好看到你也在这里,就过来逗你玩玩而已,你不会觉得我是特意来杀你的吧?这可不行啊小凤凰,你这也太自作多情了,得改改啊。” “……” 云息将佩剑收入鞘中,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问道:“嚯,话说小凤凰啊,你来这里这么久了,有看见天道大人吗?” 暮行容浅笑着提醒道:“我才刚到这里没多久。” “哦,刚到没多久啊,那你来这干嘛的?” “我来找宣楚。” “那不巧,宣楚现在在灵兽领地,你在这找到天地尽毁都找不到他的,方向错了啊,小凤凰。” “宣楚去灵兽领地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去做坏事了呗。” 云息耸了耸肩膀,依旧是那样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就好像这件事情在他看来并不重要似的。 “让我想想啊,他好像是去剖取灵兽内丹的,一天能剖几百只呢,你不知道现在的灵兽领地里有多恶心,遍地都是血肉,红彤彤的一片,看着便叫傀儡觉得倒胃口,也就只有宣楚那家伙和祭容大人还能保持平静了,反正我是受不了。” 即便只是几句简单的描述而已,但也足够让暮行容想象出灵兽领地里目前的情况了。 他捏了捏拳头,沙哑着嗓音问道:“既然受不了,那为何不去阻止?难道在你们看来,他们的命就那么不重要吗?” “小凤凰,我是个傀儡啊,没有感情的,难道你还要指望我起恻隐之心去救他们吗?” “……” 是啊。 傀儡无心无情,自然不会怜悯任何人。 暮行容还是头一次觉得这样无力。 在他看不到的那些地方里,正有无数伤亡在发生,而他却还站在这片安安静静的魔族境地外,询问一个无心无情的傀儡为何没有怜悯苍生的情绪。 不行。 不能再这样继续浪费光阴了。 既然宣楚在灵兽领地,那他便去灵兽领地。 想到这里,暮行容转身便要离开,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却有一道剑风忽然袭来,直直地砍向了他的脖颈! 暮行容反应极快,立刻便侧身躲掉了这道剑风,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割断了一缕发丝。 “喂喂。”云息笑吟吟地摇晃着手中长剑,语气轻快地说道:“小凤凰,我刚刚只说了不会杀你,但没说不会拦你呀……祭容大人的吩咐是让我不顾一切的把你拦在这里,所以今日呢,除非你能把我给弄碎了,否则——” “你一步都别想离开这里哦。” “……” 暮行容手持长剑,眉眼间尽是坚韧。 “既然你要拦我,那么,就请你出剑吧。” 天下苍生如今已然危在旦夕,他一步都没法再退了。 所以,这一战,他绝不能输。 * “砰——” 剧烈的爆破声忽然在不远处响起,听起来像是两团威力强大的灵力碰撞在一起而产生出来的爆炸声。 云真正坐在地上修炼。 此刻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这道爆破声,她只是睁开眼睛随意瞥了一眼,便再次神色平静地闭上了眼睛,并未过多在意那边的情况。 但片刻过后,却忽然有一道凌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听起来,像是有个重伤濒死的人正在朝她这边走来。 不过凌乱的脚步声最终并没有来到云真的面前,而是规规矩矩地停留在了两米之外,像是在害怕自己身上的狼狈与脏污会玷污了云真身上干干净净的神性。 “天道大人,原来您在这里修炼啊,真庆幸在临死前还能见到您一面,但愿我的到来没有打扰到您,否则我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啦。” 云息一边说着话,一边虚弱无力地跪坐在了地上,白净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裂缝,看起来就像是快要碎掉了一般。 云真睁开眼眸,语气淡淡地问道:“不是说傀儡没有情感吗?怎么还故意给他放水?” “嚯。”云息弯起眼眸,开心地笑了笑,“天道大人,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耳聪目明呀,不过我可不是出于感情才给他放水的,而是因为祭容大人吩咐过,不允许我伤害他,也不允许我伤害其他朋友……”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毕竟您也知道的,那么多年过去了,祭容大人的身边如今已经没剩下多少朋友了,虽然最后他们还是要死的,但至少不能死在我的手里,因为不论是我还是祭容大人——都觉得杀朋友是一个很不好的行为呢。” 既要让云息来拦住暮行容,又不允许云息杀害暮行容。 暮行容拼尽全力在打,云息收着力度在打。 最后输了,倒也正常。 想起之前听到云息说的那句:“除非你能把我给弄碎了”,云真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她又重新闭上眼睛,语气淡然道:“所以,你在来这里阻拦他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要被他给弄碎的准备了。” 云息伸出手戳了戳自己脸上的小裂缝,笑容满面地道:“是啊,您看看,我都快要碎掉了呢,不过死前能见您一面也挺好的,毕竟您可是最厉害最尊贵最无所不能的天道大人啊,如果换作别人在这里的话,可拦不住我死后所产生的戾气呀。” 作为祭容的傀儡,云息的职责就是听从祭容的命令、以及保存祭容不想要的记忆。 祭容大人传给他的记忆,大部分都是难过的、怨恨的、悲哀的…… 总之,戾气很深。 哪怕云息并不是一具充满了怨恨的傀儡,但在他这个容器破碎之后,那些充满了戾气的记忆必然会跑出来作乱。 祭容大人吩咐过的,一定要找到个能处理戾气的人帮他控制住那些戾气。 在魔族境地里,又有谁能比天道大人更合适呢? “哦。”云真点点头,语气淡然地评价道:“所以,你是来利用我的。” 云息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哎,天道大人您误会啦,我怎么敢来利用您的啊?我是来求您的,求求您帮帮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模仿着记忆里祭容大人的模样,露出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真的,求您帮帮我吧,只要您愿意出手帮我,那我就算死了也不会忘记您的。” “……” “您怎么不说话啦?是觉得出手帮了我也得不到报答吗?放心吧,我晚上一定会托梦来报答您的!” “……闭嘴。” “好嘞,您放心,我其实也可以是一个非常专业的哑巴,您知道我最多能保持多久不说话吗?整整三百多年呢!祭容大人沉睡我就跟着沉睡,一句话都没多说的,安静的就像是个哑巴一样,可专业了呢。” 被云真放在了地上的真哑巴剑灵景慈:“……” 嗯。 这位仁兄,似乎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专业的哑巴吧? 第269章 迷雾拨开 云息的身体破碎已成既定事实,即便他努力装出了一副没什么关系的轻松模样,可当云真再次睁眼的时候,不远处却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只剩下一地的碎屑和正准备往云真身上靠的戾气。 云真大可以不管这些戾气,继续选择游离于世事之外,任凭戾气跑出去害人,也跟她没有关系。 但最后,她还是挥手毁掉了那些戾气。 要说原因么,那自然是没什么原因的,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所以她就这么做了。 这好吗? 这当然不好,行为受情绪所驱使,心里想到什么便放任自己去做什么,情绪至上,倒显得缺少了几分理智。 这不好吗?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毕竟经过了几日的沉思冥想,云真总算是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片天地是她所创造出来的天地,虽然她已决定这次要将这片天地的留存交给人们,但不代表她什么都不能去做。 当了十几年的人,云真现在已经能理解人的想法了。 如果说,天道是遵循理智与法则的存在,那人就是可理智也可感性的存在,他们的想法总是很复杂,也很千奇百怪,他们既可以出于理智和深谋远虑去行事,亦可以出于情感和灵光一现去行事。 所以,在上一片天地里,那些人既可以因为心里的贪婪而对天道疯狂索取,也可以在临死前来指责她给得还不够多。 因为,那就是他们的想法,他们的情感。 彼时的云真,几乎没有自己独立的想法,更没有情感这种东西,所以她才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行为。 他们想要什么,云真便给什么,从来不会去想他们要那些东西做什么,更不会出于私心而给他们更多东西,他们先是被她的予取予求养大了胃口,后面又发现她不会主动把全部东西都送给他们,于是他们怨恨,他们愤怒,他们不甘地朝她发出了怒吼—— 所谓升米恩斗米仇,说的大抵便是如此了。 她听信了他们的话,在这一次将天地的掌管权交给了这世间的人们,但现在看来……结果似乎不太好。 此时此刻,她该去着手准备第三千零一次的重造天地吗? 云真也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了一件很想去做的事情—— 那就是去人间看看。 看看在同样的情况下,在这片天地里,从未受过天道恩赐的人们…… 会对天道作出怎样的评价呢? * 云真走在田埂上,脚底下尽是枯草。 宣楚造出的那个阵法,会吸食着这世间所有东西的生机——花草枯萎、树木断裂、河水干涸……都是那个阵法所带来的灾难,并且之后还会愈演愈烈。 别看人族现如今正遭遇着洪涝,但其实那些洪水过不了多久便会褪去,随之而来的,是直到世间毁灭才会得到停歇的旱灾。 当今世道,有能力者都在努力救世。 而没有能力的人,则只能在灾难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形容憔悴的妇人坐在田埂上,怀中抱着已经失去了呼吸的孩子,明明那孩子已经失去了呼吸多时,可那妇人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怀中孩子异常僵硬的躯壳似的,仍在柔声安慰着怀中的孩子:“乖乖,别哭,别哭,阿娘马上就能带你回家了……” “……” 云真曾在这处荒郊野岭为她们指点过一条生路。 而今仍是这片熟悉的荒郊野岭,但结果却变得截然不同了……孩童已然去世,妇人看起来也没了要活下去的心思,哪怕云真再次放出了一道灵力去指引那妇人去往活路,可那妇人却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轻声地哄着怀里的孩子,看都没看面前的灵力一眼。 是因为怀里的孩子死了,所以她也没了求生意志吗? 看着那妇人憔悴的面容,云真却觉得—— 事实并非如此。 就她近来的所见而言,灾难总是很容易消磨掉人的心力。 在当今这个世道里,不论是正在苦苦挣扎的弱者,还是正在力挽狂澜的强者,他们或多或少都表现出了一丝疲倦……疲倦这种东西啊,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关系,可总有一天,那些疲倦会将他们的心力全都耗光,让他们彻底失去求生意志。 而眼前的这个妇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已经被疲倦深深地给压垮了,彻底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所以她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意再活着、继续面对灾难所带来的绝望与无力。 事已至此,云真已经无法为她指点活路了。 但也许是出于某种无法言说的心理,总之云真并没有选择收回那道飘在妇人面前的青色灵力,那道灵力就那样摇摇晃晃地在妇人面前漂浮着,倔强而又坚定,似带着几分不愿服输的气势。 片刻过后,在半空中摇晃的青色灵力终于还是吸引了那妇人的注意力,她抬起头,愣愣地盯了好半晌后,才讷讷地问道:“您又来救我们了吗?您是神仙吗?” “……” 片刻的沉默过后,空气中才响起了云真冷淡的声音:“所以,你怎么看待我?” “您是个很好心的神仙。”妇人这样答道。 想了想,又觉得这样简短的一句话似乎不够表达出自己的诚心,于是那妇人搂紧了自己怀中的孩子,语气哽咽道:“当初若不是您的出手相助,我和我的孩子应该早就已经死在这里了……多谢您,真的多谢您,您是个愿意雪中送炭的好神仙。” “如果我说,我有解决这场灾难的能力,但我却选择坐视不管,你又要如何看我?” “……” 妇人动了动嘴唇,一时无言。 此时无声胜有声,云真已经知道答案,遂神色平静地转过身,正准备离开这里,然而就在此时,那道青色的灵力却将妇人干涩的声音送到了她的耳边—— “仙人,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您的能力再大,那也是您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我们的……您想用自己的能力做什么,轮不到我来多说,但至少,我觉得您很好,您曾经救过我和我的孩子,只有您愿意在那时对我们伸出援手……” “我和我的孩子,都很感谢您。” “……” 云真的脚步顿了顿。 在这一刻,她的脑海中似有一团迷雾被拨开了。 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人的问题啊。 是因为她当初帮错了人,所以最后,她才会遭受到那样的指责。 原来,是这样。 第270章 绝境之花,善不值钱 困扰了云真许久的问题,如今竟然就在这一处再平平无奇不过的荒郊野岭外、被一个再平平无奇不过的妇人给解决了。 这妇人平平无奇吗? 是的,相比起云真曾经见过的人来说,眼前的这个妇人的确十分平平无奇,并不出众。 但在云真看来,她却是熠熠生辉的。 如此平平无奇,却又如此熠熠生辉。 在这个世上,便是再普通平凡的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光辉。 “那就,赠你一场美梦吧。” 于是乎,那道青色的灵力最终还是没入了那妇人的身体里,但却不是为了给她指明一条生路,而是为了让她能在美梦中安然赴死。 若这妇人的确已经心存死志,那么,或许劝她继续活下去才是一种残忍。 云真不会劝任何人,但她也不愿看见熠熠生辉的人死在极度的痛苦里,所以她愿赠予那妇人一场美梦。 就当是,答谢这一场解惑吧。 见那妇人带着笑容沉入了美梦之中,云真便也没了要继续留在这里的想法。 于是她转身离开了这里。 动作干脆利落,背影也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殊不知就在她刚离开之后没多久,便有两道身影出现在了这里。 两道身影,一红一绿,一人随性慵懒,另一人容色清冷,正是合欢宗大弟子楚为欢和百花谷大弟子雪菡卿。 看到那位躺在地上的妇人,两人的脚步皆是一顿。 楚为欢挑了挑眉,指着那妇人问道:“雪菡卿师妹,这个还没死,要不要高抬一下你的贵手来救救她啊?” “当然要救。” 说着,雪菡卿在那妇人的身旁蹲下,并伸出了手掌,顿时便有一道浅绿色的灵力从她的掌心飞了出去,没入了那妇人的身体里。 这明明是一道极强的治愈术法,可那妇人却毫无反应。 楚为欢略有些诧异地问道:“怎么回事?” 雪菡卿垂下眼眸,又试着放出了一道灵力,可那妇人却仍旧毫无反应地躺在地上,浅绿色的灵力也重新回到了雪菡卿的掌心里。 “我救不了她。”雪菡卿摇了摇头,神色略有些疲倦地说道:“她自己不愿醒来,谁都救不了她的,我们走吧,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雪菡卿师妹,你们百花谷不是出了名的医者仁心吗?怎么这就要直接放弃病人了?看来你们的仁心也没多少啊。” “……” 雪菡卿沉默地站起身来,没理会楚为欢,踏着疲倦的步伐便继续向前走去,看起来确实是不打算再去救治那个妇人了。 “喂,雪菡卿师妹,你——” 楚为欢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雪菡卿却语气坚定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我只是一个会治病的人而已,没有医者仁心这种东西,想活的人我自然会竭尽全力去救治,不想活的人……又何必浪费我的功夫去救?明明只要她自己愿意睁开眼睛,她就能活下去了,可她却选择继续在这里躺着,你觉得这需要我救吗?” “……” “楚为欢师姐,我知道我们百花谷跟你们合欢宗积怨已久,你看不惯我的做派,我也看不惯你的做派,但如今正值天下大乱之际,就算你想找我麻烦,也不该是在这种时候,在所有人都在受苦受难的时候,你却出于自身私心来阻拦我去救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你觉得,你这样是对的吗?” 说完这番话后,雪菡卿背着一个药箱,步履疲倦而又坚定地向前走去,只留下楚为欢愣怔着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雪菡卿刚刚所说的那番话。 是啊。 他们合欢宗的门风,向来都是享受日子。 哪怕如今正值天下大乱之际,他们想的也只是该如何寻欢作乐,从来都没想过要像其他宗门里的人那样去做些有实际意义的事情。 百花谷派出所有弟子去医治伤员,昶清宗派出所有弟子去治洪水平风波,还有其他宗门里的人也都在努力救世……甚至就连那些弱小的凡人们都在诸位帝王的统领下找到了生存下去的办法。 只有他们合欢宗,还在贪图享乐。 甚至…… 想起自己在三天前的所见所闻,楚为欢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甚至,他们合欢宗的宗主还勾结了魔族,深夜与魔族里的一位大魔进行会谈——商讨着要如何夺取修仙界里的几样宝物,去解决魔族那边的岩浆爆发之事。 修仙界中出现了这样大的灾祸,而他们的掌门却带头不干正事,甚至还勾结魔族……此事若是传出去了的话,恐怕整个合欢宗都会被毁于一旦。 楚为欢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向来待自己极为温和的黎善,遂只好以帮忙为由头,来到了距离合欢宗极远的百花谷里,并被安排来跟雪菡卿一起帮这边的百姓们治病。 楚为欢懂医术吗? 她自然是不懂的,来这里也只是为了逃避现实而已,因此跟在雪菡卿身边的这两天,她几乎什么忙都没帮上,不是在观赏沿途路上的风景,便是在说风凉话呛雪菡卿。 可越是跟雪菡卿进行相处,她就越是觉得无地自容。 枉她楚为欢总将雪菡卿当成对手,结果到了这种时候,雪菡卿在面对天下大乱的时候都能保持面不改色,而她却连宗主背叛修仙界这种事情都不敢面对,还要选择最懦弱的一种方法去逃避现实……她这样的人,又怎配与雪菡卿当对手? 楚为欢的拳头捏紧又松开,眸中情绪明明灭灭难以捉摸。 恰在此时,一道灵讯飞到了她的面前。 青色的灵讯翩跹着,进入了她的眉心里,随之而来的,是雪菡卿虽然语气温和、但却毫不留情的话语:“楚为欢师姐,你们合欢宗不是出了名的肆意潇洒吗?怎么这就要直接自暴自弃了?看来你们的潇洒也没多少啊。” 楚为欢:“……” 这还真是把她刚刚说过的话,一五一十的都给还回来了啊。 照理来说,这时楚为欢该生气的。 可她却忽然露出了个笑容。 而今正值天下存亡之际,在守护天下这件大事面前,其他所有事情都是小事……与其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付出太多情绪,还不如多去救几个人,多阻止两场灾难。 想到这里,楚为欢眸中的纠结与挣扎忽然消失不见,她站起身来,又恢复成了那副肆意潇洒的模样。 紧接着,她神采飞扬地将一道灵讯传给了雪菡卿—— “那就试试吧,雪菡卿师妹,从现在开始,我们比比谁救的人更多。” 楚为欢懂医术吗? 她当然不懂。 但她有一身灵力,一身武力,她要救的不是受了伤正在等待救治的人,而是那些正被灾难所消耗的人。 遭遇洪涝的,她就一个一个的把他们从大水里捞出来。 被走投无路的灵兽所袭击的,她便帮他们击退那些灵兽,保他们去往庇护之所,让他们不用成为灵兽的口粮。 总之,此时此刻,她能够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但那些事情里,绝不包括受情绪所困。 于是楚为欢放下了那些悲伤阴晦的情绪,带着一身的张扬肆意,手持一把长剑,朝着雪菡卿所在的方向走去。 在乱世之中,她们便是在绝境里盛开的花。 她是花,雪菡卿是花,或许还有千千万万朵花正在绝境之中倔强生长,每一个在绝境面前仍旧选择努力坚持的人,都能称得上是绝境之花。 或者他们也可以是坚韧不拔的草,亦或是不屈不挠的树。 是花,是草,是树,都可以。 只要自己喜欢就好。 哪怕称呼不同,但相同的是,他们都在为这片天地能够存活下来而努力,也在为自己能够活下去而努力。 “所以啊,人啊,就是这么复杂。” 宣楚站在高高的楼阙上,低头看着底下的修士们正在努力救人的场景,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声,怎么听都带着几分讥讽。 “灵兽宗的秦寒,天影门的李珏,尘隐阁的南宫青随……” 他的手指依次在三个人的身上点过。 而后,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具讥讽的笑容。 “他们明明可以救下那么多人的性命,却独独吝啬于给一个少年留一条活路,你说他们是好还是坏?” “……” 站在他身旁的祭容垂下眼眸,看着底下被他指过的那三人此刻正在浴血奋战的场景,祭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遂只好选择沉默不语。 而宣楚似乎也只是一时兴起的感慨,并没有要他作出回应的意思,因此哪怕他始终保持着沉默,宣楚也没催促他给出答复。 就在此时,一道脚步声在他们的身后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把如烈火那般明烈的剑捅进了宣楚的胸膛里。 “宣楚。” 暮行容手持火红长剑,站在宣楚的身后,苍白的眉眼间盛满了坚韧。 “我知道,这场灾祸是你引起的,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宣楚的身子忽然往前一倾,脱离了他的剑刃,直直地从楼阙上坠落了下去。 “!” 暮行容立刻伸出了手,却只抓到了宣楚的一片衣角。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目前的情况,旁边的祭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了一把匕首,并将那把匕首用力地捅进了他的心口里。 “唔……” 暮行容吐出了一口血。 剧烈的疼痛瞬间从胸口蔓延到了全身,暮行容知道自己这是中了毒。 来不及抑制体内毒素的蔓延,他立刻一剑捅进了旁边祭容的身体里,原本这一剑是直冲着祭容的心口而去的,只可惜毒素的发作令他的眼前一阵恍惚,所以最后,那一剑还是捅偏了。 意识恍惚间,他听见祭容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路上救了那么多人,灵力损耗得都这么严重了,却还敢只身来此寻找宣楚,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勇敢无畏……还是愚不可及了。” 祭容的语气里似带着几分悲悯。 但他的行为,可称不上是悲悯。 冰凉的手贴在了暮行容的脖子上,祭容掐着他的脖子,一点一点地将他往宣楚刚刚坠落的地方挪过去。 “小凤凰,勇敢无畏可不值几个钱,下辈子如果不想再丢掉性命的话……” “就变得自私一点吧。” 话音落下,暮行容的身体便被他直接用力地甩出了楼阙之外。 红色的身影从空中落下。 衣袖纷飞,黑丝如墨。 恰似一只明艳的红色蝴蝶,可惜却是一只不会飞的蝴蝶。 坠落高空,身染剧毒。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被摔碎。 所以啊,在这个世道里,果然还是恶人才能活得更好一点啊。 善良和勇敢,真的,不值几个钱的啊。 第271章 炽烈火光,撕出一条生路 凤凰,怎么可能不会飞呢? 是啊,凤凰怎么可能不会飞呢。 除非他折断了自己的双翼,拔下了自己胸前的凤翎,将凤凰的全部本源之力和自己身上剩余的所有灵力全都注入了那把火红色的剑刃之中…… 宁愿焚毁自己,也要将这暗沉的天空撕出一道口子,为这天下苍生觅得一条活路。 祭容抬起手,将插在自己肩膀里的火红色长剑给拔了出去,可随即那火红的长剑却化作了一道火光,重新钻进了他的肩膀里。 霎时间,一股炽热的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疼痛从他的肩膀处蔓延开来,顿时便让他的脸上和身上都出现了许多道红色的印记。 祭容知道,自己这是中毒了。 而且还是无药可解的凤凰火毒。 凤凰本是这世间至纯至净之灵,但很少有人知道,如果将凤凰的双翼和凤凰胸前的翎羽混合在一起的话,就能做出世间至毒——凤凰火毒。 此毒无药可解,中毒者只能等死。 但很少有凤凰会选择这么做,因为一旦失去了双翼和翎羽,就意味着它们的结局必定是要死的,因为凤凰胸前的翎羽就等同于它们的心脉。 翎羽不毁,则性命无忧。 翎羽若毁,则必死无疑。 暮行容的翎羽已经被融入了剑中,如今那把剑又化作了凤凰火毒,融入了祭容的身体里面,已经可以说是毁得不能再毁了,彻底失去了存活的可能性。 于是啊,那只失去了双翼翎羽的凤凰,最终还是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殷红的血色瞬间便从他的身下涌出,染红了大片地面。 而与此同时,楼阙上的的祭容也神色痛苦地捂着肩膀趴在了栏杆上,体内的凤凰火毒以一种极为霸道的姿态啃食着他身上每一寸的经脉,他无法反制,只能任凭那火毒一点一点的将他送上死路。 “咳——” 祭容张开嘴咳了一声嗽,却咳出了两朵殷红的花。 因为他正趴在拉杆上——身子在栏杆内,脑袋却在栏杆外——所以最后的最后,他咳出来的两朵红花自然不出意外的从高高的楼阙上落了下去,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暮行容的左手手背上。 祭容神情恍惚地趴在栏杆上,忽然想起了那一年,那一天,红衣的少年破开了镇妖司外的阵法,走进了镇妖司里,而他还以为这么暴力的毁阵法行为,一定是那位不走寻常路的大魔王回来了,便笑着出去迎接……结果却发现毁阵的居然是个陌生的红衣少年。 于是他立刻收敛起了自己面上的笑容,并语气冷淡地对那少年说道:“小子,你毁了她留下来的阵法,要是她到时候来找我算账,你就等着跟我一起死吧。” 闻言,红衣少年有些苦恼地蹙起了眉头,就连语气里都带着满满的懊恼:“抱歉抱歉,我来这里只是想试试看传闻中无坚不摧的镇妖司阵法到底有多厉害而已,不是故意要给你惹麻烦的……” “那你觉得,这阵法怎么样?” “我觉得啊,这阵法确实挺厉害的,若是今后那布阵之人要来找你麻烦,你便让她来找我吧,我可以给她很多东西,也可以给她很多帮助,你让她来找我算账就好。” “……你可能还不配被她算账的。” 彼时的祭容完全没信对方的承诺,只想着要怎么把阵法恢复成原样,因为他并不觉得那个少年的承诺会成真。 可如今看来,那承诺确实不假。 随着祭容的呼吸越来越弱,空气中原本稀薄的灵力似乎变得浓郁了不少,底下那些因丹田中灵力枯竭而即将落败的修士们,也在顷刻间便重新获得了一战之力。 直到此刻,祭容才明白了暮行容的来意。 他和宣楚都以为,暮行容是冲着杀宣楚而来的,所以宣楚早早就备好了一具傀儡——也就是之前那个毫不犹豫地就跳下了楼阙的宣楚——按照他们的计划,是要让那个傀儡先吸引暮行容的注意力,然后祭容再在后面补一刀。 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吗? 自然是成功了的,因为那具傀儡确实吸引到了暮行容的注意力,而祭容也确实在后面给暮行容补上了一刀。 但如果,暮行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祭容而来……刚开始之所以会被那具宣楚傀儡吸引走了注意力,也只是因为他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旁边的祭容放松警惕呢? 他们的计划成功了。 而暮行容的计划,自然也成功了。 凤凰焚毁自己,终是将这暗淡的天空撕开了一条口子,温暖的阳光从天边降下来,轻轻地落在了祭容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笑。 “原来,你猜到了我才是真正的阵眼啊。” 天下所有阵法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必须要有阵眼才能有阵法,哪怕宣楚用了两百多次的轮回才钻研出了这个戮世阵,也没办法做到舍弃阵眼直接启动阵法。 阵眼绝不能是宣楚,因为在做坏人这方面,宣楚实在是太过显眼了,每个认识他的人只要看到这个引起天下大乱的阵法,第一反应都会觉得是他做的。 到时候天下众人一起来围攻他,便是他足智多谋,也无法打赢天底下那么多人,很容易就会被破阵。 沈苓和梅三思也不行,因为他们正在被囚禁着,身处于别人的地盘里,连自由行动的资格都没有,别人想杀他们随时都能杀,被破阵的风险也很大。 容玉衡也不行,因为他太弱。 一个既没那么显眼、又有自由行动能力、而且还实力强大的人…… 在他们几个人里,唯一一个同时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人就只有祭容了,所以他最后也是不出意外的成为了这个阵法的阵眼。 可他们忘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天下众人。 暮行容一路走来,帮助了许多凡人,也从那些凡人的口中得知了许多消息,而后他再将那些消息全都拼凑起来,便得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 祭容是阵眼。 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在绝境之中亦能展现出他们的作用。 在来的一路上,暮行容看到了他们在绝境之中散发出来的光辉,亦看到了他们想要活下去的决心。 所以啊…… 早在来的路上,暮行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纵然付出一切,纵然身死道消,他也要为他们开出一条活路。 而现在看来,他成功了。 从暗沉天空中泄出的几缕阳光最终还是有一缕落在了暮行容的脸上,温暖而又柔和,这是对他最好的夸奖。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力气,没法再开口说话。 因此,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只能在心里说出了自己的遗言—— “愿你们,都能好好的活下去。” 第272章 一场金芒雪 云真来到了一处高山之巅。 此处乃是一座荒山,山上寸草不生,且地面上还有着多处被烧焦的痕迹,都是云真当年飞升时所留下的痕迹。 也许是因为她当年飞升的时候太过于声势浩大了,以至于数万年过去,此地仍跟当年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她一踩上被雷电劈得焦黑的地面,还会产生出一股酥酥麻麻的、犹如被雷电击中般的感觉。 这是她当年渡劫时留下的余威,那些曾经劈在了她身上的雷电如今都藏在了地底里,任谁来都会挨电。 难怪那么多年过去了,山上都没有人居住。 踩着一地的“噼里啪啦”声,云真缓缓走到了山顶的最中央,这是她当年渡劫的地方,也是她如今要做一件大事的地方。 她要拿回自己的全部力量和权能。 凛冽的风从云真的身前拂过,拂起了她的几缕发丝和衣摆,却无法拂动她面上的淡然。 云真抬起手,顿时便有一道金色的光芒出现在了她的掌心里。 这就是天道的力量,可令天地都为之变色,原本恢复了几分晴朗的天空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立刻又变得阴云密布,整个天地都变得漆黑一片。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能听见狂风呼啸的声音,以及雷电轰隆的声音。 可这样的黑暗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云真掌心里的那道金光便将天边的黑暗全都染成了明亮的金色,而后又将天上的金光都撕成了许多块细碎的渣渣。 漫天的金色碎渣从空中落下,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美丽而又温暖。 与此同时,数道金光从不同的地方朝着云真这边飞来,就像是在外流浪了许久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家乡一般,每一道金光都极为迫切地涌入了云真的身体里,一点一点的完善着她体内略有些残缺的权能和力量。 直至最后一道金光没入了云真的身体里,她散落在外的那些权能和力量终于全都物归原主——而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她的诅咒之力。 至此,天上地下,将无人再遭受神罚之苦。 云真没有要救世的想法,也没有要灭世的想法,她只想在旁边观望,而今之所以要特意收回自己的力量和权能,也只是为了保证自己能够完完全全的不参与到其中而已。 至于世间的存亡,还是得看人们怎么想的。 与她,无关。 * 天地间忽然的黑暗,令所有人都慌了一瞬。 想救世的人们觉得慌张,因为他们以为这是世间要被毁灭了的意思;想灭世的人们也觉得慌张,因为这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直到黑暗的天际忽然变得金黄,又在顷刻间便碎成了渣渣,为这片正遭逢大难的天地落下了一场美丽而又温暖的金芒雪后,他们才缓缓镇定了下来。 宣楚站在廊下的阴影中,静静地看着廊外的金芒雪。 明明他早就已经身处在了无法回头的黑色深渊里,可看着那纷飞的金芒雪,他还是忍不住朝着廊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接住了几片像棉花一样绵软的金芒雪。 这是几片不会融化的“雪花”。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将那几片金芒雪送到了自己的面前,就好像这是他在黑暗中仅能摸到的一束光似的。 可惜这束光并没能为他照太久的明,很快这几片“雪花”便失去了身上的金光,化作了一缕轻柔的风,从他的掌心里飞了出去,飞向了廊外的光明万丈之中。 最后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待在廊下的阴影里。 还是那么的黑暗,那么的阴冷,那么的…… 孤单。 宣楚垂下眼眸,将已经变得空空如也的右手缓缓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动作很轻柔,眸中甚至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就好像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去汲取那几片金芒雪残留下来的温暖一样。 可这是一只恶人的手,它没有留住温暖的本事,它只有制造寒冷的本事,将这样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宣楚只觉得自己的身上似乎更冷了。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金光忽然从他的体内飞出,越过了黑暗冰冷的廊下阴影,向着南边飞翔而去。 不知为何,宣楚的心里忽然产生出了一股很轻松的感觉,就好像是有某种枷锁被卸下去了似的。 似是察觉到了某种可能性,宣楚动作有些急切地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面水镜,而后他又拿着那面水镜往自己的脖颈上一照,果然看见那道金色的神明之眼已然消失不见,而今他脖颈上的皮肤又恢复成了一片白皙。 宣楚将食指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神色不明地问道:“所以,这会是最后一次了吗?” 廊下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这却并不是在自言自语。 即便最后并没能得到任何回答,但宣楚的唇角却是微微勾起,苍白的面容上难得流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显然是已经清楚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最后一次了啊……”他抬眸看着廊外明亮的天光,语气愉悦地评价道:“真好。” 不论最后的结果是输是赢,至少,他都能得到一场解脱。 真好啊。 * 与此同时,昶清宗内。 随着暮行容的死讯一同传回昶清宗的,是天下的灾祸终于得到了抑制的消息。 灾难得到平息是一件好事,但暮行容的牺牲却令昶清宗的所有人都感到痛心。 哪怕是平时总是看不惯他、且前不久才刚跟他吵过架的长老们——此刻都没法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虽然他们也没多悲伤,但总归是变得比平时沉默了许多。 一时之间,整个昶清宗都变得悲云一片。 除了无晦峰。 此刻的无晦峰上,气氛格外紧张,掌门鹤吟灀甚至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便要跟两位不速之客打起了交道。 鹤吟灀坐在茶桌边,不紧不慢地沏着茶。 一名面容姣好的红衣女子和一名容貌出众的白衣男子坐在她的正对面,两人都生得一副好皮囊。 尤其是那男子,唇红齿白,容貌精致,一双眼眸如冬夜中的寒星般明亮,唇角和眼尾似都微微上挑,眼角一点殷红痣,仿佛天生就自带三分妩媚的笑意般,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 鹤吟灀先是抬手运起灵力,用灵力将两杯沏好的茶水分别递到了他们两个人的面前,而后才缓缓问道:“两位特意来到昶清宗,想必不只是来喝茶的,请问有何贵干?”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那红衣女子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了一块金色令牌,并伸手将其递到了鹤吟灀的面前,“这是我的令牌,不知能否证明我的身份?若我们能与那人见上一面,不论你们想要什么,我都会双手奉上。” 鹤吟灀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块令牌,顿时便有一股炽热的疼痛钻进了她的心窝子里。 她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 见状,那女子立刻便将令牌收了回去,同时也收走了落在鹤吟灀心里的疼痛,那股灼热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于是鹤吟灀松开了微蹙着的眉头。 她抬眸看向了对面的一男一女,想起他们两人前不久刚递上来的拜帖上所写的内容,她的心里蓦地涌上了几分悲伤。 “这块令牌当然可以证明你的身份,凤凰一族的族长,但如果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找清遥峰的掌峰长老的话……那么,很抱歉,此事恐怕无法如你们所愿了。” 那红衣女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滚烫的茶水氤氲出了茶雾,也许是因为眼前白茫茫的雾气实在是太过于浓烈了,所以鹤吟灀发现,自己的的眼角似乎被熏得有点湿润了。 就连她的语气,似乎也被这茫茫白雾熏得有些哽咽了—— “因为,他已经牺牲了。” “……” 空气中,骤然陷入了沉默。 第273章 一条绝路 鹤吟灀的话刚说出口的时候,那两人都表现出了一副不相信的态度。 那白衣男子轻蹙起眉头,下意识便想说出一句“不可能”,但随即,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东西似的,他脸上不相信的神情瞬间褪去,转而变得一片惨白。 “居然……是真的……” 他抬起手,抓住了那红衣女子的衣袖,而后面色惨白地对那红衣女子说道:“阿璇,我真的感应不到他的存在了……怎么办……” 凤璇摇了摇头,“如果连你都没法感受到他的存在的话,那看来他确实已经死了……我们走吧,阿染,通道很快就要关闭了,若不能及时赶回去的话,我怕你的身体会不好。” “可是……” 晏明染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凤璇却已起身向鹤吟灀提出了告辞:“多谢鹤掌门的款待,我们便先告辞了,若今后昶清宗有什么需要我们凤凰一族帮忙的地方,尽可来找我们,就当是答谢你们昶清宗对那孩子的照顾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晏明染也只好住了口,跟在凤璇的身边一起离开了无晦峰。 鹤吟灀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 半晌后,她忽然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 “当年遗弃,今又来寻……”她捏紧了手里握着的茶杯,神情不悦地对那两人的行径做出了评价:“生而不养,虚情假意,何其可笑。” 她和师姐曾从祝瑶长老的口中得知过小师叔的来历——据说小师叔当初是被父母丢弃在雪地里的,被丢弃的原因至今不明,她们只知道小师叔的身上有着凤凰一族的血脉和灵狐一族的血脉。 由于凤凰一族常年避世不出,灵狐一族早就已经灭绝,所以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人找到过小师叔的父母。 没想到他们如今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而且看他们两个人的表现,似乎也没有多在意小师叔的样子,看来当初小师叔被父母丢弃的传闻果然不假,没有任何苦衷,就只是一场令人感到恼火的遗弃亲子而已。 鹤吟灀想了想,忽然催动灵力,朝着无晦峰外的某个方向发出了一道灵讯。 至于灵讯里的内容么,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要让那两人倒霉一下而已。 * “阿璇!” 刚走出昶清宗的大门,晏明染便忍不住再次抓住了凤璇的衣袖。 他面色苍白如纸,眸中一点泪欲落未落,与暮行容有着三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愧疚与难过,像是在为暮行容的死感到伤心难过,又像是出于某些原因而感到愧疚……和恐惧? 凤璇看到他脸上的神情,便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了。 想起记忆里,那三岁的孩童在看到他们离去的背影时所露出的期待神色,像是在期待他们之后还会回去似的…… 她不禁轻叹一声道:“阿染,别想了,要怪或许只能怪他命不好,我们凤凰一族向来避世不出,不愿与仙魔沾上任何关系……他身上有那节魔骨,是无法进入我们凤凰族的。” “可是那节魔骨明明是……” “没有可是。”还没等晏明染的话说完,凤璇便轻声打断了他的话语:“阿染,记住了,没有可是,那节魔骨就是他的劫难!我们先回凤凰族去,免得那家伙又重新回来找你……你的身体好不容易才养好一点,不能再跟他有半分牵扯了。” “……” 见凤璇说得极为坚决,好像没有半分可以回旋的余地了,晏明染也只好“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了凤璇的决定了。 凤凰一族向来避世不出,每百年才会开启一次与外界的通道。 而每次通道开启的时间只会维持一个月,若是在最后一天的夜晚来临前还不能回到凤凰族里,那么哪怕凤璇是族长,也照样会被关在外面。 毕竟通道开启的时间是由族内的那些长老们来决定的,而凤璇当年曾与族内的那些长老们闹了矛盾——以至于原本早在十五年前就该被开启的通道,愣是等到了今年长老们消气之后,才终于被开启了。 在这方面,凤璇向来没有话语权,若是那些长老们想趁机搞点什么小动作的话,她还真是防不住。 所以,她的当务之急便是赶紧回到凤凰一族去,绝不能让那些老骨头们逮到机会害她。 急着赶回凤凰一族的凤璇此时并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 将是一条绝路。 * 阴暗无光的丛林里,宣楚身披一袭黑色的斗篷,手提着一盏呈莲花形状的红色花灯,缓缓地在林中行走着。 红色的灯和黑色的斗篷将他的脸色衬得极为苍白,看起来就像是个男鬼一般。 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双目无神像是傀儡一般的人。 宣楚似乎正在这林间寻觅着什么,不过东西还没找到,倒是听见有两道说话声从林外传了过来。 他细细聆听,只听见一男一女正在说话。 那女子语气焦急地说道:“阿染,你先撑住,前面便是我们凤凰一族的通道了,等回去之后我就帮你抑制住身上的寒疾!” 那男子咳了两声后才道:“阿璇,我没事。” 他们两人的声音,宣楚很熟悉。 因为在上一世,他曾遇到过他们两个人。 上一世,他先是用极其残忍的手段夺取了一位天之骄子的火灵根,而后又多次在修仙界里大放异彩,成为了修仙界里最为耀眼的天才……而他做这一切,也只是为了利用修仙界里的材料去钻研那个被记载在无名禁书里的戮世阵而已。 他蛰伏百年,努力百年,原本只差一点就能成功钻研出戮世阵了……可就在他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却有一个名叫“凤璇”的女子将他给杀死了。 因为他身上有着一条火灵根,能够治她夫君晏明染身上的寒毒。 所以,她杀了他。 挖出了他的灵根,还用烈火将他焚烧至死。 宣楚经历过九百多次的被虐杀,早就已经对死亡感到麻木了,但那种被烈火灼烧至死的感觉…… 对于他来说,应该也算是九百多次的被虐杀里最印象深刻的一次了。 前世仇敌,今日再见,怎能轻易放过? 宣楚的唇畔忽然漾起了一抹浅笑。 “季云昼,殷去寒——” 他语气淡漠地向身后两个如傀儡一般的人发出了命令:“你们两个一起,去杀了他们。” 想了想,他又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他又开口补充道:“记得,要用火把他们烧死,就用火灵根的本命火去烧吧,一定要等他们死了再回来找我,否则你们也去死吧。” “……” “是。” “是。” 明明是两道不同的声音,却发出了如出一辙的冰冷语调。 待到他们两人离去之后,宣楚又掂了掂手里的红色花灯,他垂下眼眸,唇畔挂着浅浅的笑意,但眸中却是一片冷然。 “凤凰一族的领地啊,果然在这里……” 看来他没找错地方。 第274章 兄弟相残 当第一缕白烟从林中升起的时候,蹲守在林外的殷南玄和黎埜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露出凝重神情。 “黎师兄,里面好像出事了。” 殷南玄说着,直接便将手里沾着泥土的铁锹往旁边一丢,而后他站起身来,将手搭在了自己腰间的佩剑上,正准备进去查看一下里面的情况—— 但黎埜却拦住了他。 “南玄,我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你先在外面待着,给宗门那边传个信,让宗门那边派人过来帮忙,还有,等传完信之后记得把刚刚布置的那几个陷阱给拆干净了,别留痕迹。” 黎埜语气冷静地布置完任务后,便提着剑准备独自进入那片林子里了。 但这次,却是殷南玄拦住了他。 “黎师兄,我也要进去。”殷南玄抬头看着那片林子,语气坚定地说道:“我感受到了,这片林子里有我兄长的气息……黎师兄,自从那个秘境碎掉之后,我兄长就没了踪迹,如今好不容易才嗅到了他的一点踪迹,就算里面很危险,我也一定要去看看的。” 当听到殷南玄说他也要进去的时候,黎埜本想拒绝他的请求,说此举甚是不妥的——可听到殷南玄后面给出的理由时,黎埜脸上的冷静神色却蓦地有了些许动容。 作为孤儿的黎埜,七岁时便在一场灾难中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和妹妹……那时的他已经记事,记得父母温柔待他的模样,也记得妹妹虽调皮但却十分可爱的模样,以至于在被晚来一步的闻人无双带回了昶清宗之后,他时常会回忆起父母和妹妹的模样,亲人的逝去几乎成为了他的心魔。 正是因为懂得亲人安在的美好,也懂得亲人逝去的疼痛,所以此刻看着殷南玄满脸坚定的模样,黎埜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语。 最后他只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黎埜同意了殷南玄的请求,但他也要顾全大局,于是他将一沓符纸塞进了殷南玄的手里,神色凝重地嘱咐道:“殷师弟,你先进去,我在外面给宗门传信……这些符纸你拿好,若是在里面遇到了危险的话,有多少你就用多少,不必为我省符,记住了。” 殷南玄点点头,“我记住了,黎师兄放心。” 话是这么说,但黎埜还是有点不放心,可眼下情况紧迫,容不得他再犹豫,于是他只好拍了拍殷南玄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兵分两路,殷南玄只身前往林中,黎埜一边给宗门传信、一边处理着地上刚布置好没多久的陷阱,只希望能够早点处理好这些会给昶清宗留下不必要把柄的陷阱,然后赶紧进去跟殷南玄会合。 黎埜蹲在地上,正动作麻利地处理着地上的陷阱呢,眼看着十几个陷阱只差最后几个没有处理了,他正想着速战速决,却不想林中忽然传来了一道巨大的爆破声,像是多股灵力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殷师弟!” 顾不得手里的陷阱了,黎埜直接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张纸和一支沾了墨的笔,匆匆在纸上写下“记得拆陷阱”五个大字后,他随手将那张纸往地上一按,再拿旁边的一根树枝用力往地上一戳,便将写着五个大字的给固定在了地面上了。 做完这些事后,他连忙起身向林中跑去,本以为收到传信而来的同门会看到这张纸上的内容,然后帮忙处理好这些陷阱—— 殊不知,就在他离开之后没多久,一个已经不是昶清宗弟子的人就恰好来到了这里。 “记得拆陷阱……” 云真只是恰好经过这里,没想到竟看到了这样的一张纸。 她垂眸看了看地上的陷阱,都是些很普通也很简单的陷阱,用来整人还可以,拆起来也并不难。 纵然这陷阱很容易拆掉,但多管闲事向来不是她的作风。 于是云真抬腿便准备离开这里。 但她想了想,又觉得有点手痒。 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全部的力量,却始终找不到机会使用自己的力量……虽然用天道的力量来拆几个陷阱实在是有点大材小用了,但她也确实很想知道自己对天道之力的把控度如今还剩几分。 况且这纸上并没有特意署名要让谁来拆,既然被她看到了,那她就借着拆陷阱的机会来试试看自己如今与天道之力的融合度,又有何不可呢? 云真将纸捏在手中,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立刻便动用了自己体内的天道之力。 然后…… “砰——” 刚跑进林中没多久的黎埜,就听见林外传来了一道比林内还要剧烈的爆炸声。 他脚步一顿。 所以,外面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黎埜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但他能够感受到,自己脚底下的地面似乎裂开了一条缝,而后便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哪怕是他这种常年锻体且修为不低的人,都控制不住地脚步踉跄了两下。 常年在外历练的经验告诉他,外面有一股能够导致地动山摇的力量……很强大,也很恐怖,因为这样的力量他只在一位渡劫期修士的身上见到过。 一位头上戴着黑色兜帽的渡劫期修士,只是动作随意地抬了抬手,便导致地动山摇,死伤无数,他的父母和妹妹都在他的面前掉进了地缝里…… 只不过那时的黎埜实在是太过弱小了,他甚至没法看出对方是个渡劫期修士,他只知道那是个坏到极致的家伙。 是后面闻人无双告诉他,那人是个渡劫期修士,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敌人究竟是怎样强大的存在。 如今又是这股熟悉的地动山摇,不同的却是这次地动山摇显然温和了许多,显然并不是冲着杀人而来的。 黎埜扶着树干,往林外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于是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继续向着林中跑去。 当年没有救下父母与妹妹,是他心里永远的痛楚……如今他绝不能再看着殷师弟出事! 黎埜快步跑向了之前传来巨响的地方,为了及时赶到现场,他甚至还耗费巨大灵力动用了一道神行术,瞬间疾步如飞,顷刻间便前行了数百里地。 可饶是如此,他却还是晚来了一步。 当黎埜好不容易赶到发出声音的地方后,看到的却是两个正在被火焚烧的人、以及—— 恰好被殷去寒用一剑刺穿了胸口的殷南玄。 “殷师弟!!!” 黎埜不禁发出惊呼。 可他的惊呼,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殷南玄已经被那一剑捅穿了心脉,汩汩鲜血瞬间便以无法止住的姿态从殷南玄的胸口里涌了出来,已呈必死之姿。 “兄长……” 殷南玄一开口,便因心脉的破碎而抑制不住地吐出了一口血。 但他仍坚持着抬头看向殷去寒,语气虚弱但却神色坚定地说道:“我今天……想起了……很多事情……我想起来……兄长……是这世上……最好的兄长……” 说到这里,他努力扯起了一个笑容。 满脸的鲜血,使得这个笑容看起来并不怎么好看,反而还显得有些可怖。 但即便顶着这样一张可怖的笑脸,他也要将自己最诚挚的真心拿出来:“就算兄长……现在忘了我……我也还是觉得……兄长真的真的……最好啦……” 他其实还想说,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忘记兄长了。 还有,他还想对总是被他忘记的小师妹和其他被他忘记过的人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忘记你们的,我以后再也不会忘记任何人啦。” 只可惜,他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剧烈的疼痛从心口处传来,迷迷糊糊中,他似乎看到一只红色的虫子从兄长的耳朵里爬了出来。 然后那只红色的虫子好像爬到了他的脸上。 痒痒的,还有点痛。 它似乎在舔舐着他脸上的血。 殷南玄的眼前一片模糊,完全看不清兄长露出了怎样的神情,只能听见一道令他感到万分熟悉的声音、用他从未听过的……像是悲痛欲绝到甚至有些破碎了的语气,大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南玄!!!” 啊,是兄长在喊他啊。 是这世上最好的兄长,在喊他的名字啊。 “兄长……我……” 一点都不疼的。 所以,千万不要感到愧疚啊。 第275章 昶清宗的黑白无常 心脉断裂,怎么看都是活不了的了。 除了被蛊虫控制着的季云昼以外,在场所有人都以为殷南玄必死无疑。 因此当接到灵讯的白念歌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双目赤红的殷去寒抱着浑身是血的殷南玄、哭得肝肠寸断的场景。 再一看旁边的黎埜,也露出了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就像是要哭了一般。 白念歌拎着药箱走到了他们三人的面前,他蹲下身子,一边动作熟练地打开了药箱,一边语气疑惑地问道:“你们两个哭什么?南玄师弟这不还没断气吗?这就急着哭丧了?” 殷去寒嗓音沙哑地问道:“心脉断裂,难道还有得救吗?” “为什么不能救?只要人还没断气,就还有救活他的可能性。你们两个都往旁边挪挪,别挡着我救人。” 说着,白念歌从药箱里取出了一排银针和几个小玉瓶,银针被他抓在了左手里,小玉瓶被他随手放到了地上,而后他伸出右手,轻轻地将右手食指搭在了殷南玄的胸口上。 水蓝色的灵力浮现在了他的食指指尖上,带着股似水一般的温和气息。 他放出这道灵力,原本只是为了探查一下殷南玄目前的心脉情况,但出于某些原因——好吧,其实就是因为他目前在操控灵力这方面还有点不太熟练——总之最后的最后,他一不小心灵力放多了,以至于…… “唔。” 殷南玄又吐出了一口血。 于是乎,刚刚在白念歌的指挥下往旁边挪了十几步的殷去寒和黎埜,瞬间就一脸紧张地把视线投到了白念歌的身上。 相比起他们二人的紧张,白念歌却像是个没事人似的,他先是神情平静地从针灸包中取出了三根银针,而后又将那三根银针分别扎在了殷南玄的左臂、右臂、以及右胸偏中下一寸的部位上。 随着他的施针,殷南玄原本微弱到近乎不可闻的呼吸声终于有了几分加粗,这让满脸紧张的殷去寒和黎埜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很显然,他们刚刚把白念歌当成庸医了。 白念歌抬头瞥了他们一眼,倒也没有对他们的态度感到不满,毕竟他们又没有真正见识过他的医术,就算不信任他也是正常的。 不过…… 白念歌抬手指了指杵在不远处的季云昼,语气平静地说道:“以你们两人的实力,能制得住这个人吗?” 殷去寒点了点头,“我一人便足以制住他。” “那就先制住他吧,被蛊虫控制的人可不讲什么理智,若是待会他趁我救人的时候忽然发难,以我的实力,恐怕我得跟你弟弟一起死在这里。” 殷去寒再次点了点头,“放心。” 毕竟事关自家弟弟的性命,殷去寒自然不会草率应对,可他才刚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条锁链,还没来得及去捆季云昼呢,就见季云昼忽然两眼一闭—— 直接晕过去了?! 季云昼倒下后,不知何时走到了季云昼身后的黎埜一脸淡定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掌。 而后他抬眸看向了殷去寒,只见殷去寒此刻正一只手拿着锁链,另一只手提着佩剑,那一脸惊讶的模样,像是完全没有想到黎埜会这么不讲武德。 殷去寒的反应,让黎埜也感到有些惊讶:“先打晕再捆,这是常识,殷去寒师弟,你不会是想先把他打服,然后再让他心甘情愿的被你捆住吧?” 殷去寒:“……嗯。” 没什么好否认的,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修仙界有一则传闻,说是剑宗之人,大多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虽然相比起其他剑宗之人来说,殷去寒已经算是比较有心眼子的了……但他毕竟拜入剑宗已有二十七载,整日耳濡目染的,很难不受到剑宗思维的影响。 所以在打架这方面,他自然也是继承了剑宗之人的一贯思维,那就是十分讲武德——不偷袭、不欺凌弱小、不趁虚而入。 黎埜刚刚的行为算是偷袭,他根本做不来。 好在黎埜曾跟剑宗之人打过交道,深刻的知道剑宗之人有多么注重武德,所以此时听到殷去寒肯定的回应,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黎埜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这里面除了各式各样的椅子便是各式各样的棋盘,一个能捆人的东西都没有,于是他只好抬手指了指殷去寒手里的锁链道:“殷去寒师弟,我手里没有能捆人的东西,只能麻烦你先用这个东西把他给捆起来了。” “不麻烦,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嗯,关于你被蛊虫控制的事情,我们昶清宗会给剑宗那边传信的,希望你能配合。” “我知道,不会给昶清宗添麻烦的。” “那就行,来捆人吧。” “好。” 殷去寒拿着锁链走到了季云昼旁边。 他蹲下身子,才刚动作熟稔地用这条锁链把季云昼给捆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起身呢,就听不远处的白念歌忽然问了句:“还有没有多余的铁链啊?这还有个人等着你去捆呢。” 几乎是在白念歌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中就蓦地出现了一股血腥味。 沾着一身血色的宣楚从暗处走出,手里提着那盏比之前明亮了许多的红色花灯,语气淡淡地评价道:“哦,不愧是白泽血脉,鼻子还挺灵,不过你以为凭他们就能捆住我吗?” “他们能不能捆住你,我不知道,不过——” 白念歌将一针扎在了殷南玄的太阳穴上。 在确保殷南玄的呼吸已经变得顺畅了之后,他才抬眸看向了宣楚,继续说出了自己的下半截话:“很巧的是,我在出门的时候恰好遇到了闻人师叔和景师叔,并且两位师叔还恰好有空陪我走上这一趟,所以宣楚啊,现在你认为谁才是猎物呢?” 话音刚落,两把利刃同时横在了宣楚的脖颈上。 左边白色的剑,是白雪峰闻人无双长老的。 右边黑色的剑,是揽月峰景怀卿长老的。 他们二人,可以说是昶清宗的黑白无常,一人痴迷武道功法盖世,一人沉迷修炼修为高深,分则各自为王,合则天下无双,很难有人能在他们的手里讨到好处。 宣楚必须得承认,他打不过他们二人。 但他并不在意。 “你们要杀了我吗?” 宣楚说着,忽然笑眼弯弯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并将两只手的食指分别放到了横在自己脖颈上的那两把剑的剑身上。 左手食指触摸着闻人无双的剑,右手食指触碰着景怀卿的剑。 感受着从这两把剑中所传来的如出一辙的气息,他忽然露出了个讥讽的笑容。 “可惜,你们杀不掉,毕竟——” “你们也是和我一样的恶人啊。” 第276章 准备离开 “你说,我们是跟你一样的恶人?看来你知道我们的来历啊。” 说着,闻人无双忽然轻笑了一声,并随手将搭在宣楚脖颈上的白色剑刃往天上一扔。 白色的剑刃高高飞起,又直直落下,锋利的剑尖直冲着宣楚的天灵盖而去。 眼看着这把剑就要插进宣楚的脑袋里了,旁边的景怀卿却忽然手腕一动,将自己的佩剑高举到了宣楚的头顶上,替他接住了那即将落下的剑锋。 此刻那把锋利的白色剑刃就高悬于宣楚的头顶上,只要景怀卿将自己的佩剑一挪开,那把白色的剑刃就会立刻扎进宣楚的脑袋里。 “小子。”闻人无双耷拉着眼皮子,略有些无精打采地对宣楚说道:“待会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如果不好好回答的话,那你就死吧。” 景怀卿点点头,也跟着说道:“嗯,不好好回答的话,你就死。” 他们两个人,明明有着两张不同的面貌,却透着股如出一辙的气息……这种水到渠成的默契和的气息,就好像是一个人被划开成了两份似的。 而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 从云真的视角来看,能够很明显地看到他们两个人身上的魂魄并不是两道各自独立且完整的魂魄,而是同一个人的两道分魂。 所谓分魂,指的就是那种既不独立也不完整的魂魄。 分魂或许会拥有独立自主的思考能力,但却无法拥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只要主魂想跟他们融合,那么任凭他们如何反抗,都无法逃脱主魂的掌控,只能任由主魂将他们的存在给彻底抹除掉。 要问云真为什么会知道这东西? 那当然是因为这东西就是她弄出来的。 或许是因为天上清清冷冷的实在太无趣,以至于当年她在渡劫回到天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捣鼓出了许多有意思的东西、放在天上给自己解闷用。 分魂术就是云真在那时捣鼓出来的东西,她的本意其实是想弄几个分魂出来给自己解闷用的,却不想自己的魂魄居然是无法被分开的,分魂术对她根本起不到效果,于是她便随手将记载着分魂术的纸张往下面一丢—— 现在看来,那些纸张似乎是被人给捡到了。 那人不仅捡到了记载着分魂术的纸张,按照纸上的步骤练会了分魂术,让这道对云真完全不起作用的分魂术从万年前一直流传到了今时今日……并且那人自己似乎也从万年前一直活到了今时今日。 真是奇怪,万年前的那些故人们,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努力活到了现在? 云真虽然久不管事,却也知道在没有得道成仙的情况下、这片天地里的人们想要维持数万年的性命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祭容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有她的一缕力量。 符厌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有符黎的帮助。 那么,容非玉那家伙,又是因为什么才能活到现在的呢? 云真垂下眼眸,正思忖间,却忽地闻到有一股浅浅的桂花香出现在了自己的身旁,于是她抬起眸,神色淡淡地看向了来人—— 竟是之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符黎。 符黎见云真站在树后,便也小心翼翼地跟着云真一起站在了树后,看着不远处的那七个人,她忍不住小声朝着云真问道:“那个,天道姐姐,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偷听呀?你那么厉害,就算直接走过去听他们说话,他们也不敢说什么的吧?” 云真未做答复,只是反问道:“你醒了?” 符黎点点头,低下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嗯嗯,是呀,我醒啦……麻烦天道姐姐啦,哥哥用天道之力封印了我,若不是那日天道姐姐主动回收力量,恰好解除了那道封印,恐怕我到现在还被困着呢……” 说到这里,她还是很好奇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于是再次小声问道:“所以天道姐姐,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偷听呀?是因为他们不想让你听他们说话吗?” 跟上次一样,云真这次也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淡声反问道:“你认为,这世间如何?” 似是没想到云真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符黎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虽然不清楚天道姐姐问出这个问题的用意是什么,但完全不妨碍她如实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认为,这世间很好,虽然有很多坏人,但也有很多好人……善恶混沌,黑白交融,好似一张复杂的画卷,每个人都能在这张复杂的画卷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不论何时来到人间,都会让我觉得——” 她面带笑意,语气愉悦,一字一顿地道出了自己对人间的看法:“这人间,甚是美丽。” “……” 这已经不是云真第一次向人问出这个问题了。 在外游历的这些天,她问过许多人——问他们是如何看待这人间的,问他们是如何看待世间存亡的。 身无分文且疾病缠身的贫民躺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双目无神地回答道:“人间黑暗,不是天灾就是人祸,让人看不到半分活下去的希望,我已被天灾人祸害得家破人亡,或许对我来说,世间被毁灭反而是一件好事吧。” 家财万贯且身体康健的富商脚步轻快地走在躲避灾祸的道路上,面带笑意,语气轻快地回答道:“这人间自然是有趣的——饭馆里有美食,酒馆里有美酒,至于美人嘛,我虽无心美色,但在见到美人的时候却仍会由衷的感到欢喜,这世间有美食美酒美人,看着便叫人觉得有趣,而且我还有那么多钱都没有花出去的,所以要是问起我的想法嘛……我自然是希望这世间能够留存下来的啦。” 在逃亡路上已经被磨得一身疲倦、但却仍旧在坚持逃亡的平民语气疲倦地回答道:“人间如何我是不知道了,反正我只是个没法为自己做主的普通人,能活就努力活着,活不下去就听天由命,世间存亡与我无关,这是他们那些大人物应该去操心的事情。” 她问过了许多人,有人说世间黑暗,有人说世间有趣,却从未有人说过这世面美丽。 美丽。 是啊,美丽。 其实在创造这片天地的时候,云真想的就是一定要创造出一片最美丽的天地来。 不止这次,其实她每次创造天地的时候,想的都是要创造出一片美丽的天地来,但在过去那两千九百九十九片天地里,似乎从未有人夸过天地美丽。 而今终于得到了一句自己想要的评价,但云真却没见得有多开心。 当然,她也并不伤心。 她只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撂担子不干了。 其实早在第四十次创造天地时,云真就已经感到有些不耐烦了,但因为始终没有人能领会到她创造天地的初衷,所以出于某种不愿服输的倔强劲儿,她一次又一次的创造新天地,就是想看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夸赞这天地甚是美丽。 云真骨子里是不愿服输的,是倔强的。 虽然放到现在看来,这个理由可能显得有点幼稚,但是也没什么关系,就当是多耗费了点功夫吧。 不过,在撂担子不干之前,云真还有一事需要问清楚:“符黎,做天道的这些年,你认为如何?” 符黎眨了眨眼睛,如实答道:“挺好的呀。” 挺好的? 那就好。 “那么,这片天地以后就交给你来管了。” 云真一锤定音。 “嗯嗯,好——啊?”符黎刚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云真话里的意思,待到反应过来后,她感到十分迷茫,甚至略显惊慌,“不是不是,天道姐姐,我没有这种想要谋权篡位大逆不道的想法呀!!!您可别误会我的人品啊!” “嗯,我没有误会你的人品。”云真抬眸看着不远处的众人,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只是准备离开这里了而已。” “离开这里……是什么意思?” “创造天地太累,掌管天地也太累,所以我打算离开这片天地,到别人创造的天地里去看一看。” “天道姐姐的意思,是要去三千世界玩吗?” “嗯。” 外面是否有三千片天地呢? 云真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出去散散心了。 三千次的创造天地,两千九百九十九次的掌管天地,已经足够耗费她的心神,继续待在这片天地里也只是接着损耗她的心力,所以她倒不如出去散散心。 “那么,天道姐姐,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符黎的声音再次响起,似带有几分不舍。 云真却只是语气淡淡地回答道:“符黎,你的问题过界了。” 云真向来不喜欢给予承诺。 尤其是这种可能无法兑现的承诺,她并不想给。 符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过了界,于是她连忙收敛起了自己面上的不舍,语气轻快地说道:“那就祝天道姐姐一路顺风啦,我一定会帮你管好这片天地的,只要你想回来,这片天地就一定会在。” 毕竟当了几万年的代理天道,这点本事她还是有的。 云真却摇了摇头。 “天地在不在,都与我无关,这片天地已经不是天道的天地,而是众生的天地,所以不必觉得一定要帮我守住这片天地,毕竟这片天地的留存,如今全在众生,不在我。” 符黎表示不解:“既然天地留存在众生,不在天道,那您为什么还要我留在这里管天地?” 云真眉头微蹙,反问道:“你不是众生吗?” 符黎:“……” 说得还真有道理啊。 她的身上现在连一丝天道权能都没有,可不就是众生吗? 天道姐姐的意思,也不是让她管天地,而是说她也是众生里的一员,有资格来决定这片天地的留存。 符黎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天道姐姐,难道你就非走不可吗?” “嗯,非走不可。” 云真的决定不会轻易被动摇。 符黎眼见劝云真留下无望,知道云真这是去意已决,遂只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将话题引回了最开始的话题:“所以天道姐姐,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偷听啊?” “……” 总觉得像是陷入了某种循环。 不过,这一次的云真,并没有再反问符黎别的问题,而是抬手指着不远处正在被审讯的宣楚,语气淡淡地回答道:“因为,我要杀了他。” 还是那句话,云真的性格很倔强。 倔强到,只因为当初在那片秘境里曾经说过要杀了曾经算计过她的宣楚、沈苓、以及梅三思三人,所以现在,她必须要先杀了他们三个人才会选择离开这片天地。 当然,还有沈彻和七公主,以及七公主的母亲…… 他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第277章 一场大火 “啪——” 玉盘落在地上,发出了一道清脆的碎裂声。 颜梦栖心神不宁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眸中似带有几分惊慌。 旁边正躺在卧榻上吃葡萄的女子见到她这副惊慌的模样,不由得挑了挑眉头,语气慵懒地问道:“小栖,怎么了?你莫不是还在记挂着要怎么救出二殿下吧?” 对于自家女儿心悦于二殿下这件事情,颜青玉并不觉得意外,毕竟那二殿下确实生得了一副好皮囊,她的女儿跟她一样喜爱美色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喜爱美色倒没什么,但为情乱智却是不可。 二殿下胆敢刺杀魔尊,已是罪无可恕,若她们此时出手去救二殿下的话,只怕还会引火烧身。 她都已经想好了,若女儿敢答一句“是”,她便直接将女儿关起来,等那二殿下被魔尊处死之后,她再将女儿放出来。 好在颜梦栖也不是那么愚蠢的人,在自家母亲略带几分紧张的眼神下,她缓缓摇了摇脑袋,表示自己并没有要去救二殿下的意思。 “母亲,我只是莫名感到有些心慌而已。”颜梦栖紧紧地抓着自己脖颈前的衣襟,脸色略显苍白,嗓音也微微颤抖着:“这两日不知为何,女儿总会梦到之前在溧国的事情,您说是不是因为那些冤魂要来找我们报仇了啊?” 颜青玉一脸无所谓地道:“要报仇,那就让他们来报,总归有我护着你,你怕什么?” 听到颜青玉这么说,颜梦栖心里那来得莫名其妙的恐惧才终于有了些许缓解。 她松开了攥着衣襟的手,紧拧着眉头,恶狠狠地说道:“母亲,我一定要找到那该死的九妹妹!她在国破之时居然敢划我一刀,若不是您及时赶来救我,恐怕我那时就已经死在溧国了!” “好。”颜青玉笑着安抚道:“放心吧,母亲一定会帮你找到她,然后把她剥皮抽筋,替你报当年那一刀之仇。” “母亲最好啦!” 颜梦栖笑着坐到母亲的身旁,并用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母亲的肩膀。 当真是一幅母慈女孝的好场景啊。 可谁知就在下一刻,空气中却蓦地出现了一股灼热的气息,紧接着屋内忽然燃起大火,浓浓白烟升起,伴随着一股烧焦的味道,立刻便将这母女二人呛得连咳了两声嗽。 “母亲,着火了!” 颜梦栖立刻伸手抓住了自家母亲的衣袖,本想拉着母亲一起跑,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竟然无法动弹了! 扭头去看母亲,却见母亲也是满脸惊疑,想来大抵也是双腿无法动弹了。 “母亲,怎么办,女儿害怕……” 看着熊熊燃起的火焰,颜梦栖眼里的惊恐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颜青玉的双腿虽然也无法动弹,但她到底是比颜梦栖要多活了几百年的,因此这会儿看着面前的大火,她的眼里没有半分惊恐,只有一片平静,甚至像是在通过这片熊熊燃起的火光回忆着什么东西似的。 “起火了啊……” 颜青玉只是忽然想起来,在许多年前,似乎也有过这么一场大火。 彼时的她,作为魔族卧底进入了溧国皇宫当贵妃,并用一种秘术控制住了那位九五至尊的意识,让那位九五至尊事事听从于她……那个时候,整个溧国几乎都被她掌握在了手里,而她也在暗中与邻国的帝王传信,帮助那位邻国帝王吞并溧国疆土,只为让天底下再少一支身怀真龙血脉的皇族。 在溧国皇宫当卧底的那些日子里,她过得可以说是极为舒心,唯一让她感到不舒心的地方,就是她遇到了两个特别难对付的人—— 一个名为鹤弃雪,是溧国皇帝在稍微恢复了一丝意识的时候请进宫里的凡人少年,刚开始她本以为那少年只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普通凡人而已,却不想那少年最后竟然只用几招便将她打得失去了半身修为,若不是魔尊大人及时出手相助,恐怕她在溧国国破之时就已经要死在那少年的手里了。 一个名为晋流霜,是宫里的妃子,因为生得一副好容颜,所以便被封为了容美人——说起这个封号和位分,虽然所有人都以为是皇帝给的,但只有颜青玉知道,晋流霜的封号和位分,其实都是她颜青玉给的。 因为她生来便喜爱美色,所以当初,在见到晋流霜的第一眼,她就觉得容美人是个很适合晋流霜的称呼,于是她控制着皇帝,让皇帝下旨封晋流霜为容美人。 刚开始的时候,她确实想过要跟晋流霜打好关系,谁知晋流霜见到她的第一眼,便道出了她是魔族之人的事实。 “魔族杀害了我的母亲,我不愿与魔族之人有任何往来,所以请回吧,颜贵妃,你我并非一路人。” 虽然有点遗憾,但强扭的瓜到底不甜,见晋流霜并不愿意与自己交好,颜青玉便也歇了心思,继续谋划起了自己的灭溧国大计。 可谁知,就在某一日,她的谋划却被晋流霜给发现了。 若是晋流霜安安分分的待在溧国皇宫里,不去阻挠她的谋划,她倒是还能留下晋流霜一条性命。 只可惜,美人的身上带着刺,虽然美人的力量弱小至极,但却仍要坚持着去阻挠他们魔族的屠龙谋划,像根挣不脱的刺一样,惹得颜青玉实在心烦,每次看到晋流霜的时候都会产生出一股想要将她挫骨扬灰的想法。 本来晋流霜的多番阻挠就已经足够让颜青玉觉得烦了,更别说晋流霜的身上还流着修罗一族的血……要知道,修罗一族可是魔族最大的宿敌,事情到这个份上,颜青玉就不得不去杀死她了。 恰好大殿下做出了一味毒药,正想找个人来试试效果,于是她便干脆借花献佛,先找大殿下借了那位毒药,又派遣宫人在晋流霜居住的宫殿外放了一把火—— 如此既能为大殿下试出毒药的药效,又能让那讨人烦的美人死无全尸,实在美哉。 那一日,似乎也是这样的一场大火。 烧毁了宫殿,烧死了美人。 而如今又是这样的一场大火,虽然缺少了一杯能让人感到痛苦的毒药,但却出现了一道能让人感到痛苦的力量—— 是一道透着股神圣气息的金色灵力。 这道金色的灵力也不知是从何处飞来的,直直地便飞进了颜青玉和颜梦栖的心口里,顷刻间便让她们母女二人感受到了一股堪称恐怖的疼痛。 这是一股令四肢百骸都在发抖的恐怖疼痛。 颜青玉抬起眼眸,在一片朦胧的视线里,她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炽热火光正在朝着她们母女二人这边靠近。 浑身疼痛,双腿无力,无法动弹…… 她们如今好像只能等死了。 当第一缕火焰落在胳膊上的时候,颜青玉的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万一有人会注意到这边的不对劲,来救助她们母女二人呢? 可惜,没有万一。 熊熊烈火最终还是吞没了她们母女二人。 她们的身躯连带着痛苦的惨叫声、最后都被炽热的火光所吞噬,化为了滚滚黑烟,消失在了明亮的烈阳之下,仿佛她们二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只有一地的砖瓦废墟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云真正盘腿坐在不远处的地上修炼,此刻听见耳边的惨叫声终于停息了下来,她便睁开眼睛,淡淡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情况。 确认那母女二人都已死去,于是她便缓缓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向着某个方向走去,姿态闲散到就像是在踏青一般,任谁都看不出她这是要去杀人的。 她去的方向,是南边。 魔族南边,极炎之地,内有熔岩池…… 既是魔族罪犯处刑之地,亦是魔族二殿下被关押之地。 云真此去,自然是为了—— 杀沈苓。 第278章 一支青泽舞 云真来到熔岩池的时候,沈苓正坐在池子最中央的台子上哼着小曲儿。 熔岩池最中央的台子,是用一大块千年寒铁打造出来的,能够抵御住岩浆的侵蚀,因为材料十分难得,所以台子上面的空间看起来其实是有点小的—— 大概就是那种只能容许一个人平躺在上面的空间大小吧,甚至躺在上面的人还要努力缩一缩自己的脚丫子,否则自己的脚趾头多半会被岩浆给烫没的。 不过这跟沈苓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他是盘腿坐在上面的,又不是平躺在上面的,台子上剩余的空间还十分充足,所以他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脚趾头会被烫没。 比起关心自己的脚趾头,他还是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情—— 那就是云真的来意。 于是乎,沈苓先是停下了自己口中悠扬轻快的曲调,而后笑眼弯弯地抬起眸,看向了站在熔岩池边上的云真,眸中满是期待地询问道:“小师妹,你好呀,你是来杀我的吗?” 云真淡然回道:“嗯,来杀你的。” 她的肯定答复,让沈苓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好呀好呀,我亲爱的小师妹,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来杀我了……话说小师妹,我可以为自己选择死法吗?还是说你已经决定好了我的死法呢?” “你想怎么死?” “我想被岩浆烧死!就是那种,嗷呜一口,直接被岩浆吞掉的死法!!!” “岩浆不会嗷呜。” “没关系,只要让岩浆吞噬我就好,会不会嗷呜都无所谓的——小师妹,你知道吗?我们魔族的身躯都是很坚硬的,所以哪怕是这样厉害的岩浆,都没法杀死我……但如果有你的帮助,这个岩浆应该就能成功杀死我啦。” 云真瞥他一眼,淡然问道:“为什么非要被岩浆烧死?” 沈苓双手撑在台子上,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边笑眼弯弯地答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来都来了,不就地取材一下实在是有点可惜了。” “……” 很不靠谱的答复,但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 “我为什么要让你自己选择死法?” 说着,云真的指尖忽然出现了一抹金色的灵力,她喜欢速战速决,不爱拖拖拉拉,正准备直接用这道灵力解决掉沈苓,却见那边刚在台上站稳身子的沈苓已经步履轻快地跳起了舞。 沈苓踮起左脚,抬起右手,腰肢一扭,在空间并不算大的银白色台子上翩然起舞。 他的步履是出乎意料的轻盈,舞姿也是出乎意料的标准,衣袖纷飞,乌发如瀑,像是一只轻盈翩跹的蝴蝶。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一时兴起才跳舞的,倒像是在过去练了许多回,只为了能在如今跳上这样的一支舞。 这是一支从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 只有在祭奠亡故之人时,才会跳的舞。 出于某种原因,云真并没有打断他。 沈苓大概知道,在这个世上,不会有人为了他的死亡而难过,也不会有人想要祭奠他这样的人,所以他才要为自己练上这样的一支祭奠舞。 若这世上无人会来祭奠他,那他便为自己跳上一支祭奠舞。 无需旁人记挂,他自己来祭奠自己…… 便足矣。 也许是因为祭奠的对象是自己,所以这支祭奠舞被沈苓跳得格外虔诚——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副惯常的笑脸模样,而是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却能让人感受到他心中虔诚与认真的模样。 沈苓跳舞时的动作极为虔诚,脸上的神情也极为认真,直到最后一舞终了,他才收敛起了自己面上的认真神情,转而又换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模样。 “呐,小师妹,你要救救我吗?” 沈苓站在台子的最边缘,踮起一只脚,朝云真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在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助,简直就像是深陷黑暗里的人想要寻求光芒的照耀一般。 只可惜,云真不是光芒,照耀不了他,而他也知晓自己如今已然彻底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再也没法逃出去了。 见云真没有做出回应,他的脸上仍是挂着一个灿烂的笑容,就连朝云真伸出的手也没有收回来。 他就维持着这样的表情与姿势,站在台子的最边边,面对着云真,背对着滚滚熔岩,忽然将自己的身子往后一倒。 “砰——” 白色的身影重重地摔进了火红色的熔岩池中。 沈苓躺在滚滚熔岩之中,只感到有一股极为炽热的疼痛从自己的身体各处传来,很痛很痛,似乎还有点儿痒。 但他知道,这种程度的熔岩,根本就无法让自己死掉……因为这样的感觉,从过去到现在,他已经体会过很多次了。 既然过去那么弱小的他都不会被烧死,那么如今变得强大了许多的他,自然也不会被烧死。 而事实也确实跟沈苓想得一样—— 他躺在滚烫的熔岩里,身上虽然出现了许多被烫伤的痕迹,但却完全没有那种被伤及性命的感觉。 于是他抬起眼眸,求助似的看向了云真。 “小师妹——”沈苓做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双眸湿漉漉地向着云真哀求道:“帮帮我吧,小师妹,求你啦,求求你啦,我是真的很想死呀。” “……” 最后,云真出手了。 但她出手的理由,并不是为了帮沈苓,而是为了杀沈苓——虽然从结果上来看,两者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就对了。 金色的灵力飞入了沈苓的胸口里,顿时便让他坚不可摧的身躯变得柔软易摧,他感受着身躯被熔岩瞬间烧毁的剧烈疼痛,苍白的面颊上忍不住露出了个无害的笑容。 沈苓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但只有这一刻,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心实意的在笑。 不是习以为常的假笑,而是…… 真的觉得很开心的笑容。 在身躯被熔岩彻底吞噬之前,他仍旧维持着伸手的动作。 他的脸上挂着真心实意的笑容,手向云真伸出,仿佛在对云真说—— “谢谢你,小师妹。” 沈苓这一生,几乎没有感受过多少温暖。 所以他要谢谢云真,至少她没有让他死在冰冷的台子上,而是遂了他的心愿,让他如愿死在了这片滚烫的熔岩之中。 这样滚烫的疼痛,在旁人看来也许是折磨。 但在沈苓看来,却是难得的温暖。 他,很喜欢。 沈苓的身躯最终被那滚烫熔岩彻底吞没,而后化作了一缕黑烟,消散在了天地之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正如他曾经所说的那般,魔族令人省心,就算是死了也会自己处理好自己的尸体,不用麻烦别人费心去毁尸灭迹——虽然按照常理来说,任何人掉进熔岩池之后都不需要再麻烦别人来毁尸灭迹了,但像他这样乖乖赴死的人却是很少见的,所以,他之前说的那些话倒也没说错。 想起沈苓刚刚跳的那支舞,云真不由得垂了垂眼眸。 蓦地想起了数万年前,来自修罗族的少女身着一袭素雅的祭祀衣裳,步履轻盈地在高台上跳着舞,乌发纷飞,一袭白衣胜雪,像是在六月天里降下的一道雪。 待到一舞终了后,修罗族少女抬起眼眸,定定地望着天边那一轮骄阳,一双乌黑的眼眸里似泛着点点泪光,一张精致的面容上也盛满了忧伤。 她仰着脖子,语气哽咽地对着天空说道:“今天下遭遇大难,我修罗一族为救天下,已不幸失去了三百七十九位族人,倘若上天真能听见我的声音,我只愿能用这支舞,祈愿那三百七十九位族人——” “来世万古长青,受天泽被。” 祈愿来世,万古长青,受天泽被。 所以,此舞名曰青泽舞。 修罗族与魔族水火不容,可今时今日,魔族的二殿下却跳了一支由修罗族祖先创造出来的舞。 或许沈苓自己也知道,魔族之中绝不会有人来祭奠他,所以,即便这支青泽舞是宿敌那边的舞,他也一定要练,一定要跳。 否则,若连死了都没人会祭奠他…… 那他这一生,岂不是过得太悲哀了吗? 虽然现在看来,他这一生,依旧过得很悲哀就对了。 第279章 并非谁人的蛊物,而是自己的梅三思 解决完沈苓之后,云真就直接离开魔族了。 毕竟她在魔族已经没有需要解决的人了,七公主和贵妃都死在了她的手里,沈苓也算是死在了她的手里,至于那位到现在都还没见到人影的魔族大殿下沈彻…… 想想都知道,他已经死了。 宣楚的戮世阵,需要魔族的一条命,且不能是普通的魔族,必须要是尊贵的魔族皇室血脉才可以。 而今魔族皇室血脉不过三人,在戮世阵出现的时候,魔尊和二殿下都还好好的活着——那么最后沦为阵法祭品的会是谁,就已经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了。 云真无心探究沈彻是怎么死的,毕竟她还要去杀宣楚和梅三思,没必要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心思。 原本她在那片林子里就该杀死宣楚了,但就在她准备出手之时,宣楚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一把匕首,而后他挥动匕首,直接便当着一众人的面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动作之果决,直惊得众人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不是,他这就自刎了?!” 符黎没忍住惊叫出声,却因此而吸引了那边众人的注意力。 因为懒得应付那么多人,所以早在符黎发出声音的一瞬间,云真就已经掐起一道传送术法离开了那片林子。 至于符黎如何…… 云真闭上眼睛算了算,待算到符黎现在正坐在某个村口跟一只小黄狗唠嗑之后,她才重新睁开了眼,并顺着一缕忽然出现的金色光芒的指引,缓缓地向着昶清宗的方向走去。 这缕金光是她特有的追踪术,不需要任何物品便能追踪任何人,它会带她找到宣楚和梅三思的所在地。 虽然宣楚肉身已死,但云真却能感受到,他的魂魄如今正附着在梅三思的身上。 也不知宣楚做了什么,此刻梅三思的魂魄已然濒临破碎,而宣楚自己的魂魄……也已经碎了一半了。 魔族跟昶清宗之间,离得有些远。 但对于云真来说,这点距离并不算什么。 纵然她走路的速度看起来并不快,但最后只是一刻钟的功夫过去,她就来到了昶清宗的地牢里。 顺着金光的指引,她来到了地牢的最深处。 只见梅三思被关在了地牢最深处的水牢之中,一根银色的锁链穿过了他的琵琶骨,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墙上。 水位只到他的腰部,但水中却加了盐,且他的身上也被撒了盐——他坐在水里,身体各处的伤口都传来又痛又痒的感觉,这样的折磨让他很想伸出手去挠一挠自己的伤口,可他的双手却被牢牢地束缚在了墙上,根本就无法动弹。 于是他只能无力地靠在墙壁上,眸中因疼痛的刺激而不断落泪,湿答答的头发紧贴在他的脸上和身上,凌乱而又颓废,看起来倒还真像是个受人欺负的小可怜。 听见云真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眸,一双金色的眼眸在那暗沉的水牢里显得格外璀璨出彩。 “是你啊,小师妹……” 梅三思眸光水润地看着云真,脸上还露出了个无害的笑容,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没那么无害了:“呵,你来看我笑话的吗?” 明明他的脸上带着无害的笑容,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像带着尖刺。 一时之间,竟让人有些分不清他此刻究竟是梅三思还是宣楚。 不过,分不分得清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云真来说,她没必要分清他们两个。 反正一刀下去,两个都得死。 没有过多废话,她将暗剑从鞘中拔出,先是将一道金色的灵力注入了剑中,而后她的手腕一动,直接便将散发着明耀金光的暗剑向着水牢里的梅三思扔了过去。 “哧。”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但梅三思却并没有立刻死去。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胸口里插着的长剑,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抽离出了自己的身体里。 同时,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被斩断了。 早在许多年前,梅三思就感觉到,自己的性命似乎与某种东西牵连在了一起……他跟那个东西之间有着一条丝线,只要线不断,那么他就绝对不会死。 从前梅三思一直以为,那条线是蛊虫带来的效果,是穆景恒的蛊虫维系着他的性命,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死去。 可如今,就在这条线被斩断的瞬间,梅三思心里忽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念头—— 线的另一端,真的是穆景恒的蛊虫吗? 因为云真那一剑的力度极大,所以梅三思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此刻正在渐渐消逝。 这种接近死亡的感觉让梅三思感到极为兴奋与期待,他努力晃动着手上的锁链,在临死之际,他一边吐着血,一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云真问道:“小师妹,那是什么?!线的另一端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里,似藏着他十几年的苦苦煎熬。 好像只要云真回答了这个问题,就能让他从此以后不再受煎熬。 云真语气平静地回答道:“是六道轮回。” 梅三思的命格与六道轮回连在了一起,只要这片天地不毁,他就绝不会死,但代价却是他的魂魄会被弄碎。 从初见时起,梅三思的脸色就是苍白的,身体也瘦弱得像是皮包骨,直到现在他也还是这副模样。 现在想来,并不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好,而是因为他的魂魄正在被慢慢弄碎,到最后他的魂魄也会融入那条丝线之中……等到那条丝线吸收的魂魄之力足够强大时,符厌就可以借助那条丝线的连接,成功将当初被云真分出去的六道轮回之力给收入自己的囊中。 从那条丝线上的力量来看,梅三思并不是第一个被连在六道轮回上的人。 或许过去还有许多人死在了这条丝线里,失去了轮回转世的机会,沦为了符厌夺权路上的垫脚石。 但这些,云真并没有细说,她只告诉了梅三思线的另一端是六道轮回,而后便抬手召回了暗剑,转身离开了这座阴暗的地牢。 在云真离开之后,低着脑袋半天没有作出反应的梅三思却忽然放声大笑。 “呵,哈哈哈哈——穆景恒,你果然是个废物啊!你根本就没有做出最厉害的蛊虫,我也不是你最得意的蛊物啊……” 这是缠绕了梅三思十几年的阴影。 因为背负着“穆景恒最得意的蛊物”这个恶心的枷锁,所以在过去的十几年,他总想着要摆脱这个枷锁。 穆景恒说他百毒不侵,那么他便要努力去尝毒药,每日都在期待着能够吃到一味足以毒死自己的毒药。 穆景恒说他刀枪不入,那么他便要努力寻找各种方式将自己坚硬的身躯变得柔软,最开始在昶清宗的擂台上无人能够伤他,可到了最后是个人就能伤他——这点他成功了。 穆景恒说他能号令万蛊,死而复生…… 那他便毁了世上所有与蛊有关的东西,先灭蛊毒宗,再杀蛊毒宗的人,最后将蛊毒宗里的所有东西都用一把火给烧了。 只要世上无蛊,他便无法号令万蛊。 梅三思付出了很多努力,可到了最后,他却还是没法死去。 穆景恒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越来越大,他虽然咬着牙不愿放弃挣扎,但心里却觉得自己或许永远都无法摆脱这该死的阴影了。 直到此时此刻。 直到云真给出了那个答案。 他忽然就有了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 穆景恒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渐渐褪去,他虽然身处于阴暗潮湿的水牢之中,不论是背后的墙壁还是身下的水,都是冰冰凉凉的…… 但他却觉得很温暖。 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想,也许这就是挣脱阴影的感觉吧。 “咳。” 梅三思咳出了一口血,苍白如纸的面容上露出了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呵,原来,我不是谁最成功的蛊物啊……”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无力地垂在了水中,明明身上已经脱力,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但他却仍要费力地抬起眼眸,双目涣散地看着漆黑一片的地牢。 好黑,好冷,好痛…… 但是,也好开心。 “原来,我只是我自己的梅三思啊……” 他不是穆景恒最成功的蛊物,而是他自己的梅三思。 他,只是他自己。 呵呵。 这样的感觉,可真好啊。 第280章 让他们受折磨,他们打不过你 “二师弟 ” 明昙册内,玉停舟将一颗黑色棋子递给了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宣楚,他自己的手里则是捏着一颗白色棋子。 而后他抿了抿唇,语气极为认真地对着宣楚说道:“请你陪我下棋。” “让我陪你下棋?” 宣楚的魂魄此刻已然接近破碎。 听着玉停舟认真的请求,他忍不住笑着抬起了自己已经碎掉了一大半的双手,语气讥讽地问道:“大师兄,你觉得我现在这样,还能陪你下棋吗?” “……” 玉停舟沉默半晌后,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你不能陪我下棋。” 说着,玉停舟垂下了眼眸,眉眼间似染上了几分失落,就连语气也变得颇为失落:“所以二师弟,你也要走了吗?你也要像三师弟和四师弟那样,去往极乐之地吗?” “当然不是。”宣楚笑着说道:“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极乐之地,就算真有这种地方,我也绝对不会去。”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获得永远的快乐吗?” “哈,我可不相信什么永远的快乐,我只相信人生在世总会遇到烦恼,我既不求永生,亦不求快乐,我只求能够消散得一干二净,今后再不用受这世间纷纷扰扰所纠缠!” 被困在黑暗深渊里的人,此刻开口说话,一字一句中似乎都带着泣血般的绝望。 玉停舟一时愣住了。 他依旧垂着眼眸,没有抬眸看宣楚,因为他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宣楚所说的这番话。 待到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眼眸的时候,却见桌子的另一边已经没有了宣楚的身影,只有一支青色的玉笛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像是在证明着这世上曾有一位名叫宣楚的人存在过。 “……” 玉停舟伸出手,正想拿起那支玉笛,谁知就在下一刻,那支青色的玉笛却在他的眼前消失不见,连带着整个明昙册里的景象都在他的眼前消失不见。 转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云真淡漠的面容。 看来,他这是被“请”出了明昙册。 玉停舟虽然在思维上跟正常人有点不同,但他毕竟不是个傻子,想起云真之前对待几位师弟的态度,他便也猜到了云真此刻将他请出明昙册的意思是什么。 “所以,您已经想好了,要如何惩罚我吗?” 玉停舟如是问道。 云真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于是玉停舟乖乖地闭上了眼睛,本以为自己会被直接捏碎,或者被捅上一剑,但他等了半天,却都没等到疼痛的袭来,反而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力量缓缓缠绕在了他的身上。 他惊诧地睁开眼睛,入目却是云真脸上依旧淡漠的神情、以及一个将他紧紧地包围在了其中的金色光圈。 神明既没有杀他,也没有伤害他。 她只是满脸淡然地站在金色光圈之外,并用和脸上神情一样淡然的语气对他说道—— “就罚你,去轮回转世吧。” “……” 玉停舟怔了怔。 他哑着嗓音,语气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被人心弄得太脏了。”云真这样回答道:“所以,你需要去一趟轮回转世——至少要把你自己的魂魄洗得干净点才行,否则我就算捏碎你,也会沾染上满手的脏污,我不喜欢这种事情的发生。”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洗干净我自己的魂魄,您可以教教我吗?” “教不了,自己去想。” “……” 于是乎,玉停舟乖乖地垂下了眼眸,半晌都没再说话。 直到那道金色光圈即将彻底将他包围起来的时候,他才重新抬起眸,语气坚定地对着云真说道:“我会好好当个人的,一定会。”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彻底也被光圈吞没,消失在了云真的面前。 云真蹲下身子,将掉落在地上的金色光球给捡了起来,她凝眸沉思了片刻之后,终是没再将这颗光球重新收回自己的体内,而是直接反手将它给按进了地底里。 这是代表着生命的力量,如今它已彻底没入地底之中,世间万物皆会受它滋润——枯萎的花朵将会重新盛开;干枯的河流将会重新拥有水流;世间所有被灾难侵蚀过的地方都会重现生机。 至此,此间事终已了。 她也可以离开这里了。 云真将暗剑和明昙册都放在了地上,算是斩断了自己与这片天地最后的羁绊,随后她便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此处。 在她离开之后没多久,剑灵景慈的身影便缓缓地显现在了原地。 它还是那个小小的光点形象。 但不同的却是,这次的它已经没有了哑疾。 景慈定定地看着云真离去的方向,它待在原地安静了好半晌后,才张开了嘴,用不熟练的语气说道:“谢……谢……主……人……” 明明她已走远。 但它就是莫名笃定,她能听见,能听见它对她的感谢,也能听见它对她的道别—— “再……见……主人……” 再见可以是再次见面,也可以是再也不见。 景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怎样的再见,它只知道自己拥有一个很强大的主人。 不是身份上的强大,也不是力量上的强大。 而是那种,仿佛像是与生俱来的强大。 明明初见时,她看起来弱小至极,但它就是笃定她很强大——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睛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野心,或许是因为她的脸上带着它从未见过的坚定,总之,只一眼,它便觉得她是个强大的人。 所以,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让她成为了自己的主人。 而今这一路走来,它只觉得自己的想法果然没错。 它选的主人啊,果然很强大。 * 云真再次来到了那处高山之巅。 依旧是一地的雷电,但不同的却是这次山上多出了三个人。 符厌、容非玉、还有鹤吟灀。 符厌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了地上,此刻已经被地上的雷电劈得半死不活的。 容非玉坐在符厌的身旁,脸上挂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在见到云真的身影后,他脸上的笑容就变得更加灿烂了。 “大魔王。”容非玉朝着云真招了招手,语气欣喜地说道:“好久不见啦,前些日子里就听祭容那小子说你已经回来了,只可惜我前些日子里有些事情要忙,没空来拜见你,希望你别怪我呀。” 闻言,地上的符厌奄奄一息地睁开眼睛看向了云真,但只是看了一眼,他就又半死不活地闭上了眼睛。 很显然,他快死了,甚至虚弱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容非玉也快死了,因为他的手里拿着一瓶毒药,并且在跟云真打完招呼之后,他就立刻火急火燎地将那瓶毒药给灌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动作之急切,像是生怕晚喝了一步就会死不掉的样子。 云真瞥了他一眼,淡然问道:“做什么?” 这是在询问容非玉的来意了。 云真以为容非玉努力活了数万年,如今来到她的面前应该是为了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可谁知容非玉却只是自信满满地说了句:“你当年扔下来的那几张纸,我学会了,而且我还琢磨出了很多那张纸上没有的东西,算不算是完成了你给的任务啊?” “我的任务?” “对啊,你当年特意将那几张纸扔给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把那张纸上写的内容给做出来吗?我费尽一切努力活了数万年,不就是为了把我的成功汇报给你听吗?” “你是怎么活上数万年的?” “还能怎么活?不就是害人害人害人,拿他人的寿命来维系我自己的寿命吗?你知道我为了活着见到你究竟杀了多少人吗?嘿,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 云真闭上眼睛算了算,果然算到容非玉造出了许多次大灾难。 离得最近的一次灾难,是三十五年前,彼时的容非玉将自己的两道分魂和主魂融合在了一起,因为闻人无双和景怀卿那两道分魂的修为都很高,加起来能有渡劫期那么高,所以主魂和分魂融合之后,作为主魂的容非玉自然也就获得了渡劫期的修为。 而后他一抬手,霎时间便是山崩地裂,死伤无数。 数万魂魄被容非玉吸收进了体内,瞬间便将他所剩无几的寿元重新填充至万年,于是他再次将两道分魂剥离出去,主魂则是随便找了个地方闭关修炼。 分魂是不会有融合时的记忆的,于是当闻人无双在灾难附近的地方苏醒过来时,还以为自己是不小心睡着了,恰好见到不远处的百姓们因山崩地裂而死伤无数,于是他便直接御剑而行,去往了灾难所在地,将灾难中唯一的幸存者带回了昶清宗。 难怪云真之前看到闻人无双和景怀卿的身上都带着极其浓郁的杀孽气息,原来是因为容非玉将他们两个当成了杀人工具。 而再近的一次灾难,则是一万年前,彼时的容非玉懒得自己杀人,但又需要补充寿元,于是便撺掇刚来到这片天地没多久的墨书隐去解开了饕餮的封印。 而后便是饕餮出世,伏尸百万。 饕餮吃掉了大部分的魂魄,而他就跟在饕餮的身后,东捡西捡的吞噬了万人魂魄,如此便又成功为自己续上了万年的寿命,又能回到洞府里去继续琢磨云真留下的分魂术了。 他倒是潇洒,但那些死去的人可就惨了。 还有墨书隐也替他背了大锅。 容非玉杀了许多人,让许多人都失去了轮回转世的机会,所作所为堪称作恶多端,罪该万死。 而如今他居然说,他杀人是为了能够活着见到云真,向她汇报那道分魂术的成功——并且在汇报完分魂术的成功之后,他还打算拍拍屁股就走人,丢下那么多的罪孽不管,直接安安心心的去轮回转世? 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乎,云真睁开眼睛,手腕一动,顿时便有两道金色的灵力从她的手心里飞出,直直地没入了容非玉和符厌的身体里,维系住了他们两人的性命,却也让他们两人从今以后都将成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容非玉作恶多端,该去赎罪。 符厌当年设计猎杀她,虽然也是她自己愿意入的局,但一切的起因,说到底也是他起了想杀她的心思。 云真并非宽容大度之人,若是符厌在诅咒的折磨下被磨死了倒还好说,但他却靠着忽悠符黎而活到了现在——这么多年来,他除了心智没有得到丝毫的成长以外,其他方面可都是过得舒舒服服的。 天底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他该去继续受折磨了。 但要把他们两人送去哪里赎罪和受罚呢? 云真垂下眼眸想了想,最终决定将他们送去书灵界。 容非玉和墨书隐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符厌如今也已经跟墨书隐闹掰了,如果将他们送到书灵界里去的话,想必墨书隐一定会好好“关照”他们两人的。 于是云真一挥手,先是使用了一道捆绑术将容非玉给捆了起来,而后又使用了一道传送术法,直接便将他们两人都给送到了书灵界里去。 同时被送去书灵界的,还有她的一句话—— “让他们受折磨,他们打不过你。” 第281章 终章 且不论符厌和容非玉被送到了书灵界之后会遭受到怎样非人般的折磨,就说回云真这边吧—— 在送走了容非玉和符厌之后,云真便将自己的视线投到了鹤吟灀的身上。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对方的怀里居然正抱着一个古棕色的蒸笼,且那蒸笼上还冒着白色的热气,一看便知这里面装着的是才刚做出来没多久还热腾着的食物。 注意到云真的视线瞥了一眼自己怀中抱着的蒸笼,鹤吟灀立刻便伸手掀开了蒸笼盖,将蒸笼里装着的那几个卖相极佳的白色包子呈现在了云真的面前。 而后她眉眼一弯,眸光温和、语气温柔地问道:“阿真,你要吃我亲手做的包子吗?这里面有好几种馅的包子,也不知道你更喜欢吃哪种馅的,你要每个都尝一尝吗?” 云真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不用了。” “啊,好。” 得到云真拒绝的答复后,鹤吟灀便又将那蒸笼盖重新盖了回去 随后她将这笼尚还温热的包子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并轻声地询问道:“小师妹,方才收到你的灵讯我就匆匆赶来了,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同我说吗?” 是的,鹤吟灀之所以会到这里来,并不是无缘无故的,而是因为收到了云真叫她过来的灵讯。 此刻听着鹤吟灀的疑问,云真也没有过多废话,直接便将一根冰蓝色的东西递到了她的面前。 鹤吟灀怔了怔,像是猜到了某种可能性,她语气有些急切地道:“小师妹,这是……” “这是谢无绫的冰灵根。”还没等鹤吟灀的话一句说完,云真便语气淡然地打断道:“她的魂魄如今就附着在这根冰灵根的上面,若将她安置在冰天雪地之中,或许十年,或许一百年,反正总有一天,她会重新回来。” “……师姐她,还可以重新活过来?” “嗯,可以。” 得到云真肯定的答复后,鹤吟灀立刻便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根冰灵根,面上的神情既欣喜又激动。 随即,似是想起了别的事情,她又立刻抬起眼眸看向云真,语气十分急切地问道:“其他人也能重新活过来吗?那些在灾祸中不幸死去的人,他们也能重新活过来吗?” “他们……”云真摇摇头,语气淡然地打破了鹤吟灀心中的希冀:“不能重新活过来。” “真的不可以吗?” “嗯,不可以。” “……” 虽然得到的答案并不是个好答案,但鹤吟灀还是努力按捺下了面上流露出来的失落,勉强扯起了一个笑容道:“小师妹,多谢你愿意救我师姐,我可能要先回宗门了……合欢宗的大弟子今日忽然传信过来告诉我说,他们合欢宗的宗主与魔族勾结已久,正准备谋取我们修仙界的宝物,我要先回去处理……” “我想你大概误会了一件事情。” 这是云真第二次打断了鹤吟灀的话语。 她没有看鹤吟灀,而是抬头看着天边,语气平缓地道出了一个残忍的事实:“你的师姐谢无绫并不是被我给救活的,而是被她自己给救活的……在我看来,生死之间界限分明,六道轮回规则明确,我不会帮任何人去跨越那条生死界限,更不会主动去破坏六道轮回的规则,所以,不必对我抱有希冀,我不会复活任何人的。” 六道轮回的规则,云真并不打算破坏。 如果这世上所有死去的人都能复生,那么六道轮回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有生无死,整片天地都会乱套,甚至毁灭——这是她曾经在第一百二十片天地里吃过的亏。 在第一百二十片天地里,生与死之间毫无界限,每个死去的人都能立刻得到复生,每个人都不用担心自己会死亡。 因此到了最后,那片天地里的所有人甚至都把死亡当成了是一场游戏,他们用尽各种手段去虐杀旁人,甚至虐杀自己……最后他们死得实在是烦了,便妄想毁灭天地,甚至毁灭云真。 那是一片极具暴力和血腥的天地,也是云真最讨厌的一片天地,所以在那之后,她严格为生与死之间划上了界限,任何人都无法再跨越这条生死界限。 至于谢无绫为什么能复生? 那当然是因为她的情况很特殊。 与其说谢无绫这是复生,倒不如说她这是要重新化形——毕竟灵山神鹿一族是一支没有轮回转世的部族,它们死后的魂魄并不会被归入六道轮回,而是会化作甘霖,滋润这世间万物。 谢无绫死后的魂魄本该化作一场甘霖,滋润万物,但或许是因为云真身上的天道气息本能的吸引着作为灵兽的她想要靠近,总之最后的最后,她的魂魄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来到了云真的身边。 由于云真身上的冰灵根曾是她的所有物,所以刚一靠近到云真的身边,她的气息便与那根冰灵根融合在了一起,她的魂魄也融进了那根冰灵根里。 于是,谢无绫就这样获得了一线生机。 这一线生机是谢无绫自己为自己挣来的,而不是云真出手帮她挣来的。 因为谢无绫之前毫无意识,所以就连云真都没有感受到她的存在,直到刚刚将那道代表着生命的力量注入土地里的时候,云真才终于感受到了这根冰灵根里隐潜藏着的那点微弱的谢无绫的气息。 为了彻底斩断自己与这片天地的羁绊,云真本就打算要将这根冰灵根从自己的身体里取出来,原本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安置这根冰灵根,结果附着在这根冰灵根上的谢无绫的魂魄却恰好给她提供了思路—— 那就是让希望谢无绫活着的人、去照顾附着在冰灵根上的谢无绫的魂魄。 因为算到这世上跟谢无绫羁绊最深的人是鹤吟灀,所以她才会用一道灵讯将鹤吟灀给叫过来。 云真之所以传灵讯给鹤吟灀,只是为了让鹤吟灀把谢无绫的魂魄带回去给好好养着,谁知道鹤吟灀竟然以为是她主动救活了谢无绫的,还想着让她去救其他已死之人。 这种事情,云真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所以,她只能用言语打破鹤吟灀的希冀。 好在鹤吟灀也并非胡搅蛮缠之人,见云真在此事上面的确有着不容越界的原则,于是她便也轻轻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但她,还有另外一件很在意的事情。 “小师妹。”鹤吟灀抿了抿唇,语气中略有些不舍地询问道:“你今日离开这里之后,来日还会再回来吗?” 来日还会再回来吗? 云真不喜欢给人承诺,以前是这样,现在当然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面对鹤吟灀的疑问,她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她只是默默地抬头看向了天际。 同一片天空,云真已经看了成百上千次。 之前看天看云,她只觉得腻了。 可如今再次抬头看天看云,她却觉得天上似乎有了极大的不同,好像天已不是天,云也不像云。 鹤吟灀顺着她的视线一同抬头看向了天际,却在看见天上景象的一瞬间便愣住了。 因为天空已经变成了青色的,白色的云也已经变成了五颜六色的,抬头看去,只见一大片五彩斑斓的色彩正高高挂在天际之上,看起来既像是一幅稀奇古怪的画卷,又像是某个孩童曾经所做过的一个天真无邪的梦。 这是一个阵法。 一个连云真都不曾见过的阵法。 它将天空染成了青色的,将白云染成了五颜六色的,天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色彩,却唯独没有看见黑色的。 孩童天真无邪的梦中,有着诸多色彩,却唯独没有黑暗。 这是孩童最想实现的梦。 也是宣楚最无法实现的梦。 微风轻轻拂过云真的耳畔,似将无数道声音吹到了她的耳朵里,她能听见孩童的嬉笑声和大人的谈笑声,亦能听见老人讲述着自己年轻时的事迹的声音。 此时此刻,听着天下众生的声音,云真忽然又想起了鹤吟灀刚刚问她的问题—— 以后还会回来吗? 她想,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这片天地,已是众生的天地。 哪怕从始至终都没有天道出手帮他们解决灾祸,他们也能用自己的力量将这片天地给支撑起来;哪怕从始至终都没有天道出手帮他们实现心愿,他们也能用自己的努力将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好。 所以,这片天地,已经不再需要天道了。 这是个坏消息吗? 不,这是个好消息。 天地之外还有着更广阔的天地,云真从前因为想要创造出一片最完美的天地来,所以一直倔强地待在自己的天地里,不停的创造又毁灭,明明已经看腻了天地里的所有东西,却又因骨子里的倔强而不愿意放弃,以至于让自己变得格外疲倦。 而今的这片天地,虽然也不能够算是一片最完美的天地,但也已经足够了……至少足够让她离开这片已经看过了千百次的天地,去往其他更加广阔的天地了。 所以—— “再见。” 云真忽然开口说道。 她是在跟这片天地告别,但旁边的鹤吟灀听了这话,却以为她这是在向自己道别,于是鹤吟灀的唇角微微扬起,浅笑着回了句:“再见,小师妹,愿你一路顺风,万事无忧。” 一路顺风,万事无忧。 这是两句很好的祝愿。 云真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只一瞬间,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鹤吟灀的面前,甚至是直接消失在了这片天地里,连带着满山的雷电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鹤吟灀不知道云真要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云真之后会有怎样的经历。 她只知道,此一别,或许今后再也无法相见了。 会觉得有些遗憾吗? 或许是会有的。 但此时此刻,这位年轻的昶清宗掌门却没有表现出半分遗憾的模样,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冰灵根放进了储物袋里,而后抬起双手,朝着五彩斑斓的天空做了一揖。 虽然不知道那位远去的神明是否能够听见她的声音,但这种时候,她还是想再次向神明送上她最诚挚的祝愿—— “愿您此行,一路顺风,万事无忧。” ——全文完—— 番外·后记 世间之物千千万,唯独因缘羁绊最难斩断。 云真坐在一片桃林之中,悠悠抬眸,看向了不远处正在嬉戏打闹的四个小豆丁,心想这话说得果然没错,因缘羁绊这种东西还真是难斩断,否则他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她也不会被困在这里了。 这事儿细想起来,不免让人感到有些烦躁。 若不是因为这所谓的因缘羁绊,她此刻本该在其他更广阔的天地四处游历,而不是被困在自己的识海里,看这四个小豆丁将她的识海搞得一团糟。 所谓四个小豆丁,其实就是四个小孩。 一个两个的全都长得白白嫩嫩的,却偏偏有着惊人的破坏力,不仅将掉落在地面上的桃花花瓣给踩得稀碎,甚至就连桃树都被他们给打倒了几棵。 云真倒也不在意桃树和桃花被毁,反正这些树也不是她种的,毁了就毁了,她不会觉得心疼。 但,这里是她的识海。 按照云真的性格,这里本该是干净整洁的,可如今却被他们这几个小豆丁弄得这样凌乱不堪,连带着她的思绪也变得有些混乱,还有些烦躁,总之就是很想揍小孩。 许是察觉到了云真身上烦躁的情绪,一双苍白的手忽然从旁边伸来,将一杯泛着淡淡清香的茶水递到了云真的手边。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少年音也在云真身旁响起:“阿真姐姐,喝茶。” 闻言,云真将放在四个小豆丁身上的目光收回,神情淡然地看向了旁边正在给她递茶的白衣少年。 随后她语气平静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会管好他们?” 少年的手抖了抖,有些无奈地说道:“阿真姐姐,对不起,我也很想管住他们的,可是我现在还打不过他们,不信姐姐你看——” 他歪了歪脑袋,露出了自己脖颈上的两个小红色点点,“我今日才说了他们两句而已,小梅花就变回原形,将我咬成了这样。唉,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有毒的蛇还是没毒的蛇,我不会被他给毒死吧?” “管不住梅三思,那其他三个呢?” “小玉会把我冻住,小阿楚会拿花言巧语来骗我,小乌龟会拿魔气啃噬我的衣裳……” 说着,他的眼眶竟是微微红了,“哎,阿真姐姐,我是真的好惨啊。” 云真:“……” 哦,听起来确实是挺惨的。 她接过了少年手里端着的茶杯,一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一边将自己的视线重新放回了那四个小豆丁的身上。 越是看着他们,云真眸中的杀气就越浓郁。 是的,没错。 在她识海中兴风作浪的这四个小豆丁,正是先前已经在她面前死去的玉停舟、宣楚、沈苓和梅三思。 至于他们为何会出现在她的识海里? 那当然是因为所谓的因缘羁绊了。 因为他们对云真有恩,而云真又尚未偿还他们的恩情,所以在她离开了那片天地后,一根名为“因缘羁绊”的长线便将他们的魂魄带到了她的识海里,为的便是让她偿还恩情。 只有还清了与他们的因果,她才能与他们彻底断绝。 这所谓的恩情,还要追溯到云真刚拜入昶清宗时——彼时尚未辟谷的她,全靠他们四人日日去小厨房里做饭给她吃,才让她没有被饿死在清遥峰上。 若是想要偿还这恩情,那她也得做饭给他们吃。 并且不是只做一顿两顿饭这么简单,而是他们做了多少顿饭,她就也得做多少顿饭,这样才能算得上是两清。 云真不会做饭,也不想做饭给他们吃,因此早在刚见到他们的时候,她就直接幻化出了一把铁剑,握在自己手里。 本想用这把铁剑将他们全都砍倒,强行斩断这所谓的因缘羁绊,可随着一剑又一剑砍下去,他们却还是活蹦乱跳的,那四根因缘羁绊线也没有遭受到丝毫的损毁。 彼时失去了全部记忆的小豆丁沈苓,甚至还笑着对她说道:“姐姐,你还要砍我们吗?你砍人的样子真的好好看呀。” 小小的孩子不会说谎话,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但云真却觉得他是在阴阳怪气。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提起剑,继续劈砍。 最后剑锋都被磨锋利了,他们这四个小豆丁和那根因缘羁绊线还是好好的,一点事情都没有,甚至他们还犯起了困。 小小的沈苓打了个哈欠,一边揉着自己泛起了泪花的眼睛,一边睡眼惺忪地看着云真问道:“姐姐,还要继续砍我吗?我好困啊,能不能等我睡醒再砍我啊?” 旁边的玉停舟也轻轻点头,“嗯,我也是。” 云真:“……” 小小孩童的几句童言稚语,却带着十足的侮辱性。 之后云真还是不信邪,每天都会带着那把幻化出来的铁剑去砍他们和因缘羁绊线,最后眼看着剑锋变得越来越锋利,剑身也变得越来越光滑…… 最后的最后,负责照顾那四个小豆丁的白衣少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阿真姐姐,要不你还是先停一停吧?我看这把神剑好像已经炼成了诶——应该没有必要再继续炼了吧?” “……” 哦,他把云真当成炼剑的了。 云真先是瞥了他一眼,随后又瞥了他手腕上的因缘羁绊线一眼,最后她微微垂眸,语气淡然地问道:“所以,你也想被砍是吗?” 少年立刻摇头,“没有,阿真姐姐,刚刚的话就当我没说吧,我先去种树了哦!” 等少年匆匆离去之后,云真再次挥剑,面无表情地劈砍着地上已经陷入了梦乡的四个小豆丁。 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了—— 她没能强行斩断这因缘羁绊,只能任由他们在她的识海中兴风作浪…… 不过说实在的,这杯茶还挺好喝的。 云真将已经空掉的茶杯轻轻放下,语气淡然地对身旁少年说道:“再倒一杯。” “阿真姐姐喜欢喝桃花茶吗?”少年一边乖乖听话倒着茶水,一边笑眼弯弯地说道:“我师尊也喜欢很喝我泡的桃花茶,只不过近来他忙着处理仙门大比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我泡的茶啦。” 云真不语,只是默默端起茶杯,再次不紧不慢地喝起了茶。 而身旁的少年此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也很想参与仙门大比的,但是我的体内有个坏东西,它会蛊惑我的心神,让我去伤害别人,所以我已经被关在思过崖里十四年啦……” “不过自从见到阿真姐姐之后,我体内的那个坏东西好像就不见啦,是姐姐你帮我把它给赶走了吗?” 云真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略有些不解地问道:“你被关在思过崖里十四年了?” “是呀。” 说到这件事情时,少年依旧笑得开朗,仿佛这并不是一件多么难过的事情似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谁让我是昶清宗掌门留鹤真人的徒弟呢?所有人都关注着我体内的坏东西,不允许我出去,好在师尊和师兄师姐们常常会来看我,这样就很好啦。” “你就没想过要出去吗?” “想过呀,我也想像书里写的那样,当个正义的修仙者,行侠仗义,让天底下所有人都能过上安稳快乐的日子,不受灾祸所侵袭,不受饥饱所困扰,我还要让他们都有钱花,有衣裳穿,有好吃的东西吃!” 说到这里,他忽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阿真姐姐,虽然我之前一直都被关在思过崖里出不去,但是我每天都有在练画,练字。” “我已经想好了,若是今后我写的那些字画赚了大钱,那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让天下的乞儿有个家,免得他们冬日里受风雪所侵扰,夏日里受烈日所折腾,那样实在是太煎熬了,还有还有——” “……” 云真微微垂下眼眸,忽然有点听不进去了。 她在心里想,暮行容果然还是那个暮行容,即便年龄不同,但志向却是相同的。 是的。 旁边正在絮絮叨叨个不停的白衣少年,是暮行容,是十七岁的暮行容。 因为被关在思过崖里不能出去,所以十七岁的暮行容还没有穿上那一袭红衣,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师尊之前拿给他的白色衣裳。 虽衣裳颜色不同,但性情却还是大致相同的。 只是多了那么几分天真而已。 听着身旁少年暮行容的絮絮叨叨,再想起他身上的那根因缘羁绊线,云真的脑袋忽然有点疼。 他们来到她的识海已有半月时日,这半个月里,云真将那四个小豆丁都砍了个遍,但却一次都没有砍过暮行容。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暮行容跟她之间的因缘羁绊实在是太过特殊,特殊到即便是她的这样冷心冷情的人,也无法下死手去砍他。 因为他给她的恩情,是百分百的信任。 不论是刚开始赠予她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带她下山去玩,还是之后为了让她安心而立下的承诺契约……暮行容所付出的,从始至终都是不含杂质的、百分百的信任。 而相比起来,云真的心里则总是会含着四分怀疑,这也就注定了她无法斩断跟暮行容之间的这根因缘羁绊线,因为她做不到对他付出百分百的信任,所以这根线,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斩断的。 而旁边的少年暮行容见她始终沉默不语,还以为她是仍旧在为那几个小豆丁的事情而感到烦躁。 于是他只好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他们四个很不听话,可是阿真姐姐,我总觉得他们也是有机会可以变成好孩子的,所以请你再给我一些时日好不好?我一定会教好他们的。” 从他第一次见到这几个孩子时,心中就总是萦绕着许多莫名其妙的情绪。 有时会觉得愤怒,有时又会觉得无奈。 但更多时候,他还是希望他们能开心。 云真又喝完了一杯茶,这次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再要求续杯。 随后她抬起眼眸,淡然开口道:“暮行容,他们将我的识海弄得很乱,我不喜欢这副乱糟糟的样子,而你又无法阻止他们在我的识海里胡作非为——既然如此,那你们就一起离开我的识海吧。” 暮行容眨眨眼睛,有些艰难地问道:“离开这里之后,我们要去哪里?” 云真指了指他腕上的白线,“这根线一日不断掉,你们就只能跟着我走,我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 “姐姐要带我们一起去玩了耶!” 小豆丁沈苓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大声打断了暮行容的话语,小小的脸上满是期待与喜悦。 他抬起小手,轻轻地扯了扯云真的衣袖,笑眼弯弯地道:“姐姐,我们一定会乖乖听你话的,如果我们在外面做了什么错事的话,随便你怎么罚小梅花我们都不会抱怨的哦~” “呵。”旁边的小豆丁梅三思双手抱胸,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罚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会抱怨了。” 剩下的小豆丁玉停舟和宣楚没说话,只默默地盯着云真看,那眼神还真是跟他们长大后的眼神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多了几分天真的愚蠢而已。 虽然他们现在都是小孩子的外貌,而且也失去了长大后的记忆,但他们的性格却还是长大后的性格,虽然还是有着些许不同,但对于云真来说至少不算太陌生。 偏偏她一看到他们这样,就很想砍他们。 于是乎,云真再次面无表情地拿出了那把铁剑。 管他们是小孩还是大人,总之在带着他们去游历之前,她还是先砍他们几剑好了,否则她的识海不是白白被弄乱了吗? 云真握着铁剑,神色淡然地对那四个小豆丁说道:“要么把这里收拾好,要么被关进小黑屋里,如果你们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个,那就让我来帮你们选择。” 暮行容的小黑屋里,别的没有,倒是有着不少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黑暗料理,像什么西瓜炒豆角、芹菜拌橘子、葡萄青菜炖肉…… 若是被关进去了,可就要吃这些东西了。 或许是出于某种肌肉记忆,总之四个小豆丁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姐姐,我们选择干活!!!” 见他们都选择干活,旁边的暮行容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真可惜,我这两日琢磨出了一道新菜肴,梅子炖鲶鱼,本来想煮给他们尝尝看的,没想到他们都不愿意进小黑屋啊。” 云真微微一笑,语气淡然道:“我只说让他们二选一,又没说他们选择了去干活,就能不去小黑屋了。” 先让他们去干活,再把他们送进小黑屋。 那四根因缘羁绊线将他们送来,不是为了让她偿还当年那许多道饭的恩情吗? 呵。 那她就请他们吃饭好了。 随他们,吃个够。 -番外·后记·完- 番外·楚如镜·其一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