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男主的反派师尊后》
3.第 3 章
虞知聆这会儿恐惧褪去,一想到开始做任务了,面前这人是她追了一路连载的男主,竟然有些莫名激动。
她提起裙摆走下高台,踢开墨烛身前的一沓剑法,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乌黑眼眸明亮,专注看着他。
“为师对你有信心,你有信心吗,请大声回答为师!”
墨烛:“…………”
墨烛面无表情。
虞知聆情深意切,拿出自己最大的真诚:“怎么了,怎么不回答为师?你没有信心吗?”
墨烛没说话。
虞知聆俨然想起了长辈的经典语录:“师尊小时候练剑都是要走山路的,从这座山翻到那一座山,练完剑回来还得帮着干活,修行格外刻苦努力,但你看师尊不也修到了大乘,说明卷还是有卷的道理的。”
她好像真的一点没发现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她没有原身的记忆,也不知晓原身怎么修炼的,更不理解何为天才。
譬如原主这种中州万年才出一个的天生剑骨,修行一天比得上别人修行几年。
她不需要刻苦,濯玉靠的就是天赋。
但墨烛显然知道这点,也知道虞知聆在诓他,唇瓣紧抿,与虞知聆对视的时候,莫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戾气。
这就是她想出来的新法子?
也是,虞知聆从未想过让他好过。
墨烛唇角微弯,眸底嘲讽,垂下眼不看她:“是。”
声音很冷淡,听不出来不情愿,也听不出来情愿。
虞知聆默了瞬,迟钝的大脑总算察觉到不对劲了,以墨团子如今与濯玉仙尊的关系,他八成会以为濯玉又想了些新的折磨人的法子。
她心下倒抽口气,观察了下面前跪着垂首的少年郎,挠了挠头,在另一个世界常年跑医院,她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医生和护士,多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尤其是这么一个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墨烛。”虞知聆觉得还是得先解释一番,于是低声开口:“既然回来了,便不用再下山了,师尊会教你修行的。”
墨烛依旧情绪淡淡:“是,师尊。”
【叮,主线任务“阻止男主下山”已完成,奖励已发放,当前功德值30点,请宿主再接再厉!】
系统甚至还给虞知聆配了个烟花绽放的bgm,不过虞知聆觉得,这应该是系统出厂自带程序,系统跟她对话的时候俨然一副人机模样,没有感情全是程序。
可虞知聆激动得手都在抖,老天爷啊,这任务也太好做了吧!
真是超超超开心的!
墨烛没理会她,在此刻拱手行礼:“弟子有些累了,便先下去休息了。”
虞知聆沉浸在任务完成的喜悦中,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下意识点头:“欸,欸,好。”
墨烛径直起身便要离开,刚走出几步,虞知聆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又急忙站起身喊住他:“墨烛,先等一下。”
他停了下来。
垂下的手几乎在刹那便捏紧了,背对着虞知聆,所以她看不到他的脸,少年的瞳仁早已变成了危险的竖瞳。
装不下去了是吗?
他以为会迎来虞知聆的鞭子,墨烛甚至在心里掂量,现在杀了她是不是还太早了?
理智告诉他,现在杀了她会坏了他所有的计划。
可识海里却有道声音在叫嚣:
——为何不杀了她?你已经忍得够久了,就算杀了她,你依然可以想办法找到那东西!
他对濯玉的杀心爆发,与之一同爆发的,还有心脉处那只蛰伏了三月的蛊虫。
“墨烛,把东西带上。”虞知聆将剑法收进乾坤袋中,顺带塞了几瓶从濯玉仙尊房中扒出来的上品疗伤丹药,刚要走近递给他,便发现他有些不对劲,试探喊了一句:“你怎么了?”
他没回话,她便放轻步子缓缓上前。
心口剧痛,似尖刀削肉,痛感沿着发达的经脉传到识海,墨烛闷哼一声捂住了头,额头上青筋凸起。
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祟,三月之期已到,心脉里那条蛊虫又开始钻洞,他的身子一颤,忽然呕出大股的血,身形摇晃,膝盖扑通砸在地砖上。
虞知聆单是听到那阵声响,险些以为他的膝盖骨磕碎了。
她大步上前:“墨烛!”
墨烛单臂撑地,一手捂住嘴,因为剧烈咳嗽连带着马尾晃动,从指缝中溢出的血已经成为污浊的黑血。
虞知聆刚蹲在他的身前蹲下,墨烛忽然抬眸,一双彻底变为竖瞳的眼眸是浑厚的金色,眸底酝酿着风暴,但虞知聆觉得,那更像是杀意。
直面男主的恨,她一个书外世界穿来的人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直接愣在了原地。
墨烛在此刻别过头又呕出污血,接连几天除邪没有停歇过,此刻蛊虫又再次发作,他还是扛不住了,身子一晃朝前坠去。
虞知聆下意识抬起手接住他,少年的下颌砸在她的肩膀上,磕得她有些闷疼。
她摸了摸他的脑门。
鉴定完毕,七分熟。
很烫很烫。
而此时,识海里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男主蛊虫发作,黑化值加深,世界稳定进度倒退,宿主功德-10,当前功德值20点。】
虞知聆:“……”
虞知聆:“???”
虞知聆大声反抗:“我不服!”
任务是她做的,蛊虫又不是她本人下的,好事没轮到她,锅是一个也没少背!
系统回复:【请宿主再接再厉。】
虞知聆要气死了。
墨烛的额头抵在她的脖颈处,身上的烫意让人难以忽视,他很虚弱,闭眼的时候少了许多的冷漠,瞧着多了些温和,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了,而不是方才那位沉稳到好像活了几百年的人。
如果忽视他肌肤下涌动的蛊虫的话,俨然就是幅岁月静好的睡美男图。
虞知聆看了会儿,气得哼哼了两声,但还是小心托着他站了起来,往执事殿的偏殿而去。
***
墨烛醒来后,鼻息间萦绕丝丝缕缕的兰花香,以往每次蛊虫发作后,他从昏厥中醒来,体内会感到彻骨的灼烫,沿着每一根经脉游走。
可如今,他的丹田被一股灵力包裹着,强大温和的灵力游走在他的经脉中,滋养着上千的经脉,冲刷了蛊虫的滚烫。
这是回春丹,是中州万颗上品灵石也难买到的上品疗伤丹药,可以暂时压制经脉。
每次他的蛊虫发作会疼上几天,可这次,蛊虫被回春丹压了下去,倒是没感觉多疼。
她倒是当真舍得给他用这种仙丹。
肺腑一阵翻涌,那股血气直冲向喉口,墨烛掀开被子捂住嘴低咳,声音压得很低,已经竭力克制,但乌黑的血还是沿着指缝落在地砖,那是他被驱逐出体的余毒。
墨烛抬起手腕擦了擦下颌上挂着的血珠,外衣被脱去,身上沾染的血也被清理干净,躺着的床褥柔软绵实,床头小柜上放了个小香炉,燃的熏香是安神香。
他的视线缓缓上抬,雕花屏风前放了个小案,一人伏趴在上面,脑袋枕在一条胳膊上,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上。
少年面无表情下床,步子很轻,蛇类最擅长隐匿踪迹,他走近她,悄无声息,像一条正在捕猎的蛇。
缓缓、谨慎、又充满杀意地靠向自己的猎杀对象。
垂下的手翻转,掌心凝结出一根棱角分明的冰刃,他也在此刻来到了虞知聆身前,高大的身影遮挡了屋内的光,将伏案酣睡的虞知聆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中。
墨烛眸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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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垂眼看着毫无察觉的虞知聆。
她之前很谨慎,根本不可能有在外人面前放松戒备的时候,如今他都来到她身边了,杀意也并未收敛,可她竟然未醒。
墨烛知道自己不该杀了她,如今杀了她会很麻烦,他的计划被打乱,以后会难走几倍。
可抛开理智,又有道声音在说:杀了她也无所谓,计划难走些,但也不是不能走。
他每一次见她,不都是抱着杀心吗?
冰刃逐渐靠近她的脖颈,甚至刀尖已经抵在了她跳动的脉搏处,她还是没醒。
那就永远别醒了。
“唔……”
一声梦呓泄出。
虞知聆懵懵的,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好像有人将空调温度给她降低了般,她明明记得自己睡觉都是开的二十六度。
好冷,真的有点冷了。
虞知聆蹙眉,嘟嘟囔囔喊了句:“小爱同学,升高空调温度。”
四周鸦雀无声。
虞知聆:“……”
她醒了。
她反应过来了。
墨烛昏迷后,她将他扶到了偏殿,在乾坤袋里找了许久才翻出来能用的丹药,喂他吃了后便守着他,迷迷瞪瞪把自己守困了。
而现在……
“师尊。”
少年的声音在此刻传来。
虞知聆睁开眼,对上一双深若幽潭的眼眸,那眼里好像在笑,又好像没笑。
他如蛇一般退后,毫无声息,冷淡的霜雪气息远离,虞知聆却觉得,自己的手脚发麻,好像被毒气桎梏了一般。
少年身量清瘦却高挑,马尾意气风发,他微微垂首,姿态恭敬。
“多谢师尊照顾。”
虞知聆艰难吞咽,扶着桌案站起身,尴尬一笑:“哈哈,不用……不用谢,你真客气。”
她迈动发麻的双腿往外走,装作平静道:“既醒了,就随为师回听春崖吧,以后不用住在外门弟子处,你是我的弟子。”
墨烛颔首,声音无波无澜:“是。”
他不问为什么,似乎不在乎。
虞知聆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墨烛。
她瞧着很淡定,实际上袖内的手早已攥成拳头。
看过原著的虞知聆颇为了解墨烛,她此刻要吓死了。
墨烛这人,是闷声干大事的人啊!
他不说话才是最吓人的事情!
原书里,墨烛可是从小时候就掂量着要怎么搞死濯玉仙尊了,当时小小的脑袋里就藏着大大的智慧,此刻她看到墨烛,就像是看到了一把悬在脑门上随时会掉下来的断头刀。
她刚才可是看到了男主藏在手里的刀,在她睡着的时候,男主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甚至……
都抵在了脖子上。
如果她晚醒一秒。
她醒了,墨烛错过了动手的最佳时机,如今墨团子是打不过濯玉仙尊的,毕竟濯玉是大乘满境修士,是如今的中州第一。
男主一贯能隐忍蛰伏,绝不是冲动之人。
她只能装作镇定,不能让他看出来,此刻她压根不知道怎么用灵力,否则一旦在他面前呈现弱势,他是真的会杀了她的。
她期望……墨烛没有看出来她的不对劲。
一路静悄悄,两人沉默不语。
回到了听春崖后,虞知聆正要寻个理由先遁了,便听到身后一路没有动静的少年率先开口。
“师尊,您既然说要教弟子修行,弟子有招剑式不懂。”
虞知聆缓缓顿住,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小崽子……不是吧……
可下一刻,墨烛打碎了她心底那点希冀。
少年声音柔和:“不知师尊,可否和弟子过过招,亲手教教弟子?”
4.第 4 章
墨烛说完这句话便没有继续开口。
濯玉仙尊喜静,所以听春崖只有她一人居住,这里鲜少会有外人来,而此刻空旷的山头只有她和墨烛两人,安静到只能听见风声、蝉鸣声、以及她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声。
虞知聆深吸口气,这会儿也明白了,墨烛定然是怀疑了。
他起了疑心。
方才她睡着的时候没有察觉到墨烛的靠近,这对于一个大乘境修士来说是致命的暴露,墨烛也察觉到了她周身威压的削弱。
虞知聆不是濯玉,没有濯玉仙尊那般强大的威压,也没有濯玉仙尊的警惕性。
慌乱的心跳之后,是少年悄无声息的靠近,清冽的声音也随之逼近:“师尊,不愿意吗?”
他来到了她的身后。
虞知聆要吓死了,手都在抖,强撑着转过身,端起笑意问:“今夜夜色太深了,想必你也累了,若不明日再来?”
起码先把当前撑过去,今晚她想想办法,实在想不出来办法,明天一早就去燕山青那里躲躲,但起码给她个反应的时间啊!
墨烛依旧在看她,他身量实在是高,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少年几乎将她拢在自己的阴影当中,压迫感十足。
“师尊,如今不过戌时一刻,还未到颖山宗宵禁时分,弟子这招实在是学不会,师尊剑法乃中州第一……”
他眸色陡然一沉,在虞知聆强装镇定的目光中,反手召出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弟子,着实想要讨教一番。”
剑花一闪而过,他的动作快到虞知聆根本看不清,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尖已经朝着面门捅来,虞知聆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救救救命!!
生死一线,前所未有的危机袭来,虞知聆的大脑宕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明明很是慌乱,可在墨烛的剑距离脖颈不足半寸之时——
强大的威压自她的周身迸发,一柄墨青色长剑从屋内飞出,虞知聆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下意识做了反应,足尖轻踮,身子一掠跃上青阶之上,单手接住了那柄墨青长剑。
她横剑一挥,剑气排山倒海朝墨烛斩去,卷起狂烈的冷风呼啸而去,黑衣少年侧身躲开,身影一晃在另一处落地。
她站在青阶上,墨烛立于阶下。
他微微仰头,轮廓线条清晰利落,肌肤被月影映衬到几近剔透。
而高处的虞知聆一身青衣,姿容清冷,剑气卷起她的发尾,周身的灵力强大,那是他白日没有在她的身上感受到的气息。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剑,眸色平静,唇角微弯:“师尊的逐青剑,果真名不虚传,只是过去这十年可从未见过师尊用逐青。”
虞知聆神色未变,握剑的手依旧平稳,但另一只手却在袖中抖成了筛子。
刚才飞的是她吧!
挥剑的是她吧!
啊啊啊她简直——
强、得、可、怕!!!
虞知聆心里的小人上蹿下跳,压住疯狂上扬的唇角,端出淡然的声音回应墨烛:“嗯,今夜夜色深了,先休息吧。”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召出了逐青剑,身上这股莫名的灵力波动又是怎么一回事,以及她为何会挥出那般强大的剑气。
但虞知聆明白,一次可能是美好的故事,若墨烛再来第二次,那可能就是遗憾的事故了。
她装作平淡的模样,收起剑便要离开,可墨烛却并未打消疑心。
“师尊,可是弟子的剑招还未领悟,不若师尊与弟子过这一剑,让弟子看个清楚?”
墨烛笑意淡去,黑眸冷淡:“弟子不懂,何为——卷星河?”
话音落下,墨烛再次上前,在灵力的催发之下,手中的银白长剑化为一道流光,爆发的威压全然不是金丹期可以有的实力。
不是吧还来!
救救救命啊!
虞知聆瞳仁微微骤缩,看到他眼底的凛然杀意,心里一片慌乱,被凛然的剑气吹到下意识闭上了眼,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还击,更不知道自己怎么挥出的那一剑。
可在闭上眼的刹那间——
耳边的风声、簌簌剑声、狂烈的冷风和毫不掩饰的杀意却忽然消失,她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金光运转的世界。
黑暗之中金光从微弱到明亮,串联成一条条金线,盘旋交错缠绕起来,包裹成蛛网将她缠在其中。
与此同时,识海里还有道空旷的声音传来。
“小五,不要怕,你感受它。”
感受它。
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听这道声音的话,好像她说的都是对的。
她想要去触碰那些金线,去感受它们,金线从她的身体中穿过,那些力量游走她的四通八达的经脉当中,微弱的光在她的周身浮现,为她驱散黑暗。
随着这道光芒的出现,眼前出现了一行行经传符文,这些她明明不懂的字排列组合在一起,晦涩的剑法心招在眼前一闪而过,她惊奇地发现,那些竟然变成了简单易懂的话。
她可以听明白,可以看明白,可以记住每一句话。
《太初剑法》《颖山剑法》《归元心经》……
涓涓细流游走过她全身的经脉,直到汇聚在丹田。
而后,虞知聆睁开了眼。
墨烛的剑招已经到了眼前。
透过带着杀意的剑招,她看到了少年冰冷森寒的面容。
墨烛握紧了手中的剑,虞知聆只闭眼了一息,但他的杀招也只需要一息功夫就能到她的眼前。
当剑招抵达虞知聆的命门之时,她仿佛忽然变了一个人。
左手横剑肃然一挥,剑气偏锋侧进,与他的剑招相撞,以不容反抗的姿态将其击碎,骇然的剑意将墨烛逼退至远处。
万千星芒溅落,炸开的威压裹挟风暴朝墨烛袭来,他不躲不闪,淡然看着剑气聚成卷云来到面前,在即将撞在他身上的时候,忽然炸开。
点点萤火倒钩般落下,像是万千繁星从云端坠落。
这些剑芒在他面前落下,透过朦胧的光亮,墨烛瞧见了高处的虞知聆。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姿态睥睨,五官在月影下冷淡到极致。
他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青衣仙人,她来到他身边,将浑身血污的他抱在怀里,牵着他的手来了颖山宗。
彼时墨烛觉得,她是这中州最美好的人,他想要永远追随她、忠诚她、信任她。
可后来,她变了,不再穿青衣,不再笑,不再教他修炼。
他对她的一切仰慕都在日复一日的刀割辱骂中破碎,在一日又一日的蛊虫折磨中,转化为了彻骨的恨意。
濯玉仙尊,仙人之姿,却并未生一颗仙人之心。
当那些星芒全然落下,青阶之上的仙人淡声开口。
“这招名唤卷星河,剑气破开之时,犹如万千星芒坠落,若你登渡劫巅峰,以此招斩星辰也未有不可。”
墨烛擦了擦侧脸上被剑芒划上的伤口,血水沾在指腹,他并未在乎,收起剑拱手行礼道:“多谢师尊出手,弟子谨记。”
“嗯,下去吧,你的房间在旁边的小院。”
“是,师尊。”
墨烛颔首应下,转身离开,目光并未在虞知聆身上停留,而是看了眼她垂下的右手。
走出小院许久,他找到了虞知聆为他安排的房间,站在拱门前,却并未推门进去。
墨烛长睫半垂,从院墙上探出来的一截树枝刚好在脸前不远处,月影透过枝干落在少年的侧脸上,盖住一半的面容,斑驳的树影后隐约透露出冷若寒冰的眼睛。
他方才没看错,虞知聆抬剑的时候,衣袖下滑,腕间挂了个镯子。
她之前可从来没戴过这个东西。
***
送走煞神徒弟,虞知聆若无其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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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屋内。
屋内只有她一人,确认院中没有人之后,虞知聆双手紧攥无声跳了起来。
她简直是太厉害了!!!
“系统系统,你看到了吗,你看到我那一剑——不,两剑,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系统依旧没理她,冷漠的人机只有在触发任务的时候才会出现。
虞知聆也不生气,喜滋滋坐下,紊乱的心跳尚未平息,一半是被男主吓的,一半是方才被自己帅到的。
她摊出手,纤长的手细白如玉,但指腹和虎口生了薄茧,食指指节有些微曲,这是一双练惯了剑的手,所以濯玉其实也有用功练剑?
这样一个人,会是原书里对墨烛做出那种事情的人吗?
虞知聆的心绪渐渐沉下,又忽然想起来方才出手之前听到的那道声音。
很温柔,是个女人,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原身已经死了,那不可能是原身。
那道声音出来后,虞知聆闭上眼之时,就好像如有神助,明明外界只过了一息,她却好像在识海中待了一天。
濯玉仙尊过去学习的剑术和经纹符篆,全部涌入她的识海当中,虞知聆在刹那间学会了这个世界的字、领悟了那些晦涩的剑法心决、学会了如何操控她手中的这把剑。
她抬起手上的长剑。
剑身细长,整体像是墨青色的玉石打造出来的剑,这把剑名唤逐青,是濯玉仙尊的本命剑,随她一起名扬中州,濯玉用这柄剑坐稳了中州仙尊的地位,斩了不知道多少奸恶之辈。
虞知聆凝神,学着方才在识海中看到的那样,调动灵力汇聚在逐青剑身之上,单手挽出个利落的剑花。
很熟练,就好像冥冥之中,她已经用了这柄剑千千万万次。
为何她没有濯玉的记忆,却知晓如何动用灵力?
虞知聆也想不明白。
她端起茶喝了几口,这茶是下午走之时泡下的,已经凉了,但她本来也不讲究这些,什么都能喝。
刚喝完茶,虞知聆叹了口气,撑着下颌呢喃:“修为能使了,接下来就得去镇压四杀境了……”
话音刚落,脑海中机械的声音忽然响起。
【叮,支线任务触发:请宿主前往镇压四杀境,任务完成奖励功德值50点。】
虞知聆一个激灵:“我的任务不是帮助男主成为卷王吗,怎么还有支线任务啊!”
系统这次没有当哑巴,它充当一个说明书,用人机声线回复:【宿主的主线任务是帮助男主修炼,增强他的男主气运,主线任务是为了维护世界稳定,从综合方面来看,世界稳定需要多方面评估,而世界稳定不仅与男主个人有关,还与很多事情都有关系。】
她第一反应是要加班,一个人还要打两份工?!
可第二反应却是,不对啊,那岂不是功德值更好攒了?
单单督促男主修炼,功德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五千,但是做一系列支线任务,双线并进,似乎比之前要快上很多。
虞知聆猛拍桌子:“行,我答应!”
五十点功德值,那就是五十年寿命。
而且镇压四杀境本就是濯玉仙尊的职责,她如今是濯玉仙尊,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去做的。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错?
任务是要做的,同时她也要做双全准备。
如果墨烛提前修到可以碾压她的程度,她的功德值还没攒够,那她要怎么跑路?
所以——
得想办法洗白一下自己。
虽然很难,但得努力,不说让男主原谅她,起码让男主在刀她的时候多犹豫犹豫,兴许犹豫到最后就不刀了呢!
理想是很美好的!
虞知聆翻出一个新册子,麻溜趴在桌案上,提笔写下大字。
——《反派师尊活命手札》
今晚,她要为了自己的小命努力!
5.第 5 章
第二日,巳时刚过。
墨烛结束了今早的练剑,沿着山路往下走。
刚走到自己的小院前,便瞧见一人在门外站着。
身量笔挺高大,乌发一丝不苟用玉冠高束,周身气息庄重肃穆,举止之间全是高位者的矜贵。
墨烛拱手行礼:“见过掌门。”
燕山青看了过来,瞧见是墨烛后神情一松,走上前扶起他的手,看了看墨烛的脸。
“气色还好……听说你昨日昏迷了,是因为什么?”
墨烛眼底晦涩滑过,情绪转变很快,顷刻间又是那个规矩守礼的颖山宗弟子。
“无事,劳掌门忧心了,此次除邪累了些,师尊已经替我疗过伤了。”
燕山青仔细瞧了眼他周身,看出了些回春丹的气息,这种丹药是上好的疗伤仙丹,整个中州能用得起也就是那些身居高位的人,虞知聆恰好就是其中一个。
应当是虞知聆喂他吃了颗回春丹。
燕山青叹气:“你师尊既然招你回来,也允你搬回了听春崖,便是知道改过了,过去那些事情是她不对,日后修行若需要什么便尽管开口。”
墨烛恭敬应下:“多谢掌门。”
整个颖山宗只知道墨烛不招濯玉仙尊喜欢,却不知濯玉曾经对年少的墨烛都做了些什么,无知的人在劝他原谅虞知聆,归根到底,燕山青肯对他好,不还是因为他是虞知聆的弟子?
谁人不知,濯玉仙尊从小就是被四个师兄师姐一起拉扯大的,比他们年纪小了许多岁,燕山青他们都当濯玉是个宝,从小疼着哄着。
都是虚伪之人。
墨烛收回眼。
燕山青又瞅了眼紧闭的院门,浓黑的眉头一拧,语气有些斥责:“都巳时了,她竟还未醒吗,仙盟都来要人了。”
四杀境动荡刻不容缓,晚一刻都有可能逃出来无数魔族。
墨烛没说话,这种事情不是他可以掺和的,但燕山青却看了眼他。
“你进去唤她一声,便说我在外面等着,让她尽快起身。”
墨烛下意识蹙眉:“这不妥,师尊是女子。”
燕山青挑眉:“站在外面敲敲门便可,她这小院之前不允我进,我也不进去讨她厌烦,你站在院里唤唤她,莫要进屋。”
墨烛没有应声,在燕山青看来好像是碍于男女之别犹豫,实际上他就只是单纯不想去。
里面是虞知聆的地方,是她的住处,是她气息最浓郁的地方,他一点也不想跟她沾边。
不过……
他想起昨晚那一瞥之时看到的墨青色。
燕山青这边不打算为难墨烛,他既然不愿意,他便也不强人所难。
刚要自己抖着胆进去,便听见墨烛回道:“掌门,我去吧。”
燕山青一愣:“你……”
话还未说完,墨烛已经率先推开门院门进去。
绕过一条长廊后便来到了虞知聆的门前,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他敲了敲门:“师尊。”
无人应答。
墨烛很有耐心,又喊了一声:“师尊。”
里面还是没人回答。
墨烛不动声色后退一步,朝左边走了几步,来到轩窗前,这里离睡觉的榻最近。
虞知聆昨夜睡觉并未关窗,此刻五月,听春崖地势不高,多少有些热,她连床帐都没拉。
榻上的人睡得四仰八叉,一身玄青内衫领口歪斜,锦被只盖住腰间,玉白的脚还露在外面,裙摆被自己踢得凌乱。
墨烛反应过来,迅速别开了眼,没想到她连窗都不关。
他默了瞬,这才抬起手敲了敲轩窗:“师尊。”
虞知聆只想兜头睡上一天,梦里她刚出院,刚去火锅店点了个菌汤锅,正要大吃特吃,耳边不断有个声音回旋播放。
“师尊,师尊……”
“师尊……”
师什么师!尊什么尊!
虞知聆翻身捞起锦被捂住耳朵,夹着被子不打算理会。
墨烛余光中瞧见她动了动,以为自己把她叫醒了,然后看见她……
继续睡了。
墨烛:“……”
他有些不理解,一个大乘境修士的警惕心怎么可以差到这种地步,他都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了,也喊了好几声,她愣是能睡得下去。
若不是试探过她的修为,的的确确是大乘巅峰的修为,她并未受伤,他还以为她是闭关失败境界跌了。
直到墨烛实在有些不耐烦了,喊了一声:“师尊,掌门有事。”
榻上的人没动。
他正要喊第二声,便听见屋内传来的动静。
虞知聆忽然翻身坐起:“大师兄来了?”
墨烛转过身背对虞知聆,淡淡应了一声:“嗯。”
虞知聆还坐在榻上,昨晚上花了一个时辰写她的洗白手册,后来把自己写恼了,又提剑出门玩了几套剑法,精力耗尽后着实有些困。
她懵懵问了句:“几点了?”
外面的墨烛皱眉。
“几点了”是什么意思?
问的难道是时辰吗?
墨烛回应:“巳时一刻。”
巳时一刻,那也才九点十五,她又躺了下去,虞知聆捂住被子有些痛苦。
你们修真界都起这么早吗!
像她这种昨晚刚熬到凌晨三四点才睡的,中午十二点起才是正常的吧!
墨烛没听到她回应,又说了句:“掌门来了,师尊。”
“我知道了,一会儿就来。”
虞知聆只能被迫和自己梦中的火锅告别,向上天祷告,希望她今晚做梦可以吃到火锅,而不是让这小崽子来打扰她。
她看了眼床尾桌案上的书册,气得牙痒痒,拿了个布巾把她的失败作品盖住。
墨烛背过身,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虞知聆下榻了。
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心下的疑虑越发深重。
虞知聆似乎……比他三年前见到的人变了许多,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变得奇奇怪怪。
没有杀心、没有冷脸、没有警惕心。
心下思绪很乱,直到某刻,房门被打开。
墨烛循声看去,虞知聆脸上还挂着水珠,应当是刚洗完脸。
今日穿的是偏明亮的黄绿色,乌发随便用玉簪挽了一下,连个珠花都没簪,瞧着格外素净。
小脸不施粉黛,五官更显剔透。
虞知聆看了过来:“墨烛,你何时来的?”
“巳时整。”
那就是来了许久了,估计一直在喊她起床,虞知聆睡眠质量挺好的,没有烦恼,从小就睡得贼香,有时候要定上好几个闹钟才能喊醒自己。
她尴尬一笑:“这样啊,哈哈,昨晚师尊有些累,今早赖了会儿床。”
虞知聆小心翼翼观察男主面上的表情,并未看到旁的情绪,他冷静得像个修无情道的,看不出来一点情绪波动。
她心下松了口气,猜是昨天出的那一招让墨烛暂时打消了疑虑,没有十足的把握,应该不会出手刀她。
虞知聆如今也猜不出来墨烛到底修行到什么境界,他昨天出的那一招不像是金丹期可以打出来的。
“师尊,掌门在外。”墨烛又提醒了句。
“啊?哦哦好,我知道了。”
虞知聆回过神来,猜到是燕山青让墨烛进来喊她的,讷讷点头收回目光,捋了捋凌乱的鬓发,转身往外走。
墨烛跟在她身后,如今日头正旺,视线比昨晚好上许多。
有些昨晚没瞧清楚的东西也看了个清楚。
她手腕上戴着的那个蛇镯,是腾蛇蛇镯。
那上面缠的正是腾蛇。
墨烛掩住眸底的晦涩,随虞知聆一同去了院外。
燕山青等候已久,瞧见虞知聆出来后勾唇嘲讽:“濯玉仙尊大忙人,还需得你弟子去叫你一刻钟才醒。”
虞知聆当然听出来是嘲讽,眯着眼笑了下:“昨晚睡晚了,以后不会了,大师兄久等了。”
她对燕山青有种莫名的亲近,好像冥冥中知晓,燕山青似乎很关心她,所以说话间也会无意识带了些嗔,像是在撒娇一般。
燕山青神情一僵,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蜷,声音都不自觉轻了许多:“既醒了应当知道我来是为何事。”
虞知聆点点头:“四杀境一事?”
“嗯,凌霄仙尊在除邪,朔寒仙尊已经赶去,他一人忙不过来,你尽早去。”
虞知聆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四杀境结界动荡,很容易逃出来魔族。
“好,我现在就去。”
她说完就准备走,昨晚练了一晚上灵力,她的接受和适应能力很快。
“等一下。”
燕山青叫住了她。
“大师兄还有事?”
“让墨烛跟着你去。”燕山青将一直沉默候在旁边的墨烛拉了过来,“他是你的徒弟,另外两位仙尊的徒弟都随着去过四杀境,为日后与中州世家弟子们竞争仙尊之位做准备,唯独你没有带墨烛去过。”
虞知聆听明白了,仙盟三位仙尊的位置每三百年一换,届时会举办选拔会,从中州世家的弟子们中挑选合适的人,最后一关似乎就是去往四杀境。
寻常弟子很难接触到四杀境,但三大仙尊的徒弟们可以跟着自己的师父去,学习如何镇压四杀境,这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毕竟胳膊肘都是向内拐的,定是先紧着自己的徒弟教。
墨烛的天赋在中州世家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也是日后接替三大仙尊之位的候选人了,可濯玉不教他修行,也没带他去过四杀境。
“呃……大师兄……”虞知聆有些为难。
墨烛倒是没什么情绪。
燕山青见她支支吾吾又恼了:“怎么,你是墨烛的师尊,这孩子天分好,即使是妖身,但颖山宗除了你之外,可无一人对他有偏见,你作为师尊是偏见最大的一人,虞小五,你若是不愿意担好这师尊的责任,便将他交给其他长老教习,百年内他必入大乘。”
虞知聆当然不是不愿意教他修行,而是她实在是有些害怕这位男主,尤其跟他单独相处,总觉得或许下一刻便会露馅。
可她还没开口解释,识海里熟悉的机械音又再次传来。
【叮,主线任务触发:请带墨烛一起去四杀境,并教会墨烛镇压四杀境之术,为下一任仙盟仙尊选拔做准备,完成任务可奖励功德100点。】
虞知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迅速反应过来系统说的什么意思。
一百点功德值听起来不多,但换一下计量单位,那就是一百年寿命!
去镇压一次四杀境,主线和支线任务并行,总共一百三十点功德值!
墨烛眸光微敛,盯着虞知聆欲笑不笑的唇角看,不懂她为何明明想笑,却又忍住不笑,好像分裂一般。
“虞知聆,你到底带不带——”
“带,带!”
虞知聆一把扣住墨烛的手腕将他拉了过来:“大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墨烛如何镇压四杀境,他以后必定能入仙盟!”
燕山青抿了抿唇,又看了眼虞知聆一旁站着的墨烛,还是第一次从墨烛这孩子的脸上看到类似惊讶的情绪。
即使情绪很浅很浅,好歹不是之前那副假人模样了。
“行,你们注意安全,晚上早些回来,莫要在四杀境过夜。”
燕山青叮嘱了几句。
他一走,这里又只剩下师徒两个。
墨烛垂首,目光落在虞知聆扣着自己手腕的手上,她的指腹有些剑茧,掌心贴着他的手腕。
是温暖的体温。
墨烛忽然觉得手腕像是被烫了一下,用了力气挣开虞知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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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浸在任务构思的虞知聆回过神来,瞧见墨烛退了几步离她稍远些,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刚才碰到了他。
啊……
男主恐怕已经想冲进水池边拿钢丝球搓掉一层皮了吧。
虞知聆尴尬笑笑:“不好意思……先,先去四杀境吧,尽快办完这件事。”
墨烛敛下心里的戾气,“是,师尊。”
虞知聆走在最前面,他依旧跟在她的后面,风一吹,她身上的香气顺着风丝丝缕缕萦绕在鼻息之间,墨烛闻不出来这是什么香,但与之前有些不同。
虞知聆过去喜欢熏芙蓉花香,可昨日他们见面之后,他好像就没闻到芙蓉花味。
墨烛盯着面前的人,她真的变了很多。
究竟是什么,会让一个人不仅变了着装习惯,甚至说话的语气、周身的气息,这些都变了。
燕山青提前准备好了芥子舟,虞知聆登上去后左右打量,好似格外好奇的模样,摸摸这里碰碰那里。
墨烛抱剑跟在她身后,当芥子舟忽然腾飞,虞知聆没站稳晃了一下。
少年眉头皱得更深,却瞧见他这位中州第一的师尊不长记性,反而兴奋登上芥子舟最高处,趴在栏杆上伸出手,触碰那些厚重的云层。
“墨烛墨烛,云里有水啊!”
虞知聆回过头,摊开刚才触碰过云层的手,掌心像是过了个雨幕一般。
墨烛看着她的眼睛,她生得很好看,一笑的时候当如春风拂过冬雪,原先冷淡的五官也因此多了许多温暖。
他有些不解,不过是坐了个芥子舟而已,至于这般欣喜?
可虞知聆很激动,完全忘记了自己要在这位小主角面前装装样子。
她上辈子心脏不好,二十多年的生命中,不能熬夜、不能吃刺激的东西、不能玩过山车,不能大笑不能奔跑,很多事情她都做不了。
身边没有朋友,只有网友阿归陪着她。
她靠在栏杆上,芥子舟的速度很快,雾霭云层在身边经过,吹拂过她的脸颊,周身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虽然很冷,但是这种自由感是从未体会过的。
虞知聆闭上眼,任由穿梭而过的冷风刮在脸上。
墨烛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虞知聆完全没有戒备,如果墨烛想要这时候给她一剑,成功的概率很大很大。
少年喉结微微滚动,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看了许久,在虞知聆忽然扭头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错开目光望向远处。
虞知聆背靠栏杆,抱胸笑着打量他:“带剑法了吗,一日一本剑法,可有记得我们的约定?”
墨烛心下反驳,他哪和她有什么约定,分明是她单方面立下的。
但侧过头与她对视之时,那些话却又被自己咽了下去,不管是做戏还是被迫,起码现在他确实需要扮演她的好徒弟。
墨烛点头:“嗯,带了。”
虞知聆眯眯眼笑道:“可有不会的?”
少年请大胆说出你的想法,快来问她吧!
经过昨晚,她觉得自己现在强得无敌!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以教墨团子修炼,也可以跟他过招,斩妖降魔无所不能!
墨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罕见地沉默起来。
她还真的要教他修炼?
中州第一人,教他一个妖修炼?
虞知聆上前了一步,笑眯眯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一卷书册:“那不如先学这本,这本《青莲心诀》是金丹修士进境之时所修行的,对你的归元道有很大的帮助。”
墨烛的目光又下滑到她手上握着的那卷书册上。
确实是《青莲心诀》,这卷书册他没有学过,藏书阁中没有,这套心法很多年前就被濯玉拿走了。
虞知聆盘腿在甲板上坐下,翻开书册嘀嘀咕咕:“修剑先修心,昨晚我看过了,这卷心法还不错,分为七个境界,你如今金丹期应当只能领悟到第四重……不过没关系,凡事都要有个过程,循序渐进嘛。”
她毫无形象在甲板随地坐下,这边的风很大,芥子舟飞行的速度非常快。
墨烛忍不住开口:“为何不回去?”
“啊?”虞知聆懵懵抬眸:“你说船舱里面啊,空间太小了,不觉得外面空气很清新吗,吹吹风多好。”
她又开始笑起来,也不知道一天哪里那么多开心的事,偏生这笑还瞧不出来半分的虚假,像是真的欢喜一般。
墨烛收起剑席地坐下,虞知聆美滋滋正要装一番为他讲解心法,濯玉仙尊似乎什么都会,这本心诀虞知聆看一眼就知道怎么练的。
但少年却主动将心诀接了过去,沉眉敛目翻开第一页。
他看书的时候很快,几乎一目十行,虞知聆还愣愣的时候,墨烛就已经看完了。
虞知聆眨眨眼,期待他问出自己的困惑,好让她发挥一下。
然后就看见少年闭眼,浅淡的金光从周身浮现,他俨然已经进入了冥想的境界。
虞知聆:“……”
啊?
这就看懂了?
不是,你们天才都直接现学的吗!置她这个师尊于何处啊!
她昨天还为了今早的教习,特意备了一个时辰的课呢,连个发挥的机会都不给吗!
可是一刻钟后,脑海里传来系统播报声。
【叮,男主修得《青莲心诀》第一重,宿主功德+10,当前功德值30点。】
两刻钟后。
【叮,男主修得《青莲心诀》第二重,宿主功德+10,当前功德值40点。】
虞知聆:“……………”
虞知聆躺在甲板上仰头望天。
她想开了。
合格的徒弟是会自己打工给师尊赚功德值续命的。
她虞知聆——
现在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6.第 6 章
从颖山宗到四杀境,需要三个时辰,墨烛三个时辰内学会了《青莲心诀》的五重境,只差最后两重境。
芥子舟刚到四杀境,墨烛便睁开了眼。
丹田内波动的灵力缓缓平息,《青莲心诀》被虞知聆握在手里,她闭眼躺在甲板上,呼吸规律。
墨烛凝神感知,才发现……
她睡着了。
在那一刻墨烛忽然有种荒谬的想法,虞知聆是不是被人夺舍了,不然怎会行事如此奇怪,明知道他和她有过节,还敢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放松戒备,是笃定了他不会动手?
墨烛搭在膝盖上的手微蜷,薄唇紧抿,并未出言喊虞知聆。
她也不嫌甲板硌得慌,毫无形象睡得很香,稀碎的日光落在脸上,小脸熏得微微红润,睫毛浓密卷长,盖在眼睑上像把小扇子一般。
墨烛一动不动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青衣仙子,好像他这十年的经历都像是一场梦一般。
虞知聆砸吧砸吧嘴,嘟囔说了句什么,墨烛没有听清。
他有些好奇,想知道她梦到什么了,睡得这般香,在这么坚硬的地板上都能酣睡。
墨烛微微俯身,拉近了与她的距离,凝神听她梦呓。
“七分糖……加冰……”
墨烛:“……?”
她好像又跟谁吵起来了,忽然一个巴掌拍在了甲板上,梦呓的声音也大了些:“为什么不能喝冰的,我就要喝!”
墨烛:“……”
虞知聆在此刻睁开了眼,是被疼醒的,掌心拍在甲板上着实有些疼。
她眨巴眨巴眼睛,墨烛也眨了眨眼,没想到她醒的这么快。
双目相对,墨烛忽然后退坐直了身体,又皱起了眉头:“师尊,弟子无意冒犯,四杀境到了。”
虞知聆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脖子。
她的脖子还在吧,是还在吧!
在这小崽子面前睡着了,她竟然还能囫囵醒来,没有东一块西一块的?
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奇迹!
虞知聆利落坐起来,直接弹跳起步,瞬间拉开了与墨烛的距离,他还在甲板上坐着。
“四杀境到了?那快去吧,早些处理好也好回去。”
她转身就朝芥子舟下走,脚步迅捷,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跑得格外快。
墨烛起身,捡起虞知聆落下的《青莲心诀》,方才翻得太快,如今仔细看了下,才发现有些页数里面标注了些小字,墨迹很新,应当是最近标的。
她说提前看过这本书,是真的想教他修炼吗?
墨烛敛下神色,将心决收了起来。
***
虞知聆拍了拍心口,一直到下了芥子舟后,心跳才算是平稳下来。
她知道墨烛有多恨这个师尊,恨到杀了反派师尊后竟然失去了未来的方向,自甘堕落下了魔渊。
虞知聆要阻止这件事,那就必须削弱男主对她的恨,让男主找到自己的大道,而不是一心扑在仇恨之上。
此刻离原书结局还有十年,十年时间她要怎么洗白?
虞知聆捂住脸无声嘶嚎,给她这么一个天崩开局,她真的太太太难了!
“怎么,没脸见人了?”
陌生的男声从斜对方传来,语气里带了嘲讽。
虞知聆急忙拿下手。
说话的是个身披鹤髦的白衣青年,姿容霜雪般清透,神情淡漠,一头白发仅由一根玉簪束起,垂下的发柔顺披在身后。
明明是五月的天,他却穿了身寒冬腊月才会穿的鹤髦,面色也苍白如雪,瞧着有些病恹恹的模样。
不知为何,虞知聆的识海里下意识冒出了这人的名字,她直接开口:“云祉,好久不见。”
语气颇为熟络,好像已经喊过千千万万遍。
对面的人一愣,瞳仁微颤,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退后一步皱眉看她。
“别套近乎,不是你说不要再联系了吗,这么多年都未喊过我名讳。”
虞知聆:“……”
云祉别过头,耳根微微红润,握着折扇的手捏紧,骨节泛白。
“四杀境一事本也有你的责任,别以为套近乎就能不干正事了,此次照檐有事未来,四杀境动荡异常,我一人应付不来,你也该来了。”
好吧,虞知聆猜出了他的身份。
朔寒仙尊,云祉。
另外一个是凌霄仙尊,邬照檐。
可虞知聆也觉得奇怪,原书里这两位仙尊出场之时和濯玉仙尊一样,都只写封号,并未道出真名,所以虞知聆看书的时候并不知道濯玉仙尊和她同名。
但是方才她竟然喊出了云祉的名字,这段记忆也很莫名其妙,就如同昨晚她忽然领悟的那些剑法一般。
虞知聆一直未回话,云祉以为她不愿意,心下更是恼火:“虞知聆,当初继任仙尊之位的时候,你可知自己说过什么话?”
虞知聆回过神来:“啊?”
云祉恨铁不成钢:“罢了,我又何必跟你说这些,自讨没趣。”
虞知聆:“…………”
她又干了什么啊!
云祉目光一瞥,落在虞知聆的身后。
“那是你的徒弟吧,叫墨烛?”
虞知聆回头看去,一人正沿着林间小道走来,黑衣翩跹,神情淡漠,虽只是个少年郎,但身量却高挑挺拔。
“这般年轻就结丹了?”云祉语气有些诧异,声音带了赞赏:“天赋倒是不输当年的你,若你好好栽培,他会是下一个仙盟仙尊。”
“可是师尊,他是个蛇妖……”
一个少年音又响了起来。
身旁来了个少年郎,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金服,剑眉星目,少年意气蓬勃。
这人虞知聆认识,云祉的大弟子,名唤述风,经常跟着他出场。
墨烛也在此刻来到了虞知聆身后,自然听见了述风的话。
云祉斥责:“闭嘴。”
述风从小被惯大,此刻更是不服气:“弟子又没说错,一只蛇妖怎么可能当仙盟的仙尊,谁不知道他们妖族当年做了什么,他一只妖血脉低贱,就不配进中州世家——”
“述风!”
“闭嘴!”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落下。
云祉刚想训诫自己这徒弟,便被虞知聆打断了话。
他怔愣看去,感受到了虞知聆泄露的威压,她是真的生气了。
述风脸色一白,胸腔气血翻涌,唇角溢出鲜血,云祉蹙眉,急忙拂袖挥出灵力护住他,将虞知聆的威压挡了回去。
云祉声音冰冷:“述风,道歉。”
述风抬眼看了眼虞知聆和墨烛,那少年郎倒是没恼怒,只是好像对虞知聆的袒护有些不解。
但虞知聆的脸色很冷,她生得就冷淡,大乘境修士冷脸着实吓人。
述风自知理亏,低头拱手行礼:“仙尊,墨道友,是弟子失言,无礼在先,向您二位道歉。”
虞知聆也不知自己那莫名的怒气是哪里来的,理智回来后瞧见僵硬的局面,i人属性又发作了。
“你……知错就好,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
述风擦去唇角的血,再次赔礼:“是,述风知错。”
云祉摆了摆手,让述风下去了。
他看了眼虞知聆,又看了眼虞知聆身后的墨烛:“进去吧,早些处理好。”
他一走,又只剩下师徒二人。
虞知聆没敢回去看墨烛什么表情,轻声咳了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吧,去办正事。”
“是,师尊。”
她走得慢,墨烛作为弟子不能走在她的前面,便跟在她身后。
墨烛自诩自己知晓虞知聆的全部面貌,可这次回来颖山宗,短短两天,他便越来越看不透她。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走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一个都没猜对。
墨烛这边思绪混乱,而虞知聆已经快冷死了。
四杀境地处西境,在密林深处,一靠近便能感受到强大的结界威压,这里曾经是战场,埋葬了不知道多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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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煞气和阴气都格外浓重,如跗骨之蛆般攀附着进来的人。
虞知聆很不喜欢这种感觉,随着一路往里走,墨烛跟在她身后,瞧见她拢了拢袖子,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直到云祉停了下来:“到了。”
他们走到头了。
就好像走到了世界的尽头一般。
他们现在已经进了四杀境的最深处,兴许是因为四杀境的阴气滋养,这里的树木高耸参天,透不进来一丝阳光,明明外面是白日,里面却是昏暗,尤其是四杀境深处。
面前竖着一块石碑,血红大字龙飞凤舞——四杀碑。
而四杀碑后,宛若大地被凿出了深坑,千仞悬崖,黑雾弥漫,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沉,只能感受到一股股阴沉的魔气盘旋萦绕,却又无法越过四杀碑冲向外界,被无形的屏障阻拦在内,阻拦的便是四杀碑的结界。
那是魔渊,魔渊是通往极北魔域的通道,魔族要进中州,只能从魔渊出来,而魔渊被四杀碑镇压,四杀碑外还有个遍布除魔杀阵的四杀境。
如今,四杀碑上隐隐爬出了一些裂纹。
云祉道:“前日四杀境忽然动荡,我便寻来,发现四杀碑上出现裂纹,你可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虞知聆没想到会这般严重。
整个四杀境很大,这里曾经是上古战场,四杀境最深处竖立着四杀碑,四杀碑是由几个三宗四家的长老大能们合力立下的,可以说四杀境内的四杀碑才是真正镇压魔渊的东西。
四杀碑里布有上万种防御阵法,不乏已经失传的上古阵法,集合了数百位大能的全部修为,它只要在,任凭魔渊内的魔族怎么动荡,都不可能闯出来。
云祉神情沉重:“我来的时候四杀碑已经裂了,四杀境外的结界也有被魔气撕过的痕迹。”
虞知聆明白他的意思:“中州有魔族。”
“是。”云祉偏头与她对视:“并且修为不低。”
述风探头看了眼魔渊,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扔有种被万双眼睛注视的感觉。
他抱了抱胳膊,小声询问:“可是那魔族到底是怎么闯出来的?”
云祉看向墨烛:“你呢,以你所见是为何?”
虞知聆看过去,述风也将目光投向墨烛。
一直沉默的墨烛终于没办法当个哑巴了,淡声回道:“魔族并未闯出来,是有人闯进来。”
云祉问:“为何这般说?”
墨烛面色平静,淡声说道:“四杀碑并未完全碎裂,结界还在,魔渊里的魔族就出不来,但四杀境外的结界有被撕裂的痕迹,四杀碑又有碎裂的迹象,说明有人从外闯进来,想要毁坏四杀碑放出魔渊里的魔族。”
述风听得愣愣的,挠了挠头:“啊?”
云祉眉梢微扬,含笑问他:“你确定?”
墨烛点头:“确定。”
云祉又看向虞知聆,后者微微仰起下颌,一脸骄傲。
“你这弟子不错,比述风聪慧些。”
述风瘪嘴反驳道:“师尊,不带拉踩的啊。”
虞知聆有种炫耀自家孩子的感觉,拍了拍墨烛的肩膀,语气骄傲:“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这熟稔俏皮的语气让云祉和墨烛都愣了瞬,二者神情不约而同的复杂。
虞知聆往墨烛手里塞了个东西:“奖励你的,回答正确!”
墨烛:“……?”
他垂眸看去,他的掌心躺了个裹着糖衣的果糖,腾蛇一族的嗅觉灵敏,墨烛轻易便能闻到甜腻的梨香。
虞知聆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发,微扬下颌弯眼笑道:“好孩子,真棒!”
教徒弟就像是带孩子,要张弛有度,赏罚分明,时刻践行鼓励式教育,以促进培养孩子的自信心和独立性为远大目标,简而言之就是——
夸夸夸、奖奖奖,绝对不能打压体罚!
这样才能带出优秀的孩——不,徒弟。
虞大师尊如是说。
而墨烛看着手里的糖沉默。
这是……
新的毒药?
7.第 7 章
虞知聆没发现墨烛和云祉的不对劲,心下感慨男主确实聪慧,也顺带将自己也夸了一遍。
毕竟她虞知聆也发现了这点!
可对于墨烛来说,这糖瞬间便烫手了,扔也不是,留着也不是,他拧了眉头,看见虞知聆还在傻乐,也不知她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乐趣。
最终犹犹豫豫,还是随意收进了乾坤袋。
云祉在这时候轻咳两声:“该办正事了啊,早些回去,四杀境不能过夜。”
“得令!”
虞知聆还记得办正事,走上前触摸四杀碑,大乘境修士可以感受到这界碑里面的重重阵法,而如今这上千道防护阵法已经被损坏了一百多道。
就算是虞知聆和云祉这种大乘境修士,要碎里面的阵法也不容易,而从云祉收到四杀境动荡的消息赶过来开始算,只需要最多六个时辰,这六个时辰里那魔族就能碎掉这么多阵法。
虞知聆沉思:“他最起码得是化神境巅峰。”
“嘶。”述风倒抽口气:“那在中州都数一数二了,当年魔族不是都被拂春仙尊——”
未说完的话忽然停下,三双眼睛齐齐看向虞知聆。
虞知聆:“……?”
虞知聆不解:“看我干什么,干活啊。”
述风松了口气,低声说道:“抱歉仙尊,是弟子失言。”
虞知聆:“???”
他失言什么了?
云祉神色凝重,轻叹了声,走到虞知聆身边:“这些事情我们不说,先修补四杀碑,里面的阵法被碎掉了一百三十七道,你应该可以感受到是哪些阵法被碎了,我们需要补好。”
虞知聆知道正事的重要性,即使再不解,也只能点点头:“……好。”
补阵并不是布阵,布阵需要精通阵法符篆之术,但补阵只需要用灵力画篆,将阵法一点点重新粘合起来就行,只要补阵者修为足够高就能补好。
两人并肩,云祉冲她点了点头,率先开始。
虞知聆双手结印,脑海里飞快浮现出补阵的术篆,墨绿灵力画出一个个符篆打入四杀碑内。
她抽空看了眼墨烛,并未说话,但墨烛明白了她的意思。
补阵一术用的是灵篆一术的秘法,仙盟的三位仙尊都精通补阵,她画的一个个符篆都是需要用上的,虞知聆示意他学学,看她是如何画篆的。
这样——
总能让她发挥一下了吧!
述风倒是学的很认真,跟在自家师父一旁目不转睛看着,为日后竞选仙盟仙尊之位做准备。
三人心神不一,注意力全在四杀碑上,唯独虞知聆身后的少年郎没动静。
他的目光全在虞知聆身上。
瞧见前面与云祉并肩补阵的虞知聆,她补阵的手法很熟练,这是需要长年累月才能达到的程度,修为也还是那个中州第一的大乘满境修士,很熟悉,却又很怪异。
她方才听到拂春仙尊的名字……
竟然没有反应。
墨烛神情寡淡,收回落在虞知聆脸上的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四杀碑。
如果他没猜错,她过会儿定是又该叫他来补阵了,她好像真的是想教他修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虞知聆的额头浮现细密的汗,云祉的面色瞧着更白了些。
两三个时辰过去,第一百三十五个破碎的阵法被补好后,虞知聆和云祉对视一眼,双双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两人一起收手。
“述风,你来试试。”
“墨烛,你也试试。”
述风正拿着小本子死记硬背自家师父方才画的符篆,乍一听到云祉的话还有些懵:“试试,试什么?”
云祉眼神示意:“补四杀碑里的阵法啊,方才让你白学的?”
墨烛比起述风要淡定许多,对上虞知聆鼓励的目光,也只是淡声道:“弟子是妖。”
妖,一般是不能接触四杀碑的。
当年妖族帮助魔族一事,事情很严重,虽然妖族最后倒戈人族,反捅了魔族一刀,但这件事仍旧让中州对妖族留下了意见。
虞知聆语气不满:“是妖又怎样,你是我的徒弟,我带你来便是要教你镇压四杀境一术,其中便包括修补四杀碑,若你日后要竞选仙盟仙尊之位,拿什么去选?”
仙盟仙尊之位。
她竟当真想让他入仙盟?
可中州,历任仙盟长老就没有妖修当任过。
墨烛觉得她天真,又有些看不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为何还真的正儿八经教他修行,何至于演到这种地步?
可虞知聆已经推着他来了四杀碑前,她此刻严师上身,指着四杀碑道:“还有两道阵法,你和述风一人补一个,时间不急,慢慢来。”
述风吸气呼气,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接触四杀碑,翻了翻本子回顾一下自家师尊方才画的符篆,闭眼开始调动灵力一笔一划画篆。
虞知聆传音给墨烛:“快点啊,师尊相信你可以!”
墨烛眼角微抽,不再看她,修长的手飞快翻转,灵力迅速画出了个完美的符篆,他操控着符篆隐入四杀碑中。
不过两刻钟,那道阵法被他补好。
【叮,男主习得修补四杀碑一术,宿主功德+100,当前功德值170点,请再接再厉。】
虞知聆:“……”
云祉哑声:“你这徒弟……莫不是真的是个天才?”
他当初学习补阵一术,学了整整半月还未记全那一套符篆是如何画的,第一次补阵也足足补了半个时辰,而云祉的修行天赋已是中州闻名。
但如今,墨烛只是在一旁看了虞知聆如何补阵,第一次上手竟然只用了一刻钟。
述风那边一直未曾补好,瞧见墨烛补完后更是焦急,灵力快掏空了,符篆也没画全。
到最后云祉拍了拍他的肩:“已经很好了,补阵一术为师回去再教你,让我来吧。”
述风低下头退后,云祉正要上前补阵,便瞧见面前青影一闪而过。
虞知聆一把将墨烛拉到述风方才的位置,掷地有声道:“再试试,还剩一道。”
墨烛没反驳,面无表情抬手画出一道道符篆打入四杀碑中,这次比上次还快,很快就补好了最后一道阵法,手法熟练很多。
四杀碑上的裂缝消失不见,魔渊恢复平静。
【叮,镇压四杀境动荡任务完成,宿主功德+50,当前功德值230点。】
虞知聆要给他跪了,这就是天才吗?
她还当什么师尊啊!
云祉神情复杂:“濯玉,这是个好苗子,好好栽培。”
虞知聆觉得自己不需要栽培,墨烛自己也能茁壮成长。
墨烛后退一步,只觉得自己这师尊看自己的表情过于骇人,双目发光,活像狼见了羊一般。
虞知聆实在……
太奇怪了。
云祉看她又是这般不正经的模样,摇摇头低笑一声,问虞知聆:“听闻你闭关了三年,出关后修为如何?”
虞知聆反应过来,瞧见云祉眼底的关心,笑眯眯抬了抬胳膊:“强得可怕,一拳能捶倒一座山。”
过于夸张的说法,又过于俏皮的语气。
云祉屈起指节,喉结微微滚动,目光眨也不眨看着虞知聆。
虞知聆总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奇怪,像是怀念,又像是隐忍,像是昨日在燕山青脸上看到的一样。
她小声试探性询问:“云祉?”
云祉别过头:“多少年没见过了,也没听你喊过我。”
他的声音很轻,偏生让虞知聆听出了一些委屈和埋怨。
就好像,是她单方面对他不好了一般。
虞知聆尴尬笑笑,心里不上不下的,她这两天露馅不知道多少次了。
一旁的墨烛微微眯眼,将两人这莫名其妙的对话尽收眼底。
云祉也觉得虞知聆不对劲了,是吗?
他这位师尊,看来真的变了很多。
狂风席卷过四杀境,原先躁动的魔渊早已平息。
云祉看了一眼幽深的魔渊:“走吧,四杀境内寒气太重,不能过夜,尽快回去禀告宗门们四杀境一事,那潜逃在中州的魔修是个隐患,必须除之。”
虞知聆点点头:“行。”
在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眼幽深的魔渊。
透过无尽的黑暗,好像看到了很多双血红的眼睛在隔空注视她,无端一阵心悸。
心悸之下,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虞知聆有些不适,于是收回目光不再看。
但墨烛却又回头看去。
少年的黑眸逐渐溃散成竖瞳,瞳纹边缘呈现金色。
腾蛇之眼可以看到很多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两位中州仙尊都未能察觉到的东西。
他可以看见。
四人先后离开,四杀境沉寂如往常,风平浪静。
***
虞知聆回到颖山宗已经傍晚,在芥子舟上一路睡到回宗,当芥子舟落地的时候,她还有些晕乎,从榻上爬起来趴在窗户台上,推开轩窗望去。
暮色将至,霞光簇锦。
船舱门被人敲响:“师尊,到颖山宗了。”
虞知聆睡意还未散去,下颌抵在窗户台上应了声:“唔……嗯。”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听虞知聆这声音就知道她没睡醒,他不想进去和虞知聆在一处,于是继续在甲板上打坐。
虞知聆半睡半醒缓了好久,这才爬起身打开了船舱门。
墨团子背对着她坐在甲板上,腰杆挺得笔直,霞光落在少年身上,他像是镀了一层金光般耀眼,虞知聆啧啧称奇,果然是男主,打个坐都这么有逼格。
她这边盯着男主看,猝不及防之间,墨烛忽然起身转过来脸,黑眸恰好和虞知聆对视。
虞知聆若无其事移开眼,顺带拍了个马屁:“到了?好快啊,我家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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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的芥子舟就是给力。”
墨烛:“……”
虞知聆到现在还是有些怂单独和墨烛在一起,在墨团子说话前,就自顾自下了芥子舟。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墨烛瞧见了她下颌上的一抹红。
墨烛实在不理解,她一个仙尊,为何睡觉也会将自己的脸枕成这般模样?
而虞知聆回到听春崖,第一件事就是脱了外衫睡大觉。
耗费了不少灵力修补四杀碑,虽不至于灵力枯竭,但疲累是正常的,寻常修士打坐便能缓和疲乏,可对于她一个过惯了现代生活的人来说,没什么比睡上一觉更能让人身心舒畅的了。
早上离开之时打开的窗户依旧未关,虞知聆也没放下床帐。
霞光落进屋内,颀长的身影投映到地砖之上,窗边出现了一人的身影。
虞知聆盖了锦被,并未如清晨之时见到的衣冠不整,窗外的少年放下心,翻身跳进屋内。
蛇类最擅长隐匿气息,墨烛走路悄无声息,却并未收起自己的灵力威压,而虞知聆毫无察觉,一直到他走近了她身旁,她还是没有动,蜷在锦被中睡得安稳。
墨烛在榻边半蹲下身,目光在虞知聆的脸上巡视一圈,少年薄唇微抿,眸色渐渐阴沉。
女子垂在榻边的手腕上,一抹墨青跳入视线。
那玉镯子实在是显眼,盘旋在竹节镯身上的蛇栩栩如生,通体莹润,造镯之人技艺出群,蛇首很小,但蛇瞳却连瞳仁旁的纹路都能瞧清楚。
这镯子如何会在她身上,竟然未曾攻击她?
墨烛抬手,如玉的指节靠近虞知聆腕间的蛇镯,指腹刚触碰到镯身,灼烫感瞬间传来,他收回手,淡淡望去,莹白的指腹已经被烫掉了层皮,血水淋漓。
墨烛一挥手将伤痕消掉,心下的疑问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这蛇镯认她为主了。
竟然认她为主了……
虞知聆毫无知觉,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手腕间的镯子是什么,如果知道的话又怎会在他面前戴上这镯子?
她怎么敢在他面前戴上它的?
墨烛蹲在榻边看了她许久,此时朝阳已经完全西沉,日光从外倾斜进来,一缕落在虞知聆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卷翘浓密,像把小刷子一样盖在眼睑之上。
人还是这个人,却又不像是过去的人了。
虞知聆给他一种很陌生,但又很熟悉的感觉。
墨烛紧紧盯着她的脸,目光一寸不移,像是要透过这幅皮相去看清里面的魂体,到底是黑还是白。
打开的轩窗忽然被风吹得关拢,碰撞声让她嘟囔了一声,皱了皱鼻头,也唤回了墨烛的意识。
墨烛深吸口气,压住自己的杀心,正准备起身离开,侧躺在榻上的虞知聆忽然翻了个身,似乎是热到了,她踢了踢被子。
锦被扫到床尾的小桌上,将桌上的一卷书册带到了地上,风吹而过,翻开了扉页。
墨烛正要俯身捡起书册,摊开的书卷上几个大字格外引人注目。
《反派师尊活命手札》
墨烛:“……?”
第一行大字:
——首先,想办法洗白。
接着这行字下面自言自语回答: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想办法洗白?
——送点温暖小点心,说点玛丽苏好话?
——不行,虞知聆你清醒一点啊,他是十七岁不是七岁,已经过了吃糖的年纪!
——那完了,感觉洗白不了。
——不想死就还能抢救一下!
——呜呜呜救命啊,还是死了算了,墨团子太恨我了!
……
只写了一页,一页全是自问自答,话语癫狂毫无顺序,字迹潦草凌乱。
墨团子……指的是他?
可洗白是什么意思?
而最下面,还画了个简笔画作为结尾。
一条肥嘟嘟的小蛇咬住了一个青衫小人的脖颈,而青衫小人捂住心口,歪着脑袋吐出舌头,好像是被毒死了一般。
旁边的圆框里面写了几个大字:
我死了我死了,最可能出现的结局是,我最后还是死了!
横竖都是一死,你这逆徒,我要先把你——
逐、出、师、门!!!
墨烛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自己跟自己也能玩得这么有来有往。
他见过很多人,却从未见过她这种……精神状态这么奇怪的人。
少年拧了眉头,目光落在一旁的榻上,却并未看到一个熟睡的小人,而是对上了一双乌黑的眼睛。
他可以看到她那双凤眼中细碎的光,收起锋芒看人的时候格外专注,当年他也是被她的这双眼骗了,自愿牵着她的手上了颖山宗。
虞知聆迷迷瞪瞪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墨烛手上的书册。
墨烛忽然笑起来,坏趣味地想:
啊,她醒了啊。
8.第 8 章
虞知聆:“……”
她竟然安详闭上了眼,默默说了句:“我又睡了。”
墨烛:“……”
他有一瞬间很想搜了虞知聆的魂,她是不是真的被夺舍了。
墨烛合上手里的书册,淡声说了句:“师尊要将弟子逐出师门?”
这是妥妥的送命题。
虞知聆捂住耳朵。
虞知聆不听不听。
墨烛这会儿也不装了,直接靠在窗边的桌案边,双手按在身后的桌上,声音含笑:“师尊应当知晓,弟子是蛇妖。”
蛇,五感过人,他可以听出来虞知聆的呼吸规律,轻易就能知晓她到底睡着了没。
虞知聆翻身坐起来,一脸坚定胡诌:“怎么会,我怎么会把你逐出师门?师尊昨日看了个话本子,里面的那徒弟也姓墨,名团子,这人……”
墨烛:“这人如何?”
虞知聆指桑骂槐:“……这墨团子他狼心狗肺,竟然还以下犯上杀师证道!为师带入一下着实生气,若这团子是我的徒弟,我一定把他逐出师门!”
说罢,看了眼墨烛的神色,还颇有求生欲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不是说你,跟你没关系,我徒弟还是很好的,他一定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他是个长得善良又好看的大好人。”
墨烛微微眯眼,明明没说话,却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虞知聆吓得哆嗦,掩在被子中的腿也在抖。
墨烛瞥了一眼,她又急忙按住自己的腿,尴尬笑了笑:“哈哈,今天有点冷呢。”
可现在是五月的天。
墨烛脸上的神情忽然冷了下去,毫无预兆,就好像忽然松下了所有的伪装。
这两日来,虞知聆心知肚明墨烛对濯玉仙尊多么痛恨,但男主就是男主,他总是能维持面上的平静。
如今,只有他们两人在屋内,虞知聆完全忘了这时候应该质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事实上,她喉口梗塞,呼吸艰难。
墨烛背对着窗外的光,神情诡谲幽深,好像忽然褪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里面黑透了的芝麻馅。
“师尊。”他的声音忽然很轻,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你怕弟子?”
“怕、怕你?开玩笑,为师怎么可能怕、怕、怕你!”
怕怕怕,她当然怕,她怕死了!
墨烛目光淡漠,反问她:“师尊只说那墨团子不该杀那师尊,可师尊有没有想过,墨团子为何要杀了那师尊,话本子里的那位师尊又对那墨团子做了什么,你所看到的就是真相?”
虞知聆:“我……”
“她是不是用刀划开了他的血肉,抽去了他的骨头,日复一日的鞭打与辱骂,能啃噬人心的毒蛊,就这样很多很多年,折磨了他很久很久,师尊你说,若是这样,那墨团子该如何做?”
“是忘了这一切,还是说……”
墨烛身形忽然一晃,转眼出现在了虞知聆的面前,单膝跪在榻边,俯身低头看她。
“他该碎了她的神魂,抽了她的骨,将她给他的一切都悉数还回去?”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虞知聆的眼睛疯狂眨动,好像不会呼吸了一般,鼻息间都是他身上冷淡的香,霜雪般森寒。
墨烛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渐渐凑近她的脸颊,虞知聆的心跳如雷贯耳,却毫无动弹的力气。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墨烛眼里的杀意。
冰冷的手并未穿透她的脖颈,而是触碰上了她鬓角的发丝,他温柔替她捋开鬓发,却并未触碰到她的肌肤。
墨烛的黑眸弯起,笑盈盈轻声说道:“师尊,您抖什么,您鬓发上沾了个柳絮,弟子帮您好吗?”
他拿下手,食指指腹上挂了个柳絮毛,少年微微抖了抖手,柳絮飘落在地。
“师尊,您看这柳絮,轻飘飘的,但总能在不经意间进入人的口鼻,若再多些,堵塞呼吸,令人窒息而死也说不定呢,以为弱小的,却不一定就如表面,兴许,它就是能要了命呢。”
虞知聆:“……”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他在内涵她。
墨烛装模作样替虞知聆拉了拉锦被,又忽然退后,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师尊,近来柳絮多,睡觉可记得关窗。”墨烛语速放慢,音量很轻:“您不是说冷吗,您不关窗,弟子可是会忧心您着凉的。”
他翻身跳出窗外,顺带替虞知聆关上了窗,好像他进来就是为了替她盖个被子关个窗。
屋内安静沉寂,唯有虚空中尚未消散的冷香告诉了虞知聆,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墨烛不可能以为她听不明白他的话。
那是威胁,是警告。
虞知聆捂住心口大口喘气。
可恶,明明濯玉仙尊这具身体没有心脏病,她却好像回到了上一世的身体中,心口一阵抽疼。
这、这逆徒!
吓死她了!
要是上一世的她在场,恐怕能吓到原地心脏病发,家住医院对面都来不及抢救的那种!
虞知聆擦了擦额上无形的汗,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一人的声音自外传来。
“虞小五。”
是燕山青。
虞小五喊的是濯玉仙尊,也就是现在的她。
虞知聆迟钝的大脑想了起来,自己睡觉前给燕山青传了信,让他在忙完今日的宗门事务后来一趟,她要说在四杀境的事情。
方才墨烛应当也是察觉到了燕山青来了,所以并未多说便忽然离开了。
虞知聆深吸口气稳住心跳,扬声回了句:“大师兄,稍等。”
燕山青在外等了小半刻钟,虞知聆打开了院门。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一身宗主服的燕山青负手而立,身旁还有个身着绛红素缎长衫的青年。
那人长得很好看,眉目如画,五官张扬逼人,与周正的燕山青不同,与清俊的墨烛也不一样,与温润的云祉不同,他偏向妖冶,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扬,看人的时候像是有汪春水。
但此刻,那双眼里只有谨慎和担忧。
燕山青让了些,将身后的相无雪露出来,说了句:“喊人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也有些害怕,不知道虞知聆这次出关为何会对他的态度转变,也不知晓她是单单对他的态度变了,还是针对所有人。
相无雪紧紧盯着虞知聆。
虞知聆的脑子里下意识就浮现出了这人的身份。
“三师兄。”
濯玉仙尊师门共五人,她排行最小,上面有两个师兄,两个师姐。
这正是她的三师兄,颖山宗朝云峰长老,相无雪。
她的称呼喊出来,相无雪薄唇微抿,眼尾一点点洇红,唇瓣抖了几下,尝试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五。”
燕山青松了口气。
虞知聆看相无雪抬起手,试探性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没动,安安静静让他揉她的头发。
又是这样,她好像总能认出来这些濯玉仙尊的故人,而经过燕山青和云祉的经历,她已经可以猜出,濯玉仙尊似乎和很多人单方面冷战。
为什么说是单方面,因为看燕山青和云祉的反应,似乎他们两个都是关心濯玉的,并且是很关心,但是濯玉并不这样。
此刻,相无雪也是这样。
他们所有人都很在乎濯玉,唯独濯玉这边出了问题。
相无雪拍了拍她的脑袋,小声道:“先进去吧,有些事情要跟你谈。”
虞知聆点点头:“好,三师兄。”
刚进到屋内,虞知聆刚想要收拾桌上的乱局,燕山青一抬手,用灵力将所有东西收拾干净。
虞知聆尴尬说了句:“不好意思,有些乱了。”
燕山青并未在乎,拿起桌上的几本剑法翻看:“这些剑法你很早便学会了,为何现在又拿出来?”
“是……想教教墨烛。”
相无雪和燕山青对视一眼,两人还是没忍住,虞知聆实在奇怪。
相无雪询问:“小五,你是不是……是不是这次闭关后忘了很多事情?”
虞知聆的脊背一僵。
相无雪又道:“如果你记得,应当不会跟我们这般亲近,以及墨烛那孩子……”
这话一出,气氛有些凝重,相无雪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虞知聆其实也知道自己瞒不住,她不记得很多事情,迟早是要露馅的。
这会儿心一横,直截了当开口:“是,师兄,我闭关破境之时不知为何,确实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我知道,过去是我错了,我不该跟你们疏远的。”
这句话说出口,心里陡然一轻,好像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好像她就该这么说一样。
但又有些忐忑,两人会不会搜她的魂,发现濯玉仙尊这壳子里换了个人?
他们一直在乎的都是濯玉,并不是她虞知聆。
虞知聆心头酸涩,一手无意识捏紧了茶盏,垂眸不敢看两人。
直到一人的手搭上了她的腕间,虞知聆忽然回神,刚要瑟缩收回手,便被一人按住。
燕山青蹙眉:“别动,让你三师兄给你把把脉,他会点医术。”
相无雪的指腹搭在她的腕间,虞知聆感受到他的灵力在自己的经脉中游走,她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忐忑不安看着他。
“老三,怎么了?”
相无雪闭眼探了许久,约莫一炷香后,他睁开眼收回手。
“神魂确有些虚弱,记忆缺失我也并未探出,不过身子无碍,丹田浑厚强大,过几日二师姐回来,让二师姐给她探探。”
宁蘅芜,是虞知聆的二师姐,亲父是神医谷的谷主,她自幼便跟其学医。
燕山青点头:“行,我会给蘅芜传信。”
虞知聆缩了缩胳膊,捧住茶小口抿了几下。
神魂虚弱是因为系统说她的神魂还未和这具身子完全融合,等到融合后,她会逐渐想起所有的事情。
但相无雪和燕山青似乎都没想过身体里换了个芯子,毕竟虞知聆也说不上自己到底是夺舍,还是什么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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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
“师兄,我们聊正事吧。”虞知聆不想气氛太过尴尬,细声开口:“我的身体无恙,莫要担心了。”
燕山青闷声应了声:“嗯,云祉方才也给我传过信了,你们在四杀境的事情我听说了些。”
相无雪道:“过去魔族冲撞四杀碑致四杀境动荡,但四杀碑可从未碎过,此次四杀碑碎裂,是从外被破坏的。”
魔渊里的魔族虽然时刻都在冲撞四杀碑,但深不见底的魔渊有无数阵法,从魔渊内打向四杀碑的灵力会被大大削弱,无法撼动四杀碑,最多只能让四杀境晃一晃,这时候三位仙尊便会去镇压四杀境,加强四杀碑封印。
而这次不一样,四杀碑碎裂不是因为魔渊里的魔族,而是因为有魔族从中州闯进了四杀境,竟然还能在六个时辰内碎了一百多道阵法。
燕山青声音低沉:“六百年前与魔族大战的时候,化神境以上的魔族大部分都战死了,百位大能遍寻中州,将漏网的魔族都关进了魔渊,我们死了那么多大能,为的就是确保中州再无魔族,可如今中州出现了一个……”
“一个起码是化神境满境的魔修。”
燕山青停顿,相无雪接话。
这两人一言一语说着话,虞知聆偷摸摸了一把桌上的花生。
她一边剥花生,一边听他们说话,即使虞知聆没濯玉的记忆,也知道百年前那场大战。
魔族妄图覆灭中州世家,主动宣战大肆屠杀,中州亡了许多世家,最后还是百位隐世的大能出世,祭出了上古神器六时镜,大能们用生命为代价,打造了四杀境,将魔族赶回了极北魔域,并立下魔渊阻隔魔域和中州。
中州几百年都没出现过魔族了,此刻竟然有魔族出现。
还是一个起码是化神境巅峰的魔族。
虞知聆问:“当年确定都将魔族给关进四杀境了吗?”
燕山青点头:“是,我确——”
他忽然顿住,仿佛想到了什么,神情一瞬间凝重。
虞知聆正抓着花生磕着,忽然发现周围安静,诧异抬起头看去。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虞知聆身上,神色沉重,似乎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虞知聆:“……”
她默默放下刚剥囫囵的花生:“我、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燕山青直接开口:“虞小五,你记得一百年前的事情吗?”
虞知聆一脸麻木:“我记得半刻钟前,我刚说过自己失忆了。”
那就是不记得了。
燕山青和相无雪对视一眼,一人别开眼端起茶一饮而尽,一人长长叹了口气。
虞知聆:“……”
所以一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相无雪沉声道:“一百年前,师尊死在三危山,尸身上满是魔气留下的伤,就……死在你的面前。”
燕山青看向虞知聆,神情不忍:“小五,师尊的尸身是你背回来的,安葬了她之后,你寻着魔气追杀了那魔修整整几十年,就……一点也不记得了?”
虞知聆讷讷开口:“师……尊?”
“师尊,我们的师尊。”燕山青道:“拂春仙尊。”
虞知聆茫然眨了眨眼。
拂春仙尊?
拂春仙尊……
不是在四杀境之时,述风提及的人吗?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书里没有提过,她的记忆里好像也没有这个人,完完全全不记得。
不应该的……她好像不应该不记得的……
“小五,小五,向前走……你不要回头……”
识海里好像有人在喊她,声音很柔很轻,似乎喊过无数遍,穿透云霄直冲识海。
“小五,小五!”
察觉她不对劲,相无雪和燕山青急忙扑上前。
虞知聆忽然捂住自己的头,眼前一片眩晕,连燕山青和相无雪在摇晃她都感受不出来,思绪像是被隔绝在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她无意识呢喃:“向前走……向前走……”
“师尊,师尊……”
“虞知聆!”
厉喝穿透一切,将她迷离的意识拽了回来。
虞知聆怔愣看去,燕山青和相无雪并肩在她身前,一人攥着她一条胳膊,灵力涌进她的经脉之中。
她眨了眨眼,脸上一片冰凉,原来无知无觉之间,已经落了满脸的泪,心口一阵剧烈抽疼。
相无雪捧着她的脸,抖着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眼眶通红,“你记得一点是吗,不要想了,小五,不管想到了什么,都不要去想,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这话像是说给她听的,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虞知聆与燕山青和相无雪对视,三双眼睛里全是泪。
她听到自己问:“那魔修……我可曾抓到?”
“……未曾。”
“那魔修……还活着,一直逃窜在中州?”
“……或许。”
虞知聆忽然闭上眼,呕出大口的血。
“小五!”
9.第 9 章
墨烛端着汤药站在院门口。
少年面无表情,好像端了盘火药一般。
腰间的玉牌再次传来声音:“墨烛,今日你师尊的药便托你了,务必要看着她喝完,我这边有些忙走不开。”
是燕山青传来的。
墨烛知道他在忙什么。
燕山青、相无雪和虞知聆,乃至于三宗四家都知晓了中州有位潜逃在外的高境魔修,甚至这个魔修很可能是当年杀害拂春仙尊、如今闯入四杀境想要毁坏四杀碑的人。
中州这边也在商量对策。
所以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很忙,除了虞知聆。
自从三日前虞知聆气急攻心呕出一口黑血,昏睡一日后,将相无雪和燕山青吓得不轻,这几日虞知聆的药一日三顿,不是相无雪来督促她喝完,就是燕山青来陪着她喝药。
无他,因为他这师尊从小就讨厌喝药,必须得有人看着她喝完。
燕山青催了,墨烛只能照做,他不打算跟燕山青撕破脸皮,这样会麻烦很多。
墨烛推开院门,院中的竹床上缩了个青影。
这竹床还是相无雪给她做的,格外宽敞,在上面打滚都行,虞知聆有空没空就往上面一躺,盖个毯子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墨烛进来的时候,她刚睡醒一觉,正打着哈欠。
双目相对。
虞知聆默默收回翘起来的腿,轻声咳了咳,盘腿坐直,将薄毯盖在腿上。
这三日就见过这小崽子两三次,那一日闹成那样,虞知聆现在看见他就犯怵。
墨烛看起来倒是淡定,风轻云淡的模样,好像完全不记得那天的话。
他走上前将汤药放在桌上,淡声道:“掌门和三师伯没办法来,让弟子来叮嘱师尊喝药。”
虞知聆僵着脖子点点头:“好。”
她端起汤药,捏着鼻子一口气干完,今日喝药格外老实。
墨烛收起空碗,又将一袋蜜饯递过去:“三师伯让弟子准备的,师尊请用。”
虞知聆接过来,一口一个小蜜饯,也不嫌牙酸得慌。
墨烛任务完成就准备离开,他方要走出小院,身后的虞知聆犹豫许久,终于做了决定,急忙喊住他。
“墨烛。”
墨烛停下来。
他回身,恭敬回应:“师尊有何事?”
虞知聆满脑子都是那催人命的机械音:
【请宿主继续任务,不要偷懒。】
这三天她没催着墨烛修炼,功德系统已经催了好几遍,虞知聆猜测这是功德系统的一个程序,随时检测任务进度,当发现进度停顿很久的时候就会出来催她。
虞知聆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腰杆:“你近日修行可有偷懒?”
墨烛:“……”
墨烛皱眉。
虞知聆知道,他肯定在心里猜她又是哪里犯了病,但是必须要功德值续命的虞知聆没有那么多顾虑,这几日休息这般久,她的功德值就那么一点,总觉得自己每呼吸一口都是在浪费生命值。
“为师知道你或许觉得为师奇怪,过去的那些事情……”
提及过去的事情,墨烛的眸色顿时暗了一分。
虞知聆壮着胆子:“过去的事情是师尊不对,师尊向你道歉,我,我不求你原谅我,但,但是你是我的徒弟,我希望你……”
墨烛眼也不眨看着她,目光让虞知聆无处遁形。
虞知聆握着薄毯的手紧了紧,心下给自己加油鼓劲,一口气说出了早就编好的话:“我希望你能尽快强大起来,成为下一个仙盟仙尊,这个位置空出来,只能属于你。”
她说的这般为他好,墨烛无端一阵烦躁。
“师尊应当知道,弟子是妖。”
虞知聆点点头:“知道啊。”
墨烛重复了句:“弟子是妖。”
尾音加重,音调沉闷。
虞知聆反应过来了,她拧起眉头:“我知道你是妖啊,是妖又怎样,几百年前妖族帮魔族攻打中州的时候,你父亲的父亲或许还未出生呢,与你又有何干系,这不能搞隔代连坐吧?”
她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墨烛直接开口断绝她的念想:“弟子入不了仙盟,无人会服气弟子。”
虞知聆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她站在竹床之上刚好可以和墨烛视线齐平。
“我的弟子谁敢不服?”虞知聆这会儿气上来了,见他这般自弃,无端一阵恨铁不成钢:“你想要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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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你,你自己都看不上自己,让旁人如何敬仰你?”
“墨烛,你十七就能金丹,过去是……过去是师尊眼瞎,对你做出那种事情,你日后想怎么对师尊都可以,但是目前——”
虞知聆从床头走到床尾,就站在离墨烛三步远的位置,近到可以看清他眼底的瞳纹。
“在你没有绝对能力报复我的时候,你就得听我的,想要报复我,那就好好修炼,日后走你的仙途大道。”
这话前半句有些霸道,像是过去的虞知聆会说的话,可后半句,却完全不像是墨烛认识的那个师尊会说出来的话。
过去的虞知聆,从来不会盼着他走仙途,更不可能给他可以报复她的机会。
墨烛冷眼看着她,忽然想起来,燕山青昨日告诉他的事情。
虞知聆失忆了,忘记了很多事情,所以燕山青希望他可以多照顾照顾虞知聆。
是因为她忘记过去对他做的那些事情,所以才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吗?
她怎么敢忘的。
见他一直不回答,面无表情看起来像是默认了一样,虞知聆这会儿胆子壮起来了,毫不避讳与他对视。
“我们的约定,一日一本剑法,我相信你能做到。”
墨烛反问:“为何相信我?”
虞知聆其实很想说:
因为你是主角啊!你有男主光环的啊!
你的光环有那么那么大呢!
但话到嘴边,看着少年那双乌黑清透的眸子,话锋一转变为了:“因为我是你的师尊,师尊相信自己的徒弟不需要理由。”
虞知聆给自己鼓掌。
不错,这次到位了,是成功的鸡汤发言!
可墨烛还是那副毫无表情的死人脸模样,好似什么都没想,又好似什么都在想。
虞知聆那点子自信心和勇气逐渐被他的目光击的粉碎,“你……你倒是说……”
“好。”
墨烛应了声。
虞知聆:“……啊?”
墨烛说:“好。”
她说的,日后怎样对她都可以。
报复也好,旁的也好,她今日承诺了,若他可以修到比她更高的境界……
她就随他处置。
10.第 10 章
得了男主的承诺,虞知聆当即开始干活,在院里吭哧吭哧写了一页的计划。
当墨烛来给她送晚上的汤药之时,刚推开门脸上被怼上一张宣纸,刚好遮挡住他的目光。
墨烛:“……”
宣纸被移开,露出纸张后面的一张小脸。
她歪头在笑,仰头看他,眼里闪着稀碎的光,好像很期待见到他一样。
墨烛喉结微微滚动。
虞知聆抖了抖手上的宣纸:“为师今天制定的计划,为了成为剑道魁首,我们需要间歇性放松,持续性努力!”
墨烛目光落在宣纸上。
《成功徒弟是如何养成的》。
她的字不大,娟秀的字体密密麻麻写了一张,大致就是制定了他接下来一个月的计划,何时起身、何时练剑、练什么剑术、练多久的剑术,虞知聆都记了下来。
简直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墨烛没说话,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虞知聆解释道:“虽然任务很重,但是师尊和你一起呢,你多早起我就多早起,日日督促你修炼。”
她拍胸脯的样子很有自信,笃定了自己可以坚持下去。
墨烛没接那张纸,而是走到石桌旁将药放上去:“师尊,先喝药。”
虞知聆刚垒起来的自信瞬间被击垮,戴上了痛苦面具,漂亮的眉头皱成一团。
墨烛看她一眼,意味分明,她只能不情不愿走过去。
“还有几碗药啊?”
墨烛看她这样子就想笑,修道者竟然害怕喝药。
“三碗,明日就能喝完。”
虞知聆鼓足勇气,捏着鼻子一口干了下去,一手在墨烛面前伸着。
墨烛明白她的意思,取出蜜饯交过去,她抱着袋蜜饯盘腿坐在竹床上,一个接着一个塞。
少年沉默收拾瓷碗,正要端盘子离开,袖子被人拽住。
他垂首看去:“师尊,还有何事?”
虞知聆嚼吧嚼吧将蜜饯咽下,颇为哀怨瞪了眼墨烛。
听听,这毫无情绪的话,跟她的系统有什么区别,比系统还像人机。
“师尊?”
“你吃东西了吗?”虞知聆冷不丁问了一句。
墨烛没想到她会问这话,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什么?”
虞知聆瘪瘪嘴,掏出乾坤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我刚刚烤的。”
墨烛注意到了院子墙角处的一滩灰烬,她似乎刚生过火,甜腻的番薯香不用掀开油皮纸他也能闻出来。
虞知聆往后面坐了坐,将墨烛拉在身旁坐下,这张竹榻很宽敞,两人并排坐也还有不少位置。
“我不饿。”
少年皱眉要站起身。
虞知聆又是一把拽住他,她是个修士力气很大,将墨烛按在榻上坐下,又蛄蛹蛄蛹往他身边坐近了些。
“可是我都烤好了。”虞知聆嘟囔一句,将小桌子拉过来掀开油皮纸,“那你就当陪我吃好不好?”
墨烛觉得她有病,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不用他点明,她也应该知晓。
他想起身离开,但一股阻力却压制住他,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锦袍一端被虞知聆坐着。
虞知聆低头剥番薯,似乎没发现她坐着墨烛的衣裳了,嘟囔道:“可甜了,我还特意等你过来才吃的,否则我早就吃完了。”
她剥好番薯先给墨烛递过去。
墨烛:“……弟子不想吃。”
虞知聆塞进他的手里:“不,你想。”
手上的番薯还冒着热气,虞知聆眨巴眨巴眼睛看他,墨烛面无表情看了眼番薯。
她认真解释:“无公害纯天然,绝对没毒。”
墨烛:“……”
他当然知道没毒,腾蛇嗅觉出众,有没有毒他一鼻子就能闻出来。
虞知聆已经剥好第二个了,捧着番薯吃起来,眼神示意他真的没毒。
墨烛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番薯,他不该在这时候跟她闹掰的,那镯子的事情还没查清楚,有些表面功夫仍旧需要做全。
少年抿唇,试探性咬了一口番薯,入口全是甜腻。
衣摆被她坐着,墨烛想走也走不了,师徒两个都没说话,他想离虞知聆远一些,但一动就能感受到一股牵扯力,看了眼被她垫在身下的锦袍,最终还是打消了要跑路的念头,老老实实坐在她身边。
“你体内的蛊……”虞知聆忽然开口,犹豫片刻继续问:“最近还好吗?”
话刚说完,她敏锐觉察到身边的少年气压降低,让她都察觉出一丝的阴冷。
虞知聆顿了顿,还是继续壮着胆子道:“我会帮你解蛊,你……你相信我,我一定尽快帮你解蛊。”
濯玉给墨烛下的是噬心蛊,原书中提过,这蛊三月一发作,必须靠濯玉给的丹药才能抑制下去,否则就得生挨几天忍过去。
墨烛从未主动要过丹药,在外这三年也是自己生挨。
而这噬心蛊,只有仙木芽可解。
但仙木芽已经在中州消失几百年了。
虞知聆抱着试一试的心,昨天燕山青来看她喝药的时候,她对燕山青提了一下,只说自己需要这仙木芽,让他帮忙寻寻。
此刻,她悄咪咪看了眼墨烛,又说了句:“你相信我,我真的会帮你解蛊的。”
墨烛声音平平,轻笑了声:“噬心蛊只有仙木芽可解,据弟子所知,仙木芽早已绝迹,师尊如何帮弟子解蛊,还是您能找到绝迹的仙木芽?”
虞知聆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暗自心想,这小崽子还真是个炮仗,一点就着。
她默默咬了口番薯,嘀嘀咕咕说道:“总要……总要试试的,我会努力找到仙木芽,不会骗你的。”
墨烛沉默下去,心里的戾气越发压制不住。
她到底想干什么,莫名其妙的关心、承诺和照顾,可他的苦难有一半都是她给的,她过去也一直在阻碍他的计划,她明明就是一个虚伪、阴险的人。
他竟然还在这里跟她吃这所谓的番薯?
墨烛忽然站起身,衣摆被惯性抽走,虞知聆险些跌下榻,慌忙稳住身子之后抬起头看他。
“墨烛?”
墨烛与她对视。
她捧着番薯,唇边还沾了一点,这个角度显得眼睛很大,乌黑的瞳仁里面全是迷茫,他看不出来一点算计。
“墨烛,你干嘛啊?”
墨烛忽然别过头,将目光错开。
他闭了闭眼,压住心底的戾气,再睁开眼时又是曾经那个毫无情绪起伏的少年郎。
“无事,弟子先去休息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虞知聆又拽住了他的衣袖。
墨烛顿住,回眸看去。
虞知聆从榻上站起身,从乾坤袋里取出油纸袋塞进他的手里:“拿着,我今天做了好多呢,炒板栗,可好吃了。”
炒板栗?
少年神色复杂,而虞知聆拍了拍腰间的乾坤袋:“我还有好多呢,你拿回去当个零嘴,今夜早些休息,明早我去叫你起床练剑。”
墨烛不知道自己怎么拎着那袋子板栗离开的。
回到他的住处后打开油纸袋,一颗颗圆润光泽被开了口的板栗躺在袋中,裂开的口子像在嘲笑他。
墨烛随意扔在了乾坤袋里。
院里安静沉寂,他推开门进屋,边往水房走去边解下衣物。
昏暗的屋内只点了盏油灯,月光从半开的轩窗倾斜而下,照在少年挺拔的身影上,他褪下外衫和里衣,光裸上半身。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骨骼如野草般抽条猛长,宽肩窄腰,肌肉壁垒分明,穿衣时候看着清瘦,脱下衣物却尽显结实有力,腰线流畅。
这副完美的身子上多了些纵横交错的陈年旧伤,密密麻麻破坏了美感,却又给少年添了些野性。
他忍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查清楚当年的事情,若非为了计划早便杀了濯玉了,怎可能不吭不响当她这所谓的徒弟。
而如今,线索出现了。
蛇镯再次现世。
墨烛低垂眉眼,嗤笑一声,脱下最后蔽体的衣服后入了汤泉。
他收拾好后换上新衣,烘干了滴水的乌发,灭了屋内的烛火,躺在榻上却并未闭目,而是听到隔壁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间院子挨着,他和虞知聆的卧房刚好只隔一堵墙,没有布结界的时候,他超绝的五感可以隐约听见隔壁的声音。
很小,但是她好像还在……
磕板栗。
嘎嘣嘎嘣,一会儿一个。
墨烛嗤笑,如果他没记错,虞知聆定的计划是辰时开始修炼,她说她明天会来叫他起身。
***
第二天一早,听春崖上雾霭朦胧,晨露熹微。
墨烛推开院门,远处白鹤绕崖盘旋,鸣啼清脆悠扬。
路过隔壁紧闭的院门之时,墨烛停下侧眸看了眼。
山上的鸟都醒了,她还睡着呢。
墨烛并未喊她,提剑离开。
当晨光透过轩窗映入屋内,宽阔的榻上锦被凌乱,满头青丝铺在锦枕之上,日光落在熟睡之人的脸上,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
虞知聆抖了抖长睫,意识糊涂睁开了眼。
刚醒来还有些晕乎,她昨晚又没关窗,此刻可以通过打开的轩窗看到枝叶繁茂的小院。
虞知聆翻身平躺在榻,揉了揉眉心。
看外面的天,现在应该是巳时,好像也就才九点多。
九点多……
九点……
九……
虞知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她瞪大了眼,茫然眨了眨,手忙脚乱掏出自己昨天写的那张计划表。
——每日辰时到后山,先挥剑一万锻炼基本功。
辰时,早上七点。
虞知聆这辈子没爬这么迅速过,飞快穿上衣服使了个清洁术,将自己收拾好后拉开门就往外冲。
墨烛的院门是从外关的,不仅天赋好,修炼也刻苦,往往不到辰时就已经起身。
虞知聆一脸麻木:完了。
昨天她多么嚣张,今天的脸就打的多么疼。
循着声音找到后山的时候,还未靠近便听到了练剑的簌簌声。
虞知聆犹犹豫豫从竹林里冒出头,刚探出小脑袋,面前剑光一闪而过,滔天的剑意迎向面门。
她在那一刻思绪是宕机的,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但一个大乘境修士的本能让虞知聆反手召出了逐青剑,墨青长剑划破虚空从远处飞来,一瞬间到了眼前。
虞知聆横剑拦下银白长剑。
单手挥剑,将少年的剑意轻快挡了回去。
炸开的灵力余威吹拂而来,带动虞知聆鬓边的发丝拂起,耳垂上挂着的两个流苏璎珞晃了晃。
她眨了眨眼反应过来,瞬间捏紧了拳头。
这、逆、徒!
竟然吓她!!!
说是吓也着实准确,因为方才墨烛的剑意并未带杀气,不似刚回来颖山宗第一天之时送她的那两剑。
“师尊,你迟到了。”
少年收起剑,乌黑眼眸宛若幽谷深潭,安静看着虞知聆,却偏生让人瞧出一丝戏谑,似乎在笑她方才慌乱的模样。
虞知聆拍了拍胸脯,嗔怒瞪了眼墨烛:“你干嘛呀,吓死我了!”
或许自己也没察觉,说话间带了些嗔意,像是在跟人撒娇一般,落在墨烛的耳中变了个味道。
他一怔,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然在跟她开玩笑,皱了皱眉,瞬间清醒过来,收起了眼底的戏谑笑意。
虞知聆垂眸看向墨烛手上拎着的长剑,这柄剑名唤遇寒,不是墨烛的本命剑,如果虞知聆没记错,墨烛在原书里后期出场的时候,拿的一直都是自己真正的本命剑——无回。
无回是颖山宗的镇宗之剑,原书里并未写墨烛是如何得到此剑的,只是一次过渡期之后,再出场的时候他便成了无回之主。
“师尊在看什么?”墨烛忽然开口询问:“不是要教弟子修炼吗,弟子可是已经照师尊的计划,辰时起身挥剑一万下了。”
等等,什么?
挥了一万下剑?!
他还真照她随便写的剑数挥了一万?!
虞知聆哆哆嗦嗦看向男主的胳膊,今日他穿的是个窄袖黑衫,露出的手背上青筋遒劲,骨节分明,执剑的那双手格外有力。
反正刚才挥的那一剑很有力,带起的余压险些让虞知聆觉得台风来了。
她一脸麻木,竖起了大拇指:“请问这位公子,您还有什么需要师尊教的?”
墨烛将剑收回剑鞘,漫不经心询问:“师尊今日打算教弟子修什么,不是一日一本剑法吗?”
虞知聆忽然瞪大眼:“对啊,我……我忘了带剑法了!”
墨烛:“……”
虞知聆拍了拍他的肩膀,撒腿就往回跑。
“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拿剑法,每天的剑法我都准备好啦!”
墨烛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又笑了出来。
若旁人说一日一本剑法,着实有些荒谬,甚至墨烛会笑这人太过自大。
但这话是从虞知聆嘴里说出来的,墨烛就算是再不喜欢他这位师尊,也不得不承认,虞知聆有资格这么说。
濯玉仙尊天赋卓群,剑法看一眼便能熟记于心。
好像这种话,只有虞知聆有资格说。
这么强大的一个人,可惜是个黑心肠的。
墨烛安静收回目光,慢条斯理擦拭手上的长剑。
虞知聆动作很快,瞬移回小院拿了昨日选出来的剑法,又瞬移回来。
墨烛还在林间站着并未离开,虞知聆松了口气,摊开手上的剑法递过去。
“学这个。”
墨烛接过来垂眸看了眼,瞧清楚那剑法的名称之时有片刻的怔愣,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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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抬起晦涩的眼睛看向虞知聆。
“师尊。”
虞知聆眨巴眨巴眼睛:“嗯嗯!”
快练吧快练吧,练完这本他保准进境!
练的都是她的功德值啊!
墨烛却将剑法递了回去:“这本不行。”
虞知聆不解:“为何?”
墨烛言简意赅:“这是颖山秘法,乃颖山宗创宗老祖所作,只有长老亲传弟子才能修行,我并非亲传弟子。”
虞知聆:“…………”
虞知聆瞠目结舌:“我就你一个徒弟,你怎么就不算是亲传弟子了!”
墨烛微微眯眼:“师尊并未给我弟子玉契。”
濯玉仙尊只是收了墨烛为徒,却并未给他可以证明身份的弟子玉契,因此墨烛在严格意义上说不算是濯玉仙尊的亲传弟子。
凡是收徒都必须给玉契,这是身份象征。
虞知聆心下暗骂,这么重要的信息系统都不告诉她。
面上却维持假笑,试图挽回一点在墨烛心里的形象:“哈哈,玉契?兴许是我忘了吧,我现在给你。”
她在识海里飞快找了一下玉契是怎么结的。
墨烛反应过来正要后退,就被虞知聆一把拽住了胳膊,灵力划破少年心口前的衣襟,飞快取了他的一滴心头血。
墨烛并未喊痛,只皱了下眉。
男主的心头血她取得毫不犹豫,轮到自己的时候,吸气呼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闭上眼咬牙取了一滴血。
疼疼疼疼疼!!
虞知聆在表情失控的前一刻转了过去,龇牙咧嘴抖着手将两滴心头血融合在一起,一边心里哭嚎真疼,一边双手结印。
身后的少年郎垂眸看了眼自己心口的伤,衣襟只被撕破了一小道口子,她只取了一滴心头血,伤口很快就能愈合。
墨烛拧眉将自己衣服上的血迹清理干净,目光又落向面前背对自己的女子身上。
从背后看,她的身形纤细,瘦削的肩膀在颤抖,他可以听到她倒抽凉气,似乎是……
疼的。
墨烛脸上神情僵硬,都已经是大乘境修士了,竟然还会害怕取一滴心头血吗?
虞知聆在这时候转了过来。
“给你,弟子玉契。”
她伸出手,一个墨青色的玉牌躺在掌心。
“我将弟子玉契融进了这枚玉牌中,上面有我的灵力威压,旁人见你便知道你是我的弟子,只要你戴着玉牌,我也可以相隔千里之外找到你,墨烛,此后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弟子。”
墨烛呼吸一沉,目光片刻不移落在虞知聆面上。
“师尊,您知道结这玉契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旁人只要见到,就知道你我是师徒。”
虞知聆点点头:“我知道啊。”
“我是妖。”
外界很少有人知道濯玉的弟子是妖,濯玉并未告知过中州她的弟子是只蛇。
虞知聆反应过来,皱眉道:“怎么又说这种话,我当然知道你是妖,以后这话莫要说了,我只会有你一个弟子,有师徒身份在,你以后在中州也更加容易些,旁人碍于我的身份也得敬你几分。”
这话落在墨烛耳中就是承诺。
他是虞知聆的弟子,有弟子玉契在,她就是他行走中州的底牌。
墨烛不想当颖山宗的长老,不想做仙盟的仙尊,他对于虞知聆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在乎,从始至终,想要的都只有一个真相。
他一直没接过去,虞知聆的手都要酸了,心下叹气,男主还真是矜持。
“拿着吧。”
她上前一步,毫不避讳将玉牌挂在墨烛的腰间,纤细的手飞快穿梭,打出了一个完美的结。
她靠的太近,像是要贴在他的怀里了,墨烛低头就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清香,像是一种花,但他闻不出来是哪种花香,墨烛几乎没和女子相处过。
他没有后退,任由虞知聆站在他身前为他挂上玉牌。
随后,她后退一步,满意点点头。
“不错,真好看。”
墨烛垂眸,腰间的玉牌上融了个弟子玉契,明眼人看一眼便知晓他是虞知聆认定的亲传弟子,濯玉仙尊的灵印无人不识。
墨烛本该讨厌的,这种和她捆绑在一起的感觉着实让他不喜,他也不需要虞知聆的身份来为自己谋一些私利。
但目光与她对视。
她在笑,弯起眼睛笑得很开心。
没有一点虚伪。
墨烛忽然想起之前听到的话。
她失去了一些记忆,她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
少年闭上眼压住心底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平复心情后睁开了眼。
不管她是因为失忆才对他改变态度,还是另有图谋,现在都不是动她的时候。
墨烛淡声道:“多谢师尊。”
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听不出来一点欣喜。
虞知聆心底嘟囔,男主这臭脾气怪不得原书里连个官配都没有,嘴巴笨成这样,一点好话都不会说,能找到官配才算出奇了。
她将剑法重新递过去:“那现在可以修了吗?”
墨烛接过了她递来的剑法。
他抿唇,又问了一句:“师尊,这剑法是颖山宗秘法,总共十一卷,确定要教弟子?”
“当然啊。”虞知聆果断承认:“我就你一个弟子,我的一切功法都可以传给你啊。”
她压根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
传给他颖山剑法,他会越来越强大,他们之间的关系两人都心知肚明,她难道就不怕他有能力杀了她吗?
墨烛心底的戾气和烦躁在与她对视的时候像是捶在了一团软棉花上,她懵懵懂懂什么都不记得,莫名其妙改变对他的态度,让他不断想到……
想到第一次见到的那个青衣仙人。
他可以对过去十年里折磨他的濯玉仙尊下手,却无法将刀刃转向初见时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人。
没出息。
他痛骂自己。
墨烛忽然转身,再多看一眼便能暴露自己内心的动荡。
“师尊,弟子想自己练会儿,您离开吧。”
虞知聆:“……?”
可墨烛像是躲避什么,逃也似地离开。
虞知聆:“……”
虞知聆大骂:“你这小崽子,到底你是师尊还是我是师尊啊,你怎么又丢下我!”
虞知聆气得炸毛,她盘腿坐在树下掏出板栗,气呼呼剥开一口一个。
吃了一会儿后还是生气,虞知聆嘟囔骂道:“还说要自己练会儿,该不会找个地方偷懒去吧,不想练颖山秘法就不练啊,至于寻个理由——”
【叮,男主修得颖山秘法第一卷,宿主功德+30,当前功德值260点,请宿主再接再厉。】
虞知聆:“……”
虞知聆默默放下手上的板栗。
好好好。
他是真练!
11.第 11 章
她这个师尊完全没有一点用,合格的徒弟是会自己打工的。
虞知聆呜呜咽咽,抱着板栗嘎嘣嚼吧嚼吧,没注意身后来了个人。
一人在这时候忽然拍了她的脑袋一巴掌。
虞知聆吓了一跳,手上的板栗掉落在地,还没来得及惋惜就听到中气十足的声音。
“虞小五,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给墨烛下了噬心蛊!”
虞知聆:“……”
好了,她知道是谁了。
昨天她托燕山青找找仙木芽的消息,燕山青果然猜出来了,她要找的仙木芽是研制噬心蛊解药的药引。
“大师兄,早上好啊……”
虞知聆不敢抬头,小心去捡地上的板栗,还好还没剥皮,拍拍也还能吃。
燕山青见她还惦记那点板栗,气不打一处来,捏着虞知聆的后脖颈把她拎了起来。
虞知聆跟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燕山青看了眼幽深的密林,冷声道:“墨烛在里面练剑是吧?”
虞知聆点点头:“嗯嗯。”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点,试图萌混过关。
但燕山青气得冷笑一声,担心捏疼她,他转而拎住她的后衣领,带着人往山下走。
“你跟我过来。”
不要啊!这是断头刀啊啊啊啊!
墨烛救救为师啊!
可徒弟专心修炼,虞知聆抱着自己的板栗欲哭无泪。
燕山青拎着人回了她的小院,院门一关,虞知聆才发现院里还坐了个人。
相无雪神情复杂,端坐在石椅之上,虞知聆一看就知道是燕山青询问了相无雪仙木芽的事情,而相无雪恰好会点医术,所以猜出来了她给墨烛下过噬心蛊。
“三师兄也早上好啊。”
见她这幅心虚的模样,两个长老更加生气。
燕山青坐下来,一口喝光桌上的水,随后抬起气恼的眼睛看向虞知聆。
虞知聆没敢坐,小心解释:“这件事我……我知道错了……”
燕山青问:“为何要给墨烛下蛊,他是你的弟子。”
他和相无雪的神色瞧着都阴气沉沉,将虞知聆看得怂怂的。
她站起身小声嘟囔:“大师兄,三师兄,蛊虫的事情我可以以后跟你们解释吗?”
燕山青冷笑:“怎么了,现在不能说吗?”
虞知聆尴尬扯了扯嘴角。
也不是不能说,是她还没编好理由。
直接实话实说,告诉他们是因为濯玉很讨厌墨烛?
那么燕山青一定会问,为什么这么讨厌墨烛,可偏偏又要收他为徒。
而虞知聆自己也不知道。
她不是濯玉仙尊,根本没有濯玉的记忆,现在神魂没有完全融合,也根本想不出来合理的解释,露馅已经够多了。
于是只能胡诌:“大师兄,我也在想办法为墨烛解蛊,我刚刚闭关渡劫,记忆没有回归……我会尽快帮他解蛊。”
看两人还要追问,虞知聆果断竖起三指:“我发誓,如果我不帮他解蛊就让我死无——”
“闭嘴!”
“小五!”
燕山青和相无雪齐齐开口,打断了虞知聆立的毒誓。
虞知聆眨眨眼睛,见两人紧抿唇瓣,心里也猜不出他们是什么想法。
她试探性在两人身边坐下,他们没有反应,也没有开口再斥责她。
虞知聆嘿嘿笑笑,没心没肺的样子明明是故意缓和气氛,但燕山青和相无雪看到后,神色却更加复杂了些。
虞知聆心里一梗,忙收起不正经的笑:“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可两人的神情却并未有半分的轻松,而是越发沉重。
虞知聆心下有些慌张,一手无意识捏紧,急促解释:“师兄,真的,我真的知道错——”
“小五,仙木芽找到了,在钟离家。”
相无雪轻声打断了她。
“……找到了?”
“找到了,但我们来这里还有件事。”相无雪默了瞬,又道:“小五,你对墨烛到底是怎么想的?”
虞知聆:“嗯?”
她反应过来,竖起三指:“师兄,我真的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您没看到我正在重新捡起自己作为师尊的职责,尽心尽力教墨烛修行吗?”
虽然她觉得,墨烛并不需要教,男主缺的只是剑法,而濯玉仙尊作为颖山宗长老,不管是宗内剑法还是这中州的剑法,墨烛想要,她都能寻来。
燕山青敲了敲桌子边,打断了她的话:“墨烛当年入宗是你力排众议要留下他,当时是你跪在我面前向我承诺,会控制住他体内的妖邪血脉,引他走正道,因此颖山宗才接纳了一只妖。”
虞知聆喉口干涩,“我……”
她真不知道濯玉仙尊还这般做过,竟然……还跪了?
燕山青顿了顿,深吸口气又接着道:“你到底还对墨烛做过什么混账事?他身上那些伤究竟是除邪留下的,还是因为你?”
虞知聆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好像打过他很多次,很多年……然后……他身上那些旧伤都是我留的……还有,噬心蛊……”
别的她也不知道了,书里没写。
燕山青沉默了许久,相无雪也神情阴沉。
周围压抑,自她的话落地,两人就没动过,燕山青的拳头越握越紧,相无雪的薄唇紧紧抿着。
虞知聆想要去拉他们两人:“师兄,我真的知道错——”
燕山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虞知聆,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虞知聆缩了缩脖子,抬起头看向燕山青,目光惶恐,唇瓣翕动想要解释:“大师兄……”
相无雪拉住燕山青:“大师兄,别这样凶小五。”
他按住暴怒的燕山青,目光却落在虞知聆身上,她也从他的眼底看到一丝失望。
虞知聆鼻尖越来越酸,面对两个师兄的失望,明明这些事情不是她本人做的,可从心底蔓延上来的酸涩却让她眼眶微红。
燕山青深深看了她一眼:“虞知聆,若师尊知晓,怕是泉下也安息不了。”
他起身拂袖离开,衣摆猎猎。
相无雪拦他不及,他看了眼燕山青离开的背影,又看向对面垂着脑袋坐着的虞知聆。
随后,相无雪叹息:“小五,莫要多想了,先歇息吧。”
他揉揉虞知聆的脑袋,为她留下一袋蜜饯,起身去追了燕山青。
院里空无一人,只剩下虞知聆在原地坐着,她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石化了一般。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冷风卷来独属于少年的沉香。
“师尊,需要添茶吗?”
虞知聆眨了眨眼,这才发觉,自己竟一动不动坐到了傍晚。
眼眶很酸很酸,她别过头揉了揉眼,低声道:“可我不想喝茶。”
声音很沉很沉,但尾音有些哽咽,像是哭了一般,又像是受了委屈在与他倾诉。
墨烛一顿,蹙眉朝她看去。
他练完剑回来就发现院门大开,她一动不动坐在院中,以为她在打坐冥想,却不曾想……
她哭了?
濯玉仙尊……哭了?
墨烛皱眉,不想多管闲事,她既说不需添茶,他转身便要离开,衣袖却被人扯住。
细若青葱的手指拉住他的衣袖,他顺着往上看,对上一双有些红的眼睛。
“墨烛,别走。”
***
山顶薄雾还未散去,林间幽深,一人安静立于密林之中。
“明明吵了她会后悔,何必呢?”
相无雪踱步走近,脚下很轻,似担心扰了谁的清净。
燕山青半蹲在石碑面前,细细擦拭光亮的石碑,闻言动作一顿,却并未回话,而是接着擦拭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相无雪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石碑之上时,眼底光亮暗了暗。
燕山青终于将石碑擦完,收起锦帕站起身,点了几根香递给相无雪。
他接过去,默契和燕山青一起拜了几下。
燃香插进香炉之中,青砖上摆了不少果盘和糕点,这里日日都有人来料理。
“……她哭了吗?”
开口的是燕山青。
相无雪懒洋洋看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走的时候她低着头,看不出来哭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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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青微抿薄唇,默了一瞬,才哑着声音开口:“我是不是太凶了?”
“凶。”相无雪回答,但瞧见燕山青脸上的懊悔之时,又摇了摇折扇笑起来:“但你没错,小五该骂。”
“老三,我只是……很自责。”
燕山青看着面前的墓碑。
“小五幼时性子跳脱,贪玩了些,师尊出事的时候我们都不在场,她亲眼见到师尊死在面前,背着师尊的尸身徒步走了回来,她将自己困在那件事中,满中州追杀那魔修,世人都说濯玉仙尊温柔强大,可是老三,我更想要幼时那个小五。”
“会追着我们满山跑的小五,会生气捉弄我们的小五,而不是仙盟的濯玉仙尊,更不是过去十年那个与我们断绝关系、与所有人断绝关系的濯玉仙尊。”
“老三。”燕山青忽然转过头,眼底红成一团:“十年前她从四杀境回来,性子大变,不允我们靠近她,我……我为何便真的碍于那点脸面没再找过她?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竟会做出这种混账事,走上这条歪路?”
他做错了,身为大师兄,无论虞知聆怎么对他,他都不该放弃她。
他都应该陪在她身边。
燕山青抖着手捂住眼睛,声音哽咽:“我没照顾好她……是我没照顾好她啊……”
相无雪别过头长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晶莹。
猜到虞知聆可能给墨烛下了噬心蛊的时候,两人无异于晴天霹雳,险些站不稳。
本以为虞知聆十年前性子大变,只是单纯疏远所有人,却不曾想到,她竟然会对自己亲手救下的徒弟出手,手法如此歹毒。
这些年她的道心到底歪到何种地步了?
濯玉修明心道,道心需坚定向善,她如今能做出这种混账事,若道心受损,轻则修为大跌,重则被天道察觉,渡劫身死。
自拂春仙尊死后,虞知聆接过亡师所托,继任濯玉仙尊,性子虽不似小时候那般顽皮,多了许多的沉稳,但行事依旧光明磊落,将中州治理井井有条,是中州的主心骨。
十年前她性子大变,闭门不出,不再护佑中州,不再亲近他们所有人,他们便也不去贴她的冷脸,同门师兄妹竟然越来越疏远。
燕山青还在哭:“老三……我真的错了啊……”
相无雪低声说道:“你错了,我也错了……我不也没发现她的道心有碍吗?”
燕山青跪倒在地,高大的颖山宗掌门跪在自己的亡师墓前,向早已逝去的拂春仙尊赔罪。
“师尊,师尊……我错了,我错了啊……我不该十年不去见她,我不该对她不管不问,她是修明心道的人,她不该这般做的……”
相无雪闭上眼长叹。
虞知聆从小最亲近的就是燕山青,这个大师兄比底下的四个师弟和师妹大上许多岁,格外护短,也格外照顾几个师弟师妹。
他太过自责,也太过气恼,骂了虞知聆后又后悔。
相无雪擦去眼泪,而燕山青一直在哭。
他在燕山青面前单膝蹲下,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道:“可是大师兄,小五又变了……现在的小五,你不觉得很熟悉吗?”
相无雪声音在抖,一字一句道:“现在的小五,不像师尊死后继任的濯玉仙尊,也不像过去那十年里对我们疏远冷漠的虞知聆……”
燕山青松开手,缓缓抬眸与相无雪对视。
相无雪道:“她……她是小五啊……”
会撒娇、会装乖、满不正经但又很听话的虞小五。
很可爱,意气风发,像个小太阳一样暖乎乎的。
燕山青呢喃:“她是小五啊……”
相无雪坚定道:“她是我们的小五,我们是她的师兄师姐,就有保护她、为她兜底的责任,大师兄,小五需要我们。”
燕山青沉默了许久,才晃晃悠悠撑着身子站起来,看了眼亡师的墓碑。
许多年前拂春仙尊抱着尚在襁褓中的虞知聆回来,将不足半岁的孩子塞进已经长大成人的燕山青四人手中,拂春事务繁忙,四个尚未成家的人轮流担任照顾一个半大孩子的职责,磕磕绊绊竟也将她拉扯到这般大,甚至还成了中州第一。
“师尊,我明白了。”
“我现在就去找小五。”
12.第 12 章
墨烛坐在院角,一脸冷漠添柴。
余光看了眼虞知聆,从这四只番薯丢进去后,虞知聆就没移开过目光,一直盯着火堆里的番薯看,好像要钻进去一样。
“墨烛,那边两个要糊了。”
虞知聆忽然推了一把墨烛。
墨烛没留神,险些被她推倒,稳住身形后看过去,火堆角落的两只番薯正被大火炙烤,他用木棍扒了扒,将两只番薯翻了个面。
待安静下来后,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有病。
一个时辰前,要离开的他被虞知聆拉住了胳膊。
“墨烛,别走。”
他在那一刻对上她哭红的眼睛,喉结微滚,从未见过她落泪的墨烛愣住,竟然没第一时间甩开她。
然后就看见他这位好师尊擦了擦眼泪,瘪瘪嘴,哭腔还没压下去,颇为委屈嘟囔:“我,我饿了,你给我弄点吃的嘛。”
于是他就面无表情去后山劈了柴,抱着柴火回来,洗了番薯……
坐在这里帮她烤番薯。
虞知聆搬着小板凳坐在他身边,下颌枕在胳膊上,一会儿揉一揉眼。
墨烛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没打算问,不想跟她有过多交流,沉默寡言当个不太熟练的厨子。
第一个番薯烤好,他扒出来吹了吹灰,头也没回递过去。
“师尊,熟了。”
虞知聆取出油纸包住接过来,带着鼻息的声音问他:“那我先吃?”
墨烛淡声道:“师尊吃吧,我不饿。”
虞知聆便不再客气,撕开番薯皮小口小口咬下。
她悄悄看过去,墨烛正襟危坐,脊背笔直,马尾高高束起,侧脸挺拔俊美,暖黄的火光映衬在脸上,柔和了些棱角,让他看起来多了些温和。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墨团子现在这么听话,不代表他就原谅了濯玉仙尊。
洗白之路很艰难,她今日还挨了凶,不知道为何,明明知道这些与她无关,是原主做的,她应该听一听就过去算了。
但就是……
有些难过。
尤其是看到燕山青和相无雪对她失望的时候,心里酸酸涩涩,很想冲上去跟他们道歉,让他们不要因为她难过。
明明才跟他们相处没几天……
虞知聆的眼泪又冒了出来,边啃番薯边擦眼泪。
墨烛注意到她的情绪不对劲,终于是忍不住了。
“为何要哭?”
虞知聆抬起泪汪汪的眼:“我,我没哭,是柴火熏的……”
墨烛看着她的眼睛:“弟子不瞎。”
“就是没哭,你不要污蔑师尊呜呜……”
虞知聆毫无形象要用衣袖擦眼泪,刚抬起手又被人按住。
墨烛忍无可忍,额上青筋一蹦一跳,沉沉呼吸一口,取出干净的锦帕递过去。
“用这个擦。”
虞知聆接过来擦擦眼泪,闻到一股清淡的沉香,是她这小弟子身上的香。
“墨烛……”
墨烛眉心微拧,声音沉闷:“师尊,你说。”
本以为虞知聆要哭着倾诉她的委屈,结果下一秒就听到她呜呜咽咽问:“你、你熏的什么香啊,怎么比我还香,这不合理……”
墨烛:“…………”
在这里帮她烤番薯的他就是最大的神经病。
墨烛拿木棍将剩下三个熟了的番薯扒出来,起身准备离开:“师尊,夜色深了,弟子先走了。”
虞知聆又拽住他的衣袍:“你跟我聊聊天嘛,我心里难受。”
他站着,她坐在矮小的蒲团上,仰着头看他的时候眼眸明亮澄澈。
墨烛只愣神的片刻就被她重新拽了下来坐下。
虞知聆将一个番薯递过去:“你也吃嘛。”
她或许不知道,自己说话总是会带一股隐约的嗔意,不管是跟燕山青还是跟相无雪,亦或是跟他说话,都像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一样,会下意识带了依赖和亲近。
失忆后的虞知聆……
心智重返青葱少女?
墨烛也不明白,但虞知聆已经将番薯塞给他了,这场景像极了昨晚,他也在她的院子里吃了个甜到齁嗓子的番薯。
墨烛捧着番薯沉默,虞知聆已经自顾自接着啃番薯了。
她小声道:“我……我今天被师兄凶了。”
墨烛知道她这是在跟他解释,他安生坐下,垂眼撕开番薯的皮,一声不吭的模样就是在听她说话的意思。
虞知聆又擦了擦眼泪,接着道:“师兄们知道我之前……我之前对你做的那些混账事了……”
墨烛一顿,依旧没应声,但眼睛看了过来。
虞知聆不敢看他,只能边啃番薯边说:“他们很生气,我也知道错了……墨烛,对不起。”
之前她就道过歉,墨烛不知道为何一个人失忆后,连心性都能变好。
但难道忘了就等于没做过吗?
“可是墨烛。”
虞知聆的声音忽然又响起。
墨烛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却又听她说了句。
“颖山宗的其他人不是我,他们很好,师兄们因为你的事情吵了我,他们也找到了仙木芽的消息,我会想办法帮你解蛊,我们过几天就启程。”
虞知聆终于有勇气看墨烛,说出自己心里最想说的话:“墨烛,不管我做错了什么,我说过,你可以报复我,但是颖山宗是无辜的。”
所以原书结局,他为何要屠了颖山宗满门?
燕山青、相无雪……她的师兄师姐们,以及整个颖山宗都是无辜的。
两人对视,墨烛无意识收紧了手,手里的番薯险些被捏烂,他看到了她眼底的谨慎和小心翼翼,以及一股莫名的恐惧。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他对颖山宗出手?
她还是不了解他,他恨濯玉仙尊,却并不恨颖山宗,又怎会对燕山青他们出手,他明明与他们无冤无仇。
墨烛别过头长舒口气,说不明心底的郁结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的误会吗?
“墨烛……”虞知聆试探性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仙木芽真的找到了,在钟离家。”
墨烛没回头,闻言冷嗤一声:“师尊打算如何取仙木芽,您不知道颖山宗和钟离家是世仇吗?”
虞知聆默了默。
她当然知道,原著里提过一段颖山宗的背景,也点出了颖山宗和钟离家关系不好。
但她坚定开口:“我知道,但是墨烛,你相信我,师尊一定能取到仙木芽。”
墨烛感受到她的掌心贴在他的手臂上,明明还隔着一层衣服,偏偏让他觉得有些烫了。
少年忽然站起身,两人一站一坐,他低头看她。
虞知聆坐直身体,再次回答:“你相信我,我真的已经有办法了。”
他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办法,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却知道,自己现在很乱很乱,只觉得空气中全是她的气息,那股淡淡的香,闻不出来的花香。
“师尊,弟子累了,想回去休息了,明日弟子会早起练剑。”
墨烛语调平平,说罢抬脚便走。
他身高腿长,走路步子也大,在虞知聆还没出口喊他之时,便已经绕过她离开了她的院子。
虞知聆听到隔壁的院门开关声,接着少年应该是进了屋,火堆前又只剩下虞知聆一人。
她看着跳跃的火焰,瘪瘪嘴,声音含糊:“又走了,陪我说会儿话会怎样啊。”
这里都没人陪她说话。
“系统。”
系统从不回应她。
虞知聆低着头小口小口啃番薯,心里想,她的好朋友阿归又在做什么?
在另一个世界,不管多晚给阿归发消息,她最多半个小时就会回复,在她躺在病床上最无助的那段时间,全靠她这个好朋友陪着她。
“为什么都不跟我聊天……我就想找人说说话嘛……”
生病久了性子也敏感了许多,特别在乎身边的人,也很害怕孤独,很想有人陪陪她。
虞知聆手里还攥着墨烛留下的锦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后开始大口啃番薯,吃得太急了些,喉口噎住,她又慌忙找水。
身后递来个茶杯,淡淡的茶香飘来。
“这么大人了吃个东西还能噎住。”
冷沉的声音明明是在嘲讽她,但手上的茶盏却已经熟练递到了她的嘴边,虞知聆低头就能喝到。
她懵懵看着面前的人。
燕山青手里端着个茶盏,直接凑到她唇边抬了抬:“喝啊,不噎吗?”
他这么一说,虞知聆才反应过来那股窒息感,连忙就着他的手喝茶,将卡在喉口的食物冲下去。
“大师兄?”
“嗯。”
燕山青闷闷应了一声,在方才墨烛坐过的蒲团上坐下,随手拿起她烤过的番薯。
“两百岁的人了,还是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小时候你就戒不了这口。”
虞知聆不敢看他,担心他再吵她,缩着脑袋当个窝囊的小乌龟。
燕山青撕开番薯的皮咬了一口,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也没什么声音,两人之间一股难言的死寂蔓延开来。
许久后,她的番薯吃完了,燕山青也早已吃完,地上还剩下一个烤好的。
他拿起来问:“还吃吗?”
虞知聆摇摇头:“不了,给三师兄带回去吧。”
燕山青收起来。
虞知聆看着他被火光柔化的脸庞,犹豫了瞬,搬着小莆团往他身边挪了挪。
燕山青察觉她的动作,一直紧抿的唇角悄无声息松了些,弧度微微上扬。
“大师兄。”
燕山青看过来。
“对不起。”
燕山青问:“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和三师兄失望了……还,让师尊失望了。”
燕山青没回应她的话,而是话锋一转开口:“手抬过来。”
“嗯?”
虞知聆困惑,但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燕山青的指腹搭在她的腕间,灵力仿佛无底洞般源源不断涌进她的经脉,她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灵力来到识海,那里是修士最脆弱的地方,如果燕山青要动手,便是大乘境的她也毫无抵抗之力。
但虞知聆没有反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是老老实实坐在他身边。
随着灵力扫荡过她的识海,燕山青紧蹙的眉头也渐渐松下,一刻钟后,他收回灵力,瞧见虞知聆依旧乖巧看着他。
心底一软,虞知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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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师弟师妹们一起养大的,说是师妹,其实更像是亲生妹妹般,不管她做了什么事情,他生气,却也没办法丢下她不管。
“道心稳定,你的境界没跌。”
虞知聆点点头:“我知道啊,我没有受伤啊。”
燕山青解释:“不是受伤,你离渡劫只差一步,天道时刻注意着你,你修明心道,也绝不可行差踏错,于你修行有碍。”
虞知聆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话。
今日他和相无雪那般生气,不仅是为了墨烛不平,更多的还是担心虞知聆生了心魔,走了错路,道心因此不稳。
修士境界越高,入魔的概率便越大,若一时想不明白任由心魔滋生,很容易在渡劫之时碎了道心入了魔道。
燕山青和相无雪生气她这般对一个无辜的少年,但也担心她。
虞知聆张了张唇,却又发不出声音,看着燕山青冷冽的眉眼,却总能从他这双冷淡的眼中看出无尽的关心。
燕山青轻叹,揉了揉她的脑袋:“墨烛是个好孩子,小五,你千不该万不该。”
“大师兄,我知道错了……”
燕山青叹息,又摇了摇头:“说这些也没意义,你做出这些事情,师兄也有责任,知道做错了就得去纠正错误,仙木芽已经找到了,你想好办法了吗?”
虞知聆颔首:“我有办法的,我已经想好怎么跟钟离家取来仙木芽了。”
“方法可行?”
“可行,我确定。”
燕山青见她这般笃定也只能放下心来:“好。”
“大师兄,我以后会好好教墨烛修炼的。”
“他生你的气吗?”
“……那是肯定生气的。”
“你要怎么跟他相处?”
“我会好好照顾他,教他修炼,尽我所能弥补一些过错,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燕山青唇角微弯,从衣袖中取出个墨绿的玉簪,抬手示意她低头。
虞知聆默默低下头,神态拘谨。
而燕山青将玉簪簪进她的发髻中:“你二师姐之前给你买的,她离宗时托我送你,但你闭关,我也并未打扰。”
虞知聆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谢谢二师姐……也谢谢大师兄,不,谢谢我的师兄师姐们,你们所有人。”
燕山青问:“谢什么?”
“谢谢你们……一直陪着虞小五。”
即使她不是虞小五,却也能感受到颖山宗对虞小五的疼爱与保护。
可燕山青却眉开眼笑,硬朗的面庞上尽是柔和的笑:“小五,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虞知聆茫然:“……什么?”
“因为你是虞小五,虞小五是颖山宗的宝贝疙瘩,只要她在身边,师兄师姐们就会一直向前、再向前,努力成为虞小五最强大的底牌,让她可以毫无顾虑,有勇气去做任何事情。”
虞知聆喉口梗塞,燕山青的脸在她的眼中渐渐模糊,她低下头,眼泪落成了珠,拿起墨烛给的锦帕擦了擦。
燕山青叹气,主动接过锦帕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多大了还哭鼻子,师兄今天不是故意凶你的,我错了,我不该凶小五的。”
“那你……那你以后都不要凶我了,我真的不会再那样做了。”
“不凶了,绝对不凶虞小五了。”
“那我……那我原谅你了。”
两人絮絮叨叨说话,虞知聆慢慢又重回过去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状态。
一墙之隔,墨烛坐在院中,对面的相无雪收回了搭在他腕间的手。
相无雪听到隔壁小院的声音,唇角弯了弯。
他一手将瓷瓶搁置在桌上:“你的身体无碍,这是修心丹,可温养你的经脉,墨烛,小五做错了,师伯也有错,你若是不愿当小五的弟子了,师伯可教你修行,我会传你我的毕生所学。”
墨烛眼睫微微下垂,摇了摇头:“劳师伯忧心,弟子并未有另择师尊的心,师尊也已经和弟子结了玉契,弟子的命也是当年师尊救下的。”
相无雪叹了声,看他这幅模样,又接着道:“小五知道错了,你放心,噬心蛊我们会想办法帮你解开,日后小五也不会再那般做了。”
说到这里他顿住,听到隔壁传来的笑声,神情有些恍惚。
“她这次出关后变了许多,真好……”相无雪呢喃,像在和墨烛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墨烛的耳边全是虞知聆和燕山青的声音,其实更多是虞知聆在说话,她的嘴没停过,天南海北扯着,好像很开心终于有人陪她聊天了。
方才虞知聆让他留下来陪她说话,他没留,若方才他留下了,她也会这般絮叨跟他聊这么多吗?
墨烛不知道。
相无雪说虞知聆出关后变了很多。
墨烛抬眸,透过竖立的墙好像还能看到她的身影,抱着膝盖缩在小小的蒲团上,说话时候喜欢仰着头,看人的目光很专注。
墨烛从小就活得通透,可以很轻易看出一个人的本性,从虞知聆出关后,她的眼里就再也没有过去的厌恶和冷漠。
她的情绪很多,也很热烈,说话做事都踩在他的意料之外,跳脱的思想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
她不像是失忆。
像是换了个人。
13.第 13 章
天刚刚亮,虞知聆睡前定的法决忽然骤然炸起,声响巨大。
榻边的小圆球变为一个虚幻的公鸡,咯咯哒咯咯哒乱叫,飞上虞知聆的锦被上给了她几爪。
“皇上,快醒醒吧!皇上,该起床了!江山社稷等着您处理呢,您的大臣已经就位,请立刻停止您的梦境!”
“睡觉有度,到了上班的时间了,快起床打工赚功德值啦!”
虞知聆痛苦抱头捂住脑袋。
昨天跟燕山青聊到很晚,她的睡眠此刻严重不足。
那只由法决凝出来的公鸡在她的身上踩来踩去,踹了她好几脚。
在公鸡重复了十几遍提前设置好的台词后,虞知聆终于翻身坐起,头发因睡了一晚有些毛躁,她揉揉脑袋,一挥手将那只虚幻的公鸡灵体收起。
她看了眼外面的天,日头刚刚破晓,尚有些阴沉,听春崖地势太高,雾色朦胧弥漫,旭日东升。
如今还没辰时,她已经醒了,今天她绝对不会迟到!
虞知聆揉了揉脸,掀开被子跳下床,飞快盥洗挽发,从衣柜中取了件新衣,拿起剑法急匆匆往外走。
刚拉开院门便瞧见了树下站着的少年郎。
他似乎站了许久,乌发上带了薄薄的露珠,依旧是熟悉的黑衣和高马尾,眉目清淡,听见院门打开的声响后抬眸看了过来。
她又想起昨晚不欢而散的时候。
虞知聆正要找个理由开口,就听到墨烛先说了话。
“师尊。”
男主没开口提昨天的事情,便是不打算计较那件事,虞知聆心底一喜,兴冲冲上前:“你何时来的?”
墨烛淡声回应:“没多久,一刻钟前。”
虞知聆心想,墨团子还真是能干,天赋高还勤奋刻苦的小主角最让师尊省心了!
她笑眯眯往他手里塞了个糖:“桃子味儿的,很甜。”
墨烛看了眼手里裹着糖衣的糖,上一次她给的还没吃,她又塞了一颗。
“嗯,多谢师尊。”
墨烛没跟她推拒,接下后随手塞进了乾坤袋里。
虞知聆也不生气,扬了扬手上的剑法:“还是颖山秘法,我记得你修到第三重了是吗?”
墨烛颔首:“是。”
虞知聆将剑法展开让他看,“昨天我在上面标注了第四重一些难以理解的地方,今日我陪着你练剑,若有不会可随时来问我。”
她说话的时候靠近了些,脑袋险些贴在他的肩头,墨烛低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她发髻上款式简约的珠花和银簪,思绪忽然跑偏。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穿过芙蓉衣裳,也很久没簪过那些繁复精致的珠花,面上从未再敷浓妆。
有多久了?
从他回到颖山宗之后,她就一直是单薄素雅的青衣,乌发有时仅由一根玉簪挽起,有时会簪几个小珠花,从未上过胭脂。
一个人失忆后,连习惯都变了吗?
虞知聆絮絮叨叨讲解自己昨晚提前备好的课程,可许久没得到男主的回应,她停了下来蹙眉看去,这才发现男主竟然……
溜号了。
男主……溜号了?
重点是,他是墨烛啊!
虞知聆不可置信,这小崽子实在早熟又稳重,学霸气息扑面而来,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也会走神。
猝不及防间,墨烛的目光从她的发髻上下移,正对上虞知聆仰起的脸。
她眨眨眼,黑眸明亮,瞳仁中倒映的全是他,“你……看什么呢?”
墨烛反应过来自己竟走了神。
“没什么。”他别过头错开与虞知聆对视的目光:“师尊 ,时辰不早了。”
虞知聆微微眯眼。
臭小子,还不好意思呢,这个年纪的孩子溜号也正常,作为合格的老师她得在上课的时候多喊喊他。
昨晚她已经计划好了今天的练剑计划,一定要让自己师尊的形象树立起来!
两刻钟后。
虞知聆坐在小板凳上,嘚啵嘚啵磕着瓜子,面无表情望向林间的黑衣少年。
黑衣包裹的身躯劲瘦却不失力量,少年的发带飘扬,手中长剑游龙般迅捷,利落翻腕挽出一道道剑花,一套剑法耍得格外熟练。
若不是虞知聆确认他是当着她面看完的那卷剑法,还真当这小子是不是提前练过。
林间的玄色身影忽然停下,少年懒散站立,垂首看向右手上握着的剑。
虞知聆连忙将瓜子收起来。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不会了!
快来问她吧!
师尊强得可怕!
虞知聆以为轮到自己当一个合格师尊的时机到了,期盼的目光一动不动看着墨烛。
墨烛与她对视,忽然弯唇轻笑。
眼前黑影一闪而过,剑光直逼面门,虞知聆眨了下眼,他的剑尖已经到了眼前。
她反手抽出逐青剑,横剑拦下墨烛的剑。
少年足尖轻踮,悠扬后退,从容启唇:“师尊,弟子已熟记第四卷剑法,不若您来跟弟子对对招?”
喔嚯,实践啊!
虞知聆弯眼笑起来:“好呀。”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途径,教会学生公式之后,就得出题来考他了,她的招式就是对他的考验。
濯玉仙尊是中州最强大的修士,虞知聆并未动杀招,而是秉着过招的力道,次次都能将墨烛的剑拦下。
更让她惊讶的是,墨烛接她的招竟然不费什么力,无论虞知聆怎么逼他,他依旧不慌不忙,神色平静,脸都没红一瞬。
虞知聆越打越上瘾,剑法越发肃然,如疾风骤雨,全然没注意墨烛的神情越来越暗。
墨烛轻飘飘拦下她的最后一剑,随后飞身后退,拉开了与虞知聆的距离。
“师尊,弟子领教了。”
虞知聆与他对视的刹那,脑海里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
【叮,男主修得颖山秘法第四重,宿主功德+30,当前功德值350点,请宿主再接再厉。】
他悟了颖山秘法的第四重。
虞知聆激动得手都在抖。
老天爷啊,照他这个修行速度,她根本用不了十年就能攒够功德值跑路了!
虞知聆故作淡定点了点头:“不错,悟性很好,再接再厉。”
她上前一步,又往他的手里塞了颗糖。
这次是甘蔗糖。
墨烛:“……”
她……这是在哄孩子?
合格的师尊已经功成身退,转身就走,不留功与名。
“修行不可一日过盛,你今日可将此卷剑法再巩固一番,不必着急练第五重,师尊就在林外,有事可喊师尊。”
墨烛:“…………”
当密林中无人,墨烛的神情陡然冷淡,漠然望着空无一人的密林。
他方才试了,不同的人用剑的力度不同,对剑法的感悟也不一样,即使是同一柄剑在一个人的手中,也会因为执剑者的心境而发挥出不同的剑意和杀伤力。
过去他见过虞知聆出招,只不过用的不是逐青剑,而是另一柄木剑,但一招一式极为狠辣,招招往人命门打,剑意肃杀凛冽。
可方才的虞知聆出剑,即使收了力道,剑意是没办法掩盖的,她的剑意柔中带刚,这与她的心境有关。
她出剑……
很熟悉。
***
虞知聆已经从早上的辰时起床变为卯时起,每天睁眼就是去密林看墨烛练剑,等弟子们前来送膳后,再接着蹲在密林口。
“仙尊,今日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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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蟹。”
昏昏欲睡的虞知聆忽然惊醒。
弟子将膳盘摆在桌上,而虞知聆已经拿起竹筷就位。
这桌子和小板凳还是燕山青托人打的,因为知晓虞知聆几乎日日都在这里坐着,弟子们每日送膳也会自觉帮她摆好。
虞知聆笑嘻嘻递给弟子一小袋糖:“谢谢啦。”
“多谢仙尊。”
这送膳的弟子早已习惯了濯玉仙尊每日赠他糖,午膳和晚膳都会给他,他如今是越发不怕虞知聆了,只觉得外面传言当真是荒谬。
濯玉仙尊怎么可能是个凶巴巴的剑修,她分明就是颖山宗脾气最好的一人了,笑起来像个太阳花一样,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弟子离开的时候还能听到密林里面的簌簌声,强大的威压让人难以忽视。
他暗自感慨,濯玉仙尊当真是变了,出关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唯一的弟子招了回来,每天陪着弟子同起同睡,天未亮便起来练剑,一坐就是一整天,一直到披星而归。
濯玉仙尊……
是个好师尊啊。
好师尊虞知聆正在剥蟹,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溢出,边哭边敲蟹壳。
“呜呜呜,我都已经五百功德值了?”
话音刚落,脑海里又是一道声音。
【叮,男主修得颖山秘法第八重,宿主功德+30,当前功德值530点,请再接再厉。】
虞知聆嚎得更带劲了。
一刻钟后,墨烛刚出密林就被她拉着坐下,她将盘子推到他面前,盘中摞满了剥好的蟹肉。
“好徒弟,累了吧,吃点饭补补身子。”
墨烛:“……”
半个月了,她明明困得要死,还是强迫自己适应他的作息时间,每天卯时就起,他练剑之时她就坐在外面等他,有时还会故意出剑刺激他通悟剑招,每次他学完一卷新剑法之时,出来密林总能看到她激动的眼睛。
就好像……
他修为越高,她就越开心。
墨烛看了眼一旁乐呵呵喝粥的虞知聆。
她的食欲简直好得不像个已经辟谷的仙人。
“看什么呢,吃饭呀,都要凉了。”
虞知聆将膳食往他面前递了递。
墨烛回过神来:“嗯。”
这半月来被她日日催着,他也慢慢习惯了膳食,过去几月不见得吃一口东西,如今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两人沉默吃饭,墨烛用膳之时很文雅,举止矜贵,看起来观赏性颇好。
虞知聆余光瞥了一下,边喝粥边酝酿开口:“墨烛,你还记得师尊说要帮你解蛊吗?”
墨烛一顿。
片刻后,他又恢复常态,“嗯”了一声。
虞知聆犹犹豫豫,见他没什么生气的模样,这才下定决心开口:“仙木芽在钟离家,你知晓马上就是钟离家灵乐宴吧,每年钟离家举办灵乐宴之时,都需要一位仙盟仙尊坐镇,主持大典,这次师尊会和另外两位仙尊商议,由我去主持灵乐宴开席仪式。”
墨烛淡淡打断她:“师尊,您难道不知道钟离家和颖山宗有过节吗,灵乐宴是钟离家最重要的仪式,过去可从未请您去过。”
虞知聆弯了弯眼眸,“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师尊自有妙计,此次我一定能去成,到时候你作为我的亲传弟子,自然也是要随我一同出席的。”
她好像笃定了自己可以拿到仙木芽。
墨烛喉结微滚,不知该笑她太过天真,还是该笑她太过自大。
就算能去成灵乐宴,她如何开口问钟离家要来这仙木芽?
墨烛心下嗤笑。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粥,懒散从嗓子眼挤出一句:“嗯,多谢师尊。”
是得谢谢她。
钟离家,他本来也要去。
14.第 14 章
圆月升空,听春崖安静沉寂。
燕山青和相无雪来问过好几次,虞知聆到底想了什么法子让钟离家今年请她去主持灵乐宴。
事实上,虞知聆也不知道自己的法子到底有用没。
她盘腿坐在小院的竹床上,双手合拢,掌心里捧了个玉牌。
这是仙盟的玉牌,是三位仙尊的身份象征,也是他们彼此联络的工具,虞知聆从濯玉仙尊的房中找出来的,找到时上面已经落了灰,能看出来许久未曾用过了。
怪不得云祉和邬照檐之前让她去镇压四杀境,并未直接联系她,而是联络了颖山宗掌门燕山青,应该是他们联系不上濯玉仙尊。
虞知聆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小心打开了玉牌。
她先是找到了云祉的联络通道,跟那位照檐仙尊并未见过,但是跟云祉倒是见了一面,对云祉倒是熟悉一些,他似乎看起来脾气不错。
那边接得很快,云祉的声音从玉牌中传出来。
“……濯玉?”
尾音上扬,犹犹豫豫,明显能听出来困惑和惊诧交加。
虞知聆讷讷回应:“是,是我。”
云祉那边沉默了瞬,问:“找我作甚?”
虞知聆道:“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虞知聆微抿唇瓣,道:“此次钟离家灵乐宴开席,可否让我去?”
那边又沉默了。
“……云祉?”
“为何要去?”云祉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你知道钟离家和颖山宗的关系,他们从未请过你去。”
“我知道,但是我有原因……我确实需要去一趟。”虞知聆试图解释。
“好。”
虞知聆茫然眨了眨眼,有一瞬间没缓过神来,待想清楚云祉的话后,声音忽然高昂:“你同意了?”
那边又回了一句:“嗯,你想去,我便推掉灵乐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照檐那边我来沟通。”
“啊……就答应了?”
“嗯,答应了。”
虞知聆站起身来,捧着玉牌来回走动,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以为要耗上许多口舌才能说服云祉,心里一直没底,没想到只说了一句话,云祉那边便同意了。
“濯玉。”
云祉的声音轻了许多。
虞知聆回应:“啊?我在。”
云祉顿了瞬,似乎在酝酿话语,在虞知聆安静的等待中开口:“我们是朋友,你……有空和照檐也联系下吧。”
虞知聆讷讷点头:“……好,好。”
寒暄了几句,云祉便率先挂了玉牌。
虞知聆没想到事情办的这般简单,她以为会很麻烦。
云祉脾气看起来不错,似乎与过去的濯玉仙尊关系也很好,后来为何会走到那一步,这中间应当发生了一些旁的事情。
虞知聆捏了捏眉心,没忍住喊了系统:“系统,我的神魂还是没和濯玉仙尊的躯壳融合完全吗?”
涉及到正事,系统终于不再装聋作哑,程序启动,用机械的声音回答:【宿主的魂体尚未和濯玉仙尊的身体融合完全,恢复记忆仍需要时间。】
虞知聆不想理它了,反手就把系统关了进去。
解决了事情,虞知聆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时间长了,她越来越好奇自己缺失的记忆,到底都有什么。
总感觉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
第二天晚上,燕山青便将请帖带了过来,是钟离家寄来的。
虞知聆翻开请帖看了眼,瞧见上面浓墨重笔的字迹后摇了摇头,“能看出来这钟离家很不情愿了。”
字都写得格外潦草。
燕山青坐下喝了口茶:“云祉和照檐先后推了钟离家的邀约,这三大仙尊便只剩你一个闲人,可不得来请你去吗?”
虞知聆笑嘻嘻收起请帖,盘腿乖巧坐好:“那是,我就说我有办法吧。”
燕山青白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去磨云祉和照檐了?”
虞知聆反驳:“我没死缠烂打好嘛,我就开口提了一下,云祉就同意了,邬照檐那边是云祉沟通好的。”
燕山青冷哼一声:“你以前可没少磨他俩,云祉小时候胆子小,你拿着野耗子逼他陪你练剑,被你吓得三月不敢回晋陵。”
虞知聆:“???”
濯玉仙尊小时候这么幼稚吗?
“以前你可皮了。”燕山青唇角的笑意牵起,隔着桌子拍了下她的脑袋:“这么多年过去,小崽子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被他拍得有些疼了,虞知聆捂住脑袋支支吾吾:“大师兄。”
燕山青比她大一百来岁,可以说濯玉比她这几位师兄师姐都要小上许多,她是由几个人一起养大的。
可是她不是濯玉,面对燕山青和相无雪他们的保护,总觉得有些鸠占鹊巢的感觉。
虞知聆低下头捂住脑袋,面上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笑,笑容有几分真心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果攒够功德值了,她是要离开的,留在颖山宗,墨烛迟早会杀了她,虞知聆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在墨团子面前洗白。
虞知聆抬眸看了眼对面的燕山青,他其实生了一张很冷的脸,不笑的时候很凶,但是却总让虞知聆有很大的安全感,不仅是他,包括相无雪。
以及她在外的两个师姐,即使没有见过面,但好像只要听到名字,心里就很有底气。
不管她做出什么事情,身后都有人。
虞知聆低声开口:“师兄,我明天就带墨烛去钟离家了。”
燕山青轻笑:“我知道,尽快回来。”
她与他对视,看到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心,喉口微微梗塞,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小心又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师兄。”
等到燕山青走后,虞知聆脱了鞋袜跳上竹床,难得清闲,墨团子这个点应该还在练剑,她便放心睡了过去。
直到夜色越来越深,院门被人敲开,刚睡完一觉的虞知聆听见动静后抬了抬头。
墨烛走上前,端了一盘果子:“师尊,三师伯方才派人送来的。”
虞知聆翻身坐起:“是红苕果吗?”
“嗯。”
墨烛将果盘放在桌上,虞知聆连鞋也没穿,竹床就挨着石桌,她盘腿喜滋滋剥开果子。
“墨烛,钟离家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后日便启程。”
墨烛眉头微蹙:“钟离家……答应了?”
可钟离家与颖山宗是许多年的世仇了,其中关系复杂,两大家族几百年不打交道,如今竟然真邀请虞知聆去主持灵乐宴开席仪式,这件事多少有些诡异。
但虞知聆却拍着胸脯保证:“当然,师尊出手,什么都有可能!”
墨烛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但钟离家只是答应让她去坐镇灵花宴开席,至于仙木芽八字还没一撇,可看虞知聆这样,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不想去想她到底有什么法子,准备放下果子离开,视线一瞥瞧见了墨绿衣摆下的莹白,他反应过来后迅速移开视线,如今五月的天确实会热了些,她寻常穿着也单薄,在院里躺着的时候鲜少穿袜。
“墨烛,张嘴。”
思绪方才跑偏了,耳畔传来声音的时候,墨烛下意识听了她的话,唇瓣刚张开便被堵住,一颗剥了皮的甜果便被塞进唇中。
虞知聆笑滋滋问他:“怎么样,还不错吧?”
她还顺带给自己剥了个果子:“好徒弟,你还长身体呢,想吃什么尽管跟师尊说,师尊有钱!”
虞知聆拍了拍腰间的乾坤袋。
身为颖山宗的长老、仙盟的濯玉仙尊,她的灵石可从未缺过,如今也可以过上看中什么直接刷卡的好日子了。
墨烛无意识嚼碎唇中的果子,甜腻的果肉爆开,他错开与虞知聆对视的目光,闷闷回应了声:“……多谢师尊。”
虞知聆得了他的回应,笑呵呵往他身边挪了挪,将果盘递过去。
墨烛与她的距离很近,喉口忽然发梗。
她……还要喂他?
然后就瞧见他这位小师尊瘪了瘪嘴。
“那好徒弟,帮师尊剥个果子可以吗?”
墨烛:“……”
墨烛看了眼她掌心的红痕。
红芍果的果皮坚实,不用工具只靠一双手,确实有些难剥了些,需要硬掰开。
虞知聆眨巴眨巴眼睛:“好徒弟,好墨烛,这果子可难开了。”
两刻钟后,墨烛冷着脸将一盘剥好的果肉推过去。
“师尊,剥好了。”
虞知聆:“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墨烛拎着师尊给的一袋子炒板栗回了小院。
临睡前,他翻上房檐看了眼隔壁的小院,她并未在院中,但屋内亮着烛火。
似乎……虞知聆睡觉从来不灭灯,也很少将窗户关严实,总会开一条细缝,夜黑后也从不出自己的小院,陪他修炼的时候也不会去密林最深处。
她好像有些怕黑暗和幽闭的环境。
但过去的濯玉,可从来不怕黑。
更不可能有这般好的食欲,一日三顿顿顿不落,从不挑食,什么都吃,一点不像个已经辟谷的仙人。
她与他熟悉的濯玉简直是两个人。
***
天刚蒙蒙亮,虞知聆被自己的铁公鸡踹醒,飞快收拾东西穿戴好,出门之时墨烛已经等待在外面了。
“师尊。”
墨烛微微颔首。
虞知聆朝他跑过去:“我们今天启程去钟离家,在南都。”
墨烛点了点头:“嗯,弟子知晓,芥子舟已经准备好。”
这算是师徒俩第一次正儿八经同出远门,不管是对虞知聆,还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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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烛。
上一次去四杀境只有一天,而这次去钟离家则起码半月,在灵乐宴开启半月内,虞知聆都要以濯玉仙尊的身份坐镇。
代步的芥子舟只有一间房舍,钟离家路途较远,便是芥子舟也需要飞上整整两日。
恰逢深夜,轩窗半开,因芥子舟需要漂浮在虚空,夜晚温度骤降,虞知聆便将在甲板上打坐了一天的墨烛拉了回来。
墨烛一脸淡漠看着对面正在酣睡的女子。
她其实方才是没睡着的,躺在榻上看话本子,他只不过是冥想了一阵,再睁眼她便睡了过去。
墨烛能感觉到这些天虞知聆对他的戒备越来越少,如今竟然敢在他面前睡着,一丝戒备之心都无。
芥子舟不大,唯一的房间内还放了张用膳的桌案和几张木椅,留给主榻的空间就更小了,她蜷在上面睡得正香,一手垂在榻边,整个人岌岌可危,下一秒便能掉下来。
腕间的镯子她一直戴着,在烛火的映衬下,镯身中似有流纹。
墨烛起身,悄无声息来到榻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听到她规律细微的呼吸声,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浓密的长睫。
一个人忽然变成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人,仅仅只是失忆吗?
还是说她真的就是另一个人?
她有很多小习惯都和过去的濯玉不一样。
墨烛眼眸微眯,仔细端详她的脸,想透过这张中州第一的皮相看到里面的魂体,到底是不是他那所谓的师尊?
“唔……”
微弱的声音拽回了他的思绪。
墨烛刚凝神,方才已经滚到榻边的虞知聆一个翻身,直接从榻上滚了下来。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一手揽在她的腰身上,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她安然无恙躺在了他的怀中。
墨烛呼吸一顿,反应过来后浑身血液一凝,茫然眨了眨眼,仿佛怀里端了个火药。
他低头看她,她……
没醒。
墨烛气笑了。
他这位好师尊睡眠质量一向好,一起修炼的那段时间,他有许多次出来密林之时,都瞧见她靠着石头酣睡,站着坐着躺着都能睡,晚上没睡够的觉白天都补了回来。
墨烛忍着脑门上横跳的青筋,将滚下榻的虞知聆又放了回去。
顿了瞬,又拉过一旁的锦被把她卷了进去。
他告诉自己,不是担心她冷,而是她若是受寒了定要麻烦他照顾她了,她惯会使唤人。
墨烛坐在主榻对面的木椅上,看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后,沉沉舒了口气,再次闭上了眼。
芥子舟在虚空平稳飞行,向着钟离家驶近。
两日很快过去。
【叮,男主修得颖山秘法,宿主功德+100,当前功德值630点。】
虞知聆正在啃苹果,闻言咬下一口苹果,抬起明亮的眼睛看向船舱门口,黑衣少年练完剑回到船舱,刚进来便对上虞知聆的视线。
墨烛:“……”
她又怎么了?
她几乎每天都会用这种目光看他,好像他做了什么事情让她很是欢喜,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墨烛沉默,将剑放在桌上,在虞知聆的对面坐下。
虞知聆急忙放下自己的苹果,熟练削好一个小苹果递过去:“累了吧,吃个苹果啊。”
墨烛:“……多谢师尊,我不饿,你吃吧。”
虞知聆不死心,扬了扬手:“你吃呀,我刚吃完两个呢。”
墨烛看了眼桌上摆的两个果核:“…………”
“……多谢师尊。”
他接过来默默咬下,面无表情味同嚼蜡。
当他将一个苹果吃完,芥子舟也在此刻到了南都界内。
南都属钟离家管辖,而钟离家是中州出了名的有钱,主城更是华丽,望眼放去尽是明灯和高楼,在其余城池最多将楼层建到五六层时,朝歌却到处都是十层的高楼。
虞知聆刹那间还以为回到了现代世界。
“商业化还挺成功,搁我们那里多少得是个4A景区。”
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以为墨烛听不见,却忘了腾蛇五感出众。
墨烛看了她许久,也没挪开视线,自然听到了她的话,又是这种他听不太懂的话。
濯玉仙尊明明很少出颖山宗,而他是常年在中州除邪,他都没听过这些话,虞知聆为何会知道?
可虞知聆已经转过身笑道:“走吧,先出去。”
“是,师尊。”
两人下了芥子舟。
虞知聆叉腰感慨:“终于到了,钟离家还真远。”
墨烛抬眸,目光越过虞知聆望向远处的城池,灯火阑珊,热闹又富饶,这是中州数一数二的大城池,是四家之一的钟离家坐镇的地方。
也是他早就该来的地方。
15.第 15 章
两人刚到没多久,钟离家便派人来迎了。
来的是钟离家家主,钟离泱。
一身紫色鎏金长袍,棱角分明的脸上神情冷淡,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可看虞知聆的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个死人一样。
“濯玉仙尊路途辛苦,灵乐宴开席在明日,已为两位安排了住处,请落座休息吧。”
钟离泱好像就是来说句话的,说完便转身离开,压根没跟虞知聆行礼,也没等虞知聆的回应,能看得出来钟离家和颖山宗的关系多么僵硬了。
虞知聆也不恼怒,慢悠悠让人收起了芥子舟,回身看了眼墨烛,示意他跟上。
钟离泱为他们安排的住处在主城内的一处客栈,虽然钟离泱不欢迎虞知聆到来,但能看得出来,他的面子功夫还是做到位了的,安排的是南都装饰最得体的客栈,整个第十层被包了下来。
钟离家的人走后,墨烛正要进屋,便被虞知聆拽住了胳膊。
“等等。”
“师尊,有何事?”
虞知聆一脸正经:“时间还早,睡什么睡,在芥子舟内闷了两天了,好不容易来了南都,不若出去转转?”
墨烛:“……?”
他来不及反驳,被虞知聆一路扯出了客栈。
她还拉着他的手腕,体温隔着单薄的衣衫传到肌肤上,墨烛垂眸看着她牵住自己的手,这会儿思绪一片乱,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她拉出很远。
墨烛蹙眉,将手腕从她的掌心中挣了出来。
虞知聆回头看了眼他:“怎么了?”
墨烛道:“无事,师尊,男女有别。”
虞知聆:“……”
不是吧,她隔着衣服拉的呀!
墨烛却率先开口:“师尊,你要去哪里?”
虞知聆一拍脑袋:“对,现在得赶紧赶过去。”
她走路很快,这会儿像是赶时间一样,墨烛身高腿长追着倒是不费劲,以为她当真有什么急事,便安静跟着她走了。
直到到了目的地。
墨烛沉默。
虞知聆指着远处的高楼:“今天来这里。”
墨烛:“……”
墨烛转身就走。
“墨烛,你跑什么!”
虞知聆一把拽住他,双臂缠着他的胳膊搂紧,仰头冲他道:“我就来这里,你……你不知道醉汀阁的酒很好喝吗,为师要喝!”
墨烛耳根微红,被她搂着胳膊也没注意,看了眼远处灯火阑珊的酒楼,气不打一处来:“师尊,那是花楼!”
虞知聆点点头,笑眯眯抱着他的胳膊将人往楼里拽:“我知道呀,但这里也做正经生意的啊,人心是脏的看什么都脏,你要以一个客观的角度去看待它,我们只是喝个酒!”
墨烛冷声道:“师尊,你敢进这里,若让掌门知道他必定要生气的。”
虞知聆停了下来。
墨烛以为有用了,推开她的胳膊就要往回走。
下一秒,女子带着清香的怀抱再次扑来,又搂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往楼里拉。
墨烛:“?”
他低头对上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
虞知聆理不直气也壮地威胁他:“你不说我不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师兄在颖山怎么会知道,他要是知道了那也一定是你告状的。”
墨烛又气笑了。
但一转眼,已经被虞知聆抓进了醉汀阁里,浓郁的香直冲鼻翼,墨烛嗅觉出众自然是接受不了,刚皱了眉头就被一人封了嗅觉。
虞知聆担心他跑,还抱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墨烛比她高上许多,看她的时候便需要低头,刚好对上她雾蒙蒙的眼睛,甚至还冲他狡黠眨了眨,眸底光亮灵动可爱。
“我帮你封了嗅觉,知道你不喜欢,我们就待一小会儿。”
虞知聆带着墨烛躲开一路迎上来的人,抱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将人带上了二楼,找了个视野最宽敞的地方坐下。
她松开墨烛的胳膊,站在围栏边往下看了眼,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墨烛神情微凝:“师尊,你来找人吗?”
虞知聆头也没回,小脑袋探出去左右环顾,嘴上回话:“没啊,我看漂亮姑娘呢。”
墨烛:“…………”
墨烛闭眼。
他今天就不该跟她出来。
不,他就不该跟她来钟离家。
隔绝空间的纱帐忽然被人撩开,娇俏的女子走进来,衣袂翩飞,轻盈的美人看了眼冷脸似要杀人的黑衣少年,锦帕掩嘴倒抽了口气,又将目光投向那少年对面的虞知聆。
虞知聆眨巴一双眼看她,黑眸似有繁星点缀,明媚璀璨。
美人弯起眼眸,笑盈盈靠在虞知聆的身侧:“姑娘,是带自家阿弟来玩的吗,可需唤人作伴?”
墨阿弟气得脸上五颜六色。
虞知聆偷摸瞄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我这阿弟性子腼腆,我带他来看看舞宴,您这楼里最贵的酒菜给我们上一份便可,不必作陪。”
她摸出乾坤袋,取了块上品灵石。
一块上品灵石,便是在这楼里吃喝一月都够。
那女子掩嘴轻笑,一手在虞知聆侧脸摸了一把,顺手摸走了桌上的灵石,轻飘飘退后。
“姑娘和公子玩好,若有需要可出门唤人。”
她足尖轻踮,轻飘飘踩上了栏杆一跃而下,从二楼跃向一楼,落地之时衣摆翩跹,层层叠叠色彩艳丽的衣裙荡漾,抬眸冲二楼的虞知聆抛了个媚眼。
虞知聆微微挑眉,熟练回了她一个媚眼。
目睹一切的墨烛两眼一黑。
“师尊。”
虞知聆一回头就看见自家煞神徒弟那张棺材脸。
墨烛脸色阴沉:“为何要来这里?”
“都说了看跳舞呀,我们不干别的事情,就只看跳舞啦。”
虞知聆嗔怒看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茶就要喝。
墨烛忍无可忍,一把夺过了她手上的茶。
虞知聆:“……你连个茶都不让师尊喝!”
墨烛将茶盏搁置在桌上,冷着脸取出乾坤袋里的茶递过去:“花楼的茶师尊也敢喝,不怕今晚睡不着。”
虞知聆:“……哦。”
她小口抿茶,对面的墨烛闭眼冥想打坐,俨然不想在这里待一秒的程度。
醉汀阁的人在这时将酒菜端了上来,但经过墨烛方才那一说,虞知聆是一口也不敢吃,只能摸出乾坤袋里放的炒花生解解馋。
从二楼可以清楚看到整个一楼,正中央的台上舞姬姿态柔美,透过拥挤的人群,虞知聆将大厅内的人挨个看了个遍。
如果她没记错剧情,就是今晚。
原书剧情里提过一段话,钟离家三公子死在灵乐宴前一日,就在这醉汀阁内,被一伪装成舞姬的邪祟刺杀。
邪祟杀人后逃窜,被当时正在南都附近除邪的墨烛遇上,墨烛一剑杀了那邪祟,但墨烛这人性子寡淡,除邪之后也并未去领功,无人知晓这邪祟是被墨烛杀的。
而这段剧情发生的背景,是墨烛十七岁,也就是今年。
所以书里的灵乐宴,就是这一次的灵乐宴。
墨烛提前被她召回了颖山,并未如原书剧情那样一直在中州四处除邪,如果虞知聆不带他来这里,他就不会遇上那只邪祟,那邪祟说不定就会一直逃窜,钟离家那位小少爷也一定会死。
因此虞知聆有了个更好的法子,一个双赢的法子。
她看了眼对面的墨烛,他依旧闭着眼不看任何人,虞知聆瘪瘪嘴。
臭小子,还不乐意的,师尊都是为了你好啊!
离了她,谁还能这么宠他啊!
虞知聆靠在檀木椅内喝了三盏茶,花生皮堆成一座小山,眼看今天就要过去,醉汀阁里依旧歌舞升平,笑声和吵闹声鼎沸,分明一片祥和。
她皱皱眉,难不成是她记错剧情了?
虞知聆不信,她趴在栏杆上,仔细盯着大厅内在宾客间游走作舞的舞姬们,眼也不眨,不到一刻钟就呜咽着捂住了眼。
救命,眼睛好酸!
这里的灯太亮了,那些舞姬还穿的五颜六色,她的眼睛好痛好痛!
墨烛睁开眼,瞧见他这位师尊爬到了檀木椅上,趴在栏杆上揉眼睛,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嘟囔的唇瓣,说的话模糊不清,好像是在埋怨。
墨烛眼角一抽。
“师尊。”
“嗯?”虞知聆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墨烛看到她通红的眼睛,眼角隐隐有些荧光泪花,看他的时候委委屈屈的,似乎谁欺负她了一般。
少年喉结微微滚动,沉声问她:“怎么了?”
虞知聆懵懵的:“什么怎么了,我没怎么啊。”
“你哭什么?”
“我……我哭了吗?”虞知聆擦了擦眼角,瞧见指腹上的一抹莹亮:“啊……刚才太久没眨眼了,我没事啊。”
墨烛:“……”
虞知聆又嘟囔着看向一楼:“不对劲啊……今天都快过完了……”
墨烛皱眉:“师尊,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虞知聆随意回了句:“没事啊,看跳舞呢。”
墨烛眉头却并未松开,随她一起看向一楼,她一看便没说真话。
当今天的最后一刻钟快要过去,虞知聆紧紧盯着一楼的大厅,双手无意识攥紧栏杆。
还有半刻钟……
今天还有半刻钟就要过去了。
虞知聆更是一眼不敢眨,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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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杆上一动不动,她的注意力全在楼下,作为旁观者的墨烛却可以瞧见那栏杆……
晃了一晃。
墨烛眉头拧得更紧:“师尊,下来。”
虞知聆没回话,今天逐渐快要过去,眼看一楼大厅还是异像都无,她越发的焦急,半个身子探出了围栏,围栏松动摇摇欲坠。
墨烛生得高挑,桌案一跨便能过去,一把揪住虞知聆的胳膊将她拖了回来。
虞知聆一门心思全扑在大厅,被他这么一拽吓了一跳。
“墨烛?”
墨烛后退一步:“师尊,你要掉下去了。”
虞知聆讷讷回头,围栏兴许是许久未曾修缮,连接处有些松动,但她是个修士,即使摔下去也没事,不过就是摔了一跤而已。
“你……你人真好……”
墨烛:“……师——”
“等等,先别说话!”
墨烛刚要说话,被虞知聆一把打断。
她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大步上前瞪大了眼。
墨烛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她在看一个舞姬。
舞姬皆穿着金色牡丹纹绣罗裙,仙气缥缈,足下踩着的台子里布有阵法,会随舞姬散出皑皑白雾,宛若瑶台仙境。
可此刻,正中央主舞的舞姬却忽然停下不动,水袖拖在地面险些绊倒一旁的伴舞,身旁的舞姬们察觉她不对劲,一个接着一个停了下来,有人小心靠近她,牵起了她的手腕。
“红雀?”
大厅骚动,琴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一直低着头的红雀忽然抬头,覆面的鲛绡被她一把抓下,薄粉也盖不住爬上去的黑纹,一双眼赫然成了血眸,一手挥开握着她手臂的舞姬。
“邪、邪祟!”
“醉汀阁怎么会有邪祟!”
“别管了,快跑,快走啊!”
方还热闹的人群乱成一锅粥。
已经化身邪祟的舞姬一跃跳上吊灯,似乎在搜寻着谁,虞知聆的目光始终跟着她走,却并未出手,直到那舞姬朝着某一个方向奔去。
那里坐了个金服男子,他被吓坏了,完全丧失了反应的能力,眼看舞姬朝他奔去却并未动弹。
“救、救命!”
一紫衣少年想去拉他:“坐着干什么,快起来,跑啊!”
本意是想救人一命,却不曾想那金服男子一把将他拽了过来挡在身前。
舞姬的利爪直朝紫衣少年后心而去。
虞知聆忽然喊了一声:“墨烛,拦住她!”
话音落下,墨烛拔剑翻身跃下二楼。
铮——
长剑与弯曲利爪相撞,剑气化为卷云朝舞姬涌去,她尖叫嘶吼杀红了眼,回身便要杀了这个坏她事的少年郎。
墨烛侧身躲过她的利爪,转眼绕到了她的身后,而那柄银白的长剑肃然穿过舞姬的肩胛,将她一剑钉在了醉汀阁的雕花木墙之上。
在她还未挣脱遇寒剑时,墨烛冷脸抬手,双手结印。
“千机网,落!”
灵印汇聚成蛛网,在舞姬的身上炸开,将她牢牢桎梏在网内吊在半空。
而此时,那紫衣少年的随从也反应过来了,一步上前推开金服公子。
“大胆,竟敢拿我钟离家少爷为你挡命!”
金服公子似乎愣了,待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被人按在地上,他的脸枕在冰冷的地砖上,而方才好心救他却被他拉来抵挡杀招的人正居高临下蹙眉看他,身旁围了几个装扮似随从的人。
他腰间挂着的玉珏……
这人是钟离家三少爷,钟离浔。
他吓得浑身发抖,囊着嗓子大喊:“钟离公子饶命,草民实在没认出您,饶命啊!”
钟离浔并未看他,眉头微拧,看不出来生气,也看不出来没生气。
但他身旁的随从倒是气炸了,迅速将那金服男子捆了起来打算押回钟离家算账。
钟离浔回身,朝墨烛躬身行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在下钟离浔。”
墨烛点了点头并未回话。
钟离浔有些尴尬,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无视,只能挠挠头笑笑。
墨烛右手执剑,目光却越过攒簇的人头望向二楼围栏处的人。
她依旧站在那里,见他看过来后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墨烛不懂什么意思,但可以看出她眼底的欣喜,好像看到他救了人,她很开心。
虞知聆方才让他救下的人是钟离浔,是钟离家少主。
而能帮他解蛊的仙木芽只有钟离家才有。
墨烛唇瓣紧抿,神情寡淡,执剑的手却越握越紧,手背上青筋遒劲。
是巧合吗?
墨烛觉得不是。
虞知聆,从一开始就知道钟离浔会在今日遇袭。
16.第 16 章
醉汀阁被赶来的钟离家围的水泄不通。
虞知聆坐在二楼慢悠悠饮茶,乾坤袋里放了许多燕山青和相无雪为她准备的吃食,她摸出点心一口一个,捧个话本子看得乐乎,全然没注意对面的人已经看了她许久。
不多时,隔绝的珠帘被掀开,几人走了进来。
“濯玉仙尊。”
虞知聆抬眸去看,果然看到钟离泱那张冷脸。
而钟离泱一进来就看向虞知聆身后窝窝囊囊的钟离浔,那方才在外淡然有礼的少年郎此刻见了兄长,跟个犯了错的鹌鹑般直往虞知聆身后缩。
钟离泱瞪了眼不成器的弟弟。
钟离浔:“……兄长,擅自离家是我不对,你回去再骂我吧……”
钟离泱上前将他揪了出来,一个巴掌打在了他的脑门上,直把自己的弟弟打得晕头转向。
“不成器的东西,今日你险些死在这里可知!”
虞知聆乐呵呵捧着瓜子看戏。
可不是险些,原书里钟离浔可就是今夜被那邪祟杀了,钟离泱悲痛到掀了整个南都,那位拿钟离家少主挡枪的人最后也不知落得个什么下场,以钟离泱这性子怕是要将其剥皮抽骨了。
钟离浔被自家大哥打了好几个巴掌,脑瓜子嗡嗡的,捂住脑袋便要往虞知聆身后缩。
“仙尊仙尊,救命哇!”
毕竟在场的人,自家老哥也就只畏惧一个濯玉仙尊,而且看濯玉仙尊这傻……憨乎乎的样子,应当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你给我过来!”
“我不!”
“老子今日打死你个狗东西!”
“那你就打死我吧!”
俩人一来一往,虞知聆夹在中间实在被晃得头晕。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一人拽了出来。
墨烛冷脸扯出自家师尊,面无表情说道:“钟离家主,您二位的事情暂且不论,我和师尊可否离开?这里可是被钟离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所以他和虞知聆一直没走,而且看起来,虞知聆也不想走。
她在等人来。
弟子高挑的身子将虞知聆挡了个严实,她脱离战场得了空隙,离了保护盾的钟离浔成功被自家大哥揪住了耳朵。
“哥哥哥!别打了!”
钟离泱却一把薅住他,眼神示意身后的随从绑住钟离浔,将他拖了过来后才有空回应虞知聆他们。
这一瞥过去,又是险些没气晕。
那位中州第一的濯玉仙尊从自家弟子身后探出个脑袋,手上还捧了把瓜子,嘎嘣嘎嘣利落嗑瓜子,眼神戏谑看戏,好像看他们兄弟二人打架是很好玩的事情。
虞知聆还颇为欠揍地说了句:“小公子好身手哈。”
连房梁都能窜得利落。
钟离浔是个傻子,听闻濯玉仙尊夸了自己后小脸一红:“仙尊……仙尊过奖。”
钟离泱回身又打了他的脑门一巴掌:“你给我闭嘴!”
墨烛歪头看了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虞知聆,脑壳一阵抽疼,朝左边走了一步将身后的人让了出来。
虞知聆:“……”
嘿你这小崽子!
钟离泱收拾完自家不成器的弟弟,沉着脸看向虞知聆:“今日之事多谢濯玉仙尊。”
虞知聆摆摆手:“不用谢我啊,是我弟子救的人。”
她身旁的黑衣少年一身劲装,身量很高,不过才十七岁便能与钟离泱身量齐平,人群中一眼便能看到,又生了一张清俊至极的面容,便更是显眼了。
他的腰间挂了个玉牌,上面留有虞知聆的灵印,这是弟子玉契。
钟离泱心下诧异,这妖修少年竟是亲传弟子吗?
但面上依旧淡定,拱手示意:“多谢小公子。”
墨烛微微颔首,依旧没有说话。
钟离泱也不生气,而是直接开口:“此番两位救了我钟离家小少主,钟离家必有大谢,公子可尽管开口。”
墨烛道:“不必,除邪是修士职责,我不——”
“要要要!”虞知聆一把捂住他的嘴,“钟离家主可说真的?”
钟离泱:“……对。”
墨烛睫羽微颤,薄唇被人捂住,她身上的气息扑鼻而来,因为两人身量差距,她这般便是挂在了他的身上。
耳根在一瞬间红透,他微微挣扎,但虞知聆以为他要拒绝于是死命按住他。
虞知聆努力挂上和蔼的笑:“实不相瞒,听闻南都城医术了当,我这弟子身中噬心蛊,可否寻个医修为他看看?”
钟离泱微微眯眼:“濯玉仙尊可知,噬心蛊只有仙木芽可解?”
虞知聆红唇微抿,纤长睫羽半垂,停顿了许久,周身的气压忽然降低。
钟离泱愣了:“你……你怎么了?”
墨烛也愣了,再顾不得挣扎,微微侧头去看身旁的人,刚好瞧见她的一滴眼泪落下。
她……哭了?
虞知聆别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我知道,我也不求帮他解蛊,可我实在没办法,仙木芽早已绝迹,墨烛是我唯一的弟子,我不能眼睁睁看他被蛊虫折磨,听闻南都有个医修名唤柳意,他有味仙药名曰[祛痛],可大大减弱身体感官。”
她默默收回了捂嘴墨烛的手,清冷脸庞全是隐忍,羽睫还挂了泪花,漂亮瞳眸尽是水光。
虞知聆看向自家徒弟,哽咽说道:“我……我只是希望他蛊虫发作之时,莫要疼痛欲绝到险些自裁,他天赋这般好,如今不过才十七,年华无限好,与钟离浔公子一般大的年纪,不该承受这些的。”
钟离浔:“呜呜呜道友你竟有这般遭遇。”
钟离泱:“……”
墨烛:“???”
墨烛气笑了:“师尊你——”胡诌什么?
话还没说完,又被虞知聆一把捂住了嘴。
她将眼泪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呜咽说道:“对不起,是师尊没用。”
是挺没用的,擦个眼泪还要在他的衣服上蹭。
钟离泱皱眉,看了眼自家傻弟弟,又看了眼与自家弟弟年纪相仿的墨烛,见那少年脸都红了,目光专注盯着埋首在他肩膀上啜泣的虞知聆,似乎是对师尊的哭泣有些无措。
墨烛不无措。
墨烛纯属是气的。
但虞知聆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腰身,在他的后腰掐了掐,示意他配合她的演出,不要干拆台师尊戏码的事情。
而钟离泱何时见过濯玉这样子,她自那件事之后,出现在中州之时是淡漠话少的,除了除邪外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有在得到那魔修的消息之时才会出现些许的情绪波动,平时跟个假人一般。
可这时候……
眼泪像是真的,愧疚像是真的,毕竟濯玉可不屑于干演戏这种事情。
濯玉不屑于干,但虞知聆演得乐在其中。
哭了一小会儿,果然听见钟离泱沉闷的声音:“钟离家有仙木芽。”
好了,收。
虞知聆憋回眼泪,诧异看向钟离泱:“……什么?”
钟离泱道:“钟离家有三株仙木芽,可赠你一株。”
虞知聆:“……真的?”
她抖着手擦眼泪,手足无措的模样似是不敢相信,几颗剔透的泪珠自眼眶坠落,瞧着是悲痛欲绝又重获希望的模样,将钟离浔那个大傻子看得呜呜直哭,又挨了钟离泱两巴掌。
虞知聆背过身躲开钟离泱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狡黠的目光与墨烛晦涩的眼眸对视,她冲他调皮眨眼,满脸写着:
——小小仙木芽,拿下拿下!
墨烛:“……………”
兴许是她演得太过真,钟离泱从未见过濯玉仙尊有这种情绪,看虞知聆背着身还以为她情绪崩溃,一阵头大,又不耐烦地说了句:“别哭了,只要一根仙木芽就行?”
虞知聆缓缓转过身:“啊?”
还能要别的吗?
钟离泱道:“你不满意?再给你们两万上品灵石满意吗?”
虞知聆:“啊??”
钟离泱皱眉:“濯玉仙尊倒是胃口挺大啊,那三万上品灵石。”
虞知聆:“啊???”
钟离泱:“我这傻弟弟的命倒也不值那么多钱,最多四万。”
这次还未等虞知聆说话,钟离泱神情阴沉:“仙尊再啊一句试试?”
虞知聆:“…………”
这人不是个大傻子吧!
大傻子钟离泱已经拎着二傻子钟离浔的衣领,提着人就往楼下走。
“那舞姬钟离家便带走了,濯玉仙尊和小道友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正午灵乐宴开席,仙尊可莫要误了时辰。”
等到两人走了之后,这狭小的茶间内便只有师徒两人。
虞知聆神色复杂,感慨了一句:“这俩人……别都是傻子吧,莫名其妙还白得了四万灵石。”
方才险些演不下去,钟离泱那几句话让她着实反应不过来。
“师尊。”
墨烛在这时候唤了她一声。
虞知聆闷闷应了声:“嗯嗯,怎么了?”
抬起头,才发现徒弟用冷冷的眼神看着她,就差没写上“师尊你要不先跟我解释解释”的话。
虞知聆憨憨笑笑,默默抬手擦了擦他的肩膀:“抱歉,方才没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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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你不是还带了许多新衣吗?”
墨烛今日连着被她气笑几回。
这怎么会是衣服的问题,他要问的是这个吗?
墨烛冷着脸问:“师尊今日来这里,是否是奔着仙木芽来的?”
虞知聆:“……啊?你说什么?”
虞知聆装作听不懂:“怎么会啊,我明明是来看漂亮姐姐的,你没见我方才看舞看得投入,眼睛都没眨一下吗,现在我的眼睛还酸着。”
她低下头揉了揉眼,装模作样就要往外走:“好酸好酸,我现在要睡觉,我好累呀。”
“可是师尊,如今不过才亥时,您在宗内可都是子时才歇息的。”
猝不及防,方才还在身后的墨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虞知聆一个不注意直接撞在他身上。
身子后仰,险些站不稳的时候胳膊却又被人攥住。
“师尊,要看路啊。”
虞知聆眨了眨眼,面前的人牢牢堵住她的去路。
“你……你干吗?”
她后退一步。
墨烛的目光落在她后退的脚上,毫无情绪起伏,冷脸的模样将虞知聆吓得又退了一步。
他忽然弯唇笑了下。
虞知聆:“!”
不要啊!你不要笑啊!
墨烛向前一步:“在师尊眼里,是否觉得弟子只是个孩子?”
虞知聆尴尬笑笑,后退一步:“没……没啊,怎么会呢哈哈。”
墨烛又向前一步:“不是吗,比起师尊一二百岁的年纪,弟子在您眼里就如同个稚子一般,所以您觉得弟子便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你这小崽子别污蔑师尊……我哪有……”
她就是有,即使自己在另一个世界也才二十岁出头,但仍旧比如今才十七的墨烛大了不少,在她眼里,他就是个小崽子,所以她口头上也总是这般喊他。
墨烛虽然在笑,可眸底分明没有笑意,朝虞知聆步步逼近。
“您的修为是大乘满境,中州第一,那舞姬出手的时候,您若是要救人定是要比弟子快上许多,可您偏偏要弟子当着这上下几百人的面救下了钟离家小少主。”
“弟子也不想过多揣测师尊,但师尊做的实在太过显眼,若不让弟子猜猜,师尊到底想做什么?。”
虞知聆退无可退,腰肢抵在围栏上。
墨烛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他低下头靠近她,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彼此根根分明的睫毛。
“师尊,你知晓钟离浔会在今日出事,让弟子救下他是为了让钟离家欠弟子一个人情,我与钟离浔年纪相仿,钟离家不会对我过多提防。”
“你闭口不提仙木芽是为了将你我摘个干净,告诉他,我们此行并不是为了仙木芽而来,打消他的顾虑,落那几滴泪让他慌了心神,毕竟——”
虞知聆眨了眨眼,羽睫上挂的泪花在此刻坠落,被墨烛用掌心接住。
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明明动作亲近,但目光却冰冷森寒。
“濯玉仙尊虞知聆,冷心冷情,绝不会因为一个弟子落泪。”
虞知聆的心提到嗓子眼了。
她自以为墨烛年纪小,却忽略了,他可是原书里二十多岁便登顶渡劫的人,是在结局屠了颖山宗满门、杀了濯玉仙尊的人。
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寻常的少年?
“墨烛,我——”
话还没说完,脊背忽然一空,方才便摇摇欲坠的围栏彻底断裂。
失重感传来,虞知聆的身子朝后坠去,旋转的目光中倒映出少年怔愣的神情。
她忘了应该用灵力,径直摔出了二楼。
墨烛也忘了应该用灵力。
情况发生太过突然,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胳膊,由于惯性随她一起跌了出去,瞳仁中倒映出她瞪大的眸子。
在接近地面的时候忽然用力调转了两人的位置,自己结结实实砸在了地砖上,而她则重重砸在他的怀里。
墨烛一声没吭,醉汀阁上空漂浮的明灯落在眼里,眩晕的灯光似在嘲笑他。
虞知聆趴在他身上,艰难撑起身子去摸他的脸,见他一言不发的样子更是慌张。
“墨烛,墨烛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哪里受伤了吗,我是不是砸疼你了?”
她俨然忘了,墨烛如今是金丹修士,更是腾蛇妖身,便是从十层砸下也无碍。
墨烛与她对视,看到她不加掩饰的慌张,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在那一刻忽然闭眼,抬起手搭在眼眸上。
他真是疯了,他完全疯了。
他竟然……随她一起跳了下来。
17.第 17 章
“系统,系统你出来,我们单挑!你不是人工智能吗,高位面最前沿的科技成果,那你去找找男主啊!”
系统压根不搭理她。
虞知聆在榻上来回翻滚,气得对着空气挥了一套五体拳。
在醉汀阁跌下二楼后,墨烛像是忽然受了什么刺激,推开她便出了醉汀阁,虞知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早已没了身影,她追回了客栈,却发现他根本没回来。
而弟子玉契被他单方面掐诀隔断,虞知聆如今压根找不到墨烛,又或者说是他不想让她找到。
外面风声急促,刮动树叶发出簌簌声,撞击到单薄的轩窗之上,又似恶鬼嚎哭。
虞知聆蹙眉,又从榻上翻身坐起来,瘪嘴嘟囔道:“马上要下雨了,谁要管你,反正仙木芽拿到了,明日我自己去钟离家取。”
外面风声又大了许多,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炸起一道雷,随后雨水瓢泼落下。
滴滴答答,打在轩窗上,声响剧烈,让人惶恐。
虞知聆捏紧了拳头,柳眉紧紧拧起。
她才不去找他,反正他自己会掐避水诀。
可雨势越来越大。
虞知聆皱起的眉头更紧了些。
万一……万一他这犟种就是不掐诀呢,他今日都能做出给她当垫背的举止了,墨烛一看就是个不惜命的死脑筋,这个年纪的孩子若是中二期还没过去,觉得淋雨很酷呢?
一刻钟后。
“……烦死了,你这小崽子,一点不让师尊省心!”
虞知聆起身就往外走。
刚拉开门,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
整个第十层只有他们两人居住,墨烛长身玉立站在走廊上,也不知站了多久。
虞知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那张超绝棺材脸,第二眼则落在了他的衣裳上。
她一步上前去摸他的肩膀,嘴里还嘟囔着:“你回来得早吧,没淋着雨吧,外面雨太大了,傻小子跑什么啊,吓得我还得去寻你。”
他的衣服是干燥的,虞知聆松了口气:“没淋着就好。”
她的着急不是假的,起码在墨烛看来不是。
明明房间就在隔壁,他却并未进屋,鬼使神差在她的门前停了下来,透过窗纱瞧见里面朦胧绰约的烛火。
如今看来,她没有睡。
因为他还没回来。
墨烛垂眸,而虞知聆就在他身前,伸手替他拍去肩上的树叶,那是他方才去林郊之时沾上的。
“师尊。”
“嗯?”虞知聆抬眸,“怎么了?”
墨烛喊了她,可对上她懵懂的眼,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她许久许久。
久到虞知聆蹙眉,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病了吗?怎么了?”
墨烛这才回过神,别开眼摇了摇头:“无事,您休息吧,明日需要主持灵乐宴的开席仪式。”
他说完便绕开虞知聆,打开隔壁的房门进去,屋门关上,虞知聆看着紧闭的房门一脸麻木。
这臭小子!怎么总是丢下她!
她就不该好心肠,还准备起身去寻他,就该让他在外面自生自灭,爱去哪里去哪里!
虞知聆气呼呼冲回屋,决定倒头就睡,再也不管这小崽子了!
一墙之隔,墨烛站在黑暗的屋内,身侧的手早已握成了拳头。
他无法冷静,他清楚感受到自己对于虞知聆的杀意越来越少,自打再次见面的这一月来,他与她日日相处,她像极了他幼时仰慕的那人。
他无法否认自己少时对那人的仰慕,对她的崇敬,若不是虞知聆从四杀境回来便大变,他会一直追随她,誓死忠诚她,永远做她听话乖巧的小徒弟。
如今面对这样的虞知聆,他越来越下不了手。
墨烛面无表情坐下,半开的轩窗中洒下一抹月光,是这间昏暗的屋内唯一的光亮。
银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为他冷淡的面容披上一层寒霜,更显疏远森寒。
他坐了一晚。
隔壁早已没有动静,她睡得很快。
***
翌日。
虞知聆醒来便听到外面的声音。
有些吵,吵得她根本睡不着,一脸痛苦坐起来,虞知聆抓了抓头发,窝窝囊囊问了句:“谁啊?”
屋外安静了瞬,接着是少年清冽低沉的声音:“师尊,钟离家的人。”
虞知聆:“……我记得灵乐宴在正午吧,现在天还没亮呢。”
墨烛静了瞬,又道:“不是,他们是来找弟子的。”
虞知聆迷茫的大脑瞬间清醒,“你先等我一会儿。”
她飞快起身收拾好打开了房门,墨烛穿戴整齐,就站在走廊上,身旁是几个穿着钟离家宗服的人,见到她出来后齐齐行礼。
“见过濯玉仙尊。”
虞知聆来到墨烛身边,微微拧眉:“起身,你们找我徒弟作甚?”
钟离家的人连忙解释:“是家主有事相求,请墨公子帮个忙。”
虞知聆一听就乐了:“他有求于我颖山宗弟子?”
钟离家的人尴尬一笑:“是……是这样。”
能让钟离家的人来请墨烛帮忙,应当是钟离泱纠结一晚上才做出的决定,虞知聆一想到便觉得想笑。
“说,什么事情?”
一人拱手恭敬回答:“潋花墟镇压的魔兽如今沉睡,弟子们需在灵乐宴开启前检查阵法,但……但往常都是常师兄带领弟子们前去,他是半妖之身,可以孤身入三瞳蟒镇压深处,可常师兄昨夜忽然晕厥,我们……”
虞知聆听明白了。
灵乐宴是钟离家十年一度的宴会,虞知聆来之前也听燕山青说过大致是怎么一回事。
六百年前中州战乱之时,南都便是其中的一个主战场,当时魔族有三位护法,其中一位护法来了南都,而南都钟离家为护百姓,死了将近七成的人。
钟离家几位家主修为高深,重挫钟离家的并非那位魔族护法和那几万魔将,而是一只大乘初境的魔兽。
那魔兽名唤三瞳蟒,原身似乎是只妖兽,后来因其血脉天赋强大,被魔族掳走驯化成了魔兽,是那位魔界护法的坐骑,皮肉坚硬到天级法器也难以伤它,至今未曾斩杀,而是由大能们齐力镇压于南都城外潋花墟内。
钟离家主修乐道,潋花墟内有能催眠三瞳蟒的乐阵,灵乐宴会宴请中州修乐道的琴师们,一面是为了祭奠过去因那场大战战死的钟离家人,另一面则是为了加强潋花墟的阵法,以防三瞳蟒醒来。
每次灵乐宴前都需检查潋花墟的阵法,但三瞳蟒即使沉睡也有微弱感知,能闻出人修的气息,但却对妖修和魔修友好,如今中州无魔,大部分妖族也隐世,钟离家只有一个弟子名唤常循是妖修,往年检查潋花墟的阵法之时都是他去。
常循昨夜忽然晕厥,如今要寻一个妖修进入潋花墟检查阵法,还得是一个可靠的妖修。
虞知聆恼了:“你们要我徒弟去?”
钟离家弟子讷讷回应:“……是。”
虞知聆果断拒绝:“不行,那潋花墟里关押的是三瞳蟒,那是大乘境的魔兽,墨烛不过是个金丹期,若他在里面受伤了怎么办?”
她挡在墨烛身前,俨然一副护犊子的模样,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几分。
墨烛神情一怔。
她……在维护他?
虞知聆拉住墨烛的手腕便准备进屋,可身后的少年却忽然顿住不动。
“师尊。”
虞知聆回眸:“放心,我不会让你去的。”
墨烛却挣脱了她的手腕:“师尊,弟子愿意去。”
钟离家弟子一喜:“多谢墨公子,您可真是个好人啊!”
虞知聆气呼呼瞪了他一眼:“怎么了,你的意思我不是个好人呗!”
弟子:“……仙尊更是大好人!”
虞知聆皱眉:“墨烛,你可知那三瞳蟒的境界,那是大乘境魔兽,当初钟离家战死的人超一半都是因为它,若它——”
“不会的。”墨烛打断她的话,瞧见她拧紧的眉头,声音不知为何越来越轻:“不会的,师尊,三瞳蟒被镇压百年,弟子只是进去检查阵法。”
“可是墨烛——”
“师尊,弟子是您的徒弟,若阵法不牢固,中州也会因此受到威胁,弟子有责任去。”
墨烛再次轻飘飘打断了她。
虞知聆愣了:“你……”
墨团子……思想觉悟这么高?
高觉悟的墨团子凭一句话就将师尊忽悠住了。
“师尊,您觉得呢?”
他都说出这么有正能量的话了,虞知聆但凡是个好人也没道理阻拦啊,犹豫了瞬,最终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行事,尽快出来。”
墨烛颔首行礼:“师尊,弟子告退。”
“先等等。”
墨烛抬眸,虞知聆一步上前。
猝然间两人的距离拉近。
墨烛愣神之际,虞知聆已经将玉牌挂在了他的腰间。
“你要带好它,这样你若是有危险,我可以第一时间找到你的位置,墨烛,不要让师尊担心。”
腰间的玉牌上有她留下的玉契,不管他在哪里,她都能找到他。
墨烛薄唇微抿,神情复杂,在虞知聆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好。”
***
送完墨烛后,虞知聆便跟随随从去了钟离家,钟离家的人在前方带路,虞知聆一路走来倒是见了不少乐修。
钟离家当真是有钱,亭台如云,楼阁飞檐,一路下去可算是让虞知聆开了眼。
穿过长廊,在侍从的带领下一路去了最深处,侍从拨开珠帘。
“家主,濯玉仙尊到了。”
虞知聆抬头便与钟离泱对视。
他坐在高台的主座中,依旧是象征钟离家身份的鎏金紫衣,板着那张平等看不起所有人的脸,瞧见虞知聆来了后也只是哼了一声,右侧不远处空了个位置。
虞知聆自觉往那处坐下,将跟钟离泱客气打招呼的仪式自行省略,顺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又磕起来了。
钟离泱一阵头大,“濯玉仙尊大乘仙人,竟也喜欢吃这些俗物吗?”
虞知聆看他跟看神经病一样:“你摆这里不就是让人吃的吗?”
钟离泱:“……”
钟离泱气呼呼转过了头:“若非朔寒仙尊和凌霄仙尊先后推了灵乐宴开席,钟离家是绝对不会请濯玉仙尊来的,仙尊应当也知晓。”
虞知聆:“昂,咋了?”
钟离泱:“……就凭几百年前你们颖山宗干的那件事,我们钟离家这辈子也忘不了,仙尊也不必想我给你什么面子。”
虞知聆:“……哦,不给就不给呗。”
她一脸风轻云淡打断输出的样子,钟离泱又气炸了,狠狠瞪了她一眼。
“仙木芽等灵乐宴结束便会赠给仙尊,到时候仙尊便拿着仙木芽离开,我们南都不做挽留。”
“……哦。”
钟离泱再次被她轻飘的态度气炸。
虞知聆抱着瓜子缩了缩。
颖山宗和钟离家的事情她又不知道,但似乎有些丢面子,所以燕山青也没过多说,只叮嘱虞知聆来坐镇灵乐宴开席,拿到仙木芽就可启程回去,若钟离家给了委屈也不必忍着,该骂骂该打打。
反正濯玉武力值横行中州,没人能打得过她,只有她掀了钟离家的份。
两人这边斗嘴,无论钟离泱说什么,虞知聆都是一副轻飘飘的样子,甚至还有空给自己剥了个橘子。
只是余光瞥到左下侧的空位之时,嘴里的橘子好似都酸了起来,她总算是体会到何为子……不,徒行千里师担忧的感觉了。
钟离泱跟她拌嘴一时没得到回应,不解看去,这才发现她盯着左下方的空位发呆,那是给墨烛留的位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请了人家帮忙,心里多少有些愧疚,钟离泱那点子因吵架带起的怒火也消了下去,别别扭扭解释道:“三瞳蟒一直沉睡,钟离家每十年都有加固阵法,他只是去检查一下阵法,不会有事的。”
虞知聆点点头:“……嗯。”
在原著的这段剧情里,墨烛也刚好在南都附近,钟离泱满南都搜寻那杀了钟离浔的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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祟,没有写过有三瞳蟒作乱。
等到下午,她便能见到墨烛了。
***
潋花墟外云雾袅袅,参天古木茂密旺盛,不同于四杀境的幽暗,这里的日光可以穿透林叶落下,随处可见嶙峋怪石,风吹而过,带起此起彼伏的哭嚎。
随行的钟离家弟子向他解释:“这些怪石都是阵眼,发出的声音也是用来加固结界的。”
墨烛淡淡点头:“嗯,我知晓了。”
领头的弟子名唤游沉,笑着说道:“道友放心,我们只是例行检查阵法,这三瞳蟒从未出过事情,安分得很。”
墨烛边往里走边问:“过去百年接触三瞳蟒的便只有你们吗?可有人见过它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只有几位家主和常师兄见过,我们从未接触过三瞳蟒。”
墨烛不再说话,继续往里走。
游沉絮絮叨叨说话:“不过说起三瞳蟒,倒是听师兄说过一些,那三瞳蟒似乎与早已灭族的腾蛇有关,它的主人……也就是那魔界护法,好像是一条腾蛇。”
墨烛脚步一顿,拳头骤然捏紧。
游沉察觉到他不对劲,犹豫了瞬,小声问道:“墨道友,你怎么了?”
墨烛的情绪收得很快,抬脚继续向前走。
“无事,只是有些感兴趣,道友可知道当年操纵三瞳蟒的那位魔族护法?”
对三瞳蟒感兴趣的人不少,游沉见多了,笑了笑道:“我知道的也不多,那位护法修为乃大乘初境,是被拂春仙尊斩杀的,也就是濯玉仙尊的师尊,小道友你的师祖。”
墨烛的脚步又是一顿。
少年声音低沉:“他……死了?”
游沉挠挠头,小声说道:“对啊,中州这边传的是被赶去魔渊了,其实那些都是民间的百姓传的。”
说到这里,游沉嗓音压得更低,朝墨烛凑近了些:“那位护法作孽这么多,怎么可能会放他回魔渊,拂春仙尊一人与他打了半月,用了风霜斩才将其斩杀。”
“风霜斩?”
“对,听说用完那一招之后,拂春仙尊昏了整整三月呢。”
墨烛话不多,只偶尔说几句话,但游沉是个话痨,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墨烛。
两人越走越靠近里侧,直到走近一片幽暗的森林,游沉率先停了下来。
“墨烛,到了,前面便是三瞳蟒的地带,我们便不进了,你进去后尽快检查阵法是否完好,无事便赶紧出来。”
墨烛颔首,径直朝里走去。
越往深走便越是阴冷,日光也越来越少,身边清脆的乐声似是安睡的阵法,每走一步,那阵乐声便越是昂扬,到靠近一处洞穴之时,墨烛耳畔的乐音已经到了激烈的地步。
少年恍若未闻,径直走了进去。
在迈入洞穴的刹那,五月的天变为寒冬腊月,冰室之内霜雪森寒,常年不融的积雪密布整个洞穴,伴随着乐声,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震耳欲聋的梦呓之声。
在这处宽敞约百里的洞穴内,硕大的铁链从上方垂下,将酣睡在阵法中央的魔兽捆住,穿过它的肩胛和尾端,洞穴内由钟离家布下的禁锢阵法发出阵阵悠扬的乐声。
在看到那魔兽的刹那,墨烛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攥紧。
……不是它。
找了这么久了,还是没找到。
又找错了,又找错了。
墨烛闭上眼,一阵气血上涌,忽然别过头闷声咳嗽起来。
马尾一颤一颤,好似要将心头血咳出来般,冷白如玉的下颌上沾染了血迹,鬓边散落的碎发也随之一摇一晃,漂亮的眼尾洇红,他狠狠看向远处被束缚的三瞳蟒,可眼泪却又沿着眼角滑落。
怎么总是找错,为什么总是找错!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少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咳到心肺濒临破碎,毫无过去的一丝风采,原先清雅的面容在此刻也显得狼狈颓丧。
腰间的玉牌响起,墨烛压住喉口的血,抖着手接通了玉牌。
游沉的声音传来:“墨道友,你可检查好阵法了?”
墨烛闭上眼,平稳呼吸过后闷声回应:“……这就开始。”
游沉叮嘱:“尽快出来,我们在外侧检查。”
墨烛挂断玉牌,擦去唇角和下颌的血,撑着手摇摇晃晃站起身。
结界外侧,游沉巡视完一角的阵法。
潋花墟中的乐阵听得人心里烦躁,他抬头看了眼天,如今已经过去半刻钟了,这里面不能待太久。
游沉皱眉长呼口气,抖了抖有些紧的衣领,总觉得心里闷燥难受。
奇怪,以前来潋花墟的时候没这种感受啊。
他越发沉不住心,正准备再次取出玉牌询问墨烛进度。
“李师兄,你干什么!”
斜对面的弟子捂住胳膊后退,在游沉看过去的时候,那弟子的胳膊上早已满是鲜血。
而伤他的人,正是与他们一起进来的钟离家弟子。
游沉一个箭步上前,“李师弟!”
姓李的弟子晃了晃脑袋,眼底的血红瞬间褪去,“师兄……我……我方才怎么了?”
还不等游沉说话,他便瞧见了自己手上染血的长剑,以及游沉身后捂住胳膊的弟子。
“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好烦躁好烦躁,忽然就——”
他一把扔了手上的剑,捂着脑袋后退。
耳畔的乐声越来越激昂,游沉心里越发燥闷,忽然反应过来。
“不……不对,这不是安神乐阵,这……这阵法被人改了!”
曾经安神催眠的乐谱被改成了催人发狂烦躁的谱子!
几个弟子目光相撞,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恐。
这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改了,如果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提前被改过,那……
三瞳蟒听了多久?
游沉一把拽下腰间的玉牌。
那边接得很快,少年清冷的声音传来:“游道友,我已检查好阵法。”
游沉声嘶力竭:“墨烛,快出来!”
18.第 18 章
虞知聆昏昏欲睡,毫无形象靠在木椅中打瞌睡,一旁的钟离泱看得直皱眉头。
这么多年不见,她倒是越活越回去,跟小时候简直一个模样。
宾客逐渐坐齐,中州各地的琴师们来了不少。
濯玉仙尊虞知聆鲜少在中州露面,不少人落座便将目光投向高台,能坐在钟离家主身旁的位置,只有仙盟的仙尊,而仙盟三位仙尊只有濯玉仙尊是个女子。
“那是……濯玉仙尊啊。”
“仙尊倒是……倒是不拘一格……”
“这……歪着脖子睡不怕落枕吗?”
眼看人越来越多,钟离泱终于忍不下去了,马上要到了灵乐宴开席仪式,他看了眼一旁睡得正香的虞知聆,用胳膊肘撞了下她。
“濯玉,醒醒。”
虞知聆迷迷瞪瞪坐直身体,茫然看向他:“结束了?”
钟离泱:“……开始了。”
虞知聆看了眼下方空着的位置,“墨烛还没回来?”
钟离泱淡声道:“应当马上便能回来,再等等,先忙正事。”
随着一声清脆悠扬的钟响,云端仙鹤啼鸣,花海倾洒而下,诸位琴师召出自己的本命武器,双手抚弦正要奏曲,虞知聆也在钟离泱的眼神示意下站了起来。
虞知聆清了清嗓子,道:“灵乐宴开席——”
“仙尊!家主!出事了!”
陌生的声音打断了虞知聆的话。
她循声看去,一人自外跑来,单膝跪在正中央的圆台上。
钟离泱拧眉:“怎么了?”
弟子平复不太稳定的呼吸,忙拱手道:“家主,潋花墟出事了,催眠三瞳蟒的乐阵被人改了,游沉师兄传信三瞳蟒醒了!墨烛道友……独自引开了三瞳蟒……”
钟离泱愣神道:“……什么?”
身侧冷风窜过,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虞知聆,却发现身旁早已无人。
***
“墨道友,先出了潋花墟!”
游沉背着一个重伤的弟子,身旁跟了几个弟子,他回头看了眼正在断尾的墨烛。
少年侧身躲开那只巨蟒的尾翼,闻言冷淡的眼神看过去:“你要将它引出潋花墟吗?可知晓这附近住了多少百姓?”
游沉和几个慌乱逃窜的弟子一顿,脸上一阵愧疚:“墨道友,是我失言。”
“我来引走它,你们传信回钟离家请人。”
墨烛忽然一停,一剑劈向暴走的三瞳蟒,朝着潋花墟深处跑去。
被重击的三瞳蟒怒吼一声,丢下那几个看起来便羸弱不堪的人修,朝这只血脉天赋强大的妖修追去。
“墨道友!”
“回来,不可!”
可不过眨眼之间,墨烛便已经消失。
他一路瞬移,潋花墟古树茂盛,他一个人修在这些树影中瞬移方便,凭借灵活的身影愣是一路没被追上,但却也拉不开与它的距离。
三瞳蟒在身后横冲直撞,将拦路的巨树拦腰撞断。
墨烛的余光瞧见了那三瞳蟒追来的身影,侧身避开它甩来的尾翼。
现在还不是时候,在这里现出腾蛇妖身势必会暴露身份,但人身跟这只大乘境魔兽硬刚不得,只能想办法先甩掉它。
沉思的瞬间,一道疾风从身后甩来,墨烛侧身躲开,刚站稳脚步,能震碎人心肺的兽吼声自面门涌来。
墨烛闷哼一声捂住心口,蓦地呕出大口的血。
只停顿片刻,三瞳蟒的尾翼横扫而来,直撞在墨烛的心口上,少年被甩飞数十丈远砸到了山壁之上。
三瞳蟒立于他身前,身量遮天蔽日,这里是潋花墟的深处,光亮微弱,他凭借腾蛇优越的视力可以看清它的每一寸。
它张嘴吐人言:“不现妖相,你如何跟吾打?”
墨烛擦了擦唇角的血,飞快起身召出了御寒剑,神情冰冷:“让我现妖相,就你也配?”
躲是躲不过了,墨烛提剑冲上前,三瞳蟒咆哮朝他冲来。
人身在这只三瞳蟒的面前太过渺小,剑招连它的鳞片都划不破,不过撑了一刻钟,墨烛再一次被它的罡风震飞,长剑竖插在地,他退后数十丈。
三瞳蟒再次朝他冲来,势要逼他现出妖相,墨烛擦去唇边的血,摇晃站起身,神情冰冷正要结印——
“墨烛!”
虞知聆的声音比她的剑招来的更快。
在墨烛听到她的声音下一刻,碧绿长剑从远处飞来,一剑竖立在墨烛身前,荡开的罡风将三瞳蟒震飞百丈远。
一人从远处瞬移来到他身前,狂风卷过她身上熟悉的清香,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脸颊。
虞知聆焦急的面庞出现在跟前:“你受伤了吗,哪里伤得重?跟它打了多久?”
三瞳蟒在外冲撞着逐青剑的结界,而结界内却一片太平。
墨烛喉结微微滚动,在她问了几遍之后,他哑着嗓子开口:“弟子无事。”
虞知聆拉着他左右看了眼,确认他身上没有致命的伤后才松了口气:“你,你吓死我了!我就说不该让你来吧!”
墨烛还没回应她的话,便被忽然闯进来的人打断。
“墨道友!我来助你!”
身后传来游沉的声音。
墨烛回眸,游沉和几个本该离去的钟离家弟子奔跑在黑暗之中,径直冲到了虞知聆的剑境当中。
少年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虞知聆推了一把。
“墨烛,带他们离开。”
他一时未曾留意,被虞知聆推了十几丈远,又被赶来的游沉接住。
游沉愣神:“仙尊?”
这些弟子没想到濯玉仙尊来的这般快,墨烛也没想到虞知聆会来。
他神情怔愣,不确定虞知聆这又是要干什么。
三瞳蟒是大乘境魔兽,已经快要冲破虞知聆的逐青剑境,几个弟子在它的咆哮下被压迫到肺腑崩裂,墨烛用人身自然也抗不了多久,可他一贯能忍,死活不愿现出自己的妖相。
虞知聆迎着墨烛困惑的声音,冷声道:“我来应付它,你和弟子们离开,墨烛,等我回去。”
游沉反应过来,拽着墨烛撤离,边走边喊:“仙尊,您撑住,家主马上就来!”
虞知聆颔首,回身拔出长剑一剑劈去,压着三瞳蟒朝潋花墟深处退去。
游沉抗起墨烛的一条胳膊,拽着他飞快瞬移离去,嘴里呢喃着:“墨道友你放心,那是濯玉仙尊,是中州最强大的修士,她什么都可以做到,我们在这里她反而要分神护佑我们。”
“对啊,那是濯玉仙尊,那可是大乘满境修士,半步渡劫的境界。”
“濯玉仙尊十几岁便敢独自闯三危山,她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墨烛听着他们一言一语接话,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抚他们自己。
因为濯玉仙尊很强大,所以濯玉仙尊可以做到一切,所以她就应该冲在最前。
墨烛不该管的。
他明明恨她,他怀疑这具身体被夺了舍。
可无论她是闭关失忆导致性情大变,还是真的就是换了个人,这具身子总归还是濯玉,只要死在这里,此后就没有濯玉仙尊这个人。
他远离潋花墟,从昏暗中走向光亮处。
墨烛抬眸,瞧见了潋花墟外高悬的日光。
光。
可她怕黑。
她连睡觉都要点灯,夜深后她从不出门,教他修炼的时候她也不去密林深处。
因为她怕黑。
潋花墟深处,一丝光都没。
她不知道潋花墟深处没有光,那里遍布可以吞噬光亮的黑雾,她不知道这点。
在即将冲出潋花墟的时候,墨烛忽然甩开游沉的手。
“墨道友?”
垂在身侧的手被自己攥紧,墨烛微微垂首,侧脸挺拔,下颌紧绷,目光落在腰间的弟子玉契上,他能感受到她在远离他,她已经快到了潋花墟最深处,走向最黑暗的地方。
中州无人知道三瞳蟒的弱点并不在七寸,其余地方都是坚硬的盔甲,所以过去便是连渡劫初境的拂春仙尊都难以斩杀三瞳蟒,只能用乐阵催眠封印它。
虞知聆自然也不知道,她今日只会被耗死在这里。
他不能回头。
他不该回头的。
可当腰间的弟子玉契再次映入视线——
“墨道友!回来!”
墨烛转身朝潋花墟深处奔去,全然不顾身后的呼喊。
***
担心三瞳蟒逃窜出潋花墟,虞知聆一路引它退入潋花墟深处,打算在深处解决它。
三瞳蟒在身后追逐她,它暴怒的咆哮声,树木被拦腰撞断的咔嚓声,以及周围越来越黑暗的环境,都让她意识到不对劲。
身体里那股冰冷与战栗侵蚀她,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好黑,好黑。
为什么越来越黑?
刚刚……不是还有阳光吗?
虞知聆急喘了一口气,察觉到自己在发抖。
【宿主,检测到宿主恐惧值上升,此为你责任范围外的任务,你不需要完成,现在你可以离开。】
虞知聆怒骂:“你不是说我的支线任务是维护世界稳定吗,三瞳蟒出了潋花墟,你可知要死多少人,这怎么就不算任务了!”
可系统就像是宕机了一样,只重复那一句话,好像想要劝她离开。
虞知聆感觉到三瞳蟒已经处于暴怒的边缘,而她也已经接近了潋花墟最深处。
【宿主,您的恐惧值已达崩溃边界,请立刻离开。】
虞知聆根本呼吸不上来。
她害怕吗?
她当然害怕。
她不害怕三瞳蟒,她不害怕死亡,可她害怕这看不到光亮的黑雾。
她发着抖,浑身冷汗浸湿,冷风穿透衣衫往骨缝里窜,她想离开,她想离开潋花墟,她不想看到这些,不想经历这些。
太黑了,真的太黑了。
明明刚进来潋花墟的时候还有阳光,为什么越往里走就没了光呢?
双腿在发抖,她好像又陷入了那场重复了二十年的梦境,一望无际的黑暗,刺骨的冰冷与疼痛,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受到身体的疼痛,只能感受到无边的黑暗,耳畔还有从亘古传来的声音。
——“你后悔吗?”
她忽然跌倒在地,痛苦捂头。
“我要后悔什么!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我不后悔!不管你问的什么我都不后悔!你问了二十年了烦不烦,你到底烦不烦!滚啊!你滚啊!”
三瞳蟒也到了跟前,它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渺小到连它的一块鳞片大小都比不过的人修,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你是……拂春的弟子?”
当年那个一剑斩杀了它的主人、将它封禁在潋花墟的女子,拂春仙尊。
三瞳蟒能感受到面前这个人修的强大,她的修为在它之上,因此它多了一丝忌惮。
可忌惮之下,是隐隐激动的血脉,是嗜血的妖性。
拂春的弟子,那女人的弟子,当年就连那已修到渡劫的女人都杀不了它,中州无人知晓它的七寸在哪里,面前这个人修似乎吓坏了,跌坐在地捂着脑袋。
修为再高又怎样,恐惧是最令人脆弱的东西,它今日必定可以吞了她!
“那正好,杀不了拂春,杀了你也不错!”
腥臭的血气朝她席卷而来,它咆哮着想要咬下她的脑袋。
那跌坐在地的女子忽然抬眸,一双漂亮清冷的眼里全是杀意,拔出长剑横劈而下。
剑光直杀它的面门,三瞳蟒连忙凝聚出防护罩,却又被她毫不留情地击碎,砍在它的面门上,毫不留情捅碎了它的左眼。
它痛苦咆哮,扭动身躯疯狂暴怒。
虞知聆翻身而起,狂风卷起她的衣摆,单薄的青衣在黑暗中猎猎作响。
她握紧自己手中的剑。
不能退,不能退。
南都只有她一个大乘境的修士,她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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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的速度快,而钟离家赶来需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如果让三瞳蟒闯出潋花墟,这附近的村子便彻底完了。
墨烛还没退出安全的范围,那几个钟离家弟子也在,他们还年轻。
她身后有好多好多人,那么多人的命掌握在她的剑下。
“我是濯玉仙尊,我是濯玉仙尊……”
“别看,别看……”
“不黑,不黑的,不黑的……”
她想要给自己勇气,可却发现这些只是徒劳。
而三瞳蟒已经再次冲来,虞知聆悬立在虚空,眉眼肃重抬手结印。
“覆杀印,落!”
她抖着手将覆杀印打去三瞳蟒的七寸之处。
它不躲不避,迎上她的杀招,密布獠牙的嘴朝她咬下。
覆杀印落在它的“七寸”……
却炸开了,甚至未曾穿透它的鳞片。
那里不是它的七寸。
虞知聆只怔愣片刻,三瞳蟒的獠牙已经到了眼前,她飞快侧身避开,而它粗壮的尾翼卷起大片的断木朝她砸来。
虞知聆避之不及,被它甩出百丈远,再睁开眼之时……
她已经到了潋花墟最深处。
周围彻底没了光亮,她什么都看不见。
冰冷与疼痛后知后觉传来,浑身都冷,好冷好冷,她哆哆嗦嗦发抖,抖着手想要为自己点出一团光。
只要有光,她就有无尽的勇气,可以去做任何事情。
可光亮只出现一息功夫便被那股莫名的黑雾吞噬,潋花墟中遍布可以吞噬光亮的黑雾。
“大师兄……三师兄……师姐……师尊……我……我……”
“给我……给我盏灯……给我盏灯……”
虞知聆一句利落的话都说不出来,什么都看不到,恐惧已经完全淹没了她。
——你后悔吗?
寂静的黑暗之中,那声音又来了。
她捂着脑袋,手中的剑掉落在地,识海里的系统不断警告让她离开,可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滚,滚,滚啊!”
虞知聆听不到三瞳蟒在靠近她,听不到它嗜血的咆哮声,只能听到耳畔那响了二十年的声音。
一遍又一遍,于让人绝望的黑暗中询问她到底后不后悔。
在黑暗之中,她会窒息,会发抖,明明没有伤痕却又觉得浑身都疼,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绝望,耳畔循环诡异的声音也让她恼怒害怕,她看遍了医生吃遍了药。
她的情绪濒临崩溃,每每于梦境醒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守着明亮的屋子,用毯子抱住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平复自己颤抖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害怕的时候,总是没有人在……
“师兄,师姐,师尊……墨,墨烛……就要……就要一个人……”
一个人就好,一个人来就好。
三瞳蟒已经追着来了她身前,它睥睨这个发抖的人修:“你的师尊杀了吾的主人,镇压吾百年,你又毁了吾一只眼,既敢进这潋花墟,那便死在这里吧!”
三瞳蟒张开血盆大口,一鼓作气便要吞下这个正处于崩溃边缘的人修,她已经恐惧到没有反抗的能力,吃了她,它的修为也能大涨。
在獠牙即将咬碎她的时候,疾风从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条狠狠甩在它腰腹的蛇尾。
三瞳蟒被狠狠甩飞,重重砸在山石之上。
身量遮天蔽日的腾蛇竖立在虞知聆身前,竖瞳是冰冷的金色,墨黑的蛇鳞令人胆寒,不同于寻常的蟒蛇,腾蛇生了一双可以遨游天际的羽翼。
“你……竟然是腾蛇?”
三瞳蟒看向那条腾蛇,比起它狰狞的妖相,腾蛇的妖相则更显威严。
不过才十几岁,妖相竟然比活了千年的它还要庞大。
腾蛇一族,半步成神兽的血脉。
如此珍贵,如此强大,所以才被合力屠戮到灭族的程度。
他若是腾蛇,那必定不是好对付的,三瞳蟒忍住腰腹间的疼痛,谨慎盘旋在巨石之上。
墨烛垂眸看向身后的虞知聆,她浑身尘土,乌发凌乱遮住面容,但墨烛看得出来她在发抖。
她果真怕黑,很怕很怕。
虞知聆已经濒临崩溃,她一遍遍徒劳尝试想要点出一团光,可每当光亮出现,黑雾会毫不留情吞噬她,希望再次破灭。
她呜咽着,恳求着:“给我……给我盏灯好不好……师兄,师姐,师尊……墨,墨烛……”
能不能,能不能有人来给她一盏灯?
好黑,这里真的好黑好黑。
虞知聆恳求过无数次,可从来没人给过她一盏灯。
可这次……
话音落下,一团金色的光却从黑暗中飘来,为她驱散快要吃掉她的黑暗。
虞知聆茫然眨了眨眼,目光无意识跟着上移。
金光后是少年清冷的黑眸,他半蹲在她身前,为她送来一团光。
一团不算大,但足以给足她勇气的光。
腾蛇妖血凝聚出来的光,可以驱散一切黑暗。
他轻轻唤她:“师尊。”
时光好像溯回到很多年前,半大的他小心谨慎牵住青衣仙子的手,怯生生唤了她一句:
“师尊。”
虞知聆抖着手,接住了他送来的光。
光团在此刻绽放,照亮了潋花墟。
光给了她无尽的勇气。
身体不再发抖,耳畔始终折磨她的声音消失不见,灵魂深处的疼痛也随之逸散,她感受到自己经脉中重新开始澎湃的灵力,感受到心口那颗跳动的心脏,感受到自己的强大。
墨烛与她对视,喉结滚了滚,神色复杂,轻声道:“三瞳蟒真正的七寸在灵溟穴,腹下六寸处。”
虞知聆握紧了手中的逐青剑。
她哑着嗓子回应:“好。”
虞知聆站起身,直面迎上盘旋在巨石之上的三瞳蟒。
她可以战。
30-40
第 31 章 度春秋(五)
桑黛是知道九尾狐一族的发情期,自成年后,每年一次的发情期,时间足足有一个月,情.欲和对道侣的爱意会达到极点。
九尾狐族成年后便会逐渐成家,大多在二十多岁前能有家室,此后发情期便不用生熬,而是和道侣一起在洞府中度过。
可宿玄成年后也没有娶妻,这么多年每一年都是生熬过去,大乘境妖修、又忍了一百多年的发情期、整整一月,桑黛便是想想便觉得可怖。
“宿,宿玄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商量一下。”
桑黛侧过头不敢看他,将通红的耳根暴露在某只妖眼前。
宿玄看得想笑,将人抵得更紧了:“商量什么,商量怎么帮本尊过发情期?”
桑黛:“……我,不是!”
宿玄:“那不放。”
“放开!”
“不放。”
“宿玄!”
“嗯,我在。”
桑黛凶凶回头看他,实际上几分羞几分恼只有她自己知晓,分明就是羞赧导致的脸红。
与宿玄对视的刹那,桑黛听到妖王大人委委屈屈的声音。
【黛黛,发情期真的很难受,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像是被丢进了火炉一样。】
桑黛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
九尾狐族血热,体温高,发情期之时更是如此,桑黛是知晓这些的。
“宿玄……”
宿玄轻叹,抱紧了她,将下颌抵在桑黛的颈窝处。
他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了,但只要一见到剑修,就总想跟她拉近距离,他无比庆幸桑黛允许他的靠近,因此感到窃喜,却又更加不满足。
他想得到她,陪伴她,以夫君的身份在她身边。
而不管是言语上逗她,还是行为上靠近她,归根到底都是想看到一个有情绪有感情的剑修,而不是过去那个冷漠寡淡、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的人。
他觉得桑黛不该是那样。
他希望桑黛是这般的明媚,会脸红、会生气、会笑会哭。
宿玄的下颌抵在她的颈窝,呼出的热气尽数喷涂在桑黛的肌肤上,她觉得痒,也觉得九尾狐一族体温着实高。
刚挣扎了一下,某只狐狸抱的更紧了些,几乎将剑修箍在怀里。
“别动,让本尊抱抱,抱抱就好。”
他的声音沉闷,两人的距离太近,桑黛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变化。
太明显了,一点都盖不住,她就算什么都不懂,这些基本的生理常识还是知晓的,而九尾狐族可不仅高大在身量上,桑黛光是察觉到就已经觉得要窒息了。
桑黛别过头,深呼吸一口,问:“你……你那个……你……”
她哆哆嗦嗦一句话死活说不利落,只觉得这辈子的勇气都要用完了。
宿玄啄了啄剑修脖颈处的软肉,鼻尖轻抵,闷闷问:“怎么了?”
桑黛推了推他:“我,就是那个,你要不要……”
宿玄现在忍到脑壳都在疼,将人又抱紧了些,有些听不明白她的话,反问:“本尊怎么了?”
桑黛:“……”
就非得让她把那句话说出来吗!
她红着脸,闭上眼,声音很小:“你,那个……”
“……”
宿玄抬眼看了眼浑身红透的剑修。
他总算是听明白某只剑修在说什么了。
宿玄衔住她脖颈的软肉,轻轻咬了一口,桑黛浑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你让本尊怎么办,本尊十八岁成年后,这么多年的发情期都是忍过去的。”
“……你放开一些。”
“再抱抱。”
“……咯。”
宿玄拖着她的腰把她抱在了汤池边上坐着:“这样不会咯到了,让本尊抱抱,别动。”
他挤进她的双膝中,将脸重新埋进她的脖子中,轻嗅她身上的气息。
桑黛的腿分开在他的两侧,被他的呼吸弄得有些痒,下意识勾了勾腿碰到了他的腰侧,察觉到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原来你穿裤子了啊……”
宿玄闷声笑:“怎么,桑大小姐觉得遗憾?你若是想看,本尊自然也是愿意的。”
从知道她在屏风后面的时候,宿玄就立刻捡起一旁刚换下的裤子重新穿上了。
他在她面前敢放肆,因为剑修是个窝窝囊囊的小乌龟,他不主动一些这辈子都追不到夫人,但却也不敢太过放肆。
不到她真正答应的时候,太过放浪的行为对她则是一种冒犯。
桑黛轻咳了声,闭着眼不敢看他:“没……我没有……”
真是太可爱了,宿玄觉得光是逗她这件事,他可以兴致勃勃进行一整天。
她太腼腆也太容易害羞,一句话磕磕绊绊似乎要为难死她一样,到最后也没说出来,还好他足够了解她。
担心某只剑修自己钻牛角尖,宿玄解释:
“桑黛,本尊是个男人。”
“我……我知道啊……”
虽然在恢复记忆后,很难将成年的宿玄和记忆中的少年联系起来,桑黛也会觉得恍惚,原来一百二十年过去了,记忆里身形修长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个高大挺拔的青年,可以真正做到独当一面。
宿玄又道:“敦伦之礼也是道侣间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所以这些事情是很正常的,你也会有正常的欲.望。”
桑黛反驳:“我,我不需要,我没有你那么,那么……”
“那么什么?”
“……不正经。”
宿玄又闷闷笑了,胸膛都在颤抖,连带着桑黛也跟着颤了几下。
剑修果然说不出太低俗的话。
宿玄笑着说:“这怎么会是不正经,本尊已经成年了,我父王在我这个年纪孩子都好几个了,桑黛,剑宗没有教过你那些常识吗?”
“……没,他们不管我这些的。”
她便是连月事都是自己琢磨着理解的。
宿玄沉默了许久,抱着她一言不发,周围的气压骤然间低了下去。
桑黛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草木香,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
她觉得他安静到有些不正常,推了推靠在自己颈窝的狐狸。
“你……你怎么了……”
难道这种事情得不到解决会昏迷吗?
狐狸闷闷道:“没关系,他们不教你的东西,本尊日后都会教给你。”
桑黛:“……”
她使劲推他:“谁要你教啊!”
宿玄岿然不动死活不松手,“本尊不教谁教,你还想别人教?”
“别人教也不要——不是,我为什么要学这种东西?”
剑修的脸红得要滴血了。
宿玄抬起头,与她对视,忽然勾唇一笑:“对,是不需要学。”
【你不需要主动,本尊来就行,我来伺候你,实践多了自然就会了。】
桑黛:“你起开!!!”
宿玄撒娇:“再抱抱嘛。”
“我不抱了!”
“本尊想抱抱嘛。”
“你不想!”
“本尊还难受呢。”
“你自己想办法!”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这么大力气,桑黛使劲推都推不动,又不敢动用灵力怕伤到他。
她的手胡乱推他,掌心下的肌肉并未让她觉得害羞,唯独当不小心按到他的左肩之时,突起的异样让桑黛忽然停了下来。
宿玄还没意识到她的异常,察觉到怀里的剑修不动了,闭上眼压抑情热,抱着她准备再缓缓就把人送出去,今夜有些过分亲密了,与她的距离拉近许多,但不能太心急了,剑修真的会生气的。
他长呼口气,额上的青筋横跳,身上疼得不行,但还是起身将剑修放开。
“不逗你了,冷不冷,本尊帮你烘干——”
话还未说完,这才注意到剑修直愣愣的眼神,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径直盯着他光裸的胸膛。
宿玄眉心微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肩头的疤痕让两人都沉默了。
那块疤痕在宿玄的肩头太过清楚,他长得白,而那疤痕又太过狰狞。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打架,她捅了他一剑,宿玄因为忙于妖界王室的事情,没有养好伤,落下了疤痕。
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自愈能力很强大,但桑黛的剑是天下名剑,不同于寻常武器,捅他一剑若是不好好养伤定是会留下疤痕。
之前只是浅浅瞄了一下,可如今这么近距离地看到,那道足有三指长的疤痕可怖又狰狞。
那点子情热瞬间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宿玄忽然捂住她的眼睛,再不敢逗她半分:“桑黛,都过去了,不要看。”
剑修却握住他的手,轻轻扒开,目不转睛看着他肩头的伤疤,横亘了整个肩头,几乎要到胸口。
瞧见她这幅样子,宿玄心下有些后悔,忘了这一茬了,早知道不该逗她的。
“桑黛,闭上眼,不要看。”
宿玄拿过落进汤池中的外袍便要披上,桑黛却忽然伸手,柔软的指腹触碰上他的伤疤。
“宿玄,对不起。”
宿玄刚拿起的外袍又落了下去。
肩头的手指纤细白皙,在那道伤疤周围轻轻抚摸,剑修的眼睫轻垂。
宿玄握住她的手,道:“本尊说过,你永远不需要道歉。”
“……我当时以为你会回去疗伤。”
“是我的错,我没注意身体,不怪你,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不要道歉。”
“……抱歉。”
“桑黛,这是你最后一次对我道歉,以后这种话也不要再说了。”
桑黛盯着他肩膀处的伤没有动。
宿玄轻叹,俯身去看她的眼睛。
没有哭,但是眼眶红了。
“桑黛,都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桑黛抬眸,两人对视。
宿玄的眼里尽是心疼。
【黛黛,你别哭,我不该逗你的。】
桑黛揉了揉眼睛,低声道:“宿玄,我以后不会再伤你了。”
宿玄去擦她的泪花,放轻声音哄她:“本尊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他们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彼此,如今的宿玄可以靠近桑黛,而桑黛也允许他的靠近,不会再对他拔剑相向。
过去对立的立场已经变化,之前的事情都不会再发生了。
担心剑修在这里看到伤痕会愧疚,宿玄燃出业火替她烘干了衣服、
“要不要出去?”
桑黛点头:“要。”
宿玄闭上眼在剑修的脖颈间轻蹭,嗅了嗅她身上的清香,哑着嗓子道:“本尊不送你出去,你自己出去吧,等本尊收拾好出来吃饭。”
桑黛感受到他灼烫的呼吸,意识到什么,含含糊糊应了一下:“嗯。”
宿玄松开她:“去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桑黛,披散下来的头发还在滴水,耳根通红,桑黛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额上脖子上隐忍的青筋,第一次直面宿玄对她的欲望,桑黛不敢看他,迅速爬起身。
“宿,宿玄,我先出去了,你,你自己注意身体。”
宿玄:“?”
他回头去看,桑黛早已跑得没影。
宿玄气笑了。
让他注意身体?
他都快憋死了,真要心疼他,早些答应做他的夫人,他何至于这般忍着?
“小没良心的。”
宿玄低头看了眼,咬牙,闭眼调动灵力降低身上的体温。
真是难熬。
桑黛跑到院中,仍然觉得身上燥热难耐,翠芍端着膳食刚好进来,瞧见庭院中站立的桑黛有些惊讶。
“夫人,您的脸为何这般红,发热了吗?”
她以为是桑黛的经脉又紊乱了,心下一急,赶忙将托盘放下朝桑黛走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啊,那是怎么了?”
桑黛躲过她,走到石桌旁端起茶盏给自己倒了好几杯水,一口气闷下去。
“我没事,我有些热。”
翠芍小声道:“可是现在已入了秋,近来温度也还可以。”
桑黛:“……我,我刚刚练了回剑,热的。”
翠芍了然:“那夫人先在这里喝茶,奴婢下去布膳了。”
桑黛点头:“好。”
翠芍刚走,她将茶壶中的水喝完,水房中寂静没有水声,也不知道宿玄是在干什么。
桑黛又想到了在汤池中的时候,脸上刚下去的燥热升起。
她闭上眼吸气呼气,还是平复不了那股羞赧,睁开眼恶狠狠瞪向水房。
都怪他。
桑黛往石桌旁坐下,一直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膳食都被翠芍热了几次,宿玄终于从水房中出来。
他还是一身宽敞的黑袍,并不是她抱进去的那身,也不是他白日穿的衣服,某只狐狸喜洁净,穿过一天的衣服必然要送去洗了,落了水的衣服也同样如此。
桑黛想,水房中应该有他存放的新衣。
双目对视,桑黛听到宿玄嗔怒的声音。
【小没良心的,难受死我了,也不知道心疼一下。】
桑黛无助攥紧了拳。
她不知道宿玄怎么解决的,但总之他现在看起来还算好,除了眼神有些凶凶的,其余的好像都没什么。
桑黛不好意思笑笑,见了自己留给宿玄那么大块疤痕后,心下多少有些愧疚。
她走上前,主动握住宿玄的手为他传送灵力。
剑修小声说:“我帮你烘干头发。”
某只狐狸沐浴完很少烘头发,他们九尾狐伴业火而生,他的头发很快就能干。
可这是剑修第一次帮他烘头发。
宿玄任由她拉着他的手,别过头瞧着高冷不想理她的模样,可唇角疯狂上扬,桑黛一脸复杂看他。
头发烘干的很快,桑黛刚要收回手,某只狐狸反手握住她的手,颇为自然牵起桑黛往膳房走:“本尊饿了,去吃饭。”
桑黛:“……吃饭没必要牵手的。”
宿玄头也不回:“本尊冷,需要你暖暖。”
桑黛:“……你是九尾狐。”
“那又怎样。”
“九尾狐伴业火而生。”
“本尊血统不纯,业火无用。”
桑黛:“我不傻,也不瞎。”
血统不纯的神兽,额头上不可能有神印,宿玄的本体额头上便有金色的神印,他的血脉无比纯正,爹娘都是正儿八经的九尾狐。
他却回头看了她一眼,“啧”了声,摇头:“不,你傻,也瞎。”
“……那是曾经。”
“本尊不管,本尊就要牵。”
某只狐狸开始耍无赖。
桑黛又为他加上了一个形容词。
最多三岁。
有时候像个小公主一样无理取闹,又娇气又龟毛,还喜欢撒娇。
宿公主牵到自家剑修,嘴上要乐开花了。
牵着桑黛来到膳房,翠芍正准备端饭再去热一次,桑黛看她忙前忙后跑了好几次了,赶忙制止她。
“不用跑了,你去吃饭休息吧,我们自己解决。”
翠芍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低头忍笑,道:“是,奴婢告退。”
宿公主优雅坐下,催出业火将有些凉了的饭菜加热。
桑黛:“……你不是说业火没用吗?”
宿公主恍然:“啊是吗,哇,怎么突然又有用了呢?”
桑黛:“……”
碗里被放了个排骨,宿公主淡淡道:“你太瘦了,此次去春秋楼莫要让他们以为本尊不给本尊的夫人吃些好东西,妖后竟然瘦成这样。”
桑黛默默看了眼自己,其实已经比刚来妖界的时候胖了一些,只是她骨架不大,加之平日练剑消耗过多,看起来是瘦,但也不至于他口中说的那般夸张。
“夫人,吃。”宿玄道:“吃胖一些。”
桑黛:“明天就要去春秋楼了,我今晚是能一夜长十斤?”
本是开玩笑的一句话,但宿玄显然有认真考虑,捏着桑黛的下颌将她的脸转来转去,微微蹙眉:“好像确实不太可能。”
桑黛白他一眼,瞪了他一下,夹起碗里的排骨咬下。
可旁边的狐狸一直盯着她看,桑黛是不如宿玄厚脸皮的,本就容易害羞,被他盯着根本吃不下去饭,连咀嚼的动作都显得格外生硬。
偏生某只狐狸没有意识到,一直在看着自家剑修吃饭。
桑黛抬头瞪他,嘴里含着东西,连腮帮子都是鼓鼓的。
【……好可爱,怎么生气也这么漂亮!】
桑黛:他还知道她生气啊!
【刚才应该厚着脸皮亲一口的,黛黛最多捅我一剑,一剑换一个亲亲太划算了!】
他又提到刚才了,桑黛的脸一红,觉得连宿玄坐在她身边都难以接受了。
她搬着凳子往旁边挪了挪,俨然一副不想搭理宿玄的样子。
某只狐狸自觉也往她那边凑了凑。
桑黛又挪。
宿玄又过去。
桑黛还挪。
宿玄追着她动。
桑黛快围着桌子挪一圈了,宿玄终于看不下去了。
伸腿勾着剑修的板凳腿,微微一用力将人连凳子一起拖了回来,就放在他身边。
“老实点吃饭,本尊饿了。”
桑黛咽下嘴里的排骨,“那你能不能——”
宿玄:“我怎么了?”
他一句话都没说好吗?
桑黛:“……”
可恶,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一句话没说啊,他都在心里说了!
她低下头,心跳剧烈,也不动手夹菜,但也不挑食,宿玄夹什么她吃什么。
宿玄看得心软软,忍住想揉一把剑修脑袋的冲动,颇为心甘情愿帮自家剑修剥虾剔刺盛饭夹菜,一个妖王乐呵呵地伺候人吃饭,看不出来丝毫勉强的样子。
一顿饭吃完,天色早就黑透了,翠芍过来收拾东西,宿玄又想去牵她的手。
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他现在颇为自得,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下意识的反应。
桑黛先他一步反应过来,提着裙子朝外面走去,脚步匆匆像是落荒而逃。
宿玄愣了一下,翠芍在一旁低声笑。
某只狐狸瞪她一眼,翠芍立马憋住。
宿玄在膳房站了会儿,久到翠芍都收拾好一切了,他忽然叫住正要离开的翠芍。
“站住。”
“尊主,您还有何吩咐?”
宿玄问:“你……你觉得本尊对黛黛怎么样?”
翠芍回:“尊主对夫人很好,将夫人照顾的非常好。”
宿玄拧眉:“那她……她喜欢本尊吗?”
翠芍一愣,对上自家尊主询问的眼神。
老实说,宿玄着实有些姿色,相貌出众到四界有名,修为也高,还是妖王,也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四界喜欢宿玄的数不清,但某只狐狸太凶,也太懒,除了跑去见桑黛以外几乎不出妖殿,外人难以见他一面。
但桑黛同样如此,外貌出众,修为高深,也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喜欢桑黛的男修同样遍布四界,但因着桑黛冷淡的性格,除了下山除邪就是在剑宗修炼,这么多年坚定守着桑黛、被屡次打成重伤还能厚着脸笑呵呵再去找她一次的也只有宿玄。
翠芍觉得这两人只能属于彼此。
一个冷淡,但又对他很温柔。
一个凶狠,但又对她很包容。
翠芍直起身,直视宿玄期待的眼睛,温声道:“回尊主,夫人性情腼腆,兴许是这些年身边没有个熟悉的人,她孤身一人在剑宗长大,没有真正的朋友,也没有真正的亲人,剑宗除了教夫人修炼以外什么都不管,所以夫人有些迟钝了,对待感情方面过于谨慎小心,但夫人对您不一样的。”
宿玄抿唇没有应声。
“她对您和对柳公子,更甚至是对奴婢,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桑黛对柳离雪是礼貌加之疏远,对翠芍是信任和感谢,但都不会太过亲近,也不会在他们面前展露出真实的自己,起码在柳离雪和翠芍面前,她顽强又坚韧,经脉寸断也能生抗,摔倒一次就能站起来无数次,不会哭不会脆弱。
“但在您的面前,她会哭,会依赖,会生气,也会欣喜,奴婢觉得尊主在夫人心里是不一样的。”
宿玄却垂下眼,低声呢喃:“不一样吗?”
“不一样。”翠芍坚定道:“尊主是最适合夫人的人,她这种性格,只有尊主可以走进她的心里。”
桑黛需要的不是一个正直又善良的人,也不是一个天赋多么高、修为多么强大的人。
她从始至终需要的都是一个毫无条件相信她、陪伴她的人,可以包容她的冷淡,一点点融掉她竖起的刺。
翠芍笑道:“毕竟这些年,也就尊主您坚持了下来,每次被夫人打得半死还能回来笑着跟我们说,黛黛修为又精进了,真厉害啊。”
这话像极了在调揩,可如今被宿玄调到妖殿以后,翠芍见了真正的宿玄,越发觉得自家这位尊主很好。
面冷但心软,脾气幼稚暴躁,但不滥杀,很护短,也将妖界保护得很好。
是个好妖,更是个好君主。
很聪明,也很强大,可以与桑黛并肩,他们会一起站在顶峰,无人可以比及。
翠芍不怕他,宿玄也不会真的跟她生气。
“所以尊主,奴婢想,她一定会喜欢您的,就如我们妖界子民对夫人那般热情,夫人害羞,但也喜欢,更会心软,她很需要毫无保留的喜欢。”
“同样,夫人更需要坚定的陪伴与矢志不渝的信任,您要一直相信她,与她并肩。”
“所以,您可以再大胆一些,比如,再热情一些。”
宿玄沉默了许久。
翠芍安静守在原地,时间一点点过去,将近一刻钟了。
方才安安静静的人忽然动了。
“你说得对。”
桑黛这种乌龟性格,他就该一点点撬开她的壳。
宿玄大步朝外走去,去的方向。
是主殿。
那里是桑黛住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再抱抱嘛~
黛黛:滚。
小宿:不嘛不嘛,黛黛最好啦(撒娇)
如愿抱上老婆的小宿:脸面是什么东西,有老婆重要吗?
ps:
今天双更,下一章,香香(戳手手)
感谢在2024-07-0920:14:34~2024-07-1019:53: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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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2 章 度春秋(六)
桑黛沐浴完后烘干了头发,披着满头青丝朝主殿走去。
刚推开门拨开珠帘,里面一人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桑黛:“……”
宿玄回眸,淡声道:“哦,夫人你来了。”
桑黛:“……你闭嘴。”
宿玄却瞧见了她微红的耳根。
翠芍的话像是打开了他心里的一道闸,桑黛需要的是毫无保留热情又张扬的陪伴与爱,他若是想今年娶到夫人,单靠磨她得需要好一阵子磨。
某只狐狸本来就没什么道德心,妖族不如人族那般守规矩,他也不如桑黛脸皮薄。
太过要脸面的人就适合他这种不要脸的追,某只狐狸自觉自己不要脸,所以他和桑黛天生一对。
瞧见羞红了脸的桑黛,宿玄牵起唇角笑,颇为自觉往主榻上躺。
高大的人大摇大摆躺在外侧,里面空出来很大一片区域,足够几个桑黛躺下。
她愕然,沉默,最终想开。
“您睡,我去别的地方睡。”
这里本来也是他的地方,桑黛本来就想跟他谈,再给她找一个睡觉的地方。
刚转身还没走远,腰间一紧,桑黛低头一看。
劲瘦有力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身,他轻易就把人打横抱起悬在臂弯中,将她往主榻里面塞去。
“宿玄!”
宿玄平躺下,离她中间还有一段距离。
两人之前在一起睡过不少次,宿玄从来不会动手动脚,往往都是她又动手又动脚的,可现在她的经脉紊乱早已压下去,也没有什么伤,为何要躺在一起?
桑黛的脸一红。
但某位狂徒显然没有这种道德感,妖族一贯开放,宿玄怡然自得闭上眼:“你提前适应一下,毕竟我们明天进了春秋楼,在楼里的日子你都要跟本尊一起睡。”
桑黛:“要不跟春秋楼主求个情,就实话实说?”
宿玄懒懒睁开一只眼,迎着桑黛期待的眼神,毫不留情打碎了她的梦:“应该是不行的,本尊曾经跟他打架将春秋楼拆过一次,你如今见到的是重建后的春秋楼,本尊想他应该不会卖本尊这个人情。”
桑黛:“……那咱们还能进去吗?”
“不让进去?那本尊再拆一次。”
“……这四界还有你没惹过的人吗?”
宿玄冷嗤:“本尊是那么凶残的人吗?”
桑黛认真点头:“是。”
宿玄也认真点头:“你不仅眼瞎和笨,脑子还有问题,竟然这般冤枉本尊。”
这么一来一回桑黛心里那点子别扭只剩下笑意了。
宿玄将锦被为她盖上,双手垫在脑后枕着,躺在外侧与桑黛一起看向头顶的床帐。
两人安静许久。
宿玄忽然道:“桑黛,此去春秋楼,或许你会见到那幕后之人,害怕吗?”
桑黛轻笑:“做错的人才害怕,我不害怕。”
宿玄也弯起眼,侧身看向身旁的剑修。
两人双目相对,面对着面。
宿玄的眼神沉静,问:“桑黛,我知道你不怕,可你能再多信任本尊一些吗?”
桑黛眼睫轻眨,“……什么?”
他靠近她,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身前堵着个高大的妖修,桑黛的呼吸间都是他的压迫气息。
“宿玄……我,你到底怎么了?”
宿玄与她平视,轻声道:“你再多信任本尊一些,将你的心再打开一些,本尊永远不会背叛你,春秋楼里,本尊会是你最后的底牌,你也可以随意唤我,也不要硬撑。”
桑黛缩在锦被中,目光有些无措。
宿玄伸手替她将披散的头发捋到脑后,掌心贴着剑修的侧脸。
“妖界很好,若将归墟的事情了了,以后在妖界生活,好吗?”
“妖界的子民会敬你,重你,绝不背叛你,本尊亦如此,桑黛,这是本尊给你的承诺。”
【你走仙途,我陪你一起走仙途,你若选了一条死路,我也陪你赴黄泉,黛黛,将你的心再打开一些,给我再多一些地方,好不好?】
他希望桑黛可以明白,无论在什么时候,她的身后都有人至死不悔地信任她、陪伴她、追随她。
可剑修安静了很久,一直没有说话。
宿玄不急,这时候反而有耐心了,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等着她给他回答。
剑修在许久后缓缓抬眸:
“宿玄。”
“我在。”
桑黛看着他,忽然很想去探索,她到底为何可以听见宿玄的心声?
能听到,一个人是如此喜欢她,坚定地陪伴她,誓死追随她。
而这个人是她强大的宿敌。
她伸出手,触碰上他的心口,能感受到他规律又强烈的心跳,是如此鲜活的生命力,宿玄一直给她一种很强大又意气风发的感觉。
单薄的睡袍隔绝不了他灼烫的体温,隐约露出的锁骨清晰分明,桑黛将他的衣领拨开一些,瞧见了他肩头的伤疤。
指腹轻触上那道疤痕,她小声询问:“当初给你这一剑,疼吗?”
某只狐狸笑着回应:“疼,疼死了,好疼啊桑大小姐,本尊要疼死了。”
本意只是想逗逗剑修,他总是改不了随时随地逗逗她的习惯,因为很喜欢看她笑。
但没想到,这一次剑修没有脸红,也没有羞赧。
“真的很疼吗?”
“特别疼,本尊都要疼哭了。”
“我给你吹吹好吗?”
她忽然凑上前,在他的肩头处轻轻吹了吹。
剑修身上的气息微凉,呼出的气虽然不至于凉,但也比他的体温低了许多。
因此宿玄可以明显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是为他在吹气,就像那些有孩子的爹娘,会在孩子摔倒之时扶起他,轻轻在伤口吹一吹。
之前的宿玄会觉得很幼稚又愚蠢,呼呼气就能止住疼的话,还要医修干什么。
但如今剑修趴在他的怀里,扒开他的衣领,小脸宁静,红唇中轻轻呼出的气息喷涂在他肩头的伤上,很轻很轻,太轻了,但又重到足以压垮他所有的防线。
他忽然握住桑黛的手,将原先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的桑黛拽了过来,她一时失力直接趴在他的身上。
宿玄恶狠狠问:"桑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桑黛茫然无措道:“我……我帮你吹伤,还疼吗?”
宿玄唇角紧抿:“伤不疼,但别的地方疼了,快要疼死了,桑大小姐该怎么办?”
桑黛的脸一红:“我,我不知道……抱歉。”
她方才不知道怎么冲动了,听到宿玄那些话,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冲昏了,现在想来,她越线了。
桑黛挣了一下,别过头闭眼不敢看他:“宿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方才冲动了……要不你去解决一下?”
桑大小姐没有什么这方面的知识,但曾经除邪之时潜进过青楼,听那里的姑娘说过这方面压抑久了对身体不好,有欲.望就要去纾解,宿玄素了这么多年,她担心他伤到身子。
某只狐狸直接气笑了。
无意识撩拨的时候不知道后果,把他的火气都撩起来了又甩袖子要走,哪有这般不讲理的?
眼前的耳根红到几欲滴血,桑黛只觉得一股猛力传来,一人按着她翻身压下。
身上的人凶狠道:“本尊不要自己解决,做错事了就得弥补,桑大小姐这点道理都不知道?”
脊背贴在柔软的锦褥之上,手腕被人攥住抵在枕边,桑黛的耳根忽然被人衔住,起初她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太过突然,桑黛根本不知道作何反应。
直到宿玄含.住她的耳垂重重啃.咬,柔软的舌.尖碾过小巧的耳珠,桑黛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在抖。
“宿……宿玄……”
她的声音抖的不行,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双腿发软。
宿玄攥住她手腕的手上移,顺利与剑修十指相扣,从床帐外看去,黑衣男子身量挺拔,比身下的女子高大宽阔太多,大手死死压着柔荑,手背上青筋毕露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那点子压抑的火气都被她挑了起来,但听到她艰难的呼吸声后,宿玄还是扯开挡在两人之间的锦被,把剑修抱起来放在身上,如此便不会压到她。
双目相对,桑黛满面微红,眸子里似含着春光,她坐在他的怀里细长的腿盘在他的身体两侧,能清楚感受到他的欲念。
桑黛哆哆嗦嗦开口:“刚才是我冲动,你自己解决一下好吗?”
某只狐狸拒绝沟通,俯身轻吻剑修的耳根,一下又一下,她往后躲,他便将人往怀里按,桑黛的耳朵被他亲了个遍,连亲吻都没有过的剑修根本受不住,浑身软成一滩水。
宿玄的唇逐渐下移,在她的颈项上亲。
桑黛艰难呼吸,推了推他:“宿,宿玄,我错了……”
认错倒是挺及时。
可今晚连着起了两次火气,宿玄压根收不住,他没什么道德心,不至于乘人之危,但也不是坐怀不乱。
按住发抖的剑修,宿玄在她的脊背上轻拍,安抚着有些慌的剑修,嗓音哑得不像话:“亲亲就好,只亲亲这里,别的不做,也不碰其它地方。”
桑黛侧过头看他,刚好看到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狰狞又明显,原先琉璃色的眼睛也有些暗红,脖颈上是细密的汗水,她清楚感受到他的难受与痛苦。
也清楚知晓宿玄对她的渴望。
“……亲亲你就不难受了?”
“亲亲就不难受了。”宿玄凑上前,轻啄剑修的耳根,“大小姐,亲亲就好,你心疼心疼我。”
他哼哼唧唧,身上越来越烫。
“……只亲那里吗?”
“只亲这里,黛黛。”
桑黛犹豫许久,他说只亲那里,亲亲他就不难受了,她听着他沉重的呼吸,最终还是闭上眼,将脸埋进宿玄的颈窝,抱着他的脖子不说话。
是默认的态度。
她同意了。
他赌她会对他心软,他赌对了。
宿玄的目光落在脸侧的耳朵上,曾经莹白的耳根如今通红一片,隐隐的牙印是他留下的。
他真的亲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宿玄放轻了动作,吻上剑修的耳根,像只小狐狸一样舔.舐她,轻.咬她。
剑修一声不吭,只是越抱越紧的手臂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情绪,她远没有这般淡定。
桑黛闭着眼死死埋在他的怀中,这火气是她撩起来的,她就该负责,剑修一贯明事理,宿玄帮她那么多,她应该帮一次他。
她将这些理解为帮助与报恩,以为自己闭着眼,看不到就不会羞赧,但闭上眼后,宿玄的触碰便格外清楚。
他含.住她的耳根,热气将她整个人都熏粉,桑黛的眼眶微微湿润,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总觉得呼吸不上来。
她抱紧他,感受到他的触碰,他的唇渐渐下滑,落在了脖颈上,那是她的命门。
宿玄亲一下,她便抖一下。
宿玄咬一下,她控制不住出了声。
两人都愣了。
桑黛将自己埋的更深,若是能凿个洞恐怕早就钻进去了。
那声音竟然是她发出来的?
宿玄没有动静,她知道他在看她,心下更加羞赧。
“你,你好了吗……还亲吗,不亲的话我要睡觉了……”
宿玄被她逗笑,眉目舒朗,抱着剑修笑得身子在抖。
桑黛重重打了他一下:“别笑了!不亲的话我要睡了!”
声音凶凶的,像只小猫,恼怒的小猫。
宿玄低声问:“桑大小姐感受不出来?你说本尊好了没?”
他一说,桑黛的注意力便全在……
她暗自惊讶,忍这般长时间还没解决,他身子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但狐狸再次亲了下来。
桑黛又抱紧了他的脖子像个鹌鹑一样缩进他的怀中。
宿玄没有动她别的地方,没有解她的衣服,也没有亲她的唇,桑黛只允许他亲耳朵和脖子,他也只亲那里。
或许是听桑黛的话,又或许是担心亲了别的地方便刹不住车了。
总之将近半个时辰,她浑身软成一滩水,全靠宿玄抱着才没跌下去,某只狐狸用自己尖利的小牙在剑修的耳垂上落下一个个牙印,又在脖颈上落下一个个浅淡的痕迹。
很轻很轻的痕迹,实在是忍不住力道。
天级灵根觉醒者的体质让这些痕迹在第二天便会消退,因此桑黛没有拦他。
在他的理智快崩塌之前,宿玄果断收手,拉过锦被将剑修裹了进去,大步匆匆往外走。
房门打开又关上,桑黛躺在锦被中闭眼,耳根和脖颈湿.漉漉的,被亲了太长时间有些微微的疼,她整个人像是被熏上了他的味道,浑身都是那股清淡的草木香。
桑黛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似火。
这一晚对她来说太过超前,与他亲密太多太多,桑黛恍惚间以为自己做了梦,又在诧异自己为何会做这种梦?
她侧过身,将自己的脸埋进锦被之中,这被子她和宿玄都盖过,此时缠上了两人的气息。
他的喘.息和亲吻好像还在眼前,桑黛第一次直面一个男子对她的情.欲,这人还是她曾经的死对头,也是最喜欢她的人。
她将自己捂出了一身汗,可怎么都不愿意掀开被子,就好像缩进锦被当中,方才的事情就都被掩盖住了。
她也知道宿玄去干什么了,方才两人亲成那样,宿玄明明说着亲亲就不难受了,可到最后,桑黛觉得他快炸了,浑身烫得不行,喘.息急促又沙哑。
分明就越来越难受了,他又骗她。
等了许久许久,似乎有一个多时辰,桑黛还是没等到宿玄回来。
与宿玄在一起的这两月,她的作息也被养得很规律,困意渐渐上来,昏昏欲睡之时似乎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床的另一侧塌陷,腰身被人揽住。
若是之前的剑修,在来者靠近主殿的时候便会惊醒,一剑将对方捅个对穿。
可此时的剑修在警报拉响之前,率先冒出来的想法却是:
这是在妖殿,妖殿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她,没有人会打扰她。
没有解决不完的仇人,没有除不完的邪祟。
脊背贴着宽阔的胸膛,有人自身后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清淡的草木香伴随着隐约的凉意,她没有感受到水汽,但知晓身后的人是刚刚沐浴过的。
桑黛嘟嘟囔囔:“宿玄……”
“嗯,我在。”宿玄抱紧她,亲了亲剑修的发顶,“睡吧,我在。”
是宿玄啊。
那没事了。
有宿玄在,不会有人因为应衡一事迁怒她,忽然闯进后山要杀她,不会有人在半夜将她叫醒去除邪,她永远可以睡个好觉,一个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好觉。
桑黛放下心,彻底睡了过去。
宿玄怀里揽着她,尾巴显出来垫在她的脑袋下面,比枕头更加软,剑修睡得更加安稳。
他很安心很安心。
有她在身边,他很安心。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方地穴,可从未想到,比死亡先到来的,是他的剑修。
从此彻底沦陷,一发不可收拾,再未做过噩梦。
好像只要见到桑黛,就有无尽的勇气,可以去做任何事情。
“黛黛,好喜欢你啊。”
她的心在一点点向他打开,宿玄知晓。
而且迟早会将一颗心彻底对他打开,让他进去安营扎寨,他便再也不会从她的心里出来。
因为宿玄不会让桑黛失望,只要她给他一个机会,他们就可以相守千千万万余年。
***
第二日。
桑黛醒了,桑黛坐起身,桑黛沉默。
身旁的人撑着脑袋看她,笑嘻嘻喊:“夫人,早啊。”
桑黛:“……你闭嘴。”
她一巴掌捂住宿玄的嘴,面无表情:“你把昨晚的事情忘记。”
宿玄亲了亲她的掌心。
桑黛火急火燎收回手,脸又不争气地红了:“宿玄!”
宿玄指了指自己的头:“不好意思,本尊记性太好了。”
桑黛支支吾吾:“你,你能不能记性不好一次?”
宿玄又被她逗笑了,笑声又大又开朗。
桑黛拍了他一下:“你,你别笑了好不好?”
“不好。”
“……宿玄,求求你了。”
宿玄捂住脸笑个不停,肩膀颤抖,眼角的泪花都要笑出来了。
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太可爱了!!!
简直是可爱爆了!!!
他坐起身捧住桑黛的脸,剑修的脸很红,宿玄笑着说:“桑大小姐这脸烫得都可以摊个煎饼了。”
桑黛:“……我昨晚是为了帮你。”
宿玄挑眉:“本尊知道啊,本尊感恩桑大小姐。”
桑黛眼睛一亮:“感恩我的话,那可以忘记那件事吗?”
宿玄冷笑摇头:“不可以哦,已经记在心里了,要不你就把本尊杀了吧。”
他伸着脖颈,“你杀。”
桑黛:“……我怎么杀。”
“随你。”宿玄余光看她一眼,道:“当然你想换什么杀法都可以,但是我喜欢这样的杀法。”
他的目光落向桑黛的脖颈,暗示的意味明显。
桑黛:“……”
她听出来了,宿玄的意思,让她学他昨晚那样还回来。
桑黛利落从宿玄的身上翻下床,利落往外走,只是刚走出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
某只侧躺在床的狐狸支着脑袋,仰着头:“怎么了,要回来杀本尊?桑大小姐不用客气,随你——”
话还没说完,剑修冷着脸,忽然重重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非常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你,你,你太不要脸了!”
一张脸爆红,似乎是被气的。
宿玄一愣,某只剑修已经跑了。
空旷的主殿只剩下他一个,宿玄有一瞬间无措,揉了揉刚才被她打过的肩膀,忽然就笑了。
他笑着嘟囔道:“个子不大,力气倒是不小。”
宿玄躺在榻上,仰头望着床帐上的夜明珠。
他捂住眼睛,但唇角越扯越大。
太可爱了,可爱爆了!
太太太可爱了!!!
而一个时辰后,芥子舟内。
宿玄望着坐的远远的剑修。
他又沉默了。
早上笑得多开心,现在就有多胸闷。
他搬着凳子挪过去,清了清嗓子,道:“本尊现在已经全部忘了昨晚的事情。”
桑黛睁开眼,两人双目相对。
【这样还生气吗?理理本尊理理本尊理理本尊啊黛黛!!!】
桑黛:“你能让开忙你自己的事情吗?”
宿玄:“……本尊就要在这里,这是本尊的芥子舟。”
桑黛闭眼,俨然一副“你继续破防,我继续修炼”的无情模样。
宿玄咬牙,恨不得咬一口某只剑修。
他盘腿坐在她身边,冒着业火与她并肩坐着,目光落在对面打开的窗子外。
云层朦胧,芥子舟在虚空穿梭。
越过妖界的边界,便是春秋楼了。
春秋楼在魔界地带。
一直到芥子舟落地,某只剑修都没理他一下,宿玄又不敢跟她生气,只能自己生闷气。
春秋楼处于一片荒漠之中,这里方圆千里都是干旱之地,唯有一个春秋楼建立在这里。
说是楼,其实这就是一方小城。
远处望去,只能瞧见无数楼阁飞宇层起彼伏,高耸不一的阁楼挨在一起,上百上千个楼阁由一条长廊相连,春秋楼其实就是成千个楼阁共同组成的地方,只不过有一条通道从头串到尾。
春秋楼先前并不在这里,是一百年前忽然出现的。
春秋楼楼主秋成蹊孤身一人来到这片荒漠打造了春秋楼,强大的机关术让他一夜成名,他经常帮各大宗门做阵法和机关,人缘很好,此次闭关三十年破关而出,一举迈入化神境初期。
要知道一个玄级灵根修到化神是多么不易,因此这次秋成蹊大办宴席,四界有头有脸的人大多都会来。
但秋成蹊这人太奇怪,定下的规矩是必须有情人才能入,成单进来的人不得入春秋楼,只能在外面的——
桑黛看了眼满地的帷帐,叹气。
秋成蹊这破规矩还能有这么多人愿意来赴宴,可见他的机关术多么精进,这么多宗门家族都想要他出手为家里布个机关。
只是不知道,她和宿玄能不能瞒过去,毕竟宿玄还将春秋楼轰塌过一次。
前面排队基本都是成双成对的,桑黛看了眼宿玄,发现某只狐狸显然淡定又自信。
好像确定他能进一样。
桑黛和他一起来到入口,果然遇见拦路的人。
“您两位可有婚契?”
婚契这种合法的东西,那自然是没有的。
桑黛支支吾吾,看了眼一旁的宿玄。
他笑得坦荡:“能证明是有情人不就行?本尊和夫人只办了婚宴,夫人身子弱,撑不住本尊的神魂,尚未结双生婚契。”
拦路的人点头:“妖王,您得先证明。”
认出宿玄的身份太过简单,不少人都认了出来。
瞧见宿玄身旁的剑修,也有人暗自感慨,原来这就是那位为妖王放了一晚烟花的妖后啊。
桑黛:“……”
宿玄却牵起桑黛的手:“她要我们证明,夫人,你说该怎么证明?”
桑黛:“……”
她不断用眼神示意,她不知道,让他自己想办法。
但宿玄好似瞎了一般,自顾自道:“哦,你说这样啊。”
桑黛:“?”
宿玄俯身,飞快在剑修的脸上亲了一口。
桑黛:“!!!”
宿玄:“夫人,这样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我不管,你撩的火你去消。
黛黛:亲亲就可以?
小宿:嗯,就一小会儿。
半个时辰后,黛黛:呜呜呜我再也不信了!
ps:
这只是个开始而已,我们小宿是会狐狸精进阶的,这个副本他巨能撩!每天都在逗黛黛,我们小宿他厚脸皮!啊啊啊啊真的要被黛黛可爱哭了,太可爱了!
第 33 章 度春秋(七)
侧脸上印下的吻很轻,但又格外明显,桑黛整个人像是被戳中了命门一样,动作僵硬不敢乱动。
她一紧张就是这幅鹌鹑样,宿玄越看越喜欢,眼里脸上都是笑意,眸中的情意浓到见者便看得出来他的心意。
众人不免惊诧:妖王这些年没有娶妻,鲜少出现在妖殿之外的地方,是妖界历任妖王中娶妻最晚的一位了,这般冷淡的人,原来也会这种时候?
眼神恨不得黏在那女修的身上。
而那女修……
有人来自仙界,眯眼仔细打量,然后瞳仁骤然间瞪大。
“那是……那是剑宗桑黛啊!!”
“桑黛?剑宗那个大小姐?那位天级雷系灵根觉醒者?”
“不是,我怎么听说她死在两月前的大战了。”
“死什么死啊,人前不久还去了白刃里呢,而且还叛了剑宗……不,应该说是叛了仙界吧。”
“叛什么叛,那剑宗不仁不义拉桑大小姐做背锅的,人家叛的好,换我我也叛!”
桑黛:“……宿玄。”
她其实不太适应这种人多的场合,在剑宗时候大多都是独来独往,此刻成为视线焦点,只觉得那些目光让自己有些羞赧。
宿玄与桑黛十指相扣,挑眉问那守卫:“这样可以吗?”
守卫一脸为难看向桑黛。
“可是这位姑娘看起来……”
宿玄脸上的笑意浓郁,但桑黛却目光躲闪。
宿玄:“夫人,他怀疑你我的关系。”
像极了在告状。
桑黛试图跟守卫解释:“……他确实是,确实,呃那个……”
守卫:“……确实是什么?”
桑黛的脸滚烫,那两个字像是烫嘴一般怎么都说不出来。
宿玄闷声低笑,知晓她是个容易害羞的性子,不忍再逗她,“本尊的夫人性子腼腆,你——”
“夫,夫君。”
身旁的剑修糯声开口。
夫君。
那两个字像是烟花一般在宿玄的耳边炸开,他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耳根一阵酥麻。
桑黛握紧他的手,磕磕巴巴说:“我和我夫君,我们还未缔结婚契,但,但确实是,是道侣……”
声音越说越低,听起来便心虚不已。
守卫再一看那四界出了名暴脾气和懒散的妖王。
某只狐狸的嘴角疯狂扯起,眼里的笑彻底藏不住,盯着身旁的剑修,两只眼睛像是能冒星星一般。
守卫:“……”
守卫后退:“您进。”
眼睛恨不得长人家身上了,堂堂妖王像只粘人的小狗一样,明明尾巴没有露出来,可他们却好像能看到他那九根摇开花的尾巴一般。
宿玄被自家剑修牵着进了春秋楼,一路上不管过路人怎么看,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赏,两只眼睛盯着满脸红晕的剑修,恨不得把尾巴放出来摇给她看。
她喊他夫君?
黛黛喊他夫君?
黛黛喊他夫君啊!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桑黛拽着他来到无人处,立马便要松开手,某只狐狸握得死死的。
桑黛:“松开,没人了。”
宿玄傲娇:“本尊不,本尊就要牵。”
他觉得翠芍说的太对了,就得厚脸皮更热情一些,黛黛都会喊他夫君了,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能让他成为真的夫君了。
他马上就可以有名分了啊!
桑黛无奈:“……宿玄,你几岁了?”
宿玄:“……”
宿玄震惊:“你连本尊的岁数都忘了?!”
宿玄不可置信:“你竟对本尊不在意到这种地步?”
桑黛从未被人用一种看负心汉一样的眼神看过。
她沉默,试图冷静,可最终失败。
桑黛狠狠踩了宿玄一脚:“你怎么这么笨啊!”
宿玄“嘶”了一声,被剑修踹了个结结实实。
拐弯处忽然走出一对道侣,瞧见两人后一愣。
“……妖王?桑姑娘?”
恰好,这一对道侣还认得桑黛和宿玄。
“你们……”
他们指着两人交握的手。
宿玄立马直起身子,面色冷淡漠然,“本尊和夫人来春秋楼为秋楼主庆祝。”
对面的道侣:“夫人?”
他们看向桑黛,瞧见桑黛的脸一阵红,似乎是被气得,又不像是被气得,总之有些难以分辨出来.
桑黛勉强一笑:“对,我那个,我和宿玄成婚了……哈哈,他现在是我夫君。”
宿玄下颌微扬,弯唇又笑了起来,就差在脸上写下“桑黛夫君”四个字。
对面的道侣尬笑:“……哇,好神奇啊……”
谁不知道这一对死对头,一个是剑宗大小姐,一个是妖界之主,同样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两人过去就不对付,宿玄动不动往剑宗跑找人打架。
如今死对头修成道侣了?
那一对道侣中的男修朝宿玄看了一眼,默默为他竖了个大拇指。
真厉害,桑大小姐这种冷美人都能追到,原来之前去找人打架目的不在打架啊,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人。
宿玄挑眉,一派坦荡。
送走那一对道侣后,桑黛立刻挥开了宿玄的手。
宿玄:“啧。”
还没拉够呢。
桑黛疾步往前走,宿玄追在她身后。
“你走这般快,与本尊距离拉这么大,我们不是道侣吗黛黛?”
桑黛:“……”
她的脚步一慢,宿玄便已经与她并肩。
两人的肩膀挨着。
“夫人,可否等等夫君?”
桑黛凶凶剜了他一眼:“你上瘾了是吗,没人时候可以不用做这么——”
宿玄捂住她的嘴,把她的话截断。
他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摇了摇,真诚道:“黛黛不要乱说话,也不要跟夫君发脾气了,昨晚都是我的错。”
这话暗示的意味很浓。
宿玄抬眸,目光落在头顶的木板上,通过密不透风的木板好似看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勾起,但笑意却完全不达眼底。
桑黛随他一起看去,凤眸微眯。
两人对视,彼此眼里的情绪只有彼此可以看见。
春秋楼高耸,如今修真界大多楼阁只在十层以内,而春秋楼的每一栋楼都足有百层,秋成蹊的机关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们如今进的是主楼,也是秋成蹊多用来待客的那栋楼,才刚进来第一层,但似乎,刚进来便被盯上了。
宿玄牵起她的手,这一次桑黛没有拒绝,而是任由他牵着。
两人并未说话,而是用传音默默沟通。
宿玄:“刚进来的时候应该就盯上我们了,他在高层。”
桑黛:“看出修为了?”
“没,他用的是楼里的机关在观察我们,并没有用灵力。”
这栋楼里到处都是机关,就连墙上挂着的一盏灯里或许都藏了杀人的毒针,角落的地方或许藏了千里眼,总之进入春秋楼,一举一动皆被监视。
宿玄传音,冷嗤道:“秋成蹊还是这幅谨慎的模样,要不是他那机关术确实学得不错,就这点龟毛的习惯早被四界追杀了。”
但事实上,秋成蹊机关术不仅是不错,桑黛纵使没见过他本人,但听说过他的名声。
年纪不大,修为很高,凭借一手阵法和机关术以玄级灵根修到了这种地步,天赋很高。
然后,比较会做人。刚成名之时四界不少人想杀他,这种阵法大能可以凭借一个小阵法轻松潜入敌方,何况秋成蹊没有背景,孤身一人。
于是他就各种跑江湖,今日为这个宗门布置个护山阵法,明日为另一个门派建个弟子阁,总之送的人情多了,四界都是他的朋友,无人再敢追杀秋成蹊,而他本人修为也越来越高,是当之无愧的大能。
人缘好,修为高,实在是厉害,桑黛着实佩服。
当世大能大多孤僻,或骄傲不愿与俗人同伍,或隐世一心修行,或如她一般单纯话少不善交友,又或者如宿玄一般又暴躁又懒散,整日缩在妖殿不出门。
能做到秋成蹊这样的,也着实是不多的。
桑黛觉得他很厉害。
耳边忽然传来传音:“在想秋成蹊?他很厉害吗?”
桑黛还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下意识点头:“嗯很厉害。”
识海中的声音忽然便变了味:“哪里厉害,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桑黛:“……”
她停下来,面无表情看身侧的狐狸。
小狐狸眯眼。
【连和黛黛从小长大的沈辞玉都没能让黛黛夸一下,一个秋成蹊凭什么可以被黛黛这般称赞?不对不对,秋成蹊这小子似乎长得不错……可恶啊,早知道不让黛黛一起来了!】
桑黛:“……”
“为什么不说话,他厉害还是本尊厉害?”
桑黛冷漠:“我厉害。”
她拽着宿玄就走,侧脸冷淡好似道心坚定。
狐狸精蹙眉,被桑黛拉到了某间屋子。
凡入春秋楼的道侣都会被分到一个玉牌,上面便是他们的住处,也不知是不是因着是宿玄是妖王,那守卫给他们分的房间在十九层,房间也很宽敞。
进去后是一张主桌,某只狐狸精施施然坐下,从乾坤袋中取出茶水慢吞吞喝,一双狐狸眼还盯着某位剑修。
桑黛:“……看我干什么?”
“本尊想看。”
“随您。”
桑黛对他免疫,找了个板凳坐下,离宿玄中间刚好隔着一人的距离。
某只狐狸不开心了,伸腿勾着桑黛的板凳腿将人带了过来。
桑黛:“……你自己不能独立行走?”
宿玄:“隔墙有耳,哪有道侣间离这么远的?”
【不能不能不能,为什么要离本尊那么远!本尊就要跟你贴着!】
桑黛别过头不理他,全当这人是个空气。
她一口气灌了几杯水,心下思索着那幕后人会不会现身在这里。
既然将第二段灵根放在了这里,想必是冲着她来的,而她现在已经来了这里,那人何时会出现?
桑黛沉思着,完全没注意一旁的狐狸。
他单手撑着下颌看自家剑修,剑修今日穿了身远天蓝,清淡的蓝色系衬得人越发清冷,发髻上的头饰也是同色系,他越看越觉得好看,恨不得给她买上满满一屋子的衣服和首饰,每天换着花样打扮自家剑修。
剑修的鬓发垂下来一些,挡在侧脸边瞧着分外好看的样子,耳垂上挂了个蓝色璎珞。
昨晚他留下的痕迹都已经消失,天级灵根觉醒者强大的自愈能力让那些吻痕在一觉后便能消退。
宿玄盯着她脖颈处的莹白,仿佛昨晚的画面还在眼前。
亲了很久很久,虽然没亲到别的地方,但桑黛的耳根连带着脖颈被他亲了个遍。
桑黛察觉到一旁的人安静了很久,朝他看去。
某只狐狸的目光一瞬不偏落在她身上,桑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捏紧了茶盏,耳根一阵通红,本来被自己刻意抹去的记忆忽然间涌出来。
“你,你,你能不能去忙正事?”她磕巴说着,“别看我。”
尾音很低,能明显听出来羞赧。
宿玄眯眼,忽然意识到什么,朝她凑近。
“怎么了,桑大小姐为何不让本尊看?”
“就是不让看。”
“唔,本尊不仅要看,还亲了呢。”
桑黛捂住他的嘴:“你给我闭嘴,忘记昨晚的事情!”
宿玄笑着说话,“忘记不了,食髓知味。”
被她捂着唇,声音听起来便含含糊糊,喷涂的热气尽数落在桑黛的掌心,带动一阵隐秘的战栗。
她骤然收回手,狐狸精撩人还不自知。
他托着下颌,用一双好看的眼睛看桑黛,目光含笑,并没有冒犯,只让桑黛瞧出了满满的爱意。
因为宿玄的眼睛会说话。
【真好看,我的黛黛就是四界最漂亮的女修。】
桑黛:谢谢,已经听了无数次了。
【耳朵红红的,昨晚应该多亲一会儿的,但是再亲会儿就要忍不住了,冒犯黛黛她又该生气了。】
桑黛:难得,他还知道她会生气。
【可是黛黛的声音也好好听,真的忍不住啊。】
桑黛:“……”
手中的茶盏被她捏碎。
她羞红了脸去看宿玄:“你能不能安静一些!!”
宿玄:“?”
“本尊没有说话啊。”
桑黛:“你——”
剑修这辈子的语言功底都要用上了,也组织不出来语言。
他确实没说,一直都是心里在说话。
她别过头站起身,脚步匆匆往外走。
“我出去透透气。”
宿玄下意识起身便要跟上。
剑修回头,凶道:“不许跟着我,我要自己出去!”
宿玄:“???”
她的动作太快,撒腿便没了身影。
宿玄想要跟上去,但理智告诉他,要是追上去剑修怕是要不理他了。
她现在会对着他撒脾气,宿玄乐呵呵照单全收。
迈出去的腿生生被自己收了回来。
不知道剑修怎么了,明明脾气那么好,可是怎么最近经常跟他生气?
宿玄坐回去,也不担心她的安危。
桑黛是大乘境修士,他们两个是这栋楼里修为最高的人,而且桑黛手腕上还有长芒,他的青梧剑也在她那里,遇到危险有绝对的自保能力。
宿玄蹙眉,怎么也琢磨不通剑修怎么突然间生气了。
胡思乱想间,脑海里忽然回想起翠芍昨晚说的话。
——“但在您的面前,她会哭,会依赖,会生气,也会欣喜,奴婢觉得尊主在夫人心里是不一样的。”
心情瞬间多云转晴。
对啊,桑黛可从来不会对柳离雪和翠芍撒脾气的,更甚至是沈辞玉和剑宗的人,她永远都是漠然又冷静,只有在他面前情绪才会有起伏。
这是在生气吗?
不,这是在撒娇。
黛黛喜欢他!
某只狐狸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而桑黛跑出来后,脸颊又烫又红,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躲着,拍了拍自己的脸。
脸皮这种东西,妖王大人是没有的,桑黛如今对这个观念有了深刻的认知。
她昨晚也就出了那一道声音,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其余时候除了呼吸越来越急促外都很安静,就这都能被宿玄发现,他还敢在心里说那种话。
偏生那是在心里说的,桑黛又不能拿到明面上凶他。
她看了眼腰间的青梧剑,纤细的手指狠狠戳了戳青梧的剑柄。
“你的主人怎么脸皮那么厚啊。”
青梧:“嘤,贴贴!”
它喜欢桑黛的气息,很喜欢桑黛触碰它,主动往桑黛的手上贴。剑和主人一样没骨气。
长芒:“……”
“我也要贴贴!”
桑黛哭笑不得,缚绫在她的手臂上游走着,努力推着桑黛的手远离那只争宠的剑,青梧气得不行,剑身嗡鸣想要斩了这匹破布。
“不许打了,谁再动手我就把谁扔给宿玄了。”
长芒、青梧:“已老实,求放过。”
宿玄只会把长芒往盒子里随便一扔,青梧跟着宿玄几月都出不了一次战,毕竟宿玄往往一把火把人烧成灰。
桑黛低头轻笑,眉目温和又宁静。
本是个很安宁的画面,剑修的神情却忽然间冷淡。
察觉到什么,长剑出鞘。
剑光破晓而去,直往走廊转弯处劈去。
“长芒!”
青梧剑之后,长芒紧随其后,在那人躲避青梧剑之时迅速钻空子,一鼓作气将来者捆了起来。
那人冷下脸,正要召出武器劈开这根缚绫,一柄墨黑的长剑悬在脖颈之上。
他的动作顿住,垂首去看比自己低上一头的剑修。
剑修的神情清冷,眼底情绪漠然,五官清丽好看,是格外出众的相貌。
沉寂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桑黛冷声问:“化神境修士?你是谁?”
被长芒捆着的人一身金色华服,花纹精致繁琐,乌发用玉冠高束成马尾,五官俊美,轮廓线条疏朗,瞧着年纪不大,与桑黛差不多大。
他没有挣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眼底的情绪激动,好像他们之前相识一般。
桑黛蹙眉,又道:“说。”
那人深呼吸,又吐气,接着又深呼吸,循环往返好似呼吸困难一样。
桑黛:“……你说不说?”
“说说说说说。”
他结结巴巴。
桑黛:“……”
“我,那个,你好,我,我,我叫秋成蹊。”
桑黛:“…………”
秋成蹊深呼吸:“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桑黛:“……?”
他很激动,上前一步,明明长得很高大,偏生像个小孩一样在她面前弯腰要与她平视。
“姐姐,是我呀。”
桑黛皱眉,他身上那股檀香扑鼻而来,桑黛不喜欢这种浓郁的香,更不喜欢陌生人离她这么近。
她后退一步,剑还横在他的脖子上:“不要乱喊,我并不认识你。”
秋成蹊又上前一步:“姐姐,是我呀,你还记得当年四方城,我说过要娶你的。”
桑黛:“???”
青梧剑气恼:“什么东西啊敢跟我家主人争媳妇!!”
剑身气得发抖,一不留神便将秋成蹊的脖子割了个血口。
桑黛一惊,急忙收回了剑。
秋成蹊也不在乎,又上前一步:“是我,当时我承诺过你要娶你的,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我修成了化神境,毒也已经解了,如今可以娶妻了,姐姐可以嫁我!”
青梧:“狗东西去死!”
它不受桑黛控制,剑身直往秋成蹊的脖颈上捅。
秋成蹊拧眉,迅速后退,方才他站立的地方,地板塌陷,一面木墙从地面拔出。
青梧剑身捅了进去,不知怎么,这面木墙不仅没有破碎,明明只是一面很薄的墙,里面却暗藏了许多暗扣,在青梧捅进去的刹那间,那些暗扣吸附在剑身之上,将它缠的死死的。
一柄天级的法器,竟然挣不开一面木墙。
桑黛心下一沉。
知晓秋成蹊的机关术强大,却也不知道强大到这种地步。
长芒越收越紧,秋成蹊也不挣扎,被长芒捆着还往桑黛这里跑。
“姐姐姐姐,你看看我啊,你想起来我了吗?”
桑黛:“……想不起来。”
秋成蹊的脸瞬间垮了,委委屈屈的样子,但是很快又自己调整好心情,笑嘻嘻道:“记不起来也没事,姐姐你嫁我吧?我是春秋楼主,虽然现在只是个化神境修士,但你放心我一定努力修行早日追上姐姐!”
桑黛一鼓作气将青梧剑拔出,剑尖抵在秋成蹊胸口:“不好意思,我想可能不行,我已有夫君。”
秋成蹊摇头:“没关系我不在乎。”
桑黛:“???”
长芒:“???”
青梧:“……”
青梧剑怒吼:“主人,你媳妇要没了!!!”
坐在屋内慢悠悠煮茶的宿玄双手一抖。
青梧的剑灵在疯狂给他传音:“还喝还喝还喝呢你!你媳妇要没了!”
宿玄:“……你说什么?”
笑话,谁敢抢他媳妇?
青梧尖叫:“一个小白脸要抢你媳妇,他向黛黛求娶了!!”
宿玄:“……”
宿玄咬牙。
与此同时,在桑黛一脸惊愕的神情中,秋成蹊真诚道:“姐姐,你跟他和离,做我的夫人!”
桑黛面无表情。
身后一股阴风袭来。
桑黛手中的青梧剑忽然挣脱了她,剑身凛然朝秋成蹊劈去。
桑黛回身去看,拐弯处站了个黑衣青年,周身业火燃烧,银发在热浪中翻腾。
眉目阴沉尽是杀意。
可与桑黛对视的时候,桑黛的识海中,他的声音震耳欲聋。
【黛黛!!!】
桑黛:“……”
桑黛闭眼。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你没有自己的老婆吗,你为什么要抢我老婆!(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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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4 章 度春秋(八)
闭上眼就听不到某只狐狸的声音,桑大小姐如是想。
青梧斩向秋成蹊,这人总算是知道先办正事了,飞快后退,不敢真的斩了桑黛的缚绫,这东西是桑黛的本命法器,认了主的,若他损坏长芒,桑黛也会受到影响。
刚才他一边跟桑黛说话一边研究长芒捆绑他的方式,如今用上灵力轻巧一转,便挣脱了一根天级法器。
长芒:“???”
这人是泥鳅吗!
秋成蹊迅速召出一柄弯刃与青梧剑撞击在一起。
两柄利刃相互碰撞,剑光四溢,星火点缀,桑黛听到刺耳的声音。
秋成蹊原先不正经的脸色也收了起来,眸底晦暗,能一人撑起春秋楼、顶过那么多追杀的人也绝对不是等闲之辈,虽然年纪小,但修为也毕竟迈入了化神。
他横刃拦下宿玄的剑,快步后退,于此同时宿玄的脚下出现一个个机关,尖刃从地面探出,宿玄看也不看尽数斩断。
眼看着两人真的要打起来了,桑黛终于是忍不住了,急忙上前拦在他们的中间。
“都给我住手。”
青梧剑和弯刃在她的先后停下,宿玄和秋成蹊生生逼停杀招,两道罡风消散,吹起桑黛的乌发。
桑黛松了口气,正要开口,便听见身前的秋成蹊喊了声:
“姐姐?”
刚安抚住的小狐狸顿时炸了。
“姐姐?你好大的脸啊敢喊她姐姐,多大岁数的人了心里没点数吗,青梧!”
青梧:“狗东西去死!”
青梧从桑黛的身后飞出要去砍秋成蹊,气势汹汹的墨黑长剑威压骇人,秋成蹊收敛神色要生抗下这一剑。
然后——
青梧的剑柄被剑修淡淡握住。
青梧:“嗷!”
桑黛拖着它的剑柄将它拽了回来,青梧剑还气势汹汹要去杀秋成蹊,剑修神色平淡摸了摸它的剑身。
“你乖一些。”
这话虽然是对青梧剑说的,但目光却看向了宿玄。
小狐狸恼怒:“凭什么要本尊乖一些!”
桑黛很公平,看向秋成蹊,淡声道:“你也乖一些。”
秋成蹊立马收起弯刃,乖巧道:“好的姐姐。”
宿玄:“……”
他又笑了:“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青梧:“主人揍他揍他快揍他啊!!我一柄剑都看不下去了!”
秋成蹊竖起双手:“姐姐我没有动手。”
宿玄阴沉着脸大步向前,周围的业火骤然间燃烧,就连桑黛都感受到了那股滚烫的灼烧感。
她抬起青梧剑拦在宿玄身前:“你们都给我老实点,谁动手我便真的要揍谁了。”
秋成蹊:“好的姐姐。”
宿玄:“…………”
桑黛回眸看他,微微眯眼,“你的业火烫到我了。”
宿玄身上的业火忽然熄灭,但某只狐狸显然还在生气。
【黛黛喜欢这一口的?他长得也没本尊好看啊!小白脸一个有什么好看的!】
【不行不行,黛黛不要看他,要不直接让柳离雪来把黛黛带走吧,她不会真的喜欢秋成蹊这号的吧!】
【黛黛你别喜欢他,他看着温良恭谦人模狗样的,私底下肯定什么都来的!】
桑黛听他的脑补俨然已经到了离谱的地步,闭眼缓了一下,忍住想揍人的冲动,将长芒召回在手腕上,青梧收回剑鞘,转身就走。
宿玄还没缓过来,眼前金光一闪而过,方才还在原地立定的人便已经消失不见。
“姐姐,你等等我,我带你去大屋子坐!”
宿玄:“……”
不行,忍不了了,他要拆了春秋楼!!
桑黛并未去秋成蹊说的什么大屋子,而是径直回了分给她和宿玄的房间。
秋成蹊跟在她身后,拉过椅子乖巧便要在桑黛身旁坐下,一人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甩到了身后。
“你什么东西,那是本尊的座。”
某只狐狸俨然忘记他是在春秋楼,这里的一切都是秋成蹊给的。
他满脸怒意坐下,端起一旁煮好的茶喝了几口,心底的火气还是压不住,思索着怎么才能弄死这金光闪闪的小子。
秋成蹊完全不在乎他,一双眼睛粘在了桑黛身上。
宿玄气得浑身冒业火,长芒瑟缩在桑黛的手腕上,戳了戳桑黛,示意她,某只狐狸要暴怒了。
桑黛沉默。
她看了眼宿玄,刚与他对视,满脑子——
【黛黛!!!】
桑黛又闭上了眼。
不行,在这种时候不能看他。
宿玄更加气了。
怎么,现在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了?!
一旁的秋成蹊俨然是个神经大的,笑嘻嘻搬了个凳子在桑黛的另一侧坐下。
“姐姐,是我呀,一百年前你在四方城救过我,我当时答应过你会娶你的。”
桑黛睁开眼,故意没看宿玄,拧眉看向左边的秋成蹊。
他眨巴眨巴眼,满眼都是期待。
桑黛:“……四方城血妖那一次?”
秋成蹊:“是!!”
他又激动了:“姐姐你想起来我了!!”
桑黛勉强一笑:“有点印象。”
但不多。
宿玄:“你们还真认识??”
茶盏被他捏碎,滚烫的茶水淌了满手,将冷白的手背烫红。
秋成蹊懒懒看了一样,挑眉:“昂,认识啊。”
宿玄冷笑:“你要不愉快去死吧。”
周身的业火顿时加大,秋成蹊刚要防御,便看见身旁安静坐着的剑修探出手,放在了那只暴躁狐狸的头上。
如玉的手在狐狸的银发中穿梭,撩起如绸的发丝,某只狐狸的业火顿时便消了下去,两个毛茸茸的耳朵冒出来,剑修照单收下,轻轻揉捏。
“不生气了好不好,你生气好凶的。”
宿玄:“……那你不要看他。”
他别别扭扭往桑黛那里坐了坐,挨着剑修的肩膀,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秋成蹊。
秋成蹊的心哇哇碎裂:“姐姐,你答应过我要嫁给我的。”
想到什么,他看向宿玄的眼神顿时凶狠:“你乘人之危?你插足别人感情?你第三者?”
宿玄又恼了:“你脖子上面是长了个花盆吗?本尊和黛黛认识的时候你才几岁啊!谁插足的谁心里没数?”
秋成蹊抱胸冷嗤:“嗤,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姐姐跟他和离!”
宿玄一巴掌轰塌了面前的桌子,“秋成蹊,你也就活到今天了。”
桑黛赶忙拦住他:“谁再打我就把谁丢出去。”
秋成蹊又安稳坐下。
宿玄气得又开始冒火,桑黛麻木给他顺毛,一边用眼神示意秋成蹊安静一些。
他是个听话的主,立马端正坐姿,挥手间,碎成一地的桌子被复原。
桑黛已经见识过他的机关术,这整栋楼的东西都是一个个小机关组成的,修个桌子对秋成蹊轻而易举。
“我想起来了一些,秋公子。”
说完,像是有预知能力一样,桑黛面无表情将又要炸毛的宿玄按住,冷眼示意他坐下。
小狐狸委屈。
【黛黛……你凶我!】
桑黛扶额。
她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道:“我来说,你们俩别动也别说话,听我说好吗?”
秋成蹊:“好的姐姐。”
他脾气好,也很乖,加之有意在桑黛面前表现,所以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某只狐狸强行压制自己的怒火,后悔几十年前那次收了手没将秋成蹊打死。
桑黛看向一旁的秋成蹊,默默叹气。
她与秋成蹊认识都很多年前了,其实根本算不上认识,当时的桑黛才二十多岁,只是个金丹修士。
四方城位于仙界禅宗地界,出了个元婴境的邪祟,桑黛带着剑宗的人去除邪。
四方城有个小门派,修机关术,当时那只血妖将整个门派屠杀,桑黛追着那只妖的踪迹赶到之时,只剩下遍地横尸。
而秋成蹊就是在那时候被她遇见的。
血妖在吸食他的血液,只有十几岁的少年郎面色苍白倒地不起,身旁淌了满地的血,进气少出气多,就差一口气吊着。
桑黛飞身上前,在血妖即将咬断秋成蹊的血管之时,压着血妖后退,丢给秋成蹊一瓶疗伤的丹药,带着血妖到山巅,打了整整三日才斩杀了这只邪祟。
除完邪祟后她匆匆忙忙往秋家赶,当时以为秋成蹊或许已经死了,毕竟他伤的很重,但心下总抱着些期望,或许他吃了吊命的丹药呢?
推开秋家的大门,桑黛看见了当时昏迷的秋成蹊。
他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吞下桑黛给的丹药,靠着那吊命的灵丹生生撑了三天。
血妖横行过后会带来大疫,四方城爆发疫病,整座城被封禁,桑黛也出不去,索性住在了秋家。
在秋成蹊昏迷那几日,桑黛在秋家的后院挖了上百坟塚,将秋家百具尸身安葬,随后在秋家生活下来。
秋成蹊是在第十天醒来的。
兴许是见到了秋家满家灭门,爹娘皆死在眼前,他自己又险些死在血妖的手下,秋成蹊的话很少,整日缩在房里不出来。
桑黛那时也是个话少的主,二十来岁在修真界着实年轻,秋成蹊也只有十几岁,他们之间几乎不说话,桑黛只每日将丹药放置在秋成蹊房门前,左右他也辟谷了不用吃饭。
直到某一晚,桑黛坐在院子里打坐,身旁被放了个圆盘。
她睁开眼,少年穿着一身金色常服,道:“这是秋家的离方篆盘,里面存储了秋家这些年研究的阵法,送给你了。”
桑黛问:“为何要送我?”
秋成蹊道:“感谢你。”
桑黛看了眼离方篆盘,又将它推了回去:“不用,除邪是我的责任,本职事务无需道谢。”
秋成蹊塞进她的怀中,又道:“你若不要便扔了吧,我不需要这东西。”
桑黛与他对视,双方对峙之下,她收下了离方篆盘,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柄弯刃。
“送你个武器,之前历练时候得来的,你独自一人需要个防身的。”
少年收下了她的弯刃:“多谢。”
秋成蹊在她身边坐下,与她一起吹了半晚的夜风。
临天明前,桑黛站起身,对他说:“秋家的尸身在后山埋葬,人生路还很长,你不过十几岁便能筑基满境,天赋很高,好好走仙途。”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瞬,又道:“总之,莫要自弃,那柄弯刃送你,或许有一日你可以用它去保护别人。”
桑黛虽然人很冷淡,但心思灵敏,她察觉出来那时的秋成蹊有自戕的念头,求生的念头不强烈。
秋成蹊握紧了弯刃,没有说话。
桑黛又在秋家住了几天,秋成蹊会在饭点和她一起吃饭了,虽然两人的话还是很少。
到四方城封城的第十七天,疫病已除,桑黛要回剑宗复命。
临走前,她回身看了眼秋家门口的少年。
“我走了,希望你仙途坦荡,日后好好修行。”
其实这十几天他们都没怎么说过话,桑黛对于秋成蹊更像是一种惋惜,并不希望见到一个天赋这般高的少年自弃,她救他,也希望他活着。
一直到她离开很远,身后的少年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很大,当时下了大雨,雨声淹没了秋成蹊的话,桑黛没有听清。
后来,一百年了,他们也没有见过面。
一直到现在。
秋成蹊笑嘻嘻:“姐姐,我当时说的是,如果我成为大能就去娶你,所以三十年前我闭关了,一举突破化神境,是当时数一数二的大能,但是你已经离开了剑宗,我又进不去妖界……”
宿玄不可置信看着桑黛,仿佛她真是什么负心汉。
桑黛与他对视。
【好好好,你们还有这层关系?黛黛你和秋成蹊一起过了十七天?!】
桑黛:“……”
那她还和他过了一个月呢。
更何况,她和秋成蹊那十七天压根不常见面,话都没说几句。
【呵……那些年见到我就动手打我,跟秋成蹊就能和和平平相处?】
桑黛:“…………”
这压根不一样好吗?
桑黛揉了揉眉头,道:“我当时并没有听见你的话,秋公子,你真的误会了,我们年纪差太大了,我比你大了十几岁,当时你对我来说只是个年幼的弟弟。”
宿玄气得要冒烟。
秋成蹊真诚道:“姐姐,修真界道侣间相差千岁的都有,我都一百多岁了,只是十几岁而已,我不在乎的。”
桑黛:“你那不是喜欢,就是感激。”
“不是的,姐姐你当时将丹药丢给我时候,我就……我就……我就喜欢你了。”
血妖啃噬他的血肉,吸干他的血液,昏暗的天幕之下,剑修一身白衣,乌发用木簪高束,眉目清冷,单手拎住那只在吸血的血妖将它拖开,丢给秋成蹊一瓶丹药,压着那只血妖远离他。
他以为桑黛不会再管他了,可事实上,从昏迷中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她盘腿坐在屋内,与他隔了一段距离,察觉他醒来后睁开眼,神情淡漠,问:“醒了?身子可有不适?”
一晃过去这么多年了,年少情窦初开的时候就遇见了她,这些年他听着剑宗桑黛的名号,知晓她五十岁元婴,一百岁化神,数次带领仙界击退进攻,为她欢呼,为她欣喜,只觉得她就该这样。
勇敢又坚毅。
与此同时,那股自卑感越来越强烈,只是玄级灵根,没有家世背景的他如何敢求娶桑黛?
一个天级灵根觉醒者,剑宗大小姐。
“可是姐姐,我现在是化神境修士,春秋楼四界有名实力强大,我可以保护你的。”
秋成蹊很认真,“察觉你来了春秋楼的时候,我便来赴约了。”
桑黛叹气,宿玄彻底恼火。
他冷笑出声,看秋成蹊的眼神恨不得剐了他:“你不知道她是本尊的道侣?那春秋楼只许有情人进的龟毛规矩不是你定的?”
秋成蹊道:“知道啊,我又不在乎,不就成过一次婚吗?”
桑黛:“……”
长芒:“……”
青梧:“狗贼狗贼狗贼!”
宿玄:“呵,本尊今天算是开眼了。”
他气极反笑,一掌又将木桌拍碎。
“拔刀,跟本尊出去打!”
桑黛连忙拉住宿玄。
秋成蹊皱眉:“你不得问问姐姐的意愿吗,万一她愿意跟你和离呢?”
说到这里他又捧着脸去看桑黛:“姐姐,嫁给我好不好,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我出关后得知了你与剑宗和仙盟的事情都快气炸了,所以我把为仙界三宗六派布下的阵法和机关都给毁了,以后我都不会再给仙界布防御阵法了。”
他还很骄傲,下颌微扬,道:“而且姐姐你放心,如今四界有头有脸的宗门,防御法阵和机关术基本都是我布的,你想去揍谁我都能带你去。”
青梧怒吼:“我主人也能!”
桑黛抱住宿玄的腰把他按在身边,笑得格外勉强:“秋公子,我想你真的误会了,我和我夫君……没有和离的念头,我们感情很好。”
宿玄:“哼哼。”
他冷笑,顺势坐下来揽住桑黛的腰。
桑黛回头看他一眼。
剑修眼神示意:爪子拿开。
宿玄:哼哼,就要贴着,让这小子死心!
桑黛:幼稚不?
宿玄:那也比他成熟,一个小屁孩跟本尊抢媳妇?
桑黛:……
她随便他。
桑黛别过头,秋成蹊神色委屈。
“姐姐,我知道你们没有婚契,那就不算正儿八经的道侣。”
宿玄:“?”
他握住桑黛的手,“本尊回去就和她结契。”
秋成蹊:“那我就在你们结契前把姐姐追过来。”
“你小子——”
桑黛忽然站起身:“都给我住嘴!”
剑修声音有些大,似乎是恼了。
如今一屋子只有一个长芒还在看热闹,青梧和宿玄恨不得剐了秋成蹊,秋成蹊一门心思撬墙角,桑黛羞赧又无奈。
长芒给桑黛传音:“主人消消气,要不长芒把他们都给捆了丢出去。”
桑黛:“不必。”
她都发火了,秋成蹊和宿玄终于安静下来。
秋成蹊小声问:“姐姐,我知道你来干什么的,我可以帮你的。”
桑黛拧眉:“你知道?”
秋成蹊点头:“嗯,你来寻第二段灵根。”
一提到灵根,桑黛的神情瞬间凝重,宿玄微眯眼看过去。
秋成蹊腼腆笑道:“我毕竟也是春秋楼楼主,你在白刃里和焚天境的事情我稍微查查也能知晓,此次应衡仙君的第二段灵根出现在春秋楼附近,这消息是我散出去的。”
桑黛:“……什么?”
秋成蹊道:“姐姐,两个月前有人将这东西放在了我的屋中。”
他反手,掌心出现一方木盒。
桑黛:“这是?”
“第二段灵根。”
这下桑黛是彻底愣了。
秋成蹊打开木盒,里面存储的……赫然是第二段灵根。
醇厚的木质气息,是应衡的气息。
宿玄沉声:“为何会在你这里?”
秋成蹊摇头道:“我不知啊,我闭关三十年,春秋楼无人,这东西就在我的房中放置,我猜测……”
桑黛道:“他是放在你这里保管,但没想到你会忽然出关。”
要说这四界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桑黛只会觉得,是春秋楼。
整栋楼数以千万的机关,外围还有无数阵法,便是宿玄和她都难保全须全尾进来,而他们两个已经是四界顶尖的大能。
幕后那人将这段灵根放置在春秋楼中,应当只是暂存,毕竟春秋楼里无人,但没想到,闭关了三十年的秋成蹊忽然出关,发现了这段灵根。
桑黛问:“所以你故意将灵根出现在春秋楼的消息传出去,目的是引那个人出来?”
秋成蹊将木盒递给她,颔首:“嗯,我知道他会来,我也知道你们会来。姐姐,春秋楼中机关千万,若他真的来了,我定是能发现不寻常的地方,你可放心。”
他又有些疑惑:“可他都能进来春秋楼了,说明修为不低,完全可以将灵根带在身边,为何会放置在春秋楼中?”
桑黛沉思许久,最终摇头:“想不明白,我也不理解这点。”
能进入春秋楼,证明修为肯定与她和宿玄不相上下,修至这个地步,整个四界几乎没有敌手,明明可以带在身边,偏要放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平白给自己添了隐患。
以及,明明分成了三段,一段投入白刃里用来引她出来,那剩下两段就算要藏,完全可以都藏在春秋楼,为何只藏了一段?
桑黛抱着怀里的木盒,目光有些恍惚。
“他会来吗?”
“会。”
这次回答的是宿玄。
“桑黛,灵根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所以他会来。”
宿玄的面色很冷,“他知道你没死在白刃里,定是还会再动手,就算我们猜错了,春秋楼这次的设宴不是他为了引你出来,但总归你也出了妖界来了这里,他是一定会来的。”
出了妖界,他就有机会动手。
不管是为了灵根还是为了桑黛,他大概都会来。
气氛一瞬间有些凝重,秋成蹊不太适应,知晓桑黛现在心里不好受,挠了挠头,想了想还是道:“姐姐,你可以不用担心的,你若是在春秋楼里,他动手的第一时间我就会知道。”
整个春秋楼都在他的监管之下。
桑黛看过去,秋成蹊不好意思笑笑:“我可能打不过他,但他估计也难扛我的阵法和机关,春秋楼这次设宴我特意延长了时间,有整整一月,我们可以从长商议,我会帮你的。”
桑黛抿唇,道:“多谢。”
秋成蹊笑开了花:“姐姐不用谢,能帮到姐姐我很开心。”
桑黛冲他礼貌一笑。
笑容落在某只狐狸的眼里,他握紧了青梧剑。
青梧剑灵不服:“主人这你也能忍?”
宿玄咬牙:“春秋楼里这小子能帮黛黛不少,黛黛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但更恼了啊,明明一直守着黛黛的是他!
他都守了一百多年了,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横插一脚!
秋成蹊的脸都笑红了,某只狐狸的脸也起气红了。
但庆幸,秋成蹊腰间的玉牌亮了,他拿起后脸色一凝。
桑黛回道:“秋公子还有事情吗?你且去忙吧,我这边可以照顾自己的,莫要耽误事务。”
秋成蹊站起身,眉目严肃:“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姐姐你休息吧,有事情可以尽管唤我,你唤我一声我便能听见。”
他将要离开,想到什么又转过身对桑黛道:“哦对,姐姐,这间房的机关我基本都撤了,你的行为我不会监视,莫要不安,可以好好休息。”
这间房便是他专门为桑黛准备的。
桑黛颔首:“多谢,秋公子也早些休息。”
“好嘞姐姐,忙完再来找你。”
秋成蹊离开了。
桑黛收好灵根,刚把木盒放在乾坤袋中,手腕被人攥住。
温热的掌心握着她的手腕,桑黛回眸看他。
小狐狸的委屈都要写脸上了。
【黛黛让他早些休息?黛黛都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桑黛:“……那你也早些休息吧。”
宿玄瞪大眼:【让我早些休息?凭什么啊!看我不顺眼了吗!】
桑黛:“……”
【黛黛黛黛!你喜欢那小子什么啊!】
握着她手腕的手越收越紧,桑黛叹息。
小狐狸委屈死了,眼眶微微红润,气息急促。
桑黛沉默一瞬,摸了摸他的脑袋:“早些休息吧,别多想。”
本意是想让他别想多,可某只直脑筋的剑修显然没理会到,自己这句话在这种时候有多么敷衍。
便是长芒都不忍直视。
狐狸精彻底炸了。
【竟然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了?!】
桑黛:“……我先帮你把手背的伤消了。”
刚才宿玄捏碎的那杯茶烫到了他的手背。
冷白的手背一阵红,桑黛看得心有些酸,握住宿玄的手用灵力给他疗伤,神情柔和又专注。
可宿玄却忽然用力,桑黛本就站在他身前,被扯的身子不稳,直接跨坐在他的膝盖上。
意识到什么,剑修的脸彻底爆红。
桑黛推着人便要起身,宿玄按住她的腰把她按在怀里。
“宿玄,先放开我,我先帮你疗伤。”
小狐狸恼怒,眼眶气红,俯身附上剑修的脖颈,伸出尖利的小牙咬了一口。
“不要疗伤,我吃醋了,你得先哄我。”
“黛黛,你哄哄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秋: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叉腰)
小宿:……你小子也就活到今天了(咬牙)
青梧:狗贼拿命来!
ps:
明天加更,明天超级甜的~小秋类似助攻的存在,其实更像是黛黛的迷弟或者单推,也是剧情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会揭露很多剧情伏笔,老婆们可以放心,小宿和黛黛是甜甜甜的,不是什么三角恋,黛黛和小宿一直都是1v1,马上会有很大的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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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度春秋(九)
桑黛觉得,宿玄真的很像个小公主。
小狐狸靠在她的颈窝,轻咬她脖颈处的软肉,像是泄愤一般用尖牙摩挲。
“宿玄,先放开我。”桑黛推了推他,但是某只狐狸的狐狸爪子扒得很严。
“你哄哄我。”
长芒:“啧。”
青梧:“就这样!”
它主人可是狐狸精,狐狸精当然要发挥自己的狐狸精的本事!
桑黛的脸羞红,一把将长芒和青梧丢到了窗外。
长芒、青梧:“?”
屋内只有他们两个,宿玄彻底化身狐狸精,伸出舌尖舔舐桑黛的脖颈。
自从昨晚开了那个头之后,他现在是毫无顾忌,不知道怎么了,曾经只敢在心里惦记她,现在是拿到了明面上,虽然没说明心意,但也就差那嘴上一嘴了。
桑黛从前不知道自己这么敏感,只是被亲了亲脖子,便浑身发软,一阵无力。
就像昨晚一样。
“宿玄,先疗伤。”她还有理智,推着宿玄的脑袋将人远离自己,“你的手背都肿了。”
桑黛红着脸看了眼宿玄的手背,冷白的肌肤上是一片片红痕,宿玄也不管,看都不看一眼,哼哼唧唧抱着桑黛撒娇。
虽然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他的伤很快就能消失,但起码现在是疼的。
“你哄哄我,你哄哄我嘛。”
小狐狸将脸埋在剑修的脖颈处蹭着,剑修身上好闻的清香在鼻尖萦绕。
桑黛无奈,整个脖子被宿玄蹭得痒痒的,偏生小狐狸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一直抱着她在撒娇。
可是她跨坐在他的身上,这个姿势着实有些不妥,桑黛的脸都要烫熟了,生怕他一会儿又难受,磕磕巴巴说着:“宿玄,你先起来一些。”
“你先哄哄我。”
狐狸精不愿意。
秋成蹊那小子年轻,又太过乖巧,而剑修性子也乖,他总觉得桑黛会喜欢这样的人,因此桑黛对秋成蹊的礼貌落在他的眼里都成了添加的一把醋,让他的心里酸溜溜的。
桑黛自然不知道宿玄心里是这样想的,只觉得他着实有些过分粘人。
可她如今对宿玄又狠不下心。
“那你松开我……我哄哄你好不好?”
“不要,就这样哄。”
这样哄。
所以是要怎么哄?
而宿玄俨然一副“你不哄我我就不起”的模样,某只狐狸现在在一点点试探桑黛的底线,谁让剑修脾气好,又会对他心软。狐狸精充分发挥狐狸精的本事,将尾巴现出来,毛茸茸的尾巴缠在桑黛的腰身之上,像一条毛被一样又软又暖。
桑黛磕磕巴巴:“我不会……我不会哄人。”
剑修平日里话少,也不常和人打交道,连寻常人都应付不来,更何况是这等貌美的狐狸精。
宿玄用小尖牙轻啄剑修的脖颈,一下又一下。
“说点好话听听。”
桑黛:“……”
“黛黛,说点好话听听。”
桑黛叹气,开口:“那我,那我说了?”
宿玄点头:“说点好听的哄哄我。”
桑黛深呼吸,吐气,咬牙开口:“你,你,你最好了。”
一片寂静。
桑黛:“……我说了。”
宿玄埋在她的颈窝间笑,笑到身子都在抖,连带着缠上桑黛腰身的狐尾也一动一颤。
“你,你别笑了……”
“桑大小姐好敷衍哦。”
宿玄的声音低低,但是尾音上扬,笑声闷闷带着股慵懒。
桑黛:“……那我该说些什么?”
“再夸夸我。”
“你……宿,宿玄很好……”
“不够。”
“宿玄,宿玄长得很好看……修为也很高。”
“还不够。”
“宿玄……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妖。”
“太敷衍了。”
桑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宿玄从她的颈窝中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看着桑黛。
宿玄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一只纯正的狐狸精,原先寡淡冷漠的眼睛望着她的时候,好像总能从刻意掩盖出来的冷漠下窥见柔意,弯眼之间,冰霜融化。
桑黛好像忽然间知道该怎么哄了。
她忽然伸出手,试探性摸了摸宿玄的脑袋。
狐狸精将耳朵放出来,毛绒挺立的耳朵尖尖有明显的粉意,银色的毛发柔软又光滑。
女子的掌心覆盖住他的耳朵,轻轻揉捏,微凉的温度对于体热的九尾狐来说格外清楚。
九尾狐舒服到微微眯眼。
桑黛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小声问:“那你不生气了好不好?宿玄,不要生气了?”
剑修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哄孩子一般,眉目也很柔和。
“……再多说些。”
“宿玄是世界上最好的小狐狸。”
“……还有呢?”“宿玄最好了,对我也最好了。”
“……哼哼。”
他抱紧桑黛的腰身,将下颌抵在她的脖颈上,闷声道:“你别理他,我不喜欢你跟他说话,我只想你跟我说话,你也不要喜欢他,他配不上你。”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配得上桑黛,所以他一直在努力追赶桑黛的步伐,闭关也是为了变得更加强大。
因为桑黛会一直往前走,桑黛会越来越强大,因此他必须追赶上她。
可桑黛有些想笑:“我和秋公子只见过那一次,若非他说出来,我想不起来的。”
“那他重要还是我重要?”
桑黛拍了拍他的肩膀,哄道:“小狐狸重要。”
“为什么?”
“因为小狐狸对我很好,小狐狸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是曾经?”
“因为小狐狸现在成了我最信任的伙伴,他比朋友更加珍贵。”
宿玄抱着她的手一颤,缠在她腰身的狐尾越收越紧。
“我信任他,我可以毫无保留将后背交给他,因为我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他不会背叛我。”
宿玄抬起头,剑修还在摸他的耳朵。
“宿玄,对我来说,你比秋公子重要,也比很多人重要。”
剑修不管说什么都很真诚,她似乎总是这样,说话做事尽管没什么表情,也不会为自己说太多好话,更不会旁人那些阿谀和奉承,但总会给人满满的诚意。
好像只要是桑黛,她说的话做的事即使再过荒谬,也有强大的可信度。
让人心里舒适,又格外信任她。
“桑黛。”
桑黛道:“嗯?”
宿玄捏了捏她的脸颊,心底那点子醋意忽然间便消失了。
“你怎么总是这样?”
桑黛疑惑:“我怎么了吗?”
宿玄轻笑,又将脑袋埋进了她的颈窝,鼻尖轻抵在剑修的肌肤上,她身上那股清香让他安心。
她总是无比可爱,又无比真诚。
让他永远都会为她心动。
一百多年了,没有人可以入眼,见到桑黛之时恨不得一双眼全粘在她身上,见不到之时连妖殿都懒得出,整日盼望着被她打出的伤快快消退,剑修历练快快归来,那么他就能再去见她一次。
下雨也好,刮风也无所谓,只要能见她一次,对他来说永远都是大晴天。
可以开心一整天。
“桑黛,再抱抱好不好?”小狐狸的声音很闷。
桑黛犹豫了瞬,看了眼腰间缠绕的尾巴。
他的尾巴缠的很紧,桑黛见了好多次宿玄的本体了,也被他的尾巴缠过许多次、
“……好。”
剑修最终还是答应了。
真奇怪,现在好像真的很难拒绝宿玄,一想到拒绝他后,他心里那些委委屈屈的心声,桑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像来到宿玄身边后,她的心也软了很多。
两人面对面抱着,高大的小狐狸将脑袋埋进剑修的脖颈,他抱得太紧,尾巴也一圈圈缠绕剑修,窗户刚才并未关上,他们在高层,能吹到外面的夜风。
风吹而过,吹动青丝和银发,彼此的体温由拥抱传递过去,小狐狸仿佛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宝贝,啄啄剑修的脖颈,小牙咬咬她,舌尖舔舐她,像极了一只尚未开灵识的狐狸一般。
毕竟在狐族,这种是标记的行为,小狐狸要将剑修浑身都打下自己的气息,旁人一见到就能明白。
——哦,这是宿玄的剑修。
是九尾狐妖王最喜欢的人。
小狐狸想要舔遍剑修的身子,用唇齿扫过她身体的每一寸,里里外外都留下自己的气息,但是如今的小狐狸只敢亲亲剑修的脖子,舔舔她的耳根,即使这样也能让剑修满脸通红,身上浸染小狐狸的味道。
剑修是个敏感的小姑娘,也太容易害羞了。
但小狐狸脸皮厚,媳妇就该他追到手。
狐狸美滋滋抱着怀里的剑修。
桑黛将脸埋进他的怀里,觉得浑身都是宿玄的草木香。
明明很多年前就闻到过,以前并未觉得有什么,因为她这个死对头很爱干净,便是被她打进泥里,都得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再跑回来找她打架。
现在却觉得不一样了,似乎真的很好闻。
清淡的香,与宿玄浓郁张扬的五官不太匹配,毕竟某只狐狸是连一件最普通的外袍也要锈金线的人,但是桑黛闻久了却又觉得,这股香跟宿玄还挺般配。
一闻到,就证明是宿玄来了。
一直抱了很久很久,桑黛察觉到宿玄似乎有些难受了,身子开始发烫。
她又一次在心下惊诧,发情期压了这么多年,只是抱抱都能难受的吗?
那他今年的发情期要怎么办?
桑黛心下叹息,到那时候她会为宿玄护法的,也不知道这个死对头愿意让她留在附近吗?
“宿玄。”桑黛闷声喊:“你,要不先松开?”
小狐狸闷闷拒绝:“不要。”
“可是我很热,你身上体温太高了。”
九尾狐族果然伴业火而生,浑身都是暖洋洋的,起了火气后身上更是像个灼烧了许久的暖炉。
小狐狸嘟囔道:“难受。”
桑黛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可是你抱着会更难受。”
宿玄小声说:“再抱一炷香。”
桑黛只能由他。
宿玄闻了闻剑修身上的味道,闭上眼贴在她的脸侧。
拥抱可以传递很多情绪,比如小狐狸对剑修的喜爱。
太喜欢了,实在是喜欢得不得了,剑修的一根头发丝在他这里都是格外珍贵的。
过了一会儿,桑黛推了推他:“一炷香到了,你……要不去压制一下?”
宿玄恶狠狠咬了一口剑修的脖子,剑修瑟缩了下。
“宿玄,疼。”
其实不疼,他刻意收了力道,但也留下了一个浅淡的牙印。
宿玄松开牙关,轻轻帮剑修舔舐牙印。
过了一会儿后,他放开桑黛。
桑黛从他的腿上下来,刚离开宿玄便一阵腿软,险些跌倒在地。
宿玄急忙上前去扶她。
桑黛不敢看他,别过头闷声:“我,我出去一会儿。”
她挣开宿玄的胳膊,脚步匆匆往外面走,背影匆忙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一样。
宿玄闭上眼,长呼口气。
桑黛一路来到外面,春秋楼中人不少,知晓第二段天级灵根在这里的人不多,所以其实这些人大多都是来给秋成蹊庆祝的。
他的人缘是真的很好,毕竟脾气好,机关术和阵法学的也好。
每一层的尽头都有个露台,没有窗户遮挡,可以看到春秋楼附近的所有地界。
桑黛的胳膊撑在栏杆上,此刻已经傍晚,春秋楼附近都是荒漠,没有什么植被遮挡,昼夜温差还挺大,到了入夜便能隐隐感受到一股冷风,刚好吹淡些桑黛的燥热。
晚霞熔金般挂在天边,狂风卷起荒漠的砂砾。
桑黛长长呼气,一手无意识按上自己的心口。
心跳剧烈。
长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与之一起的还有青梧。
桑黛看着这两小只有些想笑,拍了拍青梧的脑袋。
“你是宿玄的本命剑,为什么总是黏在我身边呀?”
青梧点头:“因为我喜欢黛黛!”
她可是能引九重天玄雷的人!
不,桑黛现在入了大乘,可以引四十九重天的雷,更厉害了!
并未认主,桑黛听不懂青梧的话,但是长芒可以听懂,天级法器是开了灵识的,彼此间可以沟通,所以长芒的器灵才会一直在桑黛的识海里试图唤醒知雨,不停跟知雨说话。
桑黛听着长芒的转话,眸底又噙了浓重的笑意。
“你喜欢我啊,那宿玄不会吃醋吗?”
青梧冷笑:“主人恨不得把妖殿都给黛黛你,本剑对于他来说就是把和你打架时才配用上的剑,当初主人学剑也是为了你。”
宿玄的剑法不精进,毕竟他主攻的法术不是剑法,而是业火阵。
但是过去和桑黛打架,宿玄大多时候都出的剑,因此被桑黛屡屡打个半死。
长芒点头同样对宿玄表示了深刻的谴责:“还有我还有我,我明明是个天级法器,尊主总是把我往盒子里一丢,直到主人你来了后!”
宿玄让长芒缠绕在桑黛的手腕,在她昏迷的那一个月,宿玄白日黑夜在屋内守着桑黛,长芒也胆战心惊小心翼翼护着她的经脉,生怕再有一根经脉断了。
毕竟当时桑黛全身经脉只剩下十几根,一旦全部断裂,她于仙途便只是个废人了。
桑黛摸了摸长芒,青梧在一旁吃醋,伸着剑柄示意桑黛也摸摸它。
两个天级法器环绕在她周围,各个都是格外喜欢她的模样。
时至今日,桑黛仍然会想,若真如原书中所写的那样,宿玄没有提早出关,她真的死去了,那么某只狐狸会怎样?
书里对他的描写太少,好像宿玄一出场就是在率领妖兵打仗,他被写成一个暴君,一个反派,一个令人痛恨又厌恶的角色。
那些文字加起来还不到这本书的十分之一,但通过冷淡的文字,桑黛看到的是一个蜷起身叼着尾巴嚎哭的小狐狸。
他很想她,也很自责,痛恨自己为何要闭关。
因此从一个明君变成善战的暴君,从不出战的君主主动开战,将仙界的灵脉夺了大半,断了许多仙门的修行之路。
又杀了桑闻洲和施夫人,将整个剑宗打到分崩离析,剑宗放弃天阙山退居后方,曾经三大宗门之一的剑宗成了个空壳子。
到如今,桑黛也觉得庆幸,还好,还好她没死。
宿玄提前出关,救下了她,也不会再走上原书的结局,妖界也不会开战,百姓生活都会安宁祥和。
他也不会死在天雷之下,独自一人在她的竹屋前陨落。
桑黛摸着青梧的剑身,呢喃道:“青梧,我不会让他死的。”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让宿玄因为她丧命的。
青梧听不懂,长芒也听不懂,不懂为何桑黛红了眼,为何她在说这种话。
两只法器只知道亲近剑修,她周身的气息实在太温和干净了,天级灵根觉醒者当中,桑黛的气息是最为纯净的那一个。
桑黛低垂眼,抚摸着青梧和长芒。
远处的荒漠中,落日之前,孤高的身影伫立。
肩头的游隼安静,鸟喙尖利又凶狠,这只荒漠的捕猎者却安静待在一人的肩头。
那人望着荒漠中的春秋楼,眯了眯眼,问一旁的游隼:“你说,她该死吗?”
游隼开口吐人言:“该死。”
他摇头,叹息:“不,其实她不该死的,这么一个强大的天级灵根觉醒者,心善又坚韧,那几位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也要救下的人,怎么会该死呢?”
游隼道:“这世上也不缺她一个天级灵根觉醒者。”
他又摇头:“可是桑黛只有一个。”
春秋楼上的蓝衣剑修身形纤细,离得这么远看不清面容,但只瞧身影也能看出来气息纯净。
“她是唯一没有被四苦荼毒的天级灵根觉醒者,她也是唯一可以覆灭归墟的人,她如此特殊又珍贵,其他几位天级灵根怎么配和她比呢?”
游隼冷声道:“所以她更该死了,不是吗?”
一阵沉默之后,那人忽然笑了,唇色苍白。
“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游隼警告道:“你记住你的任务,不要有旁的念头,祂都在看着。”
他长叹,转身往远处走去。
“祂可真烦人啊。”
***
仙界。
今日下了大雨,雨声哗啦,电闪雷鸣,黑夜和雨水将寒冷加剧。
人影在雨林中快速奔逃,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满脸惊恐。
前方停了艘芥子舟,一人眼眸亮起,大声道:“那是接应的芥子舟,我们只要逃出仙界便——”
未说完的话被他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那芥子舟是他花了大价钱让人送来的,他们一路赶来这里就是为了乘坐芥子舟离开仙界,可那艘芥子舟如今……
被毁了。
芥子舟的四壁四分五裂,皆是剑光,大雨忽然加重,仿佛是雨水的作用,那艘芥子舟不堪重负再也难以维持表面的完好,而是骤然间碎裂。
一人从芥子舟后走出。
白衣全部被浸湿,雨水顺着鬓发淌落,眉目清俊,但脸色惨白,面无表情的样子和过去的他判若两人。
“……沈辞玉?”
“你……芥子舟是你毁的?”
“逆子!剑宗养你一百余年,我们悉心教导你,你便这般回报我们?”
“若还知道些孝心便尽快滚,让我们离开!”
沈辞玉望着这些人,都是曾经对他很好的长老。
他以为他们是正直的,是一心为了剑宗的。
可仙盟的调查结果告诉他,被献祭给归墟的,也有剑宗的弟子。
其实对他好,与对桑黛好是一个道理,因为他们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是剑宗的一柄利剑。
只不过他比桑黛好一些,沈辞玉有沈家作为底牌,剑宗不敢打他的主意。
而桑黛孤身一人,因此落得个被剑宗利用后抛弃的局面。
他闭上眼,听着那些长老们的谩骂,雨水落在身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意识无比清醒。
沈辞玉呼吸颤抖,长长叹息,再次睁开眼之时,好似下了什么决定,眼底毫无情绪。
他横剑,淡声道:“剑宗沈辞玉,前来诛杀罪人。”
“……你说什么?”
“剑宗十一位长老与剑宗宗主桑闻洲一起,以仙界弟子灵根为引献祭归墟,残杀无辜,作恶多端,仙盟已下追杀令,见之——”
剑光破雨而去,声音猎猎,剑意肃杀,所过之处留下坚硬的寒冰。
“诛!”
杀意迸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男人会撒娇,媳妇没得跑(wink)
ps:
今天双更,下一章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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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度春秋(十)
当沈烽赶到之时,只余下遍地尸骸。
血流满地,雨水冲刷了血迹,尸身上覆盖寒霜,因为沈辞玉是水系灵根,他的剑意过于冰冷。
仙盟未来之主,仙界人人看好的剑修伫立在雨中,大雨噼里啪啦落在他的身上,他却没有丝毫反应,只安静站立好似在想什么一样。
白衣上沾染了许多血迹,沈烽左看右看,在发现那些血迹并无他的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得知沈辞玉孤身一人来追杀剑宗八位长老后,他吓得不敢多停,急忙来找沈辞玉,生怕沈家这独苗苗出了什么事情。
如今瞧见面色苍白的剑修,沈烽一颗心又疼又痛。
“辞玉,你并未掺和剑宗的事情,甚至也不知情,只要有沈家在,你依旧能坐上九州仙盟之主的位置。”
因为仙界如今只剩下两位天级灵根觉醒者,禅宗檀淮一贯闲散,厌恶繁琐事务,不常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么只剩下一个沈辞玉,此番他还斩杀了剑宗的几位长老,更是有功,回去便可继任剑宗新任宗主,下一任九州仙盟之主的位置绝对是他的。
可沈辞玉却只是抬了抬眼,望着身前的父亲。
他很冷,冷到说不出话,握不住剑。
“父亲……”
沈烽回应:“哎哎,孩子,你别这样,你振作点。”
纵使想要沈辞玉当上仙盟之主,其实归根到底是想他以后的路好走一些,沈辞玉是沈家的独苗,整个沈家为了他不知耗费了多少心,以他为傲,成为他最坚硬的靠山。
沈烽将沈辞玉送去剑宗,拜入桑闻洲膝下,也是想沈辞玉在剑术一道上成才,桑闻洲很喜欢沈辞玉,他膝下只有一个施窈,没有其他孩子,而施窈体弱难以修行,日后剑宗宗主的位置一定是沈辞玉的。
可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沈辞玉低声咳嗽着,随着咳嗽,一朵朵血花坠落在地。
沈烽吓得急忙给他输送灵力。
这么一探,将他的三魂七魄吓走了一半。
“你……你的心境……”
他的心境,竟然大跌。
沈辞玉站不住,单膝跪地,不断咳嗽着。
他握不住剑,长剑落在雨水之中,被泥泞裹挟。
沈烽也在发抖。
那整洁清冷的剑修双目无神,呢喃道:“父亲,我执剑是为了什么呢?”
他茫然抬头,眼底通红,哑着声音问:“我连她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在心里妄想,或许她会回来,她当真舍得剑宗那些弟子吗,她明明最保护他们。”
“她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的竟然是真的,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我护不住她,我也当真护不住。”
“我做错了太多,可所有人都要我清白活着。”
桑闻洲告诉他,执剑为了护仙界平安。
剑宗告诉他,他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他是九州未来仙盟之主,他必须一心向道。
告诉他向善的人,实际上背地做了无尽肮脏丑恶的事情,而他身为剑宗的首席弟子,从未怀疑过他们。
“每年的弟子大选,许多弟子都是由我带进剑宗的,是我允许他们进来的。”
沈辞玉落了泪,问:“父亲,你说,是否我将他们送进了死地?”
沈烽捂住眼睛,不敢看他。
沈辞玉记性好,能记得许多弟子的名字,仙盟调查的结果中,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弟子都是曾经沈辞玉招进剑宗的。
他根据弟子们的表现将他们分给各个长老的门下。
将他们带进来,却未保护好。
沈烽哽咽:“辞玉……与你无关啊……”
明明错不在他,可阴差阳错,最终还是和沈辞玉扯上了关系。
他看到那宣纸上整整几页的名字时,吐血昏迷了半月有余。
醒来后,心境大跌。
化神满境修士,如今怕是只有化神初期的境界。
沈辞玉与桑黛太像了,他们一样的心软,又一样太看重责任。
但沈辞玉又与桑黛不一样,桑黛不会自怨,知晓自己无意保护了一群邪祟,也只会引了天雷毫不犹豫替枉死的弟子们平不公,然后接着走自己的路,一条坚定又坎坷的路,从来不会停下。
因为她知道,自己无错,她只有握紧手中的剑才能避免更多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沈辞玉不一样,他恨自己,拿不稳剑,也走不了仙途,他觉得所有的错都在他,跌倒就难以站起来了。
沈家和桑闻洲太过爱护他,沈辞玉见过的惨案太少,这辈子几乎顺风顺水,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
他剧烈咳嗽,一滴滴鲜血喷溅而出,又被雨水冲刷。
雨中的手修长,骨节用力至泛白,他抖着手去拿那柄剑,却怎么都握不住它。
一次次拿起,又一次次落下。
最终沈烽看不下去,弯腰替他捡起自己的本命剑,将剑递给他。
沈辞玉握住自己的剑,只觉得浑身都冷。“父亲……我想见见她……”
“我得见见她。”
***
桑黛回到房中的时候,某只狐狸已经沐浴完往床上躺了。
他侧躺着支着下颌,黑色的内衫松垮系着,眉眼俊美,看向她的眼神还带了挑逗,唇角含笑,俨然一副男狐狸精的模样。
“夫人,你回来了?”
桑黛想堵住他那张只会叭叭的嘴。
她面无表情走过去,单手放在宿玄的头顶上,某只狐狸下意识将耳朵露出来,可剑修并未揉捏。
她催出灵力,将狐狸精半湿的发烘干。
“为什么不烘头发?”
宿玄摇头:“本尊伴业火生,又不冷。”
桑黛与他对视。
【我就知道黛黛会帮我烘头发!!!】
桑黛:“……”
宿玄道:“本尊刚刚让他们换了热水,夫人去沐浴吧。”
【洗完和我一起睡觉。】
桑黛:“…………”
她也是不知道,他每天满脑子都是她,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修为怎么还能修到大乘。
倒是有些厉害在身上的。
将宿玄的头发烘干后,桑黛没看他,将手腕的长芒和青梧一起放下后,转身往屏风后的水房走。
兴许是秋成蹊特意安排的,他们住的这间房很大,里面还配了单独沐浴的地方。
进去的时候还有热气,汤池中的水已经被放温,温度正好。
桑黛解开衣服将自己泡进去,长长舒了口气,赶路一天的疲惫总算是缓解了些。
外面的宿玄还靠在榻上,懒洋洋撑着脑袋问青梧。
“跟着她如何?”
青梧激动:“超级爽!!!黛黛超级厉害!!!”
宿玄一脸骄傲:“那是,本尊的黛黛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修。”
长芒:“我同意!”
青梧又来蹭宿玄:“主人主人,每个修士一生可以认三个本命法器的,你就跟我解契把我送给她吧。”
宿玄冷嗤,颇为嫌弃看了它一眼:“不行,知雨醒来会生气的,你们打架黛黛又该为难了。”
长芒:“嘿嘿。”
青梧:“???”
“我就一点也比不上那柄破剑!!”
长芒反驳:“知雨很乖的,你脾气这么差跟尊主一个德行,知雨可不会这样!”
宿玄懒懒看了它一眼,长芒是他的心头血凝结修为织出来的,他当然听得懂长芒的话。长芒:“……嗷。”
青梧:“知雨都碎了!”
宿玄一巴掌呼了上去:“那是天下第一名剑,天虞石打造的剑,只要归墟在它就碎不了,兴许再有一点归墟灵力就能唤醒知雨,你给本尊闭嘴。”
青梧呜呜咽咽。
奈何宿玄是个偏心的主,法器往往随主人,知雨剑和桑黛一个性子,都是安静又沉稳的性格,跟桑黛打了这么多年,兴许爱屋及乌,宿玄对她那柄剑也颇为喜爱。
所以得知知雨碎了后,他修补了整整一月,可还是无用。
归墟灵力……
宿玄沉思,桑黛这么久也没唤醒知雨,知雨的剑灵并未消散,而是在桑黛的识海中沉睡。
难道……是缺了归墟灵力?
毕竟是天虞石打造的剑,与归墟灵力有着先天的共感,当时那一小块天虞石就让知雨快死的剑灵复生。
可如今归墟的灵脉被毁,归墟灵力早已绝迹,便是那块天虞石中存储的归墟灵力也是几千年前的,如今去哪里找归墟灵力?
宿玄敛眉,方才还轻松的神情又冷了下来。
青梧和长芒叽叽喳喳在吵架,宿玄听烦了,索性把它们两个都丢进了乾坤袋中,用灵力隔绝法器的器灵。
世界忽然一片黑暗的青梧和长芒:“???”
一想到知雨,宿玄那点子开心也没了。
他拿起桑黛搁置在一旁的乾坤袋,桑黛的乾坤袋并未对他设防,宿玄可以轻易打开。
断剑就在里面,他取出来,瞧见剑身上的裂痕后叹息。
“你若是真的心疼你家主人,便早些醒来,好让她轻松一些。”
青梧是比不得知雨的,毕竟是认主的法器,与主人心念合一颇为默契。
桑黛出来之后,便瞧见了某只狐狸端着她的剑嘟嘟囔囔说些什么。
“宿玄,你干什么呢?”
小狐狸抬眸看过来。
剑修刚沐浴完,本来冷白的脸上一片红晕,连带着眼尾都洇红,不施粉黛,可水汽却为她上了最为天然的妆。
她并未穿外衫,只着一身内衫,细绳系住勒出纤细的腰身,不盈一握,好似一只手便能握住一般。
宿玄抱过她的腰很多次,知晓有多软,又有多细。
他一边觉得她太瘦了,一边又小心照顾她,恐怕风一吹便将自己的剑修吹走了。
“宿玄?”察觉宿玄没有说话,桑黛又喊了一声,“你拿知雨干什么?”
她朝他走来,神情困惑。宿玄眨了眨眼。
桑黛听到:【可恶。】
桑黛:“?”
【好漂亮,白白软软的,好喜欢。】
桑黛:“……”
【又想亲了,想亲嘴,下次一定亲到。】
桑黛一把夺过自己的剑收起来。
宿玄清了清嗓子,将视线别开:“没事,本尊看看知雨。”
桑黛越过宿玄到床的最里侧,宿玄总喜欢睡外侧,桑黛就默认睡在最里面。
狐狸精转过身,拉过锦被为自家剑修盖上,只露出一个头。
【真可爱。】
桑黛:“……………”
她问:“宿玄,你几岁了?”
又是这个问题。
宿玄诚实回答:“一百三十三岁。”
桑黛将锦被往下扒拉扒拉,将自己的脖子露出来,淡声道:“我看你最多三岁。”
宿玄拉过自己的被子盖上,躺在桑黛一旁,侧过头看她:“那桑大小姐可要保护本尊,本尊好柔弱啊,这么小的年纪需要陪伴保护。”
桑黛闭上眼,假装他是个空气。
宿玄将被子给她盖上了。
桑黛又推下去。
宿玄又给她盖上。
桑黛又推下去。
宿玄锲而不舍盖上。
桑黛睁开眼:“你干嘛?”
宿玄道:“这里是魔界,夜晚温度冷到你根本没办法想的,你本就体寒。”
剑修体寒是宿玄很多年前就知晓的,她的体温不说比起宿玄这种血热的神兽,便是比起没有灵根的普通人都要冷上许多。
所以桑黛也很怕冷。
桑黛一愣,宿玄已经将锦被又为她盖上了,将剑修裹得严严实实。
“睡吧,有本尊在不会冷的。”
桑黛缩在锦被中,能察觉到床榻周围布下的业火阵。
宿玄身上总是很暖和。
她没有再挣扎,某只狐狸已经闭上了眼,盖着另一个锦被,侧脸挺拔立体。
桑黛看了会儿,察觉他的呼吸渐渐规律,似乎是睡着了。
她轻笑了一下,只觉得宿玄有些过分可爱了。
作息还真规律。
某只狐狸似乎睡死了,桑黛唇角牵出笑,伸出手戳了戳宿玄的脸。
“吃什么长大的啊,皮肤真好。”
狐狸精当真有做狐狸精的潜质,世人之皮相与桑黛而言只是一张脸,便是所有人都说她好看,她自己看自己,其实也就是寻常的一张脸。
唯独宿玄这张脸看了这么多年,记得还是很深刻。
若有人问她四界最好看的人是谁,桑黛毫不犹豫定会回:
宿玄。
某只狐狸确实有些姿色。
桑黛又戳了戳,宿玄也没动静,她担心将宿玄弄醒,果断收回手安静躺下。
周身都是暖洋洋的,桑黛闭上眼,放松所有戒备。
宿玄在她身边,她可以不用担心任何危险。
大约一刻钟后,剑修的呼吸便也规律了起来。
装睡的狐狸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迅速转过身,刚才忍了那么长时间没有压着她亲上几口,几乎用了宿玄这辈子的自制力。
瞧见剑修睡得安稳的样子,宿玄戳了戳她的鼻子:“小没良心的,占我便宜?”
剑修在他身边时候总是毫无戒备,睡得很香,轻易不会醒来。
宿玄离她近了些,小声问:“你都占便宜了,怎么不多占会儿,来亲亲我?”
他很愿意让剑修亲亲抱抱,希望剑修亲亲抱抱他,宿玄估计会开心地将尾巴摇给她看。
他越看越喜欢,一会儿戳戳剑修的睫毛,一会儿戳戳她的脸颊,心里软乎乎的,恨不得显出原型用尾巴将剑修圈进怀里。
桑黛察觉到暖和,下意识往他那便凑了凑。
宿玄也不动,还主动迎合了一下,将顺利滚进他怀里的剑修抱紧,笑得满面春光。
小狐狸叼住了剑修,下颌在剑修的头顶上蹭着,亲亲剑修的发顶,一只手在剑修的背后隔着被子轻拍,用自己的方法哄睡她。
而夜色越来越深。
***
春秋楼一百八十八层,秋成蹊住在顶层。
春秋楼有许多楼,而这栋主楼是他居住的地方,一百层以下是他用来设宴之处。
至于春秋楼的门生,并不住在主楼,而是住在主楼之后的楼里,所以秋成蹊闭关之时,这栋主楼是没有人的。
秋成蹊离开桑黛的房间后,疾步匆匆往房中走,门口等了一对少年少女。
两人朝他行礼:“楼主。”
“嗯。”
秋成蹊迈步进去,那对少年少女将房门关上,打开了隔音的阵法。
“南沐,北禾,说。”
南沐是那个少年,一身紫衣,颔首道:“楼主,天欲雪似乎醒了,可能……要大寒了。”
秋成蹊皱眉:“才八月的天,她为何会醒,上一次还是六十年前,怎么这次这么快?”
北禾则为那少女,穿了身粉衣,闻言恭敬道:“她还未出雪境,但雪境的封禁动了,想来是醒了。”
“寂苍知晓吗?”
“知晓。”
“他如何说?”
“寂苍去了雪境。”
秋成蹊忽然起身,厉声道:“荒唐,他晕头了吗,那是他能去的地方?”
南沐回应:“寂苍并不是独自去的,身边似乎还有人跟着。”
秋成蹊冷声:“有人跟着又怎样,一人进去和一千人进去结局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又坐了下去,端起一旁的茶猛灌一口,嗤道:“一个两个都昏了头,若那天欲雪真醒了,寂苍都出不来。”
北禾忽然开口:“楼主,若天欲雪真醒了,她不出雪境还好,她若是出来了……要死许多人的。”
秋成蹊自然知晓。
天欲雪出世,则大寒。
许多没有灵根的人会被冻死,就算有灵根,修为不高的炼气境修士也有不少死在天欲雪带来的大寒中。
“当年寂苍和我带了许多大能,几乎耗费浑身修为才让她睡过去,她就算要醒,起码也得几十年后,那封禁不可能只困了她六十年,而且天欲雪只会在冬季醒来。”
想到什么,他的脸色一凝。
北禾问:“楼主想到什么了?”
秋成蹊握着茶杯的手用力,生生捏碎了茶盏。
“有人强行唤醒了她。”
如今这个节骨眼搞事情的人,还能进了雪境将天欲雪唤醒,绝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
“……是那个将灵根放置在春秋楼的人?”
除了他,秋成蹊想不到旁人。
“他若是要杀姐姐,直接来便是,去唤醒天欲雪便是要拉无辜百姓陪葬,他到底图什么,唤醒天欲雪能杀了姐姐吗?”
桑黛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更是大乘境修士,天欲雪醒来对她来说也只是需要花点功夫去镇压,会很麻烦,但不是解决不了,更何况还有一只专克大寒的上古神兽在她身边。
九尾狐一族伴业火而生,桑黛和宿玄若是联手,对付天欲雪几乎不费什么力。
南沐和北禾也想不明白,垂首安静沉寂。
秋成蹊慢条斯理擦干手上的茶水,指节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子。
他思考的时候就喜欢有点小动作,铿铿锵锵的声音却不会对他的思路有半分阻碍。
忽然,敲击的声音停下。
南沐和北禾抬头去看。
秋成蹊的脸色竟比之前还要难看,已经到了阴沉的地步。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当年归墟灵脉被毁前,最后一个见过应衡仙君的,是天欲雪。”
屋内的灯因为他四散的灵力摇晃,南沐和北禾惊诧。
秋成蹊冷着脸道:“姐姐在查归墟灵脉被毁一事,他要引姐姐去雪境。”
可雪境,进去后九死一生。
***
极寒极冷之地,雪山高耸。
暴风雪来临,风中夹杂坚硬的雪碴,天地白芒一片。
雪境的雪与寻常的雪不同。
寻常的雪会融化在空气和地面上。
雪境的雪,化在人的经脉中。
飘在皮肤上,化进皮肤之下,凝结为寒冰,堵住经脉,不多时,这人便会化为个冰雕。
并且是连肺腑和血液都被凝固。
茫茫的大雪中,穿着墨红长袍的青年行走在雪地之中,周身的魔气替他挡住了从天而降的雪花,也遮挡了他那张寻常的脸。
而他身旁的人一身袈裟,没有头发,却更衬得五官立体俊秀,面上总是含着笑,袈裟上隐隐的金光替他遮挡了天上的雪花。
檀淮笑呵呵:“魔主,您既然不怕冷,可否分给贫僧一身外衫?贫僧这次出来的急,就带了这一身衣服。”
寂苍冷眼看他:“若一个天级灵根觉醒者连这点寒冷都抵不住,那檀淮大师还是冻死吧,省得丢人。”
檀淮摇头,感慨:“冷血无情,冷血无情,实在是冷血无情啊。”
寂苍白了他一眼,若非还需要他,早就将这秃驴扔出魔界了。
地面在摇晃,随着他们越靠近,震感便越是强烈。
寂苍停下脚步,抬眸望去。
檀淮双手合十,闭眼默念:“阿弥陀佛。”
高耸的山巅,周围银白的结界在一点点破裂。
与此同时,山巅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地动山摇。
一双偌大的眼出现在裂缝之中。
瞳仁浅淡,银色的流光闪烁。
她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们。
寂苍道:“她醒了。”
天欲雪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瓦达西想要老婆亲亲,来占便宜啊~
黛黛:你再减一岁,最多两岁。
小宿:本尊柔弱无助,需要黛黛贴贴才能好~
ps:
今天发个红包~
第 37 章 度春秋(十一)
桑黛是在睡梦中察觉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好像……有一点冷了。
她微拧眉头睁开了眼,入目是宽阔的怀抱,领口微微散开,露出分明清晰的锁骨。
他们之间还隔着两层锦被,单独睡在两个被子中。
但即使没有在宿玄的怀里睡,只要有宿玄在,桑黛应该不会感觉到冷的,更何况她现在的经脉没有紊乱,还是大乘境的体格。
察觉到怀里的剑修醒了,宿玄的眼睫微微颤抖,也睁开了眼。
“怎么了?”
刚睡醒后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下意识将剑修往怀里按了按,抚在她脑后的手揉了揉剑修的乌发。
太过自然的反应,便是桑黛也有些惊讶。
她被按进怀中,他的体温为她驱散了些寒意。
“黛黛,再陪我睡会儿。”
桑黛:“……”
看来他也还没睡醒的样子,连装都不装了。
桑黛在他的怀里抬起头,刚动了一下就被狐狸蹭了蹭脑袋。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上轻蹭,声音还哑着:“黛黛,再睡会儿。”
果然没睡醒。
宿玄的作息太规律,每天必须睡够他规定的时辰,尤其是这种没啥事情干的时候。
桑黛推了推他:“宿玄,我有些冷。”
小狐狸睁开眼:“冷吗?”
他将剑修抱得更紧,加大了床榻旁的业火阵,撩开床帐去看外面的窗户。
窗户关着,屋内的法阵也还在,魔界夜晚是冷,但有他在,桑黛应当是不会觉得冷的。
九尾狐察觉不到细微的温度变化,他无论何时身上都是暖洋洋的。
但剑修本就体寒,对温度变化很敏感,能明显觉察出周围确实变冷了些。
并且不仅是温度的变化,这股寒意不同于往常,像是将她的灵脉都冻住一般。
“还冷吗?”
桑黛点头承认:“有一点。”
宿玄蹙眉,扯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锦被,将桑黛拉到了自己的被子当中。
他的锦被被他暖的暖乎乎的,剑修贴着他的怀抱,高大的狐狸将娇小的剑修尽数抱在怀中。
“这样也冷?”
桑黛没有动,感知了一会儿。
寒意消散了些,但还是能隐约感知到一点点。
她道:“好多了。”
宿玄拍了拍她的后背,道:“那再多睡会儿?”
剑修摇头:“不睡了,我觉得有些奇怪。”桑黛抬眸看他:“这里有些不对劲,你是九尾狐伴业火而生,或许感知不到,我虽然体寒,但也因此对温度感知很敏感,我方才觉得冷并不是因为温度忽然降低,而是……像是大寒。”
宿玄将业火凝成个火球塞进桑黛的怀里:“抱着。”
桑黛老实抱着,捧着个小火球的样子有些可爱。
宿玄揉了揉她的头发,掀开锦被起身下床。
桑黛还缩在锦被中,一双乌黑的眼睛水亮亮,仰着头去看宿玄的背影。
他只穿了一身黑色内衫,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更衬得身量高大挺拔,银发披在身后,来到窗边推开窗。
一望无垠的荒漠之中只有满地的砂砾,远处的沙丘处似乎有诡异的气流在波动。
桑黛抱紧了宿玄给的业火球,问:“怎么了?”
宿玄拧眉:“那边好像不太对劲。”
桑黛掀开被子,正要坐起身,窗边的青年大手将窗户关上,回身朝她走来。
“宿玄?”
“把衣服穿上,外面的天气有点不太对劲。”
桑黛的乾坤袋就在床榻旁边的小桌上丢着,宿玄打开后替她取出厚的衣服。
桑黛:“……我的乾坤袋为什么会有厚衣服?”
她出来前明明记得自己没有装,毕竟现在是八月。
宿玄将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拿出来,放置在她的身边,随口回应:“本尊帮你装的,魔界夜晚太冷。”
桑黛的所有衣服,从里到外,从贴身衣物到外袍,甚至是一件披风,都是宿玄安排人定做的。
她看着榻边摆放井然有序的一套衣服,脸色一红,他竟连小衣都取了出来。
可宿玄已经自觉转身,将床帐又拉上了,深色的床帐隔绝了两人的目光。
床帐外的人淡声道:“你换衣服,本尊在外面等你。”
桑黛抿唇,最终糯声道:“……好。”
一帐之隔,剑修在另一边换衣,他在外面守着她。
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却并未让他想歪,事实上,宿玄该正经时候还是很正经的。
他的目光落在紧闭的窗户上,没有忽略,方才他站在窗前看到的那是什么。
那是强大的寒流,春秋楼附近尽是荒漠,如今也才八月,怎么会有寒流出现?
更何况,那不像是天气的变化,也不像是灵力,更像是……
天赋能力。
就好比他们九尾狐一族生来便会摄魂,那是天道赋予他们的天赋能力,即使不动用灵力也能用摄魂。
有天赋能力的只有神兽,四界几乎可以数得过来。
九尾狐,天赋能力是摄魂。
毕方,天赋是镇压,可以召唤出多个形象制造出强大的压迫感。
宿玄知道的还有一个——
天欲雪。
她掌握着四界寒气,天赋是大寒,只要她出世,所过之处万里大寒。
传闻是上古神兽雪鸮的后代,至于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总之整个四界宿玄知道有天赋能力的只有他们,而自大蛮后活下来的神兽也只有他们。
六十年前大寒便是因为天欲雪,天欲雪还闯进了妖界,因着是从后方进入,当时居于妖界后方的瑶山郡便受到了威胁,宿玄特意丢下事务前去为瑶山郡布下御寒的阵法,压着天欲雪重新退进魔界。
接着寂苍带兵出来收拾残局,后续的事情宿玄便没有再关心过。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沉睡。
“宿玄,我好了。”
剑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宿玄回头去看,她跪坐在床榻上撩起床帐,滑落的衣袖露出如玉纤细的手臂。
剑修的手腕很细,腕骨分明,长芒不知何时缠绕在她的左腕上,那条缚绫是他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如今缩小成一个手绳的模样挂在她的腕间,像是个精美的饰品。
全身上下都是他为她准备的。
是他养出来的小剑修。
桑黛坐在床边穿好鞋,衣衫整齐,只有宿玄还只穿了一身内衫,他也不觉得冷。
小狐狸一双眼睛全黏在剑修身上。
“宿玄,你在看什么?”桑黛下意识问,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怎么了吗?”
小狐狸艰难吞咽。
【好漂亮……】
桑黛:“啊?”
【要努力赚钱,给黛黛买更多衣服。】
桑黛:“呃……”
【给黛黛再打些首饰,漂漂亮亮,亲一口黛黛。】
桑黛:“唉。”
她走上前,摸了摸宿玄的脑袋:“你是妖王,勤加修行。”
所以,不要满脑子都是她。
宿玄听不太懂她的意思,弯腰露出耳朵让剑修摸了会儿,微微眯眼舒服极了,在剑修之前没人敢摸他的耳朵,也很少有人见过宿玄的本体。
原来被剑修摸摸这么爽。
桑黛收回手,道:“你先换衣服吧,我们出去看看。”
宿玄不满地睁开眼。
【为什么不再摸会儿?本尊的耳朵不好看吗!】
桑黛:她倒也不是这么好色的人。
【想黛黛摸摸。】
桑黛扭头就走,丢下一句:“你先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关上门,桑黛的笑再也憋不住。
她闷声笑了起来,捂住眼睛,但仅凭上扬的唇角也能看出来在笑。
剑修实在太可爱了,哭的时候要捂住眼睛遮挡泪水,笑的时候也喜欢捂眼,可单单捂住眼睛是遮挡不住笑意,牵起的唇角会暴露她的心情。
秋成蹊下楼之时正好瞧见。
剑修今日穿得稍微厚了一些,秋成蹊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火蚕丝,织出来的衣服虽然不会很厚,但御寒能力非常强大。
他眼角一抽,觉得宿玄当真是有钱,桑黛的衣服一身比一身贵,某只狐狸连剑修耳朵上挂的一对璎珞都得买上好的宝石做。
剑修捂着眼睛在笑,唇角的弧度很大,即使没有发出笑声,隔着这么远,秋成蹊也能感受到她的喜悦。
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连他来了附近都没发现。
“姐姐?”
秋成蹊喊了一声,走近她。
桑黛回过神,急忙收起笑放下手,神态依旧是平静又安宁的模样。
“秋公子。”
秋成蹊扯出笑:“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话音刚落,桑黛还未来得及回应,身后的房门忽然打开。
宿玄大摇大摆走出来,单手揽住自家剑修的腰身。
“等本尊啊,你有意见?”
桑黛:“……”
秋成蹊:“……”
宿玄抱着桑黛腰身的手又收紧了些。
本来慢条斯理穿衣服,刚收拾好正准备照个镜子再出来,结果便听到了秋成蹊的声音,还想跟他家剑修搭话?
担心被撬墙角,宿玄大步匆匆往外走。
秋成蹊麻木问:“我跟姐姐说个话都不行?”
宿玄拒绝:“不行,我们黛黛话少,你在打扰她。”
秋成蹊:“…………”
平时也没见宿玄话少,这么宽以待己严于律人是吧?
他白了宿玄一眼,没打算跟他继续争执,而是对桑黛道:“姐姐,你既然穿了火蚕丝,应当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桑黛颔首:“嗯,一起来便感受到了。”
春秋楼中依旧人声鼎沸,如桑黛这般体寒的人比较少,因此她对温度是最为敏感的。
而春秋楼中的人基本都是修士,只觉得有一点冷,以为是魔界气候多变,因此也并未在乎,还是如昨晚一样。
秋成蹊推开门,示意桑黛和宿玄进来说。
到了屋内,他布下阵法,隔绝外界的声音。
秋成蹊脸上的淡定瞬间没了,眉目冷淡道:“姐姐,是天欲雪。”
宿玄拧眉。
桑黛眨了眨眼,喉口一梗,面上虽然没有情绪,但垂下的手却悄悄攥紧。
“天欲雪醒了。”
他们都知道天欲雪醒来对桑黛意味着什么。
应衡当年前去归墟仙境前,曾经接了仙门的任务,便是去镇压天欲雪。
之后,归墟灵脉被毁,应衡回到剑宗。
再之后,归墟灵脉被毁的元凶查了出来,是剑宗应衡仙君,四界追杀他,他离开了剑宗。
所以,天欲雪很可能是最后一个见过应衡的人。
但在归墟灵脉被毁的一百多年间,天欲雪只醒来过一次,便是六十年前,她离开了雪境,所过之处冻死许多人。
当时桑黛得到消息赶去,在天欲雪要去往一个城镇之时拦路追截了她,可是不管桑黛问什么,天欲雪一概答不知,咬死了自己没有见过应衡。
彼时的桑黛刚入元婴,而天欲雪当时已经元婴满境,她几乎拼了命才截停了天欲雪十天,这十天将天欲雪拉进自己的结界中,忍受着她的大寒,一遍遍问她是否见过应衡。
天欲雪只有一句话:“没见过,滚开。”
桑黛的体寒也是因为天欲雪落下的病根,经脉严重伤寒,养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用。
她与天欲雪单独待了十天,险些死在天欲雪带来的大寒之中。
后来,她重伤昏迷,天欲雪逃窜进妖界,被宿玄逼退回魔界,由寂苍带人重新封进了雪境。
她一直沉睡,整整六十年,桑黛不可能因为自己的私欲去唤醒她,天欲雪每次醒来都要死上万人。
可现在,天欲雪醒了。
“姐姐?”
秋成蹊的轻唤唤醒了桑黛。
她茫然抬头看去。
宿玄眉心紧蹙,握着她的手:“你在想天欲雪?”
这话实在多余,他们都能看出来桑黛在想什么,她对于应衡一事太过在乎,当年连命都不要了,竟敢将天欲雪拉进自己的结界中。
桑黛摇头:“没事。”
她来到窗前,推开了窗子。
远处的荒漠看不到边境,但桑黛知晓,再往东千里便是雪境,天欲雪就在那里。天欲雪如今应当还未出来,雪境的封禁还在,否则这春秋楼早就成了雪楼,荒漠也会飘满雪霜。
事到如今,桑黛其实也想明白了缘故。
秋成蹊确实将那人引了过来,或许是为了夺回第二段灵根,又或许单纯因为桑黛在这里。
总之不管怎样,惦记桑黛是真的。
“他唤醒了天欲雪,为了引我进雪境,所以他应该想了办法让天欲雪出不来雪境。”
否则在外面,桑黛和宿玄联手很快就能制服天欲雪。
他们如今都是大乘境,就算天欲雪这些年修为也精进,但两位大乘境修士也能应对。
可进了雪境就不一定了。
宿玄来到她身边,“雪境是上古神兽雪鸮陨落之地,整个雪境都是雪鸮的骨架和血肉化为的,里面凝结了从大蛮之时便留下来的寒气,是四界最为森寒的灵气,进去后我们待的时间越长,寒气会侵蚀进经脉中,修为也会被压制些许,而且诡谲多变的地势也会让我们迷失方向被困死在其中,但天欲雪不会。”
天欲雪甚至可以调动雪原的寒气进攻,那些寒气也是对她最好的滋补,天欲雪在其中即使休眠,周围的寒气也会让她的修为在昏睡中一点点进阶。
天欲雪在森寒迷惘的雪境有着超强的方向感,想去哪里便可以去哪里。
可以说,在雪境中,天欲雪是绝对的主宰者。
也因此,世人多传天欲雪是雪鸮的后代,毕竟雪境中只有她自己不会被压制。
“他想让你去雪境,桑黛。”
桑黛知晓。
想来那人知晓在春秋楼中不好动手,这里有秋成蹊的千万机关和无数阵法,也有宿玄一个大乘境妖修,更甚至她自己也是大乘境修士,以及有许多其他修士,他独自一人恐难下手。
可是雪境不一样。
那里有天欲雪,有从大蛮之时便留下来的寒气。
没有机关,没有阵法,也几乎没有修士敢进。
桑黛进去,便落了下风。
他们倒是没想到,那人竟然可以想到这一层,唤醒了天欲雪来引她进去。
秋成蹊道:“姐姐,你要去吗?”
明知道是圈套,还是要去吗?
桑黛红唇紧抿,一贯温柔的剑修眉目间罕见有了凛然之意。
“进。”
桑黛搭在窗台的手微微攥紧,道:“天欲雪一定与我师父一事有关,当年我要搜魂,她拼死抵抗,她不想让我看到真相。”
真相是什么,为何不能让她看到?
只能是与她知道的真相不一样,所以天欲雪拒绝让她看到。
秋成蹊立刻道:“我和你一起进。”
“不用。”
“不行。”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宿玄冷声:“不必了,春秋楼设宴一月是你发出去的请帖,来的人都是承了你的情,其中许多人推掉了不少事务,你如今放了他们鸽子要进雪境,春秋楼不想要了?”
秋成蹊挑眉:“你还会关心我了?”
宿玄昧着良心:“……对,关心你。”
桑黛皱眉偏头去看宿玄,刚好和某只狐狸的眼神对视。
【咦,恶心不恶心……谁关心你啊,你若是进去雪原,黛黛一定会照顾你,不行,我的黛黛只能看我。】
桑黛:“……”
秋成蹊也一阵恶寒:“你别关心我,我才不听你的,姐姐我陪你一起——”
“不可以。”
桑黛打断。
“姐姐?”
“秋公子,宿玄说的对,你是春秋楼主,你不可将他们丢在这里陪我进去,请帖都是你发的,他们是承了你的情来的,何况雪境危险,我们进去便可。”
宿玄:“哼哼。”
小狐狸怡然自得牵住了剑修的手。
桑黛没有挣扎,任由他牵着,对秋成蹊道:“秋公子……你还年轻,或许当年的感情你自己也混淆了,但我也已成婚,我很感激你将第二段灵根留下给了我,但陪我进去还是不必了。”
秋成蹊眉头微皱:“姐姐,我是真心的,我希望你过得好,我也可以给你——”
“可我现在就过得很好。”桑黛叹气,“我和我……和我夫,夫,夫君……”
那两个字烫嘴一般,桑黛囫囵几下才说出来。
“我和我夫君感情很好,我很满足于当下的生活。”桑黛笑着道:“同样,也很高兴当年你没有自弃,好好活了下去,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你也不要将仰慕之情误认为是爱情,这不一样的。”
桑黛说出的话即使在拒绝他,可秋成蹊没有半分恼怒,相反,只觉得自己崇拜的人当真是值得。
她永远温温柔柔,清冷的外表下是一颗很柔和的心,说的话也很真诚,让他没有半分被落了面的感觉。
小狐狸听到“夫君”两字,无形的尾巴要翘上天了,唇角疯狂上扬。
双方沉默许久,秋成蹊点头:“好,我不进去,我在外面接应你们,姐姐,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给我传音。”
他递过去一个玉牌,上面只刻了一个“秋”字。
桑黛没有客气,径直接了过来:“多谢。”
秋成蹊看了眼宿玄,某只狐狸压根没看他,目光全黏在桑黛身上,眼里就差冒星星了。
他一边觉得宿玄不配桑黛,因为这世间没人配得上桑黛,便是他自己也配不上。
一边又觉得,有宿玄在身边,桑黛好像真的变了很多。
一个无时无刻都在哄着她的人,一个精心呵护照顾她的人,一个强大又热情有趣的人,这样的人桑黛身边只有宿玄一个,她也不像是过去他听闻的那样冷漠话少。
好像桑黛真的变了很多。
秋成蹊垂眸,忽然笑了下。
他无头无脑说了句:“姐姐啊,其实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的。”
跟桑黛接触过的人,很难不喜欢她。
强大又坚韧,人看着冷,实际上心软软的。
再难的事情,好像只要她出现了,就会给人带来无尽的安全感。
秋成蹊觉得,仙界眼瞎的人可真多,让这么好的一个人去了妖界。
他长叹一声,朝桑黛咧嘴笑道:“我去招呼客人了,雪境离这里不远,瞬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你若有需要一定要唤我,我定会想办法帮你。”
“……好,多谢。”
桑黛点头。
秋成蹊颔首,转身离开。
他刚离开,桑黛手中的玉牌被拿走。
宿玄随意扔到乾坤袋中,俯身抱住剑修。
“夫人,抱抱。”
桑黛:“……我刚才是为了应付秋公子。”
“不管,你喊了本尊,现在四界都知道本尊有夫人,本尊已经娶不到媳妇了,你要对本尊负责。”
桑黛:“……你好幼稚哦。”
“嗯,本尊毕竟三岁。”
小狐狸将剑修抱起放在桌上,这样便不用弯腰去抱她,直接就能贴在剑修的颈窝。
他像只幼崽一样闻了闻剑修颈窝的香气,安安静静抱着桑黛,将下颌抵在她的肩膀上,忽然道:“黛黛,去雪境不要害怕,本尊一直在你身边。”
桑黛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她望着宿玄身后的窗子,那点寒气太过明显,桑黛体内有天欲雪留下的寒气,对她的天赋能力也很敏感。
宿玄身上的香很好闻,桑黛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闷声说了句:“宿玄,我不害怕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指的害怕,不是因为天欲雪。
桑黛沉默许久。
许久之后,剑修沉闷开口:“我有些害怕。”
要见到天欲雪了,天欲雪一定知道很多东西,当年应衡的事情……
她害怕了。
“我怕最后的结果,真的跟我师父有关。”
她怕从天欲雪那里得知,归墟灵脉被毁一事真的与应衡有关系。
宿玄叹息:“黛黛,无论结果是什么样,你都会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不是应衡做的,她会拼命帮应衡平冤。
真是应衡做的,她也会毫不犹豫除恶。
两人拥抱许久,一直到桑黛回应。
“宿玄,我一直都知道该怎么做的。”
她一直都知道。
“我相信你,桑黛。”
***
漫天大雪之中,鲜血染了满地。
寂苍跌跌撞撞爬起身,边走边咳血,一步一蹒跚,来到了另一人身前。
那人一身袈裟被撕坏,胸膛处的衣料不知道怎得竟破了几个小洞,肌肤若隐若现,肌肤上可以见到隐隐有金光流动的经纹。
寂苍看不懂经纹,踢了踢躺在雪地里的人。
“死秃驴,起来,本座自己打不过她,跟本座一起。”
檀淮一动不动,闭眼安详,似乎已经死了的模样。
寂苍又踹了他一脚:“别装,你再不起来本座便送你去死。”
檀淮还是不动。
寂苍终于恼了,拔刀便要捅这秃驴一刀。
面前金影一闪,某只秃驴飞快爬起。
他双手合十:“凶残,实在是凶残,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寂苍面不改色将自己脱臼的胳膊接了回去,咔嚓一声,他的脸色更白了,但一声痛呼都没泄露。
他眺望远处的雪地,地面上一个个脚印一直延伸向某处。
天欲雪离开了这里。
寂苍拧眉,不能让天欲雪离开这里,必须得截停她。
他拿起刀冷声:“秃驴,跟本尊一起追——”
刚回头,却发现某位佛修捂着自己身前的破烂衣服,一脸羞愤。
寂苍:“?”
檀淮流泪:“出家人,贫僧的身子竟然让那天欲雪看了去。”
寂苍眉心狠狠一抽:“你也就衣服烂了几块地方,能露几块皮啊,她压根没注意好吗?赶紧去追她!”
檀淮:“不,你不懂,太不雅了,即使只是一寸地方,贫僧也愧对我佛。”
寂苍拔刀先朝他砍去:“那本座先送你去赔罪吧。”
檀淮撒腿就跑,顺手拽了寂苍的乾坤袋。
“贫僧仔细想了一下,自戕才是业孽深重,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活着才有赎罪的机会,魔主借您一件衣服,贫僧感激不尽!”
他利落打开寂苍的乾坤袋,取出件崭新的外袍披上。
然后将乾坤袋往后一扔朝寂苍砸去。
寂苍咬牙:“……秃驴,那是本座新做的衣服!”
而最远处,山巅之上,衣着厚重的粉裙少女竖立在寒风中,身后是个红衣少年郎,正催出火焰替她暖着身子。
“毕方,你见过他了吗?”
施窈的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连说话的力气都削弱了许多。
“见过了,昨日见的,他说让我们等他消息再行动。”说到这里,少年郎眉头又拧起:“大小姐,毕方自己来便可,您不必进来。”
施窈摇头:“我必须进来,天欲雪被他唤醒,桑黛一定会来。”
话刚说完,她忽然低声咳嗽,咳出星星点点的血迹。
毕方急忙用灵力稳住她的经脉。
施窈笑出声,看着掌心中的血,呢喃道:“你看,再不杀了桑黛,你我就真的得死了。”
毕方敛眉,道:“她若进来,九死一生,大小姐放心,你要的东西一定会拿到手,你是永远的赢家。”
少年拿出锦帕帮她擦去掌心的血迹。
施窈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佛修和魔修,唇角牵出笑:“你说,这两位天级灵根觉醒者会背叛天道吗?”
毕方回应:“不会。”
施窈却否认:“我觉得会。”
她仰头,望着雪域上方的天幕,万里无云,鹅毛大雪。
“我觉得,他们都会背叛天道。”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你要对本尊负责啊黛黛~
黛黛:那次烟花我就不该放(忍)
ps:
太久没出场了,担心大家忘了,阿月来提一下,施窈是原女主,毕方是一只上古神兽,跟施窈有别的关系,这个是后续情节会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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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8 章 雪境(一)
宿玄站在走廊尽头的亭台处,望着远处的荒漠一言不发。
桑黛来到他身边:“我收拾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宿玄回眸看她,剑修的神情安宁,看起来没什么别的情绪。
他戳了戳她的额头,问:“怎么这么淡定啊,一点都不害怕吗?”
桑黛无奈道:“妖王大人,你已经问了好几遍了,我不怕不怕。”
宿玄只是想逗逗她,闻言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那走吧,本尊给柳离雪传了信,让他带兵来雪境外候着,若有事情,我们唤一声他便会进去。”
“好。”
宿玄自觉牵起桑黛的手往外走,剑修垂眸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宿玄,牵手干吗?”
“本尊三岁,需要长辈陪同。”
桑黛:“……那楼梯你自己走会摔倒吗?”
宿玄认真:“会,三岁的孩子正是需要陪伴的年纪。”
“你这么娇气啊?”
“自然。”
“你是公主吗?”
“你也可以这么觉得。”
桑黛被他逗笑了,眼眸一弯点点头,“行行行,那宿小公主可要牵紧我的手,莫要丢了。”
她上下打量宿玄,露出满意的神情:“毕竟公主很有姿色,惦记公主的人太多了。”
宿公主喜滋滋牵住剑修的手:“那是自然。”
这么一来一回,那点子紧张的心情都没了,桑黛只觉得想笑。
宿玄在她身边,好像真的无时无刻都在逗她笑。
过去桑黛的身边都是一些话少又严肃的人,剑宗规矩太多,桑黛为人也孤僻不太和别人说话。
可宿玄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很有趣,很喜欢哄她,也会带她见识很多好玩的东西。
两人一路上从第十七层往下走,楼里的人有不少认出来宿玄的,妖王那一头银发格外瞩目,出众的外貌也在四界扬名。
至于妖王身边的女修,他们不少人听说了妖王娶妻,那妖后还为妖王放了一晚的烟花,两人感情恩爱。
能一起来到春秋楼,那定是他的夫人了。
“那是剑宗桑黛啊……”
“桑大小姐果真漂亮,天级灵根觉醒者便是连外貌都是万里挑一。”
“不不不,她的剑法可更厉害,你不能光看到人家的外貌啊,太过肤浅。”
“你说的也是,真想见识一下桑大小姐出剑,天级灵根觉醒者的剑术一定一绝,可惜,我接不住桑大小姐的剑。”
“啧,我也就见过一次桑大小姐出剑。”
桑黛:“……”
宿玄乐呵呵的,看起来格外开心的样子。
桑黛勉强笑笑,她是大乘境,五感灵敏,周围的声音即使有刻意压低,落在她的耳中也格外清晰。
想忽略都难,尤其某只狐狸笑得春花荡漾。
一路算是迎着众人调揩好奇的目光出来的,刚出了春秋楼,桑黛便想甩开某只狐狸的爪子。
可方才只是与她双手交握的狐狸却忽然握紧了她的手,硬生生挤进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宿玄周身的气压外泄,桑黛明显感觉到了。
她柳眉微拧,知晓这是宿玄生气的象征。
怎么忽然间生气了,她也没干什么啊?
一直到桑黛循着宿玄的目光看去,总算是明白了某只狐狸生气在哪里了。
说实话,上一次见到沈辞玉也没多长时间,好像也就是前几天的事情,不过几天……沈辞玉却变了很多。
从前的沈辞玉一身白衣干净利落,毕竟是沈家少主、剑宗首席弟子、天级灵根觉醒者,他前半生顺风顺水,心善又负责,不管何时见到都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心境明澈。
可现在的沈辞玉不过几天没见,已经让桑黛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依旧是整洁的白衣,绣了剑宗的云纹,马尾用玉冠高束,眉目清俊又温和,但眸光暗淡,唇色苍白骇人,而且不仅唇色,其实整个人看起来也没什么气色。
沈辞玉应当进不来春秋楼,毕竟这栋楼只有有情人可以进,他太过守规矩,也不可能拉个女修过来骗秋成蹊,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砂砾,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外面风有些大,因为天欲雪醒来,天气也被影响了些。
桑黛算是明白某只狐狸为何会忽然生气了,他现在很讨厌剑宗的人,包括沈辞玉。
过去宿玄就对沈辞玉有很大的敌意,更何况是现在了。
桑黛心下叹气,另一只手却去拉了拉狐狸的衣袖。
小狐狸看过来。
【黛黛看到他会想起什么吗?剑宗的人对黛黛不好,沈辞玉又喜欢黛黛,该死,不如打死算了。】
桑黛:“……”
沈辞玉喜欢她?
桑黛看不出来,因为沈辞玉跟她也不怎么说话,两人便是单独出去除邪,几天也说不了几句话,都是话少的主。
某只狐狸吃了闷醋,幼稚握着桑黛的手。桑黛小声道:“先松开,他找我想必有事。”
宿玄冷眼瞥了下沈辞玉,发现这人的目光落在了他和桑黛十指相扣的手上,明明神情是平淡的,可却让人生生瞧出伤心。
他心下冷嗤。
明明和桑黛从小一起长大,却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一味愚忠于剑宗,活得这般糊涂,桑黛定是也不可能喜欢他。
剑修的手在小狐狸的头上摸了摸,宿玄弯下身子,方便桑黛触碰他。
桑黛握着两个毛绒的狐狸耳朵轻轻揉了揉,道:“宿玄,你先去那边等我一下,我跟他说几句话。”
宿玄抿唇没有说话。
【和他说什么?黛黛,你别看他。】
小狐狸不仅吃秋成蹊的醋,还吃沈辞玉的醋,甚至更在意沈辞玉。
因为沈辞玉和桑黛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跟秋成蹊深厚。
可桑黛却觉得有些好笑,捏了捏宿玄的脸:“我跟他说几句话就好了,宿公主等等我好不好?”
剑修像在哄孩子一样,宿公主直起身。
“……本尊只给你一刻钟。”
“好。”
他不情不愿,连看沈辞玉都没看,转身往远处走去。
这里没有旁人在了,桑黛面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她看向前方不远处的沈辞玉,沉默了瞬,最终抬脚朝他走去。
“沈公子。”
语气礼貌又疏离。
沈辞玉勾唇一笑:“连师兄都不喊了?”
桑黛没有回应。
没必要喊了,其实。
她早已叛出剑宗,如今沈辞玉恐怕要继任新任剑宗之主,明年仙盟择选,九州仙盟之主的位置便是他的,再见面,应当会喊一声沈宗主、沈盟主。
早已不是什么师兄妹的关系。
沈辞玉垂眸,长叹一声。
只是无人处,眼眶却通红。
“……桑黛,抱歉。”
桑黛摇头:“与你无关。”
沈辞玉只是被蒙蔽,却并未有愧过她。
沈辞玉偏了偏头,擦去眼角的泪花,哑着声音道:“这里风有些大,不好意思,失态了。”
桑黛没有说话。
沈辞玉再转过头之时,面色已经恢复成往常的淡然。
“你与宿玄成婚了?”
整个四界应当都知晓宿玄有个夫人,沈辞玉知道,宿玄只会允许桑黛靠近他,所以这个夫人是谁不言而喻。
桑黛抬眸看他,忽然想起来宿玄刚才的话。
——沈辞玉喜欢她。
桑黛是看不出来,不管是不是真的,她其实都不太在乎。
可让他死心对他们彼此都好。
“嗯,成婚了,他现在是我夫君。”
沈辞玉觉得浑身都冷。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冷风自脚底往上窜,明明是化神境修士,此刻却觉得那股寒意根本抵挡不住。
“……好。”他又重复了句:“挺好的,他对你很好。”
桑黛看了眼远处站着的狐狸,小狐狸负手背对着他们,可就连一个背影都能让桑黛猜出来他的情绪。
定是黑着脸,唇瓣紧抿,一分一秒在那里数时间。
心里肯定在嘀嘀咕咕:
【黛黛跟他说什么了,可恶,怎么还不来找本尊?】
【该死的沈辞玉,该死的剑宗,黛黛你不要看他。】
【黛黛黛黛黛黛,快来哄哄本尊。】
【还不来?本尊要生气了!】
宿小公主现在淡定,过会儿可能就要生气了。
桑黛牵了牵唇角,又收回视线,抬眸对沈辞玉道:“沈公子,你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有事还是直说好。”
沈辞玉睫毛轻颤,垂下的手也悄然握紧。
“桑黛,我来只是想跟你道个歉,抱歉,过去我什么都不知道,让你独自承受那么多。”
桑黛还是挂着笑,摇头:“没关系,与你无关。”
明明没有跟他生气,可沈辞玉却觉得,这更加恐怖,一把利刃劈开胸口,寒风顺着裂开的伤口往里倒灌,心又凉又疼。
她不是原谅了他,其实她根本就不在乎。
明明都是剑宗的天级灵根觉醒者,他被剑宗和沈家保护得当,每次出战几乎都是桑黛独自前去,她承担了他那份职责,她不怨。
仙盟下了追杀令,他明明怀疑桑黛不可能做这件事,却还是领了命前去追杀桑黛,她不怨。
过去的那些,她都不怨。
她只是不在乎。
因为对她不重要,所以她没什么情绪。
她会将他们都甩在身后,一直向前走,永远不回头。
桑黛如此温柔,又过于残忍。
沈辞玉忽然咳嗽起来,急忙别过头捂住嘴,鲜血顺着指缝涌出,高大的剑修摇摇欲坠,身子都站不稳。
桑黛拧眉,上前一步拉起他的手腕。
沈辞玉想挣开她,可桑黛已经收回了手。
很快,只是探了一下他的经脉。
她的语气平淡:“你的心境大跌,可有看过医修?”
沈辞玉回头去看她,企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关心和心疼,却什么都没有。
桑黛依旧是很柔和的模样,就连话都温温柔柔的,但眼底没有情绪。
就像关心一个陌生人。
沈辞玉还记得她方才看宿玄的眼神,眼里都是宠溺与笑意。
“沈公子,你若真的没事,我们也不用再聊了,我和宿玄还有事要去做,这瓶丹药给你,是养护心脉的,你好好养伤。”
她将丹药塞进他的手中,冲他颔首:“我先走了,你也早些回去吧,剑宗如今需要你。”
桑黛转身要去找宿玄。
沈辞玉握紧她给的丹药,忽然开口:“桑黛。”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
沈辞玉道:“我除了剑宗的八位长老,如今剑宗涉及那件事的人都已除干净,你若是想——”
“不必了。”
他还未说完,剑修打断。
她淡声道:“我不会回去的。”
桑黛道:“沈公子做得很好,剑宗有你当宗主,弟子们也能安心修行,希望沈公子日后仙途坦荡,我先走了。”
剑修朝远处的黑衣青年走去,蓝色的裙摆一层一层荡出了花,发髻上的珠钗精致繁琐,与沈辞玉记忆中那个简单朴素的剑修完全不一样。
离开了剑宗,她过得更好了。
没有压垮她的责任,没有除不完的邪,没有一月一次的放血,没有众人合伙的欺骗隐瞒。
只有无数真心待她的人。
他看着剑修还未走到那青年身边,一直背对着他们的狐狸便转过了身,有些委屈地上前一步拉住剑修的手,不知说了些什么,剑修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沈辞玉见过宿玄打架的时候,很凶又很强,周身像是覆满寒霜,看人的眼神冷漠,似万物在他眼中都如刍狗。
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副模样的宿玄。
像一只摇尾巴争宠的小狐狸,任由桑黛摸他的头发,揉他的耳朵,然后站直了身体,牵住桑黛的手往远处走。
他不知他们要去哪里,但两人并肩的模样亲密无间,没有外人可以插入。
沈辞玉捂住胸口,忽然吐出大口的血。
一直在暗处等候的沈烽忽然冲出来,将要跌倒的沈辞玉抗住。
“孩子,孩子你振作点,你见到她了,心结解了,这件事情算过去了,别这样,爹娘心疼啊。”沈烽的眼泪一股股往下掉,瞧见沈辞玉不断咳嗽吐血的模样,心下疼得不行。
沈辞玉笑出声,捂住眼睛挡住自己的泪。
“父亲,我真可笑。”
他这辈子太过顺利,骤然间得知自己间接害了那么多人后,无法接受,心境大跌,备受打击。
本以为见到桑黛,真诚向她道歉能缓解些自己的愧疚,可见到她后,瞧见她现在过得很好,一颗心反而更疼了。
明明想她过得好,明明宿玄对她很好,为何会心里难受?
他不明白。
他握紧手里的瓷瓶,哽咽道:“她走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父亲,我做错了,剑宗也错了。”
“我不该不相信她的,我不该愚忠于剑宗的,我不该让她替我承受了那么多的,我都做错了。”
“可是父亲,她不给我弥补的机会了……她不在乎啊。”
桑黛不仅对他,对剑宗,乃至于整个仙界都不在乎了。
她走了,就再也不会回头。
***
桑黛挣了挣宿玄的手,发现某只狐狸握得很紧。
“宿玄,我们可以瞬移过去的。”
所以为什么要一直在这里走,都走出很远了。
宿玄终于停了下来。
他回身看自家剑修,宽阔的荒漠之中只有他们两人,连春秋楼的影子都看不到。
“黛黛!!!”
小狐狸忽然笑了起来,抱住剑修的腰身打横抱起,向上抛了几下又接住。
“宿玄!”
桑黛被吓得不行,被宿玄抱住的时候死死扒着他的脖颈。
“你干嘛!”
她使劲拍了下宿玄的肩膀。
狐狸精很开心,笑声爽朗,眼眸中有明显的亮光,横抱着剑修。
手臂在剑修的膝弯下穿过,剑修被他抱在怀里,她的脑袋埋进他的颈窝,双臂紧紧抱着他。
小狐狸哼哼唧唧蹭了蹭自家剑修的脸,像小鸡啄米一样啄了啄剑修的脖颈。
“黛黛,我好开心啊。”
桑黛的脸颊滚烫,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
小狐狸傲娇抬起下颌:“就是开心。”
【因为黛黛彻底跟剑宗斩断了关系,以后就完完全全是我的人了。】
他看得出来,沈辞玉来也是抱着挽回桑黛的心,可是桑黛拒绝了沈辞玉。
她朝他走来了。
毫不犹豫。
她走向他,走向妖界,走向他们的未来。【好喜欢黛黛,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啊。】
小狐狸贴贴剑修的脸,像只小猫一样蹭着她。
桑黛闻到草木香,宿玄的银发有一缕扫在她的侧脸,冰冰凉凉,又格外柔软。
她闷声笑了起来,埋在宿玄的颈窝间,笑着问:“这么开心吗?”
“开心。”
“唔,能让公主开心是在下的福分。”
宿公主抱着她往前走,笑着回应:“公主还缺个驸马,您要不委屈一下自己,从了公主吧。”
很多事情他们都清楚。
话不用说的那么明白,她和宿玄最为了解彼此。
桑黛任由他抱着,反正也不用走路了,某只狐狸就喜欢跟她贴贴。
她在他的怀里,听着宿玄有力又规律的心跳,忽然就觉得,前路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不是一个人。
桑黛忽然低声说了句:“宿玄,你对我比他们都重要,比整个仙界都重要。”
宿玄脚步没有停,继续抱着桑黛往前走。
唇角的笑越牵越大,他回了句:“本尊知道。”
他知道,桑黛已经向他打开了心门。
再打开一点点,他就可以名正言顺陪在她身边,直到他们彼此的生命都终结。
宿玄将桑黛放下,人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偌大的九尾狐。
他居高临下看她,冲她道:“上来,带你去兜风。”
【瞬移多没意思,带黛黛见见荒漠。】
这里虽然干旱,却又辽阔,宏伟又宽广。
桑黛一跃而上,盘腿坐在九尾狐的脊背上。
他身上蓬松流畅的毛发成了最好的垫子,周围加大的业火让桑黛觉得温暖。
剑修乖巧将某只狐狸给的火球抱出来捧在怀中。
宿玄问:“冷不冷。”
桑黛笑道:“不冷,有你在呢。”
后半句话严重取悦了某只狐狸,尾巴微微摇着,看起来格外开心的样子,还颇为大方将一根尾巴递到桑黛身边缠住某只剑修的腰身。
“走了,坐好。”
九尾狐身姿矫健,似小山般高耸的真体在荒漠中奔跑,银色的毛发被风吹起随着他的动作飘浮。
桑黛的乌发凌乱,坐在他的身上却笑得很开心。
很畅快,好似心情也好了许多。
不管什么时候,宿玄都能把她哄好。
桑黛摸了摸腰间的尾巴,宿玄的尾巴还往她的掌心中贴了贴。
她侧躺下来,望着周围迅速倒退的荒漠,抱着他给的业火球,明明越靠近雪境便越是寒冷,可一颗心却好像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翎音的话。
——“其实回头看,最好的永远都在你身后守着你。”
过去的她从不回头看。
如今宿玄从她的身后走到了她的身边,不需要她回头。
“宿玄,我找到了自己的路,我会一直向前走,所以你也要与我一起。”
声音很轻又很低。
前面的九尾狐眼底浮现笑意,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在心底回应了她无数次:
好。
宿玄不会让桑黛为他停下来,他会努力去追赶她的步伐,名正言顺与她并肩。
***
前面是鹅毛大雪,空间仿佛被无形的结界分割成两部分,另一面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桑黛仰头,望着远处的雪境,心下恍然。
她道:“其实很早前我就来过这里,当年找线索我毫无头绪,我来到天欲雪沉睡的地方,但我没有进去。”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去唤醒一个会引起大寒的神兽,桑黛不会拿无辜百姓的命去为自己垫脚。
她指了指某个地方,那里刚好有个石碑,刻着“雪境”两字。
“当时我蹲在那里哭了小一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着笑,告诉宿玄自己的糗事,却完全没有一点害羞的模样,很平和地说出这句话。
宿玄挑眉问:“桑大小姐自己偷偷哭过几次?”
桑黛小声道:“其实很多次,不过没人看到,我都是自己找个地方哭,或者缩在被子里哭。”
宿玄唇角的笑淡去了些。
桑黛喟叹,感慨道:“不过都过去了,大了后就没怎么哭过了,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头顶忽然被人揉了揉。
“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但可以宣泄情绪。”宿玄勾唇轻笑,道:“你是个人,是人便有情绪,本尊也哭过,当年带着裙衫去天阙山找你,你把本尊精心准备了好久的裙子划烂,本尊的心碎了一地,回去后还自己哭过呢。”
毕竟当时的他也还是个少年,情窦初开,可心上人忘记了他。
桑黛真诚道歉:“对不起,那我赔你衣服好不好?”
宿玄笑出了声,两手捏着剑修的脸颊肉轻轻扯了扯:“那本就是给你买的衣服,你为何要赔?真傻。”
【傻乎乎的,但真可爱,亲一亲黛黛。】
桑黛捂住眼睛笑,脸颊的小梨涡分外清楚。
宿玄看得心软,但正事还是没忘,取出乾坤袋中的披风给她系上。
“里面很冷,别离本尊太远。”
剑修乖乖点头:“好。”
他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刚一进去,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侵入,那是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冷。
两人的灵力护体可以挡住从天而降的雪花。
宿玄一连给桑黛打了几个御火诀,桑黛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披风的领口处有毛领。
她一手抱着宿玄给的业火球,一手被宿玄牵着,他源源不断为她传递火系灵力。
“还冷吗?”
“好多了,没事,往里走吧。”
“嗯,雪境地势会变化,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好。”
桑黛跟着宿玄往前走,神兽对彼此有一些感知力,宿玄的瞳仁变为浅淡的琉璃色,搜寻天欲雪的气息。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了下来,目光看向南边。
桑黛问:“她在那里?”
宿玄冷笑:“她不在。”
桑黛凝神放出灵力去探查,然后沉默。
他们两人站在原地,看见远处一个穿着华服的……
和尚。
和尚狂奔:“救命啊啊啊!!!”
这画面可实在诡异。
他明明是个出家人,佛修往往比较守规矩,一般都是穿袈裟,而这和尚却穿了身华丽的暗红色长袍,模样格格不入。
而那衣服的款式,像极了另一位穿的。
应当是这和尚抢来的
桑黛:“……这么多年不见檀淮,他还是这样啊。”
一点不像个出家人。
稳重在檀淮的身上是没有的。
而他的身后,另一位老熟人也在狂奔,两人朝他们这里瞬移过来。
寂苍怒吼:“死秃驴,你干什么去招惹它!!!”
檀淮头也不回:“贫僧逗逗它,哪知它玩不起!!!”
他们的身后追着一个毛发雪白双眼血红的灵兽。
雪境中不仅有天欲雪,还有别的灵兽,这些灵兽都受天欲雪操控,相当于是她的仆从一般。
因为在雪境中,天欲雪想让它们死,它们便活不了,所以这些灵兽都格外听天欲雪的话。
而此时追在檀淮和寂苍身后的灵兽,叫做雪麒麟,灵力不高,但咬合力惊人,被它咬上一口便是动用灵力抵抗也无用。
并且它的兽吼声带有强大的声波,会让人的经脉受损。
瞧见桑黛和宿玄,檀淮的眼眸一亮。
“桑大小姐,妖王大人救命啊!”
桑黛面无表情看檀淮毫无风度狂奔而来。
按理说他们两个对付雪麒麟是格外轻松的,但是桑黛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两位受了重伤,虽然面上看来还能跑能跳,实际上心脉都断了几根。
再动用灵力抵抗雪麒麟,只会死得更快,所以他们选择毫无骨气跑路。
宿玄冷嗤,刚想不管他们,手上牵着的人忽然消失。
桑黛拔剑飞身上前,莹蓝的剑光破空劈斩,厚重的雪堆被掀开,剑光直直砸向那雪麒麟。
这种开了神识的灵兽有意识,知晓面前这女修不同于它追赶的这两位重伤修士,她如今可是鼎盛。
雪麒麟侧身躲开剑光,高大的兽身站在原地恶狠狠瞪了桑黛一眼,竖瞳冷漠,转身就要跑开。
刚转身,面前一柄黑剑竖立在空中,直直对着它的眼睛。
黑袍青年负手立在它身前,雪麒麟甚至不知道他何时瞬移过来的。
宿玄挑眉,笑道:“来都来了,坐下来聊会儿天呗。”
雪麒麟:“……”
它怒吼,要用声波去攻击他们。
“嗷——呜……”
暴怒的兽吼声被声声截停,头上不知何时站了个蓝衣剑修,踹了它的脑袋一脚。
“不要喊了,你声音好难听。”
那女修明明看着瘦弱,可力气贼大,只是轻轻跺了它一脚,雪麒麟觉得自己晕的连东西南北都不分了。
内伤,它受了内伤!
“呜……”
它趴在地上,眼前冒起了星星。
桑黛盘腿在它的脑袋上坐下,敲了敲晕乎乎的雪麒麟,问道:“你既然有目的性地在追他们,是天欲雪下的命令吧,她在哪里?”
雪麒麟压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方才桑黛那一脚用了灵力踹的,雪麒麟觉得自己命绝于此。
寂苍和檀淮匆匆赶来。
檀淮双手合十:“多谢桑大小姐,贫僧感激不尽。”
寂苍神色复杂,上一次见桑黛还是在白刃里,没想到再见她,她已经成了大乘修士。
桑黛又敲了敲雪麒麟:“你还在吗,奇怪,怎么不说话。”
她皱眉,刚要再敲敲。
身下坐着的雪麒麟嚎哭,眼泪哗啦啦流:“别敲了别敲了,我要死了呜呜……你力气好大啊呜呜……”
桑黛:“……”平时跟宿玄打架惯了,宿玄比较抗揍,她也练就了一身力气,步入大乘后更是如此。
寂苍点头,深表赞同。
在白刃里之时跟她过了几招,桑黛打架那凶狠劲他也见识过。
雪麒麟呜呜咽咽,身前不远处站立着黑衣妖修,身上坐了个蓝衣剑修,一旁又站了个魔修和佛修。
都是天级灵根觉醒者。
雪麒麟:死了算了。
它两眼一闭便要装昏。
桑黛又敲了敲:“不要装哦,你昏了我会把你打醒的。”
雪麒麟:“…………”
兽生遇到了最大的坎儿。
桑黛问:“天欲雪在哪里?”
雪麒麟:“……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桑黛拔剑。
雪麒麟:“我又知道了!”
桑黛将剑按回去。
雪麒麟:“……我跟你们说你们也找不到,这里都没标志物,你们也找不准方向的。”
桑黛:“你带我们去,你可以感应到她是吧?”
雪麒麟讨价还价:“……我只能带你一个人去,前面路很难走的。”
桑黛摇头,认真拒绝:“不行,买一赠三,你得把剩下三个人都带过去。”
雪麒麟:“???”
它怒吼:“老子不干了!”
寂苍撸起袖子:“不服?那揍一顿便好了。”
雪麒麟:“呜!”
它挣扎着:“我说我说,我带你们去好吧!”
桑黛问:“在哪里?”
雪麒麟犹豫许久,在被天欲雪胖揍一顿和被眼前这四位天级灵根觉醒者胖揍一顿中,果断选择了前者。
它小声道:“雪渊。”
话音刚落,他们都变了脸色。
桑黛与宿玄三人对视,彼此眼底都是严肃。
雪渊,那是上古神兽雪鸮的心脏处。
无人活着出来过。
作者有话要说
雪麒麟:呜呜呜我只能带你一个人进去。
黛黛:不行哦,优惠打折,买一赠三,你都得给我带进去。
雪麒麟:强盗!野蛮!强买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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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境】是个小副本啦,不长,很甜的,这个副本小宿就能正儿八经亲到我们黛黛啦,是真的亲到,写点香香的剧情(叉腰),想让小情侣怎么亲都行!阿月正在吭哧吭哧码字助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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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雪境(二)
桑黛沉默,宿玄也没说话,寂苍冷着脸,就连一直嘻嘻哈哈的檀淮也难得安静。
雪麒麟哆哆嗦嗦:“该说的都说了……她真的在雪渊……”
都在雪渊了,这些人总不会还去吧,那里可是连它都不敢进的地方,除了天欲雪,进去的人就没活着出来的。
雪麒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兽瞳一会儿瞟瞟这一个,一会儿看看那一个。
在雪境这么久,敢进雪境的人几乎数得过来,出去的也没几个人,雪麒麟见过的人也很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天级灵根觉醒者。
四界也就七个,雪境里竟有四个。
兽生算是开眼了。
桑黛忽然开口:“带我们去。”
雪麒麟迷迷糊糊应:“嗯嗯好——嗯?”
话应到一半,终于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雪麒麟忽然回眸看过去。
因为惊讶它扬起了头,盘腿坐在它脑门上的剑修身子一晃。
离她最近的檀淮下意识伸手去接,就看见眼前黑影一晃而过,方才还站在雪麒麟前面的宿玄已经跳到了雪麒麟的头上。
他一手揽着桑黛的腰身,冷脸垂首看雪麒麟。
“给本尊安静些。”
雪麒麟抱头胖哭:“呜呜呜。”
早知道不追这两人来了,遇到了两个更可怕的,这都什么人啊。
担心这只灵兽再有什么异动,宿玄抱着桑黛跳了下来。
剑修从他的怀中退出来,淡定摇了摇头:“我没事。”
宿玄将她身上的披风又系了系,问她:“冷吗?”
“不冷,我有业火球呢。”
她掀开披风让宿玄看了眼怀里捧着的业火球,不大的业火球刚好暖着剑修的身子。
宿玄又将业火加大了些,“冷了告诉我。”
“嗯。”
两人刚转过身,对上三双复杂的眼睛。
寂苍抱胸看着他们,檀淮捂着眼睛,但是又露出一个指缝悄咪咪看,雪麒麟懵懂瞪大了兽瞳。
桑黛、宿玄:“……”
寂苍:“啧。”
檀淮:“哇,祝百年好合哦。”
雪麒麟歪脑袋:“原来你们是道侣呀?”
桑黛面无表情问它:“带我们去雪渊。”
雪麒麟舔了舔爪子,瘪嘴嘟囔:“你还是要去啊,你脑子不太好啊,雪渊很危险的。”
宿玄冷冷看它一眼。
雪麒麟:“呜……”
它哆嗦着站起身,委委屈屈嘟囔道:“带你们去就去呗,这么凶干什么。”
简直是欺兽太甚!
奈何不敢生气,只能窝窝囊囊在前面引路。
“你们要是不怕死就来吧,反正我只把你们带过去,别的我就不管了。”
要是被天欲雪那厮给逮着,它又得被一顿胖揍,天欲雪打人跟这女修一样凶,一拳能把它按进地面摩擦出数百里外。
雪麒麟宽大的脚印在雪地上印出一连串,虚空中不断有雪花飘下来,除了雪麒麟,桑黛四人都将全身用灵力罩得严严实实。
雪境的雪融化在经脉之中,这些雪都是大蛮时期留下的寒气凝结而成的,便是渡劫修士进来也会被寒气侵蚀。
可即使用灵力抵挡雪花,他们依旧不能在雪境中停留太长时间,在雪境中只是呼吸间都有浓重的寒气,修为也会被压制一些,当年桑黛只是和天欲雪待了十天都落下了病根,险些将命都丢了。
更别说如今进入到更加寒冷的雪境之中,这里的寒气可比天欲雪带来的大寒更加森寒,因此浮幽和寂苍的脸色都逐渐苍白,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晚。
宿玄牵着桑黛的手,察觉到剑修的体温比刚才变凉了一些,眉头一皱问她:“冷了吗?”
桑黛摇头:“只是在这里待久了,我们得尽快出去,雪境待久了经脉会受伤,我的修为也隐隐被压制。”
毕竟是上古神兽雪鸮的陨落之地,相当于他们进入了雪鸮的骨架中,大蛮时期的神兽与经过千年万年传承下来的神兽还不一样。
毕竟那时候修行所用的灵力衍生自最纯净的归墟灵力,可几千年前归墟便被毒素侵蚀,一代代新生的修士们用这种带了毒的灵力修行,身体中自然也会带了毒素。
九尾狐、毕方虽然是神兽,却与数万年前的雪鸮比不得。
雪鸮是真正的一方之主,实力强劲,因此死了后骨架也带了强大的压迫感,阻拦外人进入雪境来扰它的清净。
宿玄默不作声将业火加大传递给桑黛,一旁的某只佛修忽然凑上前。
“妖王大人,可否赠给贫僧一个业火球?”
宿玄冷漠拒绝:“不可以。”
檀淮也不生气,看向桑黛,眨巴眨巴眼睛。
桑黛和檀淮的关系还算不错,毕竟都是仙界的天级灵根觉醒者,他们两个曾经结伴出过许多次战,只是十几年前檀淮忽然云游四方不再出现在世人面前,桑黛也很久没见过他。
檀淮的面色太白了,虽然还能笑得出来,实际上桑黛都察觉到他身上微微的死气了。
她默了瞬,将手上的业火球递给檀淮。
檀淮快要感动哭了:“多谢桑大小姐,你可真是个好人啊!!”
宿玄也不生气,知晓檀淮和桑黛在战场上救过彼此许多次,默默为桑黛又凝了个业火球。
桑黛乖乖抱着,又问一旁的寂苍:“魔主你要吗?”
寂苍冷嗤:“你会白给本座?”
他可不像檀淮,与桑黛并无那么好的关系,甚至这些年还跟仙界频繁开战,与桑黛打了很多次。
桑黛从不说假话,诚实摇头:“不会。”
寂苍:“……”
桑黛道:“你可以拿灵脉来换。”
寂苍好战,这些年夺了不少灵脉,也寻了许多灵脉,桑黛觉得一个业火球换一根灵脉很值得。
魔主咬牙:“本座就算是冻死,冷死,也绝不会要你这一个业火球!”
桑黛点头:“有骨气。”
一刻钟后。
雪麒麟回头看了眼穿着一身墨色长袍的青年,捧着个业火球面无表情。
它感慨,果然立的誓言就是用来打倒的。
雪麒麟抖了抖蓬松的毛发。
可恶,越靠近雪渊,它也感受到了冷意。
桑黛弯起眼睛跟宿玄道:“把灵脉放在瑶山郡吧,你不是打算从妖界切灵脉过去吗?刚好不用了,让寂苍直接送过去。”
宿玄笑眯眯回应:“好。”
檀淮抱着业火球憨憨笑,推了推寂苍的胳膊。
和尚贱兮兮道:“本座就算是冷死,冻死,也绝不会要你这一个业火球~”
寂苍气笑了:“秃驴,把衣服还给本座!”
檀淮撒腿就跑。
笑话,他小时候没少被方丈打,要论跑路,在场的人,只要宿玄不显本体,以人身他们都跑不过他。
雪麒麟眉心一抽,觉得眼前一片黑,总有一种修真界要完蛋的感觉。
天级灵根觉醒者一个两个看着都不太靠谱的样子。
压抑的气氛缓和了许多,雪麒麟走在最前面带路,寂苍和檀淮跟在它身后,桑黛和宿玄则走在最后。
雪境难以辨别方向,放眼望去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芒。
宿玄与她交握的手攥得很紧,好像是在担心她迷失在大雪之中一般。
桑黛反手握紧他的手。
察觉到她的回应,宿玄看了过来。
双目相对,桑黛冲他扬起笑。
小狐狸的长睫轻颤,喉结滚动几下,狐狸耳朵忽然冒了出来。
【黛黛握我的手了?】
桑黛在回应他,又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要不是这里还有外人,高低亲一口。】
桑黛叹气,牵着宿玄的手往前走:“走吧妖王大人,早些找到天欲雪,这里面待久了你我会死的。”
宿玄望着剑修的背影,脸上要笑开花了。
前面的檀淮回头看,双手合十,无奈摇头:“情之一字,当真难懂。”
寂苍冷声:“糊涂。”
檀淮看了他一眼,依旧在摇头,长叹一声道:“魔主大人若真的无情,为何不敢露出真面目?”
寂苍走路的脚步一顿。
檀淮冲他行了个佛礼:“因果需得你自己参透,有些人、有些事,忘记还是记得,也需你自己作出决定,否则只是困在原地打转罢了。”
檀淮继续向前走。
寂苍停留在原地,一直到身后的桑黛和宿玄超过了他。
桑黛问:“魔主不走?”
寂苍没有看她,一句话也不回,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桑黛并未觉得有什么,寂苍这人一贯奇怪,有时候跟她相处很好,有时候恨不得一拳攮死她,脾气阴晴不定,人也这样。
一直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久到他们都明显察觉到灵力被压制了很多。
雪麒麟终于停下,站在原地不动,“那里就是雪渊,我不进去,你们要进就进去吧,死了跟我可没关系。”
它说完就往地上一坐,俨然一副不打算动了的模样。
桑黛裹紧了披风,仰头望着远处的雪渊。
雪渊与雪境的其他地方都不一样,他们这里还是晴朗,可雪渊那边已经昏暗无光,像是一大片乌云单单停留在雪渊上空。
从一道分明的分界线看去,那边的雪势几乎到了狂暴的地步,呼啸的风声像恶鬼哭嚎,而他们这边虽然冷冽,但却有光,也没有那么大片的雪。
雪麒麟道:“进去后你们最多待一天,否则你们几个都会冻死在里面,就算有业火也无用,这可是雪鸮的心脏处。”
几人看向趴在地上的雪麒麟。
雪麒麟小声说:“看我干什么,你们一个妖王一个魔主,死在这里后外面会乱成什么样子,我又不是那等残暴的灵兽,好心提醒一句而已。”
檀淮笑眯眯道:“您刚才追贫僧可不是这般和善呢。”
雪麒麟呼呼喷雪,怒骂:“死秃驴,谁让你将我当成坐骑让我驮着你去找天欲雪了,我可是玄级灵兽,是你一个和尚可以骑的吗!”
檀淮摇头:“粗鲁,野蛮。”
桑黛默默冲檀淮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他,这还真像是檀淮可以干出来的事情。
桑黛含笑看着那只灵兽,温柔问:“那你可以告诉我们怎么活着出来吗?我觉得你好像知道呢。”
她长得好看,是雪麒麟一只灵兽也认可的美貌。
被一个清冷美人这么情深深看着,还那么温柔说话,雪麒麟兽脸一红,全然忘了桑黛方才踹它的那几下。
也俨然忘了残暴的天欲雪。
它磕磕巴巴:“就是……雪渊是雪鸮的心脏处,雪鸮它的天赋能力是迷惘,你们或许不知道……”
桑黛诧异:“是迷惑人吗?”
“这个,也不是吧。”雪麒麟挠挠头,又道:“我也不太清楚,它万年前死后,骨架化为雪境,心脏变成雪渊,雪渊里有它遗留的天赋能力。”
“这天赋能力似乎会让人分不清真假,就是将你的记忆混乱,过去那些进去的人大多都分不清哪部分是真的记忆,哪部分是被雪鸮杜撰出来的,因此在里面待了超过一天,被冻死在里面了。”
桑黛挑眉:“所以你知道怎么破解它的天赋能力?”
雪麒麟:“……我不知道。”
桑黛走上前,忽然抬手摸了摸雪麒麟。
雪麒麟:“……”
它的小短尾巴在身后一扫一扫。
桑黛柔声道:“你这么好,一定很心善,告诉我们好不好?”
宿玄气得要死,恨不得揍死那只灵兽。
檀淮称赞点头,寂苍冷眼相看。
雪麒麟啊呜一声,羞答答道:“嗷……它的天赋能力其实破解不了,但你们将彼此的神魂用灵线牵引起来,留一人在外面看,剩余的三人进去,若超过时间没出来,便让外面这人拽灵线拉扯你们的神魂,你会被疼醒的。”
四人:“…………”
好简单、好残暴、但是又好有用的做法。
雪麒麟伸出短胖的爪子挠了挠庞大的脑袋,“反正我爹跟我是这么说的,小时候它告诉我的,但我也没进去过,天欲雪好凶的,你们进去会被她打爆的。”
“她这次忽然醒来,好像起床气还没消,我看她冷脸急匆匆跑来了雪渊。”
说到这里雪麒麟又挠了挠头,歪着脑袋疑惑道:“欸,对啊,不过她为何要来雪渊呢,听我爹说,以前她八百年也不来一次,她醒来往往会先找吃的,可这次直接来了雪渊,好奇怪哦。”
桑黛却笑着问:“那你告诉我们这些了,她出来不会打你吗?”
雪麒麟:“……”
糟了,忘了这一茬了。
“嗷呜。”
它呜呜咽咽,用大脑袋去拱面前的雪堆,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塞进去。
完蛋完蛋完蛋啊,天欲雪出来肯定该把它吊起来抡拳暴打了!
桑黛看着好笑,觉得它有些可爱,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别怕。”
雪麒麟双眼一亮,主动蹭了蹭她的掌心:“呜呜你好好啊!”
桑黛拍了拍它像是个大老虎的脑袋,道:“去玩吧。”
雪麒麟嚎叫一声,蹦起来冲去远处的雪堆里面打滚。
这只灵兽年纪不大,连化形都做不到,雪麒麟一族寿命长久,它这个岁数和体格应当还算个幼崽。
桑黛回身走向寂苍和檀淮身边:“我和宿玄进去,你们两人重伤了,不可进去,进去后会死的。”
寂苍冷声拒绝:“不行,本座找她有事要问。”
桑黛疑惑:“你有什么事,你不是来镇压她的吗?”
雪境在魔界,天欲雪若是出世,首当其冲受到损伤的便是魔界,因此她下意识以为寂苍是来镇压天欲雪的。
至于檀淮……或许是碰巧遇上的,毕竟天欲雪出世也不仅影响魔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难保天欲雪不会离开魔界去了仙界。
可寂苍却生硬道:“本座有什么事情需要告诉你吗?总之本座找她有事,需要进去。”
说罢,他反手用神魂为引凝结出一根灵线,一头绑在自己的手腕,另一端直接塞进了檀淮手里。
檀淮:“……”
寂苍已经走进了雪渊。
那根暗红的灵线在空中亮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檀淮若是不动是看不到这根灵线的。
桑黛:“那看来檀淮大师您得留在这里了。”
桑黛拉过一旁生闷气的小狐狸,自顾自将用魂力凝结出一根灵线,如寂苍那样一头绑在自己的手腕上,一头塞进檀淮手里。
宿玄冷脸照做。
一转眼,檀淮手里塞了三根灵线。
而桑黛和宿玄已经并肩走进漫天大雪的雪渊。
檀淮难得愣住。
他望着手里的三根灵线陷入沉默。
这三位天级灵根觉醒者的神魂都在他的手里捆着,他若是斩断三根灵线,他们三人得神魂大伤,严重时候甚至会丧命。桑黛信任他就算了,宿玄和寂苍怎么也这样?
檀淮望着已经看不到三人背影的雪渊,轻叹口气,盘腿在雪渊外坐下,将三根灵线绑在自己的手腕上,抱着怀里的业火球瑟瑟发抖。
他越发后悔跟着寂苍进来这一遭,本来是想帮他了个心结,没想到天欲雪跑进雪渊了,他们都快冻死在这里了。
檀淮看了眼远处还在打滚的雪麒麟,幽幽叹了口气。
只希望他们早些出来。
里面只能待一天。
***
雪渊一进去便感受到冰冻的冷,桑黛再能熬也有些受不住,一旁的小狐狸将周身的业火加大。
寂苍漠然走在最前面,远远甩开了他们,脚步匆匆好像有些急的模样,早就看不见去了哪里。
不过毕竟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桑黛也不担心他。
因为现在需要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桑黛偏头去看宿玄。
小狐狸面无表情,显然是有些吃了飞醋。
桑黛握住小狐狸的手:“宿玄,你吃醋了呀?”
小狐狸:“呵,没有。”
桑黛:“那我哄哄你?”
她主动握住宿玄的手。
小狐狸别过头:“摸过别的灵兽的手,本尊才不要。”
桑黛将手摊在他面前,眨巴眨巴眼:“那你砍了它吧。”
小狐狸冷哼两声。
他将剑修的手用清洁术清了清,确保只有剑修的清香。
小狐狸俯身抱住剑修,下颌在她的颈窝处蹭蹭。
剑修穿了件披风,毛绒领口完全遮挡住脖子,宿玄的下颌只能抵进披风的毛领中。
披风裹上了剑修身上的清香,宿玄闭上眼闻了闻。
他嘟囔着:“以后你只能摸我。”
桑黛觉得好笑,那只雪麒麟看着就是个幼崽,这也能醋起来。
但眼下哄好小狐狸更重要。
她答应地很果断:“好呀,那以后只摸你。”
“嗯,回妖殿让你随便摸。”
“可以变成一整只小狐狸让我摸吗?”
“……可以。”
当然可以。
他求之不得
剑修很快就将小狐狸哄好了。
小狐狸蹭了蹭剑修的耳朵,伸出舌尖舔了舔,如愿看到剑修的脸一红,身子也跟着战栗。
真敏感,这才哪到哪儿,他心里想对她做的事情可远不止这些,亲亲耳朵就受不了了。
但小狐狸很喜欢这样的剑修,尤其是在妖殿那晚,软了身子随他为所欲为,抱着他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可浑身都粉得不行,羞赧到埋进他的脖颈间不敢看他,连原先微凉的体温都被他暖热,让他食髓知味每天都想这样对她。
狐狸又舔了几下剑修的耳垂,在剑修身上留下了自己的气息,是清淡的草木香,这才安下心,将剑修从怀里放出来,主动握住剑修的手。
桑黛的脸很红,小声问:“这次可以握了?”
宿玄:“勉强可以。”
桑黛与他对视。
【耳朵红了,我亲的!】
桑黛的脸更红了。
【跟黛黛亲亲好舒服,身上舒服,心里更舒服!】
桑黛:“那个……”
【亲亲耳朵都这么舒服了,什么时候可以亲到嘴……得多努努力,早日亲到黛黛!】
他的尾音加重,好像在给自己定目标。
怎么又开始想这个了。
桑黛错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生怕过会儿他的心声歪到要和她洞房了。
她拉着他往前走:“那个……我们走吧,寂苍不见了。”
宿玄压根不关心他:“他早就不见了,随他去,你我在一起便可,不用管他。”
狐狸喜欢和剑修单独待在一起。
桑黛心下一软,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说着勉强可以,实际上宿玄的手握得很紧,上古神兽的业火之力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传向桑黛的经脉中,为她抵御着那些寒冷。
其实还是有些冷,九尾狐族专克大寒,他不会觉得冷。
但桑黛只是个人修,没有业火,只有一副体寒的身子。
但好像宿玄在身边,那些寒冷也会驱散许多。
气氛轻松又简单。
桑黛边走边问:“你可以感知到天欲雪吗?我们必须早点找到她,这里不能久留。”
“目前没感应到,再走走吧。”
“好。”
两人牵手往前走了很久,一直到桑黛的体温越来越冷,宿玄给她又打了好几个御火诀。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桑黛眼睫上的寒霜浮现,又被宿玄融化。
宿玄看得心疼,道:“不如你出去吧,本尊自己去找她。”
桑黛摇头拒绝:“不行,我没事的,我也是大乘境了。”
她自顾自往前走,宿玄没办法,知晓桑黛不会同意,也只能歇了这份心。
直到又过去了半个时辰,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听到猎猎风雪声,也终于瞧见了一抹暗红身影。
是熟悉的人。
高挑的人影徒步行走在大雪之中,长袍拖曳在身后,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桑黛拉了拉宿玄:“是寂苍。”
“嗯。”
这一个半时辰都没见到寂苍,他竟然在这里。
可寂苍不知道怎么了,忽然间走得很慢,明明进来的时候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可如今却像个不利于行的老者般缓慢行动。
桑黛很轻易便能追上他。
但一直到他们来到了寂苍的身后,他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茫然往前走,似乎压根没察觉到身后来了个人。
桑黛蹙眉,对宿玄道:“不对劲。”
宿玄将桑黛往身后拉了拉,独自伸手去抓寂苍的肩膀:“寂苍。”
他终于停了下来。
寂苍顿了许久,桑黛和宿玄一动不动。
他终于缓缓转过来,桑黛和宿玄看到一张……
俊美到几乎有些漂亮的脸。
天级灵根觉醒者的外貌,各个在四界都是鼎鼎有名的,寂苍也不例外。
他们早就知道寂苍的真面貌一定出众,而不是他捏出来的那些平凡普通的脸。
但这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上,侧脸却被刺上了个——
“罪”字。
青绿色的印记在冷白的脸上格外明显,甚至突兀。
而寂苍的眼神淡漠,空洞无光,分明没了神识。
宿玄拧眉,拉过他的手腕去探他的经脉。
桑黛皱眉问:“他怎么了?”
宿玄淡声道:“迷惘之力。”
识海混乱,俨然一副陷入心魔的模样,分不清真实虚假,他如今不知道沉迷在哪段记忆中。
桑黛道:“不过才一会儿功夫,寂苍可是化神境修士,为何会这么快就被雪鸮的天赋之力影响?”
不等宿玄回答,她自己先想明白了。
“寂苍要进来找天欲雪,他明明一向惜命,可这次冒着生命危险要进来找她,不可能是身为魔主要镇压天欲雪,毕竟如今天欲雪又没出去,所以……他应当是为了自己的私事进来的。”
而这个私事,与他脸上的那块黔印也应当脱不了关系。
那黔印用灵力便可以洗去,寂苍却让它在脸上留了这么多年,而自己遮挡真貌一直以假相示人,说明他不愿洗去这黔印。
这件事对他影响很大,很可能就是现在导致他被迷惘之力影响的元凶。
他来找天欲雪,证明天欲雪很可能也与这件事有关。
在见到天欲雪之前,他不可能放松警惕这么快就被迷惘之力影响了。
桑黛的眼神忽然冷下来:“他在刚刚就见了天欲雪。”
话音刚落,耳边一声厉喝:
“黛黛趴下!”
宿玄还未说完,桑黛便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将寂苍扑倒在地,凛然的刀光自他们的头顶劈过砸向远处。
刀光滑过虚空之时,肃杀的猎猎声令人心颤,险些砍断她和寂苍的脑袋。
宿玄拔出桑黛腰间的青梧剑,横剑劈斩过去。
剑光砸到远处的山壁之上,碎石横飞,霜雪四溢。
而方才在山巅之上站立的人不见踪影。
寂苍没有动静,躺在地上目光无神。
桑黛迅速起身。
宿玄将青梧递给她:“拿着防身。”
桑黛单手握着青梧剑,身边的宿玄反手燃出业火阵。
虚空之中,冰雪化为一柄长刀,晶莹的刀身之上站了个人影。
她像是雪做成的一般,皮肤剔透到可以看见隐约的血管,披散的长发霜白,柳眉和睫毛都是白色,一身白裙与肤色几乎区分不开。
五官稚嫩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一双眼很大,瞳仁却是浅淡的银色,似乎还能看到一片片雪花在她的瞳仁中闪现。
明明是一张可爱的脸,偏生面无表情,甚至有些阴冷。
她没有看宿玄,也没有看寂苍,从始至终只看着桑黛。
桑黛握紧了手中的青梧剑。
“天欲雪。”
作者有话要说
雪麒麟:她对我笑,她夸我好,嗷呜,我爱她!
几分钟后:
雪麒麟:呜呜呜你们人修心思歹毒!
ps:
小狐狸舔黛黛的耳朵,留下自己气息的时候,让阿月想起来我大二时候的一门专业课《动物行为学》,老师讲动物界的求偶和婚配行为时候我认真听了!!我有一个星期做的ppt主题选的是北极狐,所以上网查了很多狐狸这个种族的资料,狐狸有很多行为都特别可爱,这分明就是可可爱爱的祥瑞啊!
然后,写读心这个点,不仅因为这个是个后期一个比较大的剧情伏笔,还有一方面是阿月的xp作祟。如果追过我文的老读者应该知道,阿月很喜欢写那种嘴上骚里骚气、喜欢取悦伺候女主的男主,尤其在那种时候。而且黛黛可以听到小宿心声,瑟瑟时候就很带感啊,我们小宿嘴上说荤话,心里说的话更荤(扭捏),一边嘴上说一边心里说,嘿嘿香香,很快小情侣能给我使劲贴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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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雪境(三)
天欲雪站在高处,霜雪在她的脚下虚化成长刀,而她身姿轻盈站在那柄冰刃上,在狂风呼啸的雪渊,只有她自己的衣裙没有被风吹乱。
桑黛上一次见她还是六十年前。
这么多年过去,天欲雪还是这幅样子,明明几千岁了,应当比翎音还大些,可瞧着却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天欲雪懒懒看了眼桑黛,勾唇轻笑。
狂风凛冽,卷起满地的霜雪聚成冰盾,附近的雪尽数被天欲雪招来加固,形成一面足有数十丈高的盾朝他们砸来。
桑黛横剑劈下,剑光一股破开冰盾。
当冰盾被从中劈成两半后,后面掩盖的……
居然是两个天欲雪!
一模一样的少女站立在虚空,勾唇轻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冷淡收回眼,两个天欲雪分别朝东西两边逃窜,身形晃出虚影,狂暴的寒风成了她最好的遮挡,桑黛和宿玄只是眨眼间,两人便消失不见。
桑黛竟是不知天欲雪还会这等分身之术,眨眼之间消失不见,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出哪个才是天欲雪的本体,哪个是分身。
手腕被扣住,宿玄急匆匆道:“黛黛,她分身一定是为了分开我们。”
桑黛回身,道:“我追东,你追西。”
宿玄抿唇,松开了手。
“好,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
宿玄先行离开,化身为庞大的九尾狐,转眼间也消失在雪渊之中。
桑黛看了眼地上的寂苍,扣住他的手腕将那根灵线露出来,用力一拽,丝毫不顾及寂苍会不会疼昏过去。
“给我醒来!”
神魂上剧烈的疼痛让寂苍的脸色瞬时间白了,可神情也不似方才那副呆滞的模样,眼神虽然懵懂,但神识显然已经慢慢醒来。
“寂苍,我去追天欲雪,她的分身往东西方向跑了,你醒来后爱去哪里去哪里。”
桑黛言简意赅,将寂苍唤醒后立马往东边追去。
她用了灵力催动瞬移术,几息工夫便消失。
雪渊之外闭眼瑟瑟发抖的佛修睁开了眼,垂眸看向手中三根灵线,其中一根暗红的线方才被狠狠拽了一下。
和尚温和的眼神霎时冷沉。
而寂苍幽幽转醒,不过才躺了一小会儿,只觉得经脉都要被冻伤了大半。
身上的护体灵力不是他的,是熟悉的雷系灵力,桑黛为他布下的结界抵御雪渊的霜雪,毕竟雪渊的雪化在经脉中,他会死的。他坐起身,知晓自己脸上的字应当被桑黛和宿玄看了个干净。
他也不在乎,左右又杀不了桑黛和宿玄,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寂苍血红的眼睛望向某处,起身便朝那边追去。
***
桑黛迎着冷风一路瞬移向前追,终于有了时间思考。
天欲雪很多年前还是元婴满境,她这几千年来都是这个境界,应当是没有去修炼过,可不过六十年过去,她的境界俨然大进。
方才她悄无声息接近,她和宿玄两位大乘境都没发现,即使在雪渊中他们的修为会被压制,但也起码有化神境的修为可用。
竟然还能分身,修真界分身术早已绝迹,天欲雪一直在雪渊中没有出去过,怎么可能会学得分身术?
分身术……
不,不对!
桑黛忽然停下。
冷风之中,雪山巍峨,狂风将剑修身上的披风扬起,周身的灵力罩将霜雪尽数拦下。
天欲雪出世只会吃吃喝喝,对修炼毫无兴趣,也绝对不会学这种早已绝迹的分身术。
况且分身术的施展需要提前布下分魂的法阵,她方才哪有时间结阵?
她以雪结成冰盾,目的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挡住他们的视线。
挡住他们的视线又是为了什么?
说明——
两个天欲雪,其中有一个人是易容术假扮的,她不能让他们发现这不是分身术。
思绪刚捋清,侧脸的一股鬓发被风扬起。
原先沉默驻足的剑修忽然拔剑,墨黑的青梧剑与来者的冰刃相撞,火花和冰碴四溅,刺耳的声音嘲哳。
双目相对,乌黑的眼眸里尽是杀意,银白的瞳仁中则全是冷漠。
桑黛收剑后退,天欲雪偷袭失败,手握长刀漠然看她。
“天欲雪?”桑黛神色微敛,道:“你是天欲雪,往西边跑的那人是谁?”
容貌精致的少女弯起眼睛,细看有些欣赏的意味。
她勾唇笑,问:“你猜啊。”
桑黛很快便能猜出来:“你此番醒来不出雪境,目的就是守着我过来吧,我猜你和幕后想杀我那人做了个交易,你将我引进来雪渊,他设计让将宿玄引开。”
就像是在白刃里那样般,翎音将她掳走,便是为了让她和宿玄分开,可是翎音并没有真的想杀她,而是告诉了她天虞石的使用方法,让桑黛自己想办法活了下来。
因为宿玄在她身边,两位大乘境修士联手,几乎无人杀得了桑黛,所以必须将他们分开。
桑黛淡声道:“可你杀不了我,你打不过我。”
天欲雪转着手上的冰刀,刀刃在空中旋出簌簌声,她也不觉得难听,而是挑眉道:“杀不杀你我无所谓,我跟他合作另有目的,不过目前,我需要先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到底是不是我在找的那个人。”
少女说完这句话,虚空中飘扬落下的霜雪尽数冻住,定格在空中再无动静。
像是这个世界在崩塌一般,桑黛眼前所见之景一寸寸在崩塌,冷风消失、雪山瓦解、所有东西都消失,只剩下一片虚无。
唯一能够看到的只有眼前的少女。
就好像这世上只有她们两人。
天欲雪冷声:“这才是真正的迷惘之力。”
雪鸮的天赋之力,迷惘。
桑黛面无情绪,握紧了手中的青梧剑,长芒察觉到危险从桑黛的手腕上滑下来,缚绫变大围绕在她的周围戒备。
天欲雪收起了刀,沉声道:“桑黛,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桑黛反问:“你在找谁?”
天欲雪道:“一个雪鸮要找的人。”
“雪鸮在找谁?”
“微生家族血脉。”
桑黛摇头:“我不是,你找错了。”
天欲雪转身就走,声音传来:“是不是我自有定夺,桑黛,你不想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吗?”
桑黛的目光陡然间冷下。
天欲雪还在往前走,一片虚无之地,她的脚下步步生莲,走一步便是一朵霜花。
“你非桑闻洲之女,那么,你真的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她回身,问:“天级灵根觉醒者,桑黛?”
桑黛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抛弃,彼时只是个婴孩的她被发现时,脖子上还挂了个玉牌。
她以为自己的爹娘不想要她了,否则怎么会将一个婴孩丢弃在大雪中,这分明是不想她活了。
可天欲雪却道:“或许,你我今日都可以找到答案。”
她接着朝黑暗深处走,桑黛站在原地没有动。
雪鸮的迷惘之力她到如今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一个大乘境修士,手握两个天级法器,她想出去不难,只是耗费些时间。
青梧急得嗡嗡作响试图拦下桑黛,让她赶紧出了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长芒也有些急,器灵在识海中跟她对话:“主人,这里不对劲,你快出去!”在这里完全感知不到外界,像是生生被挖出一个小空间,独立于四界外。
桑黛望着远处快要消失的天欲雪,在长芒和青梧一遍遍的催促下,红唇微抿,握紧手中的剑,踏步追了上去。
她从不糊糊涂涂活着,便是要死也得死个明明白白,这么多年一直困扰她的心结之一。
为何要抛弃她?
桑黛不知,但她要找个答案。
天欲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在桑黛瞧不见的地方,冷淡的面色缓和,唇角隐隐弯起。
***
与桑黛一般,宿玄也是在分开后追了一段时间,忽然想清楚了这件事。
搞个分身来分开他们,目的肯定不是为了杀宿玄,从始至终幕后之人惦记的便只有桑黛。
九尾狐奔跑在雪地中,在识海中唤青梧剑,可是青梧剑灵好似沉睡了一般没有丝毫动静。
剑灵并未受损,那便说明剑灵没办法联系他,桑黛那边出事了。
宿玄越发急了,怒意从心底腾起,转身便要往回赶去。
刚回身,肃杀之气自侧边迎来,灵力化为弯刃破空斩来。
九尾狐侧身躲开。
弯刃扑了个空,灵力逸散,化为一根赤色羽毛飘落在地。
灵鹤悬立在崖顶之上,周身羽翼皆为青色,但其上生有红色斑纹,喙白,呼吸间隐隐有讹火。
宿玄沉声:“毕方。”
与宿玄的业火不同,毕方伴讹火而生,讹火不可控。
他与天欲雪一般,一位出世则万里大寒,一位出世则带来大火。
但毕方的天赋能力却并不是讹火,它的天赋名唤镇压。
宿玄想明白了。
九尾狐伴业火而生,宿玄主修的是业火阵,但业火需要灵力催使,他越强大,业火便越强大。
他的天赋能力是摄魂,进攻时没什么大用处,宿玄打架往往用业火,偶尔用个青梧剑。
但此刻在雪渊之中,灵力被压制,业火也不如之前强大,青梧剑更不在身边。
可毕方不一样,他的天赋是镇压,作战时也用自己的天赋能力,与宿玄不同。
雪渊虽然也压制了毕方的灵力,但他本就不靠灵力作战,他的天赋能力还能用。
可宿玄需要靠灵力催动业火阵。
高大的九尾狐体格庞大,即使那只灵鹤站在山巅,也刚好能与九尾狐对视。
灵鹤开口吐人言,笑道:“我们许多年未见了,当年你重伤,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去闭关了,出来竟还成了大乘妖修,果然是天级灵根觉醒者。”
宿玄漠然问:“你要拦本尊?那人派你来的是吗?”
灵鹤笑道:“我若不拦住你,你们两个天级灵根觉醒者合力,谁还能杀得了桑黛?”
宿玄冷嗤:“单凭一个天欲雪也杀不了她,桑黛比天欲雪要强得多。”
灵鹤挑眉:“我自然知晓,所以……他也去了啊。”
原先还能保持淡定的九尾狐瞬间冷脸,周身的业火已经不可控。
他放心让桑黛去追,是因为知晓桑黛强大,一个天欲雪根本动不了她。
但若是幕后那人也去了呢?
一个他们都不知道修为的人。
宿玄再顾不得毕方,转身便要朝桑黛那边追去。
无形的禁制在此刻从天盖下,曾经可以瞬移千里的九尾狐步子减缓,周身的业火也隐隐衰弱。
灵鹤振翅飞向虚空,兽身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红衣的俊美少年郎。
九尾狐也收起了本体化为个黑袍青年,宿玄擦去唇角的一缕血,面色阴沉寒冷。
毕方道:“妖王大人,你救不了她。”
宿玄反手燃出业火,赤色的火焰在雪地上延绵出数百里,从远处看像是一场大火将半个雪渊包裹在内,火焰冲天,强大的灵力四泄。
“你想拦本尊,也得看自己够不够格。”
黑影一闪而过,眨眼间出现在毕方面前,业火凝化成一柄利刃朝他劈来,所过之处尽是大火。
毕方侧身躲开,少年笑嘻嘻道:“我自然是拦不了您多久,不过拖一个时辰足够了,您不觉得自己的行动受阻吗?”
在境界被压制的雪渊,宿玄的灵力被雪渊压制,又被毕方的天赋能力镇压。
周围看起来除了大火和雪外什么都没有,实际上,他们彼此都知道,一股无形的禁制环绕在宿玄周身,万斤重的禁制压制在宿玄的身上,便是一个简单的抬手都比平时难上千倍。
那是毕方的天赋能力——镇压。
不用灵力也可以使用。
宿玄反手握住业火刃,微微歪头,笑道:“那你不妨来看看,一刻钟内本尊能不能杀了你。”
业火骤然间加大,竟比之前强大几倍,便是毕方也是火系灵根,仍觉得一阵阵的灼烫感。
毕方收起了不正经的笑,迎上宿玄的杀招,催动天赋能力加大,果然听到骨头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宿玄的脸色更白了些,但眉头都未皱一下,周身的业火竟然越发的大。
他不管不顾毕方的镇压,手握火刃,每一刀都往毕方的命门捅。
毕方心下怒骂,这人还真是不要命,骨头都碎了还要打,简直疯子一个。
但不管怎样,眼下必须拦住他。
虚空之中两道身影穿梭在火焰中,火光浓烈,天幕中落下的雪花飘扬进火光中,融化为一粒粒水珠。
更远的地方,粉裙女子抱着个暖手炉,眼眸冷冷望向远处正在争斗的两人。
秀丽的脸上全是阴沉之色,一阵冷风吹过,她捂住嘴咳嗽了几下。
施窈漫不经心擦干净掌心的血珠,抬眸去看阴沉的天幕。
她知道那八十一重天之上,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桑黛若是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施窈的声音怅惘:“你不要骗我。”
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重的雪势。
***
桑黛随着天欲雪一直往里走,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只有一片虚无。
她估摸着已经走了将近一刻钟,可还是未曾走到头,天欲雪也不说话。
长芒和青梧已经放弃劝她出去,一个有气无力缠在桑黛的手腕上,一个安安静静缩在剑鞘中想办法联系自家主人。
直到天欲雪开口:“到了。”
她忽然顿住脚步,桑黛也跟着停下。
天欲雪仰头,抬起手示意桑黛去看:“那里。”
桑黛随着她指的方向去看。
她看到一根根骨架拔地而起,冷白色的骨架聚在一起,而她们两个像是进这宽阔庞大的肋骨之中。
骨架延绵千里,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雪鸮,是它在找你。”
桑黛不可置信:“雪鸮的尸骸不是化为雪境了吗?”
天欲雪回头看她,道:“只是传闻而已。”
她单手翻转过来,一根骨头出现在天欲雪的掌心。
“这是我,我是雪鸮的一根肋骨。”
桑黛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认知都被推翻。
“可你明明是只神兽……”
天欲雪摇头:“我不是什么神兽,我是精怪,只是雪鸮的一根肋骨,大蛮时期雪鸮陨落,万年后它的一根肋骨化形,便是我。”
“你不是神兽,为何会有天赋能力?”
“我有雪鸮的血脉,只要有神兽血统,天道便会给予天赋能力。”
说到这里她轻笑,目光有些戏谑:“就好比你若是与宿玄孕育后代,那孩子虽不是血统纯正的九尾狐,但有九尾狐的一半神兽血统,天道依旧会给它天赋能力,不过不一定是摄魂。”
所以外界传言天欲雪是雪鸮的后代,其实在某种层面是也是对的。
只是不是纯正的神兽,而是雪鸮的一根肋骨罢了。
桑黛并不关心这个,只是问:“所以雪鸮为何要寻我?”
天欲雪摇头:“它寻的是微生家血脉。”
“与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你若是微生血脉,今日你能活。”
“若不是呢?”
“雪鸮会杀了你,你会被迷惘之力杀死。”
天欲雪收起那根肋骨,轻笑道:“迷惘之力可不仅是让你的记忆陷入错乱,它强大到可以撕开空间,比如你现在就不在四界。”
她在四界之外的裂缝中。
所以宿玄寻不到她的。
所有人都寻不到她。
桑黛沉默,没有说话。
天欲雪笑着道:“它只需要用迷惘之力碾碎这方空间,你就会随着这个空间一起。”
她探出手,伸开,又握紧。
“被挤压而死。”
正常人面对死亡大多都会恐惧,天欲雪这些年见过不少死亡,可在桑黛脸上,好像永远看不到害怕。
当年只是元婴初期的桑黛敢独自逼停天欲雪,将她拉进自己的结界中,忍着她的大寒也要问她那些事情。
被寒毒侵蚀之时,桑黛毫无害怕。
如今几十年过去,她竟然还是这样。
天欲雪收起了笑:“我从来没想过你可能会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而当年,她险些杀了桑黛。
天欲雪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
她看向桑黛,眸光带了欣赏。
刚才一试,她的修为又精进不少,反应很快。
桑黛却并未发现天欲雪的异样,又问:“所以过去你每次醒来都要出世,不是为了吃喝玩乐,而是为了寻那人?”
“不完全是。”她顿了顿,又道:“我要寻的是整个微生家。”
桑黛完全没有听过微生家。
她拧眉:“一个门派?”
“是。”
“若是门派,应当好寻。”
就算再小的门派,她或许没听过,但总有人知晓。
天欲雪摇头,道:“寻不到了,微生家代代单传,族人本就稀少,举族不过几十人,百年前都死了。”
桑黛喉口一阵干涩:“……什么?”
“一百三十二年前,微生家灭门。”
本来是一个根本没听过的门派,可当听到“灭门”两字之时,一股难言的心酸从心底腾起。
桑黛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只能握紧手中的剑企图让自己分散注意力。
天欲雪神情冷漠:“上一任微生家主名唤微生萱,与其夫君白於仙君共同陨落于一百三十二年前。”
微生萱,白於。
这两人,桑黛只听说过一个白於。
苍梧道观上一任观主。
桑黛一言不发听着天欲雪继续说。
“我寻了微生家几千年,可控制不住自己的天赋能力,凡我出世必定大寒,因此过去几千年四界镇压我,每次醒来我只能去寻一段时间,醒来一次就去找,然后再被四界镇压,再醒来去找。”
“好不容易找到了消息,赶去之时,微生家却早就死完了,但我收敛尸身之时发现,微生萱刚生产完不久,还未出小月,但那几十具尸身中没有孩童,我便又找了那孩子这么久。”
桑黛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何会怀疑我?”
天欲雪反问:“你被剑宗捡到之时,身上有个玉牌吗?”
桑黛默然。
“那就是有,微生家代代单传,一生只会生一个孩子,到这一代微生家是桑字辈,那玉牌上是否有一个‘桑’字?”
桑黛长睫轻颤,呼吸都有些不稳。
天欲雪又道:“看你的反应,我猜的没错。”
桑黛深呼吸,平稳自己的气息,“雪鸮为何要找微生家?”
“因为……”天欲雪走近,伸出莹白的手去触摸桑黛的额头,道:“大蛮时期,雪鸮是微生家主的契约灵兽,它生来便为守护微生家血脉。”
冰冷的触感让桑黛的意识清醒。
大蛮时期。
那都是万年前了,彼时四界相处和平安宁,人、魔、妖、鬼安详,归墟灵力充沛纯净,没有被毒素侵蚀,渡劫修士频出,同一时期的天级灵根觉醒者便有二十余人,神兽也远比现在多。
青鸾、凤凰、白泽、饕餮、应龙、比翼、九尾狐……
数不清的神兽,也有数不清的大能。
大蛮后,四界开战,战火千年未停,灵脉被抢夺,神兽们许多也随着家族战死。
再往后,归墟灵脉被毒素侵蚀,四界修行的灵力中带了毒,修行之路艰难险阻。
“微生家族在大蛮时期便存在,不过算不得什么大门派,家族主修御兽术,类似现在的九鼎门?”
天欲雪收回手,笑了声:“并且,你没发现,你很招灵兽喜爱吗?”
桑黛从小就跟灵兽关系好,许多灵兽见到她都会亲近她,便是方才在外,只是对雪麒麟笑了笑,它便放下所有芥蒂相信她,可她从未怀疑过这些。
原来……是有原因的?
“当年雪鸮陨落是为护微生家逃离,大蛮时期的战火让微生家只剩下那么点人,后来逃去了哪里无人知道,但雪鸮执念未消,因此我才诞生。”
天欲雪仰头望向那一根根骨架,声音忽然变低:“雪鸮是由微生家第一任家主亲手养大的,自家主陨落后,它依旧守护微生家那么多年……”
可在它陨落的万年后,微生家满门尽灭。
桑黛忽然捂住眼睛,鼻头酸涩。
若微生萱是她的母亲,白於是她的父亲……
可微生家族和苍梧道观早已都满门尽灭。
到最后,她还是一个人。
她什么都没有。
桑黛忽然别过头,转身便要走:“我不想听你们这些事情,这真相我不要了。”
她不敢面对,这结果太过残忍。
可脚步刚迈出一步,天欲雪的声音又响起:“若你真是微生家血脉,难道不想为你的爹娘报仇?”
桑黛一步也走不动了。
“微生萱死前还未出小月,经脉全部都断了,白於仙君的尸身上有九十七处刀伤,应当是为了护她……和他们的孩子。”
桑黛垂下头,长芒和青梧察觉到她的情绪,两个天级法器慌乱到不知所措。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帮他们找到凶手?”
天欲雪走近,声音就在桑黛的身后。
“桑黛,我可以放你走,我现在就可以让雪鸮将迷惘之力撤去,你若要走便走,你走吗?”
她走吗?
天欲雪说可以撤去迷惘之力,她可以离开这里。
从此之后,她还是桑黛,还是那个天级灵根觉醒者,她还可以坚定去查归墟灵脉被毁一事。
一个凭空多出的微生家与她没有关系,她只是被爹娘遗弃了,她可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她只是被抛弃。
无人知晓的地方,她的爹娘还好好活着。
桑黛总喜欢捂眼,无论笑还是哭,都喜欢捂住眼睛。
眼睛可以传递太多情绪,而她总喜欢掩盖自己的情绪。
她觉得只要遮住眼睛,就无人可以看到。
周围沉默,剑修捂住眼睛背对天欲雪,听不见哭声,甚至她的身子都没颤抖一下。青梧和长芒不敢有任何动静。
时间流逝,天欲雪很有耐心,银色的瞳仁始终看着桑黛的脊背,没有安慰,也没有劝说。
无论桑黛做出什么决定,她好像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许久后,剑修终于动了动。
沙哑的声音响起:“……好。”
桑黛放下手,抬起头转身。
天欲雪看到她通红的眼睛,可桑黛却毫无脆弱的情绪,眼底皆是坚定。
“好,我不走,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无论结果是什么,她都认了。
天欲雪忽然笑了出来,挑眉道:
“桑黛,雪鸮要做的事情,是将自己的心脏献给你。”
“而你要找我问的事情,它也会告诉你。”
声音落下,天欲雪的身影消失不见。
一片虚妄之中,远处一抹白光闪现。
那光亮越来越大,光影之中……
桑黛看到一对展开的双翼,一根根鸟羽像是活了一般振动,覆满冰霜,羽翼震动之时掀起霜雪落下。
接着是硕大的身子,通体银白,尾羽长长拖曳在身后。
双眸也是银白色,长相凶狠,但眸光很温柔。
它从上而下俯冲过来,鸟啼清脆悠扬。
它在距离桑黛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居高临下看她,分明是极具压迫感的身量,但看着桑黛之时,眼神却很柔和。
是一只有些凶、但又很温柔的神兽。
桑黛没有说话,沉默仰头与它对视。
雪鸮俯身,鸟瞳与她对视。
它开口吐人言:“你的识海中有微生家的契印,方才天欲雪察觉到了。”
它指的是天欲雪伸手摸她额头的那一下。
桑黛其实已经猜到了结果,可当这件事被雪鸮说出之时,她还是觉得有些……
难以接受。
雪鸮又开口:“主人陨落之前,我曾向他立下血誓,此生忠于微生家,这么多年我的神识也未消散,等的便是这一天,如今,你是唯一的微生血脉。”
桑黛哑声开口:“我……会查清楚当年的事情。”
雪鸮的声音带笑,道:“我知晓你会,我也不是为了逼你去查真相,我答应主人的事情,即使我死了也要完成,你是微生最后的血脉了。”
虚幻的影子一点点淡去,碎片从它的脚部开始往上蔓延。
“我将我的心脏献给你,我的心脏有大蛮时期的归墟灵力,你想要查的事情,我也会告诉你。”
“大小姐,你会成长为四界最强大的修士。”
“天命要你死,我偏助你活。”
雪鸮的灵体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悬立在虚空之中的灵石,强大的金色灵力汹涌澎湃。
察觉到最纯正的归墟灵力,桑黛手中的青梧和长芒激动到控制不住,浑身颤抖。
那颗灵石光芒大亮,倏而消失在虚空之中,一股脑涌入桑黛的心口。
温暖的归墟灵力瞬间沿着心脉开始游走,所过之处将所有的寒意荡平。
灵力游走到她的识海之中,桑黛闭上眼,识海里长芒的器灵激动地抱住那团归墟灵力开始生啃。
而另一捋灵力,涌向器灵一旁微弱的亮光处。
接触到归墟灵力,原先暗淡的光亮顿了一瞬,随后……
光芒骤然加大,迸发出强劲的光。
一柄断裂的佩剑在桑黛的识海中悬立,归墟灵力缠绕在剑身之上,断裂的地方被缓缓粘合,直到看不到一丝裂缝。
剩余的归墟灵力游窜向剑柄处那枚镶嵌其中的天虞石里,曾经因为灵力耗尽而成为一块普通灵石的天虞石再次有了生机,源源不断的归墟灵力存储在其中。
当剑身彻底重塑之时,桑黛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主人。”
作者有话要说
雪鸮:大小姐,你会成为四界最强大的修士(认真)
小宿:我老婆,就是四界第一(骄傲叉腰)
ps:
知雨小可爱醒了!!!
雪境是个小副本,要结束了哈哈哈哈哈,铺垫一下一个比较重要的剧情伏笔,小宿和黛黛下章就甜甜甜啦,让他们贴贴亲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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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 41 章 雪境(四)
桑黛有很久都没听到过知雨的声音了,当初在战场之上,知雨剑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桑黛的神魂护住,然后彻底沉睡,那柄天下第一名剑断裂。
她的心境大跌,即使到现在也没有修复好,虽然有大乘初期的境界,却并不能完全发挥出大乘初期的修为。
可如今,她的心境回归,比之前更加磅礴的灵力在经脉中游走。
识海中的长芒器灵也发现不对劲了,原先抱着归墟灵力生啃的它一愣,目光看向一旁。
一柄虚幻的剑影竖立在桑黛的识海中,光芒耀眼,气息温暖。
是曾经气息微弱的知雨剑灵。
“主人,我醒了。”
与此同时,乾坤袋中被桑黛收起来的知雨剑嗡嗡震动,剑身出鞘,破开乾坤袋的禁制冲出来。
莹蓝的长剑伫立在虚空之中,剑柄上挂着的剑穗精致,剑柄之上游龙凤舞刻着“知雨”二字,剑身通体银白,窄又细长,一道道交互盘绕的纹路上隐隐有流光闪烁。
这柄由剑宗宗主亲手所铸的剑,天下第一名剑,在此刻重出江湖。
桑黛手腕上的长芒激动:“知雨!!”
青梧剑嘤嘤哭:“……好吧你真的比我强。”
强大的剑灵气息,它自然是能感受到。
桑黛缓缓抬手,握住了知雨剑。
当那柄长剑真正握在手里,看着手中完好无损、好似根本没碎过的剑,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鼻尖一酸。
“……知雨。”
“主人。”
知雨的话很少,不如长芒活泼,也不如青梧话痨。
但曾经无数个日夜,只有知雨剑陪着她。
桑黛的一滴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大小姐,你想知道的事情,我来告诉你。”
桑黛想知道的事情——
是应衡当年是否真的来见了天欲雪。
天欲雪忽然出现在眼前,一如既往的冷漠。
她朝桑黛伸出手。
桑黛漠然与她对视,明白了她的意思。
当年她敢独自与天欲雪待上十天,如今不过一小会儿功夫,桑黛毫不犹豫握住了她的手。
刺骨的寒意沿着两人交握的手涌向她的经脉,桑黛的意识前所未有般清楚。
天欲雪道:“迷惘之力,可以带你看到我的回忆。”
虚无散去,混沌消失。
一根根拔地而起的骨架被一棵棵巨树取代,她们俨然从寒冷的雪渊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是一处密林。
“你想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天欲雪说完松开了手。
她负手站立在桑黛的身边,稚嫩的脸上却是老成稳重的神情。
桑黛没有说话,催动灵力将自己身上因为大寒凝结出来的冰霜融化。
密林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奔跑……
不,似乎是两道声音,后面还有人在追。
桑黛似乎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刻,林中一道白影瞬移过来,接着是一道剑光追来。
那剑光是浅淡的绿色,气息醇正厚实,桑黛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剑光斩在白影身前,一柄长剑从天而降直直插在地面,剑意凝结出来的结界生生逼停了逃窜的白影。
待那白影停下来后,桑黛看清了她的脸。
与她身旁站着的这位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天欲雪没有一丝苍老的迹象。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天欲雪,当时应衡下山便是为了镇压天欲雪。
天欲雪没有说话,桑黛也沉默看着眼前这一百多年前的场景。
白衣翩跹落下,应衡并未穿剑宗的长老服,而是穿着自己的一身常服。
他为人简朴,就如同桑黛一般,总是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满头青丝,简约到没有一丝装饰的白衣。
桑黛屏住呼吸,看到了那张已经一百多年未曾见过的脸。
如所有天级灵根觉醒者一样,应衡也有一副格外出挑的皮相。
身量挺拔似青松,眉如墨画,眸若星辰,唇薄却弧度优美,周身气息温和如暖玉,一眼便是个很温柔的人。
“天欲雪,莫要再逃,我没有打算对你动手。”
声音也很好听,像是山泉滑过溪石。
白衣女子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青年,冷声道:“我从未主动害人,我只是要找一些人。”
应衡温和道:“我知晓,因此四界并未杀你,但你不能出来,你既控制不住自己的大寒,出来雪境便是害人。”
“我要找人!”
“你要找谁,我可以帮你。”
天欲雪死死抿唇,咬死了不肯说。
微生家隐世不出,她可以帮雪鸮去找,却并不能让微生家暴露在世人面前,免得给他们带来祸患。
应衡依旧不生气,只是叹息,道:“我此次出来已经五日,明日是我弟子的十岁生辰,我需得赶回去为她庆生,你若不愿回去,我便要动手了。”
桑黛闻言牵起唇角笑了下,原来他一直都记得啊。
可是事实上,应衡最后也没赶回来给她过十岁生辰,而是等她的生辰过了好几天才回到剑宗,为此桑黛还和他闹了一晚的脾气。
她看着应衡,不知何时便红了眼睛。
远处的白衣女子冷嗤:“我若偏不回去呢?”
应衡沉默了一瞬,垂下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声轻叹逸散。
随后,应衡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便失礼了。”
插在地面中的长剑飞出,被应衡握在掌心,如玉的手挽出利落的剑花,他脸上的温和尽数消散。
与应衡的外表不同,他打架时候很凶,拳拳到肉招招致命,与桑黛一般,看着好脾气,该正经时候绝不留手。
怜香惜玉、人文关怀,在打架时候都不存在。
已经元婴满境,快要迈进化神境的应衡对上同等境界的天欲雪,一手熟练的剑法轻易便能取胜。
天欲雪不常出世,只是空有境界,但应衡却是在隔三差五的历练中生生磨出的这一身剑法,制服天欲雪只用了不到一炷香。
灵绳利落捆住天欲雪,少女大叫:“滚开,应衡你敢绑姑奶奶!姑奶奶冻死你!”
应衡全然不理,牵着绳子往前走。
天欲雪死命挣扎:“放开我,你让我去寻他们!”
“我说过可以帮你。”
“谁要你们仙界帮啊!你给我滚开!”
一路不管天欲雪怎么骂,应衡充耳未闻,情绪稳定得不行。
桑黛和天欲雪本人跟在这两个幻影身后,一个脸色有些红,似乎是不好意思。
一个神情复杂,不时瞥瞥身边的当事人。
原来天欲雪这么能骂啊?
几十年前与她单独待在一起的那十天,她说来说去就一句话:
“不知道,没见过,滚开。”
桑黛以为天欲雪的话很少。
应衡就这么半强迫地将天欲雪带到了雪境。
天欲雪挣扎:“我不要进去,我还没找到他们,我必须要去找他们!”
“不行,你出世会死上万人。”
“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所以你不能出去。”
应衡抬手便要结印将天欲雪镇压进去,在少女惊恐的目光中,灵印尚未盖下——
他腰间的玉牌先响了。
三闪一灭,停顿一息,再次三闪一灭。
且亮的是红光。
桑黛拧眉,三闪一灭,红光,那是仙界通用的最高求救指令。
仙界凡金丹境以上的修士,都会被仙盟分发玉牌,此玉牌与其他修士的玉牌相连接,当某人遇到生命危险,会发出求救指令,传递给最近的修士们。
应衡果然停了下来,眉头拧起率先接起玉牌。
“剑宗应衡,道友请说。”
“嗬……咳咳……”
回应他的是艰难的喘气声,像是喉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桑黛历练这么多次,能听出这是因为喉口有淤血,导致说不出话。
应衡自然也能,脸色瞬间变了。
“道友,你如何了?”
“仙……仙君……苍梧道观……有难……速来……”
剩下的话被生生掐断,利刃刺破身体。
玉牌被挂断。
被困住的少女也愣了,小声说:“要不你先去忙?放我走?”
应衡收起玉牌,面无表情将灵印盖下。
“应衡,你个狗东西!!!”
天欲雪被镇压之前,只来得及骂出这一句。
再之后的记忆戛然而止,因为天欲雪被镇压了。
回忆结束,这次桑黛并未回到那雪鸮的骨架中,而是身处一片大雪之中。
还是雪渊。
不过是现实中的雪渊,不久前她便是在这里被天欲雪拉进了雪鸮的迷惘之力中。
桑黛长睫轻颤,握着知雨剑的手在抖。
天欲雪道:“当年我太讨厌应衡了,他这人固执又倔,所以你当时问我……我不想说,也不想帮你们仙界任何一人。”
毕竟仙界妨碍了她太多次,这么多年她迟迟没有找到微生家,仙界要占一大部分原因。
桑黛呢喃道:“我师父是接到苍梧道观的求救才去的……说明当时苍梧道观已经惨遭屠戮,他明明是去救人……为何会被打成凶手?”
天欲雪冷嗤:“应衡那人虽然倔,但没什么坏心,追我五天都没动手镇压我,一直跟在我后面劝我回去,直到赶着为你过生辰他才算是急了。”
但不同于之前镇压天欲雪的修士们,应衡没有伤她,只是束缚住她。
“他那种温吞性子,应当也做不出来屠戮苍梧道观的事情,你们四界当真是恶心极了,仅凭那一点证据便将他打成四界罪人。”
天欲雪不屑。
桑黛的鼻头越来越酸。
可比起酸涩的情绪,心底更多的——
是欢喜。
应衡很可能是无辜的。他很可能是无辜的。
桑黛捂住眼睛,忽然笑了起来,肩膀都在颤抖,简直是开心极了。
天欲雪被她的情绪感染,冷漠的小脸缓和了些。
可目光掠过某处之时,微微勾起的唇角又被自己收了回去。
她微微眯眼,感慨道:“虽然我知道你很开心,但似乎,你需要先应付面前的麻烦。”
麻烦?
欣喜蒙蔽了桑黛的敏锐,在天欲雪说完的时候,她立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剑修面上的情绪切换很快,瞬间拔剑瞬移过去,眨眼间出现在远处的山头上。
凛然的剑光朝他劈下,山头瞬间被削平,两人一起瞬移至空旷的地面之上。
桑黛冷眼望向远处的人。
来者穿着一身黑衣,身量倒是能看出来很高,戴了个面具只露出苍白的唇色和下颌,桑黛觉得陌生,脑海里对不上这号人物。
他的唇色很苍白,瞳仁是诡异的暗红色,桑黛甚至能看到隐隐的火焰在他的眼中跳跃。
而他周身的气息……
让她很不适,觉得浑身都不舒服,无端产生厌恶的情绪。
很讨厌,就好像与她天生便水火不容一般,让她不仅厌恶。
还想杀。
非常想杀了他。
手中的知雨剑察觉到主人浓烈的杀意,周身光亮大作。
桑黛冷声问:“你是那做局要杀我的人?”
来者轻笑:“唔,确实是,可现在看来我好像杀不了你呢。”
桑黛懒得听他废话,知道问了也不会说,直接劈剑朝他冲去。
先将这人制服,后续套话的事情便交给宿玄,他最擅长这种事情。
黑衣人还在笑,抬手将霜雪凝成一柄冰刀,与桑黛的知雨剑相撞。
远处的天欲雪坐着看戏,她是个作战的渣渣,这些年虽然修为增进不少,但实战经验不足。
何况,她与那人做了交易。
他告诉她消息,帮她寻到人,了却雪鸮的心愿。
之后那人想做什么,她也不会拦。
桑黛是死是活,她都不会插手。
天欲雪叹气,看了将近一刻钟的打戏,觉得有些无聊了。
她翘着腿掏出乾坤袋中的果子正要啃上一口,手上的果子忽然被一道魔气卷走。
“……”
她一瞬间就炸了:“哪来的混账东西敢抢我——”
刚转过身,对上一张阴沉苍白的脸,血红的眼死死盯着她,手上拿着她的果子上下抛着。
他侧脸上的“罪”字很熟悉,毕竟那是天欲雪当年亲手刻下的,她丑到极致的字自己自然可以认出来。
“你吃得很开心啊,不若跟本座回魔殿,好好吃个够。”
寂苍伸手便要去拽天欲雪。
她惊恐后退,方才因为雪鸮的天赋之力才制住这臭小子,现在雪鸮消散了,没人可以帮她,论打架她完全打不过身经百战的寂苍。
“我都跟你道歉了,那黔印你自己就能洗掉,我当年也不是故意骗你的,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寂苍冷笑:“本座是只魔,心眼子能有多大?”
天欲雪咬牙,看了眼远处打得天崩地裂的两人。
桑黛看起来很忙的样子,应该没工夫救她,完蛋,这次只能靠她自己了。
“姑奶奶就不走,臭小子你去死吧!”
天欲雪调动雪渊的寒气朝寂苍打来,撒腿跑得跟个兔子一样。
寂苍挥刀劈开寒气,冷脸瞬移朝她追去,全然没看一眼桑黛这边。
桑黛眼尾微抽,有些后悔方才担心寂苍冻死还给他下了个结界,谁知道这只魔压根不知道知恩图报,没看到她这边打得水深火热吗,一点都不知道帮一下。
就应该让他冻死得了。
她横剑拦下身前的黑衣人的杀招,瞧见那人面具下的唇微勾。
“桑大小姐这时候还能分神啊?”
桑黛足尖踮地,趁他应付知雨剑之时,身子腾空而起,一脚踹上黑衣人的胸口。
她跟宿玄打架磨炼多了,某只狐狸比眼前这人抗揍的多,桑黛真打起架的时候力道很大,那一脚带了灵力,她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划出数十丈远,砸到远处的雪山壁上,生生砸出极深的一个洞。
桑黛正要一鼓作气直接冲进那洞穴中,一声鹰啼震耳欲聋,杀意从空中朝她俯冲下来。
她抬眸,可以遮蔽天日的游隼已经到了眼前。
“长芒!”
长芒瞬间变大拦在身前,将游隼拦截在外。
“青梧!”
那柄缩在乾坤袋中的剑飞出,不用桑黛操控,径直朝游隼斩去。
桑黛手握知雨剑要冲进洞穴中生擒那黑衣人,刚走到洞穴门口。
——轰!
震耳欲聋。
强大的灵力迸发,整座雪山从地面开始往上塌陷,带动厚重的雪堆和碎石落下。
桑黛迅速后退至安全的地方。
百丈高的雪山转眼间塌陷,黑影破石而出,口哨声响起,那只跟青梧剑斗争的游隼得令,迅速朝他飞去。
他站立在游隼的背上,单手转着那柄雪刀,晶莹的刀身在莹白的手上旋转快出了残影。
面具下的眼睛还带着笑,只不过这笑意让人感觉到脊背发麻。
桑黛敏锐发现……
方才踹断他的那根肋骨,似乎好了。
他身上被她划出的剑伤已经愈合。
桑黛面无表情,可握着知雨的手却悄然攥紧。
便是天级灵根觉醒者都没有这么强大的自愈能力,只是呼吸的功夫,他身上的伤竟然都好了?
而且……
桑黛压根看不出他的修为。
并且他方才跟她打架,分明留了手没有用全力,更像是来逗逗她一样。
明明做局要杀她,却又没有真的下死手,反而像招猫逗狗一般在戏弄她。
他居高临下看她,目光投向远处,薄唇翕动。
“啊,看来今日还真是杀不了你,那就改日再杀啦,真没意思呢。”
云里雾里的一句话,尾音有些俏皮,桑黛一阵恶寒。
她注意到,虚空之中裂开了一道细缝,那缝隙越来越大,像是一双晦暗的眼睛般望着她,桑黛看到裂缝的另一边……
是个城门。
牌匾上挂着——
玲珑坞。
“桑黛,我在这里等你哦。”
桑黛召出长芒便要去抓他,可比长芒更快的是轰然雷声。
明明没有乌云,可却突然出现一道天雷!
那天雷分明是被人招来的,直直朝她砸下来,桑黛刚要拔剑结盾应付天雷之时,游隼上的人影勾唇一笑,身子后仰跌进了裂缝之中。
裂缝转瞬间关闭,桑黛还未来得及结出剑盾,那天雷已经到了跟前,凭空出现,速度极快。
可下一秒——
要砸死桑黛的天雷却被另一人的灵盾拦下。
天雷砸到灵盾之上停顿一瞬,随后轰然四散,灵盾随后也跟着破碎。
桑黛的腰身被揽住,一人将她抱在怀里。
她闻到清淡的草木香,可更浓重的,是他的血气。
大雪落在两人周围,桑黛的手在抖,知雨剑坠落在地。
她茫然伸出手去摸宿玄的脊背,触碰到一阵黏腻。
她甚至还摸到了凸起……
那是宿玄露在外面的骨头。
桑黛抬起手,满手的血。
身前抱着她的人闷声咳嗽,每咳一声都吐出大片的血,黑袍破破烂烂。
她之前与宿玄打架都没将他打成这般过,桑黛能摸到他浑身的骨头断了个七七八八,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生生碾碎的,连站都站不住,其实全靠她的力气撑着他。
“宿……宿玄……”
声音惶恐不安,甚至听出了些哽咽。
宿玄想开口,可一开口就是满嘴的血,一阵阵的血水吐在桑黛身上,将她的披风都弄上了血水。
他连抬手擦血的力气都没。
小狐狸贴了贴她的耳朵,确定她身上没有伤,艰难蹭了蹭她的侧脸安抚她的情绪。
放下心后,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
桑黛身上一沉,面前的人已经轰然朝她砸下。
她急忙撑住宿玄的身子,跪坐在地上,宿玄侧躺在她的膝上。
桑黛终于看到了他身上的伤。
一根根断裂的骨头扎破皮肤,白花花的骨连着血水,她的手上都是血。
桑黛手忙脚乱,再不想去管那什么黑衣人,也不想去管消失的天欲雪。
她磕磕巴巴无措道:“宿,宿玄,宿玄我帮你,我帮你,你不会死,不会死的。”
说话已经凌乱,桑黛点住他的穴位,用灵力吊住他的神魂,将乾坤袋中的丹药全部倒了出来,一股脑便要往宿玄的唇中塞。
他昏迷根本咽不下去,她越来越慌,抖着手倒进自己的嘴里,咬碎了捏着他的下颌撬开紧闭的齿关,用舌尖给他喂过去,再用灵力催进。
她尝到了宿玄的血。
桑黛从来没觉得血是如此的可怕。
她一颗接着一颗丹药喂,长芒在一边嘤嘤啼哭,知雨剑撑起剑盾挡住雪花。
青梧不知所踪。
桑黛忽然抱着他哭,眼泪断线般砸下。
师父不见,她只剩宿玄了,她就剩下这么一个还在身边的人了。
桑黛连抱他都不敢用力,抬手就能碰到他断裂的骨头。
万里大雪之中,剑修低声啜泣,给他边渡灵力边喂丹药,哭声逐渐变大,红唇和下颌上都是宿玄的血。
檀淮被青梧剑引来的时候,刚落地便愣了。
何时见过桑黛哭成这个样子,又何时见过宿玄濒死的时候?
剑修几乎在嚎哭,身边散了许多瓷瓶,那些都是她喂进去的灵丹。
灵力不要命般往膝上的人经脉中送去,而不久前还好好的人,此刻身上露出的都是白花花的骨刺。
檀淮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被什么东西压碎的。
青梧推着他往前走,用力很大。
桑黛看见了檀淮,被眼泪迷花的眼睛看过来。
“檀淮,檀淮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檀淮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努力呼气让自己稳住心,如今桑黛不淡然,在场能思考的只有他一个。
不知道宿玄被什么给伤成这样,一个大乘境妖修竟然被碾碎了三分之二的骨头,檀淮的手也开始抖。
“桑大小姐,你,你别慌,天,天级灵根觉醒者没这么容易死,他,他只是伤重,但死不了。”
檀淮说话也磕巴起来,取出乾坤袋中的一颗果实,慌乱递给桑黛:“这是我师父给的……龙参果,你喂给妖王吃。”
龙参果,生在禅宗地界,靠吸收佛经灵力生长,普天之下也就檀淮手里还有两颗,是疗伤的好东西。
桑黛急忙接过塞进嘴里,咬碎后捏开宿玄的下颌,红唇覆上去将果实喂过去。
她的眼泪砸在宿玄的脸上,冲刷了他的血水。
金光在宿玄的周身围绕,沿着露出的白骨缓缓往里侵进,他的伤口中不再流血。
檀淮盘腿坐下默念佛经,不多时,桑黛怀中的青年便成了个小狐狸,瞧着只有幼崽般大小。
但一身银色毛发都染了血,裸露的骨头还未愈合。
檀淮小心用袈裟包住小狐狸,看了眼无声落泪的剑修。
“那个……桑大小姐,你别哭。”
桑黛捂住眼睛,声音沙哑:“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就剩他了,我就只有他了……”
檀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桑黛强迫自己压下眼泪,站起身将小狐狸抱在怀里,小心避开他露出的骨刺。
袈裟上的经文在吊着他的命。
她哑声道谢:“多谢檀淮大师。”
檀淮讷讷应下:“应该的……你曾经在战场上救过我几次呢……”
“我先带他出去,这里不能久留。”
“好好……我们一起出去。”
檀淮走在桑黛的身后,看着前面那纤细的女子,默默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当真难懂。
没想到曾经修真界出了名的宿敌,最后竟然变成了这样。
两个最强大的人,将彼此变成了自己的软肋。
***
春秋楼中。
秋成蹊站在门口走来走去,端着药上来的柳离雪眼角一抽。
“你干啥呢,在我们家尊主房门口鬼鬼祟祟。”在宿玄去雪境之前便给柳离雪传了信,让他带兵在雪境外候着,彼时他们还以为这次能截到那幕后真凶呢,结果没等到宿玄喊他们进去打架的消息,反而等到了连骨头都碎了的小狐狸。
柳离雪都快吓死了,哆哆嗦嗦给宿玄把脉疗伤接骨。
妖界离这里太远,宿玄如今伤势未好,他们不敢舟车劳顿,只能在春秋楼中住下。
整个十七层被秋成蹊清空,布下了结界,春秋楼中无人敢来打扰他们。
秋成蹊道:“我担心姐姐啊,她好几天都没睡觉了。”
柳离雪微笑:“这位兄台,你的担心实在多余,她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几日未睡不是什么大事,桑姑娘当时被我家尊主从战场上抱回来,我家尊主一月未合眼也没死啊。”
秋成蹊挠了挠头,叹气:“好像是。”
柳离雪白了眼这位自家尊主的情敌,一手端着药,一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桑姑娘,我来送药。”
房门被打开,秋成蹊终于瞧见了许久未见的桑黛。
面色还算好,瞧着不像之前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桑黛接过药:“多谢柳公子。”
她朝秋成蹊点了点头:“秋公子也担心了,早些休息吧。”
秋成蹊尴尬笑笑。
房门被关上,桑黛托着药放到桌上。
药是刚熬好的,有些烫,她照例催出灵力将汤药一点点冷凉。
轩窗半开,外面如今正是落日,晚霞很红,大漠之上,落日浑圆。
桑黛轻轻叹气,可惜宿玄看不到。
已经五天了,他身上碎的骨头好了大半,毕竟是天级灵根觉醒者,金丹也还在,可以自行调动灵力帮他修复伤痕,受的伤也都是皮肉上的伤,加上檀淮的那颗龙参果,其实除了还需养一段时间外,已无性命之忧。
可她总提着心,每天都要去探好几次他的鼻息,生怕一不留神就死了。
只有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时候,一颗心才能安静一些。
汤药已经被吹凉,桑黛端着药准备回身去喂他,刚一转身,撞上坚硬的胸膛。
她方才分神压根没注意戒备,吓得低呼一声,手上的汤药险些掉在地上,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住。
汤药撒了大半在他的手上,虽然不烫,但褐色的药水挂在冷白的手上也有些狼狈。
宿玄嗔道:“桑大小姐好生心狠,连药都不让本尊喝。”
可话是这样说的,却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宿玄将碗放在桌上,用灵力将手清理干净,这才有机会去看面前的剑修。
小脸气色不太好,眼下的乌青有些明显。
他当时晕倒之时,似乎听到了一声哭腔。
想来是某人哭了。
桑黛的眼睛在他的面前红了。
宿玄看得心疼,掐着剑修的腰把她提起放在桌上,这样两人的视线便能平视。
“怎么了,担心我死了?”
桑黛闷闷点头:“嗯。”
宿玄被她逗笑。
剑修当真是可爱,一点谎话都不会说,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他捏了捏她的脸:“你哭了吗?”
“……嗯。”
“哭了几次?”
“……两次。”
一次是在雪渊,一次是刚回来春秋楼那晚。
柳离雪为他接骨,桑黛看着那一根根断裂的骨头,足足有百余根,她捂着眼睛哭了小半夜。
宿玄唇角的笑淡了淡,眼底的情绪复杂。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傻不傻?”
他可以为桑黛做任何事情,但不希望她因此愧疚,也不希望她因为他亏待自己。
桑黛伸手去摸他的肩膀,她记得宿玄的肩胛骨也碎了。
“还疼吗?”
“不疼。”
“你骗我。”
“没骗你,不疼的。”
宿玄握住她的手贴了贴脸颊,轻声哄:“真不疼,本尊当时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只死鸟连魂魄都险些被本尊打碎。”
桑黛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抱歉,我总是让你为我受这么多苦。”
宿玄见不得她委屈,任何给她委屈的人他都想锤死,包括他自己。
“黛黛,你听我说,你永远不需要去谴责你自己,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他伸手扶住桑黛的下颌,将低着头的剑修小脸抬起,与她对视:“这世上没有人比你自己更重要。”
好像不久之前,他也说过这句话。
——桑黛,没有人比你自己重要。
这些人中也包括他。
她与宿玄视线相对。
他的神情平淡又温和。
桑黛又听到了他的心声。
【黛黛,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我见不得你落泪。】
桑黛忽然笑了,想象不出来某只狐狸和她一起抱头痛哭的模样。
剑修一笑,周围压抑的气氛陡然消散。
宿玄心里那块石头落地,又捏了捏她的小脸。
“如果真的愧疚就对本尊多关心关心,心疼心疼本尊,本尊现在又觉得伤疼了。”
但是不要哭,他最害怕她落泪,好像全世界都给了她委屈。
桑黛却当了真:“真的疼了吗,哪里疼了?”
她心急的时候就顾不得哭了,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宿玄有意哄她,捂着肩膀皱眉:“浑身都疼,这里更疼,嘶。”
桑黛扒开他的领子去看他的肩膀。
肌肉线条流畅的肩胛处,肌肤光滑,那根之前露出来的骨头也早已复位,伤口也被愈合。
可桑黛以为他内伤疼。
“这里很疼吗?”
她的指腹落在他的肩胛处。
柔软的手触碰上硬实的肌肉,宿玄喉结滚动,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变质。
“……嗯,疼。”
剑修慌乱抬眼:“那我去叫柳公子。”
她急忙便要跳下桌来,双腿忽然被分开,身量高大的青年挤进她的腿间,双臂撑在她的腰身两侧,将她抵在自己的怀中。
“他治不了。”
桑黛又慌了:“柳公子医术精湛,若他治——”
“只有你可以治。”
宿玄打断她的话。
桑黛:“……什么?”
“黛黛,只有你可以治。”
他看着她的眼睛,喉口哑得不行。
【亲亲我,亲亲就不疼了。】
桑黛放在桌上的手悄无声息攥紧了桌边。
宿玄在挣扎,是要顺从自己的心意直接亲下去,还是再等等她?
剑修胆子太小了,但他真的忍了很久。
惦记了一百多年的人,便是在身边呼吸都让他觉得欲壑难平。
可对上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剑修的眼睛很亮很黑,她心思单纯简单,眼睛也是如此,藏不住一点情绪。
比如他现在就能看出来,她有些慌乱。
宿玄侧过头闭眼,额上青筋横跳,沉默了很长时间,想了一遍又一遍。
可最终,还是担心她会害怕。
他心下的斗争终于结束。
算了。
再等等吧。
不能吓到她。
抵在桌上的手刚要收回,他还未来得及直起身子。
怀里的人忽然说了句话。
“宿玄。”
“嗯?”
他下意识应了声,转过头。
柔软的手攀上他的手臂,身前蓝影一晃,清香扑鼻而来。
薄唇被堵住。
她仰起头吻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啊,好疼。
黛黛:那我亲亲你就不疼了。
亲到老婆的小宿:嘻嘻,轻舟已过万重山。
ps:
这一章有九千字!今晚让我琢磨琢磨下一章怎么亲,让小情侣给我亲个够,换着花样使劲亲,最喜欢写贴贴了(bushi)
然后,阿月就说雪境是个小副本啦,几章就结束了,至于那个黑衣人做这么多事情的目的,其实还挺深的,不是光杀了黛黛这么简单,有别的目的,他这个人还挺复杂,伏笔会一点点揭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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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42 章 雪境(五)
桑黛活了这些年,一百多岁了,身边关系近的异性只有应衡和宿玄。
可应衡从未教过她这些东西,她那时候太小,这些远不是她需要去考虑的东西。
因此这一百多年,桑黛除了一些基本的常识外,关于这方面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但她的记忆中记得,之前去青楼除妖之时,那里的女子便是这般与男子亲近的。
只是当时她没敢看多,只匆匆瞥了一眼,看到两人唇瓣相贴。
亲亲……
难道不是唇贴着唇吗?
桑黛亲了他一口,一触即离,很快就收了回来,她怯怯看他,微微抿唇,不确定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
宿玄想要的应该是这些?
可某只狐狸没有动静,桑黛的手还握在他的臂弯间。
宿玄刚醒来,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长衫,隔绝不了他灼热的体温,桑黛可以感受到掌心下的胳膊越来越紧绷。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桑黛与他对视,连心声都听不见。
好安静。
有点太安静了。
他怎么不说话?
她有些慌了,难道他要的不是这个?
她刚刚是不是冒犯他了?
桑黛小声喊他:“……宿玄?”
狐狸的眸色越发深沉,眼底酝酿着复杂的风暴,可桑黛完全看不懂,将这些理解为生气了。
“我,我没有想冒犯你,我只是以为你喜欢……”
桑黛生涩解释。
宿玄忽然抬手,攥住了她要收回去的手。
他的掌心太烫了,声音很哑很哑:“你以为什么?”
桑黛讷讷解释:“我以为你喜欢……亲亲。”
他的心声总在说亲一口,每日都想亲亲她,明明那么喜欢她。
难道是她理解错了,他只是喜欢嘴上说说,心里还是保守害羞的?
桑黛有些歉疚:“不好意思,我以为你——”
“你以为的没错。”
宿玄打断她的话。
“……什么?”
他凑近她,与她鼻尖抵着鼻尖,目光下移看向桑黛的唇。
“本尊喜欢亲亲,喜欢跟你亲,发了疯地想亲你,许多年前就惦记你,黛黛,刚刚是你先主动的。”
桑黛的心跳要蹦出胸腔了,他的声音太哑太低,呼出的热气全喷涂在她的脸上,掀动她面上的小绒毛,吹动剑修的长睫。
“你先主动,有来有往,本尊该还你。”
还?还什么?
桑黛还没想清楚,某只憋了百年的狐狸压下来,重重覆上了她柔软的唇。
大手扣在她的后腰把她往身前按,另一只手穿过青丝扣住后脑勺,半温柔半强势迫使她抬起头。
他不像她方才那样轻轻碰了一下,而是衔住她的下唇咬了一下。
桑黛瞬间慌了,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乌黑的眼眸浮现一抹慌乱,她挣扎想要逃跑。
宿玄岿然不动,按着人不让她走,但是放轻动作,稍稍分开了一些,轻声哄她:“黛黛,闭上眼好不好?”
两人距离太近了,桑黛的红唇上还有他方才留下的莹亮。
她的呼吸都在抖:“宿玄,你在干什么啊?”
她根本不懂,他到底在干什么?
剑修什么都不懂,关于这方面是个白纸。
“黛黛,试一试好不好?”
他吻住剑修的耳根,叼在唇中用舌.尖去舔,果然察觉到了剑修软了的力道。
宿玄贴着她的耳朵哄:“黛黛别怕,闭上眼,交给我好吗?”
剑修太单纯了,完全不知道这种事情的花样这么多,而九尾狐一族自小便接受发情期的知识,宿玄纵使没有经验,理论知识也比桑黛多。
更何况,男子在这方面大多都比女子要无师自通些。
桑黛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抓紧他的衣领,长睫抖着。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宿玄曾经的那些心声。
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也很想亲亲她。
桑黛觉得,自己不能对他太过心硬。
最终,对宿玄的心软大过了理智,她紧闭双眼,闷闷“嗯”了一声。
她没办法拒绝他。
小狐狸得逞,唇角上扬,放过红透的耳朵,沿着侧脸一路亲过去,重新覆上红唇。
他没有闭眼,紧紧盯着她的每一寸表情,这是第一次亲吻,是他渴望了百年的亲吻。
也是桑黛的第一次,所以不能让她留下阴影,要让她舒舒服服,以后才能心甘情愿和他亲更多次。
因此小狐狸拿出自己小时候被妖族传授的所有理论知识,结合自己身为男子的本能,做一个合格的狐狸精,小心去亲剑修,吻先是轻轻的,啄一啄再分开,含.住剑修的唇像在品尝美味佳肴一般轻嘬。
这时的桑黛还能接受,只是不敢睁眼,唇齿间是他的草木香,独属于宿玄的香气,其中交杂着她的清香,桑黛的心跳加快,揪住宿玄衣领的手越来越用力,骨节泛白。
直到宿玄不满足于当下只停留在表面的亲吻,攻城掠池才是妖族的本性。
他抬起剑修的下颌,微微用力便撬开了她的齿关,触碰到最隐秘的柔.软。
桑黛察觉到了,意识顿时清醒了些,忽然惊慌开始推他,只是力气很小,她没有什么力气,也不敢用力推他,总担心伤到他。
可宿玄却没有松开她,衔着她的唇.舌依旧在吻,半强硬抱着她亲,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将坐在桌上的人抱了过来面对面放在腿上,她的双腿分开在他的两侧,整个人坐在他的怀里。
他在此时还能维持一点温柔,压住想放肆的冲动,额上隐忍到青筋横跳,一手扣着桑黛的后背轻拍,这是一种安抚的意味。
另一只手穿梭过她的后脑勺,指腹轻轻摩挲,让剑修觉得一股战.栗从头皮一路传到脚下。
桑黛有些害怕,含糊喊他:“唔,宿,宿玄……”
宿玄微微分开一些哄她:“不怕不怕,我在。”
他又覆了上去,看剑修闭着眼睛微皱柳眉,即使不懂他到底在干什么,依旧乖乖承受,心底迅速塌陷。
简直纯爆了。
黛黛,他的黛黛。
宿玄挤开剑修的齿关吸.吮舔.舐,扫荡过剑修唇中的每一寸地方,将她交换过来的香津尽数咽下,呼吸越来越急,亲吻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九尾狐一族是生来的掠夺者,发情期之时因为太过疯狂,经常维持不了人形,因此只能在特意打造的洞府中度过,不能在居住的寝殿之中,否则会轰塌寝殿。
宿玄渴望了那么多年,原先还能保持温柔,可越亲越受不住,直到狠狠吸.吮一次后,剑修轻哼了声。
那一声将狐狸的理智尽数击垮,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他忽然用力,按着她的脑袋扣向自己,将她的软舌叼到自己的领地,用了很大的力道去吸.咬,扣在桑黛脊背后的手似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桑黛在发抖,受不住他这么大的力道,像是要将她嚼碎,漂亮的眼尾洇红,隐隐有水花浮现。
亲到心上人,心上人坐在他的怀里随他为所欲为,她也因为与他的亲吻而情绪波动,彼此做着亲密的事情,属于恋人的事情。
剑修的温软与呜.咽让宿玄爽得头皮发麻,亲上去之前叮嘱自己的那些话都被丢在了脑后,托着她起身,让她吊在身上带着人往榻上走。
他俯身把人压下去,剑修躺在柔软的锦被之上,宿玄跪在她的腿间,单手垫在她的脑后放肆去亲。
从身后看,身量宽广的青年将蓝衣剑修牢牢压制在身下,剑修的双腿没有地方放,只能搭在他屈起的膝上,而青年压着纤细的女子用力亲吻。
他的呼吸声太过动听,急促又低沉。
桑黛的唇瓣发麻,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他会在这时候放缓一些为她渡气,然后再次攻掠。
时间过去很久,她受不住了想要推他却推不开,下意识要求饶,再顾不得羞赧,抖着睫毛睁开眼,恰好对上一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他一直都在看她,即使在亲吻,也要看她每一个表情,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他要记住她的存在,她的感受。
而宿玄的眼眸完全扩散成了兽眸,琉璃色的眼底欲.望毫不掩饰。
【嗯……好软,爽死了。】
【真是我的心肝宝贝,好爽,黛黛好香。】
【在看我,宝贝舒服吗……】
他的人在喘,心声也在喘,与桑黛对视,却没有丝毫的羞赧,反而像是挑衅一般又用了些力气,也不避开眼睛,边亲边看她。
瞳仁中倒映出剑修被压着承吻的模样。
桑黛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银线沿着下颌往下淌,他毫不嫌弃地擦去、舔去、咽下,桑黛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会说话,会说情话。
会说让她羞红了脸的话。
浅色的唇被亲到红透,剑修浑身都粉了,眼尾早就被眼泪浸染,呜.咽着不知道和他亲了多久,他不仅亲她的唇,还亲耳根、脖颈,落下一个个痕迹,将剑修濡.湿。
之前窗外的天幕上还挂了落日,等到宿玄放开她,亲去她眼角的泪水之时,桑黛透过宿玄宽阔的肩膀去看窗外。
弯月已经挂上。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宿玄翻身坐起,将桑黛抱在身上,她的下颌抵在他的肩膀处。
他轻轻拍着她瘦削的背,柔声哄着她:“呼吸得过来吗?嘴巴疼不疼?”
桑黛趴在他的肩头连说话都说不出来,原来宿玄想的亲亲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坐在他身上,感受到他蓬勃的欲念,让她羞赧不敢看他,闭眼缓着紊乱的呼吸,额上都是汗水。
可某只狐狸得不到回应,以为弄疼了剑修。
他将桑黛的脑袋别过来,扣着她的下颌捏开了剑修的唇,红唇微启,露出齿关后柔软的舌.尖,红透了,还有隐隐的牙印。
宿玄心疼得不得了,哑着嗓子哄她:“本尊的错,我给黛黛疗伤好不好?”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碰,刚触碰到剑修的唇中,她直接咬了下去。
因为没力气,连咬人都不疼,但某只剑修凶狠的样子让他一阵心痒。
桑黛别过头趴在他的肩头,闷闷道:“你……你好不要脸……”
连骂人都这么好听。
一张嘴哪里都这么好,不管干什么都让他喜欢到不得了。
宿玄闷声笑,抱紧桑黛亲了亲她的青丝,“这才哪里到哪里,桑大小姐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日后本尊都会亲自教你。”
桑黛一口咬上了他的肩膀。
宿玄脖颈微扬,重重喘.气,感受着她的小牙咯在他的肩胛上,一点不觉得疼,反而爽快得不行。
他的声音沙哑:“黛黛,咬咬别的地方好不好?”
桑黛:“……?”
她惊恐抬头,慌乱看向宿玄。
宿玄喉.结滚动,捧住桑黛的脸蛋,从额头一路往下亲,制止住她挣扎的动作,边亲边说:“爽死了,黛黛牙口真好,咬别的地方好不好?”
桑黛推他:“你真的不要脸!”
他指了指自己的唇:“比如这里,或者你喜欢哪里都可以,本尊全身上下都是你的,你都可以咬回来。”
当然,他也会一一还回来。
桑黛挣扎要从他的怀里下来,宿玄已经寻到了她的唇,他现在可谓颇为熟练,撬开唇齿又探了进去。
她再次被打败。
直到某只狐狸快炸了,身子难受到不行,终于放开剑修。
他在她的脖颈轻轻啄了一口,听到剑修的闷哼,又伸出小牙舔了舔,剑修的声音变了个味道。
宿玄拉过一旁的被子,脱下桑黛的鞋将她塞进去,亲了亲满脸红意的小剑修。
“等我出来。”
宿玄疾步匆匆走向屋子里配套的水房。
桑黛躺在榻上,脑子晕晕乎乎,什么都想不清楚。
亲吻竟是这般吗?
原来这么深奥啊。
桑黛觉得比剑法还要深奥难懂,她完全不会,全是由某只狐狸自己主导,他刚开始也不熟练,到后来简直可以出师了。
她蜷在被子中,这被子宿玄盖了许多天,都染上了他身上的草木香,方才情浓之时,桑黛只觉得那股气息要将自己溺毙。
躺了一小会儿她的思绪渐渐清晰。
屋子里太安静,尤其她还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五感敏锐。
因此可以听到……水房中的动静。克制难忍的喘.息,渐渐变急的水声。
桑黛的脑子忽然就炸了,方才宿玄贴着她的耳朵呼吸,可也没有现在听起来急促,好像在忍耐什么,很痛苦但又不完全是痛苦。
意识到他似乎在做别的事情,桑黛连忙起身,全然忘了某只狐狸说的“等他出来”。
她穿上鞋拉开房门就往外冲,压根不敢听那些声音,也不敢思索宿玄到底在做什么。
反正她也不懂,只知道个大概。
他明明说亲亲就不疼了,可为什么每次亲近后,他都很难受的样子?
桑黛将这些归咎于某只狐狸的发情期压制了太久。
丝毫不知道,这是因为某只狐狸太喜欢她了。
他只会对她有冲动,也只会亲近她。
而她即使在呼吸,都能轻易勾起他的欲.望,因为喜欢,所以想要做尽亲密的事情。
桑黛捂住眼睛,脸颊羞红,心跳剧烈。
担心一会儿宿玄出来看到她,她急忙朝远处走去,找了个清净地方坐下。
长芒和知雨剑都在乾坤袋中沉睡着,桑黛无事之时一般不会唤醒它们,如今她身边只有自己。
她站在露台之上,冷风吹过来将脸上的燥热吹散了些,桑黛长长呼气,努力稳住自己慌乱的心跳。
嘴唇还是没有知觉,一阵发麻,她犹豫了瞬,从乾坤袋中取出铜镜。
桑黛不敢看,拿着镜子犹豫许久,但还是抵不过心里的好奇,拿着镜子小心去看。
很明显,太明显了,但凡是个人见到就能猜出来她刚才干了什么。
宿玄亲的很重,又吮又咬将近半个多时辰,导致桑黛的红唇微肿,唇周都起了红意。
她的脸还是很红,耳垂上隐隐有印记,方才宿玄连带着她耳垂上的璎珞都亲了进去。
桑黛:“……”
她捂住脸趴在栏杆上,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成了嫩粉色。
“姐姐?”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桑黛的脊背僵住。
秋成蹊大老远便看见一个人趴在露台旁的栏杆上,虽然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但那身衣服他认得出来。
“呃……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秋成蹊下意识要去看她。
桑黛急忙道:“我没事,你别过来!”
她身上的印记还没褪去,秋成蹊又不是什么都不懂,肯定能看得出来。
秋成蹊挠头,尴尬道:“姐姐,你是不是哭了啊?宿玄真没事的,他毕竟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你别太担心他了。”
他又想歪了,以为是宿玄一直没有醒来,桑黛忍不住哭了。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桑黛露出的脖颈都成了一片红,不会哭到窒息吧?
桑黛:“…………”
该说不说,秋成蹊傻一点也是挺好的。
她闷声回应:“嗯,哭了一小会儿,所以你先走吧,让我自己待会儿。”
让他误会总比让她看到她这幅样子要好。
秋成蹊点点头:“……好,姐姐你别太伤心了,我就在楼里,有事你直接唤我便可。”
“……好。”
秋成蹊终于走了,这里又只剩下桑黛一个人。
她的脸都要烫掉皮了。
桑黛依旧将脸埋在掌心,趴在栏杆上不敢抬头,生怕又有谁过来瞧见她这幅样子。
晚上的魔界比较冷,寒风可以让她清醒很多。
将近一个时辰后,估摸着宿玄应该收拾好了,桑黛拍了拍自己的脸,转身往屋内走去。
她小心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
桑黛一愣,难道宿玄一直没有点灯?
还没想清楚,胳膊忽然被人拽住,一股猛力将她拽了进来。
桑黛惊呼一声,撞入一个温暖滚烫的怀抱。
木门在她身后被合上。
桑黛条件反射踹了那人一脚,刚好踢在他的小腿上,拔剑便要反击,可比剑更快的是传入鼻息的草木香。
“嘶,谋杀亲夫啊?”
某只狐狸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桑黛立马收回了剑,“我刚才踹到你了吗?”
她急忙伸手去碰他,刚触碰到他,就被他握住了手。
黑暗中,某只狐狸衔住她的指腹轻嘬一口。
“没事,不疼。”
桑黛的脸又红了,挣扎想要收回手:“你,你先放开我。”
宿玄还算有点人性,知晓剑修现在定是羞得很,勾唇轻笑顺着她的力道收手。
桑黛从他的怀中退出来,逃也般来到桌边,自顾自将灯给点了。
“你怎么不点灯啊。”
刚转过身,她的脸一瞬间爆红。
某只狐狸兴许是刚沐浴完没多久,只穿着一条黑色长裤,光裸着肌理分明的上半身,冷白的肌肤上腹肌分明,胸膛宽阔,肌肉紧实有力,银色的发丝还往下滴着水,右肩上有一道疤。
桑黛不是没有看到过宿玄的身子,之前在妖殿之时也瞧见过,可是他们刚刚经历了那些事情……
瞧见某只狐狸戏谑的目光,桑黛立马转身,捂住眼睛道:“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不是穿着呢吗?”
“我……我说外衣!”
“刚沐浴完出来,发现某人不见了,这不是急了吗,怕被白嫖,还没来得及穿呢。”
桑黛:“我,我就是出去透透气!”
“只是透气吗?”
声音在身后响起,桑黛这才发现,某只狐狸已经来到了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脊背。
腰身被人揽住,他亲了亲她的脖颈,“还是听见了些别的动静,不敢在这里了?”
桑黛:“……宿玄!”
小家伙炸毛了,宿玄目的得逞,笑得恶劣又欠揍。
他总喜欢逗逗剑修,喜欢见到一个情绪饱满的剑修。
宿玄抱着她亲了亲脸颊,轻声哄:“逗逗你,本尊刚沐浴完,忘了拿换洗的衣服便出来找,刚穿上裤子你就进来了,不是故意的。”
这话说的倒是真的。
桑黛看到了一旁的软榻上搁置的外衣,是洗过还未穿的。
只是她回来得不凑巧,他还没来得及穿。
意识到自己误会他了,桑黛那点子羞怒消失。
某只狐狸还在亲着她的侧脸,一下又一下,像是格外喜欢的样子。
桑黛缩了缩脖子,小声道:“痒,别亲了。”
声音很低很低,宿玄的心软成一滩浆糊,她随便一句话,随意一个动作都能将他拿捏。
将桑黛放开,他拿起一旁的外衫穿上。
桑黛背对他不敢看,耳根还是一片红,他也分不清是亲出来的痕迹还未褪去,还是她刚刚又害羞了。
宿玄唇角的笑根本压不住,妖族性情爽朗奔放,他从未见过桑黛这般腼腆的性子。
容易害羞,逗逗就脸红。
而他特别喜欢逗她。
衣服都穿好了,某只剑修还在面壁思过。
宿玄看得好笑,转着人的肩膀让她转过身:“让本尊看看你。”
桑黛捂住脸,声音低沉:“你别看了……又不是没看过……”
宿玄笑出声,俯身去扒她的手:“我看看嘛。”
“不让看。”
“看看嘛黛黛。”
“我不让你看。”
“本尊就看看嘛。”
桑黛扒得很紧,宿玄不敢使劲让她松开。
瞧见又缩回了乌龟壳的乌龟剑修,宿玄眉梢微挑,问:“真不让看?”“不让。”
“真小气。”
桑黛捂住眼睛的手背忽然被什么东西覆上,柔软暖和。
意识到那是什么,她只觉得手背上一阵战.栗,立刻收回了手。
“宿玄!”
某只狐狸捧住剑修的小脸:“看到了,你自己松开的。”
桑黛:“是因为你亲我的手!”
“那你亲回来?”
桑黛:“……”
她觉得脸皮这种东西,某只狐狸这辈子也不可能有了。
宿玄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这张脸在他的记忆中从未消失过,无论多久没见,他永远清楚记得她的每一个表情。
从来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触及云间月,如今真的触碰到了。
【真漂亮。】
桑黛想要推他的手忽然松了劲。
这话其实听过很多次,他每次夸她漂亮,真诚又温柔,好像她这张脸、甚至这整个人,小到一根头发在他眼里都是无可比拟的。
【真喜欢啊,这么多年了,还是好喜欢。】
桑黛眼眶莫名一酸。
【以后也只会喜欢黛黛,只有黛黛,只有我的黛黛。】
他弯下身子凑过来,沿着她的额头开始往下亲。
鸦羽般的长睫、清亮的凤眸、小巧的鼻尖、莹润的脸颊。
再到红唇。
宿玄捧着她的脸,她仰着头,感受到他的薄唇一下一下啄着她的红唇。
桑黛本来想要推他。
可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在说话。
【黛黛,好喜欢黛黛,喜欢得要死。】
她忽然便卸了力道。
草木香扑鼻而来,滚烫的呼吸在两人之间萦绕。
宿玄柔声哄她:“黛黛乖,张嘴。”
她闭上眼,听话微启红唇,扶着他胳膊的双手渐渐攀上了他的脖颈。
桑黛学不会这些,不知道如何进行,主动权依旧在他手里。
两人身高差太大,即使宿玄弯身,她还是需要踮脚仰头。
九尾狐一族身量比大部分人类男修都要高,宿玄也不例外。
察觉到桑黛有些站不住,宿玄托着她抱起放在软榻上,半跪上去俯身亲她。
屋内只有亲吻的交缠声和逐渐粗沉的呼吸。
但这次宿玄知道收手,在身上那股邪火要压不住的时候放开了剑修。
桑黛的脸很红,呼吸急促,唇上水亮,而宿玄像只小狐狸一样将剑修下颌的水渍舔去。喜欢一个人,为她服务是应该的。
无论他是何身份,桑黛永远都比他尊贵。
他坐起身把人抱起来,照旧放在怀里,轻声去问她:“舒服吗,黛黛?”
刚开始的那一次亲了太久,剑修到后面嘴唇都麻了,没有知觉。
宿玄不希望给她留下阴影,所以这一次亲的很温柔,虽然最后依旧收不住力道强势了些,但比之前那次好了很多。
桑乌龟窝窝囊囊埋在他的肩头不说话。
宿公主又问:“不舒服,那本尊再亲一次?”
桑黛将脑袋转向另一边。
“那回答本尊,舒服吗?你不说本尊就要继续了。”
“我……”桑黛闭着眼,担心宿玄又亲上来,心下斗争许久,嘟嘟囔囔道:“……嗯。”
宿玄笑得肩膀都在抖,连带着怀里的小乌龟也在晃。
她抬起头使劲拍了他一下:“你别笑了啊!”
宿玄拂开她的头发,眉梢微扬:“本尊开心笑笑还不行吗?”
【怎么那么可爱,真是太太太可爱了,可爱爆了!】
桑黛听不得这些,现在也不敢看他,直接从他的怀里跳下来,跟条泥鳅一样跑得很快,宿玄眨眼间功夫她就不见了。
“你好烦人,我要去沐浴,你不要烦我了!”
宿玄的双手撑在身后,闷声笑了好久。
窝窝囊囊,但还是很可爱。
骂的也真好听。
桑黛泡在汤池里,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她真是鬼迷心窍了,跟他亲一次是心软,见不得宿玄委屈难过,那第二次呢?
水面上倒映出剑修茫然的脸。
五官清丽,唇瓣微肿。
不过才短短几月,她已经与过去的桑黛完全不一样了。
修为更上一层,性格也活泼开朗许多,不似过去的古板简朴。
桑黛微微抿唇,曲起腿将下颌抵在膝盖上。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跟男子相处,剑宗除了教她练剑外什么都不管,桑黛第一次来月事之时慌乱无措,自己学着去找棉絮买锦布缝布带,不会做这些手工活,一个布带缝下来能将十个指头都扎一遍。
也没人告诉她,男女间的感情要如何处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宿玄对她很好,宿玄很喜欢她。
宿玄对她很重要,比很多人都重要。
从小一个人长大,一百多年来就她自己一人,因此桑黛的性子很腼腆,话少也安静,在某些方面很果敢,杀人手起刀落毫不废话。
但面对感情方面,尤其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就会窝窝囊囊、小心翼翼、谨慎谨慎再谨慎。
害怕再失去,害怕什么都没有了。
很害怕他也会离开。
热气腾腾的水房中,剑修一个人待了很久。
出来时候,屋内的灯已经被灭了。
床帐还未放下,她可以看到某只狐狸安静躺在外侧,里侧的空位照旧是给她留的。
桑黛小心脱下鞋,放下床帐,绕过宿玄来到里侧。
她以为宿玄睡了。
刚要拉过另一床被子躺下,某只狐狸忽然抱住剑修的腰身,掀开被子把人抱了进来。
桑黛惊呼:“宿玄!”
小狐狸拍了拍她的背:“在这里睡吧,不会冷的。”
桑黛埋头在他的胸口前,闻言愣了愣。
在雪境中待了不到一天,她寒凉的经脉受损更严重了些,这是旧伤,也治不好,只能好好养着,避免长时间受寒。
宿玄察觉到了,他对她一贯上心。
他的体温很高,被子里也很暖和,桑黛进来就像是进到了暖炉。
宿玄只穿了睡觉时穿的中衣,体温隔着单薄的衣服传给桑黛。
床榻旁布了业火阵,很暖很暖。
她一言不发缩在他的怀里,听到他规律有力的心跳。
宿玄的手在她的后背一下接着一下轻拍,像在哄小孩子一样。
好像宿玄对她,一直都很温柔。
故意装出的凶狠之下,是一颗很柔软的心。
心里全是她。
床帐内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
桑黛忽然开口:“宿玄。”
“嗯?”
“回去妖殿后,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哪里?”
“暂时不说,是个好地方。”
宿玄闷声笑着说:“该不会是你为本尊买的金屋吧,想金屋养本尊?”
桑黛被他逗笑:“对,买了个金屋。”
宿玄点头应下:“行吧,本尊委屈一下自己,让你养了吧。”
桑黛抬头看他,故意道:“这么委屈啊,那别去了。”
宿玄立马改口:“委屈桑大小姐养本尊了。”
桑黛弯起眼睛笑:“这个地方我没有带别人去过,你是第一个。”
宿玄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塌陷。
唇角的笑收不住,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应道:“好。”
桑黛带他下黄泉,他也会笑着牵住她的手。
***
昏暗无光的洞穴之中,高挑的人慢悠悠自外面走进。
一直蹲在地上的粉裙女子恶狠狠抬眸看去,忽然冲上前推了他一把。
施窈低喝道:“你不是说桑黛会死在这里吗?”
黑衣青年也不生气,慢吞吞拍了拍肩头,仿佛施窈的触碰是一件格外肮脏令人生厌的事情。
他道:“这不是宿玄和檀淮都来了嘛,杀不了啊,只能之后再杀了。”
施窈忽然笑了:“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想不想杀她?”
青年收回手,垂眸看着眼前的粉裙女子。
施窈道:“在白刃里你找寂苍和浮幽合作,你将灵根交给他们,以此来引桑黛过去,你说浮幽找了翎音帮忙,恢复桑黛的记忆后,她一定会死在围杀之下,可是翎音告诉了桑黛天虞石的使用方法,桑黛没死。”
青年懒散道:“哦,那谁让翎音告诉她了呢,她自己靠着那一小块天虞石破了你们仙界的万杀阵,啧,还挺厉害。”
“你伪造证据骗仙盟下了追杀令,可她在仙盟的追杀下活了下来。”
“唔,翎音帮她解了毒,她突破了大乘境,接着宿玄又用了摄魂让那长老说了真相,这也能赖我吗?”
施窈咬牙又道:“然后,你将应衡的灵根分成三段,第二段你为何要放在春秋楼?”
青年回:“随身带着不方便,春秋楼安全啊。”
“你难道不知道桑黛与秋成蹊认识吗?”
“这我怎么会知道。”
“灵根被秋成蹊发现,他将桑黛引过来交给了桑黛,你说这一次只要将桑黛引到雪渊之中,你一定会想办法杀了她。”
“我是去杀了啊,没打过嘛。”
“你到底在干什么!”
施窈气得低声咳嗽起来,捂住嘴吐血。
黑衣青年面具下的唇还挂着虚伪的笑。
“这怎么能怨我呢,我与天欲雪做交易,告诉天欲雪桑黛的身份,让她帮雪鸮了了执念,而她帮我把桑黛引去雪渊,我也确实在跟天欲雪的合作完成后前去杀桑黛了,可她实在太强了,你也看到了,当时宿玄也来了,檀淮就在雪渊外坐着,对上三个天级灵根觉醒者,施大小姐,在下心有余而力不足。”
施窈擦去唇角的血:“你是不是根本没想杀桑黛?”
青年还在笑:“这你可冤枉我了,祂都在看着呢,我若是不杀了桑黛,我也活不成啊。”
施窈微扬下颌:“那第三段灵根呢,交给我,我现在需要用灵根。”
青年拒绝:“抱歉,我还需要第三段灵根来引桑黛出来呢,你若是想要,可以去抢桑黛手里那两根,反正她拿着也没用,而你可以靠灵根救命,当时我们不也说了吗,你想要灵根,要凭你的本事去拿,在下夺来的灵根是不可能让给你呢。”
他施施然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撑着下颌去看不断在吐血的施窈。
他还在看戏:“施大小姐,你考虑一下哦,再不拿到灵根,你怕是活不久了。”
施窈捂住嘴,背过身去压下喉口的血气。
角落里躺着个红衣少年,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他的神魂都快散了。
施窈握紧拳头,清了清嗓子:“我不管你想做什么,应衡马上要醒了,你必须在他醒之前杀了桑黛。”
她转过身,垂首冷睨坐在石头上的青年,道:“若是她不死,死的便是你我。”
双目相对,施窈的脸上尽是冷意。
那黑衣青年的唇角越弯越大,漆黑的眼底却没有笑意。
他点头:“好呀。”
施窈威胁道:“不能让桑黛走到归墟,若她去了那里,迟早会想起来一切。”
“好呢。”
黑衣青年站起身,抻了个懒腰往外走。
施窈冷声问:“你去哪里?”
他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黛黛:你……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小宿:自从不要脸以后,感觉事情好办多了(握拳jpg.)
ps:
阿月的男主,必须要有服务意识,伺候老婆是底线!可算是让他亲到了,接下来亲亲贴贴就更容易了,小情侣换着花样使劲亲亲贴贴,现在的小宿第一次亲亲还算收敛点,马上就开始放飞了,狐狸这个设定可不是给小宿白加的,勾引黛黛轻松拿捏,小宿男狐狸精进阶版开始,现在是2.0版本小宿!
本章还发小红包,明天周六老规矩加更啦,明天也超级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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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43 章 醉梦涧(一)
今日起了大风。
狂风卷起春秋楼四周的沙尘,荒漠上没什么植被,因此那些风尘将整个春秋楼席卷。
春秋楼外的阵法被打开,隔绝了那些风沙。
柳离雪走上前,微笑:“秋公子,你又在这里干什么呢?”
秋成蹊回头,挠了挠头:“那个,我昨天看到姐姐在走廊哭,我担心她。”
柳离雪一脸无语:“有我家尊主在,你是纯瞎担心了。”
秋成蹊:“……宿玄醒了?”
“昂,昨天就醒了。”
秋成蹊:“……好吧。”
柳离雪摊开手请他出去:“您要不先走?我家尊主和夫人还未醒来,秋公子就莫要在这里打扰他们了。”
秋成蹊一步三回头地被柳离雪推走。
屋内。
业火阵燃烧,整个床内暖洋洋的。
宿玄蹙眉看了眼外面,那两人大清早就来打扰。
剑修这几日未睡,好不容易睡得香。
宿玄捂住她的耳朵,一直等到柳离雪将秋成蹊打发走,外面又安静下来。
他松开手,低头去看怀里的桑黛。
她缩在他的怀中,额头抵在他的胸膛处,呼吸尽数落在他露出的肌肤上。
睫毛弯弯翘翘,皮肤很白又很软,侧脸带了些红晕,是被他的业火阵给暖的。
宿玄担心她觉得冷,一整晚醒了好几次加热业火阵。
他看得欣喜,看她哪里都觉得长在心头上,喜欢得不得了,亲了亲剑修的头发,又啄了啄她的额头。
剑修睡着的时候很乖,因为下意识渴望温暖,所以主动往他的怀里缩,双臂舒展抱着他的腰身,像只小猫一样贴着他。
可爱死了。
宿玄撑着下颌看了许久,也不觉得厌倦,唇角的笑就没停下来过,骨节分明的手穿过她披散的青丝轻轻顺发,心里惦记着回去妖殿要再给她打一箱子头饰。
黛黛的头发这么好,就得戴上好的珠钗。
宿玄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狐狸一点藏不住心事,喜欢就要让她知道。
在剑宗时候,桑黛的作息很严格,往往天刚亮就已经起来练剑了。
可自从来了妖殿后,每次都得睡饱了才会起来,就算是睡到下午也不会有人去打扰她。
等她醒来后已经快正午了。
刚睁开眼,一根毛茸茸的尾巴递到身前。
桑黛:“……”
她一瞬间以为自己是不是又经脉紊乱了,否则怎么会抱着宿玄的尾巴在睡觉?
可某只狐狸只是用那根尾巴缠住了桑黛的腰,尾巴一圈圈绕着,将剑修捆得很严实。
“早啊。”
狐狸懒洋洋打招呼。
桑黛:“……你干嘛?”
小狐狸凑上前抱住她,捧住剑修的脸,在红唇上一下下啄着,亲吻的声音响亮,转眼间亲了十几下。
“黛黛真香。”
桑黛捂住唇:“你干嘛!”
小狐狸的下颌贴着剑修的脑袋:“亲亲你,抱抱你。”
桑黛问:“你昨晚没亲够抱够?”
“抱不够,也亲不够。”小狐狸蹭着剑修的脑门,“想吃了你。”
这个“吃”字绝对不是表面的意思。
桑黛的脸一红,推了推他的胸膛:“先起身吧,天都亮了。”
小狐狸捂住胸口:“嘶,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根骨头有一点疼。”
桑黛一听便急了,宿玄濒死的时候实在把她吓惨了。
她急忙掀开他的衣领去看:“这里吗,骨头还没好吗?”
桑黛柳眉微拧,眸中全是担忧。
宿玄之前从来不敢奢望在她的眼中看到这种情绪,他们见面便是打架,桑黛永远只有冷漠。
没想到有一天,这双眼里装了他。
全是他。
他简直开心爆了。
“宿玄,是这里疼吗?”
没得到回应,她更加急了,触碰上他捂着的地方,用柔软的指腹去摸。
宿玄握住她的手,顺利与桑黛十指相扣。
“不疼了,你摸摸就不疼了。”
他哑着嗓子,本来只是逗逗桑黛,但某只剑修显然没这么多心眼,她太过实诚了。
“真的吗?”
宿玄认真点头:“嗯。”
桑黛轻轻给他的“伤口”呼气,用小手去触碰。
她的神情很认真,明明没有一点不正经的样子,但在宿玄的眼里,却好像天生便带了对他致命的吸引力。
一举一动都让他欲念蓬勃。
“还疼吗,我去叫柳公子吧?”桑黛用灵力帮他“疗伤”,抬眸去看沉默已久的宿玄。
【怎么这么纯?】
桑黛:“……啊?”
是蠢吗?
为什么要骂她,她刚才干干什么了?
【纯爆了,什么都信,乖乖的好可爱。】
桑黛:“……”
好吧,算是听清楚了。此纯非彼蠢。
【想亲亲,黛黛的嘴好软。】
桑黛一把推开了他:“我看妖王大人好得很,那我要起床去吃饭了。”
她刚掀开被子要起身,腰身被人抱住一把拽了回去,又重新缩回了像是火炉的被窝中。
扑鼻而来都是两人身上交杂在一起的香气,暧昧又旖旎。
桑黛的脸又不争气红了,她好像最近经常脸红。
“宿玄!”
“昨晚的事情怎么说?”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桑黛愣住:“……什么?”
“昨晚啊。”宿玄把人抱在怀里,微微眯眼:“你想白嫖?”
桑黛:“你说什么呢!”
她羞死了,完全不顾宿玄是否还有伤,一股脑直接拍上了他的锁骨处。
宿玄身上的伤是好了很多,但毕竟全身骨头有三分之二都被毕方的天赋能力碾碎,即使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仍旧需要养伤,比如他锁骨处那根当时被碾碎了的骨头就还没完全长好。
小剑修精准命中,小狐狸的脸色一白。
“嘶,疼,黛黛。”
桑黛压根没想过他是不是装的,屡次被骗,但下次依旧相信宿玄。
她急忙去摸他的锁骨,这次却摸到了一处凹陷,那是他还没完全长好的骨头。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疗伤。”
宿玄乐呵呵平躺着,剑修坐在他身旁扒开他的领口,因为她的灵力寒凉,还会特意蕴热了传给他。
是个贴心的小心肝。
宿玄笑得灿烂,连身上的伤都不在乎,目光落在剑修紧张的小脸上,戳了戳她的脸。
桑黛躲开。
宿玄又戳戳。
桑黛看过来:“你不要打扰我,我在帮你疗伤。”
宿玄点头。
这下又成了严厉的小心肝。
他的双手枕在脑后,随便桑黛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看他哪块骨头又断了,紧张的样子可爱死了。
太太太可爱了!
他实在忍不住了,翻过身将她一把搂在怀里。
“宿玄,我在帮你疗伤呢!”
“不严重,死不了,抱抱就不疼了。”
桑黛不信:“你每次都说抱抱亲亲就好,可你每次反而更——”
宿玄挑眉:“反而更怎样?”
桑黛支支吾吾,侧脸挂上绯意,一看便是想到了些别的东西。
宿玄这么了解她,自然知道她想歪了。他觉得很可爱,故意逗她:“怎么不说话,桑大小姐成了哑巴?”
“……不说了。”桑黛嘀嘀咕咕:“我不想说,你自己知道。”
宿玄搂紧自家小心肝,下颌贴在她的头顶上轻蹭。
“好好好,那不说了。”宿玄大发慈悲放过了她,还没等桑黛松口气,又话锋一转问:“那可以回答本尊方才的问题了吗,昨晚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桑黛:“我,我,明明你也亲了……”
宿玄点头:“昂,本尊亲了,本尊愿意对你负责。”
桑黛:“……不用负责。”
话一出,屋内的气压顿时降低。
桑黛明显感觉到某只狐狸抱着她的怀抱一紧,似乎要将她勒死一样。
小狐狸冷声问:“你说什么?”
桑黛怂了:“……我没说话啊。”
宿玄直接气笑了,将窝囊缩在怀里的小乌龟扒出来,扒开她捂着脸的手。
“桑黛,你刚才说什么?”
桑黛敏锐觉察到宿玄不开心了,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但现在他是病人,病人最大,她果断认错。
“抱歉,我说错话了。”
宿玄咬牙切齿:“不要本尊负责?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桑黛眨眼:“……什么?”
他说的话什么意思?
他到底在生气什么啊?
宿玄捏了捏她的小脸:“本尊既然跟你亲近,便是抱着对你负责的心,不管这件事做到什么地步,本尊都会为自己的行为兜底,与你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仔细考虑过的,没有半分轻视你的意思。”
所以她也不能拿她自己不当回事,什么叫不需要他负责,以为他在跟她随意亲近吗?
可桑黛却茫然点头:“……嗯,我知道啊。”
宿玄一直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当妖王这些年将妖界治理很好。
宿玄:“……”
他看她根本就没听懂。
他狠狠捏了把剑修的脸,自暴自弃道:“本尊不管,你亲了我便需要负责。”
桑黛:“宿玄,你别闹。”
小狐狸炸毛:“你要白嫖?!”
桑黛:“你不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说成那种……什么嫖不嫖的,好粗鲁的……”
小狐狸恼怒:“那你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不愿意对本尊负责?
桑黛无奈:“我们没做那件事。”
“你现在想做本尊也不跟你做。”小狐狸气恼,“婚契都没有,名分也没有,现在做了,你成什么了?”
桑黛:“……”
她觉得宿玄的脑回路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桑黛懒懒推了推宿玄,本意是想让他松开一些,她被勒得喘不过气。
但在这种情况下,就更像是不耐烦了,做实了自己提起裤子不认账的渣女形象。
小狐狸气得咬了口剑修的耳根,听到她的一声呜咽,心又软成浆糊,小心舔了舔她。
桑黛忍住战栗,道:“宿玄。”
小狐狸叼住剑修的耳朵含在唇中,用舌尖轻吻舔舐,改变战略,带着诱哄般道:“还是说你想做吗,跟我缔结婚契,现在立马就跟你做。”
“黛黛,我会让你舒服的,比昨天亲亲还舒服,要不要?”
桑黛的脸爆红。
他,他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地说出那个字?
“宿玄!”
桑黛羞赧难忍,一脚踹在了宿玄的小腿上。
“嘶。”
宿玄松了力道。
桑黛连忙爬起身。
她坐在主榻里侧,侧脸滚烫红润,宿玄越看越想笑。
他撑着下颌侧躺,俨然一副不打算放她出去的样子,桑黛要是想出去必须从宿玄身上绕过去,可她此刻又不敢。
“对本尊负责。”
“……你无理取闹。”
“不行,你负责。”
“……宿玄。”
桑黛看起来脸都要红温了。
宿玄与她对视许久,还是不忍看她无措,又给了个台阶:“昨晚是你主动亲的,本尊什么都没了。”
桑黛:“……我,我只是亲了亲你。”
“那也得负责,本尊比较保守,只能让未来的夫人亲。”
桑黛:悔不当初。
她攥紧了衣袖,与宿玄无声对峙,又听到他的心声。
【……说话太重了吗,是吓到黛黛了?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桑黛抿唇。
【可是她就是个乌龟性子,这些事情我不开口,她永远不会主动做的。】
桑黛觉得他看得倒是挺准,她确实不会主动对宿玄说这些话。
【……不会真不打算负责吧?!】
眼看小狐狸要炸毛,桑黛当不了乌龟了,小声开口:“没有……”
宿玄挑眉:“没有什么?”
桑黛解释:“我没有不负责。”
“那你要怎么做?”
“……宿玄,给我些时间好吗?”她抱着膝盖坐在最里侧,黑眸沉沉看着他,乌发柔顺披散在身后。
桑黛这人最神奇的地方便在于,不管她说的话做的事是什么,又多么离谱,可只要对上她那双眼睛,就会感觉到满满的诚意,好像她无论说什么都很认真一般。
宿玄喉结微微滚动,眸色晦暗几分。
两人对视,宿玄忽然起身,将窝囊的小乌龟抱在怀里。
“黛黛,我说过,你可以信任我。”
他这般了解桑黛,能看出来她到底在犹豫什么。
她没有安全感。
自己一个人独惯了,一百多年没有人照顾过她,也没有人陪在她身边。
因此她不确定身边多一个亲密的人后,能不能适应,又能不能跟他相处更好,怕对他不好,怕他也离开,怕她最后什么都没有,怕自己真的死在归墟丢下他一人。
他什么都看得出来。
因为太了解她,所以才更加心疼。
“黛黛,我给你时间,刚才是我的错,我不该咄咄逼人,你别怕,别怕我。”
宿玄抱着桑黛,收起了那些不正经的姿态,这时候倒是严肃正经许多。
“你想去做什么都可以,我都会与你一起去查,为你做这么多只是因为你是桑黛,没有别的图谋,不需要你奉献什么,你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你明白吗?”
桑黛沉默许久。
宿玄贴了贴她的耳朵,察觉到剑修有些低沉的气息。
她的心情不好。
高大的青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狐狸。
比幼崽大不了多少,额上一抹象征神兽身份的金纹,九根尾巴毛绒蓬松。
他站起身,主动窝在桑黛的怀里,狐狸脑袋搭在她的手上,琉璃色的眼眸抬眼看她。
“摸。”
桑黛:“…………”
宿玄傲娇道:“你之前不是说想摸本尊吗?还问可以变成一整只小狐狸让你摸吗,本尊同意了。”
桑黛:想起来了。
她摸雪麒麟的时候,某只小狐狸吃醋了,桑黛为了哄他说的话,但是小狐狸答应了,没想到今天就要履行承诺。
她看着怀里只比幼崽大了不少的小狐狸,原先沉闷的心情荡然无存,笑着抱紧他,双手毫不客气在小狐狸身上摸。
宿玄爱干净,银色的狐狸毛又软又滑,摸着比上好的锦缎触感还好,还有他身上的隐隐草木香,随着他越来越高的体温,那股香气便格外明显。
小狐狸还将九根尾巴都缠上了剑修的身子,她的腰间和臂弯上都挂着毛绒的尾巴。
毛茸茸可以治愈一切不开心。
剑修的手从小狐狸的头上一路往下摸,小狐狸闭上眼,隐隐有舒服的呼噜声响起。
桑黛问:“舒服吗?”
小狐狸享受她的触碰,懒懒应道:“还行,再摸摸。”
“好,再摸摸。”
得到肯定,桑黛更来劲了,盘腿将小狐狸放在膝上,揉揉狐狸耳朵,捏捏狐狸爪爪,摸摸狐狸尾巴。
宿玄舔了舔她的手背,有些痒,桑黛更加想笑了。
她也当真笑了出来,不像方才那么低沉,小狐狸眼底笑意滑过,将狐狸脑袋搭在剑修的手上,闭上眼让她随便摸。
这世间这么多人,他只会哄他的小剑修。
不管桑黛在想什么,心情是怎样的,不开心的时候宿玄都能把她哄好。
小狐狸安安静静缩在桑黛的怀里,舒服的呼噜声是对剑修最大的鼓励,她摸得越发起劲,玩心一起想揪着小狐狸的两根尾巴打个结,被小狐狸淡淡看了一眼,又老老实实放回去。
小狐狸为了报答剑修的抚摸之恩,将剑修的十根手指都亲了个遍。
大概半个时辰后,剑修摸了摸小狐狸的耳朵尖尖。
“宿玄,你可以变回来了,我已经很开心了。”
桑黛也看出来了小狐狸有意在哄她。
他也不否认,变成了人身。
宿玄坐起身搂了搂微微散开的衣领,他就穿了一身中衣,领口本就大,方才被桑黛扒开后露出大片肌肤。
桑黛不好意思别过头,宿玄轻笑:“桑大小姐又不是没看过。”
桑黛:“……你先穿上吧。”
宿玄披上外衫,看了眼还坐在床上的剑修。
“本尊去收拾洗漱,一起吗?”
桑黛摇头:“你先去吧,我等会儿再去。”
“嗯。”
宿玄取出干净的衣服朝水房走去,外厅只有桑黛一人。
她捂住脸埋在锦枕上,可就连锦枕都有宿玄的气息。
桑黛自己待了许久,看着安安静静,实际上心里想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可无一例外都与宿玄有关。
几月前从战场上被宿玄抱回来之后,她的生活中无孔不入全是他,两人一天说的话比过去百年都要多,关系越来越亲密。
她的心也越来越乱。
宿玄对她太好,她目前给不了平等的喜欢,总觉得愧疚于他。还没想清楚,水房的门被打开。
宿玄收拾好后出来,又瞧见那只缩进壳里的小乌龟。
他快步走过去,拦着腰就把某只剑修抱了起来。
“宿玄?”
宿玄道:“你在这里还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本尊都饿了。”
他将人抱在水房中,从乾坤袋取出干净的衣服,“收拾吧,本尊在外面等你。”
一连串的动作快到桑黛都反应不过来,回过神的时候,水房之中只剩下她自己。
以及宿玄放好的衣服和梳洗用品。
小狐狸在外面等了会儿,一刻钟后,出来个漂漂亮亮的剑修。
身上穿的是他做的新衣,今日换了身云水蓝交襟裙衫,外衫特意绣上了一层薄纱,走动间带动薄纱摇晃。
他看得喜欢,按着桑黛坐下来,解开她随便盘的发髻。
桑黛的目光落在铜镜上,眉目清丽的剑修安坐在镜前,身后的黑袍青年五官艳丽张扬,本来是一张有些凶的脸,可此刻却在行着最柔和的事情。
五指穿过她的青丝,桑黛的发很黑,与宿玄冷白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利落盘出精致的发髻。
桑黛小声问:“你到底为何会盘发啊?”
宿玄淡声回:“学了学。”
桑黛:“那你为何要学这些啊?”
“某人太笨了,可不得本尊去学。”
某人:“……”
宿玄学的东西好像真的很多,不仅会做饭,还会针线活,长芒便是他自己织出来的,现在连盘发也会。
而她没有学过那些,过去一百多年,每日除了练剑就是下山历练。
桑黛看着铜镜中正为她簪珠钗的狐狸,心下有些好奇,问:“宿玄,你还学了什么啊?”
宿玄的手一顿。
他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镜中对视。
桑黛看道宿玄的喉结在上下滑动,目光也渐渐变了味。
她疑惑转过头,正好看向宿玄的眼睛。
“宿玄?”
宿玄懒散回应:“还学了点别的。”
【九尾狐族要学习应对发情期,黛黛是人修,受不住妖修的发情期,不过还好小时候母妃告知过我,到时候事前得好好帮黛黛准备,这样就不会伤到黛黛。】
桑黛:“……”
学了点这些吗?
【今年发情期快来了,提前跟黛黛商量一下,黛黛都会心疼我了,到时候撒个娇装个可怜,先把婚契结了,就可以名正言顺一起过发情期了。】
桑黛:“…………”
他又开始了。
【可恶,黛黛脸又红了……真漂亮,又想亲了。】
桑黛:“………………”
她立马转过头,耳根连带着脸颊都红透。
她一个巴掌打在了他的肩膀上:“宿玄,你能不能闭嘴啊!”
宿玄:“?”
他什么都没说啊!
桑黛一把躲过宿玄手上的珠钗,随便插在一边发髻之上,起身往外走。
“我先出去了,我饿了。”
跟个兔子一样眨眼间不见了。
宿玄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门口。
不是他的错觉,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很多次了。
明明刚刚还好好相处,后来忽然就变了神态,她这人藏不住情绪,瞧着像是生气,其实更像是害羞,每次脸都一片红。
害羞?
为什么害羞?
狐狸眼微眯,心里的小算盘又开始拨了。
他的小剑修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很重要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你白嫖?!
黛黛:我们之间的关系能不能不要这么粗俗。
ps:
今天双更,下一章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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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醉梦涧(二)
桑黛一路跑到外面,秋成蹊和柳离雪已经吃起来了。
他们坐在膳房,一脸困惑看桑黛抓起水一口气喝了几杯。
秋成蹊:“姐姐?”
柳离雪:“夫人,我家尊主不给你喝水吗?”
桑黛:“……我只是有点渴,没事的。”
可秋成蹊是个傻的,左右看了看桑黛,问:“姐姐,你脸红了啊,是发热了吗?”
柳离雪白了他一眼:“你不会说话就别说,我家尊主和夫人……可是道侣。”
桑黛的脸越发红,不敢看他们,自顾自端着碗喝粥。
秋成蹊瞬间悟了,一瞬间心碎了一地。
桑黛只想赶紧吃完这顿饭去忙正事。
可某只狐狸在此刻翩跹落座,就坐在她身旁。
他的衣服华丽又宽大,不知是不是有意,衣袖的一摆刚好落在桑黛的腿上,她一瞬间像是被钳制住了,连动都不敢动。
宿玄熟练剥虾,虾肉放在桑黛的小盘中:“先吃些菜,那碗白粥有什么好喝的?”
桑黛糯糯应下:“我自己会剥,你自己吃吧。”
某只狐狸冷嗤:“磨蹭几息工夫才剥好一只虾?”
桑黛无言以对。
她过去连饭都很少吃,左右辟谷了,几乎天天就是吃个灵丹,偶尔买碗粥或者糕点,没什么口腹之欲,也不懂为何宿玄一个大乘境妖修对吃饭这么看重。
反正只要跟他一起吃饭,剥虾剔刺这种事情都是宿玄在做的。
她没再说话,低声道了句:“谢谢。”
秋成蹊的心再一次碎裂。
这还怎么撬墙角?
宿玄就差没把心掏给桑黛了!
这顿饭味同嚼蜡,秋成蹊吃不下去了,起身朝桑黛告辞。
“姐姐,我要去招呼客人了,你先吃吧。”
桑黛还没来得及回,便见他转身离开,脚步匆匆好似在躲着什么。
柳离雪咬着筷子,笑道:“心碎了,需要自己去缓缓。”
桑黛尴尬一笑。
小狐狸的狐狸尾巴要翘起来了,一口气将半盘虾给桑黛剥好端到面前:“吃。”
桑黛、柳离雪:“……”
柳离雪撑着下颌笑:“看来尊主更进一步了啊,何时修成正果啊。”
桑黛很不幸,这时候又听懂了。
宿玄酸溜溜道:“这得问某人。”
某人:“……食不言寝不语。”
柳离雪被她逗笑,心下却不免有些感慨。他与宿玄从小长大,知道宿玄与桑黛的事情,从前也跟宿玄一样,从来没抱着希望桑黛能给宿玄一个好脸,可没想到,再冷的人最终还是被火炉暖化。
真心可破万难啊。
他摇了摇头,安静吃饭。
宿玄将某位剑修喂饱,才拿起筷子填饱自己的肚子。
他慢吞吞吃饭,柳离雪摸着微鼓的小腹往后躺,靠在椅背上感慨。
“春秋楼这地方是荒,但是饭倒是不错。”
桑黛点头表示认同。
柳离雪又看了眼桑黛,问:“桑大小姐离开这么久,想妖界的饭了吗?我们妖界百姓可是很想您呢。”
桑黛应道:“我……我也想他们。”
柳离雪忍住笑,又问:“我家尊主的伤需要养一下,最近妖界王室出了些事情,需要尊主赶回去处理,桑大小姐可以在妖界待一段时间,去尝尝妖界的美食?”
桑黛温和应下:“好,多谢柳公子。”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一旁慢悠悠吃饭的宿玄。
他依旧很淡定,神情宁静,好像没有听到柳离雪方才的话。
桑黛犹豫一下,还是问:“宿玄,王室的事情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宿玄吃饭的动作一顿,看过来。
桑黛的双手交叠在桌上,坐直了身体,道:“我可以帮你的,你要去做什么,一定有我能帮上忙的。”
起码,桑黛帮忙打架是没问题的,王室应当没有打得过她的妖修。
她的态度坚定,好像已经做好了去干架的准备。
宿玄忽然笑了,眉开眼笑,冷硬的脸一瞬间柔和。
柳离雪也跟着捂嘴笑,摇着折扇道:“桑姑娘,你太可爱了些。”
桑黛:“我说错了吗?”
她有些无措,桑黛并不知道王室究竟是什么事情,明明宿玄都成了妖王,整个妖族的权力握在他的手中,可王室还是时不时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给他找不痛快,但宿玄却好像忌讳着什么,一直没有动手掀翻王室。
宿玄将手上的虾递到桑黛嘴边:“张嘴。”
桑黛下意识张嘴。
那只虾被喂进了她的嘴里。
她这才反应过来,嚼着东西含含糊糊道:“做什么啊?”
宿玄笑着道:“王室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会脏了你的手,有些事情本尊会慢慢告诉你,你现在更需要做的是好好吃饭,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仅此而已。”
柳离雪附和:“桑姑娘,王室的事情有些复杂,不是打架可以解决的,你没必要牵进来,那些事情你迟早会知道,但目前你应该好好照顾自己,安心修行,毕竟那幕后人……”
说到这里,他们的神情都沉了下来。
柳离雪叹气:“你也说了,你看不出来他的修为,他那一身强大的自愈力简直诡异,还能徒手撕开空间裂缝,便是渡劫修士都不能做到这点,他又不是雪鸮有迷惘之力,为何以人身便能做到这些?”
宿玄昏迷的这段时间,桑黛一直都在想这件事。
那人的修为诡异,人也很诡异。
“尊主也知晓了这些事情,而且,幕后人说要在玲珑坞等你,但玲珑坞的城主这段时间要渡劫,为了以防隐患,现在全城都封了,我们也进不去,又不能像那人一样撕开裂缝进去。”
他们只能等到玲珑坞的城主渡完劫后打开城门才能进去。
桑黛和宿玄有些像,一旦在沉思的时候,就会很安静。
两人都不说话,只有一个柳离雪说话。
他摇了摇扇子,微微蹙眉:“不过真的有些巧合,那玲珑坞城主在元婴满境都多久了,少说五百年了吧,只是一个地级灵根修到这种地步已经算是极限了,他怎么忽然间就要入化神?”
一个地级灵根往往修行之路到元婴便算是万里挑一了,那玲珑坞城主五百多年前就是元婴境,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进境的前兆,几乎可以预见这辈子就是个元婴修士了,可就在前不久他下令玲珑坞闭城,不许进不许出。
因为他要渡劫了。
渡劫时是修士最为脆弱之际,在天雷之下没有办法去应对别的事情,这时候如果有人敢来扰乱,几乎是必死的命,而玲珑坞城主年轻时候似乎得罪了不少人。
宿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不定玲珑坞城主渡劫一事也与那幕后人有关呢?”
他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那人要引桑黛去玲珑坞,而在此不久之前,玲珑坞城主下令封城。
“总之不会是巧合,近来你先随本尊回妖殿,待玲珑坞解封,王室的事情应当也处理好了,届时本尊和你一起去。”宿玄侧首看一旁的剑修,又道:“至于微生家主和白於仙君的事情……我们一起查,莫要担心。”
他也知晓了桑黛爹娘的事情,这些在昨日趁桑黛沐浴之时,柳离雪便传音告诉了他。
说这话之时宿玄和柳离雪都挺谨慎,生怕在剑修脸上看到眼泪。
可事实上,她很淡然,也很安静。
桑黛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知晓了,就按你说的办。”
宿玄松了口气。
没伤心就行,一朝发现自己的亲生爹娘被杀,甚至被灭了门,不是轻易便能接受的。
但桑黛冷静,无法挽回的事情,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她唯一可以做的只有查清楚幕后的人。
一旁的狐狸忽然间又开口:“还有件事情。”
“什么?”
“本尊当时是被毕方引去的,他和那人在合作。”
桑黛拧眉:“毕方?是那个毕方吗?”
“对,上古神兽毕方一族,举族只剩下他一人了。”
柳离雪反问:“他们怎么会合作?”
宿玄摇头:“不知,摄魂对他无用。”
当时宿玄都快将毕方的神魂打碎了,他完全没有反击的力气,宿玄便是这时候对毕方下了摄魂。
但摄魂无用。
柳离雪呢喃:“不可能啊,这么多年你的摄魂便没有出过错,怎么可能会用不了?天赋之力便是对神兽血脉也管用啊,否则他也不会用镇压碾碎了你的骨头。”
所以这便是宿玄觉得最奇怪的地方。
当时他死活问不出来,一股脑正要杀了毕方之时,浓云中劫雷翻滚,直直朝他劈下一道。
只是眨眼间,一个阵法忽然出现,毕方的身影消失不见。
宿玄没有去追,惦记着桑黛那边,撑着身子朝她那里追去。
桑黛想起了些别的:“当时我要杀那黑衣人之时,也有一道劫雷朝我劈下,所以……”
她抬眸,与宿玄对视:“是天道,毕方和那幕后的人都是听从祂的命令,要杀了我。”
宿玄的天赋之力是天道给的,祂要隐瞒秘密,所以保护毕方不受摄魂影响。
那莫名其妙的天雷要阻拦她追那黑衣人,便是桑黛要引雷也得事先准备,那道雷是忽然出现的,没有一点缓冲时间,根本不是修士可以引出来的天雷。
话一落下,宿玄的脸色阴沉难看。
搭在桌上的手攥紧,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突起。
桑黛握住他的手,将某只狐狸紧攥的手一点点掰开,“你的伤还没好透,不要动怒,我早就知道祂想杀我,如今不过是又多了一些人而已,没关系的。”
将某只狐狸的手掰开,桑黛摸了摸他的指节,没有摸到骨头错位。
还好,他的手骨应当恢复不错。
宿玄顺势与她十指相扣,大手将她的小手握紧。
桑黛无奈看了眼幼稚的妖王大人。妖王大人冷嗤:“不过一个天道,祂既派人动手,便证明祂没办法亲自动手,想必受一些限制,你只管走自己的路,不必担心祂。”
【若祂真想杀你,那便先戮天。】
妖王大人的话和心声一样放肆。
桑黛弯眼轻笑,随便他握着自己的手。
她点头,柔声回:“好。”
对面的柳离雪:“……啧。”
宿玄冷冷看过来。
柳离雪竖起扇子挡住自己的脸:“当我没说话。”
桑黛叹气:“不说这件事了,玲珑坞现在去不了,我们早些收拾收拾回家吧。”
她刚要拉着宿玄站起身,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哎呀吃饭呢,贫僧来得真不凑巧,看你们都吃完了。”
吊儿郎当的声音,是檀淮。
他那身破烂的袈裟已经被缝补好,瞧见三人的目光后,笑盈盈行了个佛礼。
桑黛朝他颔首,礼貌回应一声:“檀淮大师。”
宿玄冷声问:“你来干什么?”
他对仙界的人没什么好感,也不知晓檀淮还给了他一颗龙参果这件事。
桑黛一个胳膊肘捅到了他的腰间,示意他闭嘴。
小狐狸委委屈屈揉了揉腰。
檀淮笑盈盈道:“贫僧这次来是受人所托。”
“什么人?”
“魔主。”檀淮应道:“魔主要请桑姑娘去一趟魔殿。”
宿玄下意识回:“不去。”
谁知道那只魔又安什么心?
桑黛问:“找我做什么?”
檀淮温和道:“为了天欲雪姑娘。”
宿玄拒绝:“那也不去,我们要回妖殿了。”
柳离雪也摇头:“寂苍能安什么——”
檀淮笑道:“三根灵脉来换。”
柳离雪:“……”
宿玄:“……”
桑黛眸光一亮:“真的?”
檀淮点头:“自然。”
桑黛拽着宿玄:“还愣着干嘛,去啊!”
她的黑眸明亮,欣喜都写在脸上:“三根灵脉可以够妖界修行千年了。”
寂苍答应给她的灵脉,她第一时间想的是妖界。
她在为妖界着想。
宿玄与她相扣的手一紧,长睫轻眨,心底泛起丝丝缕缕的蜜意。
不等宿玄开口,桑黛率先答应:“我们马上去!”
宿玄垂首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这么好,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
春秋楼就在魔界,离魔殿不算太远。
魔界分为十三域,寂苍的魔殿在第十域。
柳离雪并未跟来,他一个医修,打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何况宿玄和桑黛两位大乘境修士,在魔界只要不是万魔围攻,谁也伤不了他们分毫。
檀淮在前面引路,桑黛和宿玄并肩走。
桑黛忍不住问:“檀淮大师,你为何会与寂苍……”
一个仙界的修士,竟然与魔修走这般近。
檀淮头也不回,声音含笑:“贫僧多年前欠魔主一份恩情,此次只是为了报恩,帮魔主了一桩心结。”
桑黛也不知道檀淮怎会和寂苍牵扯上关系,那恩情又是何处来的,既是私事,也不需多问,左右她如今与仙界也没关系了。
直到走到最里面,推开那扇萦绕魔气的大门,桑黛总算是知道檀淮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檀淮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的袈裟,从乾坤袋中取出之前桑黛给的业火球。
还能用,毕竟是神兽的业火,可以燃上好几年。
桑黛:“……”
宿玄重新凝出业火球递给桑黛:“拿着,里面冷。”
他拿出披风为剑修系上。
桑黛一手抱着业火球,一手被宿玄握住,纯正的火系灵力沿着交握的手传来。
他们进去后,一只盘子迎面砸来。
檀淮灵巧躲开,宿玄拂袖挥开那只盘子。
女子恼怒的声音响起:“狗东西,姑奶奶当年真不是故意的,你放我回去!”
另一道阴冷的声音随后响起:“做你的梦去吧,本座这黔印何时消退,你何时才能回去。”
“我说了帮你消掉,你偏不让!”
“消掉就管用了?它不是你刺的吗?你杀了人后说句‘对不起我帮你挖个坟埋了吧’就管用了?”
三人:“……”
檀淮尬笑:“啊对,就是这样,这件事呢有些复杂,哈哈。”
天欲雪听到动静,恶狠狠看过来,一张可爱的脸上都是怒意。
瞧见穿着披风的桑黛后一愣,随后大喜:“桑黛,救命啊!!!”
她扑过来要抱住桑黛,一柄墨黑长剑出鞘悬立在她身前。
宿玄冷声:“站远点,不许过来。”
天欲雪恼怒:“臭小子,你也拦姑奶奶!”
在这几位加起来还没一千岁的天级灵根觉醒者面前,几千岁的天欲雪着实称得上是祖宗辈。
檀淮急忙找补:“姑娘您歇会儿,桑姑娘经脉寒凉,你身上这大寒对她身子不好。”
天欲雪面色一僵。
桑黛身子不好她知晓,毕竟是她造成的。
她支支吾吾:“不去就不去嘛。”
说着还乖巧地站远了些。
桑黛这才有空去看殿中另一位。
他的眉峰上都结了一层冰霜,瞧着像是冻得不轻,今日并未易容,左右真貌都被看了,易容也没必要。
侧脸上那个“罪”字毫无遮拦出现在他们面前。
寂苍冷着脸看天欲雪:“过来。”
天欲雪恼怒:“过去冻死你啊,你都受不住本姑娘的大寒,能不能放我回去!”
寂苍回怼:“回去干什么,回你那雪窝啃冰饮雪吗?”
目前还没人知晓天欲雪出来雪境了,她是被寂苍带回来的,若其余三界得知后,想必又要去镇压她了。
天欲雪恼怒:“你们一个个都欺负本姑娘!”
她坐在软榻上,抱着胳膊像是在生闷气。
可眼睛却忽然红了。
眼泪一滴滴落下。
天欲雪委屈得不行:“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大寒,我没有想害人命,我出去的时候已经尽可能避免去人多的地方了,几千年来我一直在找微生家,你们都在妨碍我,各个都想镇压我,还打我,可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嘟嘟囔囔,用力擦去眼泪:“谁想待在那什么都没有的雪境,可是我一出去你们就打我,我知道我的大寒让百姓受苦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雪鸮执念不除,我也没办法,我是由它生出来的。”
几人沉默。
寂苍唇角紧抿,瞧着那不断落泪的小姑娘,天欲雪几千年来出世的次数才十几次,见过的人少之又少,本性归根到底还跟个小姑娘一样,虽然脾气大,但是人很单纯,心也不坏。
寂苍见不得她哭,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忍着她的大寒,生硬给她擦眼泪。
触碰到天欲雪,寒气让他身上的霜雪更加厚重,若非是化神境修士,恐怕经脉早就冻住了。
“不会有人再打你,本座此次叫桑黛来便是为了解决这件事。”
天欲雪眨巴眨巴眼睛:“啊?”
寂苍擦去她的眼泪,后退几步看向桑黛。
桑黛也很茫然。
寂苍道:“你是微生家血脉,雪鸮是微生家契约灵兽,你的身上有微生家契印,对吗?”
桑黛:“……是这样没错。”
“本座这些年一直在查,像这种神兽血脉衍生出来的精怪,大蛮时期也有一只,叫做绪微梦,生出他的神兽名唤比翼,他是由比翼的一根尾羽所化,绪微梦的天赋名唤织梦,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天赋之力。”
桑黛:“后来呢?”
“那比翼乃是玉家的契约灵兽,自比翼陨落后,绪微梦因为自己的天赋不受控进入过许多人的梦境,无意间害了许多人,当时四界要追杀他,是玉家掌门以命担保一定会控制住绪微梦。”
天欲雪小心问:“然后呢?”
寂苍垂首看她,道:“玉家家主钻研百年发现,天赋之力之所以不受控制,是因为天道赋予的天赋能力太强,而绪微梦并不是纯正的神兽血脉,所以承受不住也控制不了,于是玉家家主用自己与比翼的契约,将绪微梦的天赋之力削弱了大半。”
天欲雪的心跳很快,磕磕巴巴问:“再然后呢?”
“绪微梦的一切都来自于比翼,而比翼又听从于玉家,因此玉家契约可以控制绪微梦,于是绪微梦的天赋之力被削弱,此后……就再也没有失控过。”
天欲雪沉默了一瞬。
寂苍皱眉以为她不信,下意识要解释:“这件事是真的,本座查了六十年了——”
“呜呜呜呜呜呜。”
天欲雪嚎啕大哭。
她盘腿坐在软榻之上,眼泪往下掉,不多时便落成一小汪。
寂苍手足无措伸手去接她的眼泪,问:“你哭什么,本座没有骗你,你试一下便知晓了。”
天欲雪捂住脸嚎哭:“我以为这辈子我都要在雪境了,你们四界天天打我,我都不敢出去。”
桑黛、宿玄、檀淮、寂苍:“…………”
桑黛与寂苍对视,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类似于祈求的神情。
他在求助桑黛,请桑黛帮这一次。
其实他不说,桑黛也会帮忙的,毕竟天欲雪是雪鸮的后代。
更何况他还给了三根灵脉。
桑黛很没出息地屈服:“可以。”
天欲雪看过来:“呜呜黛黛你真好,我不该跟那狗贼合作的,下次见到他我一定帮你冻死他。”
已经叛变到喊她黛黛了。
桑黛:“……”
她无奈,挣开宿玄握着她的手。
“别担心,很快就好。”
小狐狸抿唇,剑修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等一会儿。
宿玄又给桑黛塞了两颗业火球:“若冷得受不了便不要管她了。”
天欲雪小心尽可能收起些寒气,生怕冻到她的救命恩人就没人帮她了。
檀淮摇摇头,后退几步站在角落。
桑黛在天欲雪的对面盘腿坐下,宿玄还是不放心,将业火球在桑黛周身摆了一圈。
桑黛:“真没事。”
宿玄揉揉她的头:“有事就晚了。”
她沉默收下。
天欲雪小心看她:“我会努力不冻到你的。”
桑黛点头:“我知晓。”
宿玄后退到檀淮身边。
寂苍道:“你找到你的微生契印,然后调动契印之力传进天欲雪的经脉中,在其中打下禁制。”
桑黛了然:“行,我知晓。”
寂苍看了眼天欲雪,唇瓣翕动几瞬,可某人现在注意力全在桑黛身上,压根没注意他。
他最终还是没开口,与宿玄和檀淮站在一起。
三人中有两人都提心吊胆,目不转睛去看大殿之中盘腿对坐的桑黛和天欲雪。
桑黛颔首:“我先找到微生契印,一会儿你不要排斥我的灵力。”
天欲雪乖巧点头:“嗯嗯!”
桑黛闭上眼,蹙眉在识海中找契印。
雪鸮留给她的归墟灵力游走在经脉之中,像是知道她要干什么一般,金黄的灵力在漆黑的识海中一路前行,带领桑黛去向某处。
直到灵力盘旋停下。
虚无的黑幕之中,金印渐渐浮现。
从根部到顶端,从虚无到现实,一株栩栩如生的桂花树浮现在眼前。
桑黛蹙眉,微生家契印竟然是桂花吗?
归墟灵力窜进暗淡的微生契印之中,契印顿时金光大闪。
同时,桑黛的周身浮现强大的光亮,温和的力量将她包围在其中。
天欲雪知道时机到来,闭上眼将经脉打开,任由桑黛周身的灵力窜进她的经脉中。
檀淮靠在柱子上看,寂苍捏紧了拳头。
无人发现,宿玄的呼吸在抖。
桑黛周身的桂花契印映入眼帘,他的瞳仁骤缩,手也抖了起来。
殿中的霜雪在渐渐融化,几人能明显察觉到寒意削弱,天欲雪的脸色越来越白,被人在经脉中打下禁制虽然会限制她的天赋之力,但也会伤到她的身体。
她咬牙忍着,一时的疼痛与千年万年的自由根本不能比。
时间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天欲雪吐出一口淤血,身子向后倒去。寂苍扑上前抱住她。
她的小脸苍白,额上都是汗水,寂苍为她把脉。
她的经脉中被打下了好几个禁制,大大削弱了她的大寒,如今魔殿中的霜雪在慢慢融化,寂苍靠近她却并未感受到先前刺骨的寒意。
他松了口气,看向桑黛“多谢。”
桑黛擦去额上的汗,在宿玄的搀扶下起身。
“没事,灵脉记得送到妖界。”
她握着宿玄的手转身便要走,刚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去看。
“哦,之前在雪境中给了你一个业火球,你答应给一根灵脉,所以总共是四根,别忘了。”
檀淮:“噗嗤。”
寂苍:“……”
他咬牙:“本座记得。”
唯有宿玄没有说话。
桑黛满意拉着宿玄离开。
一直到走出魔殿,无人之处,她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宛若银铃。
“宿玄,四根灵脉啊!”
剑修很开心,转身想要跟小狐狸分享喜悦。
可却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睛。
桑黛唇角的笑缓缓收起,终于意识到这一路上宿玄似乎都没说话。
他有点不对劲。
桑黛谨慎问:“怎么了,你心情不好吗?”
宿玄忽然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触碰上桑黛的脸颊。
他俯身,眼底已经一片莹亮。
小狐狸好像要哭了。
“黛黛……”
桑黛茫然应:“我在啊。”
宿玄道:“你身上的桂花契印,当真是微生家的?”
桑黛点头:“……是。”
她歪了歪头,又道:“不过确实很巧欸,我本身就很喜欢桂花,在剑宗后山也种了很多桂花树,会不会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可没等到回应,等来的是小狐狸的怀抱。
他把她抱得很紧,按着她的腰身似乎要把她揉碎。
“宿玄?”桑黛惊讶,“你怎么了啊?”
宿玄将下颌埋进她的颈窝,泪珠砸落在她的脖颈上。
桑黛觉得那滴眼泪要烫进自己的心口了,心底抽疼。
“宿玄……到底怎么了?”
“黛黛……”
“我在,我在呢。”
她抱住他,在他的脊背上轻拍。
宿玄声音微颤:“当时我闭关,是这方桂花契印唤醒的我,我想起来了。”
它忽然出现,将宿玄从沉眠中轰醒。
虚无之中,空旷的声音道:
“天级灵根觉醒者,你该醒了。”
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阵法外传来柳离雪惊慌的声音,告知他妖界和魔界联手攻打仙界。
他破关而出。
赶在桑黛殒命前一刻吊住了她的命。
他以为自己做了场梦,无意中醒来的,毕竟大乘境妖修的闭关结界无人可破,谁能潜进去传音。
直到刚才见到了桑黛身上的桂花契印。
原来不是梦。
是真的。
“黛黛,是微生家契印唤醒了我,我来救了你。”
翎音看到的天命中,桑黛本该死在那场大战。
但旧的天命被改变,改变它的——
是微生家契印。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的小天:讨厌你!
后来的小天:黛黛!!!
ps:
黛黛的小迷妹上线,我们小天可是很厉害的,后来帮了黛黛大忙呢!
下章超级甜,甜爆了那种,2.0版本小宿稳定发挥,并持续进阶中!
本章还有小红包~
第 45 章 醉梦涧(三)
宿玄闭关是在十三年前。
彼时桑黛正好下山入世历练,每个几年回不来,宿玄一次重伤后境界停顿,心境大跌。
桑黛会一直向前,所以他也不能停下。
宿玄布下结界陷入沉眠,布下的闭关结界是十五年,那场大战之时他本不该醒来。
沉眠之中,猛力突破他的结界将他轰醒,他才听到柳离雪慌乱的求救。
才赶着救下了桑黛。
桑黛被他抱在怀里,怔愣着尚未缓过神。
微生家的契印牢牢嵌进她的识海之中,自从她发现这契印之后,再次找到它就格外容易,金黄色的契印上闪烁着微微的灵力波动,这契印在大蛮时期便存在,可以直接调动归墟灵力。
“黛黛,还好我救下了你……”
原来翎音说的是真的。
旧的天命中桑黛该死在那场大战。
若宿玄晚出关一息功夫,桑黛都活不下来,就差一息功夫。
所以微生家也知晓这天命,因此选择唤醒了宿玄。
小狐狸有些后怕,抱得很紧,满脑子都是几月前在战场上见到桑黛的时候,她就躺在血水之中,魔兽朝她奔来要撕咬她的血肉。
宿玄扑上前的时候,连手都在抖,她满身的血窟窿,就差一口气吊着了。
小狐狸想起来还是觉得可怕。
他抱得很紧,桑黛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下意识安抚他。
“我没事的宿玄,我还在呢。”桑黛拍了拍小狐狸的脑袋,侧脸轻轻蹭他的脸颊,“你现在抱着的不就是桑黛吗?”
她能很明显感受到宿玄的恐惧,就和当初翎音说她本该死去一样。
宿玄很怕她死去。
桑黛自己也没见过当初自己的那副模样,但是宿玄是亲自见了的,知道她浑身血窟窿、经脉寸断、金丹半碎、只剩下一口气,那一个月他没合过眼,寸步不离守着她,又哭了多少次。
她安安静静抱着宿玄,没有再说话。
拥抱是对彼此最好的安抚,起码这时候的宿玄可以确认她的存在。
魔界有些森寒,宿玄的情绪收敛很快,不到一刻钟就将桑黛松开。
她从他的怀里退出来,小狐狸握着她的手,垂着脑袋给她先打了几个御火诀。
桑黛有意逗他,故意歪着脑袋探头去看他:“眼睛红了,妖王大人哭了啊。”
宿玄回应:“没有,风吹的。”
桑黛眉开眼笑:“哦,风吹的啊,那好吧,看来我们妖王大人还是很顽强的。”
宿玄扣紧她的手:“幼稚不?”
桑黛惊讶:“你竟然好意思说我幼稚,那我哪能比得上您?”
剑修的表情夸张,眉梢上扬,宿玄一眼都能看出来她在逗他。
【黛黛。】
桑黛听到他的心声。
她笑眯眯回应:“宿玄,我在呢。”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桑黛的眼眶有些酸。
跟宿玄认识这么多年了,他也就闭关了那十几年,是他们分开的最长时间,她便当真出了事。
书里她死后的那些年,宿玄到底怎么过的?
整整一百年阴阳两隔,便连剑宗兴许都鲜少提及她,唯一记得她的只有宿玄。
面前的小狐狸又俯身下来,将剑修搂进怀里,“黛黛,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身边,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
侧脸上印下轻吻,桑黛难得不觉得羞涩,只觉得心酸。
她反手回抱他,将脸颊埋进他的怀里,嗅到黑色华服上清淡的香气。
那股香让她的心都静了下来。
“好。”
剑修闷闷回应。
***
剑修和小狐狸回去后,柳离雪早就收拾好东西了。
带来的妖兵们已经提前回去,这里如今也就只有他们三个。
桑黛刚一会来,侧边窜出来一个人影。
秋成蹊:“姐姐,再住一段时间呗,春秋楼设宴有整整一月呢。”
宿玄一下子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这臭小子还没死心呢。
仿佛是故意做给他看,宿玄与剑修十指相扣:“不住,我们妖界那么大地方,黛黛想住哪里住哪里,何必窝在你这一个春秋楼中?”
秋成蹊恼了:“我这春秋楼也很大的,姐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不比妖殿差!”
“那也不去。”
“姐姐都没说话呢你先说什么?”
“黛黛说她不去。”
“那你让她亲自说啊!”
“她嗓子不舒服。”
“宿玄!”
桑黛和柳离雪双双扶额。
她一把分开要打架的两人,挡在两人中间。
“都给我闭嘴。”
桑黛说话最管用,能一下子管住两个幼稚鬼。
她转身看了眼炸毛的小狐狸:“你先和柳离雪下去,我和秋公子说些话。”
宿玄:“?”
他不可思议:“你跟他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好说的?”
秋成蹊大声喊:“我一百一十岁了!”
桑黛:“……宿玄,你乖一些。”
小狐狸偏不:“他对你图谋——”
话没说完,剑修踮起脚揉了揉小狐狸的头顶。
毛茸茸的耳朵跳出来打在她的掌心,她颇为熟练揉捏顺毛。
“你乖一些,回去妖殿我会给你奖励,好不好?”
话语轻柔像是在哄孩子一样,小狐狸的尾巴都要露出来了。
他的唇角上扬,但又碍于秋成蹊和柳离雪在这里,端着不敢笑。
【什么奖励,不会是我以为的那样吧?】
【抱抱,亲亲,还是……】
【不会吧,黛黛不像这么开放的人啊……可是我喜欢,好喜欢,想做。】
桑黛果断收回手,眯起眼睛笑道:“你还不走吗?”
小狐狸显然是理解错了,以为剑修真的要奖励自己那些。
一时的忍耐比上千万年的幸福生活,他觉得自己可以忍一下。
宿玄慷慨接受,冷着脸看了眼一脸心碎的秋成蹊,颇有正宫的气度:“一刻钟。”
桑黛答应:“一小会儿就好。”
她对柳离雪使了个颜色,柳离雪急忙将宿玄给推走。
这里没有人在场,桑黛叹了口气,转身去看一颗心碎成渣渣的秋成蹊。
桑黛叹气:“秋公子,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帮助,日后春秋楼若有需要我的地方,秋公子可以尽情开口,但也如你所见,我如今生活很好。”
她不太会说狠话,尤其面对一个帮了她的人,秋成蹊在她的眼里和自己的弟弟没什么区别。
桑黛犹豫着,秋成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也不说话,安静等他回应。
“姐姐。”
他忽然开口。
桑黛下意识应:“嗯?”
秋成蹊道:“姐姐,他对你好吗?”
桑黛毫不犹豫:“好。”
其实根本不用问,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来宿玄有多在乎桑黛,几乎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当成个宝贝疙瘩疼着护着,剑修身上的衣服和首饰,一身比一身贵,吃的用的都是顶好的。
秋成蹊自问,他是不如宿玄对桑黛好的。
可还是有些不甘心。
“姐姐,你喜欢他吗?”
桑黛沉默了许久。
秋成蹊抬起头,又问了一遍:“姐姐,你喜欢他吗?”
桑黛与秋成蹊对视,从他的眼中看到期待。
她握紧了衣袖,在他要忍不住再次问一遍之时,点头。
“……喜欢。”
秋成蹊别过头,擦去眼角的泪花。
他的声音沉闷:“嗯,姐姐,那我知道了。”
桑黛叹气,放轻了声音:“秋公子,你还年轻,当年你太小了,我们也只相处了十几天,你也不了解我,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不知晓,爱情不是这么轻易就能产生的,你对我更多是感激,以及仰慕。”
“而且。”桑黛道,“秋公子,我于你没有爱慕之意,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可以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莫要因我耽误你自己。”
秋成蹊觉得,桑黛变了许多,但又没有变许多。
她变得比之前更加开朗,情绪更加饱满。
却又如以前一样果断,不该心软之时绝不会心软,会毫不留情打断他所有的念想。
但这样的桑黛才更让人喜欢。
秋成蹊转过头,唇角带了笑意:“姐姐,未来有用到我的地方,你也可尽管开口,春秋楼会不遗余力。”
桑黛知晓他想开了,闻言笑着点头:“好,我知晓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进行不下去了。
秋成蹊沉默,目送她离开。
桑黛刚出去就被一人抱了个满怀。
宿玄刚才在外面故意没走远,听了个一清二楚。
黛黛说喜欢他。
虽然知道这话存了几分打断秋成蹊念想的意味在,但宿玄选择性听自己想听的。
黛黛说喜欢。
喜欢他。
黛黛喜欢他啊!!!
“宿玄?”
“让我抱抱。”
小狐狸现在正在往狐媚子进阶,逐渐想开,对付桑黛这种脸皮子薄的,他这种没脸皮的可以更不要脸一些,撒娇服软装乖,总之剑修会心疼。
心疼就是心动的开始。
桑黛透过宿玄的身影看到了远处的柳离雪,某只孔雀背对着他们站得很远,背影写着“你们随便,当我不存在”。
宿玄舔了舔桑黛的耳垂,咬了一口,桑黛瑟缩一下。
“黛黛,我很开心。”
桑黛不知道他开心什么,懵懵的样子很可爱。
宿玄又抱着桑黛蹭了蹭她的脸,声音都夹了起来:“我的,都是我的。”
桑黛觉得无奈,宿玄现在是越来越粘人了。
她指了指远处的柳离雪:“柳公子还在等我们,回去再抱好不好?”回去再抱,回去还能抱抱呢。
开心。
宿玄的尾巴这次是真的要摇给她看了。
他忍着笑起身,“行。”
说罢还顺理成章牵住了剑修的手。
桑黛低下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如今宿玄像是习惯了一般,走到哪里都喜欢牵着她。
小狐狸很粘人。
柳离雪摇了摇头,潇洒离开:“看来我们妖界再过一段时间得办大礼了。”
桑黛的脸颊一红,自然听得出来柳离雪什么意思。
以宿玄的行事风格,定是不会让桑黛没名没分与他在一起,合籍大典也绝对会奢侈张扬,他这人一贯学不会低调两字怎么写,说不定还会宴请四界。
桑黛是个社恐,剑修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
但宿玄不一样。
小狐狸微扬下颌,瞧着分外期待的样子。
桑黛心下叹气,没有说话破坏现在轻松的气氛。
芥子舟傍晚时分便到了妖界。
刚下了芥子舟,宿玄回身将要跟着一起进去的柳离雪拦下。
柳离雪:“?”
宿玄:“你有事吗?”
柳离雪茫然:“没事啊,到饭点了吃个饭再走嘛。”
他平时不住妖殿,柳离雪有自己的住宅,但没事就会来妖殿跑跑,宿玄也在妖殿给他留了住房,柳离雪时不时会来蹭个饭,宿玄也都随他。
他下意识往里走:“今天吃点什么呢?有些馋妖殿的酥鱼了。”
某只狐狸伸手阻拦:“没事就回去。”
柳离雪:“???”
他看了眼宿玄握着桑黛的手,瞬间悟了。
“好好好,现在我是连顿饭都吃不上了是吧?”
桑黛:“……”
她拉了拉宿玄:“饭点呢,柳公子还没吃饭。”
小狐狸期待剑修的奖励,压根不想看到某只碍事的孔雀。
“想吃妖殿的酥鱼,本尊让翠芍送去,你可以走了。”
说完话拉着剑修转身就走,全然不管身后心碎又心酸的孔雀。
桑黛被他拽着走,回身朝柳离雪颔首,用眼神致歉。
宿玄脚步匆匆,拉着剑修往主殿走。
桑黛困惑:“宿玄,我们可以慢慢走的,也不急。”
某只狐狸认真道:“急。”
桑黛:“……你急什么啊?”
宿玄认真:“急你的奖励。”
桑黛:“……”
坏了,忘了这一茬。
她还没想好给什么奖励,本来打算晚上好好想想的。
翠芍瞧见两人回来,高兴行礼:“见过尊主、夫人。”
宿玄一把将小院的门关上:“暂时先不用备膳,等本尊传。”
翠芍:“是。”
桑黛被宿玄拉到了主殿中,他关上房门转过身。
桑黛:“……”
自己搬起的石头砸得就是脚疼。
她试图解释:“我还没想好给什么奖励呢,要不再等几天?”
主殿中没有点灯,他们回来得突然,翠芍这边没有提前收到传音。
如今傍晚时分,夜色已经隐隐挂起,殿中就更黑了。
宿玄堵在身前,他本就身量高,又生了一张攻击性很强的面貌,不笑的时候其实会显得凶,垂着眸子去看她,压迫感十足。
小狐狸满脑子都是桑黛的话。
喜欢他。
他的喉结滚动,眼神越发晦暗。
桑黛无意识后退,道:“宿玄,别生气,我今晚想想给你什么奖励,好不好?”
宿玄挑眉:“本尊以为你想好了奖励。”
“我……那个,我没有……”
“可是本尊现在就想要奖励。”
他步步紧逼,桑黛不知道何时就挪到了桌子旁。
身后是一张圆形的檀木桌,她的后腰抵在桌边。
宿玄如愿将剑修拢在怀里。
他弯下身子逼近她,眸中情绪复杂。
“本尊方才乖吗?”
桑黛:“……乖。”
确实挺乖的,让他走就走了。
小狐狸开始蹬鼻子上脸:“乖的话,要个奖励没错吧?”
桑黛诚实点头:“……好像是没错。”
她练剑用功的话,应衡也会给她买小礼物奖励她。
剑修觉得这些是应该的。
宿玄与她对视:“那本尊可以开口吗?自己讨个奖励。”
桑黛:“……那个,要不还是我给你想一个吧?”
她敏锐觉得不对劲,想讨价还价。
宿玄摇头:“不行,你给的奖励我不一定喜欢,哪有奖励别人还不让对方满意的?”
桑黛无言反驳。
应衡给她买礼物之前也会问她想要什么。
她在为人处世方面很单纯,觉得应衡教的都是对的,她也应该向他看齐。
于是乎成功被宿玄的歪理带到了沟里。
“黛黛,对不对?”
“……好像是对的。”
宿玄简直要喜欢死她了。
太单纯了,他就没见过这么可爱又单纯的人。
桑黛若不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加之过去有剑宗大小姐的身份为她打掩护,这么直的脑子怕是得被人一天骗八百次。
她没心眼,但宿玄全是心眼。
宿玄的目光下移,看向了桑黛的红唇。
“那本尊想要这个。”
桑黛:“……什么?”
修长的手触碰上她的唇角,轻轻摩挲,沿着唇线轻擦,被他触碰的地方掀起战.栗。
桑黛艰难说话,“宿玄,我……”
“桑大小姐,本尊想要这个。”他抬起浅眸去看她,“你是对本尊最大的奖励,也是本尊最想要的奖励。”
他知道,桑黛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
桑黛只是没理清自己的心。
小狐狸凑近,鼻尖与剑修的鼻尖相抵。
“你说喜欢本尊,本尊听到了,不管几分真假,本尊当真了,便会把它变成真的。”
“你喜欢本尊就得是本尊的,你不喜欢本尊,本尊就会努力让你喜欢,黛黛,我这人认定的事情是一定要去做的,你知晓的。”
宿玄与她在某些方面很像,他们都一样的固执与倔,在一件事上摔到头破血流也要去做。
不然宿玄不会守着她足足守了一百多年,无论桑黛怎么打他,怎么冷脸对他,他还是会收拾好自己,暗暗期待下一次相遇。
他呼出的热气都喷涂在剑修的脸上,因为距离太近,桑黛听到的心声就更加清晰。
【喜欢。】
【喜欢黛黛。】
【喜欢我的黛黛。】
【超级超级超级喜欢黛黛。】
桑黛的腰身被扣住,看出了她的犹豫,知晓她已经开始动摇,小狐狸开始下一步的计划。
引诱。
美色是他最大的优势。
宿玄有一副四界闻名的皮相,便是桑黛都认可他的美色。
“本尊好看吗?”
“……好看。”
“喜欢吗?”
“……喜欢。”
“喜欢脸还是喜欢本尊?”
“……”
桑黛想说喜欢脸,但对上那双一直在说情话的眼睛,满脑子的话都被一声声“喜欢黛黛”给堵了回去。
“黛黛,你有点喜欢本尊的,你分不清,那本尊帮你好吗?”
宿玄的手扣在她的后腰上,一手便能把住剑修的腰身。
桑黛根本受不住狐媚子的引诱,他那双眼睛简直会勾魂,自诩端正的她也会被他拉下欲壑。
她想要别过头避开狐狸的视线,但宿玄却在此时捧住了她的侧脸,制止她要逃离的动作。
“黛黛,好不好?”
桑黛茫然。
他为何生得这般好看?
温暖的手拉着她的手触碰上自己的脸颊,宿玄嗓音低沉。
“有道是及时行乐,莫要空度时光,销魂当此际,黛黛,你喜欢本尊这张脸,那本尊的身子呢,你对它有欲念吗?”
桑黛的脸一红,“你……不要,不要说这些……”
他怎么总是不知羞,说这些话?
小狐狸亲着剑修的耳朵,道:“没有的话,怎么不推开本尊?”
剑修的身子都软了。
“若旁人这般碰你,你可愿意?”
桑黛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前,呼吸有些急促。
宿玄的吻蔓延到脖颈上,沿着剑修莹白的玉颈轻吻,边亲边说:“你不愿意,你不会让陌生人这般碰触你,那为何会让本尊碰?”
桑黛试图反驳:“不是,你之前说过,我会有正常的欲.望……”
她还记得不久前在妖殿的水房中,某只狐狸告诉她的话,她记性很好,记得宿玄说的许多话。
小狐狸衔着剑修脖颈的软肉,决定再教教剑修,含含糊糊道:“是,这很正常,但你只对本尊有欲念,本尊也只对你有欲念。”
他掐着桑黛的腰身把人提起来,让她坐在桌子上,俯身去亲她的脖颈。
一边亲一边道:“你不会让别人碰的,你与沈辞玉保持距离,与秋成蹊保持距离,唯独与本尊亲近,只有本尊。”
他落下一个个吻,听着桑黛的声音,道:“与你一般,本尊也是这样,只允许你碰本尊,只会亲你,只会跟你做这些事,发情期也只会跟你过,妖后这个位置也只能是你的。”
宿玄挤进她的腿间,将剑修的双臂揽上自己的脖颈,扣着她的腰身用力去亲她的耳朵,道:“你既然分不清,那本尊帮你。”
桑黛艰难问:“怎么……怎么帮啊……”
她好像真的没办法拒绝宿玄。
好像宿玄说的都是对的,她只跟他亲近,只允许宿玄靠近她,只允许宿玄亲她的耳朵、脖子、红唇,只允许宿玄与她共枕。
只有宿玄,剑修分不清自己对他是心软还是心动。
宿玄觉得两人若是真心相爱,那便要早些在一起,犹犹豫豫只是浪费时间。
小狐狸的发情期要来了,之前剑修不允许他靠近,没办法只能自己忍着。
可现在剑修来了身边,他忍不了,不保证自己到时候会做什么事情。
因此要再快些,一鼓作气攻破某只小乌龟的心房。
“试试,试试好不好,试试你排斥我吗,喜欢和我亲吻拥抱吗,若不反感,你心中便有我的一席之地。”
小狐狸亲上了她耳后最敏.感的地方。
桑黛糊糊涂涂,抱紧他茫然问:“……这也可以试出来吗?”
“可以的,都可以的。”
桑黛很信任宿玄。
宿玄比她经历多,也比她会的多,没有害过她,一心帮助她。
桑黛太信任他了,他的话在她这里有很大的说服力。
就好比她每次被宿玄骗,下次还是会相信他。
“这也是……你要的奖励吗?”
“是,黛黛,我喜欢这个奖励。”
“……那好。”
宿玄就等这句话。
桑黛刚答应,后脚他就扑上去了,咬.住剑修的红唇,撬开她的齿关缠住软舌,带来的战.栗感让桑黛的身子软成一滩水。
她想到了什么,迷糊睁眼去看,可这次并未看到宿玄睁着的眼睛,与上次不一样,这一次宿玄闭上了眼。
他在专注感受她。
闭眼就好,她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红着脸的样子,桑黛的身子越来越软,无措攀着他的肩膀,仰着头让他随便亲。
小狐狸简直要吃了她,吞.咽和喘.息声都格外明显,明显到她恨不得关了自己的听觉。
扬起的脖颈纤细又脆弱,银线顺着两人交缠的唇滑下,被宿玄擦去。
她渐渐喘不过气,唇瓣发麻,宿玄在这时候放过了她的唇,没等她松一口气,小狐狸单手托着她的臀底把人吊在身上,抱着她往窗户台走去。
那里比桌子更高些,她坐在上面就可以与小狐狸平视,也不用再仰着头。
可窗户开着,后面是花园,时不时会有打扫的妖修。
桑黛一急,磕磕巴巴推他:“不行,外面会有人看到的。”
“不会有人。”
宿玄回应了句,不等她开口又亲了上去。
桑黛浑身都绷紧了,紧张到只顾着躲,死活让他嘬不到软舌,宿玄只能去吸.吮她的下唇,力道很轻,带来的更多是战.栗。
“黛黛,让我亲亲,别躲。”
桑黛顿了一下,宿玄便看准时机,迅速重新撬开关卡缠上了梦寐以求的地方,勾着不让她逃,反复亲吻,反复吸.咬,一遍又一遍。
她窒息的时候宿玄会放开她,在这时候会转移阵地到脖颈,冷白的脖颈落下一个个痕迹,左右第二天便会消退,所以他便毫不留情,使劲手段伺候剑修。
听到桑黛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喘,看到她眼角的泪花,红晕的脸色,软了的身子,小狐狸知道,剑修在一步步落网。
九尾狐族是天生的领导者,宿玄的心眼子从小就多,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桑黛身上。
让她喜欢上他的身子,喜欢上他的服务能力,也是一种追妻的方法,行动永远比言语来得实在。
剑修的心硬,但嘴巴软。
是他的心肝小宝贝。
在桑黛又一次出了声后,宿玄贴着她的耳根问:“宝贝,你舒服吗?”
她已经糊涂了,下意识回应:“……嗯。”
很舒服,他的唇瓣亲过的地方掀起一阵阵的酥.麻,让她无力反抗,只能抱紧他。
“喜欢吗?”
“……嗯。”
“那继续好吗?”
“……嗯。”
她好像只会说这句话了。
剑修被小狐狸按在窗户台上亲了两刻钟,一直到她的嘴唇都要没知觉了,小狐狸将剑修抱在身上,自己靠在窗户台上。
桑黛细长的腿盘在他的腰两侧,他托着她的身子去亲她,察觉到她有些缺水,宿玄取出茶喂她喝了口,又覆上去亲她。
直到又一刻钟过去,桑黛主动躲开他,将脑袋埋在他的脖颈间,像是要窒息了一般急促呼吸着。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细声去喊他:“宿玄……”
宿玄轻易就能让天下第一剑修软了浑身的力道,思绪都被他掌控,小狐狸的狐媚子形象又坐实了几分。
在理智回归后,小狐狸闭眼微扬下颌,呼吸沉重,明明也不好受但又不舍得放开她,这一百多年都在惦记自家剑修,导致她一个触碰都能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生与死都由她。
桑黛的脑袋趴在他的肩膀上,瞧着像是有些不太舒服,宿玄压下火气,轻轻去拍她的脊背安抚她:“黛黛,呼吸不顺畅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桑黛实诚摇头:“没事,只是有些闷闷的。”
宿玄给她传送灵力,轻拍剑修的脊背给她顺气:“这样呢,还觉得闷吗?”
“……嗯,好多了。”
他低声笑了起来。
桑黛的脸很红,闭眼靠在他的肩头,唇周红成一团。
窗外的晚霞落在她的脸上,将本就红的脸映衬得更红了些。
宿玄一手就能托住她,另一只手去顺她的头发,轻声喊她:“黛黛。”
“……嗯。”
“我很喜欢跟你亲近。”
桑黛长睫轻颤,睁开了眼。
宿玄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眼神温柔不成样子。
“比你以为的还要喜欢,你的一切在我眼里都是格外美好的。”
桑黛抱着他脖颈的手收紧。
“那你呢?”
桑黛没有说话。
宿玄又问:“方才感觉如何?”
“我……”
“不要说假话,回答我。”
桑黛身上的余韵现在还未下去,几乎不用去回忆就能得出来结论。
舒服,很舒服,浑身都没力气,即使两人津液互换,她没有丝毫的嫌弃,甚至在尝到宿玄唇齿间的草木香之时,还会恍惚想。
宿玄很爱干净,是只干净的小狐狸。
被小狐狸又吸又咬她不反抗,耳根被他小心叼着亲吻,滑过她耳垂上的璎珞之时,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剑修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发出那种声音,婉转又动听。
“怎么不回答,舒服吗?”得不到剑修的回应,小狐狸又问了一遍。
桑黛与他对视,看到他眼底所有的情意,她糯声回应:“……舒服。”
宿玄弯眼笑道:“若不是我,别人这么对你,你会有什么感觉?”
桑黛下意识反驳:“我不喜欢。”
换成别人,她会嫌弃,会讨厌。
桑黛是连闺房都不让别人进的,在仙界那么久,除了桑闻洲和施夫人,便是沈辞玉都没进去过。
她也不喜欢旁人对她的肢体接触,打架往往只用剑,从不动手触碰别人。
宿玄反问:“那怎么对我就不会?”
桑黛怔愣。
宿玄道:“为什么不讨厌我的亲吻触碰?”
桑黛给不出来答案。
小狐狸告诉她答案:“因为黛黛心里有我。”
他亲了亲她的脸,道:“或许不多,或许没我多,但已经有很多了。”
桑黛无意识回应:“我不知道……”
“黛黛,你若还试不出来,我们再换一种方式好吗?”
桑黛:“……换一种?”
“嗯,换一种。”
小狐狸喉结滚动,眸中暗色滑过。“换你来亲我。”
桑黛的呼吸一顿。
“你亲我,我不主动,你听听自己的心跳,它会快吗?”
“黛黛,我就在这里,这次你来亲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要想老婆追得住,八点锁定小宿牌智慧树(^3^)
黛黛:怎么这么多心眼子?(▼ヘ▼#)
ps:
真的要被黛黛可爱哭了,奈何小宿心眼子太多,2.0版小宿稳定发挥,努力向3.0版本进阶,已成功升级狐媚子。
今天有一点小事,所以更新晚了会儿,本章发红包道歉啦,咱们一般都是晚上八点更新,最晚不超过九点啦,晚更新会发红包道歉~但稳定更新绝不请假嘿嘿~
感谢在2024-07-2020:45:20~2024-07-2120:56: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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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46 章 醉梦涧(四)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桑黛有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宿玄比她的脸皮厚,瞧见怔愣在原地的剑修,心底软乎乎的,覆上去贴着她的脸亲了好几口,声音格外响亮,剑修的眼睛水汪汪的,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脑子宕机,但是越发可爱。
可爱死了,怎么这么可爱。
小狐狸嘬住剑修的唇轻舔,有些痒,剑修终于反应过来了。
回过神后立马别开头趴在宿玄的肩头上,又成了窝窝囊囊的小乌龟。
“你别亲我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宿玄这么喜欢她。
可宿玄就是喜欢得不行,抱着剑修蹭着她的后脑勺,闻到剑修身上令人心安的清香,道:“不是要试试吗,我给你出主意啊。”
桑黛闭着眼抱紧他,身上没有力气,只能由他抱着挂在他的身上。
她又开始退缩:“我……我不试了……”
“桑大小姐要前功尽弃吗?”宿玄亲着她的头发,嗓音沙哑:“我的发情期很快要来了,黛黛,你必须马上理清楚自己的心意。”
桑黛脊背一僵,无端紧张起来。
“黛黛,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九尾狐一族十八岁成年后,每年都会有长达一月的发情期,会与伴侣在洞府中度过,可我没有伴侣,过去我心仪的人抗拒我的靠近,因此我忍耐了整整一百多年。”
“与我同龄的皇子们都有了狐狸崽崽,我还是孤身一人,被他们诟病了好久呢,我曾经以为这辈子都要靠生熬了,可你现在给了我希望,你来到我身边了。”
桑黛有些心虚,抱着他的手一紧。
她当然是听懂了宿玄的意思。
过去桑黛见到宿玄就拔剑打架,小狐狸一直以为剑修很讨厌他,藏在心里的爱意一直不敢说,装作对她冷漠,下一次还是冷着脸来看她。
宿玄只喜欢她,认定了她,若不是她,这辈子的发情期怕是都得自己去熬。
“你听懂了对吗,今年发情期我不想熬了,黛黛,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好难受的。”
小狐狸开始撒娇,吻着剑修的青丝一点点啄着。
桑黛现在越来越受不住他的撒娇,尤其在得知某只狐狸惦记了她一百多年,这一百来年的发情期一直自己熬着的时候,心下更是难忍。
他们的距离很近,桑黛可以感受到宿玄身上磅礴的欲念,九尾狐族气血热,也重欲,桑黛来到妖界后听翠芍说过这些。
“宿玄……”
“黛黛,可以吗?”
桑黛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
小狐狸的脸很红,额上细细密密的汗水,垂眸直勾勾看着她,微微上扬的眼角染上些许红意。
【真的不想忍了,今年发情期只想和黛黛过,难受死了,黛黛不在身边还能忍,在身边根本忍不住。】
【怎么不说话,是刚才吓到黛黛了?她是不是不喜欢啊……】
【对黛黛来说进展是不是太快了……我真是昏头了。】
小狐狸的心声开始懊恼,又有些愧疚,桑黛听到他开始想办法要哄她了。
他太关注桑黛的情绪,导致桑黛但凡是一丁点的情绪变化,他都会格外敏.感。
桑黛喉口微微生涩,红唇微抿。
在宿玄真的以为她生气了,要开口哄她的时候——
桑黛忽然捧住他的脸。
“好,我试试。”
剑修将唇送上去。
她的脸皮很薄,太过害羞,亲吻的时候不敢看宿玄,闭着眼睛去亲他。
桑黛是四界出了名的冷美人,与宿玄张扬带有压迫感的外貌不同,桑黛的五官清丽,不笑的时候像是雪山冰莲般冷淡,尤其她话也少,周身气息干净却又淡漠,四界喜欢桑黛的很多,但真正敢靠近她的也只有宿玄。
如今冷美人的长睫颤抖,她有些紧张,捧住宿玄的脸小口啄吻他,贝齿磕磕绊绊还咬到了他几次。
明明很生涩,但宿玄的呼吸都在抖。
他一手按着剑修的脊背,一手托在剑修的臀底,剑修的双腿盘在他的腰身两侧,整个人挂在他的怀里,他的手甚至还在发抖,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理智一点点瓦解破碎,只能感受到她的触碰。
桑黛没有察觉,还在小心谨慎亲着他,很耐心又很轻,将人吊的不上不下。
可她只会做那些最简单的,衔着他的唇瓣去亲。
这远远不够。
宿玄忽然后退了步,将自己的唇瓣从剑修的唇中放出来。
桑黛茫然睁开眼,愣神的样子格外可爱,问:“……我,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若论剑法,桑黛一贯自信,自己的剑就是所向披靡,但剑法外的任何一件事,都不在剑修的擅长范围内。
宿玄的呼吸滚烫,额上青筋横跳,嗓音沙哑:“黛黛,亲亲不是这样的,我要的亲亲不是这样。”
【为什么只亲嘴,想要别的。】
桑黛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她的脸更红,心跳如雷,说不清是慌张更多还是羞赧更多。
宿玄凑近,将唇凑到她的唇角,舔了舔剑修的唇。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黛黛,给我。”
“我……我……我再试试……”
桑黛呼吸微抖,小心捧住他的脸,宿玄乖巧任由她动作。
她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神情谨慎又小心,正要覆上宿玄的唇,她却又忽然顿住。
宿玄有些急,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恳求她:“黛黛,亲亲我,别吊着我了。”
桑黛低声道:“你闭上眼睛,不要看我。”
小狐狸眨了眨眼,忽然闷笑起来。
他一笑就带动身上的桑黛也跟着颤,她现在本来就不敢见人,尤其他还在笑,心里更加羞恼,一巴掌打在他的肩膀。
桑黛恼怒道:“别笑了,再笑我不亲了!”
将剑修整恼了,为了自己未来的幸福生活,宿玄急忙憋住笑去哄她:“好好好,我不笑了,我闭上眼。
小狐狸将眼睛闭上。
桑黛微微抿唇,给自己加油鼓劲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慢凑上前。
人在看不见的时候五感就会格外敏锐。
宿玄感知到桑黛的靠近,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近,直到近在眼前。
带着香气的红唇覆上他的薄唇,剑修学着他先前“示范”的那样子,轻轻啄了好几下后,软舌小心探出来,沿着他完美的唇线碰了碰,像是小猫一样犹犹豫豫。
她执剑干脆利落,在这种时候却像极了个乌龟。
宿玄主动启开唇齿,让某只窝窝囊囊在外面待了许久的小剑修不得不进行下一步,扫过他的唇齿,逐渐往里深入。
他回应了她,咬到与主人一般窝囊的柔软吸.吮了下。
桑黛的身子一僵。
宿玄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继续。
剑修捂住他的眼睛,生怕他一会儿睁开眼。
走到这一步,桑黛纵使再犹豫不决,也必须狠下心。
小狐狸抱着她在一旁的椅子坐下,让剑修坐在膝上。
桑黛吸.吮的力道都很轻,因为不太会换气,所以呼吸的空隙会停下来,然后等到自己缓和后再继续,勾住他的舌尖轻吮,某只狐狸也终于如方才的剑修一般,知晓搬石头砸脚的感觉了。
他忍得浑身都疼,还是记得自己答应过桑黛的话,他不会主动,将主动权交给她。
剑修第一次主动,便是再难受他都得忍着。
扣着桑黛腰身的手越收越紧,宿玄靠在椅背中随便她亲,会给予微微的回应,但主动权依旧在她的手里。
他们之间的接吻不多,不同于宿玄那副要吃了她的样子,桑黛的亲吻如她本人很像,似春雨般万物细无声。
让宿玄生出一种错觉。
他在被桑黛珍爱。
她很爱护他。
剑修的软舌有些发麻,撤出来与他额头相抵,艰难呼吸道:“宿玄……好了吗?”
桑黛觉得够了。
可她甚至还未亲到一刻钟。
宿玄快要说不出话了,盯着她的眼睛,压住眼底的凶意。
“不够。
“……什么?
“黛黛,不够。”。
那些叮嘱自己的话又成了耳旁风。
他想错了,不该将主动权交给她,桑黛放不开,她太小心了,也太温柔了。
可在亲热这件事上,小狐狸不喜欢温柔。
剑修的红唇又被衔住,这次是小狐狸主动的。
他凶狠撬开她的唇齿,抱着人起身把她放在软榻上,桑黛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脑后的珠钗有些硌得慌。
宿玄一手去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利落又急切地去解她发髻上的珠钗,吻一刻不停,将桑黛的呜咽都用唇堵上。
满头珠钗被解开,白日由他亲自簪上,现在由他解下来,宿玄随手扔在软榻里侧。
剑修的双腿分开屈在他的身体两侧,衣裙散乱铺开,与他的黑衣交叠,她推着他,又被他扣住手十指相扣,眼泪滑落,又被他舔去。
连嘴巴都合不上,两人津液互换,宿玄亲身示范教她怎么才是合格的亲吻。
桑黛的力道越来越小。
一直到外面刮起了冷风,轰的一声将窗户关上,轩窗碰撞发出的声响让剑修陡然间回神。
她柳眉微拧,呼吸急切,双手去推埋在脖颈亲吻的小狐狸,纤细的手穿过他滑如绸缎的银发。
桑黛结结巴巴道:“宿,宿玄……我,我,我想喝水。”
小狐狸艰难回神。
他抬起身,看向怀里的剑修。
脸颊红晕,微启的红唇水亮,唇周微微肿起,脖颈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衣领微微散开,他方才没忍住往下亲了亲,分明的锁骨上都落下了痕迹,莹白圆润的肩头上,一根细细的浅蓝肩带吊着。
宿玄别过眼艰难喘.气,额上的细汗滑下,桑黛下意识用手帕替他擦去。
他好像很难受。
可小狐狸还记得剑修的话,她说她渴了。
他站起身来到桌边,催出业火暖热了微凉的茶,端过来扶起无力的桑黛,茶水凑到她的唇边。
桑黛一口气喝了三杯水。
眼看宿玄还要倒第四杯,桑黛摇了摇头:“不喝了。”
宿玄“嗯”了声,就着她刚喝完的杯子将茶水自己喝了。
桑黛没阻止,都亲过几次了,用个杯子而已,也没必要在乎了。
她侧躺在软榻上,闭目似乎在缓和着方才的那件事。
宿玄躺在她身边,将剑修抱在了怀里。
桑黛微微挣扎:“软榻小,躺不下我们两个。”
某只狐狸高大的身子躺在上面实在委屈。
他不在乎,抱着剑修轻吻她的额头,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缱绻时刻,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干扰他们,只有他心爱的剑修和他在一起。
“黛黛,难受吗?”
桑黛缩在他的怀里摇头:“……没有。”
“那舒服吗?”
“……你怎么老问这种问题?”
桑黛知道他的脸皮厚,却也不知道竟然厚到这种地步。
宿玄笑着说:“因为希望你与我一般,享受我们的亲近。”
他们妖族性情爽朗,心里什么想法嘴上就会怎么说,根本不会去拐弯抹角。
“喜欢你,所以希望你与我一般喜欢我,喜欢我的一切。”
无论是拥抱还是亲吻,他都很喜欢,所以希望桑黛也很喜欢。
桑黛没有想到是因为这个,埋在他的怀里没有说话。
她嘴笨,有些话挺难说出口的。
宿玄抱着她安静了一会儿,身上不是那么难受后,下颌贴了贴剑修的脑袋。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什么?”
宿玄:“你舒服吗?”
桑黛:“……”
“不说话,我可就要继续了。”
桑黛怕他又亲上许久,急忙道:“我,我……嗯。”
宿玄忍住笑,又问:“我亲你舒服?”
“……嗯。”
“那你亲我呢?”
桑黛沉默,装作没听见他问的这句话。
宿玄却不同意,非得把小乌龟扒出来,捧着她的侧脸与她对视。
“你亲我是什么感觉?”
桑黛犹犹豫豫:“必须要说吗?”
宿玄挑眉:“那不然呢,白给你亲?我要的是答案。”
桑黛抿了抿唇,一手无意识揪着。
“我……”
“嗯?”
“……嗯。”
宿玄非要她给个确切的回答:“只一个‘嗯’就想打发我,我想问的是,黛黛,你亲我有什么感觉?”
桑黛觉得自己的脸要烫掉皮了。
“这个可以不说吗?”
小狐狸微笑,在剑修期待的目光下,坚决摇头。
“不能。”
桑黛:“……”
她挣扎无效,垂着脑袋闷闷道:“……那你让我组织一下语言。”
身体上的感觉还在,好像他们仍在唇齿相交纠缠着一般。
许久之后,小乌龟终于开始说话。
“……我的心跳很快。”
“嗯,还有呢?”
“……身上会没力气。“
“我知道。”
“……脑子反应很慢。”
“然后呢?”
“……还有,觉得你很香。”
“……”
桑黛抬眸,瞪着明亮的大眼睛问:“宿玄,你用的什么香啊,我感觉你香香的。”
她很认真地在问这个问题,在这种时候。
宿玄不知道她的思绪是怎么被牵引到这上面的,但是看着那双眼睛,他别过头忽然笑起来。
眼尾弯弯的,唇角上扬弧度很大,像是格外好笑的样子。
桑黛:“……你笑什么啊?”
他忽然转过身来,捧住桑黛的双颊狠狠亲了她几口,沿着唇瓣吧唧吧唧亲了十几下。
“怎么这么可爱啊!”
桑黛只是呼吸的功夫就被亲了好几下。
她捂住嘴,眸光诧异又羞赧:“你怎么又亲我?”
宿玄笑盈盈说着:“某人傻乎乎的太可爱了,实在忍不住。”
他没见过她这么实诚的人,明明一本正经,却让人觉得异常可爱好笑。
四界都觉得桑黛是个小古板,只知道练剑除邪,只有宿玄知道,桑黛是个无比真诚、又格外可爱的小剑修。
宿玄把小剑修搂进怀里扒得死死的,狐狸尾巴缠着她的腰身:“我得出结论了,你就是喜欢我。”
桑黛反驳:“没有,只凭这些看不出来太多。”
宿玄反问:“你自己亲我都能将自己亲到心跳都乱了,这次我可没动,我不管,你就是喜欢我。”
他开始耍赖不讲理。
桑黛艰难将自己的头扒出来:“只凭这些吗?师父说练剑也得多练几天才能看出来自己适不适合这本剑法,我们只亲了两三次就能看出来吗?”
她其实是很认真在问这个问题。
应衡告诉她,任何事情都需要持之以恒坚持下去,一时的成效不一定是正确的,人生路很长,许多人无法轻易做好一件事,包括她也是这般,因此才需要长时间的练习。
但某只狐狸显然想歪了。
几乎是瞬间眸色就暗了下去,他的一只手搭在她的侧腰上,虎口无意识摩挲,掀起一阵酥.麻。
“对,是我糊涂了,应衡仙君说得对。”
桑黛认真点头:“嗯,我师父说得对。”
所以宿玄刚刚说的话不算数。
可宿玄紧接着却道:“是得多试几次才能得出来答案。”
桑黛:“……啊?唔,宿玄——“
话又没说完,小狐狸扑了上来,熟练撬开剑修的唇齿。
桑黛被他压着亲的时候,忽然想给自己一拳,为什么她在这种事情上总能栽沟里,被他带歪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自己也能把自己算计进去。
她闭着眼柳眉微拧,承受着他的热吻,呜咽着跟他亲吻。
直到小狐狸放开她要亲她的脸颊之时,桑黛急忙转过身拉过薄被盖上,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我不要亲了……”
剑修的声音含糊且听不清。
跟他亲了这么久,这远超过她的心理准备。
宿玄将人连被子抱进怀里:“应衡仙君说得很对,一次得不出结论,我们多试试,总之我的发情期也还有一段时间,总能试出来答案,试出来你对我的心意,然后叼着我们黛黛去洞府,我们一起过发情期。”
桑黛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闭嘴,谁要跟你做那些了!”
小狐狸像八爪鱼一样缠住剑修:“所以我这不是努力呢嘛,努力让你答应啊。”
薄被中的桑黛捂住脸,根本不敢再乱开口说话。
论心眼子,她完全比不上宿玄十分之一,她认为很正常的一句话也能被宿玄抓出来空子,总是莫名其妙就被他那些歪理给说服,一再放宽自己的底线。
身后的小狐狸抱住她,温暖的胸膛贴着她瘦削的脊背,两颗心脏似乎同频跳动,皆鼓动如雷。
桑黛无措捂着自己的心口。
方才宿玄情浓之时控制不住,微微扒开她的衣领往下亲了亲,只亲到锁骨和肩头的位置,他没有再动别的地方。
可那时候她明知道不妥,宿玄也没有扣住她的手腕,她为何没制止他?
甚至只要她说一句难受,宿玄都会停。
但每当看到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听到他心里一句接着一句的喜欢。
【喜欢黛黛。】
【喜欢我的黛黛。】
【黛黛,我喜欢你。】
一颗心软乎乎的。
过去的桑黛可以毫不留情捅他一剑,如今的她看到他因情浓难受的样子都会心软,她的剑再也对不准他,她的心也对他冷不起来。
小狐狸抱着剑修闭眼休息,他现在很疼也很难受,但又不舍得放开她,只能自己强行压制一下。
剑修也很安静,整个主殿都很安静。
外面的天早已经黑了。
翠芍看了眼紧闭大门的主殿。
她捂着嘴偷笑,方才听到了些动静,她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主子们单独进去这么久,自然能想出来发生了些什么。
看来自家尊主今年的发情期就不用忍了。
该准备办合籍大典了。
***
海域幽深,风吹而过,水面波动,隐隐有嚎哭声,一阵又一阵。
岸边的沙滩松软,如今夜色已经深厚,漆黑的夜幕之中浓云一点点在吞噬那方圆月。
施窈抱着暖炉站在岸边。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只是一瞬间,很快又被自己给压制了下去,像是害怕她察觉到一样。
但施窈还是听到了。
她回身去看,红衣少年脸色苍白不见血色,走路间都在摇晃。
“大小姐。”毕方轻声唤她,“您脸色白了些。”
施窈抿唇没有说话。
毕方走上前,单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给她输送灵力。
他如今重伤未愈,自己都没有多少灵力,但对待施窈一贯大方。
“长时间没有喝到桑黛的血,您如今的身子在衰弱。”毕方道:“待毕方身子好些,会去找桑黛取一碗血来。”
施窈忽然抽出手,转身看向远处,道:“不必,要血已经无用了,那只是拖延时间罢了,当务之急是要拿到灵根,否则我还是会死。”
毕方恭敬垂首:“是。”
“他呢?”
“去了玲珑坞,似乎有事情。”
施窈冷嗤:“他能有什么事情,他平日除了在这里守着应衡就是去杀人,如今不在这里,只能是去杀人了。”
“是,大小姐聪慧。”
夜幕中的浓云越来越多,施窈仰头望着天幕,毕方与她一起看过去。
狂风浓重,海浪汹涌,海风卷起两人的衣摆飞舞在一起。
“大小姐,起风了,要回去吗?”
施窈低头捂住嘴咳嗽起来,再抬起手之时已经是满手的血。
她擦去手上的血,头也不抬道:“等会儿,马上要天狗食月了。”
圆月正在一点点被浓云吞噬。
海浪越发汹涌,像是海水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咆哮一般,隐约的嚎哭声随着海风吹来。
海面上炸起百丈高的海浪,咸涩的海风过境,带动如万鬼哭嚎般的尖啸声。
身旁忽然站了一人。
施窈没有回身,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直到身旁的人轻笑开口:“应衡的神魂正在回归,他过段时间便能醒了。”
施窈声音很淡:“我也不知你有什么好开心的,应衡若醒来,杀了桑黛只会难上数倍,你何必要救他?他本来就该死了,你都将他的灵根抽了,还吊着他的命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有何意义?”
青年笑道:“我留他的命自然是有用,施大小姐还是想想自己的身体要怎么办吧,天命早已被改变,从桑黛没死的那一刻开始,你我就已经从布局之人变为局中棋子了,你守着祂给你的那本命书只会死得更快。”
施窈冷笑:“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转身离开:“毕方,我们走。”
毕方跟在她的身后离开。
黑衣青年唇角的笑意却越发浓郁。
当圆月彻底被吞噬后,方才还汹涌澎湃的海域像是被什么东西定格了一般,黑沉沉的海水之下有莹莹绿光浮现。
那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
直到囊括整个海域。
属于木系灵力醇厚气息扑鼻而来。
青年弯起眼睛轻笑。
“神魂已聚,应衡,该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黛黛:……你好香啊,你用的什么香呀?
小宿:早知道黛黛喜欢这个,当年就该把自己熏得再香点。
ps:
黛黛好可爱……实诚又可爱的女鹅就要被小狐狸吃干抹净,小狐狸心眼太多了(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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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醉梦涧(五)
一直等到戌时快过,殿中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翠芍站在殿外敲了敲门:“尊主,夫人,可需要传膳?”
里面很久没有动静。
翠芍犹豫了会儿,记得之前宿玄叮嘱过她很多次,不管什么时候都得让桑黛吃饱饭,不能饿着她。
可现在都已经到了饭点……两个多时辰过去了,这两人还没收拾好吗?
不会还在……
翠芍小脸一红,收回手便要离开,不能耽误他们两人造小狐狸崽崽。
只是刚转身,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打开。
翠芍听见声音回头去看。
自家尊主换了身衣服,不是回来时候的那身黑袍,银发用一根发带松松半挽,垂下的一半发丝还在滴水。
宿玄没有烘头发的习惯,左右不过一刻钟,他的体温就能将头发烘干,应当是刚沐浴完。
高大的身形后面隐约还有个人,被自家尊主挡着看不到人,只能看到尊主牵着她的手。
“尊主,夫人。”
翠芍立马福身行礼。
宿玄颔首:“你去用膳吧,用完膳直接休息,不必等我们回来。”
翠芍:“……啊?”
桑黛探出头,道:“我们去一个地方,回来可能有些晚,翠芍你早些休息。”
翠芍讷讷点头:“哦,好好,那奴婢先告退了。”
她转身离开,微微歪头有些不解。
夫人的发髻看起来不太一样,像是被解开又重新梳了一遍,只簪着一根九缳簪,垂下的发丝顺在身前挡住脖颈,她好像看到夫人的脖颈上有些……
忽然想明白那是什么东西,翠芍的脸爆红,脚步都急了几分。
翠芍的身影转眼消失不见。
桑黛瞧见她忽然加急的步子便知晓她定是想歪了。
她抬了抬某只狐狸握着自己的狐狸爪子,道:“妖王大人,可以松手吗?”
宿玄看她一眼,皱眉:“不可以。”
他拉着桑黛往外走。
“宿玄,你刚刚才答应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想清楚的。”
“只是牵手而已。”
“……”
行吧,她无话可说。
小狐狸心满意足牵住自家剑修。
不过短短几月,之前对他来说难如登天的事情都在慢慢变得简单且美好,桑黛允许他的靠近。
他非常非常开心。
“你说过要带本尊去一个地方,现在就带我去。”
桑黛反问:“你这不已经拉着我去了吗?”
从刚刚他就惦记着她那个宝地,因为桑黛说宿玄是她第一个带去的人,所以小狐狸很是期待。
宿玄哼哼两声,颇为傲娇牵着自家剑修往外走。
一路上遇到的妖侍行礼,一个个超级大声地喊:“见过夫人!”
宿玄下颌微扬,唇角的笑都收不住。
他回头看了眼剑修发髻上那根精致的九缳簪,满意点头。
【真好看,这簪子就得我们黛黛戴着,亲一口黛黛。】
桑黛:“…………”
所以这就是他刚才解了她的发髻重新盘了一次,非得让她簪上这根簪子的理由吗?
小狐狸喜欢某只剑修,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剑修。
妖界人人都认得九缳簪,就如同见到妖王的银翎一般,只是现在银翎在剑修身上挂着,九缳簪也在剑修头上簪着,她的身份几乎显而易见一目了然。
桑黛随他去,因为她当初放的那场烟花,如今四界都知道桑黛与他的关系了。
宿玄牵着她来到妖殿外,问:“去哪里?”
桑黛道:“醉梦涧。”
宿玄:“……你怎会知道这个地方?”
桑黛带着宿玄慢吞吞走,淡声道:“在我十五岁那年,施夫人因为一次历练重伤,身中剧毒,需要一味药引,但是我一直没有找到,彼时我难过害怕了许久,后来呢,有一次我一早醒来,窗户上插了个竹条,告诉我醉梦涧有许多仙草,我若有本事便去取。”
当时的桑黛还拿施夫人当自己的亲生母亲,自然是对施夫人格外上心,根本没想过是不是有诈,连夜便跑去了竹条上指着的地方。
那是一处竹林,溪水潺潺,远山雾霭,地方格外偏僻,在妖界与仙界的接壤之处,只是一个小村落,整个村子不过几十人。
村子深处的后山之上,群山连绵,有一处地方名唤醉梦涧。
相传是数千年前一对有情人私奔来到此处,躲避家族的追捕,在此处凿山建屋,远离世俗生活在此处,临溪而渔,自由自在,为此处取名醉梦涧。
两位都是医修,生前种下了不少药草。
桑黛赶到这里,将整个醉梦涧翻了三遍,最终在一处山壁上找到了那株仙草。
说到这里她笑了下,看身边的小狐狸。
“我觉得那里很安静,醉梦涧几乎无人去,我有时候练剑很累、或者很想师父、又或者历练受伤不想被别人看到,就会自己往林子里一扎,一待便是很多天。”宿玄没有说话,神情有些奇怪。
桑黛又笑:“唔,现在想想,当初也不知道那根竹条是谁给的呢,他可真是个好人。”
宿玄别过头,小狐狸的唇角上扬,余光看到剑修戏谑的目光,又强行压住自己的笑。
“谁知道呢,人确实还挺好,你也不去寻寻人家报个恩。”
桑黛眯起眼睛笑得直不起腰身,目光越发戏谑。
某位好人觉得自己被看透了,这下羞赧的人成了他。
小狐狸变成大狐狸,叼住剑修的腰身把她甩到了自己的背上,桑黛陷在他蓬松的毛发中,狠狠摸了一把过了个手瘾。
“坐好了,带你去醉梦涧。”
桑黛抱住九尾狐的脖颈:“好。”
九尾狐的速度很快,可瞬移千里,冷风也被宿玄周身的业火挡住,桑黛嗅了嗅小狐狸身上的草木香,暗自下决心,一定要要出来这香的配方。
她闻到就觉得很安心,晚上睡觉可以点着,定然可以睡得很香。
半个时辰后他们便到了醉梦涧。
桑黛从九尾狐背上跳下来,又顺手摸了把小狐狸毛茸茸的毛发,手感真好。
宿玄变成人身站在她身边,熟练牵起剑修的手。
“你真的只带本尊来过这里?”
桑黛点头:“真的,我何时说过假话?”
只有他们来过。
这个对她很重要的地方,她只带他来过。
那四舍五入,就是他对她很重要。
得到满意的答案,宿玄的尾巴要摇开花了。
“那勉强跟你去看看吧。”
他总是太过傲娇,明明耳朵还在头顶竖立着,唇角的笑根本遮挡不住,但还是要故作矜持一下。
桑黛摇头,为他又打下了一个标签。
宿公主是一只傲娇的小狐狸。
醉梦涧深处深山,附近百里只有那一个小村庄,村庄里的人都是些没有觉醒灵根的普通人,于是这里几乎只有剑修一人来过。
林间幽深茂密,月影洒在小路之上,虫鸣蛙叫格外明显。
桑黛带着他来到了最深处。
随处搭建的竹屋,跟桑黛在剑宗后山的住宅倒是有些像,她这人对生活要求不高,活得总是凑凑合合,一心只有自己的剑术,简单低调惯了,不像宿玄那般奢侈高调。
对桑黛来说,有个住的地方就行。
剑修仰头去点挂在屋檐下的明灯。
简陋的竹屋一眼便能看到眼底,只有一间小屋子,小院也很小,剑修只弄了个篱笆围在周围便当成院墙了。
院子里只有个竹板做的吊椅,很宽敞,算是最值钱的一件东西了。
“桑大小姐还真是能过且过。”宿玄声音淡淡,但眼底的心疼又藏不住,“连个灯都不买几个。”
桑黛点好灯回头看他一眼,附和道:“是是是,你也知道我没什么钱,我也很少从剑宗拿钱,委屈我们妖王大人先坐会儿?”
她刚要去收拾满院子的落叶,某只狐狸比她的动作还快,挥手间便用清洁术将许久没有人来过的小院清理干净。
“黛黛。”宿玄与她对视,“本尊有钱。”
桑黛:“我知道啊。”
宿玄又道:“本尊有钱。”
【所以你可以尽情花我的钱,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黛黛,没必要把自己过得这般苦。】
桑黛先是愣神,品出他话中含义之时又觉得想笑。
“妖王大人,我虽然不算有钱,但也不算穷苦,只是我活得太凑合了,灵石呢,也都喂给了这位宝贝疙瘩。”桑黛将知雨从乾坤袋中取出来,扬了扬知雨剑,又道:“你也知道的,我们剑修十有九穷,我过得其实真的不苦,这些都是我甘愿的。”
宿玄垂眸,没听她的解释,从乾坤袋中取出个纳戒交给桑黛。
桑黛接过,微微挑眉:“什么啊?”
“钱。”
用灵力探查了纳戒后的桑黛:“……”
她没看错。
她看到了一整个纳戒的上品灵石,比桑黛过去百年从剑宗拿的钱都要多上几倍。
桑黛:“……不行。”
她想要递给宿玄:“我不要,我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需要的话我可以去挣。”
她之前缺钱了也会接几单除邪的单子,去赚些寻常修士能赚的钱。
小狐狸将纳戒强硬戴到桑黛的手上,恼怒道:“你去挣?我没日没夜发展妖界商业就是为了赚钱,我还没死呢哪里需要你去挣,妖界用不到妖后去干活赚钱!”
桑黛:“…………”
宿玄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一红,眼神躲闪。
“反正不需要你去挣,妖界又不是养不起你。”
他说完推开竹屋的门进去,独留桑黛一阵站在小院中愣神。
她看了眼无名指上的纳戒,低头轻笑了声,将纳戒摘下来收入乾坤袋中。
妖界的经济和商业是四界最强,因为百年未曾打仗,宿玄即位后也努力发展这些,百姓们生活安宁,没有战乱,加之有妖王的大力扶持,商业自然是越来越庞大。
而其他三界战乱不断,这些年消耗的钱财不少,战争对经济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
桑黛看向竹屋,里面亮了光,某只小狐狸点了灯。
其实妖界有宿玄做妖王,真的很好。
他是个不好战、又聪明、又强大的君主。
桑黛朝竹屋内走去。
宿玄身量太高,在狭小的竹屋里着实有些委屈,脑袋都要顶到天花板了。
桑黛叹气,决定把这里拆了重新再建造一次,否则日后宿玄来得一直这么委屈下去。
她走上前,指着墙上的画:“那是我画的。”
宿玄沉默一瞬,问:“剑宗真的不教你丹青?”
桑黛挠挠头,尴尬道:“……这个,其实其他弟子是有教的,但桑闻洲说我只需要练剑就可以,别的没必要学,不让我学这些。”
宿玄垂眸看她,点了点头,忽然道:“你让他死得真便宜。”
要是落在他手里,定然要把桑闻洲吊起来剐了,人皮画成风筝四界放飞丢把脸去。
施窈和沈辞玉有一个完整的童年,琴棋书画都会去学,会见识很多东西,会教他们为人处世,会被桑闻洲带着四处游历。
剑修的生活只有日复一日的枯燥无味。
练剑、练剑、还是练剑。
除邪、除邪、还是除邪。
小狐狸看向墙上的画,能辨认出来那是株桂花树。
虽然有些难认,但有种抽象的美,小狐狸如是说。
宿玄问:“为何喜欢桂花?”
桑黛回答:“没有原因吧,从小就喜欢。”
她又反问:“那你呢,妖殿为何种了那么多桂花树?”
小狐狸垂首看她:“因为好活。”
桑黛:“……”
【当然因为黛黛喜欢啊,黛黛的后山种了很多桂花树,黛黛喜欢吃桂花糕。】
桑桑黛忍不住笑,怕自己露馅,又连忙给他指了指桌上放的竹筒。
“看,那里面的小玩意儿都是我这些年编的,我师父还在的时候教我的。”
宿玄走过去拿起竹筒,里面放的多是一些草蚂蚱、草蝴蝶等等东西。
他拿起一个有些像小猫的编织物,问:“这是猫吗?
剑修认真摇头:“那是狐狸好吗?你不要给它改物种。”
宿玄又看了一眼:“……”
神色复杂。
剑修努力给自己找回脸面:“狐狸我是第一次编,所以不太像,但是别的我都编得很像的。”
宿玄看了一眼,点头。
还真是,除了那只小狐狸外,别的东西似乎编的都有模有样。
他果断开口:“那给本尊编一个,要一个最好的。”
桑黛笑着问:“编个小狐狸吗?
“……嗯。”
“好呢,给小狐狸编个小狐狸。”
剑修跟他待久了,连说话都越来越像在哄孩子,因为某只狐狸实在有些幼稚。
但小狐狸将这些认为是一种宠溺。
桑黛的竹屋里几乎是家徒四壁,只有一幅画、一张桌和一张床,但屋子里很干净整洁,她不管何时都是干干净净的。
宿玄问她:“喜欢这里的话,帮你把房子重建一下,以后也可以来这里住。”
他倒是无所谓,住不住妖殿都行,没那么多规矩,主要是得桑黛喜欢。
桑黛却摇头:“不用了,这里冬天太冷了,偶尔来这里散散心也挺好的。”
她摸了摸肚子,道:“我有些饿了,要不要吃饭?我的乾坤袋中还有些吃食。”
因为某只狐狸顿顿不落,桑黛也学会了装些吃的。
宿玄摇头往外面走,哼哼两声:“本尊只吃新鲜的。”
桑黛跟在他后面:“那我们现在回去?”
宿玄来到竹屋外的溪涧旁,冷嗤拒绝:“不回去,才来了多久你就想赶本尊走了。”
桑黛无奈,正要哄小狐狸,便看到小狐狸脱下鞋捋起裤腿,先她一步下了水。
他搂起华丽的衣袖,露出劲瘦有力的小臂,从乾坤袋中取出了……
竹叉。
桑黛:“???”
他随身都带这种东西吗?
小狐狸没有回头看她,目光专注盯着河面。
“桑大小姐没有吃过野味吧,这种溪涧中往往都有灵鱼,肉质鲜美,本尊小时候没少去抓。”
桑黛站在岸边,犹犹豫豫道:“是有鱼的,这里没多少人来,溪水也深,但我没抓过鱼,我不会处理那些,你若是想吃我们可以用灵力捞一只。”
宿玄头也不回:“本尊小时候抓鱼可从来不用灵力。”
桑黛蹲在岸边看他,问:“那只用竹叉吗?这怎么抓得到啊?”
宿玄的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懒洋洋道:“技术问题,大小姐看看吧。”
桑黛噗嗤笑出来,看某只狐狸越走越深,溪水没到了大腿处,将他身上昂贵的衣服给弄湿。
宿玄的声音传来:“黛黛,有的时候结果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就好像他们抓鱼,不用灵力或许抓不上来,但有个过程也挺开心。
宿玄回身看她,声音很柔和,甚至还带了笑意:“桑大小姐,生活是很有趣的,不只有练剑,你也可以不练剑,上山摘果下河摸鱼,这些都可以是你的生活,所以黛黛,下来和我一起吗?”
桑黛犹豫:“我不会。”
“我来教你。”
“……你怎么会啊?”
“小时候跟柳离雪瞎混,我俩都会。”
桑黛:“……好吧。”
柳离雪看着是挺会这些的,他这人感觉什么都会些,宿玄与柳离雪关系很好,小时候估计没少干这些事情。
桑黛脱下鞋,小心捋起裤腿下了河朝宿玄走去。
溪水有些深,里面的溪水已经没到她的腰身。
宿玄将竹叉递给她:“那里有一只,去抓抓,用心点哦,不然今晚我们要饿肚子了。”
“……好。”
桑黛握住竹叉,瞧见远处的灵鱼,深吸口气,像端着个火药一般。
仿佛宿玄给了她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身上承受着万斤重的责任,桑黛小心往那条鱼那边靠近。
宿玄抱胸看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剑修找准时机,手握竹叉刺下去……
宿玄挑眉探头去看。
哦,鱼果然跑了。
他就知道。
桑黛不可置信:“我明明看着它的位置刺的啊,我的剑术从来没失过手的。”
她的眼睛一向准确,执剑之时可以精准捅向对方的任何一个穴位。
宿玄闷声笑起来,迎着剑修困惑的目光,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可是这是在抓鱼,不是练剑啊,你如今在水中,你看到的位置与它在的位置不一样的。”
小狐狸指了指月光,柔声道:“那光落在水面上,又透进去再落在那鱼的身上,你看到的位置就不准了,只是一个虚像,比它的实际位置要浅些,黛黛,得这样——”
小狐狸拿过竹叉,动手快且准确,再抬起竹叉之时,上面已经串起了条灵鱼。
桑黛:“……”
宿玄将鱼抛到岸上,给剑修亲身示范了什么叫做经验打败她的剑术。
桑黛除了练剑外不接触别的东西,摸鱼这种事情是宿玄和柳离雪从小玩到大的,在一次次的实践中总结出经验。
宿玄将竹叉递给桑黛:“明白了吗?”
桑黛点头:“我肉眼看到的不准,所以要偏移一点位置,往更深处扎?”
“对。”
“明白了。”
剑修现在觉得自己浑身干劲,呼了呼气,朝鱼群聚集的地方淌水过去。
宿玄没有动,看她自己在那里拿着竹叉尝试。
桑黛如他记忆中的一样,悟性很高,也很有耐心,一次不成功就再来一次。
就好像她练剑一般,一次不行就再一次,一日不成就日日都来。
桑黛一直很顽强,宿玄喜欢这样的桑黛,蓬勃生长,坚韧勇敢。
剑修今夜玩开心了,一股脑抓了好几条鱼,宿玄也没拦她,看她自己玩得挺开心。
他上岸将桑黛丢过来的鱼装入竹篓,一直到夜色越来越深,剑修拿着竹叉兴冲冲跑上来
衣服还淌着水,莹白如玉的脚踩在石头上,蹲下身去看他面前的竹篓。
桑黛很开心,问:“我抓了多少条呀?”
宿玄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抬手示意:“一箩筐。”
她太聪明了,几乎一点就通,后来熟练后几乎次次都中。
桑黛没有穿鞋,蹲在地上去数。
“十七条!”桑黛的眼睛都亮了,“柳公子不是想吃酥鱼吗,刚好拿回去让翠芍做了送给他。”
宿玄笑着点头:“你抓的鱼你做主,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剑修笑眯眯随地而坐:“那我们今夜怎么吃啊?熬汤?”
小狐狸摇头:“没锅。”
剑修:“……嗯,烤鱼?”
小狐狸点头:“这个可以。”
他坐直身体,将乾坤袋中从柳离雪那里顺来的调料拿出来。
“刚好从他那里打劫了些。”
宿玄从竹篓里抓出两条鱼,拿着刀往溪边走。
桑黛问:“你要去干吗?”
宿玄:“杀生。”
桑黛:“…………”
她不会处理鱼,坐在岸上看小狐狸利落刮鳞去脏,洗的干干净净,拿着两条处理好的鱼朝她走来。
小狐狸熟练砍断一根竹子,洗干净后折断,将两条鱼串起来。
他燃出业火,桑黛顿觉暖乎乎的。
她不会做饭,也不会烤鱼,但宿玄会的很多,于是剑修乖巧坐好抱着膝盖等他。
火光将宿玄的眉目染上柔意,冷硬的五官都柔和了许多。
桑黛身上的水渐渐被烘干,下颌抵在膝盖上问他:“宿玄,你是皇子,为何会这么多东西?”
一个皇子厨艺了当,上山摘果下河摸鱼什么都会,可往往大家族都格外重视面子,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下属去干。
宿玄眼也不抬,淡声道:“王室不管我,我母妃一开始不受宠。”
桑黛神情一顿:“抱歉啊,我没听你说过王室的事情。”
宿玄一遍翻转烤鱼,一边搭话:“没什么不好说的,之前担心脏了你的手,所以没说过……”
桑黛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问:“可是我有些想知道,我想帮帮你,宿玄,我可以问吗?”
宿玄抬眸看她:“你想知道我的事情?”
“嗯,你帮了我很多,我也想帮你些,说不定我可以帮忙呢?”
宿玄沉默一瞬,又道:“……你若想知道,可以。”
桑黛抿唇,细声问:“那个,你的母妃她……还在吗?”
没听宿玄提过他的母妃,她知道宿玄的父王还在,但母妃他并未说过。
宿玄垂下眼,两只手握着两根串着烤鱼的竹子。
他的声音很淡:“死了。”
桑黛:“……抱歉。”
宿玄道:“没必要抱歉,死亡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她来说,或许死了更是种解脱。”
桑黛没有说话,她知道宿玄会将自己的事情告诉她。
宿玄慢吞吞道:“我的母妃是九尾狐王室一族的旁支,但她血脉弱,算是个天赋不好的九尾狐,做不了妖后,只能当个妃子,我父王生性浪荡,不仅妃嫔多,子嗣也多,我是他的第七子,但我父王有十一个皇子,十七位公主。”
“母妃不爱父王,但被逼着嫁给了他,生下了我之后,她逐渐变成其他妃嫔那般,开始学会争宠、学会勾心斗角、学会算计。”
宿玄顿了顿,声音放轻道:“她是为了我,她知道若她不受宠,我自然也是。”
桑黛知晓这个道理,宿玄是王族,尤其他的父王妃嫔多,子嗣也多。
“我母妃有点笨,没什么心眼子,参与到王室那些算计当中,其实只是将自己越卷越深,但母妃生得好看,父王渐渐更宠爱她,我也跟着慢慢被重视。”
桑黛道:“你的母妃对你很好。”
宿玄冷声道:“她是很好,她哪里都好,就是生了个不好的孩子。”
桑黛皱眉反驳:“可是你也很好啊,你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强大又聪明,是天道给予世间的恩赐。”
宿玄看她一眼,神情平淡,却无端让她看出悲伤。
“黛黛,你知道吗,很多年前妖界是十二殿当事,王室权力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真正的掌事权在十二殿执事中。”
桑黛点头:“我知晓。”
宿玄道:“可我七岁觉醒了天级灵根。”
桑黛眉心微蹙,意会到了他话中的含义,心跳忽然快了些。
宿玄笑着说:“王室有皇子觉醒了天级灵根,若我成长起来,十二殿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因此他们势必会先杀了我。”
其实说到这里,她也能猜出了后面的事情了。
“母妃害怕极了,瞒啊瞒,不敢让别人知晓我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包括父王,她开始越发渴望强大,她觉得如果自己受宠,就可以跟父王商量保下我,与十二殿抗衡,她太天真了,我父王窝囊一辈子,不可能为了我跟十二殿对抗,这无异于蜉蝣撼树、以卵击石。”
“她越卷越深,王族的勾心斗角足以吃了她,一直到我十一岁那年,归墟灵脉被毁,妖界灵脉枯竭,十二殿发现了我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将我关押起来,用我的血肉反哺妖界灵脉。”
桑黛眨了眨眼,呼吸酸涩:“宿玄,别说了。”
宿玄垂下眼,说出了最后的结局:“母妃为了救我走错了路,合计谋反,被父王抓住把柄处死,可她最大的错其实是生下了我。”
宿玄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鱼有些糊了,宿玄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面。
桑黛伸手将他手中的鱼拿过来,自己帮忙翻面。
她小声说:“所以你后来除了十二殿,却并未动王族,是否因为你母妃?”
宿玄不是在乎血脉关系的人,他在乎的一直只有真心,王族只有一个母妃真心待他,可他却并未除掉王族,任由他们偷偷摸摸做一些事情来膈应他,宿玄不动手,一定是有顾忌。
能让他顾忌的,只有一个他的母妃。
小狐狸琉璃色的眼眸沉沉望着桑黛,笑道:“对啊,因为我母妃的尸身在他们手里。”
桑黛烤鱼的手一顿。
宿玄的身子后仰,双臂撑在地面上,仰头望月。
“我母妃的尸身在他们手里,可我找不到。”
夜风穿过林间,吹来小狐狸沙哑的声音。
“黛黛,我找不到她。”
桑黛握紧手上的烤鱼。
她这么了解宿玄,知道他远不像表面这么淡定。
周围很安静,时间过去很久,小狐狸一动不动,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或许,是不想让她看到眼泪。
桑黛忽然开口:“宿玄。”
小狐狸别过头,擦了擦眼角,又笑眯眯看了过来。
“都过去了,说这些也无用,先吃鱼吧。”
他正要接过桑黛手中的鱼,剑修却忽然躲了一下,将烤鱼放在一旁。
乌黑的眼眸安静看他,两人的肩膀挨着肩膀,双目相对。
桑黛道:“如果我是一位母亲,我希望我可以成为孩子的盾,而非威胁他的软肋,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存在让他被人拿捏,我希望即使没有我,他也可以昂扬向上、自信又自强地活着。”
“令堂很好,当初能勇敢为你去争,一定也不想在她死后,她的尸身成为别人要挟你的理由,让你一直束手束脚。”
宿玄没有说话,一动不动与她对视,眸底的情绪浓郁晦涩。
“死亡是不可逆转的事情,或许有一日我也会死去,宿玄,若我死后成为威胁你的存在,我也希望你可以抛弃一切,去放手一搏,仅仅为了你自己。”
桑黛握住他的手,眼眸弯弯笑了起来,眉梢微扬,神情轻松,但说出的话一如既往坚定可信。
“宿玄,一个王室而已,我陪你端了它。”
作者有话要说
体育生黛黛:我一剑就能攮死这条鱼!
理科生小宿:不,你懂什么叫光的折射吗?
ps:
马上夫妻开大!其实这是本双向救赎(害羞jpg.)王室的事情会揭露前面埋的一些伏笔,还是很精彩的,这个跟后续的剧情有很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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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48 章 醉花间(六)
曾经柳离雪问过宿玄许多次,为何会喜欢桑黛。
明明对他那么冷淡,明明还忘记了他,明明见面就打架,宿玄十次重伤有九次都是桑黛打出来的,偏生还要上赶着去给人家当剑靶子,生生练出一身抗揍的本事。
柳离雪不理解,为何一个妖王,天级灵根觉醒者,上古神兽九尾狐一族,要将自己活得那般卑微,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偏生喜欢上了一个最冷的。
宿玄从未理会,往往沉默以对。
如今的宿玄却有些遗憾柳离雪不在这里。
只要柳离雪看到便会明白。
他只会喜欢桑黛。
从前的剑修很冷淡,周身都是疏离孤寂,如今成了满满的温和与柔意。
宿玄忽然俯身。
眼前盖下大片阴影,遮挡住了面前的火堆,桑黛只来得及闻到草木清香,牵着笑意的红唇便被人覆住。
宿玄并没有进一步动作,不同于之前的攻城掠池,如今的小狐狸很安静。
闭上了眼,长睫轻颤,两人的唇瓣相碰,他只停留了几息工夫。
轻轻的、柔和的、满含珍惜的亲吻。
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单纯的唇贴着唇,却比过去很多次都让人心动。
桑黛茫然眨眼,宿玄已经离开,他们鼻尖相抵,彼此优越的五官映入眼帘。
剑修的唇微启,隐约露出莹白的贝齿,神情是怔愣的,但却并未推开宿玄,反而允许他的靠近,再不是宿玄曾经最害怕的冷漠。
温暖干燥的手在她的侧脸摩挲,宿玄一手便能盖住她小巧的脸,虎口的薄茧磨得她有些痒。
“黛黛。”
小狐狸轻声开口。
桑黛与他对视,再次听到他心里的话。
【你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她实在太过美好了。
宿玄捧住她的脸,轻轻亲了亲她的鼻尖。
桑黛握住他的手腕,一跳一跳的是他的脉搏。
小狐狸又亲向她的额头,边亲边道:“有你在身边,好像总有勇气去做任何事。”
桑黛有些紧张,喊了他一声:“宿玄。”
“在呢。”
小狐狸抱住自家小剑修,下颌抵着她的脑袋轻蹭,心里很平静。
树林里的月光落在他们周围,过去困扰了他一百多年的事情,他一直没有勇气去做的事情,只要桑黛在身边,就会给他很大的安全感。
好像无论走到什么样的地步,她都会陪着他。桑黛回抱住小狐狸,轻轻在他肩膀处拍了拍,这是她安慰小狐狸的方式。
小狐狸好像很喜欢跟剑修亲近,有空就要黏着剑修,比如现在就很黏人。
他安安静静抱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起初很美好,到后来,桑黛的脖子都要仰断了。
他便是坐着也比她高上一大截,但宿玄显然这会儿黏人,抱着剑修可劲腻歪,桑黛只能忍着。
忍到最后实在忍无可忍,桑黛艰难推了推宿玄,开口缓和气氛:“公主,您要把小的脖子压断了。”
宿公主听到后急忙起身,将剑修从怀里放出来。
桑黛揉着后脖颈费力扭着脖子,好像脖颈很疼的样子。
宿玄摸向她的后脖颈,用灵力帮她舒缓疲乏。
他轻声问:“黛黛,还疼吗?”
桑黛垂着脑袋露出光洁的脖颈,轻声道:“疼,你往下捏捏。”
她现在使唤某只狐狸是得心应手毫不客气,小狐狸自知理亏,放柔力道帮她捏着脖子。
她还是有些瘦,低着头的时候骨头突出有些明显,宿玄稍稍一捏便能摸到,小狐狸有些心疼,力道越来越轻。
剑修觉得舒服,闭上眼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处,露出脖子随便他帮忙捏。
他帮忙捏了许久,桑黛的肚子有些饿,动了动,道:“好多了,鱼要凉了。”
宿玄点头:“嗯。”
剑修从怀里退出去的时候,小狐狸觉得有些空空的,看了眼端起烤鱼加热的剑修,往她那边挪了挪,跟她肩膀挨着肩膀。
桑黛:“你不觉得热吗?”
宿玄自觉接过剑修手上的烤鱼架在业火堆上,摇摇头:“不觉得,本尊就爱跟你挤挤。”
都说本尊了,那就又成了傲娇臭屁的小狐狸。
桑黛觉得小狐狸是个死装的性子。
宿玄身上太热了,桑黛往旁边挪了挪。
某只狐狸察觉到又不开心了,往桑黛身边凑了凑。
桑黛再挪。
小狐狸恼了,拉住桑黛的腰身往自己身边拉。
“再动就坐本尊怀里。”
桑黛:“……”
那还得是他牛。
她没说话,抱着膝盖等宿玄的烤鱼。
小狐狸熟练撒料,将先烤好的一只鱼递给桑黛。
桑黛犹豫:“我吃那个小的就行,我吃不完。”
小狐狸一手拿着鱼递给她,一手接着烤另一条还没完全烤熟的鱼。
他头也不回道:“吃不完本尊吃,你先吃。”
桑黛:“……我还是努力吃完吧。”
她抱着烤鱼小口小口咬着,桑黛这人吃饭太慢,不是急性子,干什么都慢悠悠的。
宿玄笑着问:“怎么样?”
桑黛点头称赞:“不错,妖王大人手艺很好。”
宿玄的狐狸尾巴蹦出来一根,有一下没一下在身后扫荡。
桑黛毫不留情摸了一把。
毛茸茸的真舒服。
小狐狸与她并肩解决了烤鱼,桑黛也确实没有吃完那条比她的脸还大的鱼。
她吃不下,胃口本来就小,如今撑得不行,犹豫要不要先藏起来带回去吃的时候,小狐狸已经颇为自然接过她吃了一小半的烤鱼替她解决。
说不震惊那是假的。
即使与他再亲密的事情都做了,但便是她自己都做不到心无芥蒂吃下旁人的饭,宿玄就好像习惯了一样,没有一丝的不适应。
桑黛的手搭在膝盖上,无意识攥紧衣衫,想要提醒他那是自己吃过的,但小狐狸好像根本不在乎。
察觉到身侧的目光,宿玄侧身看过来,调笑道:“大小姐,眼也不眨看本尊干什么,一口鱼都不舍得让本尊吃?”
桑黛别开视线:“……没事,我走神呢。”
小狐狸顺着她方才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端着的鱼上,这么了解剑修,他当下就能明白她在想什么。
宿玄笑起来,笑声肆意爽朗。
“怎么,担心本尊嫌弃你?”
桑黛的侧脸一红,别过头看远处的溪涧,声音别扭:“没有。”
宿玄挑眉,道:“我们黛黛那张嘴本尊都亲几次了,怎么可能会嫌弃?”
果然,剑修脸上的红意一路蔓延到脖颈。
宿玄来劲了,最喜欢看剑修情绪饱满的样子,又开始逗她:“说不定以后还会做更亲密的事情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狐狸凑到她的耳边,故意放轻声音在她耳边说道:“你全身上下,无论哪里,本尊都不嫌弃,都非常乐意亲亲。”
宿玄的尾音故意放慢,几乎一字一句,桑黛忽然站起身。
“宿玄!”
她又不是傻子不可能听不懂,这只狐狸又开始不正经了。
桑黛即使跟他关系亲密了许多,到底还是没他懂得多,也没他放得开,即使在月色下也能看出来一张红透了的脸。
宿玄还坐在地上笑,桑黛不敢看他,转身就往竹屋走。
小狐狸笑个不停,快速解决了剑修吃剩下的烤鱼,收拾好东西朝竹屋走去。
推开门,看到一只背对着他坐在桌子旁的小剑修。
宿玄来到她身后,俯身去看她:“怎么了宝贝,生气了?”
开始瞎喊了,他又开始逗她了。
他走到哪里都喜欢逗逗她。
“你还是回妖殿吧!”
桑黛恼了,一个巴掌回身呼了上去。
本来是看准了照着他的肩膀上打的,结果某只狐狸忽然弯腰想看她在干什么,这一巴掌正好打在了他的侧脸。
巴掌声响亮清脆。
桑黛:“……”
宿玄:“……”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桑黛瑟缩着,顿时心虚起来,去摸宿玄的侧脸:“没事吧,我没打疼你吧。”
小狐狸的琉璃眸子沉沉看着她。
桑黛更加心虚了,小声道:“不然……你打回来?”
宿玄被她逗笑了:“行啊,还回来。”
他凑近了些,桑黛紧紧闭上了眼。
没等来他还回来的打,等来的是小狐狸柔软的唇。
桑黛的脸上被亲了一口,反应过来后睁开眼,小狐狸已经退开,拉过板凳在她身边坐下。
宿玄闲散自在:“哦,本尊喜欢这样还回来,打打杀杀多粗鲁,我们不能雅正一些吗。”
桑黛:“……”
平时也没见他多雅正。
她摸了摸侧脸,今天被他亲了好几次,多一次好像也没什么。
毕竟是她先打的人。
她别过头不看他,也没说话,又拿起桌上的藤片熟练编织。
宿玄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给他编的小狐狸。
他喜滋滋等着她,目不转睛的样子看起来很期待她的礼物。
桑黛的唇角微微勾起,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小会儿,就看到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狐狸在剑修的手上诞生。
桑黛递过去:“送小狐狸的小狐狸。”
宿玄冷嗤:“幼稚。”
实际上嘴角根本收不住,桑黛刚递过去他就拿走了。
【喜欢,好可爱,和黛黛一样可爱!】
【黛黛送的礼物,黛黛黛黛亲一口!】
剑修心知肚明,对某只狐狸的傲娇程度有了更深一步的认知。
她压下想笑的冲动,起身朝宿玄道:“回去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她站着,宿玄坐着,这样他便需要去仰视她。
宿玄与她对视,看到剑修眸底的坚定。
他的勇气好像又多了几分。
“好。”
宿玄站起身,将手上的小狐狸收进乾坤袋,又回应了一句。
“好,黛黛。”
***
魔界地带,森寒幽冷。
宽敞的魔殿之中坐着个人,一头霜白的头发,过去那身朴素的白衣被换成了一身绣着精致银线的白裙,裙摆层层叠叠,与她格外精致的外貌相互映衬。
唯独那一头散乱的头发。
天欲雪过去不会梳发,现在依旧不会。
寂苍刚忙完魔殿的事务,进来便瞧见了某人懒散躺在他的魔主座上,双脚还翘在扶手之上。
眉心狠狠抽了一下,寂苍冷声:“坐好。”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怎么跟宿玄一个样,某只狐狸就喜欢这样斜着坐,要不就干脆躺着。
天欲雪眼也不抬,闭眼磕着瓜子:“姑奶奶就不。”
寂苍侧脸上的黔印已经被他洗去了,他大步走上前掐着她的腰身把她提起来,摆成颇为端庄的样子坐在魔主座上。
天欲雪一脚踹了上去,刚好踢在他的膝盖上:“我要去找黛黛!你凭什么不让姑奶奶去!”
寂苍冷眼看她:“好好说话。”
天欲雪咬牙,忍气吞声道:“我要去找黛黛,让我去找她!”
寂苍起身,高大的身躯将天欲雪的目光牢牢挡住。
“你进得去妖殿吗?找人家干什么,你又不是雪鸮,与微生家没有契约。”
天欲雪站起身,撑着还不到寂苍肩膀的小身板锤了他一拳。
“关你屁事啊,姑——本姑娘喜欢跟黛黛玩,才不要在你这魔殿住,你当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寂苍眸光一暗,反问:“哦,本座打什么主意?”
天欲雪脸色一僵,她在魔殿快憋死自己了,醒来后就一直想跑,奈何修为不够连大门都打不开。
她最讨厌这种锯嘴葫芦,人还凶,还跟她有仇。
小姑娘磕磕巴巴,努力装出凶狠样:“你别打本姑娘主意,我比你大了几千岁!别想老牛——别,别想嫩牛吃老草——不是,什么啊!”
天欲雪又恼了,把气都撒在寂苍身上,推着他要让他滚蛋。
“你给我滚啊,讨厌你!”
寂苍随便她推,身形岿然不动。
一直到她自己没了力气,他这才有了动作,按着人的肩膀让她坐下,而自己抱胸垂首看生闷气的小姑娘。
“想见桑黛?”
天欲雪眼眸一亮:“可以吗?”
她好像真的很开心,连一直冷着的小脸上都有了笑。
寂苍沉默一瞬,问:“为什么不想在魔殿?”
“我想跟黛黛玩。”
“……本座陪你玩。”
“……我拒绝。”
“你拒绝无用。”
天欲雪瞪大了眼:“你看看你看看,你根本就不想让我开心!”
寂苍无奈:“那你怎么样才会开心?”
“我想见见黛黛,我想跟她玩会儿。”
她虽然几千岁,但清醒的时间不过十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心智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没什么区别。
贪玩还贪吃。
寂苍在她身前蹲下,道:“你真的很想见她?
天欲雪点头:“嗯!!”
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寂苍薄唇微抿,最终屈服。
“她昨日传信了,本座没有给你。”
天欲雪一听就炸了:“你敢拦黛黛给我的信?!”
她站起身就想打寂苍。
寂苍仰着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想听吗,想听就坐好。”
天欲雪:“……听!”
忍,是一门绝学。
她学会了就可以横行四界。
寂苍道:“桑黛请你去帮个忙。”
天欲雪惊喜道:“请我吗?”
“嗯,请你。”
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走啊,我愿意啊,黛黛是我的朋友。”
她心性单纯,对她好的人无论身份都会喜欢,而桑黛是对她最好的,因为桑黛帮她压制了困扰她几千年的大寒,给了她自由,所以她想跟桑黛做朋友。
寂苍拽住她的手腕:“你知道什么事情吗?”
天欲雪反驳:“什么忙我都帮,黛黛找我肯定是我能帮得上忙。”
她这时候倒是聪明了。
寂苍看了她一会儿功夫,天欲雪开始挣扎想要将手腕从他的桎梏中脱出来。
似乎听到一声轻叹,寂苍松开了她,率先朝外面走去。
“行,本座送你去妖界。”
他大步匆匆往外走,天欲雪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此人当真神经。
一会儿晴一会儿阴,还是跟黛黛这种情绪稳定的在一起好玩。
天欲雪兴冲冲往外跑,她要去找黛黛玩了!
***
桑黛穿好衣服拉开门,宿玄已经忙完今天的事务回来了。
月升高空,宿玄披着月色站在院中。
桑黛朝他走去。
一会儿有正事要办,剑修今日特地换了身利落的蓝裙,头发用簪子高束。
宿玄看到她头上簪着的木簪拧眉,低声唤:“翠芍。”
翠芍会意,福了福身后朝殿中走去。
过了一会儿,她便拿着根华丽精致的银簪走来。
桑黛:“……宿玄,这簪子太贵了,万一弄折了。”
宿玄利落解开她的发髻,盘出了个利落的发髻后替剑修簪上九缳簪。
“这东西要是这么轻易便碎了,也不配成为妖后的象征。”
九缳簪只有戴在她的头上才是最好看的。
宿玄觉得很好看。
【真漂亮,亲一口黛黛。】
桑黛垂眸紧着腰带,故作淡定道:“现在走吧,我昨日给天欲雪传了音,她应当会来。”
宿玄和她并肩往外走,冷声道:“寂苍在她身边,不一定会让她来。”
说起这个,桑黛有件很久没弄明白的事情。
她问:“寂苍为何会与王室联盟,彼此给了什么好处?”
宿玄道:“寂苍攻打仙界不是为了灵脉,单纯听那幕后人的命令,是他让寂苍带兵去攻打仙界占领空桑境,他许给寂苍的好处是什么……”
桑黛挑眉:“天欲雪?”
“可能,寂苍过去跟仙界打仗是为了灵脉,可这一次他明显不是奔着灵脉去的,听从那人的命令攻打仙界,八成是那人许了别的承诺,很可能是跟天欲雪有关。”
他们也不是傻子,看得出来寂苍跟天欲雪有关系,他单方面在乎天欲雪。
桑黛点点头:“幕后人与浮幽做交易,让浮幽将天级灵根放在白刃里拍卖会上引我过去,答应浮幽帮他救一个人;他又跟寂苍做交易,寂苍听他的命令攻打仙界,他答应许给寂苍了一个好处,那可能就是跟天欲雪的天赋之力有关,削弱天赋之力的法子可能就是那人给寂苍的。”
只是他们之前一直没有机会问这好处是什么,不过如今也能猜到。
两个疑点解决了,可还有一个。
桑黛又问:“那王室呢,单凭一个魔界绝对不可能攻打下来空桑境,所以妖界瞒着你支援了魔界,是否也与幕后那人有关?”
宿玄的脸色有些阴沉,摇头:“只查出了增援的人是王室,但那些人审不出来,基本都是死侍,也没有太过确凿的证据,不过猜测应该与我父王有关。”
即使连浑身的血肉都被十三剐了个干净,依旧什么都不说,最后死得一干二净。
桑黛无声轻叹,察觉到小狐狸有些生气了。
她主动牵住宿玄的手,道:“没事,我会帮你问出来的。”
两人已经出了妖殿,宿玄的身子一顿,侧身去看她。
桑黛道:“宿玄,你相信我。”
宿玄当然相信她。
是桑黛给了他勇气抛下一切,放下心中那些顾忌,去端了整个王室为母妃报仇。
他勾起唇角轻笑,俯身抱了抱某只小剑修。
“嗯,我知道。”
拥抱很短暂,宿玄今日很冷静沉稳,起身将桑黛腰间的银翎系了系。
他低眉顺目帮剑修整理衣服,此时已经深夜,路上根本无人。
宿玄道:“银翎戴好,有事唤我。”
桑黛笑着举了举手上的知雨剑,又抬了一下左手腕的长芒:“没事的。”
“青梧要不要也带上。”
“你带着吧,万一遇到上次跟毕方那样的情况呢,动不了业火的话,青梧在你身边会好些。”
“……嗯,不要硬撑。”
夜风吹拂过两人的发丝,银发和乌发缠绕在一起,将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桑黛忽然踮起脚,摸了摸小狐狸的银发。
他弯下身子,将耳朵露出来,桑黛轻轻摸了摸。
“宿玄,这次我和你一起,扫清你未来的路。”桑黛笑道:“以后妖王大人就没有软肋,可以一直向前走,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
宿玄看着她的眼睛,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好,黛黛。”
他目送桑黛转身离开,这次他们兵分两路行动,最后汇合,各自有自己要去办的事情。
剑修的背影依旧果断,用灵力瞬移后转眼便消失不见。
宿玄笑了声,其实方才他还有句话没来得及说。
他以后也不可能没有软肋。
桑黛是他最大的软肋。
但桑黛又不仅是他的软肋,也可以成为他未来的盔甲。
她会去保护他。
宿玄转身,化身为一只矫健的九尾狐跳跃到屋檐之上,朝着与桑黛相背的方向奔跑去。
***
狂风卷起,哗啦的雨滴落下。
妖族王室居住的地方在妖界的最北侧,地域辽阔,王宫足以占据一整个城池。
守卫打着哈欠,靠在墙上摇摇欲坠,头一点一点。
换班的人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下雨了,八象火阵该检查了。”
另一人从睡意中醒来,看了眼王宫外侧的八象火阵。
九尾狐族为王室,伴业火生,所以八象火阵便是无数九尾狐族的业火集合而成画出的阵法,用来守护妖界王宫。
寻常人靠近定是会被烧个魂飞魄散,连进都进不来,便是逃进来了,这八象火阵会追着他们烧,直到将他们烧死。
即使他们这些守卫身上有王室打下的契印,也不敢离那业火阵太近。
今夜下了雨,但业火不是雨水能浇灭的,王宫外侧的业火依旧燃烧旺盛。
刚靠近八象火阵,那守卫便觉得浑身都烫。
他龇牙咧嘴,忍着灼烫感用灵力去探查其中一个阵眼。
八象火阵有足足八个阵眼,他们守的便是其中一个。
灵力探查过去,阵眼完好无损,守卫心下一松,准备回家休息了。
他站起身,脖颈有些酸软,刚才抵着那门框睡了许久。
“嘶。”
守卫活动脖颈,仰头转动颈项。
他迷糊睁开眼,与夜幕中的人影对上视线。
守卫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睡糊涂了。
他使劲揉眼,又睁开眼去看。
高空之上,一人执剑悬空伫立,乌发在狂风中飞舞,雨水落下却被她周身的灵力防护罩隔开,她依旧干净整洁,黑眸冷睨他。
头上那根簪子——
是九缳簪。
“桑桑桑——桑黛!!”
守卫厉声喊出来,周围的妖兵们皆抬头去看。
不知她何时过来,又看了多久,万一让她看到了阵眼……
“不能放她进去!快列阵——”
话还没说完,缚绫腾空而出,眨眼间冲到说话之人身前,顷刻间勒断了他的脖颈。
守卫惊恐大喊:“八象火阵可以拖住她,吞噬掉她的灵力,阵法在她便过不来,快去传信请求支援!”
桑黛垂眸与那守卫对视,剑修忽然弯眼轻笑。
仿佛一只手捏上了心脏,守卫惊骇瞪大了眼。
桑黛轻唤:“天欲雪。”
“来了黛黛!”
在她的话音落下之际,俏皮的少女音从远处传来。
白衣少女冲入业火中,周身并未聚起灵力防护罩,只凭人身独自闯了进来,可业火却并未伤她分毫。
那是……
与业火相克的大寒之力!
天欲雪微微仰头,笑盈盈看向虚空中的桑黛,顺带抛了个媚眼。但她还知道办正事,很快收回视线,眼中的笑意消散,风雪在她的周身缠绕,逐渐狂烈,席卷成一场风暴。
“大寒。”
冷冽的声音落下。
自天欲雪脚下,坚冰延绵不断,势如破竹,将旺盛的业火冻成冰雕。
八象火阵自救,想要冲破天欲雪的大寒之力。
桑黛在此时执剑,身形快若雷电,自空中朝冰封的八象火阵中俯冲而去。
知雨剑直插在阵眼之中,八象火阵眼中四溢的强大灵力与知雨剑相互抗衡,想要阻止剑修捅碎它。
剑修单膝跪地死死握剑,将知雨剑又往里捅了几分,身形稳重没有一丝摇晃。
她站起身,反手结印,知雨剑身上光芒越来越亮。
剑身竖插在阵眼之中,负隅顽抗的阵眼被知雨剑光一点点压碎。
法印已结,桑黛抬手引印,庞大的法印朝阵眼盖去。
“阵连环,碎。”
王室东南一角的阵眼应声碎裂,溃散的灵力将数百守卫们掀飞在地。
与此同时,天欲雪的大寒之力游走到整个王宫周围,将燃起的业火短暂冰封。
而剑修的灵力顺着方才被她捅碎的其中一个阵眼,迅速感应到其余七个阵眼,灵力在阵法中游窜,一股脑捅碎了其它七个阵眼。
东西南北、东北、西北、西南方向腾起百丈的灵力波动。
顷刻之间,让王室引以为豪的八象火阵——
碎了。
桑黛收剑,身形一晃冲入妖兵群中。
长剑滑过一个个脖颈,比危机和恐惧更先到来的,是疼痛。
鲜血喷溅而出。
利剑划破血管之时,他们对上剑修乌黑的眼眸。
毫无情绪,只有杀意。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我喜欢黛黛!我要跟黛黛玩!
小宿:补药啊,那是我老婆!
黛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捏……
ps:
小宿你就偷着乐吧,我们黛黛对你最温柔了,在外面都是杀杀杀的(叉腰)双向奔赴才是最好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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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醉梦涧(七)
雨越下越大,妖界多雨,尤其入秋之后。
豆大的雨滴打在池水之中,虫鸣和鸟叫都消失在急雨之中,层层瓦砾之上,九尾狐驻足在屋顶。
兽眸睥睨着院中的人影,而院中的人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府邸里来了个外人,修为上的鸿沟让他察觉不到来者的存在。
雨水落在院中那人的身上,他有些疯癫,衣衫不整在院中喝酒,身子摇摇晃晃,好像这一切都是在做梦一样。
明明是个妖修,却不知道在周身凝出灵力防护罩,任由雨水砸在自己身上。
他喝完了一壶酒,又开始喝第二壶,第三壶,不过两刻钟足足喝了六壶。
终于受不住酒力,他跌倒在地上,四肢平展仰躺,朦胧的眼直视朝他砸下的雨水。
自然也看到了屋顶上站着的九尾狐。
那只九尾狐不同于他们种族的任何一只,宿玄是妖界王族存在这么多年,最强大的一只九尾狐。
自大蛮后王族总共就出了三位天级灵根觉醒者,宿玄便是其中一位。
“真可笑啊……”
躺在满地雨水中的人开始大笑,小声疯癫。
“不过一个妖妃生的孩子,不过是一只普通的九尾狐生出来的孩子,她的血脉天赋明明那么弱,怎么会生出来一个天级灵根觉醒者?”
“荒谬!荒谬!我不服!”
他抬手要将酒瓶摔倒屋顶之上,因为喝醉了酒没有力气,酒瓶又落下来砸在地上碎裂成渣。
屋顶上的九尾狐消失,化身为一个墨色华服的青年。
高挑的人影依旧伫立在屋顶之上,周身的灵力阻拦了从天而降的雨水,银发今日用玉冠束起了一半。
宿玄冷睨院中躺着的人,开口道:“宿承风,我母妃的尸身在哪里?”
宿承风躺在地上,醉醺醺看他:“此话你已经问了几十遍了,宿玄啊,我说过我不知晓啊。”
他晃悠悠坐起身,双臂撑在身后,仰头望向屋顶上的宿玄,笑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九尾狐族对摄魂免疫,你又给我下不了摄魂。”
说到这里他觉得有些好笑,“你不是当上妖王了吗,整个妖界都是你的,十二殿被你杀了个精光,你有本事就杀光妖殿去找她啊。”
他笃定了宿玄不敢。
宿玄太在乎了他那母妃了,这么多年王族仗着这点随意兴风作浪,他也一直没敢下定决心铲除王室。
宿承风嘲讽轻笑,摸着乾坤袋要去拿一坛新酒。
比他的动作更快的是划破雨夜的剑光,宿承风惊恐瞪大了眼,想要调动灵力防御,可下一秒,血水横飞。
血液喷溅而出,他茫然看向自己的肩膀……
方才拿酒的那只胳膊已经落在了地面之上,瓢泼雨水将血迹冲了满地。
“宿玄!!!”
痛苦的嚎叫声响彻整个庭院。
宿承风慌乱点住自己的穴位,另一只手拿出玉牌想要去叫守卫,可无论他怎么发动命令也无人过来。
就好像他们被单独隔绝了。
宿承风恶狠狠抬眼,眼底猩红一片:“你敢伤我,你母妃的尸身还在王族!若我有点事父王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不怕你母妃——”
眼前黑影一闪而过,方才还在屋顶伫立的青年瞬移至他的面前,一剑捅了他的肩膀将他的身子穿透钉在地面。
“宿玄!!”
大乘境妖修的灵力压制着他,宿承风与宿玄的境界察觉太大,在他的剑下毫无反击之力。
“我再问一遍,我母妃的尸身在哪里?”
闷雷炸起,青年的脸苍白,威压泄露压制着地面上挣扎扭动的人。
宿承风在剧烈的疼痛下越发癫狂,完全没有一点皇子的样子,瞧着一身整洁的宿玄,心底那些压了许久的恨意爆发。
“你想知道吗?她死了死了,死人该去哪里?烧了、扔河里了、喂蛇了,你要不要去找啊?”
“你不是妖王吗?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你凭什么当妖王,凭什么是你?天级灵根觉醒者怎么会被一个废物生出来,我的母后是血统最强大的九尾狐,我们明明是同一天出生的,为何天道将天级灵根赐予你!”
“不过还真是搞笑,你要不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你的母妃还死不了呢,恶心下贱的东西,害了自己亲娘还不行,还要来杀你的兄长?”
宿承风一句句在骂着。
宿玄冷着脸,握剑的手不断用力,将剑身往他的身体中捅去。
满地都是血,雨声与痛呼声让宿玄的神智隐隐崩溃,雨地上扭曲的人好像又带他回到了许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大雨,他被打个半死扛走,母妃跪在地上求着冷脸旁观的父王。
他最后一次见她,她满脸的泪水,大雨将她的衣服打湿,脸色苍白脆弱满是绝望。
她扑过来要抱住他,被妖兵们压制在地上,莹白的小脸紧贴在地面,相貌明艳的妖妃全无半分的端庄高洁,华丽的衣裳都是污泥。
她哭着喊着,告诉他不要害怕,要撑下去等她来救他。一个有些笨、脑子不太聪明、除了美貌没什么过人之处的九尾狐妖,竟然有胆子谋反。
被处死的时候,她又在想什么,有没有恨过,有没有怨过?
有没有后悔生下他?
宿承风说得对,他要不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她不会死。
宿玄好似没了理智,握着剑柄旋转,宿承风的肩上血窟窿越来越大。
该死,他们全部都该死。
全部都该死。
都该死。
宿承风的痛呼声越来越小,青梧剑溢出的剑意沿着他的经脉游走,将他浑身的经脉断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宿玄依旧冷着脸在捅剑。
腰间的玉牌忽然一亮,一明一灭的光亮照亮了漆黑。
宿玄陡然间回神,宿承风双眸放大俨然快没气的样子。
小狐狸茫然眨了眨眼,玉牌还在亮。
他的意识全部回归,意识到自己方才被杀意操控了情绪。
玉牌……
玉牌是与桑黛的联络工具。
他的剑修在唤他。
宿玄丢下剑急忙接通。
“宿玄。”
剑修的声音温温柔柔。
宿玄闭上眼,转过头长舒了口气。
再次睁眼之时,眼底的疯狂已经被自己收去。
“嗯,我在,黛黛。”
“王宫的八象火阵破了,我现在去下一个地方,你那边如何,宿承风问出来了吗?”
宿玄捂住眼,呼吸有些颤抖。
“宿玄,你怎么了?”
“……没事,马上处理好。”
“……嗯。”
宿玄生怕过一会儿便会控制不住情绪,匆匆忙忙想要挂断玉牌。
那端又传来剑修的声音。
“宿玄,不管他说了什么,你又想了些什么,过去的事情没办法扭转,但我们可以一直向前走。”
“我在等你,早些归来。”
她挂断了银翎。
周围只剩下哗啦的雨声,以及身后之人微弱的喘息声。
宿玄望着掌心中的玉佩,明明方才还杀意爆发,现在一颗心却十分安静。
很安静很安静。
她总有这种魔力,无论何时都会让他安定下来。
宿玄收起玉牌,回眸去看地上躺着的宿承风。
曾经这个兄长将他踩在地上,羞辱他的母妃,妖王的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如果宿玄没有夺位的话。
可他夺位也是被逼到无路可退,绝境反击。
因果循环报应还是落在了宿承风身上。
宿玄弯起眼眸,笑道:“时间还早,我们慢慢来。”
他拔出青梧剑,疼痛让宿承风暂时清醒。
“本尊要问的事情,你便是死了也得吐出来。”
宿承风惊骇瞪大了眼睛。
***
桑黛挂断银翎,清丽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旁的天欲雪凑过来,“黛黛,怎么了吗?”
桑黛摇头:“没事。”
周围都是尸身,遍地血水,剑修杀人很果断,往往一剑致命。
那些尸身尚且完好,有些尸身覆盖了霜花,一看便是天欲雪冻死的。
天欲雪又问:“不过为何你来王宫,宿玄去了哪里?”
桑黛淡声道:“是我坚持要来的,王宫我自己便可以应付,他伤重还未愈合,这里也用不到他,他有别的事情。”
天欲雪挠了挠头,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桑黛目视前方:“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啊?”
“一件很重要的事。”
只有做完这件事,宿玄才能毫无顾虑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从天而降几十人,手持长刀,虎视眈眈盯着她。
“何人,驻足!”
天欲雪往桑黛身后缩了缩:“黛黛,这些人好像是王宫的将领,修为都在元婴满境以上了。”
普通的元婴境自然打不过桑黛,但是如今桑黛面对的是几十个元婴境大能。
天欲雪是个渣渣,除了大寒没什么能打的,她小声问:“要不我喊寂苍来吧?他把我送来这附近,应当也还在,我求求他,他肯定会帮忙的,他虽然是个讨厌的魔,但修为毕竟是化神境。”
寂苍说立场不同,所以他不掺和妖界王室的事情,来这里只是把她送过来,自己在外面等候她归来,若她遇险可以唤他,但天欲雪觉得现在就是险境,可以心安理得使唤某只魔。
桑黛看了眼天欲雪,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用。”
元婴境而已。
“你找个地方躲好,接下来我自己便可。”
桑黛回眸,乌发被灵力卷起,瞬移至包围圈中,知雨剑被她当成了柄刀,她横剑劈下,剑光呼啸而去,排山倒海般朝众人砸下。
而最深处的宫殿之中,一人提着宽大的裙摆沿路狂奔,发钗凌乱,神色惊恐。
她推开石门,后面俨然是一方宽阔的石室。
“桑黛,桑黛破了八象火阵,和天欲雪一起杀了进来,拦不住了!已经闯到了中正殿!”
主座上的人轰然跌坐。
一身奢侈昂贵的妖王服,即使他已经不是妖王,他还是要求王室以对待妖王的礼仪对待他。
左右宿玄顾忌着他那母妃,对王室敢打杀,却不敢打杀太狠。
宿修握紧了扶手,看着周围的子女们,这些一直娇生惯养长大的皇子公主与宿玄不一样,即使有些受宠有些不受宠,但毕竟挂了个王族的名讳,过得倒还算潇洒。
如今出了大事,竟没一个能用的。
宿修冷声道:“宿玄当真没来?”
“没来,但大哥联系不上,宿玄应当是……”
宿承风作为大皇子,也是曾经宿修钦定的接任人,有自己的府邸,平时不会来这里住。
宿玄定是去找他了。
知道尸身下落的只有寥寥几人,宿承风便是其中一个,宿修的大部分孩子们并不知晓这些。
宿承风年少时多次侮辱宿玄和他的母妃,宿玄定是不会放过他。
宿修艰难吞咽,努力稳住声音,厉声低喝:“老九,去取流楹的神魂,桑黛定是为了这个来的。”
一人忙道:“好!”
排行第九的是位皇子,他急匆匆打开门往外跑,地穴之中所有人都在焦灼等候。
宿修低声道:“只要流楹的神魂在这里,他就不敢动手,找到尸身又怎样,难道不让他母妃入轮回了?”
流楹死后,宿修留了个心眼,担心以后宿玄逃出来报复,于是取出流楹的神魂禁锢在王宫禁地,而尸身则交给了宿承风,被宿承风藏在另一个地方。
这也是为了彻底拿捏宿玄,就算宿玄找到了尸身,他们也可以捏碎流楹的魂魄,让她再也无法入轮回。
这些年宿玄顾忌这些,绝对不敢轻易动手。
禁地之中,方从地穴中跑出去的皇子咬破指尖打开禁制。
推开门,属于九尾狐族的神魂之力扑面而来。
金黄色的禁制遍布整个宫殿,流转的经纹镇压着悬浮在空中的一方琉璃冰盒,盒中隐约可见光亮。
那皇子神色一松,刚要松口气去取那冰盒——
缚绫从他的身后袭来,先他一步卷住冰盒拽向后方。
他惊恐回眸,却也都晚了。
蓝衣剑修的衣服上沾满了鲜血,发髻上只簪着根簪子。
但他认得出来,那是九缳簪。她的身份一目了然。
桑黛抱住冰盒,神色冷淡,问:“宿修在哪里?”
“你——桑黛!怎么可能!”
不过一刻钟功夫,她怎么就杀到这里了?!
知雨剑出鞘,径直穿透那皇子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墙面之上。
从小娇惯养大的皇子哪里吃过这种苦头,痛苦嘶嚎。
鲜血顺着剑身一滴滴往下落,溅在地面荡出一朵朵血花。
剑修冷声问:“我再问一次,宿修在哪里?”
半刻钟后,石门再次被敲响。
离门口最近的人前去开门。
宿修唇角的笑意挂起。
拿到流楹的神魂,宿玄就动不了。
当石门完全打开后,满室寂静。
主座上的宿修连椅子都坐不住了,从石椅之上滑落。
门外的剑修一手抱着冰盒,身后的缚绫拖拽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剑修浑身是血,但身上却没有伤口,那些鲜血都是别人的。
生了副谪仙貌,此刻却宛若修罗。
她走进来,关上了石门。
桑黛俯身,将冰盒小心放置在一旁的石桌上,拍了拍一旁的缚绫。
“照顾好这冰盒。”
长芒领命,缚绫变宽,将整个冰盒包裹起来。
剑修抽出腰间的剑,道:“在下桑黛,来替宿玄杀个人。”
长剑出鞘,直指最高处坐着的人。
***
宿玄是在一个时辰后再次接到桑黛的传信。
剑修那边很安静,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淡漠。
“宿玄,你还好吗?”
小狐狸垂眸,道:“还好,你呢?”
桑黛回应:“很顺利,王宫的防线不难。”
足足上百元婴境,数不清的金丹,在桑黛这里只有一句不难。
宿玄轻笑,眸光温柔:“嗯,黛黛最厉害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宿玄隔绝了雨声,耐心等着她回应。
过了一会儿,剑修似乎组织好语言了,轻声道:“宿玄,我找到了令堂的神魂。”
这下沉默的人成了小狐狸。
桑黛轻呼了口气,道:“宿玄,你可以放心去做想做的事情了,不用再顾忌别的。”
宿玄垂眼,雨滴落在地面上,一圈圈的水纹散开,似乎晕花了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好。”
桑黛抱紧了怀里的冰盒,唇角也浮现了笑意。“宿玄,去吧,去做最后一件事,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宿玄捂住眼睛,鼻头微微酸涩:“……嗯。”
她已经累了,接下来便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困扰了宿玄百年的心结,他要在今日解开它。
“宿玄,我等你三个时辰,若你不回来,我便去找你。”
“……好,黛黛。”
玉牌再次被挂断。
小狐狸沉默陷进无尽的黑暗,任由黑夜吞噬他,夜幕中已经打起了雷,雷声嗡鸣,震耳欲聋。
他回身看向身后的人。
那几乎看不出来是个人。
关节都被敲碎了,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碾压,成了一滩烂泥。
宿玄不喜欢血腥,从小就不喜欢,杀人手起刀落,这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动手。
这种事情桑黛做不来,她杀人从不折辱,但宿玄不一样,所以只能他来。
宿玄道:“我六岁那年,母妃得宠,你恨她抢了你母后的荣光,因此派人绑了我母妃,活生生敲碎了她七根骨头,将她丢在深井中整整十日,是吗?”
“我八岁那年,母妃怀孕,雪夜回来路途中被人打下山坡,小产导致此生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孩子,是你,对吗?”
宿承风说不出话,开口就被满嘴的血呛了个遍。
“我十一岁那年,十二殿知晓我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是你去传的信,是吗?”
“我十三岁那年,母妃谋反被处刑,向宿修提议抽了我母妃的神魂,将神魂和尸身分开关押的也是你,是吗?”
宿承风惊恐看向笔直而立的青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情绪,语无波澜,好似在说别人的事情。
但一桩桩一件件说的都是自己的事情。
宿承风一直以为宿玄不知道这些事情,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只是顾忌着流楹的尸身?
宿玄又拔出了青梧剑,在宿承风骇然的目光下踩上了他软成烂泥的手腕:“宿承风,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我母妃的尸身在哪里?”
他提起剑,笑道:“不说,我就先剐了你哦,先从这只胳膊开始吧。”
惨叫声响彻嘹亮,一片片血肉落地,宿承风仅剩的右臂只剩下白骨。
“我再问一遍,我母妃的尸身在哪里?”
“她在哪里,宿承风,她在哪里?”
“宿承风,她在哪里?”
她到底在哪里?
这世上只有宿承风知道。
只有宿承风知晓他的母妃在哪里。
小狐狸的眼底满是红意,声音越来越大,手上的动作凌厉,血水溅在他的脸上,以及隐隐疯狂。
“宿承风,我母妃到底在哪里!!”
“就在我的府邸中,寝殿里面有个地道!!”
一声惊雷在此刻炸起。
小狐狸眨了眨眼,一滴眼泪落下。
“……你说什么?”
宿承风俨然疼到癫狂,血肉被他削去大半,他惊慌失措道:“她在那里,她在那里!!”
宿承风的宫殿就在这里,宿玄曾经无数次来过这里,数次想要狠下心不管不顾逼迫宿承风说出真相,就算流楹的尸身会被损坏,但他也算替她报仇。
可没想到,她就在这里。
雷声越来越大,闪电照亮了院中的惨状。
高大的人影站了许久。
直到雨势越来越大,他忽然动了动。
“哦,那你去死吧。”
剑光落下,躺着的人再无动静。
宿玄看也不看,转身朝寝殿走去。
他站在寝殿外,拔出青梧剑。
剑光破晓,将整个寝殿从底部掀飞,一瞬间这桩建造威严的寝殿被轰塌,露出地面下光秃秃的地道入口。
他没有耐心进去一寸寸寻,干脆利落一剑轰飞寝殿。
那地道口就在寝殿的正中央,当所有遮蔽物消失之时,只余下一处黑黝黝的入口。
近在咫尺。
他迈步就能过去。
可到了跟前,却忽然犹豫起来。
脚步怎么都迈不动,一寸也不敢动。
柳离雪得知消息赶来的时候,瞧见自家尊主连灵力防护罩都不凝了,一身衣衫被雨淋了个一干二净。
他一边气恼宿玄连这种事情都不告诉他,即使柳离雪打架不行,起码也可以陪着他。
但另一边又觉得心酸,这么多年了,宿玄终于下定了决心。
柳离雪落地,替宿玄撑起了把伞。
“流夫人在那里吗?”
宿玄没有回应。
柳离雪眼睛红了些,别过眼擦了擦泪花。
“我去把夫人背出来,王宫被烧了,桑姑娘倒是干得利落,一把火把整个宫殿烧了个干净,其他公主和皇子都被关押了起来,天欲雪亲自去看管的。”
柳离雪故意开口缓和气氛,可宿玄却好像走了神一般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一动不动看着远处的地道口。
他叹气,用灵力替宿玄掐了个避水诀,收起伞准备往地道走去。
身旁的人却动了。
“不用。”
宿玄大步朝地道走去。
“我自己去接她出来。”
柳离雪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并未跟上前。
宿玄沿着台阶向下,一步一步格外缓慢。
地道很深,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禁制的存在。
便是连她的尸身都被放在了禁制中。
一共三十层台阶,当他走完最后一阶后。
小狐狸缓缓抬眸。
阴凉的地穴之中,石床之上,她依旧是最喜欢的一身金色华服。
流楹爱美,是一只很爱美的九尾狐,长相也格外出彩。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尸身被放在禁制中,王室威胁他,却也顾忌他,不敢对流楹的尸身做些什么,怕将宿玄惹恼了破釜沉舟。
所以用术法维持了她的尸身不腐,她还是一如既往好看。
但又有些不太一样,与宿玄被绑走前见到的却不太一样了。
眼角多了些纹路,皮肤也没有之前那般光滑了,她曾经明明精心养着自己,就连沐浴的水也要是上好的泉露,是妖界第一美人。
可在他被绑走后,她疏于照顾自己,一心想着救他。
宿玄小时候只希望他这个笨蛋母妃可以这样笨笨的、但又美美的过一辈子。
到最后都是一场空,明明没什么心眼子,却为了他卷入诡谲幽深的权谋中。
宿玄走上前,垂首看着石床之上的女子。
只是一具空壳,没有一片神魂。
脖颈上的淤痕还在,人死之后灵力便消不掉伤痕了。
流楹是被缢死的。
宿玄伸手,隔着一段距离小心去碰触她的脸颊。
冰凉刺骨,再不是曾经的温暖。
小狐狸抬起她的手,无措贴上自己的脸颊,像一只幼崽般蹭着她,好像用自己的体温也能将她唤醒一样。
她还是冰冷到让他害怕。
晶莹的眼泪沿着小狐狸的鼻梁滑落,落在流楹如玉的手腕上,又滑下去隐入衣袖。
“母妃,我来了。”
她说让他活着等她,他都做到了。
小狐狸看了许久许久,眼泪都要淌完了。
外面一直在打雷,夜已经深了。
他俯身,抱起自己想了一百多年的母妃。
宿玄抱着流楹刚要转身,隐藏在地底下的阵法显露,硕大的圆盘浮现,一道道经纹流转。
宿玄的脸色霎时间阴冷。
流楹躺着的地方是个阵眼,他要带走她便会触动阵法!
阵法凝结出一道道罡风朝他袭来,宿玄抱着流楹腾不开手,冷眼正要一股脑扛着罡风冲出去。
地面忽然摇晃,青砖碎裂尘土飞扬,出去的路口塌陷,被碎石堵了个干净。
外面传来柳离雪的声音:“尊主!”
宿玄调动灵力凝结成防护罩,生抗杀阵中的罡风,头顶上的青砖碎裂掉落在防护罩外侧,地面摇晃不停,石室隐隐要塌陷。
“青梧!”
他用身子护好流楹,召出青梧准备劈开堵住的地道口,必须要赶在地道彻底塌陷前出去。
这里太深,若是真被埋了一定会伤到流楹的尸身。
青梧剑刚出鞘,堵住的地道口忽然传来一阵亮光。
像是一道剑光从外生生劈过来,巨石被轰碎,雨水从外面扫进来。
罡风急促切割着宿玄周身的灵力防护,地面在此刻忽然塌陷,下方的深洞之中是整个杀阵,强大的引力要将宿玄吸进去。
一道女声传来:“长芒!”
缚绫变长冲入地道之中,在宿玄跌下深洞卷住了他的腰。
桑黛拽住长芒,剑修站在地道口,一手缠绕着缚绫的另一端,另一只手拽住长芒收力,眉目冷冽,来得匆忙没有凝结防护罩,雨水毫不留情打在她身上。
那阵法不知道什么做的,品阶很高,引力格外强大,宿玄一边凝结灵力抵挡罡风,一边抱着流楹撒不开手。
而那阵法绑定了流楹的尸身,只要抱着流楹就会被阵法吸过去,这就是为了防止谁带走流楹的尸身。
若是宿玄自己定是直接冲下去捣了那杀阵,但此刻流楹在他的怀里,他只顾着护流楹,也不敢放开她,上次被毕方打出来的伤也还未完全痊愈,此番挣扎本就没好透的骨头又断裂了几根,束手束脚之下,眼看着就要被那引力吸进去。
桑黛低喝:“柳离雪!”
某只孔雀终于回神,急忙上前。
桑黛将长芒给他,“握紧了!”
柳离雪用了毕生最大的力气死命拽住长芒,毕竟那一头缠的是他家尊主。
剑修却直接跳了下去。
“黛黛!”
“桑姑娘!”
桑黛的周身结起灵力罩,抬手召出知雨剑,直接跳进了杀阵中央。
“黛黛!!”
宿玄的魂都要没了,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完全顾不得别的,抱着流楹便要往下跳。冲天的威压在此刻腾空而起,狂烈的风暴让人睁不开眼,一直缠着宿玄的引力瞬间消失。
宿玄在风暴之中看到一人从深不见底的地洞中瞬移过来,乌发凌乱,一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拽住了长芒。
“走!”
她直接用蛮力捣毁了杀阵,没了杀阵的引力作祟,柳离雪轻松便将他们拽了上来。
地道在此刻彻底塌陷,只剩下一片废墟。
宿玄抱着怀里的流楹,但下意识要去看桑黛。
“黛黛你怎么样,你受伤了吗?”
“没有,我没受伤,是别人的血。”
桑黛喘着气,似乎累极了的样子,身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柳离雪急忙给几人下了避水诀。
雨水被隔绝在防护罩外。
桑黛与宿玄对视。
许久后,小狐狸问:“为何要来,还没有三个时辰。”
桑黛挑眉,“不放心某只狐狸,怕他哭成个水娃娃。”
宿玄忽然笑了,可眼眸却渐渐变红。
柳离雪叹气,默默转身朝外面走去。
桑黛的目光落在宿玄怀里的人身上。
当见到宿玄的父王之时,她便猜到了,宿玄长得像他的母妃。
桑黛笑了下,柔声道:“令堂很漂亮。”
宿玄垂下眼看怀里的流楹,眼睛越来越红。
他点点头:“嗯,她最爱美了。”
“神魂天欲雪看着呢,不会有事的。”
“好。”
小狐狸的眼泪砸下,落在了流楹的脸上。
桑黛心下酸涩,缓和气氛故意逗他,对着流楹的尸身道:“流夫人您看,宿玄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宿玄果然被她逗笑。
小剑修笑眯眯看他,脸上还有血水。
“黛黛,辛苦了。”
桑黛摇头:“宿玄,我们之间不用说这种话。”
宿玄曾于危难中救过她许多次,桑黛也愿意陪他上刀山。
小狐狸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母妃。
他呢喃道:“真遗憾,母妃不在了,没能看到你。”
桑黛轻声道:“她会看到的,我相信。”
小狐狸笑着跟自家母妃介绍。
“母妃,这位与您一样美丽的女子名唤桑黛,是四界第一剑修,是天级灵根觉醒者。”
桑黛笑出声,眼眸弯弯对他道:“你好幼稚哦。”
小狐狸看向她,眸光似春水般柔。
“我只是想跟她介绍,我喜欢的姑娘是什么样子的,小时候母妃就期盼着我能寻一个喜欢的人,如今我寻到了。”
桑黛的笑容一顿。
“母妃,我喜欢她,我喜欢桑黛。”
“我很喜欢很喜欢桑黛。”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我喜欢黛黛,最最最喜欢了!
黛黛:……小狐狸太直球了怎么办?
ps:
那黛黛你就从了吧。
下一章揭露一个前面埋的伏笔,小情侣就要甜甜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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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醉花涧(八)
雨虽然越下越大,但宿玄的话却格外清晰。
即使这么多次的亲近,他的心意早就告诉了她,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这是第一次。
桑黛与他对视,他的心声很安静。
因为这次的他没有在心里说,用语言真切让她听到。
“我喜欢一个姑娘,我想娶她为妻,年年岁岁,白首不离。”
宿玄低头看怀里的流楹,曾经的流楹告知过他很多次。
——“我们家小玄不用做妖王,也不用娶一个身份多么尊贵的女子,喜欢就好,母妃都不反对,母妃会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去对小玄的妻子。”
她没有活着等到这一天。
如果她还在,她会对桑黛很好很好,会成为桑黛第二个母亲。
宿玄弯眼轻笑,低下头蹭了蹭流楹的脸颊,眼泪砸落。
“阿娘,这就是我想娶的姑娘,我只会喜欢她一个。”
桑黛垂下的手轻轻颤抖,喉口干涩,原先规律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起来。
宿玄的情绪稳定很快,这里的雨太大了,即使有灵力防护罩也能听到那阵雨声。
“黛黛,走吗?”
桑黛猝不及防间与他对视。
她有些慌乱别开视线,磕磕巴巴道:“啊,好好。”
不敢看他的眼睛,宿玄的眼睛总会说一些情话,很动听但是又会让她羞红了脸的情话。
桑黛转身,轻咳了声:“那个,回妖殿吗?”
“嗯,王宫不是被你一把火烧了吗?”
“……是这样。”
宿玄笑盈盈道:“干得好。”
桑黛呆呆点头:“嗯……那先走吧?”
“好。”
她走在最前面,宿玄抱着流楹跟在她身后。
桑黛将灵力防护罩外侧又加了层隔音的,他们这里很安静。
外面的尸身被柳离雪清了,不过桑黛想来更可能是一把火烧了。
桑黛问:“府邸的守卫呢,你都杀了吗?”
宿玄冷嗤:“动手拦本尊的自然杀了,剩下愿意跑的就没管。”
桑黛点头:“我也是这样,王宫那些守卫是忠于王室的吧,愿意投降的没杀,死活要拦我的就动了手。”
“没必要觉得抱歉,王宫的人这些年没少草菅人命,在妖界暗戳戳搞些动作,他们是宿修手下的人,不忠于妖界,宿修让干什么便干什么,手上的命比你还要多,这些年跟着宿修也没少收刮民脂民膏,平民被他们欺负的人不少,哪里都要去搅上一滩浑水,你们仙界那次大战也有他们的掺和,余孽而已。”
宿玄停下来,看向一旁的剑修,又道:“黛黛,立场不同,王宫的妖与妖界其他城池的妖不一样,他们不听本尊的指令,若你知晓他们这些年跟着宿修都干了多少恶事,只会后悔还放了一些人没杀,你血洗王室,才是保护了妖界千千万万子民。”
“……嗯,我知晓。”
桑黛知晓,王室与十二殿一样好战,经常怂恿一些争斗,与其余三界的摩擦大多都是王室搞出来的,最后还得宿玄去收拾烂摊子。
但宿玄不好战,不参与其他三界的事情,也不会与他们起争执。
宿修残暴,王室的人不拿平民当回事,恶事做了不少。
但宿玄爱护子民,虽然小狐狸脾气暴躁,但很护短。
若妖界子民信任他,他也会倾尽全力去保护他们,将妖界治理得井井有条,给他们其余三界求之不得的和平与安宁。
宿玄与她并肩走在一起,桑黛抬眸去看了眼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真的对这个死对头有太多误解。
他其实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妖。
桑黛收回视线轻笑。
宿玄是只傲娇臭屁、幼稚喜欢撒娇、但又非常嘴硬心软的小狐狸。
柳离雪回眸,瞧见自家尊主抱着流楹,身旁跟了个满脸柔和笑意的姑娘。
他也不由自主笑了声,转身摇着折扇在最前面带路。
桑黛来了后,好像所有事情都在慢慢变好。
他有些理解为何自家尊主喜欢桑姑娘了。
这么强大又温柔的一个人,没有人会不喜欢。
所有人都会喜欢桑黛。
***
刚回到妖殿,雨便停了。
庭院中早已落满了水和落叶,他们刚进来的时候,便看到翠芍在拿着扫帚扫地。
桑黛有些惊讶:“翠芍,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未休息?”
翠芍福身:“夫人没回来,奴婢睡不着。”
桑黛一愣。
翠芍看向宿玄怀里的流楹,擦着眼角落泪:“终于都回来了。”
她哭哭唧唧的样子有些可爱,桑黛与宿玄对视,不约而同笑了声。
宿玄抱着流楹往侧后边的一间屋子中走去,柳离雪摇摇头,跟着走了进去。
桑黛摸了摸翠芍的头,拿过她手里的扫帚:“去睡吧,太晚了。”
翠芍止住眼泪,福身道:“是,夫人也早些睡。”
桑黛目送翠芍离开,回身朝宿玄方才进的屋子里走去。
她推开门,迎面一阵冷风。
这里有些寒冷。
这间屋子一直关着,桑黛不是好奇心重的人,知晓屋子关着定是宿玄不愿意别人来看,因此从未来过。
明显是一处寝殿,装饰的风格像极了女子的闺房,不是宿玄过去的寝殿那般奢侈,这间寝殿明显多了些雅静。
主榻上铺着柔软的蚕被,宿玄将流楹放上去。
“这是建造妖殿之时给母妃留的屋子,想着日后若是将她接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桑黛站在他的侧后方。
宿玄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紧闭双眼的流楹身上。
柳离雪将冰盒递过来:“天欲雪送来的,这是流夫人的神魂。”
宿玄接过冰盒。
里面的神魂光亮微弱,人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流楹血脉太弱灵力低微,性子也过分柔软,不是什么凶煞之辈,便是死了都做不成鬼修。
柳离雪叹气,道:“尊主,我便先回去了。”
“嗯。”
柳离雪朝桑黛颔首,转身离开。
此番王室被血洗,还有许多善后的事情需要柳离雪去处理。
宿玄一动不动,侧边的银发披散下来一缕,桑黛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走上前,小声道:“宿玄,我已传信给檀淮,明日请他来一趟。”
小狐狸抬起眼,捏了捏剑修的脸。
“黛黛,你去休息吧,今夜累着了吧?”
桑黛看了眼自己浑身的血,微微抿唇,颔首:“嗯,你……陪陪令堂吧。”
本来想说,让他也早些休息。
可以她对宿玄的了解,宿玄今夜应当是不会睡了的。
应当给他们相处的时间。
桑黛摸了摸宿玄的银发,放轻声音:“我去休息了,有事唤我。”
“好,黛黛。”
桑黛转身出了寝殿,替他们关上了门。
寝殿内只剩下宿玄和流楹。
流楹安静又沉寂躺在榻上,颈上的痕迹乌青到有些发紫。
满头青丝仅仅簪了个最寻常的簪子,便连她身上穿的衣服都只是她殿中简单的一件,自他走后,流楹再也没精心打扮过自己。
宿玄轻笑:“笨蛋母妃。”
流楹笨笨的,连个茶都不会煮,但会给儿子做很甜的南瓜烤奶。
宿玄放下冰盒,起身来到一旁的梳妆台上,里面琳琅满目摆的都是些首饰。
他挑出几根最好看的,来到流楹身边坐下,发簪和珠钗被他簪进流楹的发髻中。
他做完这些事情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一百多年了,自十一岁被带走之际,他再也没有见过流楹。
宿玄垂眸,拉起她的手为她套上手镯。
“您若是还在就好了,我现在很有钱,您想买什么首饰都可以。”
流楹的生命太过短暂,死时不过才几十岁。
到如今,连他都比她的年纪大了。
他笑着道:“您记得柳离雪吧,小时候老来带我摸鱼去,父王不让,您会偷偷为柳离雪开小门,让他进来带我去玩,后来我夺位的时候也只有柳离雪在我身边,他救了我很多次,当时但凡失手,我们两个都得没命。”
“但是还好,您保佑了我,我还是当上了妖王,血洗了十二殿。”
“我很感激他,让他当了星阙殿的执事,职位仅次于妖王,我放心将妖界的事务都交给他,孔雀一族我都有用心对待。”
屋内很安静,外面的雨也早就停了。
没有人回应他。
宿玄自顾自道:“方才走的那位姑娘叫桑黛……嗯,我的命是她救的,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脾气很好,打架很凶,很强大,也很心软,还特别漂亮,我喜欢得不得了,想守着她过一辈子,让她当我的妖后,目前正在努力中,不过想必过不久您就会多个儿媳妇了。”
“我看到她就会觉得很安心,以前老去找她,但她老打我,可我一点都不生气,她越打我,我越觉得她强大,就越想跟她并肩,这些年靠这点鞭策我修到了大乘,只有我强大才配她看我一眼,才有资格走到她的身边。”
他絮絮叨叨将这些年的话都说了出来。
不管有没有人回应,小时候的宿玄就喜欢跟流楹说话,流楹会很耐心地听,然后像朋友一样跟他闲聊。
话总有说完的时候,当天边微微亮起,一抹光亮从半开的轩窗透进来之时,宿玄终于停了下来。
宿玄坐在榻边,一言不发看了她许久许久。
这里面布了护魂的阵法,有些太冷了,他明明是九尾狐,竟然也感受到了一些寒冷。
宿玄站起身,坐了许久,一朝站起来还有些回不过神,需要缓和许久。
“今夜叨扰您了,待檀淮来为您入轮回,我便将您安葬进寝陵。”
他垂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唇角牵出勉强的笑。
“当年没有护住您,是我的错,母妃,我如今有很多在乎的人,妖界的子民我会护住,身边的朋友我会护住,喜欢的姑娘,我也会拼尽全力用性命守护。”
“天道想杀她,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她吧,这一路走来太难了,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他打开门。
外面站了两位熟悉的人。
明明天还没亮,檀淮便来到了这里,瞧见他出来后朝他行了个佛礼。
“阿弥陀佛,逝者已逝,妖王莫要自困。”
宿玄垂眸,第一次对檀淮这般礼貌:“麻烦了。”
檀淮摇头,轻叹一声:“贫僧应该做的。”
他朝寝殿走去,关上了寝殿的门。
佛力在寝殿周围围绕,一声声悠远的佛经从里面传来。
桑黛换了一身蓝衣,周身干净整洁,前半夜的血气都被洗去。
宿玄来到她身前,捏了捏她的脸:“没睡吗?”
桑黛抿唇,摇头:“没。”
她沐浴完换了身衣服便在这里等他,前不久檀淮也来了,两人便一起站着等。
小狐狸笑着问:“怎么不休息一下?打了架多累啊。”
“不累。”
“不困吗?”
“不困的。”
宿玄挑了挑眉,“这么顽强啊?”
桑黛笑着回应:“昂,我们天级灵根觉醒者是很顽强的。”
很久之前他告诉她的话。
宿玄忽然俯身,将桑黛抱进了怀里。
他的下颌贴着她的脖颈,轻轻蹭了蹭桑黛的侧脸。
“黛黛,那抱抱我吧。”
他想抱抱她,很想很想。
桑黛回抱住他,“宿玄,我们都没有错。”
她的声音轻,但又格外坚定:“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不是我们的错,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做错事,是那些人的贪婪错了。”
宿玄闭上眼,闻到她身上的清香。
好像那些可怕的事情都没什么了,他现在很安心很安心。
桑黛在他身边,他总能很安心。
***
昏暗的刑房当中,墙壁上尽是鲜血,血气难闻。
柳离雪坐在椅子上,摇着折扇抬头去看那位被吊起来的皇子。
宿修被桑黛一剑捅了,与宿修关系最近的除了那位大皇子,剩余的便是这位二皇子了——宿泱。
与宿承风一样草菅人命的主。
“还不说吗?”柳离雪笑着问,“十三可真的要动手了哦,方才打你几鞭子才算哪里到哪里啊,我们妖殿的规矩你是懂得,进来律刑司便没有好皮好整出去的人哦。”
被吊着的人发抖,身上都是血痕。
柳离雪看了眼十三,后者会意,转身去拿刀。
薄如蝉翼的刀刃在带着黑皮手套的指间旋转,晃出的虚影像是切割在宿泱的心口上。
他知道宿玄的规矩,一旦进了律刑司,被活剐了都是好的。
更有甚者,死了都得被十三抽出来神魂投入业火中灼烧。
“我……我真的不知道……”
柳离雪叹气。
十三了然,刀光一闪而过,血肉落地。
惨叫声响彻刑房。
柳离雪皱眉,这只漂亮的孔雀也不太喜欢这种地方,但这件事太重要了,十三嘴笨不一定能问出来宿玄想要的结果。
一直到一只手掌的血肉被剃干净,柳离雪敲了敲扇子:“停停停,我看他要昏了。”
过惯了舒坦生活的宿泱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刑罚,向来只有他剐别人的份,哪有别人对他动手的时候。
柳离雪看了眼垂着头俨然要气绝的人,问:“王室已经被我们桑姑娘荡平了,王宫也烧了,你想清楚了,无论你说不说,你都没了回头路,说了或许能活,不说……十三。”
十三点头:“是。”
柳离雪吓人的本事一绝,深知对待这种没什么骨气的人先让他疼疼,再吓吓就管用了。
“我说我说!”
在十三拿刀准备继续的时候,宿泱终于肯开口了。
柳离雪微挑眉梢,笑盈盈道:“早说嘛,我们妖殿是很温柔的,吓吓你而已。”
十三朝他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柳离雪怎么敢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柳离雪坐直了身体,问:“当初宿修为何要和魔界合作?”
“……因为,有人告诉父王……此次进军,可以杀了桑黛,夺下空桑境,那里的灵脉便都是妖界的了,日后宿玄也会因为这件事丧命……”
“……为何会确定一定可以杀了桑黛?”
“……她说,这是天道的旨意……”
柳离雪的瞳仁骤缩:“……你们为何会相信?”
“去年她就来找我们合作了……她告诉我们,不久后经南城会有洪灾,应验;宿玄会在去年冬季后迈入大乘境,应验;父王新娶的妃子会在今年三月怀孕,应验。”
“她说的……都应验。”
“她说,桑黛会死在这次大战,宿玄出关后会疯魔,与仙界开战,在一百年后桑黛的忌日之时——”宿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与柳离雪对视,道:“死在天雷之下。”
柳离雪生生捏碎了扶手。
十三一把揪起了宿泱的衣领:“你放肆,敢诅咒尊主!”
宿泱摇头:“我没有说谎……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十三作势便要揍人,柳离雪开口阻止了他:“不许动手。”
十三蹙眉看他,却发现这只一贯淡定的花孔雀脸色煞白。
柳离雪深呼吸。
十三不知道翎音说的天命,但柳离雪知道。
翎音说桑黛会死在那次大战中,这是她看到的天命。
这件事除了他们无人知晓,翎音被困在焚天境不可能外说,那王室如何知晓,又如何确定桑黛会死?
所以,宿泱刚才说的都是对的。
旧的天命中,桑黛死在几月前三界的大战中,宿玄死在桑黛死后的第一百年,死在天雷之下。
这才是本来应该发生的天命。
柳离雪一点不怀疑,桑黛若真的死了,宿玄疯魔到主动开战也是绝对会发生的。
十三缓缓松开了手,看出来了柳离雪情绪不对。
柳离雪努力稳住呼吸,问道:“和你们合作的人到底是谁?”
宿泱喘着气,艰难道:“是……一个粉裙女子,没有灵根,凡人之躯,身边跟着个红衣少年,对她唯命是从……”
柳离雪这下连手上的折扇都险些捏碎。
他咬牙切齿:“毕方,施窈。”
毕方听从施窈的话。
想杀桑黛的不仅是那幕后人,还有施窈。
从始至终和那幕后人合作的另一人,就是施窈。
***
流楹死了一百多年了,孤魂已经微弱,必须经过檀淮的佛礼洗涤才能送去冥界,否则她以这幅魂力连轮回篆都过不去。
这场仪式需要很久。
桑黛和宿玄等到下午檀淮也没出来。
桑黛喝了杯茶,看了眼对面的小狐狸:“要不先用膳吧?”
宿玄一动不动等了大半天,一口水都没喝,桑黛看着都觉得心酸。
小狐狸长睫轻颤,抬眸看过来。
桑黛捂着小腹,柳眉微拧:“哎呀,我好饿啊,檀淮大师还需要很久呢,要不妖王大人先陪我吃个饭?”
宿玄别过头轻笑,一直板着小脸的狐狸终于有了笑意。
桑黛心下一松,牵起他的手:“我们去吃饭吧,柳公子那边应当也完事了,我让翠芍做了许多酥鱼,他也辛苦了,一起来吃个饭。”
宿玄握住她的手:“嗯,好。”
小狐狸很好哄,几乎不用什么功夫。
两人来到膳房,才发现某只花孔雀早已坐在了桌旁。
翠芍端来了一大盘的酥鱼,换做以前柳离雪定是不客气直接开吃,他一贯不等宿玄,拿妖殿当自家,反正宿玄最多给他一个白眼。
可此时柳离雪的脸色很沉,翠芍也察觉了不对,在一旁候着不敢动。
桑黛心头一紧,朝翠芍道:“翠芍,你下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伺候。”
翠芍道:“是。”
膳房的门被关上,桑黛道:“柳公子可以说了。”
她在桌旁坐下,宿玄在她的身边落座。
柳离雪脸色阴沉,道:“怂恿妖界与魔界合作的人是施窈。”
宿玄微微眯眼:“什么?”
柳离雪道:“和那黑衣人联手的不是毕方,而是施窈,毕方不过是听从施窈的话。”
桑黛还算冷静,问:“有确凿证据?”
“宿泱亲口说的,最诡异的地方不是施窈和毕方的关系,而是——”
柳离雪端起茶一饮而尽,道:“施窈知道天命,不仅是桑姑娘的天命,很多人的天命她都知道,包括……尊主的。”
“我的天命?”
“对,你的天命,桑姑娘在几月前的大战确实应该死去,尊主并未及时出关,等到出关后桑姑娘已经死去,尊主疯魔,开始与仙界开战,打了整整百年,最后……死在天雷之下。”
宿玄神色很平静,只眉头微蹙,这事情虽然诡异,但确实是他会做的事情,桑黛要是真死了,他定是要把仙界给扬了。
但施窈为何知晓?
柳离雪说完才发现,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淡定。
宿玄是完全不在乎,他这人对自己的命太过看轻。
桑黛更像是……已经知道了一般,否则以桑黛对宿玄的看重程度,定是不会这般淡定。
宿玄也发现了某位剑修有些过于淡定了。
两双眼睛落在桑黛身上,剑修一动不动,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宿玄的脸色渐渐沉下去:“黛黛,你到底知道什么?当初翎音前辈说你的天命,为何你提前便知晓了?”
桑黛与宿玄还牵着手,小狐狸有些紧张,力道有些重。
“黛黛,你说话。”
桑黛这才有了反应。
她看向一旁的宿玄。
双目相对,桑黛想起了原著关于宿玄的描写。
修成渡劫的小狐狸死在天道和沈辞玉的联手围杀之下。
他死了。
宿玄死了。
桑黛缓缓开口:“他说的是对的,你死在我死后的第一百年,我的忌日那天,你去了剑宗后山……被沈辞玉和天道斩杀,当时你已经修成了渡劫境。”
屋内一片沉寂。
柳离雪问:“……当真?”
“当真。”
再次无人说话。
这件事太诡异了,他们不知道怎么说。
许久之后,桑黛的一滴眼泪落下,一直忍在心中的酸涩与心疼再也憋不住。
她轻声问:“宿玄,你都已经修到了渡劫境,为何要陪我赴死?”
屋内的其他两人安静,只有桑黛一人在说,问出那些一直埋在心底的话。
“过去我总是打你,我把你打成重伤,我还忘了你,我对你那么坏,你为何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成为一个好战的暴君,心魔缠身,百年征战未停,放弃反抗死在天雷之下,陪她下了黄泉。
“宿玄,我对你那么不好,我死了你应该开怀大笑,应该把我给忘了,好好做你的妖王,你走到这一步是为何?”
这些都是她憋了太久的话,她以为这辈子都说不了了。
柳离雪别过头,一口气喝了好几杯茶,胸口沉闷难受。
这些天命远远超乎他的认知,在他的认知中,宿玄强大到无人可杀,怎么可能会死在天雷之下,可是那些话又不得不信。
天道给他定下的天命,他死在一百年后。
宿玄把剑修搂进怀里,呼吸隐隐颤抖:“你从来都不欠我,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黛黛,那些都没有发生,以后也不会发生。”
他抱着桑黛,清楚知道她的情绪有些崩溃。
这些事情不知道压在她心里多久了,他们感情越深,这件事便越是让桑黛喘不过气,他从来都不知道她藏着这么多事情。
剑修明明安安静静,可就连呼吸却抓着宿玄的心狠狠揪起,他一点也见不得她难过,尤其是因为对他的愧疚,从始至终她没有做错事。
他安抚着她,与柳离雪对视。
桑黛的情绪调整很快,擦干眼角的泪,小狐狸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有些话,说出来就会好很多。
她抱着宿玄的腰身,声音沉闷沙哑:“宿玄,这些事情我曾经试图跟你说过,但我说不出来,但这些事情如今不是我主动告诉你的,是你们自己发现的。”
“我在濒死之际,脑海里多了一些……天命。”
她说不出来“剧情”这两字。
曾经桑黛在无人的时候试图说出来,甚至写下来那本书上的剧情,可她做不到,有一股力量在限制她。
剧情说不出来,只能在脑海里翻看那本薄薄的书。
剧情也写不出来,刚写完的字下一秒就被消去。
如今她依旧说不出来,好像她脑海里存在的书不能被别人知晓,只有她自己可以知道。
她只能换着方式道:“那些天命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死了,你也死了,我不知你信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话说到这里,这件事便是再诡异,可是这是由桑黛说出来的。
桑黛不会说谎,她说的话再过荒谬,也一定是真相。
宿玄和柳离雪只会相信她。
宿玄淡声:“嗯,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桑黛从宿玄怀里退出来,看向柳离雪,道:“施窈也确实有可能做这件事,我想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很久之前了。”
她顿了一瞬,又问:“毕方一族过去生活在北域是吗?”
柳离雪颔首:“嗯。”
“灭族在何时?”
“……大约应当是一百二十年前。”
桑黛眸光微沉道:“我想起来了,施窈十几岁时去了北域,回来后带回来了一只灵鹤,只是当时那只灵鹤重伤濒死,因为是施窈捡回来的,桑闻洲还耗费了许多灵丹去救它,后来灵鹤伤势痊愈,施窈说已经将它放生,刚好就是一百二十年前。”
一百二十年前,北域,灵鹤。
宿玄道:“施窈救了毕方?”
桑黛摇头否认:“可能不仅这么简单,施窈当时去北域是孤身一人,没有告诉任何一人,她身子弱平时出门桑闻洲定是会安排数十人保护,可那时候是她自己偷偷溜出去的。”
“就如柳公子所言,施窈知道天命,甚至知道很多人的命运,那么我姑且猜测施窈知道了那一天毕方一族会灭族,她有意前去救下了毕方,而她不是烂好心的人。”
“她救毕方,很可能是因为毕方身上有她要的东西,又或者说,毕方可以帮到她很多——”
桑黛与宿玄对视,她微抿唇瓣,沉声补充道:
“比如,在杀了我这件事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正在努力追到我们黛黛,母妃您马上就要多儿媳妇了!
ps:
远程助力小宿中。
女二是真的纯纯事业脑,和毕方的关系很复杂,下一章会写~
明天双更,是甜甜的剧情啦,本章发个小红包~
50-60
第 51 章 醉梦涧(九)
在杀了她这件事上,毕方或许能帮助施窈很多。
桑黛只能想到这点。
她可以察觉到在她的话说出口之时,周围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沉闷,柳离雪沉默不语,宿玄垂下的手悄然攥紧,骨节泛白。
桑黛忽然握住他的手,将他紧紧攥起的拳头一根根松开。
“过去我被剑宗蒙蔽,施窈在我面前乖巧纯善,只是后来……总之,她不是那种烂好人的性子,她十几岁之时身体很不好,敢自己离开剑宗前去北域救下毕方,定是因为毕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的。”
施窈知晓剑宗要利用桑黛给她换灵根,她默许这件事。
在白刃里之时,桑黛取下了她手腕上的天虞石,施窈眼底的恨意明显。
为何要恨桑黛,她自己也觉得不理解,她并不欠施窈。
这个曾经在她眼里温和纯善的小师妹早就变了样,从桑黛脑海里出现那本书、从她知晓施窈的所作所为开始,桑黛对她的感情早就淹没在背叛中。
柳离雪问:“所以,施窈到底需要什么啊?”
桑黛终于掰开了小狐狸的拳头,握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揉捏,在他的关节处按摩打转。
方才他用力太大,关节都红了大片。
剑修垂着眼,碎发挡在侧脸,神情依旧安宁祥和,好像这些事情与她无关,她只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桑黛一直都这么淡然面对一切,所以才更让小狐狸难受。
剑修捏了捏小狐狸的狐狸爪爪,某只狐狸轻轻哼了一声,但周身的怒意也确实衰减。
微不可察的轻笑逸散,桑黛终于有空回话:“毕方是上古神兽,但他只是个玄级灵根,修为不算很高,只有一个名为镇压的天赋能力,这些对于施窈来说算不得什么,施窈想杀我的话,毕方单凭这些很难做到这点。”
桑黛抬眸,神态冷淡下来。
“在我十二岁前,剑宗并未取过我的血,当我过了十二岁生辰之时,剑宗的师兄师姐们赠我上好的仙草,每月都会为我熬制汤药,告诉我说,这些汤药可以助我养护经脉,但因为喝的汤药积累太多会残留毒素,因此每月需要放一次血,而那时候,施窈刚从北域回来。”
“我的灵根因为每月一次的汤药和放血而逐渐被剥离,在化神境界停留了整整二十年再难进境,那次仙魔大战之时,我的灵力已经明显受阻。”
即使有化神满境的修为,但这么多年的毒药滋养下,她的灵根在大战之时早已被剥离了一半有余,不能完全使出化神满境的灵力,强撑着调动灵力作战的后果便是金丹碎裂,死在那次大战。
宿玄想到了别的,冷声道:“毕方出世则有讹火,其血肉也带讹火,触之轻则皮肤被灼烧,重则经脉被烧毁、灵根被讹火剥离。”
话说到这里,真正的原因一猜便能得出。
剥离桑黛灵根的汤药,需要以毕方的血为药引,真正剥离桑黛灵根的其实是毕方的血。
柳离雪拧眉:“可你若死在空桑境,施窈怎么会拿到你的灵根续命?”
桑黛道:“她要的不是我的灵根,而是我的命。”
剑宗想要剥离桑黛的灵根给施窈换命,但施窈从头到尾没有想要桑黛的灵根,她要的只是杀了桑黛。
很早之前她就在计划这次仙魔大战,让剑宗将桑黛捧到一个很高的位置,让她被洗脑应当用性命去守护仙界,同时剥离桑黛的灵根阻止她的修为进境,当时机到来,便是那场大战爆发、桑黛应该死去的时候。
施窈以凡人之躯本该活不长,如果没有桑黛的灵根,施窈就算有剑宗的仙丹吊命迟早也得天人五衰,但她还是要让桑黛死在战场之上。
柳离雪支支吾吾:“她只是单纯要杀了你……指望着应衡的灵根续命?”
桑黛颔首:“嗯。”
她脑海中的那本书里,施窈也是靠着应衡的灵根活了下去。
施窈与她一样知道天命,并且比她知道的还早,施窈起码在十几岁就知道了,桑黛最终会落得那样的境地,拜施窈所赐。
或许天道与施窈做交易,让施窈害死她,而给施窈的报答是应衡的灵根?
可应衡的灵根也并未落在施窈手里,这个猜测如今没有确凿的证据佐证。
以及,施窈知道的天命如果是天道给她的,那桑黛脑海里的那本书……又是谁给的?
桑黛捏了捏眉心,莫名有些头疼,怎么都捋不明白。
这件事情到目前疑点太多,单靠她的猜测如今也确认不了,还是得见一次施窈和毕方。
小狐狸握住她的手轻声问:“头疼吗?”
桑黛摇头:“没事,想一些事情,一直想不明白。”
“见他们一次便知晓了,黛黛,玲珑坞过段时间便会开了,如果施窈和那幕后人有合作,八成也会去,总之我们抓到他们两个中任何一个,应当可以问出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桑黛颔首:“嗯。”
好歹他们现在知道了毕方身后的人是施窈,而施窈知道天命,顺着这个查下去,总会有收获的。那幕后人一直在引她去一个又一个地方,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屋内的气压太过沉重,柳离雪长呼口气,率先开口缓解气压。
“欸,别想了别想了,我们先吃饭吧,我的酥鱼都要凉了。”
柳离雪夹起翠芍放在他面前的酥鱼咬下,孔雀眼瞬间亮了。
“这什么鱼啊,这么鲜美!比尊主买的鱼香多了!”
他有意缓和气氛,这么一开口,桑黛也忍不住笑了。
“这是我和宿玄前几日去醉花涧之时抓的鱼。”
柳离雪这人正经不了多久,一手拿着块酥鱼,一手端起一旁的茶喝下。
他嘴里含着东西,声音也含糊不清:“桑姑娘你尝尝,妖殿的厨子做的酥鱼可好吃了,我们尊主也会做。”
桑黛:“……宿玄也会吗?”
柳离雪咬着酥鱼回答:“会啊,我们家尊主啥都会,不过我得求着他才能给我做一顿饭,桑姑娘你就不一样了,之前你在妖殿吃的饭都是——嘶,踹我干吗?”
某只孔雀兴许是白天见了太血腥的画面,这会儿脑子反应有些迟钝,不可思议看着自家尊主,微微弯了身子去揉自己的膝盖。
桑黛:“……”
宿玄:“你做梦呢,谁踹你了?”
柳离雪:“…………”
他点头,窝窝囊囊道:“行呗,您没踹。”
这都不敢让桑姑娘知道,窝囊的人是某只狐狸才对吧。
宿玄端起碗筷放在桑黛面前,声音沉沉:“吃饭。”
桑黛:“宿玄,其实我知道那些药膳是你做的。”
小狐狸盛汤的手一抖。
桑黛想了想,道:“我不是傻子,我知道的……”
小狐狸咬牙,试图给自己挽尊:“只是偶尔做个饭而已。”
桑黛笑了,“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啊,你做饭很好吃。”
宿玄身子一僵,回眸看她:“真的?”
桑黛颔首:“很好吃,我每次都能吃得饱饱的,你很厉害,我不会做饭,我觉得会做饭的人都很厉害。”
柳离雪噗嗤笑了出来,嘎嘣嘎嘣嚼着酥鱼,点头表示认同:“对,我们家尊主小时候就学了做饭,因为流夫人喜欢吃喝,于是尊主便学会了很多膳食,桑姑娘以后也有口福了,顺带让我也蹭几顿呗。”
宿玄心底那点子羞赧顿时消散,重新盛了碗汤放到桑黛面前。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这话没有指明跟谁说的,但柳离雪不会自恋到认为是对他承诺的。
桑黛接过汤,笑眯眯点头:“好。”
小狐狸喜欢照顾桑黛,想着有朝一日能亲自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即位后多了很多空闲的时间,便学着做更多的膳食、学着编女子的发饰、学着练剑。
因为剑修除了练剑外什么都不会,因此这些只能他去学。
宿玄给她夹菜盛饭,桑黛低着头默默吃下,胃口也渐渐大了些。
柳离雪解决了大半的酥鱼,吃完饭还让翠芍给他装了一袋放进乾坤袋中。
孔雀眯眼笑道:“桑姑娘不介意吧?”
桑黛怎么可能会介意,道:“没事,柳公子想吃可以随时来妖殿。”
柳离雪越来越觉得桑黛人好,仙界当真是眼瞎。
剑修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打架还厉害,这么一个人竟然来了他们妖界。
柳离雪摇头,感慨他们家尊主还真是命中有夫人。
无他,全靠对家作死,小狐狸抱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剑修。
翠芍进来收拾,桑黛腰间的玉牌在这时候忽然亮起。
三人的脸色缓缓凝滞。
翠芍也察觉到了,收拾碗筷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匆匆收拾好后便退下了。
桑黛接通玉牌。
“贫僧已为流夫人的神魂固魂,可交给浮幽城主,投入忘川入轮回了。”
桑黛道:“多谢檀淮大师。”
“桑姑娘客气了,尽早入轮回吧,流夫人已在人间耽搁太久了。”
“好,多谢。”
玉牌被挂断。
宿玄长睫微垂,盖住眼底的情绪,桑黛和柳离雪小心去看他。
“宿玄?”
“尊主?”
两人不约而同喊他,本意是想开口安抚。
安抚的话还没说出口,宿玄先一步动作了。
他站起身,拿出锦帕擦了擦唇角,神色平静看着桑黛:“黛黛,我去看母妃最后一眼,然后……”
“神魂入忘川,尸身葬入寝陵。”
人死了,就得入土为安,流楹被耽搁太久了。
桑黛起身:“好。”
柳离雪也站起身,难得有了些正经:“那我去准备仪式,寝陵建造完全,流夫人的尸身可入其中……就明日吧,明日无雨,此后妖界大雨连绵、霜寒异常。”
宿玄转身离开,桑黛并未跟上前。
柳离雪叹气,也跟着离开去忙他该忙的事情。
屋内只剩下桑黛自己。她走出膳房,昨夜下了一晚的雨,院中的桂花树下落了许多花瓣,异香更加浓郁。
桑黛仰头,天幕昏暗阴沉。
剑修呢喃:“天级灵根觉醒者……”
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
给他们荣誉,也让他们一无所有。
***
玲珑坞外,阁楼之上。
不同于妖界的大雨连绵,仙界并未下雨,玲珑坞附近依旧是艳阳高照。
高楼之上房门紧闭,不断有咳嗽声泄露,伴随着一阵阵剧烈的咳嗽,血水呕了满地。
粉裙女子伏在榻上,脸色涨的通红,接二连三的咳嗽让她的呼吸困难,秀美的脸上狰狞到青筋毕露。
红衣少年郎单膝跪在榻边,漂亮的眉头紧紧皱起,用灵力帮她舒缓,却发现没有一点用处。
施窈抬起手挡住他,捂住嘴堵住不断涌出的鲜血,“毕方,不用。”
“大小姐……”
施窈别过头,擦去唇角的血,在毕方的搀扶下坐起身。
她喘着气抬起手,看到满手的血,都是她方才吐出来的。
施窈自嘲:“……这具四苦之躯,果真是衰败不堪。”
毕方回道:“大小姐金枝玉叶,勿要这般说。”
施窈捋起衣袖,露出莹白瘦削的胳膊。
血管颜色竟然呈现浓稠的黑色,一根根粗壮的脉络在她的手臂上格外明显,像是浑身的经脉都成了黑色。
“真羡慕桑黛啊……四苦不会侵蚀她,这世间唯一免受四苦荼毒的修士,天生琉璃身。”
毕方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已成黑色的血管:“大小姐,正是因为如此天道才要杀她,没什么好羡慕的。”
施窈望着少年修长的手指,任由他将她掌心的血擦干净。
“……可她没有死啊,毕方,她为何没死呢?”施窈茫然问,“我按照命书中的做了,桑黛该死在那场大战,天道也说她的天命就是那样,为何她没死啊?”
“她没死,所以我们所有人的天命都被改变了,我不一定能活,宿玄也不一定死,全部都乱了,都是因为她。”
施窈的声音一冷:“一个微生家的孤女凭什么和我争?”
毕方擦干净她的手,目光在施窈手腕间的黑纹上停顿了瞬,拉过她的衣袖盖住黑纹。
他道:“大小姐,毕方会助您活下去的。”
少年仰起头,眸中的情意真切。
“大小姐,您是对毕方最重要的人,毕方为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施窈与他对视,清楚看到他眼底属于少年郎的情意。
她忽然抽出手,冷声道:“毕方,如今我身边的人都走了,剑宗落得个这种境地,阿娘回了太虚山,你为何一直要跟着我?”
毕方恭敬垂首:“因为大小姐对毕方很重要,大小姐救了毕方,养大了毕方。”
施窈看他的眼神复杂。
养他不过是利用他,他竟一直未曾察觉。
蠢货。
她躺下去盖上锦被,背对着毕方没有说话。
少年仍旧单膝跪在地上,道:“大小姐,若您最后仍旧被四苦吞噬,毕方会是您最后的活路。”
施窈闭上眼没有说话。
少年化为灵鹤,安静蜷缩在青砖上,呼吸间隐隐有讹火。
屋内安静,又有些沉闷。
***
忘川位于冥界,距离白刃里不过百里地。
黑袍青年踱步行走在栈道之上,两侧的河流缓慢流动,河面上隐隐有亮光显露。
那些都是过不了忘川的神魂,被轮回篆丢弃下了忘川河。
宿玄抱着冰盒往前走,走到最尽头,一人负手等候在那里。
浮幽转过身,瞧见宿玄怀里的冰盒后沉默。
他伸出手:“交给我吧。”
宿玄顿住不动。
他抱着怀里的冰盒,垂眼去看那里面的点点亮光。
流楹的气息依旧是温和的。
浮幽道:“马上要开轮回篆了,是人便终有一死,若她百年前入了轮回,恐怕此时与你都差不多大了,莫要耽误。”
宿玄抿唇,低下头,侧脸轻轻蹭了蹭寒凉的冰盒。
浮幽愣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自己的人身是怎样的,总之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是鬼修了,因此也没有爹娘,很难理解亲情,唯一在乎的人只有一个翎音。
也不太不理解为何宿玄会愿意拿出六根灵脉来交换,条件仅仅是让浮幽开一次轮回篆,送一个死了百年的人入轮回。
人死之后,神魂要么成鬼修,要么飘来忘川外等候入轮回。
轮回篆三年一开,在忘川外等候多久的鬼魂才会入轮回,上一次开还是去年。
浮幽收回手,负手等候着他,提醒了句:“还有一刻钟便要开了。”
宿玄看了许久,时间一点点过去,当一刻钟到了,浮幽身后浮现硕大的圆盘,篆盘以缓慢的速度开始旋转,随后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只能看到虚影。
浮幽又伸出了手:“给我吧。”
小狐狸动作缓慢将冰盒递了过去。
浮幽接过,当着宿玄的面打开。
点点暗光飘出来,浮幽挥手之间,暗光消失,虚幻的人影显露。
一身金色华服,与宿玄妖殿中躺着那位一模一样。
她的神情呆滞,目光空洞。
宿玄呼吸颤抖,上前一步想要去拉住她。
浮幽急忙拦住他:“不可,你若唤醒她,她有了执念难入轮回!”
宿玄呼吸抖得不行,高大的人脊背佝偻,连直起身子的力气都没。
浮幽神色难懂,转过身打开旋转的轮回篆。
一望无际的忘川河上,河水被从中劈成两半,一条小道出现,宛如隔绝两道水岸的堤坝。
流楹缓缓沿着水面上的小道走去。
宿玄背过身,生怕再看一眼就忍不住喊她。
他的肩膀颤抖,心口处的疼痛化为一柄尖刀,搅得他浑身都疼。
流楹一路向前走,待快要消失在黑暗之中,浮幽忽然开口:“她过了忘川,要入轮回了,你要再看一眼吗?”
宿玄慌乱转过身,身着金色华服的女子在一步步走向黑暗,走向她的新生。
他的下颌紧绷,死死抿着唇瓣不敢开口,只要开口了就会唤醒流楹,她就再也入不了轮回。
他就这么看着,目送她走过忘川河,裙摆消失在小道尽头,停滞的河水重新流动,两边被分开的河水一起朝中间聚拢,淹没了方才河面上的小道。
浮幽道:“她走了。”
宿玄捂住眼睛。
“母妃……”
他终于敢唤出口了。
浮幽哑然,不知该说何话。
见惯了宿玄嘴硬又张扬的样子,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像只离了母亲就难以生存的幼崽。
远处宿玄来时的路走来了一人。
浮幽看过去,她与几月前见到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依旧是一身蓝衣,额上的发饰精致,五官依旧是清丽的。
但又有些不同。
几月前见到的桑黛身上还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冷意,如今像是被什么打磨过一般,只剩下无尽的温和,就连看他的目光也少了些疏离、多了些礼貌。
她朝浮幽颔首示意,浮幽回了个礼,朝着忘川外走去。
木桥之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桑黛来到小狐狸身前,试图扒开小狐狸捂住眼睛的手。
“宿玄,让我看看。”
小狐狸不肯。
剑修无奈,轻声哄他:“我看看,是不是哭了,眼睛红了没,我来哄哄你。”
捂住眼睛的手松了些力道。
桑黛顺利扒开了他的手。
宿玄的眼睛很漂亮,琉璃色的浅眸中,瞳仁旁隐隐有流纹,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上面挂了泪珠。
与他对视,桑黛听到小狐狸嚎哭的内心。
【黛黛……我不想她走……】
他一点也不想流楹离开。
她入了轮回,会有新生,从此再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我想留下母妃……我想要母妃。】
可他不能这般做。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不让流楹入轮回。
剑修擦去他的眼泪,轻声道:“我很小的时候呢,觉得死亡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我失去了很重要的人,这辈子我都见不到他,师父死之时我还闯过忘川,想要去寻他的魂魄。”
可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是没有轮回一说的。
死了,便是真的死了,神魂会随着灵根的湮灭一起消散于世间。
天道给他们最强大的一世,也断绝了他们的来世。
小狐狸贴着她的掌心无声落泪。
“后来呢,我见过的死亡越来越多。父母为子而死、爱人为彼此而死、修士因除邪而死,太多太多了,我在看到的死亡中明白,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走向死亡,可死的时候,也是新生的开端。”
桑黛眼眸微弯,擦了擦小狐狸眼角的泪花。
“或许有一日,我也会死去,但是宿玄,我活着的每一日都在你身边,你在我的生命中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这样就算我死了,我这一世也是无憾的,所以失去并不可怕,不要疯魔、不要自困、也不要难过。”
剑修踮起脚抱住小狐狸,下颌抵在他的肩膀处,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向前走,不要回头看。”
宿玄抱紧她,鼻尖抵着剑修的颈窝,她身上的气息让人安心。
剑修一直都很温柔,肃杀的剑意下是一个很温柔的灵魂。
他喜欢她,也只会喜欢她。
“黛黛。”
桑黛回应:“嗯,我在。”
宿玄抱紧她。
“一直在我身边吧,我们生在一起,死也不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
小柳:待到我家尊主为您做饭,可否让再下蹭一口,我就吃一碗饭。
小宿:黛黛你不要信他,他连吃带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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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醉梦涧(十)
一直在他的身边。
桑黛来了妖界后从未想过他们会分开。
这个答案很明确。
她点头,抱住小狐狸的腰身:“好。”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直到她死的那一日。
旧的天命之中,宿玄因她而死。
如今,桑黛终于有机会可以跟他说:
宿玄,你应该向前走,别回头。
就算她最后还是会死,就算最后很多人都会死,可他只要活着,就不能自困。
小狐狸将剑修紧紧搂在怀里,闭上眼抱着她,好像那些崩溃和绝望都烟消云散一般。
“黛黛,母妃明日入寝陵。”
“嗯,时间定了。”
“你陪我去。”
“好。”
桑黛揉了揉小狐狸的银发,“陪着小狐狸去。”
小狐狸闷闷埋在剑修的颈窝,情绪稳定下来后,又是那个撒娇幼稚的小狐狸。
“回去让我接着抱抱。”
“好。”
剑修很会哄人,只有她可以哄得住小狐狸。
宿玄直起身,牵起桑黛的手,最后看了一眼忘川。
黑压压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问:“母妃会有一个好的来世吗?”
桑黛回:“会的。”
她知道,宿玄提前打点过。
浮幽设置了轮回篆,流楹的新生会幸福又美满,仙途坦荡。
或许有一日,他们会以新的面貌相遇。
人这一生,总是会被缘分牵绊。
柳离雪等候在妖殿之外,待到夜幕落下后,看到了自家远处牵手走来的两人。
如今入夜有些冷了,剑修的身上套了个单薄的披风,一旁的黑衣青年还是那身华服,银发半挽披散在肩头。
柳离雪提起的心总算是落了下去,原来桑黛消失是追去了忘川啊。
有桑黛去,那看来宿玄应当是没事了。
柳离雪迎上去,道:“仪式都准备好了,明日午时入寝陵。”
宿玄回应:“好。”
桑黛朝柳离雪点头,“辛苦了柳公子。”
目送两人进了妖殿,柳离雪仰头叹息。
这两日真是累,他也要回去休息休息了。
***
妖界近来多雨,但今日是罕见没雨的一日。
妖界没有那么多规矩,即使今日是妖王的母妃入寝陵之日,只需要着装简朴便可以。
桑黛只戴了一根素簪,大清早便起床收拾好了一切。
推开门,宿玄已经站在外面。
他是一身黑色素服,自打宿玄当上妖王后,应当没穿过这么素的衣服,就连以前半挽的银发今日也老老实实用玉冠高束起来。
瞧见桑黛后,他上前颇为自觉牵过桑黛的手。
“母妃入陵的时间在正午,如今柳离雪在举办祭拜仪式,和我一起去上个香。”
“嗯,好。”
宿玄从即位后就开始为流楹修寝陵,离妖殿不远,是一处很安静、风景很秀美的地方,潺潺河水、阵阵虫鸣。
寝陵修建的也很奢华,流楹爱美,宿玄便在她的寝陵中放了数不清的珍宝首饰和漂亮衣服,便是墙壁都用上好的青晶砖砌成的。
桑黛与他一起来到的时候,寝陵外围了不少人。
大多身着素服,是妖界的平民们。
妖王和妖后铲了王室,妖王母妃的尸身今日要入寝陵的事情众人都知,前来送流楹的人也有不少。
宿玄和桑黛站在下面,看妖界的司仪进行着入陵前的仪式。
桑黛不知道都有什么规矩,安安静静宿玄身边等候。
等到正午时分,柳离雪自侧边走来。
“尊主,要点香了。”
“嗯。”
宿玄牵起桑黛的手上了高阶,两人并肩站在香台前。
司仪燃好香递过去,两人各自接住。
桑黛不会这些仪式,只能学着宿玄的样子,弯腰行礼几次,待香燃到三分之二处安置在香灰当中。
她看了眼面前的牌位。
并未刻王室的名讳,刻的是——
先母,玉华峰流氏,流楹。
是流楹的本家。
周围很安静,当两根香燃尽,流楹的尸身入陵。
封陵之时,妖界子民乌泱泱跪了一片。
桑黛小心回眸看了眼宿玄,他的神色没有异常,很安静,目光安宁,一直到封陵结束都没有过半分失态。
当人群散去之后,已经是下午。
柳离雪本来想上前劝一下自家尊主,可走到宿玄的面前,却发现他并未有别的神色。
没有哭,没有失态,一直很安静。
桑黛犹豫,不知该不该开口说话。
宿玄忽然主动开口:“黛黛,柳离雪,你们先离开吧。”
柳离雪:“……尊主。”
桑黛沉默一下,点了点头:“好。”
她回身朝柳离雪示意,后者心下喟叹,最终还是跟着桑黛离开。
小狐狸安安静静伫立在陵前。
***
柳离雪离开去忙王室留下的一些琐事,而桑黛自打回去就坐在主殿的院中。
翠芍来问她:“夫人,您可需要睡一会儿?”
桑黛摇头:“不用,我也不困。”
她坐在这里,翠芍来添了几次茶,桑黛喝了一杯又一杯。
直到几个时辰后,翠芍忍不住问:“夫人在等人吗?”
桑黛承认:“对,我在等人”
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可能心情很不好的人。
希望他回来,可以有人哄哄他。
等到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消失,彻底迎来黑夜之后,终于等来了自己要等的人。
迟迟归来的宿玄提着东西走进了小院,与石桌旁的桑黛双目相对。
桑黛似乎是坐了很久,肩头都落了一层落叶,明明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紧张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她担心他。
她好像在担心他会哭。
小狐狸轻笑一声,提着手上的东西来到她身前。
桌上放着的是个油纸包裹的东西,桑黛闻到了桂花的味道,应当是桂花糕。
还有一壶酒。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
宿玄在她身边坐下,解开油纸:“给你买的。”
“……啊?”
宿玄道:“酒不是给你买的,只是我想喝,我知道你不喝酒,桂花糕是给你买的。”
桑黛完全不知道他怎么回来路上去买了这些东西,她以为宿玄会很伤心,在她走后定要落泪,可现在看到,他似乎一切都好。
“宿玄,为何要买桂花糕?”
小狐狸解开了捆着油纸的绳子,回道:“母妃让我给你买的。”
桑黛:“……什么意思啊?”
宿玄与她对视,眼底笑意明显:“黛黛,我昨晚梦到母妃了。”
桑黛轻轻应:“做梦吗?”
“嗯。”宿玄道:“这些年从未梦到过她,可昨晚入眠之时,第一次梦到母妃。”
月光之下,小狐狸笑得很开心:“我跟她说,我很想她,母妃说我这么大了还撒娇,很丢人。”
桑黛弯眼轻笑。
宿玄的声音放轻:“我说了好多好多话,我和她说我这些年的经历,我当上了妖王,母妃说,小玄很厉害。”
“我说,我很抱歉,没有护住她,母妃说,她从未后悔生下过我,我是上天给她最好的礼物。”
小狐狸的眼睛微微酸软,还是笑着道:“我还说,我有一个很喜欢的姑娘,我想娶她做我的妖后,守着她过完这辈子。”
桑黛的红唇微抿,一颗心忽然有些紧张。
“她说,谁让我过去太欠揍了,现在追媳妇都难追,不过我母妃指点了我。”
桑黛小声问:“流夫人说什么了?”
她的眉眼和轮廓都落在眼里,是想了这么多年的人,宿玄有多喜欢她,或许桑黛自己都猜不出来。
流楹说什么了?
流楹说:“小玄用真心总能打动人家姑娘,如果你现在对她有十分的好,那你就再拿出来十二分的好,还不行,那就二十分,给她的爱不断突破你的极限,水滴石穿,总能守到的。”
宿玄将流楹的话一字不差传递给桑黛。
桑黛微微张着嘴,神情好像很茫然。
宿玄喝了杯酒,酒意让他有了很大的勇气。
“我又说啊,这位姑娘脑子有些迟钝,她孤身长大,打架很凶又很强,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但身边没有陪伴的人,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喜欢。”
流楹说:“没关系,夫妻双方不能都太精明,我们小玄心眼子多,那姑娘便可以迟钝一些,没有人教她,你就去用行动告诉她,爱是怎么体现的,不要靠说,要靠做。”
宿玄又喝了一杯酒,接着道:“我还说,天道想杀她,我其实害怕死了,我怕她死,也怕我护不住她。”
流楹说:“人定胜天,人家姑娘也很强大,你要相信她,她可以保护自己,母妃也会在天上保佑你们的。”
宿玄一杯接着一杯喝,笑着道:“我还说,我这辈子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姑娘,我太喜欢太喜欢了,她远比我的性命重要,她比一切都重要。”
流楹说:“母妃也很喜欢很喜欢她,因为那位姑娘的存在,我们小玄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变得更加强大了。”
宿玄有些醉了,他酒量不太好,喝了好几杯酒。
小狐狸的脸很红,眼底血丝遍布,隐隐还有荧光。
他看着桑黛,道:“我说,母妃,我找到了自己的路,我想一辈子守着她,我的心只有一颗,桑黛也只有一个,我只会喜欢她,跟随她。”
流楹说:“那就去追寻她,小玄,明日将母妃安置进寝陵后,就忘了这些事情,不要难过,立刻就去找她,告诉她你有多喜欢她,我们小玄很喜欢很喜欢她。”
说到这里的时候,流楹捂着嘴偷笑,眸光生动璀璨:“嗷,对了,不要空着手去哦,小姑娘最喜欢什么呢……珠宝,首饰,有些太俗了呢,你得准备点有心意的。”
梦中的宿玄回:“她喜欢桂花糕,她喜欢吃那个。”
流楹一拍手,笑眯眯道:“那就拎着一袋桂花糕去找人家,一定要告诉人家你有多喜欢她。”
宿玄低声轻咳,将手中的酒瓶放下。
这酒的度数太烈了。
宿玄轻叹,唇角弯弯笑起来:“然后,母妃站起来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
“小玄,你我母子的缘分尽于此,接下来,陪你走另一段路的便是她了。”
“你要握紧她的手,朝朝暮暮,长长久久,走到生命的尽头。”
“喝一场酒,大醉一场,将这一切苦难都忘掉,做你想做的事情,然后去寻一段新的路,今夜去找她吧,抛开所有事,去见你想见的人。”
桑黛的心跳很快,快到她隐隐要窒息了。
她看着面前的桂花糕,还带着热气,似乎是刚出锅的。
小狐狸喝了太多酒,微醺让他有勇气孤注一掷说出这些话。
不顾某只剑修窝囊的性子,不要害怕她会不会生气不理他。
他就想说这些话。
小狐狸将糕点推过去,“我的母妃要我给你买的,黛黛,这是我的心意。”
桑黛的喉口跟梗着个什么东西一样,只觉得呼吸困难。
她茫然与宿玄对视。
小狐狸撑着下颌,眼泪顺着鼻梁落下,又溅在桌上。
“黛黛,那真的像我母妃会说的话,我下午在她的陵前一直在想,她会这么说吗,会跟我梦到的一样吗?”
可最终答案是——
会。
流楹太爱他,也会爱他所爱的人。
流楹很温柔,也绝对不会怨他。
流楹是他的母亲,她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找一条正确的路,有一个并肩的人,一直走下去。
“我觉得啊,那是我母妃来托的梦,她担心我困在里面走不出来,她和你一样,都希望我不回头,一直向前走。”
小狐狸明明在笑,却一直在落泪:“所以我来了,母妃告诉我的办法,就是来见你,忘记所有事情,只来见你。”
他直起身子,又喝了一杯酒。
酒瓶搁置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宿玄看着桑黛,道:“黛黛,我喜欢你。”
桑黛的大脑一片空白。
放在大腿上的手攥紧,指甲用力嵌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印。
她没有听到宿玄的心声。
“宿玄……”
宿玄道:“我喜欢你,我太喜欢你了,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桑黛第一次面对这么直白又严肃的宿玄,他没有以轻松或开玩笑的语气去说,而是很认真又很严肃地在跟她说这些话。
两人坐得太近,他微微岔开的长腿挨着她的一侧,桑黛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灼烫的体温。
桑黛知道宿玄喜欢她,他在心里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宿玄连命都可以给她,他的喜欢浓重到她几乎接不住。
桑黛对他是什么感情?
过去是死敌,在她的视角就是宿玄动不动来找她茬跟她打架,她一边敬佩这个死对头修为很高,一边又烦他总是来剑宗。
现在是搭档,是最信任的伙伴,她可以将性命交给他,但完完整整的心可以吗?
桑黛清楚知道,她对宿玄的感情远不及宿玄对她的。
她太保护自己了,所以不会轻易打开心房,也太迟钝了,所以不理解到底她的喜欢到了哪一步?
桑黛不忍心骗他:“宿玄,我……我没有你的喜欢多……”
小狐狸闷声轻笑,醉醺醺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这样的我,你还是要喜欢吗?”
“黛黛。”小狐狸撑着下颌看她,眸中的情意柔软:“或许直到死,你也不会有我对你的喜欢多。”
他的喜欢,可以一次次打破自己的极限。
就像流楹告诉他的那样,拿出十二分、二十分的喜欢去对待她。
桑黛又道:“我其实很无趣。”
“不,黛黛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人。”宿玄认真道,“我见到她就会觉得开心,她的一举一动在我眼里都格外可爱。”
“在我身边会很危险。”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险阻。”
“我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我也会一直陪你走下去,牵着你的手,到生命尽头。”
桑黛的心跳很快,也不知是因为有些冷了,还是她也被宿玄身上的酒意熏陶。
总之心跳如雷贯耳。
她与宿玄对视,几乎要溺毙在他的目光中。
小狐狸醉醺醺,说出的话直白又柔和:“黛黛,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啊。”
他真的很喜欢她。
桑黛闭上眼,忽然深吸了口气。
她拿起宿玄喝了一半的酒,在宿玄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脑给自己灌了下去。
酒水沿着下颌落下,桑黛皱着眉头喝完了一整瓶酒,她放下酒瓶,急促呼吸着,脸颊渐渐蔓延上红意。
她比宿玄的酒量还差,这下醉的人成了他们两个。
“黛黛……”
桑黛问:“流夫人最后跟你说的话是什么?”
宿玄一愣,下意识回:“喝一场酒,大醉一场,将这一切苦难都忘却,去做想做的事。”
桑黛点头:“好。”
忘记所有,只凭心意。
她反问:“宿玄,要亲亲吗?”
“……什么?”
桑黛没有再说一次。
她凑近,捧住小狐狸的脸亲了上去。
酒劲醇厚后知后觉,桑黛也觉得自己醉了。
晚风越吹,酒劲越大。
她闭上眼轻.咬小狐狸的唇瓣,他并未防守,剑修轻易便撬开了齿关。
柔软与柔软相贴,一面是冰凉,一面是滚烫,压抑已久的情绪在此刻爆发,隐忍与克制尽数崩塌。
剑修学着小狐狸之前教的,轻轻去吸.吮他的舌.尖,战.栗感唤回了宿玄的神智。
他反应过来,桑黛紧闭双眼亲着他。
她在亲他,桑黛在亲他。
宿玄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掐着她的腰身把人抱过来,剑修跨坐在他的怀里,修长的双腿分开在他的两侧。
他闭上眼,将主导权夺过来,辗转反侧轻.咬厮.磨,深入更深入。
酒香后味有些苦涩,彼此的唇齿间都是那股酒香,宿玄几乎是在咬她,想要嚼碎她吞入腹中,他们血混着血,骨肉相融,彼此再也不能分离,一切都属于对方。
酒瓶被风吹到在地彻底碎裂,剑修再不似过去的一味承受,而是主动回吻他,仰着头方便他亲吻。
小狐狸托着她的臀底,把她抱起来转战到大殿之中,她也主动抱紧他的身子,俯身与他亲吻。
桑黛被宿玄放在了窗边的软榻上,他的吻落在剑修的耳畔,听着剑修微弱的轻.喘,衔着她的耳根含下那颗靛蓝色的璎珞,这是他细心养出来的剑修。
吻渐渐往下,桑黛与他十指相扣闭眼随他,酒意也给了她勇气,她可以放下一切,去做最真实的自己。
不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不是应衡的徒弟,不是微生家的孤女。
她只是桑黛,是对宿玄动了一些心意的桑黛。
剑修的外衫被解开,中衣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小狐狸沿着她露在外面的肌肤亲吻,留下一个个痕迹。
松垮的领口露出里面的一角小衣,包裹着女子的美好,他沿着细细的肩带轻吻,在解她的中衣系带之时抬起身子,停下来看衣衫凌乱的剑修。
桑黛睁开眼,清楚感受到他的欲念,他压抑了太多年的发情期,每每难受得想死。
他在询问她的意见。
桑黛闭上眼,抱住他的脖颈,点了点头:“嗯。”
她喝醉了,她是醉鬼,醉鬼是没有理智的。
小狐狸几乎是抖着手去解她的系带。
中衣散开后便是浅蓝色的小衣,露出一截莹白的腰身,纤细到他一手可以握住。
宿玄沿着她的脖颈开始往下亲,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显露出来垫在剑修的身子下面,让她不得不抬高一些迎合他的亲吻。
小狐狸亲过肩头、锁骨、隐隐露出一点的柔软、到她的细腰上,在雪白的腰肢上落下一个个吻。
他还算有一点理智,没有去扒她的小衣和内裙,最过分之时也只是隔着小衣去亲她的柔软之处,桑黛却浑身都热了起来。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总之很晚了,时间过去太久,小狐狸终于顿住,拉过一旁的薄毯将剑修裹了进去。
他将人连人带毯子抱进怀里,鼻尖抵着她的肩头,呼吸烫到她难以承受。
“宿玄……”
小狐狸闷闷回应:“嗯,我在黛黛。”
桑黛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闭眼缓着呼吸:“你若是要做下去,我同意的,可以继续。”
小狐狸太难受了,她可以感受到,九尾狐族血热,血气方刚所以重欲,小狐狸成年后这一百年来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桑黛今夜难得醉了,没有理智,她什么都可以答应他,等明天醒来,她还是那个温柔清冷的剑修。
可宿玄却亲了亲她的额头,温柔拒绝了她:“不可以。”
桑黛睁开眼,两人对视。
宿玄的额上是细密的汗,脸颊很红,微微上挑的眼尾洇红。
他抬手擦去桑黛的汗,再次道:“不可以。”
桑黛道:“你很难受。”
宿玄说:“嗯,很难受。”
“我允许你做下去。”
“我不愿意。”
“……为何?”
“黛黛,不应该。”
小狐狸抱紧她,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喜欢你,你想要,我的身子可以给你,只可以给你,但是黛黛,你不是这样的。”
宿玄的手轻轻摩挲她的侧脸,眸光温柔:“你对我的喜欢不足以支撑我们去做这件事,你的身子也不可以这么轻易给出去,你今夜醉了,我们之间最亲密的事情不能发生在时候,这会是我们一辈子的隔阂,日后你我都会后悔,没有给彼此一个完美的初次。”
桑黛呼吸发抖:“宿玄,我不会后悔的……”
“你会,你会的黛黛。”宿玄亲上她的唇,啄了啄,又道:“你扪心自问,方才我们做的那些事情,是因为你的愧疚,还是真心喜欢?”
“你真心喜欢我,主动愿意和我做这件事,我们现在就合籍去做,但你若是因为对我的愧疚,黛黛,我不愿意。”
桑黛的身子都在抖。
他真的太了解她了。
宿玄对桑黛越好,桑黛心里便越是堵得慌,那股子愧疚让她不断对宿玄心软,心疼,默许他与她做一些亲密的事情,因为不想看到宿玄难受。
她对宿玄有喜欢,甚至有很多喜欢了,所以不嫌弃与他的唇齿交缠,也不讨厌他的亲近。
但那股喜欢远不足以支撑她与他做更亲密的事情,比如方才解开了她的中衣,她上身只着小衣,这些换做以前她很难答应,可现在她无法拒绝他,她看到他就会觉得心酸愧疚。
宿玄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上,哑着嗓音道:“我是只妖,我没有什么道德感,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承认自己对你的渴望,因此方才我卑劣地利用你对我的心软做了更深的一步,但是黛黛,我那点卑劣心只允许我做到这里了。”
“在你没有完全喜欢我,主动跟我做这件事之前,我们只能止步于此。”
桑黛闭上眼,草木香和清香缠绕在一起,让桑黛难以呼吸。
心里很酸很酸,她又像之前那样捂住眼睛,挡住自己的眼泪。
“宿玄……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啊?”
她一点不懂,她有什么好的,打他伤他,他一个天级灵根觉醒、堂堂妖王、大乘妖修为何要追在她身后,若不是她可以听到他的心声,桑黛这辈子都不会对宿玄温柔以对。
为什么这么喜欢她?
为什么为她做这么多?
为什么让她对他这么愧疚又心疼?
小狐狸将剑修从怀里扒出来,擦去她的眼泪。
“你是桑黛,我只会喜欢桑黛,仅此而已。”
或许就是命定的缘分,当年少女闯进地穴挥剑斩断那些灵线,将他从吃人的地方抱出来,一颗心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他追随她,渴望她,为她的强大而欢呼,也更加渴望强大,这样便可以与她并肩。
他看着桑黛的脸,这张脸明明深入骨髓,但就是怎么都看不腻,他非常非常喜欢。
宿玄喜欢桑黛的一切。
小狐狸俯身去啄她的唇,道:“把心再打开一点点好不好,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桑黛微扬下颌,眼泪沿着眼角淌落。
“宿玄,你再给我一段时间,再等等我。”
“好。”宿玄亲上她的唇,贴着唇道:“黛黛,不要怕。”
无论前路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桑黛攀上他的脖颈,启开红唇,闭眼回吻他。
在他亲上脖颈之时,她抱紧他的肩膀。
“我永远不会怕。”
作者有话要说
黛黛:你可以继续下去(咬牙)
小宿:我也不是这么趁人之危的人(正直)
ps:
阿月得反思一下,为啥我写个表白这么酸酸涩涩的啊,不应该甜到塞牙吗!
今天发个小红包,明天就可以甜到塞牙了(叉腰)!
第 53 章 醉梦涧(十一)
翠芍不知道自家尊主回来了,再次进来添茶的时候,瞧见了院中碎裂的酒瓶。
石桌上还放了个桂花糕,看起来像是放了很久,已经有些凉了。
翠芍拧眉,拿过扫帚将碎片收拾干净。
小心收起桌上的桂花糕,翠芍朝紧闭的主殿门看了一眼。
桂花糕待会儿就要凉了,夫人是休息了吗?
翠芍犹犹豫豫,主殿内传来一声嘤咛。
声音很低也很轻,只有一下然后很快便被主人强行压了回去。
翠芍蹙眉,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压抑,但能听出来是桑黛的声音,她一贯能忍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院中的瓷片碎裂、桌上的桂花糕无人拿走……
难道是闯了贼人?
翠芍脸色一变,反手召出弯刃便要往主殿冲。
“夫人——”
“下去!”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一股无形的阻隔拦在翠芍面前挡住了她的路,而方才那道低喝……
翠芍想明白了什么,小脸一瞬间爆红:“尊主,奴婢该死!”
“翠芍,下去,夫人没事!”
这次的声音已经能听出来隐忍了,方才还没生气,这下是真的有点恼了。
“是!”
翠芍弯腰捡起刀撒腿就跑。
完了完了,她怎么这么笨啊,敢打扰自家尊主和夫人造小狐狸。
主殿内放了几颗业火球,屋内暖洋洋的,窗户也紧紧关着连一丝风都吹不进来。
剑修趴在薄毯之中,光.裸的脊背上仅有几根细带绑着,整个背部光洁,蝴蝶骨瘦削又清晰,如白玉般的脊背如今满是一点点的印痕。
周围都是热意,桑黛捂着脸不敢见人,像只乌龟一样将脸埋在锦枕之中。
小狐狸褪了外衣,仅着一身黑色长衫,领口松松垮垮,锁骨上都是细密的汗。
宿玄俯身凑上去亲她的背,一手扣着剑修的手十指相扣,一手在她的侧腰摩挲,虎口处的薄茧卡在剑修滑嫩的肌肤上。
她在发抖,宿玄的银发光滑似锦缎,长发及腰,此刻沿着肩头滑下落在她的背上,与她此刻有些滚烫的体温不太一样,宿玄的头发很凉。
他又亲上了她的脖颈,在耳根轻吻,半撑身体担心压到剑修。
“黛黛,翠芍走了,没事的。”
宿玄沿着她的耳垂轻吻。
桑黛忍着急促的呼吸道:“翠芍听到……听到了吗?”
她脸皮太薄,一直压着声音只敢轻.喘,方才宿玄用了犬齿去咬她,剑修一时没忍住,他们两人都没发现翠芍什么时候来的,反应过来之时小姑娘已经要往妖殿冲了。
宿玄哄她:“没事的,很正常的。”
“不行,不能被听到的,别亲——”
桑黛微微侧脸,去看覆在身后亲她的人。
他头顶上的两个耳朵都冒了出来,情热让他有些维持不住人形。
算了,亲吧,他实在太会磨人了,她对他没办法心硬。
尤其有耳朵的小狐狸,真的很可爱。
小狐狸顺势吻上她的唇,衔着下唇含糊哄她:“宝贝,他们都知道的,你是妖后,我是妖王,我们做这些很正常的。”
桑黛攀着他的肩膀,酒劲早就被压下去了,但她还是在和他亲吻,从进来主殿就一直在亲,他想亲,她又因为酒劲回吻,于是两人都一发不可收拾。
剑修被亲得晕乎乎,跟他亲了好一会儿,小狐狸将人翻过来,转移阵地到她的锁骨处。
他边亲边说:“我们妖殿……可都盼着狐狸崽崽的诞生呢……”
桑黛脑子晕乎,无意识问:“狐狸崽崽?”
宿玄吻在了剑修的腰间。
“我们的崽崽。”他微微掀开剑修的小衣下摆,又往上亲了一点,“你想要崽崽就要,不要也无所谓,都可以,我只要你,王位可以传给柳离雪未来的孩子。”
桑黛根本听不明白,只觉得他现在越来越会磨人了,小狐狸的唇很烫,她的体温本来不算高,如今也被他磨热了。
身上有细密的汗,剑修有些羞赧,推着他的肩膀:“有汗。”
宿玄扒开她推他的手,环上自己的脖颈,抬起身去亲她的唇:“不脏。”
桑黛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格外干净。
吞咽与喘.息声格外明显,桑黛亲一会儿就会呼吸不上来,小狐狸只能无奈放开她。
“怎么还是不会换气?”
桑黛觉得很难,宿玄亲她不管开始多温柔,最后都会力道很重,她觉得小狐狸像在狩猎,咬住猎物就死不松口,让她招架不住。
剑修别过头闷闷道:“你很会嘛,跟谁练过?”
宿玄挑眉,咬了她的下唇一口:“小嘴真会叭叭,说话真呛。”
桑黛讷讷回怼他:“觉得呛就不要逗我。”
小狐狸衔着剑修的耳朵含混应道:“真要到办正事的时候,黛黛这张嘴可说不出来这么伤人的话。”
“……闭嘴!”
桑黛的脸滚烫,拉过薄毯盖住自己的眼。
她总喜欢掩耳盗铃,哭要捂住眼,笑要捂住眼,害羞也要捂住眼。
宿玄隔着小衣去亲剑修的绵.软,哑声道:“只跟你亲过,也只会跟你亲。”
桑黛捂脸的力道松了些。
她现在浑身都有些热,感受着他的吻,亲遍自己的上半身,她没有经历过这么超前的事情,在这件事上也抵不过自小就接受发情期教习的九尾狐,自然是节节败退,溃不成防。
起初很舒服,到后来有些难受了。
宿玄比她还难受,但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她每一声呼吸他都能辨别出来是舒服还是难受。
小狐狸问:“难受吗?”
桑黛闷闷摇头:“……不知道。”
亲了近半个时辰,这次不是单纯的亲吻,他们是真的衣衫单薄、桑黛甚至上半身仅剩一个小衣,相互搂在一起。
从身体深处腾起的感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宿玄越亲,她越是觉得难受,但更像是一种渴望。
她想要些什么东西,但又不知道想要什么。
小狐狸拉开她挡脸的薄毯,晦暗的眼眸与她对视。
“看着我。”
桑黛看他。
剑修的乌发凌乱,满面绯意,眼眸水亮,长睫上挂了泪花,眼底的情绪再不似过往那般清冷淡漠,如今多了些迷离、以及浓重的情意。
他知道她怎么了,因为剑修的身子很烫。
宿玄直白开口:“黛黛,你想要了。”
桑黛:“……什么?”
她茫然问:“想要什么啊?”
“我。”
桑黛:“……”
她好像懂了。
剑修艰难别过头不看狐狸精:“我……这是正常反应,我不是……”
说话语无伦次,俨然有些慌了。
小狐狸轻啄她的耳根,哑声道:“我帮你好不好?”
桑黛磕磕巴巴:“不要……再给我一段时间……”
宿玄闷笑,身子连带着震动:“帮你不一定要做那件事,比如,用手也可以……”
他拉着剑修的手,轻轻啄了啄她的指腹,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桑黛茫然看他。
什么意思,这种事情可以有别的做法吗?
小狐狸喜欢伺候她,包括在这方面。
喜欢她,为她服务,让她愉悦是他应该做的。
“或者黛黛喜欢别的帮法也可以,有很多种法子,不喜欢这个,我们就换个法子。”宿玄抬起身子,唇角还带着笑,本就是浓颜的长相,在这种时候笑起来莫名邪气,像一个邪魔一般。
小狐狸扣住剑修的脚踝微抬,裙衫和内里的薄裤下摆自脚踝滑下,他褪下剑修的薄袜,沿着玉白的脚踝轻啄,顺着亲上纤细的小腿,俨然要继续往上亲的地步。
桑黛一脚踹上他的肩膀:“宿玄!”
她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剑修这辈子没爬这么快过,迅速爬起身缩在软榻一角,这下不仅是脸红了,整个上半身都粉透了。
她只穿了个小衣,将被宿玄捋起的裙衫放下去,光.裸的手臂、肩膀、锁骨和腰身上都是痕迹,小狐狸跪在榻上,喉结疯狂滚动,眸色深沉晦涩。
【真好看,漂亮死了。】
【想亲别的地方,小衣真碍事,那里软软香香的,以后一定要扒掉。】
桑黛:“滚啊!”
她捂住自己的身前,想要去拽薄毯,但被宿玄的膝盖压着又拽不动,只能去拉小狐狸刚才褪下的黑色外袍挡在身前。
那就更好看了。
黑色的外袍绣着奢侈的金纹,将她的肌肤衬得更加白了。
【漂亮死了,好难受,好想做。】
桑黛:“……”
他的脸皮能厚到这种地步,她是无比服气的。
软榻很小,宿玄轻易就能凑近她,将桑黛拉近怀里吻她的脸,跟啄木鸟一样亲了十几下。
最后觉得今夜有些过了,他坐在软榻边,将她抱在怀里,她的下颌抵在他的肩头。
宿玄将自己的外袍展开披在她的身上,将人连衣服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脊背安抚。
桑黛因为刚才的事情不敢看他。
宿玄无奈,只能解释:“黛黛,我喜欢你,为你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不要害羞。”
桑黛闷声道:“可你太……太……”
“太什么?”
“……太不要脸了。”
宿玄一愣,鼻尖抵着她的肩头笑了起来。
桑黛小声道:“你别笑了,我坐不住了。”
他一笑身子就抖,连带着坐在腿上的桑黛都跟着抖。
宿玄忍住笑意,抱着她解释:“不是不要脸,是你太拘束了,我们妖族性情爽朗奔放,你见到的才哪里到哪里?”
桑黛惊骇:“你这还不算不要脸?”
宿玄哑声亲她的侧脸,道:“开胃小菜,某只小剑修吃饱了才能轮到我吃。”
桑黛一巴掌呼上他的肩膀:“闭嘴!”他方才那些话让她的认知都刷新了,桑黛从来不知道这种事情花样这么多。
两人对视,小狐狸眼底都是爱意和笑意,桑黛却听到他的心声,那些话……
她别开眼,窝窝囊囊埋进他的脖颈。
不看就不会听到他的心声,读心这个技能不是让她听他在心里说那些话的。
宿玄轻拍她的脊背,抱着剑修哄着。
她今夜愿意放开让他与她亲近这么多,宿玄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也见不得她有一点难受,只想着伺候她。
他完全不管自己有多难受,小声问她:“还难受吗?”
桑黛不说话。
宿玄知晓她的性子,那就是还有些难受,纵使她平日再过清心寡欲,但她也是个正常人,对他有情意,自然会被他撩起火。
小狐狸有些心疼,细声道:“我不看你,把灯熄了,用手帮你好不好,我去洗个手就来,情热很难熬的。”
他经历过太多次情热,清楚知道有多么难熬,发情期之时他都稳不住人形,他可以熬,但不希望桑黛因为这个难受。
桑黛果断摇头拒绝:“我不要。”
“我轻点,很快就好,你就不难受了。”
“……不要就是不要。”
“这么害羞啊?”
“宿玄……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种事情啊?”
桑黛有些不太懂,要说舒服确实舒服,但修士应该以修行为主,他却总喜欢黏着她亲热。
他太黏人了,一旦开了亲吻的头就会时常黏着她亲亲,若以后真的完全在一起了,做了那件事,桑黛觉得自己连练剑的时间都会被他剥夺大半。
宿玄安静了很久,桑黛从他的脖颈间抬起头去看他。
小狐狸的神态很认真,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不是喜欢这种事情,是喜欢跟你做这种事情。”
他替她擦去汗,声音很轻:“因为是你,所以喜欢做这件事,喜欢抱你,喜欢亲你,喜欢听你的声音,喜欢看你为我情迷,这是道侣间最亲密的事情,全身心拥有彼此,这个认知让我兴奋又激动。”
【因为很喜欢很喜欢你,所以你浑身上下每一寸地方我都很喜欢。】
桑黛眼睫微垂,呢喃道:“这么喜欢吗?”
宿玄亲她的额头,道:“嗯,非常喜欢,很早就喜欢你了。”
若不是桑黛失忆,在他少年时期去找她那一次,一百多年来他早就将人追到手了,怎么会跟她闹了一百多年的误会。
“宿玄,其实我真的很无趣,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打架。”
“黛黛在我眼里便是连杀人都是可爱的,我见到你就觉得开心,你一点不无趣。”
“我可能也做不好妖后,我不会处理琐事。”
“妖界的事务不需要你去管,我来便可,我们黛黛就只管练剑就行。”
桑黛埋进他的脖颈间,安静了好一会儿,低声道:“宿玄,我这些年其实也好累。”
剑修的声音很沉很沉。
宿玄心头一酸,抱着她轻哄:“我知道,以后你可以依靠我,我不会背叛你。”
桑黛没有说话。
若不是宿玄在她身边,或许她便是一个人去查这些事情,到最后也可能一个人面对四界的围杀。
没有人与她并肩,没有人帮她。
“宿玄。”桑黛吸了吸鼻子,抱紧他,道:“你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们的关系进展太快了,只要我想清楚了,我会和你一样坚定。”
她必须得更喜欢宿玄一些,捋清楚自己的心意,确定自己能不能接住他这么浓重的爱意,才是对他真正的公平,也是在为他们的未来铲除后患。
“好。”宿玄抱紧她的腰身,又回应一句:“好,黛黛。”
一百多年他都等了,宿玄可以一直等她。
“我一直在你身边,黛黛,不要怕。”
桑黛能做的只有抱紧他,将脑袋死死埋在他的颈窝间,忍住自己的眼泪,心里软软的。
她低声说:“宿玄,我的桂花糕还没吃呢,那是令堂让你给我买的,我得吃了。”
宿玄蹭了蹭她的脸颊:“都凉了吧,我们出去吃好不好?”
桑黛:“凉了也可以吃的。”
宿玄拒绝:“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起身将桑黛放下,剑修披着他的外袍,隐隐露出的肌肤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小狐狸深呼吸了口,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去解决一下,等我出来带你去吃桂花糕。”
他的长衫很单薄,根本挡不住一点,桑黛别过头不敢看。
她点点头:“……嗯。”
按小剑修过去的经验来看,某只狐狸没一个时辰解决不了,他离开殿中去了水房,桑黛坐了会儿,等到身上有了些力气后站起身。
她披着宿玄的衣服,他的衣衫对她来说太大了,衣摆拖在地上,桑黛也不管,反正某只狐狸的衣服只会穿一天就会送去洗了,绝不会穿第二日。
桑黛来到铜镜前,褪下宿玄的外袍,镜中的剑修上身只穿着个贴身的小衣。
放眼过去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小狐狸兽化的时候会出现犬齿,情热之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兽形,她身上有一点点的牙印。
桑黛侧脸滚烫,忍着羞意侧过身去看,脊背上绑着几根系带,其余地方……
桑黛又捡起了宿玄的外袍披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真是……
是只小狗吧!
桑黛拿出新衣服去了另一间水房沐浴,她比宿玄收拾的要快很多,沐浴完手随意挽了一下发髻,穿了件常服坐在院中等宿玄。
等了许久,当圆月高升之时,宿玄终于出来了。
木簪半挽银发,垂下的发尾滴水,一身新的墨服。
桑黛与他对视,又急忙别开眼。
宿玄弯唇轻笑,走过来俯身,在剑修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桑黛捂住脸,红唇微微张开:“你干吗?”
小狐狸顺势含住她的唇吸.吮了口,道:“亲亲。”
桑黛慌忙起身:“都……都过去了,你说了等等我的。”
宿玄牵住她的手:“你方才也答应我了,日常的亲近可以。”
桑黛:“……”
她又想起来了,刚才跟他亲得火热之时,她酒劲上头,抱着小狐狸的肩膀问:“宿玄,你教教我,怎么快些多多喜欢你,我想更多更多地喜欢小狐狸,了解小狐狸。”
小狐狸喘着气,道:“不要拒绝我的靠近,我们可以更亲近一些,你如今对我的喜欢足以支撑我们进行一些日常的亲近。”
然后桑黛说:“好,我们多亲近一些。”
她要努力认清楚自己的心意,多喜欢他一些,确定自己可以好好对他吗,对他更加公平一些。
现在的桑黛:“…………”
此刻酒劲下去的她恨不得一剑捅了自己,另一只手捂住脸,小声问:“我可以反悔吗?”
宿玄扒开她的手,与她对视,微笑道:“不可以哦。”
【大晚上了开始做白日梦了,怎么可能让你反悔。】
桑黛:“……”
小狐狸牵着自家剑修的手大摇大摆走出妖殿。
外面人不太多了,因为夜色太深,街道上来往的人明显比小狐狸回来之时少了许多。
桑黛看到两边的门店关了很多,问:“还有卖桂花糕的吗?”
“有,陈伯关门晚。”
他好像有目的,并不是随意选了一家糕点店,而是牵着桑黛的手来到靠近南边的街市,转角一家小店还开着门。宿玄来到店门前,这就是个小店,店面不大,门梁也很低,小狐狸得微微弯着头。
他提高了些音量:“店家,拿点桂花糕。”
一连喊了几次,里面的人终于听见了,从里间走出来。
桑黛看明白了,这位店家似乎耳力不太好。
他看起来年纪也很大了,脊背微微佝偻,瞧见宿玄后笑道:“尊主,还是桂花糕吗?”
宿玄点头:“对,拿一份桂花糕。”
店家转身去包糕点。
桑黛扯了扯宿玄的衣袖:“你经常来吃?”
宿玄淡声道:“偶尔。”
实际:【本尊可是来跟陈伯学过的,我自己也会做。】
桑黛:“……好吧。”
宿玄会的东西好像确实很多,他的生活比她要有趣得多。
小狐狸接过糕点,递过去灵石。
那店家朝桑黛行了个礼:“夫人也安好。”
桑黛尴尬笑了下,朝他回礼:“伯伯身体康健。”
小狐狸笑得得意洋洋,朝店家告别后牵着剑修离开。
一路上虽然人不多,但桑黛也发觉了很多人在看他们,宿玄太过显眼,一头银发是他的标志。
桑黛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们回妖殿吧,太晚了。”
某只狐狸傲娇道:“不回,带你去个地方。”
桑黛疑惑:“哪里啊?”
“去了就知道了。”
一刻钟后,桑黛看着面前平静的河面沉默。
她问:“我们来河边干吗?”
小狐狸捡起一颗石头上下抛着玩。
“当年我被抓回去后逃出那方地穴,就是沿着这条河游回来的,回来后就去找了柳离雪,他帮我隐瞒给我养伤,伤好后我血洗了十二殿。”
宿玄将石头抛出去,小石子在水面上一连打了好几个水花。
“小时候经常跟柳离雪来这里打水花,也经常来这里摸鱼,这里勉强算是我的秘密基地。”
他以很轻松的语气在说这件事。
桑黛沉默一瞬,问:“当年……是不是很苦?”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宿玄挑眉:“辛苦?算不上吧,当时孤注一掷,反正不成功就得死,走到绝境的时候总会有很大的勇气,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和柳离雪还真厉害。”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端了十二殿。
“柳公子对你真的很好。”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这世上除了你以外我最信任的人。”
桑黛默然,理解了为何宿玄会把星阙殿执事这个岗位交给一个医修,柳离雪武力并不强,拿得出手的也就一身医术,但宿玄给了他很大的权力。
因为信任,因为感激。
宿玄牵着她在河边的凉亭里坐下,解开桂花糕的油纸。
他递过去一个:“黛黛,尝尝,这家店味道很正。”
【很多年前将妖界的桂花糕吃过来一遍,最终决定跟着陈伯学习,他家的桂花味最浓。】
桑黛接过他递来的桂花糕,小口咬下,软糯的桂花糕在舌尖上化开,是满满的桂花香。
“好吃,很好吃。”
宿玄眉梢微扬,笑道:“那我日后也给你做。”
桑黛捏着桂花糕与他对视,点了点头:“嗯。”
小狐狸咬了口桂花糕,与她一起吹着晚风,沉声道:“那条河其实是妖界的护城河,妖界有二百七十一个城池,其下郡县数千,千万子民,这条河里有法阵,将整个妖界包围起来,守护着妖界的安宁。”
桑黛看向那条河问:“这条河很大吗?”
“那当然,延绵万里,辽阔宽广,当年我被追杀之时跳进这条河,河道里的法阵竟然还主动替我打了掩护。”
宿玄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说道,“我小时候一点不想当妖王,我觉得好烦,要保护太多人,身上的担子太大,我只想做个闲人。”
桑黛轻笑,倒是没想到宿玄小时候这般懒散。
“后来呢,我觉得我必须变强。”宿玄淡声道:“这样才能保护身边的人。”
桑黛唇角的笑意凝滞,抬眸去看宿玄。
“起初我当妖王只是想活命,可我即位后,我看着那些因战乱家破人亡的百姓们,心里在想,战乱到底给妖界带来了什么?”
不断征战,导致灵脉枯竭,他被绑去囚禁,用血肉反哺妖界灵脉。
财力备受打击,数万人家破人亡,血流成河,百姓要交高额的灵石去补足妖界征战用的军资。
“所以我即位后第一件事是先开了妖库,将十二殿这些年敛的财都拨了出去,鼓励他们做生意,这点柳离雪就有大用了,我不太了解这些,但孔雀一族商户频出,柳离雪就出主意,我考量后颁政策,他们需要钱我就拨钱,需要技艺我就去想办法找人教,总之如今你看,妖界的财力是四界最强。”
桑黛咬着桂花糕夸他:“妖王大人和柳公子都很厉害。”
“后来呢,我发现财力发展上去,又出了一个问题,其余三界会惦记妖界的财力,即使我们不主动攻打,不能保证其他三界没有人打我们的主意,我那些年一边打架一边研究怎么提升妖界的兵力,我独自去搜寻灵脉,在妖界开设学宫,整顿良莠不齐的军队,大幅度集中兵力给边境布防,钻研防御法阵,一系列的事情,后来妖界的兵力也很强盛。”
桑黛撑着下颌,弯眸浅笑:“我知晓啊,所以三界没有敢跟妖界开战的。”
宿玄很惜才,凡是有天分的妖修都有很用心地去培养。
桑黛夸赞:“小狐狸是个很好很好的妖王。”
宿玄与她对视,笑道:“黛黛,我不是个好人,但我也不坏的。”
桑黛回答:“你其实一直都很好。”
两人的距离很近,晚风扬起他们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吹来两人身上的体香。
宿玄透过桑黛,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闯进地穴的少女,扛着他的身子,告诉他:
——“你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是天道给予世间的恩赐,没有人有资格这么对待你。”
到如今,他们都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么信任天道,已经背叛了最初一直敬仰的天道。
但不变的是,宿玄依旧觉得桑黛很好,桑黛也依旧觉得他很好。
宿玄看着她的小脸,抬手抚上她的侧脸。
“黛黛,要和我一起守护妖界吗?妖界子民会敬你重你,绝不会如仙界一般背刺你,我向你保证。”
“妖界的子民也是你的子民,千万亩妖界疆土,就是你的家,是我们的家。”
桑黛还在笑,越笑眼睛越弯,可眼底却渐渐浮现些水花。
她托着下颌与宿玄对视。
桑黛毫不犹豫点头:“好呀。”
她会与宿玄一起,用性命去守护妖界。
因为这里真的很好很好。
宿玄捧住她的侧脸,问她:“看见我今天戴的簪子了吗?”
“看到了,很好看。”
桑黛知道他问的什么。
她放下桂花糕,微微仰起身子,一手探到宿玄的脑后,摸到了他发髻上的那根木簪。
桑黛摸到熟悉的纹路,跟她过去的那些簪子几乎没什么差别,她以前经常戴这种簪子。
之前没有注意过,在今晚再次见到这根木簪之时,她忽然就想起来了。
她有一个还没有兑现给宿玄的承诺。
小狐狸问:“守信的大小姐,还记得八十年前我们打过一架,之后你答应过我的一件事情吗?”
桑黛细声回应:“抱歉,那之后我去历练了,我们几年没见过,我给忘了,但我现在想起来了。”
“那现在兑现给我。”
“好。”
桑黛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小狐狸头顶上冒出来的耳朵,毛绒绒的耳朵格外好摸。
“今天就兑现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翠芍:哪里来的贼人敢伤害我家夫人!
小宿(贼人版):你这月奖金没了!
ps:
奖金还是得给我们翠芍发的嘿嘿,助攻翠芍以后得坐主桌。
木簪背后是一个很甜的承诺,这根木簪其实是埋了很久的伏笔,第7章时候就出现了,小宿手上把玩的那根木簪,以及第26章小宿和黛黛看烟花时候戴的簪子~
然后就是,老婆们,这本算是我第一次尝试感情线跟剧情线五五开的文,之前的奇幻都是剧情占比大,如果大家觉得哪里不好的话,可以及时提建议,阿月会根据情况调整一下,毕竟我现在没存稿每天都是现码,所以调整进度什么的还是能做到的~
今天发个小红包,明天会揭露一个剧情线的伏笔,马上换新地图啦,新地图很刺激,剧情和感情都挺刺激的,大纲已经差不多捋好了~
第 54 章 玲珑坞(一)
桑黛五十岁入的元婴境。
她在元婴满境卡了许久,隐隐有要渡劫的感觉,但是又死活引不来雷劫。
这种时候往往就是缺个刺激她的契机,简而言之就是找人打一架激发一下便可。
剑宗大小姐桑黛看着自家剑宗那些弟子们,觉得应当是不行,万一下手重了很容易出人命。
得找个抗揍的。
她低着头沉思,提剑一路往回走,还未走到后山的竹屋前,便瞧见前面懒洋洋站了个黑衣青年。
银发墨服,周身张扬又欠揍的气息桑黛只在他一人身上见过。
桑黛蹙眉:“你又来干什么?”
宿玄微微歪脑袋,道:“唔,本尊想桑大小姐了,来看看不行?”
他是知道该怎么气她的,桑黛压根听不得这话,拔剑就朝宿玄劈去。
他们两人打架一向不留情面,各个都下了死手。
墨黑的长剑拦住剑修的莹蓝长剑,两双眼睛对视,桑黛的眼底全是漠然。
宿玄勾唇轻笑,也不知是在嘲讽还是什么。
他反手挽出剑花,压着桑黛退到后山山顶,布下结界一打便是半月。
仙界的人怕是都知晓那妖王经常往剑宗跑,目的就是跟那剑宗大小姐打上一架,两人只要打架没有个十天半月出不来,有时候甚至打上几月。
剑宗的弟子们看到后山的剑光,也只是叹息。
“大小姐又跟那妖王打起来了。”
到第二十三天,桑黛的经脉越发沸腾,修为隐隐突破极限,似乎快要渡劫了。
她看到天幕上浓重的乌云,蹙眉想要逼退这死对头,可宿玄的剑依旧不停。
桑黛有些急躁,在她的雷劫范围内,宿玄也会挨劈的。
双目对视之时,宿玄忽然牵起唇角,锋利的眉骨下压,有些邪里邪气道:“大小姐急着渡劫吗?可以,本尊先放你一次,但有条件,等你渡完劫后再讲。”
桑黛拧眉:“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宿玄的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狐狸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身形一晃,长剑挑落了剑修发髻上的木簪。
马尾仅有一根布带系着。
那根带着剑修发尾清香的木簪落在了宿玄修长的手中。
他抬了抬那根木簪,道:“算是抵押的物件,桑大小姐承诺我一件事,完成了,我便将这根木簪还给你。”
桑黛眉心微蹙:“什么承诺?”
“中秋节前先来妖界找我,到时候再说,本尊等你。”宿玄回身,眨眼间便消失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只有桑黛的元婴雷劫在虚空中等候着她。
她渡劫足足三日,渡完劫后摸了摸乌发,想起了自己答应宿玄的那个承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提剑就要去妖界找宿玄。
还未去到妖界边境,腰间的玉牌便亮了起来。
“大小姐,南州鬼乱。”
她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妖界边境,一言不发安静了许久,在玉牌另一端又催了一遍的时候,启唇回应。
“知晓,现在就去。”
此后,一走便是七年。
那七年一直在外历练,那次鬼乱很严重,仙界死了不少平民,桑黛追了那厉鬼好几年,忙得不可开交,与宿玄七年没见过,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等到抓到厉鬼之后又因为重伤昏了许久。
醒来后竹屋前无人,她撑着病体打开门,门外放了一袋桂花糕。
桑黛以为是桑闻洲和施夫人送的,心下暖和,将一袋桂花糕吃完。
再一晃眼,就是八十年。
河边的风有些冷,妖界的护城河面掀起一阵阵的波纹,他们两人的距离很近。
桑黛问:“当年你是不是故意来找我打架的,知道我的元婴雷劫迟迟不到?”
宿玄冷哼:“不然呢,你当真觉得我每次去都是找你茬的?”
桑黛笑道:“门前的桂花糕是你送的?”
“你以为谁送的?”
桑黛捂着眼睛笑起来,笑声清脆像是银铃。
她真的,好像错过了很多。
桑黛问:“后来见到我,为何不说这件事?”
宿玄恼怒回怼:“我都戴着那根木簪去见你了,你压根没注意,拔剑就往我身上劈。”
小狐狸的心哇哇碎了一地,回到妖殿伤心了好久。
他当时也是个傲娇的性子,桑黛想不起来,他也羞于开口。
如今的宿玄泄愤般捏了捏她的脸,道:“当时让你来妖界,是因为妖界马上要中秋节了,想和你一起过中秋,但是本尊坐在主城门前等了你三天你都没来。”
桑黛拿开手,问他:“那你哭了吗?”
“没哭。”
【只是心疼你,知道你可能又去历练了。】
桑黛在剑宗,三天两头就会去历练,只要出了邪祟,剑宗几乎都会先让桑黛去。
她过去真的很累很累。
桑黛长叹一声,感慨道:“过去让小狐狸伤心了很多次,抱歉。”
宿玄别过头,“知道抱歉就对我好点。”
“那我现在来赴约了,宿玄,你再想一个承诺,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宿玄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说的,那我可想了。”
桑黛颔首:“好。”
宿玄的指腹摩挲她的眼尾,唇角微微弯起,道:“我希望这位大小姐,可以陪我过千千万万个中秋,每一年。”
“黛黛,我要你给的承诺是这个。”
小狐狸的眼中有熟悉的情愫在翻涌,当与桑黛对视的时候,那些情愫便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张扬,生怕她看不出来一样,毕竟桑黛过去太过迟钝,如今也只比过去好一点。
两人的唇角牵起,心照不宣笑了起来,眼底荡漾出星星点点的微光。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时候。
桑黛答应了这个承诺:“好。”
她回答:“以后每个中秋,我都会与你一起过,在妖界过。”
许多年前没有兑现给他的承诺,她会用自己的余生兑现给他。
宿玄戳了戳桑黛的额头,笑起来的时候梨涡隐约可见,眉梢也跟着舒展,一张浓郁俊美的脸便柔和许多。
“木簪送我吧?不还给你了。”
“好,送给你。”
“这算是什么?”
“唔,我给你的信物,代表着我的承诺,我见到它就绝对不会忘记这个承诺。”
“你的承诺是什么?”
“以后每个中秋都和你过,在妖界过。”
宿玄满意笑起来,站起身在桑黛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背起她,收起那袋还未吃完的桂花糕,背着剑修往来时的路走。
“夜深了,该休息了。”
有人背着不用走路,桑黛也十分愿意。
她趴在宿玄的肩头,“行。”
“今晚我要睡主殿。”
桑黛反问:“又不在春秋楼了,为何要与我一起睡,不然我去睡偏殿吧。”
宿玄果断拒绝:“不要,我认床,就要和你一起睡,你答应了日常的亲近可以,我们睡两个被窝嘛。”
桑黛轻叹,又将脑袋重新搭回他的肩膀,笑声说:“宿玄,你好黏人啊。”
小狐狸哼哼没再说话。
桑黛趴在他的肩头,看着周围逐渐倒退的树木,枕着某只狐狸柔顺的发丝。
她闭上眼,放轻了呼吸和声音:“宿玄,我睡会儿。”
“好,睡吧。”
有宿玄在,他永远都会带她回家,所以路上怎样都无所谓,目的地依旧是正确的。桑黛的呼吸很快规律,这两日她打了一场大架,又因为担心他而睡不好,如今紧绷的弦松开,困意排山倒海席卷来。
宿玄微微侧了侧脑袋,剑修的后脑勺搭在他的脸侧,小脸背对着他。
他亲了亲她的发丝。
“黛黛,木簪我很喜欢。”
桑黛他也很喜欢。
小狐狸一路带着笑,背着自家剑修回了妖殿。
***
夜早已深厚,城中街道无人。
今夜浓云有些厚重,导致月影半数被遮挡在云中,光亮暗淡,一阵冷风吹来,街边的灯笼中烛火摇曳。
对街走来的青年捋了捋衣服,寒风将酒意吹散了些,脑子依旧有些晕乎不太清醒。
他踉跄走着,浑浊的目光中映出前面一道高挑的身影。
那人站在路中央,负手而立,看起来好像很高,一身黑衣,看不清脸。
青年眯着眼走过去,因为喝醉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脚步,走路歪歪扭扭。
他挥手道:“滚开,别挡小爷的路!”
他本家是出了名的富商,在这玲珑坞里便没人可以惹他,便是城主也得对他爹礼让三分。
可那黑衣人一动不动,就站在路中央堵着他。
青年恼怒,将酒瓶砸了过去,酒水碎裂喷溅在两人的身上。
对面的黑衣人终于有了动作,抬了抬手,摸向自己的唇,酒水沾在他的唇瓣上。
“滚!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明天把你抓去喂蛇!”
苍白的手揩去唇上的酒水,黑衣人弯唇轻笑,踱步走出阴影。
浓云在此刻逐渐散去,月光也愈发明亮。
清透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宽肩窄腰,瞧着身段是个极好看的人,但面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和苍白的唇。
他开了口:“你知道归墟吗?”
醉酒青年恼怒:“什么东西,滚啊!”
他接着问:“归墟是修真界存在的根基,你知道为何吗?”
“不知道,滚开,敢挡小爷的路!”
“你这都不知道啊?”黑衣青年弯眼轻笑,“你身上的四苦太过浓重,该杀哦。”
“你放什么屁啊,什么四苦,谁敢杀——”
醉酒青年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梗着脖子垂首。
方才他所站的地方,原先应当是一片青砖,可如今那青砖在缓缓碎裂,一根聚拢的藤蔓从下面探出,破开青砖。蔓身粗壮呈现暗绿色,长着一个个尚未开放的花骨朵,灵活的藤蔓逐渐缠绕上了他的小腿。
醉酒青年在发抖,被蔓身爬过的地方扎进一根根尖刺,莫名的引力在吸食他的血液。
“救、救命!”
可今日出来并未带小厮,只有他一人出来,便是叫都没人能听得见。
他有一些修为,惊恐动用灵力便要去斩断那根藤蔓。
黑衣人装模作样抬手阻止:“欸,别。”
可这醉酒青年显然已经慌了,不顾他的劝阻凝结出灵力,灵力刚在掌心中出来,原先缓慢爬行的藤蔓陡然间粗壮起来,扎入他腿间的尖刺跟着庞大,瞬间将他双腿中的血液吸食干净。
藤蔓上巨大的叶片将他包裹起来,激动扑向他指尖上凝出的灵力,一口咬断了整个手掌。
“救命——”
两片叶子一前一后将他包在其中,叶片缓缓合拢,他惊慌到目眦具裂,强大的压力挤压着他,瞳仁惊恐爆出。
在叶片合拢的前一刻,他最后一眼看到不远处的那位黑衣青年。
面具下的唇弯起,摇着头似乎在惋惜着什么。
叶片彻底合拢。
藤蔓收紧,无数尖刺穿透叶片扎进那人的身躯,连带着血肉都被吃了个干净。
蔓身上的花骨朵似乎吃饱喝足,一朵小花慢悠悠开放。
除了青砖上坠落的一滴血液和碎裂的瓷瓶,无人知晓这里方才还站了个人。
黑衣人挑眉,摇了摇头:“不听劝,就该死。”
那藤蔓凑到黑衣人身边,亲昵贴着他的身子。
他拍了拍它的蔓身,笑着问:“这具四苦之躯,你可觉得好吃?”
藤蔓摇头,枝叶簌簌摇晃笔划着什么。
黑衣人挑眉:“哦,你说他太难吃了啊?没关系,马上就让你吃更好的。”
藤蔓隐入地面消失不见。
月影之下,一声冷嗤消散。
他抬眸,与高楼之上的粉裙女子对视。
施窈抬了抬自己的胳膊,露出胳膊上的黑纹,冷着脸问:“那我这副四苦之躯,它可喜欢?”
黑衣人弯唇笑起来:“那是自然,施大小姐的四苦那可是最纯正的,它可是做梦都想吃了你呢。”
施窈的眼神冷冽。
黑衣人负手,懒洋洋道:“施大小姐再不找到天级灵根去压制四苦,它可就要把你吞噬了哦,这一次,你能拿到应衡的最后一段灵根吗?”
施窈微微眯眼,笑道:“唔,天级灵根不是还有桑黛的吗,她那副琉璃身天生免于四苦,我若夺了她的舍,可孤身入归墟呢,这是其他天级灵根觉醒者都做不到的。”
黑衣人点点头,转身朝远处走去。
他挥了挥手,道:“凭您本事了,您若是敢夺,那便去吧。”
施窈的笑意散去,眸光阴沉可怖。
***
桑黛清早起床是被热醒的。
她费劲扒开搭在身上的狐狸爪爪,侧首去看枕在身边的小狐狸。
他变成了狐狸真身,虽不是本体的大小,但身量也有他本人那般高大,九根尾巴有的垫在她的脑袋下面,有的缠在她身上。
桑黛觉得很热,宿玄的体温很高,跟个火炉一样,尤其是毛茸茸的本体更加暖和,他周身的草木冷香格外明显,将她包裹其中。
狐狸脑袋搭在她的颈窝,额上的金色神印上隐隐有流光。
他还没睡醒,桑黛扶额。
他们是没睡在一个被窝,毕竟小狐狸不盖被子,只有她盖着锦被,身上还搭着他的狐尾。
外面有人在说话,隐约可以听清楚是柳离雪和翠芍。
不过一小会儿,外面的声音停下,柳离雪应当是离开了。
小狐狸的眼睫轻颤,被这股声音吵醒,意识缓缓回归中。
刚醒过来,对上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眼睛是很漂亮的凤眸,看起来就很清冷。
小狐狸喜欢得不得了,意识还没反应过来,狐狸脑袋已经下意识凑上前,哼哼唧唧去舔她的脸。
桑黛:“……”
她越来越觉得他像只小狗。
桑黛别开脑袋,在他毛茸茸的本体上拍了一把。
“你好热,给我变回来。”
宿玄的睡意终于消散,盯着自家剑修看了一眼,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变回了人形。
高大的青年在身侧躺着,桑黛的手还盖在眼睛上。
“柳公子方才来了。”
宿玄“嗯”了声,将人连被子抱进怀里。
桑黛:“?”
“日常的亲近。”
桑黛:“……”
可算是给了他一个绝妙的理由了是吧?
宿玄蹭着她的脑袋,哼唧道:“他可能来说玲珑坞城主的事情,城主昨日已经渡劫,今日应当就开城门了。”
桑黛在他的怀里仰起头:“那我们今日去?”
宿玄将她凌乱的发别在脑后,淡声道:“你想何时去?”
桑黛敛眉:“尽快吧,我想尽快找到师父。”
应衡没有死,而这个黑衣人大概知晓应衡的下落,她总觉得他是在故意引她去一个个地方。
宿玄的虎口卡在她的侧脸,摩挲着她的脸颊,道:“他这次是故意引你去玲珑坞的。”
桑黛颔首:“我知晓。”
“你觉得他到底想杀你吗?”
桑黛摇头:“……我觉得有点不太像,你没有和他交过手,但我跟他打过,我看不出来他的修为,所以他当时跟我打架可能收了手,更像是在逗我一般。”
看不出修为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就是这人没有修为是个凡人,要么就是这人修为比她还高。
很显然,只能是后者。
宿玄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剑修的头发,目光不知在看哪里,像是在沉思。
桑黛垂下眼,屋内一时很安静。
“黛黛,先起身吧。”
“宿玄,还有件事。”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两人一愣。
宿玄道:“你说。”
桑黛想到了什么,眉目有些冷淡。
“不对,几月前,也就是我刚醒来的时候,有一次我的经脉紊乱导致高热,当时浑浑噩噩之际识海里有一道声音,它在跟我说话。”
宿玄问:“它说什么?”
桑黛与他对视,将记忆中的话告知宿玄、
——“四苦荼毒,归墟覆灭,众生如芥。”
——“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择的什么道?”
这下轮到宿玄拧眉了:“你确定听到的是归墟覆灭,而不是归墟灵脉覆灭?”
桑黛颔首:“嗯,是,我非常确定。”
所以她当时也觉得很惊骇。
“归墟灵脉覆灭还有救,但归墟仙境是四界根基,若归墟仙境覆灭,四界定是要随之湮灭的,有什么东西可以覆灭归墟,便是渡劫满境修士都做不到这点。”
四苦又是什么东西,为何会覆灭归墟?
宿玄捧住她的侧脸,问她:“你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或许是一场梦?”
桑黛否认:“应当不是,起初我也觉得是在做梦,但如今我们见了这么多事情,翎音前辈也说归墟最后可能会覆灭,所以我觉得这很有可能发生。”
至于是谁告诉她的,桑黛也不知晓。
就好比她也不知道自己脑海里忽然多出来那本书是怎么来的,又是为何可以听到宿玄的心声,这三件事有没有联系。
而那道声音还让她择道,似乎是不满意她现在走的这条道,想让她重新换一条。
这一路走来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
宿玄抱紧她,一手在她的脊背后轻拍。
他的脸色很沉,修挺的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冷淡:“不管是不是梦,我们先去玲珑坞,找到那幕后人问清楚。”
桑黛颔首:“好。”
“天色不早了,我先起身帮你拿衣服。”
宿玄坐起身下床去为她找新衣。
桑黛想要自己去做,忙道:“我自己找衣服就行。”
宿玄头也不回:“你躺着,外面下雨了,妖界要入深秋了,有些冷。”
桑黛刚出被窝就发觉了一阵冷意。
她讷讷缩回去:“……多谢。”
宿玄去偏殿为她找衣服,桑黛的衣服很多,并不放在主殿,主殿旁的偏殿中一整间屋子全是给剑修做的新衣和打的首饰。
桑黛等了小一刻钟,宿玄拿着一身新衣和一个乾坤袋走了进来。
他将衣服放在榻边,从里到外全部都有。
桑黛看到贴身衣物小脸一红,忙接过衣服,“我先换衣。”
宿玄拉上床帐自觉在外面等她。
桑黛隔着朦胧的床帐看到外面模糊的人影,他背对着她拉开主殿的木柜,取出自己的衣服自顾自换上。
并没有看她这边,倒是守规矩。
桑黛解开内衫换上宿玄给她准备的衣服。
榻边还放了乾坤袋,她好奇打开,看到里面装了十几套衣服和一箱子珠钗,应当是为她带的衣服,在玲珑坞中可以换着穿戴。
桑黛隔着床帐看外面的宿玄,他早已换好衣服背对着等她。
小狐狸很贴心,也很会照顾人。
剑修牵起笑意,将乾坤袋挂在腰间,撩开床帐走了出去。
宿玄转身,朝她招了招手。
桑黛了然,坐在铜镜之前。
温暖干燥的手穿过她的青丝,剑修的头发很顺滑,几乎不用木梳便可捋顺。
宿玄眼睑半垂,专心替她挽发,动作熟练又轻柔。
桑黛看着铜镜中倒映出来两张出挑的脸,她的长相清冷,属于典型的淡颜系,但宿玄的五官浓郁艳丽,又是一张格外出挑的浓颜。
长相跟性格也比较相似,桑黛性子低调温和,宿玄则高调张扬。
桑黛以前觉得他们哪里都不般配,没想到有一天可以走到如今这种关系。
她的死对头在为她挽发。
宿玄盘好发髻,取出一些发饰熟练替她簪上,最后是他最喜欢的九缳簪。
桑黛摸了摸九缳簪,问:“去玲珑坞也需要戴这个吗?”
宿玄点头:“戴着吧,你戴着九缳簪我好找你,上面有我留下的神识。”
“……好。”
他将桑黛转过来,垂首看她精致的妆发。
【真漂亮。】
桑黛也跟着笑:“别耽误时间了,去洗漱办正事,柳公子方才都来了一轮了。”
“刚才跟他传了信,让他去准备芥子舟了。”
宿玄亲了亲她的额头,在剑修微愣的眼神中,刮了刮她的鼻头。
“真漂亮。”
这下还夸出来了。
桑黛抿着唇笑。
“走吧,别让柳公子等久了。”
“好。”
宿玄牵着她去了水房,两人收拾好之后出了主殿。
外面还下着雨,妖界多雨,一旦进入秋季就时常下雨。
柳离雪动作很快,芥子舟就在妖殿外面备着。
某只孔雀站在芥子舟前,依旧潇洒摇扇子。
“桑姑娘,这次在下陪你们去哦。”
桑黛眉梢微扬:“那妖界呢?”
一个妖王,一个执事都跑了,那不就没剩人在这里了?
孔雀摇头:“之前我留守妖界是因为王室,如今王室几乎被杀完了,该处置的都处置了,妖界往后一定太平,留下的人足够应付了。”
他看向自家尊主:“毕竟你们两个,不是你伤就是我家尊主伤。”
他是个医修,跟着好歹有用。
宿玄冷嗤试图挽回面子,桑黛笑着回应。
“那倒确实,柳公子在我们也多个帮手。”
宿玄对她道:“先上去,外面冷。”
“好。”
桑黛先行上了芥子舟。
宿玄跟在她身后,路过柳离雪之时却停了下来。
没有桑黛在这里,他们也不装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不是白当的,桑黛不了解柳离雪,但宿玄了解。
柳离雪平时很少跟着他外出,大多都是在妖界处理事务,只有他传唤才会去找他。
“怎么了?”
柳离雪面色凝重,小声道:“玲珑坞似乎有高境精怪,修士频繁失踪,而且连尸身都找不到。”
宿玄神色一冷:“可真?”
“真,我认识的精怪多,此番我陪你们去。”
“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吗?”
“有。”
宿玄问:“什么?”
柳离雪神态复杂:“是……派去玲珑坞的妖修说,见到了……春影剑。”
话刚落下的时候,宿玄有一瞬间没回过神,太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待想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宿玄的神色大变,一贯淡定的人也失了态,音量拔高:“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
两道声音一起响起。
另一道声音……不是他们两个。
宿玄和柳离雪同时抬眸去看,芥子舟门前,刚进去的桑黛不知何时又出来了。
她的神情有些茫然,迎上两人的目光,轻声道:“我只是看你们一直没上来,出来看看。”
柳离雪急忙解释道,音速都快了起来:“桑姑娘,不是故意瞒你,这消息还未确认,不一定真,我不知该如何跟你开口,想着先跟尊主说一声由他跟你开口,免得你想多。”
宿玄上前一步跨上楼梯,握住她冰凉的手。
他试图暖热她的手,急匆匆安抚:“黛黛,消息还未确定。”
桑黛只是看着柳离雪,问:“你方才说,见到的是什么?”
雨越下越大,雨水砸在灵力防护罩上,噼里啪啦的声音盖过了桑黛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
见到了什么剑,那剑名号为何?
柳离雪与她对峙,最终还是败在剑修逐渐变红的眼眸中。
她的情绪有些明显,肩膀在颤抖。
柳离雪垂眸,再次开口:“春影剑。”
桑黛呢喃:“春影剑……”
春影剑,是剑宗应衡仙君的剑。
作者有话要说
黛黛:你后来怎么不找我说这件事啊?
小宿(震惊版):你还好意思说?我还戴着那根簪子去你面前晃了呢!
ps:
这样应该就能看懂女二为啥要找天级灵根了,她得压制四苦,四苦其实就是这本书主线剧情的其中一个大伏笔啦~
上一章的结尾修了一点点内容,修的不多,大概就修了一两百字,昨天刚发出来一个小时后(晚上十点前)修的,所以上一章有买的早的老婆们看的是最初版本的话,可以重新看一下结尾那一段,这样就可以衔接上了,添加了一个木簪背后的承诺作为结尾,跟本章开头那段回忆是承接的,其它内容没有修改~
第 55 章 玲珑坞(二)
剑宗应衡仙君,乃剑宗长老,元婴满境修士。
青年时期以元婴初境夺得修真界群英榜首,取得名剑春影剑。
应衡性子温和,春影剑与他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剑意柔和又温柔,与桑黛的知雨不同。
虽然桑黛是应衡教出来的弟子,桑黛的性子也跟着应衡学了个七七八八,但是桑黛的剑意却比自己的师父还多了些肃杀之意。
她见过春影剑许多次,那柄剑与应衡一般很保护她,本命剑往往都不许主人外的人触碰,但是桑黛还未拿到知雨的时候,经常用应衡的春影剑打架。
因为主人信任她,所以春影剑也这般,就如同宿玄的青梧剑一样,主人信任桑黛,所以本命剑也同意她触碰。
自从应衡被查出是摧毁归墟灵脉的真凶,他叛逃四界后便带走了春影剑,于是春影剑与他一样再无消息。
如今柳离雪说,春影剑出现在了玲珑坞。
桑黛茫然眨了眨眼,问道:“如果春影在玲珑坞,那我师父呢?”
她想到了什么,忙抓住宿玄的手问:“他是不是也在,那柄剑出现在何处,他是不是有危险,还是别人拿了他的剑?”
桑黛几乎是抓着宿玄的手背,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在询问,语速也快,明显是急了。
她一贯情绪淡然,鲜少有起伏这么大的时候,可他们都知晓应衡对于桑黛的重要性,这么多年了,第一次离应衡这么近,她很难没有情绪。
宿玄任由她抓着自己,反手将桑黛搂进怀里:“消息还没确定,黛黛,这件事不一定真,应衡仙君可能在,也可能只是他的剑在,也可能都不在,不管结果是哪一样,总之我们也有了线索去查,我们慢慢查。”
“黛黛,你得冷静点,我们从长计议。”
桑黛无助呢喃:“宿玄……”
“黛黛,我在。”
桑黛闭上眼,侧脸贴在宿玄的心头处,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
宿玄说得对,消息没有确定,一切都是未知,她只有保持最稳定的情绪才能冷静去思考,去应对未知。
柳离雪也道:“是,这件事还没有确定,只是派去的妖修传回来说似乎看到了春影剑,不确定那是不是春影,也不确定是否持剑之人便是应衡仙君。”
宿玄轻轻吻了吻她的发丝,“黛黛,应衡仙君既然没死,那幕后人没有杀他一定有原因,你不要担心,是不是真的我们亲自去玲珑坞探探就知晓,去到玲珑坞你一定要时刻保持冷静。”“黛黛,不要慌张,我们一起去查。”
桑黛安静了好一会儿,宿玄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抚着她,声音明明很轻,却足以盖过打在防护罩上的雨水。
许久后,桑黛睁开眼,声音低沉:“抱歉,方才我情绪有些失控,我抓疼你了吗?”
桑黛记得自己方才是抓到了宿玄的,用了些力道,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看看。”
“没事。”
桑黛刚要从宿玄的怀里退出来去看,便被他又按了回去,他的双手扣着她的腰身。
“我没事黛黛。”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宿玄将手背上的抓痕用灵力消去。
桑黛推了推他,这次宿玄收了力,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放了出来。
她下意识便抓起宿玄的手来回查看,小狐狸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明显又很漂亮,他肤色白,所以有伤痕的话轻易便能看出来。
桑黛没看到伤,心下松了口气。
她捏着小狐狸的狐狸爪爪轻揉。
“抱歉,真的抱歉。”
宿玄与柳离雪对视,后者眉尾微挑,绕道芥子舟的另一侧上去。
没人在这里,宿玄俯身亲了亲她的侧脸。
桑黛抬眸,他又亲了上来,在红唇上啄了啄。
“不疼了,没事的黛黛。”
【亲一亲就好了,一点都不疼。】
这么一来一回,桑黛心底也缓了下来,不再是方才那般脑子不清楚的状态。
一百多年了,好不容易得到了一点应衡的消息,她方才真的是有些激动了。
桑黛承诺道:“宿玄,我一定会冷静的,不管在玲珑坞见到什么,我都会努力保持理智。”
只有这样,宿玄才不会担心她,只要桑黛足够清醒,几乎无人可以打得过她。
宿玄牵起唇角笑起来:“我知道,我一直都放心你。”
桑黛也弯起眼眸:“好。”
宿玄反手牵住剑修的手,“我们先进去芥子舟,这里到玲珑坞有些距离,你可以再睡会儿。”
“好。”
宿玄从不委屈自己,便是连芥子舟都是格外奢侈的,里面的空间宽广,足以容纳下千人,柳离雪似乎有自己的房间,进去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桑黛和宿玄照旧去了他们之前待的房间,里面放了些火炉。
妖界一旦入了深秋就会多雨霜寒,桑黛坐在窗户边,轻轻推开了些窗子。
有芥子舟的灵力阻隔,雨水倒是进不来,只有浓重的雨云。
她看了好久,好像风吹在脸上,理智也清醒了些。
怀里忽然被放了个业火球,有人自身后为她披上披风。
桑黛回头看去,宿玄正垂眸为她系领带。
“不冷的宿玄,雨水扫不进来。”
“毕竟在高空,多少有些寒意。”
宿玄捏了捏自家剑修的小脸,还不算凉,尚且有些温度,只是不如早上刚起来那会儿热乎。
他坐在她的对面,中间有一个小的煮茶炉,宿玄很会煮茶,一举一动虽然散漫,但观感很好,像是世家养出来的大家少爷。
她撑着下颌,目光落在雨幕之下的妖界城池,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座座高低不齐的房舍,鳞次栉比密密麻麻,这些都是妖界的子民。
宿玄在她的面前放上一杯茶,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妖界?”
“嗯,挺大的。”
宿玄轻笑:“自然是辽阔,仙界呢?”
桑黛声音有些飘渺:“也很大,但又很小。”
大到有千万子民,但又小到容不下她。
“黛黛……”
桑黛轻笑:“不说这些了,我们先聊正事吧,我来为你讲讲玲珑坞。”
她端起宿玄煮好的茶轻抿一口,胃中暖洋洋的。
宿玄点头:“好。”
桑黛淡声道:“玲珑坞在仙界,隶属于禅宗地界,玲珑坞城主过七百岁的生辰之时请过我,但我当时要去除邪就没去。”
宿玄问:“你了解他吗?这一次他忽然突破元婴满境,此时想必有蹊跷。”
桑黛捧着茶慢慢喝,边喝边道:“没有见过,但听说过,他与桑闻洲是好友,跟沈辞玉的父亲沈烽也熟识,沈辞玉过去跟我讲过他。”
宿玄沉默。
桑闻洲被桑黛亲手斩杀,这件事几乎人尽皆知,剑宗被仙盟审判,涉事者都已被仙盟下了追杀令,由沈辞玉亲手斩杀。
沈辞玉前两日也继任了剑宗新任宗主,大典尚未举行,他身子好像出了些问题,但名号已经挂在了仙盟。
桑黛喝完了一杯茶,将空杯子递给宿玄,小狐狸熟练给她又倒了一杯。
她端起来接着喝。
“玲珑坞城主名唤乌寒疏,是个地级灵根,天赋一般,但因着几百年前于先城主有恩,先城主没有孩子,便将城主之位传给了他,他这人年轻时候太过放浪,招惹了不少仇家,如今年纪大了过得有些窝囊闲散,每次有邪祟都是请禅宗的人去,自己这城主当得倒是舒坦。”
宿玄蹙眉:“禅宗也去?”
往往都是城内的修士解决不了邪祟,才会请主家帮忙的。
桑黛放下茶盏,道:“禅宗的人性子都温和沉稳……”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某个有些让人头大的人,神情变了一下,颇为严谨补充道:“檀淮除外,除了檀淮外的佛修性子都挺稳重,尤其禅宗的宗主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谁的忙都帮,因此乌寒疏每次请他们都会去。”
宿玄煮上新茶,淡声道:“放在妖界早把那乌寒疏革了,身为城主不干正事,那便去当个闲人吧。”
桑黛盘起腿坐好,关上窗子。
“乌寒疏安于享乐,何况地级灵根大多也就修到元婴境了,这么多年就没突破元婴境的,他这一次修为进境大概有隐情,而那幕后人又想引我去玲珑坞,因此我觉得,乌寒疏进境一事兴许与他有关。”
“嗯,你接着说。”
“而且……春影剑好像就是师父在玲珑坞得来的。”
宿玄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眸看过来。
剑修微微歪着头,眉心拧在一起,道:“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呢,我师父成名早,彼时群英会还没取消,每十年都有一次,我师父有一年得了魁首,春影剑就是他夺来的奖品,那一年群英会在玲珑坞举办,也是最后一届群英会。”
群英会是修真界存在了三千年的习俗,各大门派青年一辈都可参加,不论境界,不论人鬼妖魔。
但三百年前群英会取消,原因不知为何,当时宿玄和桑黛都未出生。
宿玄问:“你觉得是巧合吗?”
桑黛摇头:“不知。”
她一向严谨,没有把握的事情不会妄下结论。
宿玄颔首:“无碍,到底打什么主意去了便知晓了。”
剑修捧着业火球暖身,目光茫然也不知在看何处。
宿玄自然看得出来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桑黛在乎的人不多,应衡便是其中一个。
三岁就被交给应衡教导,剑心也是在应衡的教导下立的,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应衡养大的。
宿玄叹气,青年身影消失,变为了一只幼崽大小的小狐狸。
他走到桑黛的身边,狐狸爪爪扒着她的膝盖,轻盈一跃跳进了她的怀里,四肢屈起缩在她的怀中。
“摸。”
小狐狸言简意赅。
桑黛:“……啊?”
狐狸眼抬起看她,小狐狸将自己的爪爪搭在剑修的掌心,蓬松的尾巴在她的手腕上一扫一扫。
“不是心情不好吗?”
【摸摸我就好了,黛黛喜欢我的本体。】
桑黛噗嗤笑了出来,唇角笑意清浅。
她放下业火球,抱住了一个更暖和的小狐狸。
桑黛的小脸轻轻蹭了蹭他的狐狸脑袋,闻到小狐狸身上的草木香,他的毛发顺滑又柔软。
小狐狸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
桑黛抱着他,问:“宿玄,你为什么这么会哄人啊?”
小狐狸懒懒趴在她的怀里,“只用哄你一个,你还不好懂吗?”
“……好像是哦。”
桑黛很好懂,宿玄很了解她,知晓桑黛喜欢什么,知晓她不喜欢什么。
剑修捏了捏小狐狸的爪爪,一手为他自上而下顺毛,屈起膝盖让小狐狸能够趴得更舒服一些。
她看着怀里的小狐狸,因为享受她的触碰,他闭上了狐狸眼,隐约还有舒服的呼噜声。
桑黛忽然想到了些别的东西,她有些好奇,直接开口问:“宿玄,九尾狐和人修的后代是狐狸还是人啊,又或者是半妖?半妖在仙界好像处境有些艰难。”
宿玄懒洋洋回:“是半妖,本体会是狐狸,但满月后便可化人形,妖界不歧视半妖,只有你们仙界才会,本尊早就颁令妖族可与其余三界成婚了,只是仙界不允许罢了。”
桑黛道:“仙界确实是这样,不合理的规矩很多。”
仙界不允许和其余三界私通,虽不是什么大罪,但人的成见也会淹死人,生下的孩子都会被歧视。
宿玄依旧闭着眼道:“在我们妖界就没事,没人在乎这个。”
桑黛揉了揉他的耳朵,问:“那会是九尾狐吗?”
“不是,没有九尾,九尾是纯正的神兽血脉,需得双亲都是九尾狐。”
“是普通的小狐狸吗?”
“倒也不普通,毕竟有一半神兽血脉。”
桑黛了然点头,天欲雪说过,即使只有一半血脉,天道也会赐予天赋能力,这么一看好像确实不普通。
宿玄忽然睁眼,琉璃眸子与剑修对视。
小狐狸声音带了笑:“怎么,担心我们的崽崽会被歧视?”
桑黛刚开始没听懂,茫然问:“什么意思啊?”
她问完就反应过来,急忙否认:“不是,我刚才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我有些好奇罢了。”
只是看到宿玄的本体,桑黛忽然就在想,人修与九尾狐的崽崽也会是这么可爱的毛绒小狐狸吗,所以下意识就问了,她没有宿玄想的那般多。
宿玄还在笑,小狐狸身子都在抖,越发想要逗逗剑修。
“你我都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你三岁炼气,天赋更是四界第一,我又是上古神兽,我们的崽崽八成也得是天级灵根,就算不是也绝不会弱小,它以后定是四界大能,何况我们的孩子没人敢看不起。”
桑黛的脸红透,眼底都带了急切,忙解释道:“我真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单纯问问。”
“黛黛,天分比血脉重要得多,王室的皇子公主们都是神兽血脉,但除了我以外,至今没有突破元婴境的,九尾血脉并不重要,就算我们真有崽崽,它的天分也绝对万里挑一,比一个没什么用的九尾血脉强得多。”
桑黛:“宿玄,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小狐狸舔了舔她的手背,掀起一阵痒意。
“不过没关系的,崽崽对我不重要,我们两个人过日子也很好,没有崽崽就把王位传给柳离雪未来的孩子,你我云游四方去。”
桑黛不敢看他,耳根红透,绯意一路蔓延到脸颊和脖颈。
宿玄不忍再逗她,趴在剑修的怀里闭上眼。
“不逗你了,黛黛,要去休息吗?到傍晚才能到。”
桑黛急于躲避,忙道:“好。”
她放下小狐狸便往一旁的榻上去,刚躺上去,小狐狸跳上了榻变为人身。
桑黛:“?”
宿玄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有些庆幸自己是九尾狐,天生身量高大,可以完全将剑修拢进怀中。
他没有收起耳朵和尾巴,九根毛绒尾巴有的卷在她的腰间,有的塞进她的怀里。
“让我抱会儿。”
桑黛:“……”
宿玄:“日常的亲近,增进感情。”
小狐狸亲了亲她的鼻尖,捧住剑修的小脸问:“黛黛今天有没有更喜欢我啊?”
【再喜欢我多一点点嘛,每天多喜欢我一点,今年我就可以有媳妇了!】
桑黛失笑,这么幼稚的话只有他可以说得出来。
迎着宿玄期待的目光,桑黛心底一软,对他完全狠不下心。
她总会无条件纵容宿玄。
“有。”
小狐狸问:“比昨天更喜欢了些吗?”
“嗯,更喜欢了些。”
“我也比昨天更喜欢黛黛了。”
他对桑黛的喜欢永远胜于昨日,略匮明朝。
宿玄弯眼笑起来,捧住她的小脸凑上前,一连亲了十几口,每一下都格外响亮。
桑黛闭眼承受着他小鸡啄米式的亲吻,唇角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小狐狸是真的很可爱很可爱,非常可爱。
小狐狸也只在她的面前露出可爱的一面。
“那现在可以抱着睡觉了吗?”
“可以。”
桑黛抱着他的狐狸尾巴,枕的也是他的尾巴,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芥子舟明明在接近玲珑坞,可她方才那些紧张却都消失了,有他在身边好像一直都很安心。
她放下所有戒备,很快就睡着了。
自从来了妖界后,桑黛睡觉从来不设防,戒备心是一点都没,之前有点风吹草动都能醒来,如今却连小狐狸的偷亲都察觉不到。
宿玄去啄她的红唇,一连亲了好几口。
睡着的样子也好可爱,哪里都好可爱。
他将桑黛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哄她安睡。
芥子舟悬立在高空之中,往仙界的地带飞去。
***
天阙山。
沈烽脚步匆匆往内殿走,刚进门便听到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他急忙往里走,绕过遮蔽的柱子,瞧见一人撑着书案捂嘴咳嗽着。
“辞玉!”
沈烽急忙走上前。
沈辞玉面色苍白,继任了剑宗宗主,身上穿着宗主服饰,过去的马尾也用玉冠一丝不苟全部束起,不过短短几月便脱了浑身的少年气。
他别过头擦去唇角的血,哑声道:“父亲,我没事,您回沈家吧。”
沈烽怎么可能回去,从知晓沈辞玉心境大跌之时他便一直在剑宗,一天要来看沈辞玉七八次,生怕这根独苗苗出点什么事情。
“辞玉,你阿娘很担心你,不若跟爹回去住几天吧。”
沈辞玉摇头:“剑宗还有事务,不能离开。”
沈烽劝道:“辞玉啊,你莫要给自己徒增执念,修行最忌执念太深。”
沈辞玉垂眸,道:“辞玉知晓。”
沈烽忽然就后悔了。
当初不该送他来剑宗的,沈辞玉太过轴,心性太善,也没见过什么大事,从小顺风顺水,最近发生的事情于他来说都是格外大的打击。
恩师杀人无数,他间接将许多弟子送入死穴,信任的宗门从头到尾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剑宗被钉在耻辱柱上,三大宗门的称呼险些被剥夺。
若非沈辞玉主动继任宗主,承诺百年内不参与仙界大事,剑宗百年不收徒,他又是仙界公认的下一任仙盟之主,仙盟早便谴了剑宗。
因为他的愚忠险些害了喜欢的姑娘,心意意识的太晚,桑黛早就对剑宗乃至于仙界失望,站在了与他对立的另一边,两人再见便是陌路。
沈烽呼吸颤抖,别过头叹气。
他直起身,道:“你去一趟玲珑坞吧。”
沈辞玉摇头:“剑宗还有事。”
沈烽劝道:“剑宗我来替你看着,让你去玲珑坞自然是有事,玲珑坞城主乌寒疏所修固心道,此番突破化神境,他可以帮你稳固心境,你如今……”
心境大跌,空有境界。
沈辞玉一言不发。
沈烽又道:“就当是为了沈家和剑宗好吗?你是沈家少主,剑宗宗主,你如今的心境不稳,日后修行定然受阻,沈家和剑宗都需要你保护,孩子,听我的话,去玲珑坞找你乌伯伯,让他帮你修补心境。”
沈辞玉抬眸,与自家父亲对视。
沈烽的乌发中多了几缕白发,夹杂在其中格外明显,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他抬起手,去触碰沈烽的发髻,摸到那一缕白发。
“父亲,抱歉。”
沈烽眼睛一红,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辞玉,我就你一个孩子,纵使对你严苛了些,但你比爹的命还重要,你这般样子是要让爹娘心疼死,你娘在家中哭了不知多少次了,孩子,你振作些。”
沈辞玉捂住嘴低声咳嗽,指腹间不断溢出鲜血,心境越来越破碎。
他抬起手看,瞧见手心的血水,忽然自嘲一笑。
沈辞玉呢喃:“父亲,真的抱歉。”
他好像总是让人失望。
***
芥子舟在傍晚时分到了玲珑坞。
仙界并未下雨,所以他们下来的时候还能看到远处的落日与晚霞。
红光披散在大地之上,为城门增添了些色彩。
桑黛仰头,城门之上悬挂着牌匾,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玲珑坞。
柳离雪摇着扇子啧啧称奇:“就这么大个地方,竟然能出高境精怪。”
桑黛在芥子舟上便听宿玄说过这件事。
她的神态凝重:“没有感受到高境精怪的气息。”
甚至整个城内的灵力波动都很平静。
玲珑坞算不上什么大城,她用神识一扫便能看出来里面的修为波动。
宿玄回道:“此事还未确认,修士失踪不一定是精怪做的,或许是别的东西。”
柳离雪感慨:“要不说这乌寒疏可真是无用,修士失踪都不当什么大事,没明面打起来的他都一概不管。”
桑黛道:“或许与那幕后人有关,他来到玲珑坞,玲珑坞的修士便失踪了,不一定是巧合。”
这点他们几人都能猜出来。
花孔雀摇着扇子往里走,红衣翩跹颇为倜傥:“管他呢。”
宿玄又开始跟他斗嘴:“你也是修士,若人家今夜来你屋里呢?”
柳离雪回头,冲自家尊主狡黠眨眼:“我知道尊主肯定不会不管我的,它若是敢来,你和桑姑娘一定锤爆它。”
宿玄白了他一眼,不想看见这只孔雀在眼前晃。
“黛黛,你冷不冷啊?”
他刚牵住自家剑修的手,余光就瞥见剑修斜后方的一人。
小狐狸眯眼,看清那人是谁后,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怎么走哪里都能遇见不想看见的人?
桑黛摇头:“不冷,仙界没有下雨。”
可小狐狸没有看她,冷哼一声看向远处。
桑黛困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不知何时又停了艘芥子舟,芥子舟前站了十几人,基本都是剑宗的人。
为首的人桑黛当然认得出来,一身白衣,乌发高束,眉目清俊但又面无血色。
桑黛察觉到,自看见沈辞玉之后,宿玄的手便越握越紧。
他不喜欢仙界的人,尤其讨厌沈辞玉,因为桑黛过去出战,十次有六七次都是带了沈辞玉那份,而剑宗宗主和仙盟之主的位置却又是沈辞玉的,明明桑黛为剑宗和仙界付出的远比沈辞玉多。
知道沈辞玉心善又忠孝,但就是因为他那份愚忠,才让桑黛过去一百多年承担了远不该她自己承担的责任。
柳离雪也发现了沈辞玉,他是个医修,一眼就能看出来沈辞玉的心境大跌。
孔雀挑眉,惊讶道:“沈宗主,你这心境都跌成这样了,得是受了什么打击?不好好养伤跑来——不对,乌寒疏好像修的是固心道,你来找他啊。”
沈辞玉一动不动看着桑黛,垂下的手在抖,竟然见到了她……
剑宗离玲珑坞近,他来这里只需要一个时辰,没想到桑黛也来了。
那是桑黛,那真的是桑黛。
他明明不敢见她,此刻也羞于与她对视,却又不舍得移开视线,再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见面。
沈辞玉这般盯着桑黛看,明显能瞧出来情绪不对劲,小狐狸恼了,眉头越皱越紧,但一句话都没说。这是桑黛和剑宗的事情,宿玄只能暗自生闷气,不敢强硬直接带着剑修离开。
桑黛摸了摸他的狐狸爪爪,无声安抚小狐狸。
随后对沈辞玉礼貌颔首:“沈宗主,我们便先行离开了,希望你的心境早日修补好。”
她这话说的很诚恳,桑黛从来不说谎,不管说什么话都很真诚。
她希望沈辞玉早些养好心伤,毕竟他是剑宗宗主,宗里还有那么多弟子需要他保护。
可这些话落在沈辞玉的耳中,形如针扎。
因为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她如今的话是真心实意,没有半分虚假和气话。
她是真的已经与他陌路,对他的关心更像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关心。
沈辞玉没有说话,而桑黛早已牵着要炸毛的小狐狸离开了,对他们从始至终只有这一句话。
柳离雪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唇角勾起弧度,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是一种嘲讽,对剑宗的嘲讽。
剑宗明明人多,却羞愧到不敢抬起头。
桑黛过去是剑宗的大小姐,一心保护剑宗,如今却因着他们的愚昧与欺骗被逼到离开剑宗,去了妖界。
真心实意待她的是妖界,他们剑宗对桑黛只有背刺和欺骗,将一个天级灵根觉醒者逼到绝境。
沈辞玉动也不动,从见到桑黛的时候就像是个雕塑,不说话也不动。
身后的一个弟子小声喊:“宗主……”
沈辞玉这才有了反应,他哑着声音道:“走吧,去找乌伯伯。”
几个字像是耗尽了浑身的力气,硬生生挤出来一般。
“……是,宗主。”
几十人进入玲珑坞。
城门之外,地面中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沿着高耸的城墙攀爬。
城墙之上,一人负手而立,落日照在他的面具之上,肩头伫立了个游隼。
那游隼开口吐人言:“你要知道,这一次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若你再不杀了桑黛,天道要杀的就是你了。”
黑衣人垂着脑袋,一手懒洋洋抚摸身旁窜出来的藤蔓,吃人的藤蔓在他的掌心下格外安静。
他笑着道:“我一直都有在努力杀她啊,你怎么看不到我的努力呢?”
游隼冷哼:“我看到没用,祂不觉得你努力了,应衡的神魂早就重聚了,再有几日也要醒了,我不知你到底为何要救他,他醒来也是个废人。”
黑衣人坐下来,双腿悬空在城墙之上。
他笑嘻嘻道:“那自然是为了杀桑黛啊。”
游隼回怼:“应衡会杀了桑黛?他怎可能对自己的弟子动手?”
说到这里,游隼鹰眸一冷:“明明要杀桑黛,可你一路来做的事情就没成过,救应衡当真是为了任务吗?应衡不可能对桑黛动手。”
黑衣人笑着解释:“那自然是啊,应衡不会动手,但难保桑黛不会因为应衡而死啊,这世间她在乎的有谁呢?除了一个应衡就没——不对,现在似乎多了一个,还有……”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双眸微眯,眼底意味不明。
“宿玄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敢打本尊主意?本尊有黛黛,我们黛黛一拳打你十个,黛黛亲亲!
黛黛:保护我方小狐狸(握拳jpg.)
ps:
不会虐的,阿月是坚定的甜文党!!
今天上午有点事情没来得及写,本章发晚了,给老婆们发红包道歉~
第 56 章 玲珑坞(三)
玲珑坞处于南北交通之地,城内三条河流流贯,人口也有近十万,街上人不算少。
桑黛一路上察觉了不少灵力波动。
她悄悄拽了拽宿玄的衣袖,“玲珑坞不过一个小城,为何会有这般多修士啊?”
宿玄眉梢微敛,朝周围看了一眼,只大致一扫,十人中有三人都是修士。
“确实蹊跷。”
柳离雪走到哪里都喜欢摇他那把扇子,孔雀颇为风流闲散,点了点远处的一人:“比如那位仁兄,修得可是妖道,却是个人修。”
他是医修,观一眼便可看出这人身上的气息。
人修周身却都是妖术。
桑黛道:“应当是散修。”
散修没有宗门约束,修行什么道术都随自己,只要不是为世人所不容的邪术便可。
柳离雪慢悠悠往前走,乐呵呵笑着,“桑姑娘,这可不仅是修士多的问题了,我这双眼睛可从来没有看错过,这里的修士十之八九都是散修。”
比如人修却修了妖道,比如魔修却修了仙术。
桑黛仔细观察经过她身边的修士,离得近了自然能察觉到他们身上那股格格不入的气息。
宿玄压低声音道:“散修失踪可没人会管,说不定失踪的多是散修。”
走在前面的柳离雪忽然回眸,孔雀眼尾带了一点红色花纹,笑盈盈道:“尊主聪明,还真是散修。”
说完,柳离雪转身进了一旁的客栈,冲身后的两人摆了摆手:“不过天色黑了,该找家地方休息了。”
桑黛停下脚步,抬头看了许久,末了点头道:“柳公子倒真会选地方。”
这家店装潢奢侈,便是门口的牌匾都得是镶了金的,揽客的小二穿着都是上好的锦袍,一看便是高消场合。
宿玄牵着她的手往里走:“他也过不了苦日子。”
刚进去便瞧见那只孔雀站没站相靠在柜台,一身红衣格外张扬,一把拍上了桌案。
“一间上房你要我三百上品灵石?”
桑黛眼尾一抽。
这打劫打的过分明显了。
那掌柜的眯眼笑道:“近来有贵客要入住,咱这飞花阁生意爆满,最近就是这个价,您穿的可是蚕丝,总不会连三百灵石都拿不出来吧?”
柳离雪微笑:“你觉得三百灵石和三百上品灵石能是一个价吗?寻常客栈便是上房一晚也就十颗上品灵石,我们妖界最好的客栈上品客房一晚也就三十颗上品灵石,三百够我住上十天的了。”
“住不起?那滚吧。”
“你这老东西——”
“欸欸欸,住住住!”桑黛一步上前,拽住柳离雪的肩膀按住他,“我们住。”
她刚要从乾坤袋中取钱,身后递来个低品纳戒,如玉的手将那纳戒扔在桌上。
宿玄道:“一万上品灵石,两间上房,暂住半月。”
掌柜接过纳戒,数了数里面的灵石后喜笑颜开:“大方,果真是大方!”
柳离雪恼了,上前便要去拿纳戒。
“我们是有钱不是有钱的怨种,本公子还就不住——”
“闭嘴,走。”
宿玄一把捂住他的嘴,推着暴怒的孔雀往楼上走。
桑黛牵出礼貌的笑,冲掌柜颔首。
掌柜眯眯眼目送三位大冤种上了楼。
宿玄把某只孔雀推进上房。
柳离雪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尊主,他那就是敲诈,一个飞花阁我压根就没听过。”
桑黛在桌旁坐下,没有动客栈的水,而是取出了乾坤袋里从妖界带过来的茶水。
她倒了几杯茶,冲门口杵着的两人招手:“来喝茶,翠芍煮的桂花茶,她给我装了许多。”
柳离雪坐下端起茶一口闷了,某只孔雀现在还没消了气,瞧见自家尊主财大气粗压根没有被当成怨种宰了的觉悟,心下更是恼怒。
“尊主啊,你就一点都不心疼灵石?”
宿玄施施然喝茶,淡声道:“本尊一月可不止给你发一万上品灵石,方才还是本尊付的钱呢,你这般心疼作甚?”
柳离雪啧啧摇头:“怨种,实在是怨种。”
桑黛依旧好脾气地给他倒茶,“柳公子喝些茶。”
宿玄瞥了一眼柳离雪,花孔雀的脊背一寒。
双目相对。
宿玄:你敢让黛黛给你倒茶?
柳离雪:……
他急忙接过桑黛倒来的茶:“别别别,我可以自己来,桑姑娘别忙了。”
柳离雪端起茶压压惊,自家尊主实在是太凶,平时只有他们妖殿伺候桑姑娘的份,哪有桑姑娘反过来给他倒茶的时候,简直是倒反天罡。
柳离雪微微别过头,不敢看宿玄的眼睛。
桑黛叹气:“柳公子既然选了这里住,应当是也发现了不对劲,所以无论那掌柜要多少钱,我们还是得来。”
柳离雪抿茶的动作一顿,与桑黛对视。
桑黛双手捧茶轻抿,边喝边说:“这间客栈装潢精致,一间上房敢要我们三百上品灵石,往往这种高奢的场所都是有钱人才会进,可你看,方才进来的那些人中有多少是有钱人士?”
身上并无格外值钱的配饰,穿着也只是寻常衣服,大多都只要了普通的房间,甚至有的两三个人住一间。
宿玄没说话,自顾自给桑黛添茶。
柳离雪捧着茶盏笑开花:“桑姑娘聪慧,那还有呢?”
桑黛接着道:“明明负担不起,却都拥挤在这飞花阁,而玲珑坞也只是个小城,不算财力特别强大的城镇,飞花阁如今的定价已经远远超过了应该有的水平。”
“所以。”桑黛抬眸,看向对面的宿玄和柳离雪,“明知道这客栈掌柜在敲诈,为何都要狠下心去住在这飞花阁呢?”
柳离雪摇开扇子,孔雀笑弯了眼:“对,说明这间客栈里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他们掏空家底也要进来的。”
桑黛垂下眼安静喝茶。
宿玄看向她,眉心微微蹙起:“黛黛,这家客栈散修太多,晚上恐不安全——”
话还没说完,宿玄的神色忽然一冷,方才还坐着的人瞬移至门边,一把打开门将外面的人拽了进来。
“别别别——”
地上的人忙竖起胳膊挡在身前。
柳离雪缩在桑黛身后探头去看。
那颗光亮的脑袋又大又圆,格外亮眼。
“檀淮大师?”
檀淮小心探头,对上一双冷淡的狐狸眼。
他又看向宿玄身后,桑黛还安稳坐着喝茶,也不知道那茶有什么好喝的,她小口小口抿着,带笑的目光却又看向他这边。
那只花孔雀缩在桑黛身后,一个比桑黛还高大不少的人此刻窝窝囊囊的。
檀淮随地盘坐,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几位,好久不见啊。”
宿玄毫不留情打碎他装出来的淡然:“我们前几天才见过。”
檀淮:“……”
他一个麻溜站了起来。
“檀淮大师好久不见。”
桑黛站起身,将缩在身后的柳离雪拽了出来。
方才宿玄忽然一动,柳离雪以为来了刺客,桑黛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给自己找好靠山了。
柳离雪尴尬一笑:“肌肉反应,过去跟尊主待久了。”
跟宿玄在外面,打架这种事情都是宿玄上。
桑黛礼貌一笑,绕过桌子一角来到檀淮身前。
老友相见,倒是自在许多。
檀淮:“桑姑娘好。”
“檀淮大师好。”
桑黛对他一贯礼貌。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狐狸,宿玄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对他来说没冷脸就已经是好的了。
惦记着檀淮为流楹固魂这件事,宿玄对檀淮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他在桌前坐下,给檀淮倒了杯茶:“坐吧。”
檀淮揉了揉刚才摔疼的胳膊,笑嘻嘻端过茶:“多谢妖王大人了。”
桑黛坐下问:“檀淮大师为何会在此处?”
檀淮刚喝了口茶,闻言解释:“来玲珑坞办点事情,这里有几名散修失踪,玲珑坞属禅宗管辖。”
桑黛了然。
檀淮解释道:“方才在楼上听到了柳公子的声音,我刚要出去你们便上楼了,我便跟了过来想打个招呼。”
面对三双眼睛,檀淮举起双手:“我真没偷听啊,出家人不打诳语的。”
桑黛失笑:“你便是听到了也没什么,你既然选择住在这家店应当也是察觉了不对劲吧?”
檀淮讷讷收回手:“……是这样。”
宿玄转过头看他,问道:“你何时来的?”
“今日正午。”
“打听到为何他们住在这里了吗?”
“问了一下,似乎是因为飞花阁过几日要办个宴,城主会来这里,他们好像是为了见乌寒疏的。”
柳离雪反问:“乌寒疏过去人缘没这么好吧,不至于因为来个飞花阁便引来这么多人,那乌寒疏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吗?”
“他的功法。”
“固心道。”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檀淮和柳离雪一起看向对面并肩坐着的两人。
桑黛与宿玄对视,小狐狸笑了起来。
【黛黛真聪明,不愧是我的黛黛,亲一口!】
又听到了熟悉的心声,桑黛感慨摇头。
“黛黛你说吧。”小狐狸颇有风度。
桑黛颔首:“好。”
她向两个还没弄明白事情原委的人解释道:“乌寒疏所修固心道,以稳固心境、增强心力为主,当修此道者碎婴入化神之际,便可助旁的修士稳固心境,心境于修行格外重要。”
他们都是修士,自然知晓这些。
当心境大跌之时,即使是渡劫怕是也只能使出大乘的修为,修为比境界要低很多。
桑黛当初本命剑碎裂,心境大跌,即使入了大乘也没办法完全使出大乘境界的灵力。
“寻常修士的心境往往都不太稳固,若心境稳固、心若磐石般坚定,修士修行便如鱼得水容易许多,而散修因为大多都没有进行正统的教习,例如我们一路上见到的那些修行妖道的人修,或者反过来是修行仙道的妖修,他们所修功法违逆于自身经脉,虽然修为强横,但心境往往也容易崩塌。”
“心境大跌,轻则修为重损,重则失去神智沦为邪祟。”
檀淮秒懂:“所以那些散修是来蹲乌寒疏啊!”
桑黛颔首:“嗯,应当是这样。”
说到这里,柳离雪又想起了方才在玲珑坞外见到的人:“那沈辞玉应当也是来找乌寒疏的,此次乌寒疏入了化神境便可以帮别人稳固心境。”
檀淮问:“沈宗主怎么了?”
三双眼睛又齐刷刷看他,不约而同问:“你不知道?”
檀淮:“……我一年有三百天都在四界乱跑,跟沈宗主早些年就不见面了,我怎么会知道他的事情,也就沈辞玉即位宗主的时候名号通过仙盟的玉牌传到了我这里,我才知晓他当了剑宗的宗主。”
柳离雪:“……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关心仙界的事情啊,沈辞玉心境大跌,沈烽四界寻医的事情都传到我们妖界了,起初我还纳闷他跌成什么样了让沈烽这般担心,直到方才见到了沈辞玉,明明化神满境,心境却连元婴满境的修士都不如。”
檀淮有些惊讶:“……为何会碎成这样啊?”
桑黛和宿玄没说话,柳离雪便主动开口:“一方面是因为剑宗参与归墟献祭一事,他接受不了,还有一方面就是因为……因为……”
柳离雪看向桑黛,一脸犹犹豫豫。
檀淮是个不懂情爱的,问:“你看桑姑娘看什么啊,她打的吗?”
柳离雪一恼:“和尚你是真的蠢吧!因为沈辞玉喜欢我家桑姑娘啊!”
檀淮:“……啊?”
他像是吃到了惊天大瓜,不可思议看向桑黛。
可对面的桑黛只是沉默,宿玄冷着脸默默为她暖茶,两人像是都知道这件事的样子。
檀淮忽然就悟了。
桑黛与沈辞玉已经从并肩作战到立场对立,剑宗叛她害她,桑黛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和剑宗任何一人再扯上关系,她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沈辞玉与桑黛这辈子都没可能,相见即是陌路,而沈辞玉接受不了这点,他后悔又自责。
檀淮敏锐觉得这个话题不太好,他尴尬一笑拨动佛珠:“这样啊,先不聊这个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佛修转移话题,轻声说:“沈宗主应当住在城主府,沈家主和乌寒疏是旧友,那乌寒疏定是要先为沈辞玉修补心境,要修一个化神满境修士的心境着实不易,他也刚入化神境,短期内不一定有余力再为这些散修修补心境。”
桑黛颔首:“对。”
檀淮神情渐渐沉重:“所以那这些散修一直驻留在玲珑坞……说不定还会再出事。”
出事是一定会有的,他们都知晓散修失踪不是结尾,而是开始。
大规模涌进来这么多散修,这种事一定还会发生。
檀淮默了会儿,见几人都没说话,又反问:“先不说这件事,我还没问你们来这里作甚呢?”
桑黛看了眼宿玄,后者淡声道:“想说便说,没必要瞒他,你们不是旧友吗,檀淮知道雪境中那人要来杀你这件事。”
但檀淮也只知道这些,其余的事情桑黛没有主动说,檀淮也不问,在雪境之中檀淮和寂苍只知道桑黛是来寻天欲雪问当年应衡的事情,只当她想要为师父平冤。
桑黛点头,直截了当将这些事情都告诉了檀淮,包括他们为何要来这里,以及应衡未死这件事。
话说完后,四人沉默了许久,屋中寂静。
檀淮声音都抖了起来:“你说,春影剑出现在这里?”
应衡被四界追杀没死这件事足以让他缓和许久,如今应衡的剑还出现在这里,檀淮从未见过应衡,但也听说过应衡的名号。
当年归墟灵脉那件事闹得很大,当时只有十三岁的檀淮也知晓。
桑黛:“但这件事还没有——”
“桑姑娘你先别说话,让我缓缓脑子。”
桑黛未说完的话被檀淮打断。
佛修神情惘然,模样格外惊骇。
他抱着脑袋自言自语:“所以应衡仙君没死,你们当时去雪境是为了寻天欲雪问清楚应衡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得到的结果是,苍梧道观很可能不是应衡杀的,他很可能是清白的。”
“是。”
檀淮的眼眶都红了,唇瓣哆嗦,抬眸去看桑黛。
他道:“桑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真正摧毁归墟灵脉、屠杀苍梧道观的人很可能逍遥了一百多年,这些年不知道又做了什么事情,你师父就算是清白的,但他绝对知晓真相,他替人顶罪包庇真凶,就算最后水落石出,四界也不会原谅他的……”
“甚至,你可能再次站到风口浪尖,你是应衡的徒弟啊,何况,四界不一定会承认你查出来的真相。”
归墟灵脉被毁、苍梧道观三千余人被杀已经是事实改变不了,但四界错判追杀错了人,过去那些义正言辞说应衡就是罪人、因此连带着要刺杀桑黛的人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吗?
屋内轻松的氛围瞬间沉重起来。
柳离雪讷讷看向自家尊主和桑姑娘,宿玄在看桑黛,桑黛低着头不说话。
檀淮问:“桑黛,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去查?”
不查这件事,躲着归墟走,她这辈子就能安安静静过去。
查了,可能会走向翎音说的天命,可能会被围杀在归墟,也可能会被四界背刺。
桑黛双手捧着茶盏,目光落在茶盏内摇晃的水面。
手背上忽然覆上了温暖干燥的掌心。
“黛黛,你一直都很坚定的。”
桑黛抬眸去看。
檀淮的话不久之前桑黛也问过宿玄。
宿玄给她的答案是:
——走你自己的路。
桑黛牵出笑意,松开一直握着的茶盏,反手握住小狐狸的手。
“我知道的,我从来没动摇过。”
她转头回应檀淮:“查,真相我查出来,结果是怎样我都问心无愧,但若是不查,我这辈子都过不安稳。”
檀淮与她对视,佛修鲜少有这般凝重的时候,不管何时好像都是淡然又闲散的模样。
末了,他轻声开口:“桑黛,这么多年了你都没变过。”
他们一起并肩出过许多次战,桑黛打架很凶,执剑很稳,心境坚定,这些年一直如此。
檀淮摇头,端起茶一口喝完。
他擦了擦唇角的茶水,道:“贫僧也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承了世人的敬仰,也当做些事情,归墟灵脉被毁事关修真界存亡,此事若有需要我帮忙的,你可尽管开口,应衡仙君的事情我也不会说出去,你们尽可以放心,只管去查吧。”
桑黛点头:“多谢。”
檀淮将茶盏递过去,忽然笑嘻嘻道:“那可否再给贫僧倒一杯茶?”
他又开始这般不正经了,情绪转变格外快,像是故意在活跃气氛,桑黛忍笑不禁,看了眼宿玄。
茶壶在宿玄那边放着,他还没拿起来,孔雀先一步拎起来。
“我来我来,此事不用我家尊主动手。”
柳离雪端起茶壶给檀淮又倒了杯茶。
佛修接过称赞:“这茶真好喝,改日可否给贫僧送些。”
宿玄冷嗤:“你想要就来妖界拿,哪有要东西还让人给你送去的份?”
檀淮摇头惋惜,果然妖王大人的礼貌只能持续一小会儿,骨子里还是个傲娇臭屁的小狐狸。
他一边抿茶,见几人慢悠悠喝茶,灵光闪过,眼眸一转凑上前问:“晚上你们睡不睡?”
桑黛:“檀淮大师有何事?”
檀淮眨了眨眼,道:“要不要城主府一夜游?”
三人:“……”
檀淮收起笑,压低声音凑近脑袋:“你们应当猜出来了这乌城主修为的怪异,他一个地级灵根修到元婴便算是奇迹了,明明都没怎么修炼过,忽然破了化神境,你要知道化神境便是玄级灵根也得天赋格外好、勤加修炼闭关悟道几十年才有机会的。”
“而且啊。”檀淮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玲珑坞十几位散修失踪,他忽然进境,恕贫僧有些小人之心了,我实在是怀疑此事与他有关。”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好我也想去,那幕后人引你们过来玲珑坞,这次散修失踪可能与他也有些关系,我们先从乌寒疏查起,一点点顺藤摸瓜。”
“我观今夜月明,天象大吉,不若我们一同去闯个民宅啊?”
三人:“……………”
入夜后。
桑黛站在屋顶之上,仰头望着满天乌云,月光昏暗。
她问:“你不是说月明吗?”
檀淮讷讷笑道:“它黑点也好,这样咱们不容易被发现啊。”
柳离雪从两人中间探头出来诚恳建议:“如果你们不带上我,你们三个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
他们三个天级灵根觉醒者,而一个城主府没什么高境修士。
三人回眸打量着花孔雀。
孔雀昂首抬头,眼神示意“快把我留下吧我一点都不想跑来跑去并且对私闯民宅毫无兴趣。”
宿玄忽然道:“对,你留在这里。”
柳离雪熟练取出坐垫:“好嘞。”
过去跟自家尊主外出,往往这种活都是他找个地方坐,等宿玄忙完回来。
檀淮眼角一抽。
桑黛早已习惯。
宿玄忽然垂首对坐在屋顶的柳离雪笑道:“万一那杀人精怪半夜巡游玲珑坞,瞧见屋顶上这么个大活人,还是孔雀一族的少主,元婴境修士,想必得乐开花了。”
柳离雪:“……”
他麻木抬眸,捂住心口:“尊主,您听听属下的心慌不慌?”
玩笑归玩笑,宿玄丢给柳离雪一个玉牌。
“有事唤本尊。”
柳离雪抱紧玉牌:“好嘞。”
说着是不想去夜巡城主府,实际上是留柳离雪在外等候,即使是三个天级灵根觉醒者也绝不能放松戒备,柳离雪守在高处,整个城主府都收入眼底,有什么事情可以及时报备。
檀淮指了指远处:“城主府四面都是高墙,乌寒疏这人戒备心强,这城主府里他有好几处屋子,今夜不一定住在哪里,我知晓的有六处,我们一人找两处,看有没有什么异像。”
桑黛神情意味不明:“……你为何会知晓城主府的构造啊?”
宿玄狐疑:“你来过?”
檀淮挠挠没有一根头发的脑袋,小声嘟囔:“小时候有点皮,之前跟师父来玲珑坞办事,半路惹他生气要追着我打,就跑进城主府住了好几天。”
“……乌寒疏知道?”
“不知道啊,我偷跑进来的,乌寒疏天天喝酒压根没发现我,我还偷喝过他的酒,可难喝了。”
三人:“……”
檀淮乐呵呵:“要不我们先走?”
桑黛:“……行。”
她看了眼宿玄:“我去东边两个住宅,有事我会联系你,放心。”
小狐狸点头:“有事一定唤我。”
桑黛摇了摇腰间的银翎:“你有事也唤我,别逞强。”
宿玄摸了摸她的脑袋,“嗯。”
檀淮:“……所以我有事唤谁?”
两人不约而同背道而驰,找东西两个方向跑去,声音齐齐落下。
“随你。”
檀淮无语闭眼。
柳离雪招招小手:“檀淮大师有事唤我也行,我能帮你给他们两个传个信。”
檀淮没说话,跳下房顶身影迅速隐入黑暗。
桑黛去向东边方位,这里有两处住屋。
城主府的守卫很多,但修为都不高,她很轻易便能躲开。
一路安全到达第一个住屋,周围的禁制对她没什么用,桑黛翻开窗户便跳了进去,寻了近半个时辰毫无发现。
她没有多留,转身往第二个地方跑。
那处地方比之刚才去的那间屋子更偏一些,在东边最深处,里面没有人,她不敢点灯,小心往里走。
桑黛探手擦了把桌面,指尖上沾染了灰尘。
都落了灰,应当很久没来这里住过了。
桑黛敛眉,正要转身从门口开始翻找这间屋子——
半开的轩窗忽然一动,一人利落跳了进来,她处于正中间的位置根本无处可躲,拔剑便抵上来者的脖颈。
长剑破开虚空,锋利的剑尖停留在来者喉口,往前一厘便可划破他的命脉。
白衣青年一愣,垂首先是看到了喉口的剑,剑身上的花纹格外熟悉。
他茫然眨了眨眼,第一反应不是危险,而是一阵快过一阵的心跳。
视线缓缓抬平,他看到熟悉的剑柄上刻着“知雨”二字,执剑的手稳定。
“……沈辞玉?”
清淡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屋里,甚至能听出些疑惑。
抵在他喉口的剑被收起。
沈辞玉终于抬眸,与桑黛对视。
她还是傍晚见到的那样,双目相对,他却并未看到过去那个冷静沉稳、漠然又孤僻的剑修,如今的桑黛更加明媚,眼底多了许多温度。
“桑黛……”
桑黛拧眉,目光落在他的肩头上。
那里一道伤口在汩汩流血,染红了一旁的白衣。
“你受伤了,需要我帮忙吗?”
沈辞玉后知后觉捂住肩头,挡住那道伤,低声道:“没事,不用帮忙。”
桑黛点头:“……我还有事,你若无事我便先离开了。”
沈辞玉低垂眼眸,在她要走之时沉声应道:“你是来查乌寒疏的吧?”
桑黛没说话,沈辞玉这般聪明不会猜不到。
沈辞玉点住伤口周围的穴位,确定不再流血后看向桑黛。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目光,声音很轻:“我也在查,我知道一些事情,我可以告诉你。”
桑黛却没回答,忽然有了动作,方才还温和的眉眼陡然间凛然,一把拽住沈辞玉的胳膊跳出了窗,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带着人跃上了房顶。
她沉声道:“别说话。”
沈辞玉反应很快,颔首回应:“嗯。”
房顶之上,两人掩在阴影深处。
庭院外一人摇晃走来,提着酒瓶晃晃悠悠,看不清眉眼,但能看清身量挺高。
他推开院门,拎酒慢悠悠喝,来到小院的角落。
那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像是有些年岁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
来者仰头,望着树上快落完的桂花。
他看了许久,一直没有说话。
屋顶上的沈辞玉伤口崩裂,又重新点住自己的穴位。
桑黛沉默递给他一瓶丹药,目光却一直看着院中的人。
沈辞玉看了会儿,接过后吃了一颗。
那人站了许久,久到桑黛的腿都要蹲麻了,他终于有了些动作。
他抬手抚上桂花树的树干,声音很轻:
“我们六人的百年之约,你们没有一人来赴约。”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黛黛有事一定要唤我。
黛黛:嗯嗯!
檀淮/小柳:……又幸福了两位。
ps:
沈辞玉会告诉黛黛一些很重要的事情,然后这六个人老婆们猜猜是谁啊,其实有几个人的姓名在前文已经出现过啦~
今天有点卡文,白天一直在整理细纲,所以发晚了,本章依旧发个红包道歉~
第 57 章 玲珑坞(四)
今夜月光太过昏暗,院中种了好几棵树,桑黛和沈辞玉躲在树影之下,视线受阻根本看不清那人到底在干什么。
他伸手触碰那株桂花树,动作能看出来很轻柔,像是在触碰自己的老友一般。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只有我自己来赴约了。”
那人并未久站,他喝的醉醺醺,身上都是酒气,转身便要往回走。
桑黛和沈辞玉忙往阴影处缩。
沈辞玉牵到伤口,那伤口也不知是何东西贯穿的,血窟窿反复崩裂,血水涌出看着格外骇人。
他一言不发,沈辞玉这人和桑黛一样是个锯嘴葫芦,往往能忍就忍。
桑黛看了他一眼,点了他伤口周围的穴位,帮他止住血后又塞给了他几颗丹药。
沈辞玉的声音很轻:“多谢。”
桑黛没有回话。
她跳下屋顶绕到后面的窗户旁,方才没有将窗户关严正好留了一条缝。
醉酒的人推开门进来,踉跄来到屋内的桌子旁,打开火折子点亮了桌案上的灯。
他因为喝醉了动作有些不受控制,单纯点个灯都点了好几下。
火光映衬出他的侧脸,五官挺拔,瞧着模样生得倒是不错。
身后来了一人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桑黛知道是谁便没有回头。
他们两人隔着那道开了一条细缝的窗户去看里面的人。
那人半跪在矮桌前,也不顾上面的灰尘,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到这时候桑黛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乌寒疏这般戒备的人,城主府往往不会留旁人过夜,能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还喝成醉醺醺的模样,而乌寒疏本人好酒,这人便是他。
玲珑坞城主乌寒疏。
桑黛微微侧首去看乌寒疏的手,她这才发现他不是一动不动,而是一头枕着胳膊,另一只空闲的手去逗弄桌上的一盆……
桑黛微微眯眼,有些看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像是一盆花,但那花还未开放,只有一个花骨朵,因此她也看不出来这花的品种。
乌寒疏轻轻拨弄那盆花。
他呢喃出声:“这花开的时候,便是约定结束之日。”
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有说话,他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到桑黛这个大乘境修士险些察觉不出来他的呼吸。
又过去了一刻钟左右,乌寒疏的呼吸已经规律了。
桑黛头也不回道:“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看。”
“嗯。”沈辞玉轻轻回应。
桑黛轻轻拉开窗,小心跳了进去。
她可以察觉到乌寒疏的呼吸规律,身上的灵力波动沉稳,应当是睡着了。
桑黛接近他之时,他也没有一点反应。
化神和大乘之间有着境界的隔阂,桑黛刻意压制气息,便是乌寒疏醒着都不一定能察觉到她,更别说如今睡着了。
桑黛绕到他身前,借着灯火观察他。
乌寒疏生了一张英气周正的脸,算不上格外俊美,但于常人中也是十分出挑的。
桑黛的柳眉微微拧起,修士的容貌往往会停留在结丹之时,乌寒疏一个地级灵根结丹时候应当也得有四五十岁起步,为何容貌看起来这般年轻?
她半蹲在乌寒疏面前,侧首去看他怀中抱着的那盆花。
根茎呈现暗绿色,细弱匍匐,像是风一吹便会倒,连顶端的花骨朵都格外萎蔫,看起来快要死了一般,怎么可能会开花?
花盆上用金色写了一行小字。
字体太小,桑黛只能单膝跪在乌寒疏身边,小心探头去看花盆上的一行字。
——徴景十三年,于玲珑坞城主府共栽之。
徴景十三年,那是距今三百年前了。
共栽之,和谁栽的?
答案还没得出来,身侧的呼吸忽然一乱。
桑黛抬手便要劈过去,却对上一双朦胧模糊的眼睛。
乌寒疏依旧侧趴在桌案上,但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没有一点动静,甚至呼吸依旧规律,只是睁开了眼。
可他并未清醒,目光仍旧混沌,明明在看桑黛,却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人。
他微微抬手,试图去触碰桑黛的侧脸。
桑黛后退,窗外的沈辞玉眉梢紧蹙便要跳进来。
剑修看了他一眼,示意让他不要动。
桑黛收回视线与乌寒疏对视,这位城主瞧着一点都不老的样子,桑黛觉得他比桑闻洲看起来还年轻。
乌寒疏枕着自己的胳膊,目光落在桑黛的脸上,却并未有冒犯的意味。
“真像。”
他低声说道。
云里雾里的一句话,桑黛听不懂。
乌寒疏微微撑起身体,仰头看着桑黛道:“眉眼也像,身形也像,便连神态都像。”
桑黛小声试探问:“……像谁?”
“像……一个故人……一位很久未见的故人。”
乌寒疏说完这句话重新趴下,抱着那盆奇怪的话闭上了眼,周身的气息安宁平和,桑黛不用探他的脉搏便知晓他已经睡了。
不知道他明天醒来会不会记得这件事,但乌寒疏应当没有见过她本人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是桑黛,他今夜也只看到了她一人。
桑黛再次俯身看了眼那盆花,将它的样子牢牢记住。
她小心在这间屋子里翻找,沈辞玉一直在外面等她。
这间屋子遍地灰尘,起码有几月没有人住过,也无人打扫,整间屋子也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张榻和书案,连个衣柜都没有,桑黛谨慎到一块地砖都要敲上一遍。
这里没有什么异样,起码桑黛什么都没有查到。
她又看了眼伏案昏睡的乌寒疏,走上前在他身旁单膝蹲下,指腹小心搭在他的腕间,操控着自己的灵力游走在他的经脉中。
许久后,桑黛收回手,转身翻出了窗。
她关上窗,轻声道:“走。”
沈辞玉颔首跟上她。
桑黛跃上屋顶,却并未离开,而是翻到了前院。
她来到那株桂花树前,方才乌寒疏站立的地方。
“应当得有几百年了。”
身后的青年道。
桑黛没有回头,其实从树干也能看出来这株桂花树的年岁久远,但被人精心照看,种在整个城主府阳光最充沛的地方,经历着日月与风霜的洗礼仍旧屹立不倒,反而生的粗壮又高大。
她走上前便能闻到浓郁的桂花香,桑黛取出乾坤袋中的夜明珠,举起明珠在树干上来回绕着。
沈辞玉没有说话,也取出了个夜明珠在另一面查看。
当夜明珠滑过某个地方之时,沟壑反射出光亮,桑黛端着夜明珠凑近去看。
沈辞玉与她一起。
字迹是用黑色的墨迹写的,因为树干便呈现深沉的墨色,所以字迹有一些看不太清。
两人看了许久,也没认出来那一行字到底是什么。
桑黛沉声说道:“应当是人名,这株桂花树兴许是他和其他人一起栽的,只是时间太久了,这些字迹有些看不清。”
沈辞玉道:“是。”
桑黛抬眸看他一眼。
沈辞玉直起身,“我方才要与你说的便是这件事。”
桑黛收起夜明珠放入乾坤袋,看向沈辞玉的目光依旧是礼貌疏远的。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乌寒疏在里面不一定什么时候会醒。”
沈辞玉颔首:“好。”
桑黛飞身上了屋顶,来到城主府中的假山之上,确定这附近无人。
沈辞玉跟了上来,白衣上的血迹太过明显,桑黛看一眼也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她礼貌问:“沈宗主伤的有些严重,我先帮你疗伤吧。”
沈辞玉唇角微抿,将自己往阴影处藏了藏:“不用麻烦了。”
他怎么有脸让桑黛为他疗伤,便是她看他一眼,沈辞玉都觉得无颜面对她。
“……嗯,行。”
桑黛无意与他拉近距离,既知晓沈辞玉的心思便更不应该与他太过友好,大家礼貌相处便是最好的选择。
沈辞玉微微垂首,沉默了一瞬后道:“我知晓你还有事,我便长话短说,乌寒疏确实与城内散修失踪一事有关。”
桑黛并未太过惊讶,点头承认:“是,我们原先也猜测了这些。”
“我本是来寻他修补心境的……”沈辞玉快速抬眸看了眼桑黛,发现她并未有什么很大的情绪,依旧冷静沉稳像是以前的那个桑黛。
他心下自嘲一笑,声音也低了些:“我来到城主府内见到乌寒疏便发现了不对劲,你方才应当察觉到了他身上的修为,你不是为他把脉了吗?”
桑黛颔首:“嗯,他的经脉沸腾,修为有些压不住,像是忽然涌入了大量的修为。”
“我也察觉了,来之前我便听说了玲珑坞散修失踪一事,仙盟那边得到的消息是,似乎是高境精怪在作祟,直到今日见到他后我察觉了他身上也留有属于精怪的气息,才怀疑到这件事上。”
“沈宗主接着说。”
“他邀我晚上一起喝酒,我拒绝了,在假意回房休息后跟上了他,趁守卫换班之际潜了进去,来到了一处竹林。”
桑黛:“……竹林?”
沈辞玉点头:“对,但我最初没有进去,他在里面我不敢进,便守在外面等候,他待了有近一个时辰,等他出来后我便潜了进去,那里有间石室,外围布有机关,而且那机关术很奇怪,我压根没有见过,肩头的伤也是在那里闯关之时伤的。”
机关术。
桑黛心下一沉,“你就算心境大跌也毕竟是化神满境修士,即使修为只有初境,也不至于被一个机关术伤到,这乌寒疏又不是秋成蹊——”
说到这里她顿住,神情有些复杂。
秋成蹊好像经常接仙界的单子。
沈辞玉垂首道:“应当是秋公子布下的机关术,有九曲八十一关,我负伤闯了进去,不敢久留只停了一会儿,于是便逃了出来,恰逢路上见到城主府守卫,便一路躲着他们来到这里,准备从这里绕到我的住处。”
“你在密室可看到什么东西?”
“……画。”
桑黛:“什么画?”
沈辞玉:“人像壁画,六个人并肩,两位女子,四位男子,其中有……应衡仙君和乌寒疏。”
桑黛喉口干涩,凤眸微眨,原先清醒的脑子现在也有些糊涂了。
只有沈辞玉的话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脑海中。
“应衡仙君与乌寒疏认识,其余四人我认不出来,画上还画了桂花,所以我猜,你方才见到的那株桂花树是他们共同栽下的。”
应衡与乌寒疏认识?
要是算起来,应衡比乌寒疏还小上两百多岁,乌寒疏几百年前就是玲珑坞城主了,桑黛不知道应衡来过几次玲珑坞,她与应衡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年,在他漫长的五百多岁中根本算不上什么。
沈辞玉看得出来她的惊愕,桑黛藏不住一点情绪,心里想什么面上便表现出什么。
他小声道:“桑黛,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便是这些,那画上有你的师父应衡仙君。”
桑黛忽然抬眸,冷声问他:“密室在哪里?”
“在西边林中。”沈辞玉顿了顿,又皱眉劝阻:“你不能去,那里的机关破除需要很久,很容易受伤,也容易惊扰守卫。”
桑黛取出玉牌,找到秋成蹊留下的传声印。
那边接得很快,声音还带了些睡意,朦胧问:“姐姐?”
“秋公子,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你现在有空吗?”
秋成蹊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他再开口说话之时便有些急促了:“你说,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严重吗?妖王在你身边吗?”
一连好几个问题,桑黛急忙解释:“不严重,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是否有在玲珑坞城主府留下机关术?”
“玲珑坞?”
“是。”
秋成蹊沉默了会儿,忽然道:“有,几十年前吧,乌城主来请我帮忙布下个机关,在一间密室当中。”
“那机关如何关掉?”
秋成蹊想了下,说:“应当是连环阵,有八十一个关卡,你找到乾位和坤位捣了,先拆了它外围的机关,然后找到坎位把中枢给捣了,它就可以暂停了。”
他一点没有背叛了客人的意识,桑黛问什么便答什么,将为乌寒疏布下的机关卖了个一干二净。
桑黛颔首:“多谢秋公子,我这边还有事,便不叨扰了。”
秋成蹊茫然:“啊?哦哦,姐姐你先忙。”
挂了玉牌后,他还是有些回不过神,看着掌心中的玉牌神情凝重。
而玉牌对面,桑黛收起玉牌便要离开。
“沈宗主,我还有事便先离开了,你先回住处吧,莫要让城主府查到有异样。”
她说完便要转身离开,沈辞玉一急下意识扣住她的胳膊。
“桑黛!”
桑黛回眸,轻巧用劲别开了他的手。
沈辞玉面色一白。
桑黛淡声道:“沈宗主,有些事要向前看,你如今当了宗主身上便有需要承担的责任,放下过去的事情,莫要让执念毁了自己的修行之路,我如今过得很好,未来也会很好,希望你也是如此。”
她说完便走,毫不犹豫,没有回头。
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沈辞玉过去曾经看到过很多次她的背影,一次比一次果断。
她如今彻底放下,也根本不在乎仙界,更不在乎他。
桑黛绝对不会原谅任何背叛,当他选择听从仙盟之命前去追杀她之时,无论是否回头,他们都只能陌路了。
沈辞玉捂住肩头,唇瓣毫无血色,血水一滴滴落下溅在地面,他的神情茫然。
***
柳离雪翘腿坐在高处。
入夜后倒是有些冷了,孔雀揣着手吸了吸鼻子,掏出自家尊主之前给的业火球暖身。
他的视力很好,整个城主府尽收眼底,哪里有异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今夜城主府格外太平,他算算时间,如今这些人应当都去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如果没有发现的话,他们应当过会儿便要回来集合了。
脚踝上有些痒,柳离雪缩了缩腿。
可那东西还在攀着他,这下连带着小腿都痒了起来。
柳离雪恼怒,以为是只死虫子,一巴掌拍上了自己的小腿。
掌心触碰到的却并不是他以为的虫子。
空气有一瞬间凝滞,晚风吹拂起孔雀的乌发,他的神情冷漠,眼底寒意骤现。
折扇一转,自扇间探出弯刃,锋利的刀光劈向小腿上的藤蔓,蔓身应声而断。
红影迅速远离,柳离雪瞬移至对面的屋顶。
他掀开自己的外袍,薄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小腿,靠近脚踝的地方扎进几个血口。
孔雀没什么表情,放下衣摆抬眸看去。
方才他站立的地方此刻多了个人。
一身黑色华服,不同于他家尊主那般奢侈,这人的衣服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装饰,面上戴了个面具,面具下的唇唇色苍白,似大病初愈一般。他勾唇在笑,高墙之上爬上来几根粗壮的藤蔓,似蛇一般在屋顶蜿蜒爬行。
柳离雪凝眸去看,饶是他见过精怪无数,也认不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你的反应倒是灵敏。”
对面的人施施然说话,神态悠闲散漫。
声音听不出来是谁,但是很讨厌,邪里邪气的,柳离雪最烦这种装模作样的人。
他一边拿出手中的玉牌,一边应付着面前的人:“你是那幕后布局要杀桑姑娘的人?”
来者挑眉笑着问:“你不是认出来了吗?”
“城内散修失踪是否与你有关?”
“啊……这个嘛,没必要告诉你哦。”他忽然弯起了眼眸,轻笑道:“不过,你刚才是要传信吗?”
柳离雪瞳仁骤缩,后知后觉察觉到周围被布下了隔绝结界,外人听不到这里的声音。
藤蔓忽然变大,原先只有几根的藤蔓变为数十根,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不给他一丝缓神的机会。
柳离雪反手召出折扇,十八根扇骨皆化为利刃,加持了灵力朝藤蔓打去。
黑衣青年坐在房檐之上,撑着下颌笑盈盈看藤蔓群中的红影,一阵阵刀光斩断藤蔓,却又滋生出更多的藤蔓。
他收回目光眺望远处寂静的城主府,面具下的眼眸越来越弯,笑意也逐渐浓厚。
***
沈辞玉说的密室在西边林中,桑黛横穿整个城主府一路瞬移过来。
城主府的西边是一处密林,门口守着一队守卫,桑黛到的时候却只发现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昏睡的人。
她自屋顶跃下,蹲下身探查身旁一人的脉搏。
还活着,就是被打昏了。
手段温和,并没有下重手,应当是檀淮。
若是宿玄动的手,这些守卫八成骨头都得碎几根。
桑黛起身朝密林中追去。
林间幽深似乎不常来人,种满了郁郁葱葱的竹子,路途中掠过一处凉亭,里面一张四方石桌旁却摆了六张凳子。
桑黛没有停下来去看,只匆匆瞥了一眼,心下担心檀淮应付不来那机关术,只能先行追过去。
果不其然,刚靠近密林深处还未停下,一阵罡风朝她砍来。
桑黛用灵力凝出防护罩,拔剑替倒在地上的佛修拦住一道罡风,抽空替他打了个防护罩。
檀淮冷冷抽气,眉头皱在一起:“嘶……疼死贫僧了,贫僧记得小时候城主府没有这石室和这东西啊,乌寒疏什么时候搞了个这玩意儿?”桑黛没空搭理他,秋成蹊制作的机关大有来头,不同于修真界其他阵法机关试驾造出来的机关术,他的机关还结合了阵法,这种防护机关便是化神境修士也得磨上一阵子。
剑修躲过罡风,找到这机关的范围,拔出知雨剑捅了秋成蹊说的几个方位。
第一轮罡风停下,但石门依旧没有打开。
她又找到坎位一剑捅碎。
事到如今他们夜闯城主府的事情八成瞒不住,既然都得暴露,该查的事情便一定要查清楚。
机关阵被碎,石门轰然震动,原先紧闭的大门旋转出半圆的弧度,正在悄然朝他们打开。
檀淮捂着被擦出一道血痕的肩膀上前:“哇,桑姑娘你好厉害。”
他指着那扇打开的石门,气冲冲道:“你都不知道,我就碰了它一下它差点把贫僧脑袋给削了,可恶可恶,实在是有失风度。”
桑黛看了他一眼,瞧着和尚锃亮的脑袋上都被罡风的余威擦除几道血痕。
“檀淮……我终于知道你为何老被拂悟大师打了。”
因为檀淮是整个禅宗最不稳重的佛修了。
檀淮摸摸鼻子尴尬一笑:“惭愧惭愧。”
桑黛没有多说,率先走了进去。
刚进去便察觉到一阵阴冷,寒意如跗骨之蛆般。
“檀淮,拿着暖暖身子。”
桑黛掏出宿玄给的业火球,正要分给檀淮一个。
檀淮却停住不动,并未接过业火球,安静仰头看向对面,神情恍惚,周身温和的气息陡然间有些低沉。
“……檀淮?”
桑黛眼眸一沉,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间石室很小,除了大门的位置外,其余三面墙壁光滑,像是整块石头直接打磨出来的。
光滑平整的墙面上挂了整整三幅水墨画,画布宽敞,画工精湛。
栩栩如生,能看到每一个人的神情,乃至于眸光都清晰可见。
左右两面墙上挂的画上是一处竹林,桑黛认得出来这是她来时路过的那个林子,左边的画上还有处亭子,正好对应她方才见到的那个亭子。
亭中一张四方桌却坐了六人,两位男子对立而坐,剩下两男两女成双成对,姿态亲密,像是夫妇。
即使没有细画五官,桑黛仅凭衣服和姿态便能认得出来其中一位单独坐着的男子的是应衡。
应衡不管何时都是白衣,这六人当中只有他自己是白衣。
她的呼吸隐隐颤抖,垂下的手也在抖。可一人却握住了她的手。
桑黛长睫轻眨,来者与她十指相扣。
“黛黛,我来了。”
桑黛惘然看去。
宿玄应当也是一路瞬移过来的,银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你……你怎么来了?”
宿玄拨开她的鬓发:“我找的那两间屋子没什么异相,察觉出你的灵力波动便来了这里。”
桑黛只顾点头:“好……好……”
宿玄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情绪,捧住她的脸问:“你还记得来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保持冷静。”
宿玄的指腹轻轻触碰她的眼尾,“黛黛,我们正在一步步逼近真相。”
桑黛闭上眼,长呼一口气,再睁眼之时眼底已经看不见一丝慌乱。
她颔首:“抱歉。”
剑修转身,直视对面的石墙。
上面是六个并肩而立的人像。
造墙的石头打磨到毫无瑕疵,挂在上面的花也格外平整。
那六人当中,两对道侣站在最中间,最左边站着乌寒疏,最右边……
一身白衣,眉目清俊温和,眼底像有一汪春水一般。
剑宗应衡仙君。
宿玄道:“一人是乌寒疏,一人是应衡仙君,两对道侣,其中一对道侣……”
小狐狸回眸,去看身后的佛修。
宿玄问:“檀淮,你觉得呢?”
檀淮从进来就没说过话,安静仰头看向对面墙壁上画的人相。
檀淮这人说稳重也稳重,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
但即使过往再稳重的时候,他身上总有种脱不了的少年气。
此时应当是他这么多年来最安静的一次。
桑黛回眸,与檀淮对视。
佛修缓缓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看着桑黛和宿玄。
他的眼眶在悄悄变红,俊秀的脸上满是悲伤。
“……那是我爹娘。”
那身着金色华服的二人,是他的爹娘。
檀淮抿唇,唇瓣翕动几瞬却没办法找回声音,他不断尝试,一次又一次,最终哑着嗓子磕磕巴巴道:
“我爹娘乃范东人士,并非佛修,他们身死后我被师父带走,因为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所以称为禅宗少主,我爹娘生时有三位挚友,一位是应衡仙君,一位是乌寒疏,另一位是——”
檀淮的目光落在应衡身旁的那位男修身上。
“苍梧道观上一任观主,白於仙君。”桑黛骤然回眸。
她目不转睛盯着应衡身边的那位男修,以及那男修揽着的女修。
那男修一身紫色华服,眉宇轩昂,揽着身旁女子的肩膀,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
女修一身碧绿衣裙,腰间坠了块玉牌,眉目温婉清丽,盈盈黑眸像是能透过画与她对视,她偏生就是从那画中人的眼底看出无尽的柔意。
桑黛的脸就像是这两位的结合,眉眼和轮廓像极了那女修,偏生又能瞧出一些那男修的坚毅所在。
如果那男修是白於仙君,那么女修的身份也就一目了然。
那是微生萱,她的阿娘。
宿玄告诉她:“黛黛,这是你的爹娘。”
垂下的手被宿玄握紧。
应衡、乌寒疏、白於和微生萱、以及檀淮的爹娘,在很多年前就认识。
那百年之约是他们六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檀淮:桑姑娘,我们佛修一向稳重,你观贫僧是不是满脸写着靠谱?
黛黛:……
ps:
小柳也是很厉害的嘿嘿,毕竟是我们小宿的铁哥们,不会虐的!
现在应该可以猜出来当年是谁把黛黛从微生家带出来的了(戳手手),这个副本交代一下大伏笔,黛黛和小宿在这个副本就能完全在一起(撒花),马上就能写点香香的了!
这几天会加一下更,把这点剧情写完,交代一个正文最重要的剧情点,明天也努努力加更~
第 58 章 玲珑坞(五)
桑黛呢喃道:“宿玄,这幅画上,我娘身上戴着微生家的玉牌,那我师父一定认得微生家的契印。”
她抬眸看向宿玄:“我被桑闻洲带回剑宗的时候,我的脖子上就挂着那个玉牌,那玉牌在我很小时候被师父拿走了,他明明看过那玉牌上的契印,所以他很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应衡知道她是微生萱和白於的孩子,知道她是故人之子。
“我三岁那年从不收徒的他主动向剑宗请求收我为徒,他知道剑宗的阴谋、知道我非剑宗大小姐,他在的时候剑宗没人敢取我的血,他走之后所有人都在骗我,只有我师父待我如亲女……”
旧人之女,毕生之徒,应衡对她的好几乎是掏了心窝子的。
宿玄捧住她的脸,全然不顾檀淮还在场,俯身去哄她:“应衡仙君对你很好,他没死,黛黛我们现在就是在找他。”
桑黛问他:“所以他怎么可能丢下我叛逃剑宗呢,他明知道若他出了事,我非桑闻洲亲女在剑宗的处境绝不好过,苍梧道观也是我爹的师门,他不可能屠杀旧友师门的。”
应衡若真的有坏心,跟桑黛相处的那七年里就不会对她那般好,没必要掏心掏肺如对亲女一般。
桑黛眼里的亮光越来越明显,明明眼眶红润,唇角却带了笑意。
“宿玄,我非常确定,归墟灵脉被毁、苍梧道观被屠绝对不会是我师父做的。”
宿玄将剑修搂进怀里,下颌贴着她的头顶轻蹭:“对,我也保证,应衡仙君不会这么做。”
能将桑黛教导成这般心善坚韧的模样,纵使宿玄从未见过应衡,却也对这位剑宗长老报以敬意,过去百年即使将剑宗辱骂了个遍,也从未诋毁过应衡一句。
一直未曾说话的檀淮走上前,触碰石壁之上的画,画布柔软,笔墨浸透了宣纸,依稀可见当年作画之人用力之大。
桑黛从宿玄的怀里退出来,两人看向檀淮。
檀淮触碰宣纸,仰头与上面的一对道侣对视,开口道:“桑黛,我六岁时爹娘双亡,我爹死于……疯病。”
“……什么意思?”
檀淮道:“字面意思,阿爹失控杀了我阿娘,清醒过来后接受不了,自裁在我阿娘的尸身前。”
宿玄反问:“你阿爹怎会得疯病,本尊记得范东檀家家主可是天级灵根觉醒者。”
一百多年前还是有几位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范东檀家家主便是其中一位,以及驻守归墟仙境的苍梧道观上一任观主白於仙君也是,自上一辈陨落后,世间只剩下他们这些新生的天级灵根觉醒者了,如今还活着的天级灵根觉醒者,只有应衡是上一代的人。
其余六位天级灵根觉醒者,都是年轻一辈。
檀淮仰着头看自家爹娘的画像,声音喃喃:“我不知……我执念太深修为难以进境,师父告诉我,我爹娘和乌城主交好,或许乌城主可以给我答案。”
他转身与桑黛和宿玄对视,目光第一次有些无措:“我来了,我就是来找答案的,桑姑娘,妖王,我骗了你们,我并不只是来查散修失踪一事的。”
宿玄的小狐狸眼微眯,桑黛并未回应。
檀淮正要开口继续说话,宿玄腰间的玉牌忽然一亮。
小狐狸的脸色冷凝,下颌紧抿,动作利落打开玉牌。
“柳离雪?”
对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夹杂着一声熟悉的闷哼,瓦砾碎裂,像是有什么人生生砸在了房顶之上。
三人面色瞬间一变。
玉牌被生生掐断。
檀淮还未回过神来,石室中的两人早已消失不见。
他回眸看了眼那墙壁上挂着的画,心下咬牙,也跟着追了出去。
***
柳离雪只是个元婴境修士,玄级灵根觉醒者,主修的也只是医术,战力不强。
那根藤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方才还能轻易斩断,当动用灵力催动折扇之时,藤蔓忽然间疯狂起来,变化为数十根朝他涌来。
他催动浑身的灵力加注在折扇之上,那些藤蔓就越是疯狂,被削掉蔓身竟然能在短时间内迅速生长出来。
柳离雪闷哼一声,扯去扎在肩膀上的藤蔓狠狠甩远,找机会掏出玉牌传唤宿玄。
玉牌刚被接通,一根藤蔓迅速朝他打来,粗壮的蔓身砸在他的胸口直接将他甩出几十尺远,砸落在对面的房顶之上又掉落在地面。
他摔得浑身是血,咳嗽着吐出满嘴的血,艰难爬起身来躲开再一次朝他砸来的藤蔓。
柳离雪站在地上,仰头与屋顶上伫立的人对视。
孔雀面色苍白,红衣破破烂烂,血水涌出来后和红衣黏在一起。
扇柄上的弯刀断裂几根,他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连站着都难。
柳离雪捂住胸口剧烈咳嗽,那些藤蔓见势一起冲上来,自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将他包围。
他咬牙要撑住身体,刚要横扇拦下正面冲来的藤蔓——
剑光自远处劈斩下来,凌厉的威压迫下,所过之处房屋倒塌,千万剑芒直冲冲将所有藤蔓斩断,一人横剑拦在柳离雪身前。
乌发被剑意卷起,纤瘦的身影明明挡不住他,却总能带来无尽的安全感。
远处一道黑影瞬移而来,朝房顶上伫立的人打去,业火缠绕在墨黑色的长剑之上,火花在虚空中旋出锋利的弧度。
原先悠闲站立的黑衣人轻笑,身子轻巧躲开,一瞬间退出百丈远。
宿玄面色阴沉,几乎一字一句:“你找死。”
他压着那黑衣人远离桑黛和柳离雪,青梧剑身缠绕着上古业火,每一剑都带了强烈的杀意。
桑黛没有上前帮宿玄,这些藤蔓刚才停顿了一瞬,但蔓身太多杀不干净,她先用灵力防护罩挡住藤蔓,听到身后压抑的咳嗽声。
她迅速转身,刚好接住朝她砸下来的柳离雪。
“柳公子!”
桑黛接住他,檀淮在此刻也已经赶来。
佛修斩断外围的藤蔓冲入桑黛的防护罩内,半蹲在柳离雪身旁为他把脉。
“桑姑娘,防护罩撑不了多久,这些藤蔓不知道什么来头,你先去应付,柳公子这里交给我。”
“好。”
桑黛将柳离雪交给檀淮,将长芒丢下。
缚绫宽大足以遮天蔽日,将檀淮和柳离雪两人全部挡在其中。
桑黛拔剑冲出防护罩,正要一剑斩断所有藤蔓,灵力缠绕在知雨剑身上,她压下手腕劈下,原先还疯狂弑杀的藤蔓忽然顿住,然后迅速后退隐入地面。
转眼间,凶恶庞大的藤蔓群消失不见。
竟然跑了。
檀淮惊愕:“……这,方才贫僧来之时,这藤蔓还想吃了我呢。”
怎么桑黛刚拔剑催动灵力就跑了?
那些藤蔓隐入地面溜的迅速,桑黛便是追都追不上,只剩下满地的藤蔓残枝告诉他们方才的一切都不是假的。
桑黛回头问:“柳公子性命有无大碍?”
“他是医修,方才他用灵力点了自己的命穴护住了丹田,无性命大碍。”
桑黛颔首:“我去帮宿玄,这边劳烦檀淮大师帮忙照看些。”
“好,放心。”
桑黛跃上房顶瞬移过去,这里已经看不到宿玄和那黑衣人的身影,但她戴着银翎,可以感知到宿玄的气息。
可还未走出多远,腰间的银翎一明一灭,宿玄的气息在迅速逼近。
桑黛忽然顿住,一人自远处来到她身前。
银发微微凌乱,但衣衫依旧整洁,没有受伤,只是脸色难看。
“宿玄?”
“黛黛,先离开。”宿玄拉住她的手,朝柳离雪那边瞬移过去。
桑黛不解问:“你不是去追他了吗?”
“他跑了,和上次一样,撕开空间跑了。”
他们都不知道一个修士是如何能凭空撕开空间,便是渡劫修士也做不到这点,修真界几万年来都没有听说过这种法术,那黑衣人用的也不是阵法。
宿玄扣着她的手腕,带着桑黛回到柳离雪身边。
檀淮正给昏迷的柳离雪传送灵力,瞧见两人回来一惊。
“你们不是去追那人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桑黛面无表情,而宿玄的脸色明显阴沉,像是见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眼底黑云压城般沉重。
他冷声道:“先回去再说。”
檀淮心下一沉,看宿玄这样一定是有事了。
宿玄俯身背起柳离雪,垂首看了眼地面的断藤。
“带上几根。”
檀淮点头,弯腰捡起好几根装起。
几人瞬移至客栈之时已经过了午夜,早已是新的一天。
宿玄将柳离雪放在屋里,垂首坐在榻边翻他腰间的乾坤袋。
柳离雪随身都会带很多丹药,明明今夜他还挂在身上,可此刻却什么都没了。
宿玄问:“方才可见到地上有柳离雪的乾坤袋?”
桑黛摇头:“没有,走之时我还仔细看过附近,除了断藤外什么都没有。”
三人沉默一瞬,不约而同道:“他拿走了。”
柳离雪是四界出了名的医修,他研制的丹药千金难求,随身都会装着备用。
孔雀的乾坤袋中放的几乎都是丹药,那人拿走他的乾坤袋……
檀淮试探性问:“他要救人?”
柳离雪不研制毒药,不害人命,那些丹药大多都是增进修为以及吊命救人的丹药,可观那人周身的气息,根本看不出修为深浅,说明自身便很强大,柳离雪的丹药对他的修为来说应该作用不大。
那就只剩下救人这一条路了。
桑黛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丹药递过去:“之前柳公子给我了几瓶丹药,我还没吃,先给他服下。”
“好。”
桑黛与檀淮对视一眼,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檀淮低声:“抱歉,我想让你们去城主府其实也是抱了查这件事的心,我有私心,却让柳公子跟着受害了。”
宿玄沉声回应:“与你无关,我们本来也要去查,那人目的就是柳离雪的丹药,就算不去找他,他也会回来找我们。”
柳离雪性命无碍,医修最懂得保护自己的命穴,身上虽然伤重,但都是些皮肉伤,他打架可不会像桑黛和宿玄一般不要命。
檀淮还是愧疚,只能想办法做些什么。
“我今夜守着柳公子吧,你们去休息。”
桑黛却看着他问:“檀淮大师,我还有事要问你。”
檀淮一愣,下意识回应:“桑姑娘说。”
桑黛问:“他们六人的约定是什么,你知晓吗?”
檀淮转动佛珠的手一顿,宿玄也看了过来。
桑黛又问了一遍:“檀淮,你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吗?你师父可有告诉你这些事情?”
檀淮微微垂眼,喉结滚动,一下一下缓慢转动佛珠。
“檀淮?”
“……嗯,知道一些。”
“请说。”
桑黛的语气坚定,是铁了心要个答案。
檀淮微抬眼皮,与两人对视。
他知晓这件事糊弄不过去,也觉得没有瞒他们两人的必要,于是缓缓开口:“我爹娘在我六岁之时去世的,应衡仙君曾经除邪之时路过范东,夜宿在我家,我和他一起吃过饭。”
“饭桌之上,他们说起往事,我听了几句,他们是在群英会上结识的,最后一届群英会在玲珑坞举办,当时乌寒疏是掌事人,应衡、我爹娘、还有你的爹娘都是前来参加群英会的,我爹娘便是在群英会上相识相爱的,你的爹娘好像也是。”
桑黛问:“所以他们也是因为群英会上彼此相投,结为好友的?”
“是。”檀淮道:“知己难寻,他们六人关系很好,似乎经历了很多事情,你的爹娘成亲后隐居,我的爹娘也定居在范东,当时我听他们提及了百年之约——”
桑黛问:“什么约定?”
檀淮回答:“花开之时,相聚玲珑坞。”
桑黛立刻就想到了在乌寒疏房中看到的那盆花。
“那花需要百年才能开?”
“其实是需要三百年。”
桑黛仍旧困惑不解:“为何要定下一个三百年的约定?彼此若是好友,自然想见就见。”
“桑姑娘,这便是我也不懂的地方,他们六人似乎不敢见面,你的爹娘隐居一直未曾出世,我的爹娘也鲜少在世人面前露面,应衡仙君更是住在那天阙山巅,除了除邪从不下山,过去放荡不羁整日潇洒的乌寒疏也变得越发懒散,待在城主府不出来。”
檀淮说到这里苦笑,接着补充道:“你说你的爹娘死在你刚出生不久,那就是一百三十二年前,我爹娘也死在那一年,十年后应衡仙君卷入归墟灵脉被毁一事,他们六人四人死,一人失踪,一人过得颓靡不振,我不觉得这是巧合。”
宿玄站起身,琉璃眼眸看向檀淮:“所以你幼时潜进乌寒疏的府邸,并不是为了躲你的师父?”
“对。”檀淮毫不犹豫承认:“是为了查当年的事情,但乌寒疏戒备心很强,当时我接近不了他。”
话说到这里有些事情也明了了。
檀淮转头与桑黛对视,声音放轻些许:“桑姑娘,所以几百年前到底经历了什么,让明明关系很好的六人不敢见彼此,或许就是你我的突破口。”
“查乌寒疏,是吗?”
“嗯,幕后那人修为太高,我们只能先从乌寒疏身上下手。”
桑黛跟他想的一样,开口应下他:“我明白了,此事与我师父有关,我会和檀淮大师一起查。”
檀淮双手合十,真诚垂首:“那便辛苦桑姑娘了。”
“檀淮大师客气了。”桑黛礼貌回应后,又将目光落在一旁的宿玄身上。
“宿玄,那你呢,你方才要说什么?”
桑黛这般了解宿玄,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冰冷可怕,神情严肃,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能让宿玄都提起心的事情绝对不会是小事。
面对两双探究的目光,宿玄回眸看了眼柳离雪,孔雀躺着一动不动,浑身都是被藤蔓的尖刺扎出来的血窟窿。
檀淮小心翼翼问:“妖王大人,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你们看这里。”
宿玄淡声回答,俯身抬起柳离雪的手腕。
他的手腕间还留有被藤蔓扎出的伤口,竟然有金黄色的灵力顺着伤口涌出,而那灵力上甚至还缠绕着浓重黑气。
桑黛和檀淮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极为冷沉,方才夜色太黑,他们两人都没发现柳离雪的伤口里竟有这种黑气。
宿玄又拿起檀淮捡回来的藤蔓,蔓身虽然有些萎蔫,但藤蔓上的尖刺依旧硬挺。
他毫不犹豫照着自己的手腕扎了一下。
“宿玄!”
“妖王!”
两人都惊了,下意识上前一步。
宿玄拔出那根藤蔓,然后……
本来只是个断枝的藤蔓涌动一瞬,一股浓重的黑气游走进它的枝干中,萎蔫的蔓身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在它要活过来的前一刻,宿玄拔出藤蔓,燃起业火烧了它。
小狐狸抬起手腕,冷白的腕间也有一道道黑纹游走向被扎出来的伤口,浅淡的黑气伴随着灵力沿着他的伤口窜出来。
桑黛惊愕:“这是什么东西……”
宿玄冷声:“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情。”
檀淮茫然:“……什么?”
宿玄问:“修真界存在几万年,可有记载过修士可以不靠阵法和瞬移,撕开空间转眼间去到万里之外?”
桑黛和檀淮齐齐否认:“……从未。”
宿玄:“但他可以,并且,方才我与他交手,他周身的黑气和柳离雪伤口中冒出来的黑气几乎一样,我便存了个心眼带回来几根藤蔓,一试果真如此。”
一个之前被忽略、不可思议的想法渐渐显露出来。
桑黛呢喃道:“天道有法则,万物生存在修真界都需要遵循祂的规矩,无视空间阻碍日行万里便是渡劫满境修士都做不到,他为何可以?”
檀淮默默接话:“……说明他不是修士,不受天道法则制约。”
桑黛又说:“我完全看不出他的修为,跟他打架的时候感觉他像是个无底洞永远不会累,我甚至感受不到他身上的灵力波动……”
檀淮补充:“……或许他用的不是灵力。”
不是修士,不用灵力,他是个什么东西,用什么在作战?
桑黛和檀淮一起看向宿玄手腕间的黑气,那根藤蔓的尖刺扎进他的腕间,好像一个引子一般,将宿玄的灵力也勾了出来,可那股金黄色的灵力上还缠绕着黑气。
檀淮拿起一根断藤也扎了自己一下。
断藤刺入他的血肉中,檀淮的灵力被吸出,那根藤蔓疯狂吸食他的灵力。
檀淮忍着疼痛没有拔出藤蔓,桑黛凝眸去看。
他们都看清楚了。
那根藤蔓吸食的不是他的灵力,而是……
灵力上缠绕的黑气。
“可以了。”
宿玄冷声打断,一把拔出那根断藤用业火烧了个干净。
“这……这怎么回事?”檀淮忽然看向桑黛,声音颤抖问:“可是桑姑娘……我方才看的没错,那藤蔓唯独没有伤害你……”
桑黛一拔剑,那藤蔓便迅速离开。
明明还疯狂想要吃了柳离雪和檀淮,可当她动用灵力之时,藤蔓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直接遁地逃窜。
桑黛也取出一根断藤,捋起袖子扎了自己一下。
鲜血涌出,断藤感受到血液渐渐复苏,将桑黛血肉中的灵力吸出来。
可不同于方才宿玄和檀淮那般,她的灵力上没有一丝黑气,金黄的灵力干净纯粹,藤蔓似乎不太喜欢,主动拔出了尖刺又成了那副蔫蔫的模样。
唯独她没有。
断藤被宿玄夺走再次烧成灰烬。
屋内寂静,无一人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桑黛茫然看向手腕间的伤口。
宿玄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被扎出来的小口愈合。
“那黑气……是什么东西?为何你们三人的灵力中都有,只有我没有?”
桑黛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除了一个天级灵根觉醒者的称号,她与这四界千万生灵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
她一直不理解,为何天道要杀她。
如今,好像有了些答案。
桑黛抬眸,目光与小狐狸撞在一起。
【黛黛……】
他的心声很轻,她听出了恐慌。
这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桑黛与他们都不同,她身上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所以……祂要杀我,是因为这个吗?”
原因可能不止这一个,但一定有它。
宿玄微俯身子与桑黛平视,声音郑重又严肃:“黛黛,那黑衣人周身的黑气似乎便是这个,这藤蔓喜欢吞噬它,被藤蔓扎到后,它会主动引出修士体内灵力,而这种黑气吸附在修士的灵力上,如果我没猜错,可能整个四界,除了你之外,我们的灵力中都有这种黑气。”
桑黛闭上眼,仔细回忆与那黑衣人打那一架时的画面。
她忽然睁开眼,音量也高了几分:“我想起来了。”
那人撕开空间用的不是灵力,而是这黑气。
他作战也不靠灵力,依旧是这黑气。
只要有灵力波动桑黛就能察觉出他的大致境界,她毕竟也是大乘境修士,但那黑衣人没有用灵力,所以桑黛压根察觉不出来他的灵力波动,以至于误认为他是个绝世大能。
他不用灵力修行,也不用遵循下界的道令条规,可以徒手撕开空间日行万里。
桑黛得出了答案:
“他不属于四界,他不是人鬼妖魔。”
作者有话要说
黛黛:什么花需要开三百年?!
檀淮:我不知道别问我我只是一个传话的。
ps:
今天双更啦,下一章巨甜!
我们黛黛终于要被小宿抓到把柄了!
第 59 章 玲珑坞(六)
檀淮默默呢喃,满脸不可置信:“不是人鬼妖魔……那他是什么东西?”
宿玄沉默,面对这种简直诡异的事情,完全刷新了所有人的认知,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存在。
“荒谬,太荒谬了。”檀淮一遍遍默念:“虽说四界宽广辽阔,你我都只是一粒蜉蝣,但万物存在皆有定律,他竟然不是人鬼妖魔,不用灵力修行……”
屋内响起一声痛呼。
死寂突然被打破,三人循声看去。
柳离雪眉头微拧,方才应当是他的声音,但如今眉目又舒展开来,似乎又睡了过去。
檀淮擦了擦额上的汗,压住自己慌乱的情绪:“或许是梦魇了,今夜贫僧在这里休息,顺带守着柳公子,妖王和桑姑娘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我们再商量。”
宿玄看了眼剑修,她今夜接收到的信息太多,脸色都有些虚弱。
小狐狸摸了摸她的头发,依旧哄着剑修道:“我们去休息吧,柳离雪需要休息,他没事,本尊用灵力吊着他的丹田呢,他自己做的灵丹药效也很好。”
今夜确实太晚了,桑黛轻轻点头:“好。”
她冲檀淮礼貌颔首:“那就辛苦檀淮大师了。”
檀淮行了个佛礼:“桑姑娘客气。”
和宿玄一起回到另一间上房,她忽然便卸了劲,安静坐在桌旁端茶轻抿,仿佛一杯茶下肚,自己有些慌的心神也能被安定。
小狐狸夺过她的茶用业火温热,重新递到她的手中:“喝热的,别喝凉的。”
桑黛抬眸看他,宿玄神态依旧平和。
但桑黛知道他在担心。
担心柳离雪的安危,也担心她的未来。
他们都不知道灵力中的黑气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为何只有她没有。
她如此特殊,而天道又偏偏想杀她。
她能感觉到宿玄的担心。
桑黛主动握住小狐狸的手,牵起笑意道:“宿玄,都会没事的。”
宿玄放下茶与她平视:“……你怎么这么笨。”
【傻不傻,这时候还哄我作甚?】
他从未这般害怕过,从得知天道要杀她的时候就在害怕,面上淡定又自信,实际上心里慌得不成样子。
只是一想她可能会死就觉得害怕,脊背发麻,手抖心慌。
桑黛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他所有恐惧。
剑修与他十指相扣,弯起漂亮的眼睛笑眯眯道:“我就是笨啊,我本来就不聪明嘛。”
她搬个小凳子挪到宿玄的身边,摸了摸他的脑袋。
“耳朵呢,让我摸摸嘛。”
小狐狸冷哼一声,还是将毛茸茸的耳朵露了出来。
银色的毛发蓬松,耳朵尖尖是淡淡的粉色,又暖又软,她揉了揉小狐狸的耳朵,这是一种无声的安抚,是他们之间最为默契的安抚。
他顺势抱住剑修的腰身将她抱了过来,桑黛面对面坐在他的腿上。
小狐狸将脑袋埋进剑修的颈窝,闷闷的样子有些好笑。
桑黛拍了拍他的肩膀,摸了摸宿玄柔顺的银发。
“黛黛。”
“我在。”
“你别怕。”
“我不会怕的,你也别怕,我和柳公子都会没事的。”
桑黛抱住他,拍拍小狐狸的脊背。
“宿玄,我其实一直都很有勇气,祂要杀我,那我便戮天,去八十一重天亲自找祂要个说法。”
虚空中一声惊雷炸起,蜿蜒的雷电穿梭在夜幕之中,惊扰了寂静的玲珑坞。
随后是满天大雨落下,敲在窗子上似断裂的碎珠,似乎在宣示着谁的怒意。
可屋内的两人没有一人在乎,宿玄亲了亲她的侧脸,闷声道:“我和你一起,黛黛,我不会再丢下你。”
他一直介意自己闭关的那十三年,从未放下过。
桑黛的鼻尖抵着小狐狸的脖颈,闻到他身上令人安心的草木香。
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
桑黛细声说出心底想说的话:“宿玄,你其实从来都不欠我的,我很庆幸和你相识。”
一直都是这样。
桑黛觉得自己亏欠宿玄很多,但他从不欠她的。
“黛黛。”
“嗯。”
宿玄抬起头与剑修对视。
小狐狸撩起剑修的鬓发,轻轻啄了啄她的额头,热气喷涂在她的脸上。
“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啊。”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桑黛听到过很多次宿玄的表白,每一次无论用什么语气说出来,都一样的真诚。
她捧住小狐狸的脸,指腹描摹他的眉眼,这张脸很好看,桑黛觉得宿玄就是四界最好看的人。
宿玄故意缓和气氛问她:“已经过去了一天,现在是新的一天,今天有没有更喜欢我一些?”
桑黛笑着点头:“有。”
宿玄的眼眸微红。
桑黛轻声道:“柳公子也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不会有事,宿玄,重来一次我一定会抓住所有机会。”
小狐狸听不懂她的重来一次是什么意思,这件事或许只有桑黛自己知道。
小狐狸抱住她的腰身,亲了亲她的脸颊。
“黛黛,好喜欢你啊。”
桑黛任由他埋在脖颈间,灼烫的呼吸逗得她想笑。
他那么喜欢她,她没有他的喜欢多。
但桑黛会努力多喜欢宿玄。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我知道的,宿玄。”
***
枯叶被踩碎,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黑夜中有些明显,闷雷炸起,雨水瓢泼落下。
青年仰头望天,今夜无月,忽然出现大片的浓云,本就暗淡的夜色如今伸手不见五指。
“啧,你怎么又生气了,谁又说什么话惹你生气了?”
他启唇轻声说话,似含了一丝笑意,可这笑意却又不那么明显。
“这么容易暴躁,跟个幼稚鬼一样。”
一道惊雷忽然朝他劈下。
他也不躲,雷电直直砸在他的身上,肉身顷刻间被劈为飞烟。
硝烟被雨水浸湿,林中安静了一会儿,远处却忽然拢出一阵浓重的黑烟。
那黑烟渐渐虚化出人形,转眼间人影便重新出现在雨中。
他摇了摇头:“脾气真爆,这么喜欢劈人。”
天幕中的雷电作势又要劈他,他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百里之外,空间被撕裂,他从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中走出来。
理了理身上并不存在的雨水,青年挥手撤去洞穴外的结界,径直朝最里面走去。
墙壁上挂了好几颗夜明珠,将走来的路照亮。
这洞穴很深,走到某一处的时候,墙壁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出去做什么了?”
他举了举手上的乾坤袋:“给应衡拿药去了啊,他死了计划就失败了。”
游隼从石墙之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上伫立。
“我早就说了他醒了也会是个废人,五感尽失、经脉寸断,连灵力都没有,你救他作甚?”
青年慢悠悠朝里面走,掏出个蔗糖丢进嘴里。
“你一只鸟问那么多做什么,都说了做任务做任务。”
“你——那你到底为何不杀了桑黛!”
“杀不了,两位大乘境修士,她身边还有个化神满境的和尚,身上还有微生家留下的契印,动手不是明智之举,她专克我,真把她惹急了,我是打不过她的。”
他这人吊儿郎当,说话也吊儿郎当,永远没个正经样子。
游隼窝窝囊囊缩在他的肩头上,低声道:“你要知道,桑黛不死的话要改变很多事情,天命是不可以改变的,结果不一定是你想要。”
青年“嘎嘣”一声咬碎了糖,甜意在舌尖化开,面具下的眼睛满足眯起。
他递给游隼一颗糖:“吃颗糖不?吃了包你闭嘴。”
游隼:“……滚。”
它离开了青年的肩头,转身往洞穴外飞去。
“啧,不识好歹。”
他暗自感慨,将那颗糖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洞穴最深处摆着一张榻,其实根本算不上是一张榻。
准确来说,就是一面平整的石头,上面铺了床薄褥,寒酸又简陋。
一人安静躺在上面,脸色雪白,周身死气沉沉,若不是远处吊着他神魂的明灯还燃着,他或许会以为应衡死了。
青年来到榻边,冷漠看着石榻上躺着的人,懒散嚼着嘴里的糖,那糖被他当成瓜子一样咬碎。
“你和你那徒弟还真是像,长得和和气气的,打架倒是招招致命。”
他随意在地上坐下,又塞了一颗糖慢吞吞嚼碎,反正应衡现在睡着了,五感尽失也听不到他说的话。
他嚼了几颗糖,又忽然感慨道:“不过桑黛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这么久了都没变过……”
依旧没人说话,他也没再说话,买回来的糖慢慢被他当成瓜子吃完了。
青年取出从那只孔雀那里顺来的乾坤袋,打开后取出满地的瓶瓶罐罐。
他拆开一个闻一下,嘟嘟囔囔道:“这都什么东西?”
没人回应他,他又不了解丹药这东西,选了许久,最终还是担心把人给毒死,决定等应衡醒了让他自己去选,丝毫不管他五感尽失能否选得出来,又是否会选到不能吃的药。
黑衣人站起身,随手将乾坤袋扔到石榻旁。
应衡要是选错了把自己毒死了也不赖他,反正他把药给了,后续的事情就跟他无关了。
他这么想着觉得甚是合理,看也不看应衡一眼,果断转身离开。
糖吃完了,他得去玲珑坞续点。
一根藤蔓跟在他的身后,贴着地面游走。
***
桑黛第二日醒来,身旁已经没了小狐狸的身影。
担心那黑衣人再次来,因此他们晚上是睡在一起的。
她摸了摸另一个被窝,早已经冰凉,宿玄应当很早就起了。
桑黛想一下就知道小狐狸去了哪里。
榻边放好了衣服,宿玄帮她搭好了一整套的衣裙,小狐狸审美不错,选出来的衣服也很合剑修的品味。
桑黛起身换好衣服,洗漱收拾好之后打开门,径直来到隔壁的房间。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檀淮的声音:“进。”
桑黛推开门,朝坐在桌边的檀淮打招呼:“檀淮大师。”
檀淮回礼:“桑姑娘好。”
桑黛眼眸一转,果然瞧见窗边靠着的人影。
小狐狸站在窗户边,外面昨晚下了一场雨,空气有些潮湿,但雨后的气息同样新鲜,驱散了屋里浓重的药味。
宿玄走过来牵起她的手:“睡醒了吗,昨晚休息够了吗?”
“够了,我都醒了自然是睡够了。”她看向床榻上的柳离雪,“柳公子的伤怎么样?”
“刚才我帮他疗过伤,都是些皮肉伤,应当今日就能醒。”
桑黛点头,心下稍微轻松了些:“那就好,有我能帮上忙的吗?”
“你先好好休息吧,我们或许还有恶战要打。”
“好。”
桑黛捧着宿玄递过来的茶轻抿。
三人并排在圆桌旁落座,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檀淮喝了好几口茶,看这两人似乎都有心事在想,一个两个都不开口,他实在是有些闷得慌。
“那个……”
桑黛和宿玄看过去。
檀淮尴尬一笑,小心提议:“要不我们……去吃个饭?”
宿玄问桑黛:“饿吗?”
桑黛摇头:“不饿,没胃口。”
小狐狸有些心疼,“还是去吃点饭吧,就在楼下。”
檀淮激动点头,径直站起身便要往外走,边走边说:“嗯嗯,我们去吃个饭吧,吃完饭再谈论这些事情。”
桑黛看着檀淮兴奋的眼睛失笑,果断应允了他:“行。”
刚要起身离开,床榻那边微弱的声音隔空传来。
“那个……你们吃饭的话,可以给我带碗粥吗?”
三人:“……”
三人齐刷刷回头看。
孔雀艰难坐起身,龇牙咧嘴的模样有些狼狈。
刚醒来对上三双眼睛的柳离雪:“我只是要碗粥而已……”
宿玄忽然走过去,抓起他的手腕把脉。
脉搏稳定,气息沉稳,活得好好的,确实是醒了。
小狐狸冷笑:“命还真大。”
柳离雪刚醒来就没个正经,习惯性嬉皮笑脸:“那是,属下有尊主和尊主夫人相救,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不管我的。”
宿玄白了他一眼。
桑黛笑着上前问他:“柳公子身子可有大碍?”
柳离雪随意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没事死不了,我自己就是医修,当时打架得亏我机智,一直护着自己的命穴,那藤蔓伤得都是皮肉。”
檀淮也跟着称赞:“柳公子当真聪明。”
柳离雪笑嘻嘻的模样一如既往,“吃颗还元丹就好了。”
他伸出手。
宿玄:“……干什么?”
柳离雪眨巴眨巴眼:“属下的乾坤袋啊。”
三人:“…………”
桑黛小声开口:“没了。”
柳离雪:“……你们都给我吃了?!”
孔雀的音量加大:“那么多灵丹你们都喂给我了?那玩意儿吃多了会死的!”
宿玄别过头不看他。
檀淮尬笑着。
桑黛不好意思道:“是那个意思……就是你的乾坤袋没了。”
柳离雪:“……什么意思?”
宿玄直截了当开口:“字面意思,你的乾坤袋连带着你珍藏多年的仙丹灵药一起没了。”
一阵沉默。
孔雀面无表情:“去哪里了?”
宿玄转过身看他,冷声道:“你问本尊?本尊去的时候你的乾坤袋就已经被摸走了,你自己都不知道?”
柳离雪的拳头捏得脆响,面如土色,无形的孔雀翎都要炸起来了。
“我的,我的乾坤袋……呜呜……”
他好像生无可恋的样子,又躺了下去,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
桑黛和檀淮一起看向宿玄,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宿玄瞥了柳离雪一眼,对两人说:“黛黛,你先和檀淮下去吃饭。”
桑黛以为他要安慰柳离雪,顾及某只孔雀的面子,于是讷讷点头:“好,那我等你。”
房门被关上。
宿玄坐在桌旁懒散喝茶:“别装了,起来说话。”
柳离雪一个掀被坐了起来。
宿玄又白了他一眼,让他做妖界的执事,总感觉星阙殿的未来也就一眼看到头了。
柳离雪动作幅度有些大,肩膀上的伤还未好全,他痛到倒抽一口凉气。
孔雀恼怒:“还好我那乾坤袋里没放太多值钱的丹药,我以为他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是个厉害的贼!”
宿玄和他认识这么久,柳离雪出门会装很多仙丹,但不会全部带上,他自己有炼丹的法子,只是丢了一袋子的丹药绝不至于那般面如死灰像受了多大的打击,这般容易被打击到,当年跟着他谋反的时候不知道死几次了。
柳离雪掀开被子下了床,捂着肩膀来到桌边坐下,捧着空茶杯递到宿玄的面前。
小狐狸冷着脸给他倒了一杯茶,“你最好有事情要说,本尊都没跟黛黛一起吃饭。”
柳离雪:“……你俩一起吃几次饭了,少吃一顿会死吗?”
宿玄理所应当回应:“少吃一顿会不开心。”
柳离雪无奈,也只敢心底嘟囔他,不敢多说别的,小口喝茶道:“我只是以这副模样不想见人,脸都没洗呢,头发也乱糟糟的。”
宿玄冷冷看他,知晓这只花孔雀是个臭美的主,很在乎形象。
柳离雪低声补充道:“以及……还想起来一件事,顺便提醒你一句。”
宿玄懒洋洋喝茶:“说。”
“尊主,你的发情期快来了。”
宿玄喝茶的动作顿住。
柳离雪小声说:“都十月了,你算算还有多久,你如今入了大乘,发情期也会随着你的修为增强,你怎么熬过去?”
“而且我们必须在你的发情期前赶回妖界,在这里过发情期不安全,若遇到危险,那时候的你很难应付。”
宿玄没说话,瞧着依旧淡定。
柳离雪惊讶:“不是,你一点不急啊?”
宿玄冷嗤:“有什么好急的。”
柳离雪竖起大拇指:“行,您厉害,今年您自己找个地方过,别在妖殿后山,轰塌了妖殿我还得给你修。”
前几年宿玄就轰塌过一次,柳离雪忙活了好久找人重新修了个。
宿玄悠闲喝茶:“本尊不急,你少操闲心了。”
柳离雪觉得自家尊主实在厉害,想不到迈入大乘后,连发情期都能压制了。
他默默喝茶,果断闭嘴。
***
而桑黛一直到吃完饭都没见两人下来。
都已经过去两刻钟了。
桑黛微微拧眉,对檀淮道:“我上去看看。”
檀淮乐呵呵啃着包子:“好的桑姑娘,顺便问问柳公子还要吃点啥。”
“好。”
桑黛上楼,转身往左边走廊走。
刚要走到柳离雪的房间门口,身后的一间房门忽然打开,一人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拖了回来。
房门关上,她被抵在门板上,身前堵了个人影。
桑黛眉眼一冷:“知雨!”
知雨剑出,宿玄一把给它按了回去,顺手收紧乾坤袋,连带着桑黛手腕上的长芒都给解了丢进去,也把自己腰间的青梧给收了
知雨、长芒、青梧:“?”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桑黛诧异抬眸,这才注意到抵在身前的人是谁。
她的神情一怔,急忙将抵在宿玄身前的胳膊肘收了回去。
“我伤到你了吗?”
宿玄捂住胸口故作柔弱:“伤到心了。”
“……啊?”
桑黛迷茫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真可爱,嘬一口黛黛。】
小狐狸捧住剑修的脸,沿着额头往下亲了好几口。
桑黛推了他一把:“干什么呢,怎么不下去吃饭,柳公子不是饿了吗?”
“方才传了小二给他送饭。”
“那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不下去吃饭?”
小狐狸把脑袋埋进剑修的脖颈间:“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心情吃饭了。”
“很急的事情吗?”
“急。”
桑黛有些担心,侧头去看埋在颈窝的小狐狸。
“什么事情啊,需要我帮忙吗?”
宿玄亲了她的脖颈一口,闷闷道:“你愿意帮我吗?”
桑黛有些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能帮得上一定帮你,我们之间没必要这么见外。”
小狐狸抬眸与她对视,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晦涩加深。
“真的?”
【情事也愿意帮忙吗?】
桑黛初时刚开始没听明白“情事”是什么意思,眼神懵懂,反问一句:“我可以帮得上一定帮你。”
宿玄亲了亲她的鼻尖,掐着人的腰身把她抱起来,单手托着剑修的臀底往宽椅上坐,剑修坐在他的腿上。
“黛黛,我的发情期要来了。”宿玄捋开她的鬓发,声音很轻:“你能帮得上忙,也只有你可以帮忙。”
桑黛听明白了,和宿玄接触的地方像是被烈火炙烤,滚烫一瞬间燃上侧脸,连带着脖颈都被烧红。
“发,发,发情期?”
她一紧张说话便不利落。
宿玄点头:“发情期。”
小狐狸吻住她的耳根,咬着那颗小璎珞。
“十一月便是我的发情期,十一月中旬开始妖界大雪连绵,寒冷可以压制九尾狐的情热,因此九尾狐族多在入冬迎来发情期,近来有些忙了,我忘了跟你说时间了。”
桑黛瑟缩着躲开他的吻:“那你可以……可以忍一下吗?”
小狐狸身子一僵,不可思议抬眸看她。
“你让我忍?!”
【你竟然让我忍?这么冰冷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桑黛心虚反问:“不可以吗?”
她现在没喝醉,不像上一次那样大胆,事后想起来自己上次催着宿玄做下去,也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怎么喝了酒后胆子那么肥了。
小狐狸却坚决反对:“不可以,忍不了,一点都忍不了!”
【难受死了,真的很难受,每次都恨不得一头撞死,好几次我都跑仙界想要抓你回妖界,可是我都忍了。】
桑黛:“……”
他还做过这种事啊。
宿玄狠狠咬了一口剑修的脖颈。
桑黛缩了缩身子,轻声喊道:“疼。”
小狐狸松开牙关,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脖颈。
他拿出对待剑修的必杀技,开始哼哼唧唧撒娇。
“黛黛,宝贝黛黛,你就做我的夫人吧,我一定对你很好很好,这辈子就守着你过日子。”
桑黛的耳根被他叫得一阵酥麻,浑身的力道软了一半。
“九尾狐族每年都有发情期,我入了大乘,发情期也会随着加强,我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熬住,黛黛,你心疼心疼我。”
他吻着剑修的耳根,含住她的耳垂含糊撒娇。
桑黛将脑袋埋进他的脖颈,又变成了那副鹌鹑模样。
她不说话,宿玄偏要她说话。
“试一试好不好,到时候试一试?”小狐狸亲着她的侧脸,哄着满脸红晕的剑修,“黛黛,和喜欢的人做这件事很舒服的,你觉得呢?”
桑黛有些晕,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很舒服吗?”
“舒服的,我不骗你。”
宿玄掰过剑修的侧脸,捏着她的下颌凑上前去。
“黛黛,张嘴。”
桑黛这种时候往往最晕乎,宿玄一撒娇,她的理智全部都没了,乖乖启开红唇。
小狐狸凑上前去吻她,吮吸她的红唇和软舌,亲吻她唇中的任何一个地方,一路蔓延到耳根和脖颈,感受到她越来越软的身子,无力窝在他的怀里。
他亲了好一会儿,直到桑黛推了推他的肩膀。
宿玄松开桑黛,将她的脑袋搭在自己的肩头,拍了拍她的肩头。
“亲吻舒服吗?”
“……嗯。”
“只是亲吻都这么舒服,那件事也不会难受的。”
小狐狸身体力行向她证明。
“……可你是大乘境妖修。”桑黛闭上眼不敢看他,解释道:“我害怕你们九尾狐族的发情期,会没有理智。”
宿玄终于知道她别扭在哪里了。
他轻声笑起来,胸膛在震动,桑黛便是闭眼休息都过不安稳。
宿玄亲了亲她的额头,嗓音微微喑哑:“可我不会伤害你的,这种事情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舒服就行,你比我重要,你舒服了我才能继续,我一定好好伺候——”
桑黛一把捂住他的嘴:“停!你不要满嘴混话!”
她生活在律令严格的剑宗,在剑宗便是说脏话都会被罚,桑黛一句骂人的话蹦不出来,没有人骂过她,更没有人敢对她说这种混账话。
剑修脸皮很薄,可宿玄从小生在妖界,自小接受发情期教习,在这件事上看得很开,这不是什么难以见人的事情,是道侣间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更是亲密的象征,将一切都献给彼此,毫无保留。
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只给她。
宿玄被她捂着嘴说不出话,眉梢微挑有些戏谑。
桑黛忘了,宿玄不用嘴也能说话。
小狐狸会在心里叭叭
【这就害羞了?脸皮真薄,逗逗就脸红。】
【黛黛害怕这件事,试一次就不会害怕了,先想办法跟黛黛合籍,她晕乎的时候特别可爱,什么都答应,有了名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做这件事。】
【到时候去洞府还是在妖殿呢,洞府会不会有点冷?不对,那种事冷不了——】
“宿玄!”
桑黛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脸上。
小狐狸愣在原地。
桑黛的脸红得吓人,长睫蒲扇眨动。
“你闭嘴不要说了,你实在,实在太,太厚脸皮了!”
她也只会骂这一句。
宿玄微眯狐狸眼,一把拽住要跳下来的桑黛,牢牢把她按在腿上,反正她也不可能对他拔剑,不动灵力,只凭蛮劲儿桑黛是挣不过一个男子的。
她这种脸皮薄的,就得他这种不要脸的追。
宿玄的指腹触碰上她的红唇,俯身又亲了她一口。
“小嘴跟抹了蜜一样,骂人都这么好听。”
桑黛:“宿玄!”
宿玄桎梏住她的腰身,一手捏着剑修的下颌迫使她抬眸与自己对视。
“黛黛,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桑黛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忽然顿住不敢再动。
宿玄直勾勾看着她仓皇的眼睛。
“我明明没说话,你为何脸这般红,情绪反应这么大?”
“很多次了黛黛,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起初的小宿:嘁,绝不可能急(不屑jpg.)
两刻钟后的小宿:黛黛,我急死了!(委屈jpg.)
小柳:看人下菜是吧?
ps:
呜呜我们师父马上就能和黛黛见面了!
小宿要套路黛黛一点点露馅喽,好吃读心这个设定,那种时候小宿可以一边嘴上说一边心里说,好斯哈(戳手手)
明天周六,依旧是双更,这几天会加更啦,加速进展到小情侣贴贴,明天的小宿巨能撩,今天发个红包~
第 60 章 玲珑坞(七)
“黛黛,嗯?”
宿玄的尾音像是敲在心尖尖上,桑黛敏锐觉察到不对劲。
她的胳膊肘抵在宿玄的胸膛处,结结巴巴道:“我、我哪有什么事瞒着你啊,我没有啊,就是没有啊,我没有骗你。”
宿玄一眼就看出来他的小剑修已经升级为初代小骗子,但小骗子行骗的技术实在不行,轻易就能看出来她在骗他。
“哦?是吗?”宿玄凑上前,咬住剑修的耳根轻碾:“你没有骗我吗?”
桑黛的力道一卸,连带着腰身都软了。
“没、没有骗你。”
桑黛的鼻尖抵在宿玄的脖颈处,剑修下意识求软,鼻尖蹭了蹭小狐狸的侧颈。
宿玄心里欢喜极了,他家剑修真是哪里都是个宝,说话也可爱,一举一动都可爱。
“你就是在骗我。”
“我没有。”桑黛不会说谎,根本不敢看宿玄的眼睛,只能缩在他的怀里,“我、我、我从不说谎的。”
宿玄亲了亲她的侧脸,压低声音说道:“没有骗我的话,敢不敢跟我对视?”
桑黛:“……”
那自然是不敢的。
跟他对视听到他心里那些话,桑黛指定忍不住要再次露馅。
她死死扒着宿玄的肩膀,将自己的脸靠在他的脖颈处,任凭宿玄怎么扒她就是死活不出来。
宿玄越发确定她有事情在瞒着他。
小狐狸眼睛一眯,又开始打坏主意了。
桑黛跟个乌龟一样窝囊缩着,趴在他的怀里不说话,宿玄不敢对她下重手,只能想别的办法。
小狐狸扣着她腰身的手开始不老实,上移至脊背之上,掌心隔着外衫贴在她的肩胛骨两侧,薄唇衔住剑修脖颈的软肉轻咬,探出舌.尖轻轻舔舐。
桑黛轻哼一声,宿玄趁这时候果断把人扒了出来。
剑修的眼睛红透,隐隐有水光浮现,像是被欺负惨了一样,宿玄觉得自己实在是冤枉,他明明还没开始欺负她呢。
宿玄吻住她的唇,沿着唇瓣轻咬了下,哑着声音哄她:“宝贝,张嘴。”
桑黛想躲,但是欲念上来后的小狐狸明显强势了许多,把人往怀里按了按,在她的腰间捏了把,剑修就自觉张开嘴了。
宿玄顺势挤进去,在她的唇齿间横扫掠夺。
桑黛跟他接吻的时候会下意识闭眼,不敢看宿玄的眼睛,但是小狐狸扣着她的后脑勺。
他边咬剑修的下唇,在空隙间含糊说道:“不要闭眼,看着我黛黛。”桑黛晕乎的时候往往最听话,抬起颤颤巍巍的长睫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一直都很好看,妖族的眸色都不一样,九尾狐族是像玛瑙一般的琉璃色,瞳仁半兽化,会有淡淡的流光,这双眼看着她的时候会说很好听但又不敢听下去的情话。
比如现在的桑黛一边被他压着亲,他一边在心底说着旁的话。
【好香……】
【好软,亲到黛黛了。】
【我的黛黛,哪里都软软香香的,想亲爆她。】
桑黛的脸越来越红。
宿玄捧着她的脸去吻她,眼也不眨与她对视。
【黛黛,我在亲你,很软,很香……解开衣服亲好不好?】
桑黛顿时收回手捂住自己的衣带。
宿玄眸色一暗,边亲边把人抱起往榻上放,他弯下身子附上她,撬开桑黛的齿关继续与她亲吻。
【想解开衣服,隔着小衣亲亲那里。】
桑黛的神智都被吓清醒了,别开头挣开宿玄,后退着拉过一旁的薄被紧紧盖着自己。
小狐狸喘着气,抓着她的脚踝把人拖过来,顺势挤进她的腿间,故意与她对视。
“宝贝黛黛,我就亲亲嘴。”
【那自然是骗你的,我哪里都要亲。】
桑黛全都听到了,死死捂着薄被不让他扒开:“宿玄,我不要!”
宿玄勾起唇,吻住她的唇瓣轻咬,琉璃眼眸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黛黛好香,黛黛好软……宝贝黛黛……】
【喜欢死了,耳朵好红,脖子也好软,那里更是……撒撒娇就可以解开了吧,就亲亲……】
躺在身下的小剑修忽然紧紧捂住胸口的衣襟。
宿玄在这时候放开她,指腹揩去她唇角和下颌的光泽,情绪切换很快,瞬间从方才的狂徒变成了正常的小狐狸,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在做戏。
他没看错,桑黛方才第一反应是捂住胸前的衣服。
“黛黛,你在瞒着我什么?”
故意诈了诈她,她的反应确实很奇怪,宿玄很聪明,轻易就能想到之前她那些奇怪反应都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他明明没说话,桑黛却情绪激动,她脸红的样子像极了害羞。
害羞什么?
桑黛喘着气,对上宿玄的眼睛,一颗心狂跳不止,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的所有秘密都被他看穿了,她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毫无伪装。
“我……我没有事情,没有事情瞒着你啊……”
宿玄眉梢微扬,没有事情瞒着他的话,为何方才他心里想着要解她的衣服,她便当真捂住衣服了。
“我、我、我真的没有,我没有事情瞒着你。”
桑黛真的一点都不会说谎,只要说谎话便磕磕绊绊。
宿玄把她抱起来放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脊背:“喘会儿气再说话,别呛着自己。”
她至今也不会接吻,而宿玄往往亲着亲着就越来越凶,桑黛越发紧张的时候甚至会忘了呼吸。
她乖乖趴在他的肩头呼吸,微凉的气息落在他的脖颈处,像把小刷子一样扫着他。
小狐狸拍着她的脊背帮她顺气,侧着脑袋去看埋在肩头闭目养神的桑黛。
他一直觉得最近的经历像是在做梦,桑黛过去对他那般冷漠,似乎宿玄死在她眼前都不会有什么反应,他将她从战场上抱回来后,宿玄坐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的桑黛,他思考了好几晚。
她来了身边,那他该如何对待她?
是直接告诉她自己喜欢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对待她?
他最终得出结论,他不能说出喜欢。
桑黛厌恶他,觉得他满嘴谎话,这种时候她只会觉得他在折辱她,因此宿玄压抑着自己的喜欢,一如既往那么跟她说话,觉得醒来后会见到一个对他一如既往冷漠的桑黛。
可并不是这样。
他见到的是一个温和的桑黛,她从最初的温和,到后来的包容,以及现在的宠溺,这些过渡是他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如今短短四个月。
过去一百年都没做成的事情,四个月便圆了梦。
太奇怪了,也太顺利了,桑黛对他的信任来的太快。
宿玄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
这世间总有超乎他认知的事情存在,就好像那黑衣人不是四界之人,就好像桑黛无形中改变了天道为她定下的天命,或许……
他这个宝贝心肝还有些更宝贝的地方。
小狐狸抬起桑黛的下颌,俯身又吻了上去。
桑黛闭着眼靠在他的怀里,舌.尖都被他吮到发麻,呼吸紊乱只能靠他为她顺气。
迷茫间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
“黛黛,睁开眼。”
桑黛微微抬眼,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他又压了上来。
他们在做着亲密的事情,两双眼睛对视。
桑黛的识海中传来沙哑的声音。
【喜欢吗?】
她这时候最晕乎,以为是宿玄在说话,在接吻的间隙呜咽了声。
“……嗯。”
【喜欢跟我接吻?】
“……嗯。”
【舒服吗,宝贝?】
“……嗯。”
宿玄弯唇轻笑,翻身把人压在锦被上继续亲。
他刚刚没有说话。
可她回应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或许有了答案。
檀淮一直到吃完饭都没瞧见桑黛和宿玄下来。
他微微蹙眉,桑黛明明说上去喊宿玄下来吃饭,这么久了怎么没有一点动静?
不会是柳离雪那边又出事了抽不开身吧?
檀淮这般一想,瞬间便急了起来,拿过自己搁置在桌上的佛珠便朝楼上赶去。
刚越过桑黛和宿玄的房间,正要朝旁边柳离雪住的屋子赶去,身后紧闭的房门打开。
檀淮下意识停下来回身看去,便瞧见一身黑色华服的宿玄走了出来。
“妖王?”
宿玄的唇瓣有些红肿,唇角有些破损,侧脸还有些红痕没有消去,但不明显,跟睡着了压出来的一般。
檀淮是个佛修,完全没往那方面想,指了指宿玄的脸和唇:“你这是……”
宿玄淡然回道:“哦,小野猫咬了一口,还呼了一爪。”
檀淮:“……啊?”
宿玄看了眼隔壁柳离雪的房间,“他应当睡了,我们下午再办正事吧,上午先休息。”
檀淮:“可是柳公子不是饿了?”
“本尊给他传过膳了,他已经吃完睡下了。”
“那桑姑娘上来后……”
“她有些累,先睡着了。”
檀淮:“哦,好吧,那贫僧便回自己的屋子先休息了,正午过后再来。”
宿玄轻轻颔首:“嗯。”
他转身进屋关上了房门,只留檀淮面对大门一脸惊愕。
宿玄进去后就瞧见床帐后窝囊趴着的人,他单膝跪在榻边,把她从被子里面扒出来。
桑黛一眼就瞧见他侧边脸颊的红肿,连带着唇角都磕破了些。
她有些愧疚,伸手去摸他的脸:“疼不疼啊,对不起,我刚才真的没反应过来,我不是故意的。”
小狐狸抓住她的手吻了吻,闷声回应:“疼。”
桑黛越发愧疚,坐起身要替他疗伤:“我帮你消下去好不好?”
宿玄顺着她的力道把人抱在怀里坐着,轻啄她的侧脸,“你亲亲它就好了。”
“宿玄,我说正经事呢。”
“我说的也是正经事。”
桑黛趴在他的怀里,“那你疼着吧,我不管了。”
他方才不要脸不要皮,心里想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话,桑黛哪里听得了这些,情急之下一个巴掌呼了上去,还咬了他一口。
宿玄贴着她的侧脸轻蹭。
“黛黛。”
桑黛没有回应,一回他就会越来劲,他又该在心里说那些话了。
宿玄的下颌蹭蹭她的头发,“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你注定得是我的夫人。”
桑黛嘟囔:“我还没答应呢。”
宿玄弯唇笑了起来,她一看就没听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他说的天生一对可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她也不用答应,反正也跑不了。
从把桑黛带回妖界的时候,他就没想过放她离开,但桑黛主动接纳了他留在她身边。
小狐狸正在一点点叼着自家媳妇往洞府走,迈进洞府大门,她就彻底走不了了。
“黛黛,再亲亲好不好?”
桑黛:“?”
小狐狸吻住她的脖颈,沿着耳根往下亲,一路蜿蜒到锁骨的位置。
桑黛又晕晕乎乎被亲了个遍。
许久后的桑黛捂住嘴,一脚踹上了小狐狸的心口。
狐狸精装模作样捂住心口:“疼,疼死了。”
桑黛拉过被子蒙住头:“那你就疼死吧,你的发情期自己过。”
真无情。
宿玄勾唇轻笑,把人连被子抱进怀里,“不生气了黛黛,我下次收敛点。”
桑黛不说话,俨然要冷战到底。
小狐狸压着声音抱着她来回说好话,一副格外会哄人的模样。
担心桑黛把自己憋出汗,宿玄还是用了些力道把她扒出来,果然看见桑黛红成晚霞的脸颊和额上的汗。
他伸手轻轻擦去,笑意依旧疏朗,浅眸中闪烁着浓重的情意。
桑黛与他对视之时,她完全生不起一点拒绝的心意,根本见不得他委屈,也见不得宿玄伤心。
其实他的心声说得对,他但凡撒撒娇,桑黛什么事情都会答应他。
小狐狸亲亲她的下唇,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的眼睛看。
他也不说话,心声也很安静,桑黛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她小声问:“你……你在看什么啊?”
宿玄触碰上她的眼尾轻轻摩挲,笑道:“看黛黛的眼睛。”
“……啊?”
“看这双眼睛,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桑黛无端紧张起来,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不受控制了,她不会以为他只是在说普通的情话。
“有……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一直都长这样。”
桑黛急忙别过头不敢看宿玄,窝囊缩在他的怀里。
不会的,这种荒谬的事情他不可能发现的,即使是桑黛自己,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每每静下心去思考原因之时也会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呢?
很神奇,也很诡异。
宿玄轻声问:“黛黛,你真的没有瞒我的事情吧?”
桑黛浑身的汗毛都要炸了。
“……没有啊。”
宿玄道:“说谎的人是小狗。”
桑黛:“……说谎的人是小狗。”
宿玄沉默了许久,桑黛能听到自己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
久到她快要躺不住,长睫快速扑闪,大脑从未运转这般快过,想尽办法想要圆过去之时,沉默的狐狸终于开了口。
“没关系,我们黛黛最诚实了,绝对不会说谎的,我最最最相信黛黛了。”
桑黛:“……”
她心有不安。
她良心愧疚。
他能不能别相信她啊!
小狐狸脱下外衫和鞋子,桑黛的鞋方才也被他脱掉,他躺上去将桑黛抱进怀里。
“黛黛,陪我睡会儿吧。”
桑黛从他的胸口前抬起头:“我们不去办正事吗?既然查到了乌寒疏,总得去找他问问吧?”
宿玄闭上眼搂住桑黛,“睡醒再去,乌寒疏昨夜醉酒,想必今日也不会起来太早,我昨晚上没睡好。”
桑黛知晓他昨晚睡的少。
她不再说话,安静让他抱着,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
宿玄的身上总有一种魔力,桑黛只要靠近便会觉得安心,放松戒备后困意排山倒海一般,以往明明入睡很难,如今有他在身边便也快上很多。
宿玄还很会哄人安睡,他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像哄孩子一般,桑黛闻到他身上的草木香便觉得心安,明明困的是宿玄,她反而比宿玄要更早入睡。
怀里的心肝睡着了,一直闭着眼的小狐狸睁开眼。
桑黛睡着的时候很乖,一手抱着他的腰身,一手微蜷抵在下颌处,小脸埋进他的怀里,是格外依赖信任的模样。
几月前的宿玄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他轻轻触碰桑黛的长睫,自从来到妖界后,桑黛好像经常跟他对视,他总能从她的眼睛中看到各种各样的情绪。
为何她对他的信任会来得这般快?
他的宝贝剑修在那次大战醒来后变了很多,不仅可以看到天命,似乎还多了别的东西。
她好像可以知道他最真实的想法,他从未说出来的想法。
如今没有完全确定,但也大差不差了,他需要进一步确凿的证据,不能打草惊蛇,搞清楚这件事到底还有什么规律,完全确认之后,她就必须得摊牌了。
宿玄不是接受能力差的人,如檀淮所说那样,世间辽阔,他们只是一粒蜉蝣,桑黛身上有很多特殊之处,那么再特殊一些也无所谓。
小狐狸亲了亲她的鼻尖,桑黛皱了皱鼻头,微微动了动往他的怀里缩。
乖死了。
宿玄闷声笑着,将桑黛抱进怀里。
***
当日光彻底笼罩了玲珑坞,最后一丝黑暗也被撕破取代。
吃饱喝足的藤蔓扭着身躯来蹭负手而立的青年。
他垂首看了眼藤蔓,拍了拍它坚硬的脑袋。
“你吃饱了,我还没买到糖呢,现在还不能回去。”
藤蔓扭动身躯,枝叶乱晃,蔓身上又多开了好几朵花,只剩下几个花骨朵。
“你说……你想吃了施窈?”
藤蔓激动点头。
那个女人便连血肉都有四苦,它特别喜欢!
黑衣人挑眉:“不行哦,那只灵鹤会烧了你的。”
藤蔓蔫蔫垂下头,有气无力缠在他的腿上。
他踢了踢腿想要甩开它,“别难过嘛,给你糖吃不吃。”
藤蔓转身隐入地面,它一根藤吃什么糖啊!
这人还灌过它喝酒,害的它醉了几天!
糖铺在这时候开了门,里面刚起床的掌柜对上一张凶恶的面具,吓得惊叫一声。
“你,你谁啊!”
青年弯唇轻笑:“在下来买糖,要甘蔗糖哦,两颗灵石的量就够了。”
那掌柜拍拍胸脯,小声说:“可能需要等会儿,我们刚营业。”
“好哦。”
掌柜回身去忙,觉得这男子真是奇怪,身量生得不错,看轮廓五官应当也算端正,可却戴着个格外吓人的面具,明明是个成年男子,说话间也像是个孩子般幼稚纯粹。
他抬眸看了眼店门,瞧见那青年还负手站在那里,正打量着他这殿中熬糖的东西,似乎格外好奇的模样。
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跟个孩子一样。
掌柜没敢多看,低下头招呼学徒忙活熬糖,甜腻很快从后厨飘了过来。
当街上人越来越多的时候,他终于买到了心心念念的糖。
拎着一袋子糖边吃边往回走,一路上来看向他的人不少,他也不觉得自己的装扮有什么奇怪的,笑眯眯颇为好脾气地朝每一个人微笑。
走到无人之处,他将装着糖的油纸收进乾坤袋中,虚空中出现一道裂缝,而他踏入裂缝之中,转眼间出现在距玲珑坞百里之外的地方。
昨晚下了雨,泥土还湿润着,洞穴隐匿在山间。
游隼驻守在洞穴外的树枝上,瞧见他回来后又开始冷言冷语。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拦不住他了。”
黑衣青年挑眉:“应衡醒了?”
“早就醒了。”
他点点头,朝洞穴里走去。
这处洞穴很深,越往里走越阴森,但他感受不到温度,因此也就觉得无所谓。
一直走到最深处,刚进去一根树杈便抵上了脖颈。
树杈的肩头被削平,正好抵在他的喉口,往前一寸便能刺穿普通修士的命脉,但他不一样。
“你是谁?”
声音很清淡,没有一丝波澜。
黑衣青年嘀咕道:“我说了你又听不见。”
果然,应衡毫无反应。
身上依旧是那身素气的白衣,乌发用发带潦草扎起,他的记忆依旧停留在一百多年前,只觉得自己睡了一觉,醒来后便换了个世界一般。
眼前一片黑暗,他听不到也看不到,甚至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五感尽失,灵根也没了,连灵力都使不出来,方才那一套剑招还是凭着肌肉记忆。
“你……你说话了吗?”
应衡可以感受到这根树枝抵着那人的脖颈,但他如今听不见,也不知道那人到底回应了没。
黑衣青年懒散别开眼,身形消失在原地,转瞬出现在另一处。
应衡回眸,眸光空洞。
“你到底是谁?”
黑衣青年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甘蔗糖咬碎一颗嚼吧嚼吧。
他淡声道:“你根本听不见,浪费我的时间。”
应衡这人脾气好,没得到回应后沉默一瞬,用刚醒来还不算太清醒的脑子仔细思考,最终在一片寂静中得出结论,这人似乎没有要害他的心,但好像也不太想救他。
这里很冷,冷到应衡如今的凡人之躯根本受不住。
他收回树枝,微微颔首道:“抱歉,我……我不记得许多事情,我是不是出事了,你救得我?”
对面没有回应。
应衡接着说:“我的耳力如今不行,但识海还可以听到声音,你可以传音给我。”
黑衣青年看着他,咽下嚼碎的糖,冷嗤一声,用灵力为应衡传音。
“是我救的。”
应衡的识海中传来一道声音,冷冷淡淡没有情绪。
但他没有听到杀意。
“你……为何要救我?”
“一人委托。”
“……谁?”
“不想说。”
他不愿意说,应衡也不勉强
应衡摸索着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坐的笔直又淡定,又问:“道友,我……我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我说不可以你就不麻烦了?”
“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我身上若还有值钱的东西,你可以都拿走。”
这次应衡听到了一声冷笑,冰冷没有感情。
他有些不解,看来这人真的很不想救他,兴许是觉得麻烦,那又为何要救他,到底是谁委托的这人?
可识海中再次传来回应:“你先说。”
应衡反应过来,这是他答应了。
他笑了下,温声道:“可以帮我找一个人吗?”
“找谁?”
“我徒弟,桑黛。”
黑衣青年顿了一瞬,沉默许久,随后掏出颗糖嚼碎,含含糊糊说话:“找她干吗?”
应衡道:“我要回去为她过十岁生辰。”
“……”
“道友?你还在吗?”
“十岁生辰?”
“对。”
应衡睡了太久,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模模糊糊记得自家弟子似乎要过生辰了。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变成这样,他自己也不知晓。
应衡微微拧眉,听到识海中一声冷笑。
“睡了一百多年,你不会真睡傻了吧?我别真救了个傻子啊,我自己的事情还没办成呢,你别让我白忙活一场了。”
什么意思?
应衡有些听不懂,一百多年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出话,脑海里一些破碎的记忆画面闪过,钻心的疼。
应衡捂住头咬牙忍住疼痛,无措看着识海中一闪而过的块块记忆碎片。
他看到破碎的残肢断臂,听到绝望的尖叫,瓢泼大雨之中,一人站立在雨中宛如恶鬼,浑身都是血水。
地上有人扒着他的白衣,破碎的声音喊道:“应衡仙君……救命……”
画面又一转,他又看到一张稚嫩的小脸,跪在雨中求着他。
她喊着:“师父,不要走,不要丢下黛黛!”
应衡想要去扶起她,他不理解,他怎么可能丢下桑黛,她为何要跪着?
可他看到的画面中,他却是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重伤的桑黛躺在雨中痛哭。
雨水砸在她身上,他一直当做亲生女儿对待的徒弟浑身是伤,嚎哭出声爬着要来追他。
再然后……
再然后,是上千人将他包围起来。
“叛徒应衡,摧毁归墟灵脉,残杀苍梧道观,作孽多端,仙盟已下追杀令!”
“杀了应衡,他必须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叛徒!”
然后……
记忆戛然而止。
应衡的神情茫然,空洞的眼睛无光,听不到看不到,没有味觉嗅觉,也没有触感。
很多记忆都想不起来,他像是浑浑噩噩过了许久一般。
可只有一张脸在他的记忆中格外清楚。
桑黛立剑心那天,他将知雨剑穗挂上剑柄,小姑娘握着知雨剑朝他拱手行礼。
“师父,弟子定当刻苦修炼,护四方平安。”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为师会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你,黛黛,你会成为四界最强大的剑修。”
可为何,他会将重伤的她丢在大雨之中,桑黛还那么小,还没长大成人,他怎么可能在这时候丢下她?
她拖着浑身的伤跌倒在地,在雨中爬着也要追他,哭着求他不要走,他怎么就走了呢?
应衡茫然站起身。
“黛黛……黛黛……”
他得去找她,向他的弟子道歉。
是他这个师父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黛~黛~绝~对~不~会~骗~我~的~
黛黛:呜呜呜我良心不安。
ps:
实诚小黛又被忽悠的一天,小宿很聪明的,让黛黛摊牌彻底掉马后,我们小宿就进阶3.0版了,俗称《骚话满天飞版》。
马上要跟师父见面了,呜呜呜我们黛黛有更多人陪着了!
今天没有双更QAQ,第二章写了四千多觉得不对劲,今晚再修修,明天三更补上,明晚更三章哦~
今天发红包道歉~
60-70
第 61 章 玲珑坞(八)
应衡第一次见到桑黛的时候,她尚在襁褓之中。
他知晓桑黛不是桑闻洲亲女,应衡也是剑宗的长老,这些事情他都知道。
彼时桑闻洲将桑黛抱回来,她还不足一月大,因为在冰天雪地中待久了,小脸苍白没有血色。
当时剑宗的人都说是个奇迹,这么大点孩子竟然在雪天待了那般久都没死,脖子上还挂着“桑”字牌,剑宗都觉得这是缘分。
给孩子取名的时候,桑闻洲想要随意取个,一直坐在角落沉默的应衡忽然走上前。
他是剑宗最年轻的长老,也是剑宗长老中修为最高的一人,帮助剑宗除了数百次邪祟,在剑宗的地位自然不同于一般长老,便是桑闻洲这个宗主都得敬他几分。
他走上前,桑闻洲将孩子递给他。
应衡手足无措抱着桑黛,彼时的桑黛还未睁眼,五官根本看不出如今的清丽。
他伸出手触碰她的小脸,她砸吧砸吧小嘴,似乎睡得很香。
应衡的眼眶微红,笑着说:“叫桑黛吧。”
黛这个字,是曾经白於告诉他的字,桑黛大名应叫微生桑,小名则叫阿黛。
应衡为她取了白於曾经提及的小字。
一直住在天阙山巅的应衡仙君不再经常下山历练,若非有严重的邪祟混乱,他几乎就待在剑宗。
在桑黛来到剑宗的前三年,小姑娘第一次走路是应衡手把手教的,小姑娘叫的第一句不是爹娘,而是应叔叔。
剑宗的人都知道那温柔和善的应衡仙君很喜欢桑黛,只当长辈喜欢逗逗小辈,直到桑黛三岁觉醒天级灵根后,桑闻洲要为桑黛择师。
几百多年来从未收徒的应衡仙君主动前来,请求收桑黛为徒。
他的态度很坚决,可桑闻洲当时犹豫。
应衡性子太温和,桑黛日后要成为剑宗最利的一柄剑,而应衡很难将桑黛培养成这样子。
可是只有三岁的桑黛却来到了大殿,径直来到应衡的身边,身量刚到应衡膝盖往上的小姑娘抓住他的衣服,稚声稚气道:“我要应叔叔。”
桑黛就这么成了应衡的徒弟。
应衡从天阙山巅搬了下来,在剑宗御江峰找了个地方住,桑黛和他住在一起,应衡几乎是当成自己的女儿在教养她。
剑宗觉得,应衡仙君脾气太好,定是教不好这位剑宗大小姐。
事实上,当年若换成其他长老来教养桑黛,她或许都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桑黛与应衡很像,脾气很好,心善温和,但性格坚韧,持剑的手从未晃过,无论何时剑意都无比坚定。
桑黛还不足十岁之时便立了剑心,当时只是个小姑娘的她独自登入剑阁选剑,天下第一名剑知雨出鞘回应。
十岁的桑黛达到了别人一百岁都难有的境界。
每一年的生日,应衡都会提前为自家弟子准备好,做上一桌子美食,允许自家弟子偷两天懒下山去玩,给她准备的生辰礼物年年都不重样。
只有十岁那年。
只有那一年。
他没有赶上桑黛的十岁生辰,从此再也没有赶上过。
如今,都过去一百多年了。
应衡什么都看不见,身处虚妄与黑暗之中,可这样的他如今满脑子都是桑黛的脸。
想象不出来桑黛长大的模样,记忆中的她还是那副小娃娃的样子,穿着一身练功服朝他行礼。
“师父。”
师父。
师父不要走。
师父不要丢下黛黛。
师父,师父,师父。
应衡捂住心口,忽然吐出大片的淤血,浓黑的血溅在他的白衣之上,青丝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咳嗽一摇一晃。
应衡跪在地上,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捂着心口,血液挂在下颌之上欲掉不掉。
那黑衣青年靠墙坐在角落,糖果被他当成瓜子嚼着吞下,应衡绝望的模样落在他的眼中,他只觉得不理解。
不就是跟自家弟子一百多年没见吗,不就是没了灵根吗,不就是五感尽失吗,至于哭成这样子吗?
五百多岁的人此刻像个几岁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黛黛……”
那黑衣青年实在是烦了,走上前想直接劈晕他得了,别刚救回来的人哭死了。
刚靠近应衡,哽咽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
“师父错了,是师父错了……”
“黛黛,我不该丢下你的,黛黛,是师父的错……”
重复来重复去大抵都是这几句话,那黑衣青年本来还乐呵呵嚼着糖,如今却觉得这糖都跟着硌牙起来。
他皱紧了眉头,看应衡跪在地上,一边咳血一边痛哭。
“欸,不至于吧?”
他传音过去。
应衡并未回应,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
黑衣青年咽下嚼碎的糖,靠在墙上跟应衡传音。
“你家徒弟现在活得好好的,你哭坟呢?”
应衡终于有了反应。
他不知道这人现在在哪里站着,看不见听不见,目光没有焦点,随意落在一个地方。
“黛黛……黛黛在哪里?”
“最近在玲珑坞。”
“她……她过得好吗?”
“唔,应该还算好?”
“应该……剑宗对她不好吗?”
“剑宗?剑宗怎么可能对她好,她又不是桑闻洲亲女,她在剑宗一个月能替剑宗出去打十次架,四月前的大战时金丹都碎了,剑宗将她扔在了战场上。”
应衡急忙问:“她现在如何?”
“没死啊,还入了大乘境,不过叛了仙界去了妖界。”
“……妖界?”
“对啊,现在是妖后。”
“妖后?”应衡完全愣了,想起妖王是谁后,连咳嗽都顾不上了,艰难道:“妖王……妖王不行,宿修都上千岁了,妃嫔无数,黛黛怎可以——”
“你想什么呢?”黑衣青年惊讶,“那妖王宿玄才一百来岁,就比桑黛大一岁而已,宿修死了啊。”
“宿……宿玄?”
应衡睡了太久,有些回不过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名字是谁的。
待反应过来后,惊愕道:“宿玄不是妖王的第七子,那个火系天级灵根觉醒者?为何会与黛黛……”
黑衣青年又吃了颗糖,他嘴里含着糖,说话便含糊不清:“不知道啊,当时在战场上便是宿玄救的她。”
“……她现在过得很好吗?”
“好不好不知道,总之比在仙界好,你们仙盟可是还给她下过追杀令呢,若不是她自己入了大乘,加之九尾狐族摄魂一术相助,她恐怕要被仙盟追杀到死。”
只是简简单单的话,明明如这人所说,桑黛现在过得很好,可他方才的话还是像利剑一样扎进心间。
他明知道自己走后,桑黛在剑宗的处境绝不会好,不会有人再与剑宗对抗暗自保护她,可他当时为何要走?
他根本想不起来,脑袋一阵阵的疼,气急攻心导致一直咳血。
黑衣青年听得心烦,将那乾坤袋丢给他:“我去摸的仙丹,不知道给你吃哪颗,你自己选颗吃了吧。”
应衡五感尽失当然选不出来,没有吃灵丹,而是强行压住咳嗽。
他摇晃起身便要出去,那黑衣青年拦住他。
“你干嘛去?”
“找黛黛。”
“不行,你现在不能去。”
应衡停下来:“……为何?”
黑衣青年双手环胸,冷声问:“当初是你自己丢下她的,你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现在去找她作甚?如果你们可以见面,当初你就不会丢下她了。”
应衡无措。
他当然知道这人说得对,如果是他主动丢下桑黛的,那说明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他不能在桑黛身边守着了。
如今他想不起来当初因为什么离开桑黛,贸然前去她身边,或许会给她带来大麻烦。
应衡摸索着找到那块石头坐下。
他曾经一剑撼动仙界九州,如今却灵根被抽,灵力尽失,五感全无。
连想见见自家徒弟都见不到。
第一次这么茫然,前路全然未知,也不知道桑黛如今怎么样了,他很想见她,又害怕见她。
只是做了场大梦,醒来后当年只到腰间的小姑娘已经成家了,有了夫君和家庭。
桑黛会怪他吗,会恨他吗,还会认他吗?
黑衣青年懒散给他传音:“你的记忆混乱大概因为灵根缺失、身体重创造成的。”
应衡甚至想不出来自己的灵根被谁抽的。
可这人给了他答案。
他散漫道:“哦,你的灵根是我抽的。”
应衡眨了眨眼,虚无的目光看过去。
黑衣青年与他隔空对视,取出自己的糖边吃边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应衡,我受一人委托才救的你,我救你也是有我的目的,你欠我一条命,便必须助我完成我要做的事情。”
“如果你不同意,我可以杀了你。”
应衡沉默许久。
许久之后,喑哑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洞穴之中。
“好。”
***
正午刚过,桑黛便醒来了。
宿玄还闭眼抱着她,似乎还没睡醒,小狐狸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显得很沉静。
桑黛戳了戳他的鼻子。
小狐狸皱眉。
桑黛捏住他的鼻子。
小狐狸睁开了眼,凶巴巴看着捣乱的小剑修。
“宿玄,我们——”
话还没说完,他翻身就压了上来。
一手垫在桑黛的脑袋后面,一手捧着她的侧脸让她仰起头,小狐狸亲了上来。
桑黛迷迷糊糊被他按在床上亲了许久,直到下颌上淌落的银线被他擦去,她艰难喘着气,小狐狸舔了舔她的唇瓣。
“你打扰我睡觉,我得报复回来。”
桑黛:“……”
他可真小心眼。
小狐狸侧躺下来与她对视,笑得开开心心。
【亲得真爽。】
桑黛:“……”
【嘴里软软的,哪里都软软的,香香的,喜欢亲黛黛,还想亲。】
桑黛:“…………”
【再亲会儿吧,亲亲耳朵。】
桑黛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宿玄!”
宿玄的手背搭在眼睛上,闷声笑了起来,胸膛颤抖震动,连带着窝囊缩在被子中的桑黛都能感受到他的笑。
太可爱了!
以后逗她就更容易了!
小狐狸扑上前将桑黛紧紧抱在怀里,下颌贴着她的脑袋轻蹭,跟个幼崽一样黏人。
桑黛缩在锦被当中无声轻笑,被他抱了一会儿,她小心扒开被子将脑袋露出来,指了指外面的天:“现在已经正午了,我们去找乌寒疏吧。”
宿玄拂开她凌乱的鬓发,轻声问她:“黛黛休息好了吗?”
桑黛坐起身点头:“现在满血复活,宿玄,我想尽快查清楚当年的事情,我得去找我师父。”
她盘腿坐在床上,垂首看还躺着的小狐狸:“你说见到了春影剑出现在玲珑坞,是在哪里见到的啊?”
宿玄睁开眼与她对视:“没有亲眼所见,只是派来玲珑坞打探的妖修们在鬼市打探来的消息,说应衡仙君的佩剑出现在鬼市,这消息不一定属实,说不定是谣传。”
桑黛却柳眉微拧:“不,我觉得不是谣传,如今我师父成了整个四界的仇人,就算有人要骗人卖宝,也不可能拿我师父的剑当个噱头,这很危险,跟我师父扯上关系的人很容易被一些偏激的人刺杀。”
宿玄侧躺着看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开口:“黛黛,你要知道这件事很可能是个圈套,应衡仙君连灵根都被抽了……”
说到这里,剑修垂下了眼,情绪有些低沉,宿玄见不得她这个样子,也不由得将声音放轻了些。
“应衡仙君被抽了灵根,重则身死,轻则……五感尽失,灵力散尽,所以你明白的黛黛……他本人很难出现在玲珑坞,如今很可能被关在一个地方,那春影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桑黛知晓,春影剑很可能就是诱她深入的一个引子,但即使知道是陷阱,都这么久了,这么多年了她终于有了一些跟应衡有关的消息,便是死穴也得往里跳。
宿玄握住她的手:“黛黛,我知道你不怕危险,你的修为很高,我也放心你,但我也很担心。”
“冷静沉着的桑黛无人可杀,但你在应衡仙君的事情上很容易情绪起伏太大。”
就好比宿玄面对桑黛的事情也会不冷静,若宿玄遇险桑黛也同样会失去理智。
因为在乎,所以会不沉着。
他知道桑黛很在乎应衡。
桑黛依旧盘腿而坐,因为刚睡醒导致鬓发有些凌乱。
她低声说:“宿玄,我都知道的,我不会冲动的,我只是想找到他。”
宿玄轻叹,瞧见她这幅样子心里软成一滩,其他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坐起身掀被下床,俯身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抱起,搁置在梳妆镜之前。
“宿玄,我自己来吧。”
宿玄利落解了她的发髻,长睫微垂淡声道:“我来吧,你再眯一会儿。”
桑黛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看着镜中倒映出的两人,宿玄的神色很平和,银发光滑柔软用簪子半挽,小狐狸穿衣打扮总是贵气中透露着闲散。
桑黛只能安静等他挽发。
他挽出的发髻比她要漂亮,簪上珠钗和九缳簪,将人转过来俯身看了看。
【真漂亮。】
宿玄与她对视。
桑黛的面色一红。
小狐狸勾唇轻笑。
【亲一亲。】
他俯身就亲了上来,在唇瓣上轻啄一口。
【漂亮黛黛。】
剑修的脸色就更红了,不用施粉黛都分外好看。
宿玄摸了摸她的头发,牵着桑黛的手起身:“走吧,我们去找檀淮和柳离雪。”
桑黛点头:“好。”
两人牵着手刚打开门,便瞧见外面站着一个和尚和一只孔雀。
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桑姑娘和妖王可睡得好啊?”
孔雀点头:“看我家尊主这满面春光的样子应当是睡得很好。”
宿玄不想搭理他,担心腼腆的剑修一会儿又要红了脸,牵着她便要往下走。
身前堵了个人。
孔雀面色还有些白,但明显好了许多,他是医修最知道该怎么治疗,今天依旧穿了一身耀眼的红色华服,是很明亮的红。
柳离雪微微眯眼:“你的嘴怎么了?”
檀淮说:“这个我知道,妖王大人说是被野猫咬的。”
某只野猫:“……”
宿玄:“…………”
柳离雪冷笑:“怕是此猫非彼猫吧,哪家小猫咬了我家尊主还能活着啊?”
孔雀的眼神落在宿玄身后脸色红透的桑黛身上,某只剑修瞬间别开眼,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面,就差没在脸上写上“心虚”二字。
檀淮悟了。和尚沉默。
和尚低下了头。
宿玄白了柳离雪一眼,语气冲冲:“你要没事就在客栈等着,我们去办正事了。”
他牵着桑黛绕过柳离雪往楼下走去。
桑黛不敢回头看,只能闷着头跟他走。
檀淮转身问:“所以柳公子,你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柳离雪摆了摆手:“我伤还没好全,你们若作战我怕是会拖累你们,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有事记得唤我就行。”
檀淮应下:“好,柳公子有事也可传唤我们。”
眼见柳离雪进了屋,檀淮放下心来,朝早已下楼的两人追了过去。
和尚追上前,与宿玄和桑黛并肩,压低声音道:“乌寒疏并不在城主府。”
桑黛:“……什么?”
檀淮说:“我是禅宗少主,玲珑坞被禅宗管辖,这里也有不少禅宗佛修,很早我就安排人盯着乌寒疏了,方才有佛修为我传信,说乌寒疏离开城主府急匆匆去了一个地方。”
三人走在大街之上,这条街上人不多,他们压低声音后也只有彼此可以听到。
桑黛接着问:“去了哪里?”
“……似乎是鬼市。”
桑黛和宿玄双双停下。
两双眼睛落在檀淮身上,他被看得莫名心虚,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有哪里不对吗?”
桑黛问:“你刚才说鬼市?”
“……对啊。”
乌寒疏去鬼市,而春影剑出现在鬼市,桑黛便是想想都知道这两件事情绝对有联系。
檀淮敏锐觉察出她情绪的不对劲,再一看宿玄,一样的冷脸。
“发生了什么事?”
桑黛道:“春影剑出现在鬼市。”
这下便是檀淮也明白了这其中的因果关系。
宿玄冷声道:“我们去鬼市。”
***
鬼市在玲珑坞的东南一角,属于玲珑坞的郊区一带,再往南走上十几里地便出了城。
这里算是晦暗交易场所,在四界很多地方都有存在,只要有需求的地方就会存在金钱交易,有钱可以解决很多烦恼,也可以买到很多东西。
红衣少年马尾高束,穿梭在人群之中,眉眼艳丽,一身鬼气,瞧着便是个顶顶富贵的公子。
鬼市很乱,因为各种各样的人太多了,加上买卖的东西大多都不能拿到明面上,因此这里很隐蔽,也没有城内修士管辖,没有律法约束的话自然便会混乱。
走到僻静之处,几人从天而降。
少年停下脚步,抬眸看去。
大概有七八人,似乎都是魔修。
少年挑眉,没想到这里还能有魔修。
“小公子身上可有金银?我和我这兄弟们钱都花光了,想找你借点。”
为首那人笑着说道,但眼底的凶残和竖起的尖刀却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
毕方微微眯眼,“借点吗?我不借钱哦。”
“不借?那给呢?”
“那就更不行了呢。”毕方弯起唇角,漂亮的眼睛眯起,“你们身上太难闻了,恶心。”
魔修们瞬间冷了脸,本想着这臭小子看起来便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郎,吓吓便会主动给钱,没想到这般能说。
“给你脸你还不要了。”一位魔修冷笑,挥刀朝他砍去:“那便去死吧。”
毕方将手上的药收起,而魔修的尖刃早已到了面前。
少年半眯的眸子沉暗,唇角的笑意依旧戏谑,薄唇轻启:
“都说了,你们身上的魔气很难闻。”
红衣被热浪卷起,宽袍在讹火中翩飞,那火焰呈现奇异的暗红色,只是靠近便觉得身上灼烫难忍,火焰明明在他的身后,却并未将他的衣衫燃烧,而是自他的身后瞬间蔓延过来。
魔修们惊骇瞪大了眼,比恐惧更先到来的,是被讹火灼烧的剧痛。
甚至呼救都未喊出,转眼间便成了一滩灰烬。
毕方懒散靠在墙上,待讹火烧完之后,一片灰烬之中只剩下几根发着微微亮光的白骨。
他弯腰捡起那几根白骨,淡声道:“地级灵根,虽然劣质,但供我家大小姐延续上几天的性命。”
勉强有收获。
他将那几根灵根装起来,用灵力祛除了自己身上沾染的魔气,端着温和的笑朝远处走去。
推开小院的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毕方急忙冲进去,施窈伏案不断咳嗽着,血水沿着指缝落下。
她的脖颈上蔓延上了黑纹,四苦越发浓重。
毕方点住她的穴位,将施窈抱起放在桌旁的椅子上,拿出方才去鬼市买来的丹药。
“大小姐,转换丹,可以压制你的四苦。”
施窈艰难吞下。
毕方取出那几根地级灵根,小心割开施窈的手腕,暗红色的血液沿着伤口涌出,点点黑烟升起,察觉到灵根的存在,那些黑气竟主动往灵根上攀附。
施窈闭眼靠在椅背上,面色雪白。
毕方道:“您再忍忍,毕方很快会帮您杀了桑黛,到时候您是想夺了桑黛的舍还是取了她的灵根,毕方都会助您。”
施窈垂眸,伤口中涌出的黑血上沾染了让她厌恶的黑气,折磨了她这么多年。
花白的灵根很快便被黑气侵染成浓黑,毕方用讹火烧干净,又换了一根地级灵根接着引那些黑气。
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出来:“与魔鬼做交易,这便是我需要付出的代价吗?”
毕方没有说话,依旧恭敬垂眸。
“……可我只是想活着,我又做错了什么?”
毕方道:“大小姐没有错。”
“我当真无错?”
“无错。”
“毕方,她真的会来鬼市吗?”
“她会来的。”
施窈笑起来,掏出玉牌,玉牌一明一灭,很快便被对面接起。
“窈窈?”
施窈勾唇轻笑。
“阿娘,我需要您帮我个忙。”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傲娇版):亲亲小猫咬的
黛黛(社死版):多希望你是个哑巴
ps:
今天三更啦,还有两章嘞~
第 62 章 玲珑坞(九)
鬼市很大,整个四界到处都有,但却很隐蔽。
玲珑坞的东南方向是一片密林,城郊幽深,木影绰绰,明明是白日,但自林外望去却是一片昏暗。
檀淮搓了搓胳膊,怯怯道:“我总觉得这里有些骇人,你们没感觉到什么奇怪的气息吗?”
“那是瘴气。”宿玄说:“有些东西不能放在明面上卖,自有人会偷摸做交易,而往往这种地方会出现很多身份不明的人。”
“比如仙盟追杀的邪祟,比如我们妖界星阙殿要杀的人,人鬼妖魔都可能会来,各种气息夹杂在一起,很容易爆发祟气滋生邪祟,也容易被正道修士们发现,因此这种地方往往用一种仙草滋生出来的瘴气掩盖,这种瘴气会掩盖鬼市混乱的气息,不容易被人发现。”
桑黛颔首:“对,我之前经常下山除邪,曾经也去过别的地方的鬼市,也有这种阴冷浓重的气息。”
她抬眸看去,指着天幕道:“你若是站在那上面往下看,只会看到一片雾气,也只会觉得这处地方雾霭浓重,并不会察觉到邪祟的气息。”
檀淮了然:“这东西有毒吗?”
桑黛沉思片刻,摇头道:“应当无毒吧,我曾经除邪之时在一处地方的鬼市待过近一月,身体上并无大碍。”
但桑黛毕竟来得少,严谨一些,剑修还是问了一旁的妖王大人。
“宿玄,你知道这东西有毒吗?”
“问问就行。”
小狐狸取出玉牌,对面接得很快。
“尊主?”
“你可知鬼市的瘴气?”
“……你们去鬼市了,不是去找乌寒疏吗?”
“乌寒疏在鬼市。”
玉牌对面传来窸窣的声音,柳离雪方才可能躺着,现在应当是坐起来了。
他那边沉思了许久,柳离雪见识很多,很快便给了答案。
“你要问的是那瘴气吧,没听说过有因为瘴气死的,但以防万一,你们吃颗解元丹再进去,就在桑姑娘的乾坤袋中,我曾经给过她一瓶。”
桑黛翻出他给的丹药,柳离雪之前给过她很多瓶丹药,她基本上都攒着没怎么动过。
“嗯。”
宿玄直截了当挂断。
对面的柳离雪看着暗淡的玉牌,眉头微微拧起。
“鬼市……瘴气。”
妖界没有鬼市,宿玄早就派人铲了妖界所有的鬼市,柳离雪也没去过,他好像曾经听说过,但又想不起来到底听说了些什么。
柳离雪打开玉牌接通妖殿,对面的人接通玉牌却并未说话,但听冷沉的呼吸也能猜出来是谁。
“十三,你去我的住宅找一本金黄封皮的书,应当在书房,有些年岁了,很重要。”
对面没有说话,挂断了玉牌。
柳离雪知晓十三应当已经出发了,他跟柳离雪并未说过话,除了宿玄外几乎不跟外人沟通,但办事很熟练稳重。
而另一边,桑黛已经将解元丹分了出去。
她咽下解元丹,宿玄在这时候牵起她的手。
桑黛侧首问:“怎么了?”
宿玄捏了捏她的脸,“在里面不能和我分开,即使见到乌寒疏也得忍着,还有……他昨晚见过你这张脸。”
即使乌寒疏喝醉了,但是也是看见了桑黛的长相。
乌寒疏过去并未见过剑宗大小姐桑黛,因此应当认不出来她便是桑黛,但是若进去鬼市遇见乌寒疏,八成会认出来桑黛便是昨晚夜袭城主府的人。
檀淮也道:“对啊桑姑娘,昨晚你都把他那机关捣了,他如今肯定知道有人去了城主府,说不定昨夜打架之时损坏的那两栋楼也得算在你头上,你得易个容。”
桑黛知晓这点,毫不犹豫应下,转头给自己下了个障眼法。
原先清丽的一张脸如今变成了普通陌生的面貌,看不出来丝毫曾经的模样。
宿玄心下一软,眉目间都是笑意,只觉得自家剑修哪里都好好看,漂亮得不得了。
檀淮叹气,瞧见他这幅样子后有些无语,双手合十道:“这位妖王大人,您也得易个容。”
桑黛摸了摸小狐狸的银发,触感柔软又冰凉。
“我们妖王大人这一头银发简直就是行走的‘宿玄’两字,平民百姓或许认不出来你,但乌寒疏见到你这一头银发可绝对能猜到你是谁。”
小狐狸垂下头,“帮我易个容。”
桑黛果断将他的一头银发变为黑发。
还是第一次见宿玄乌发的样子,之前银发之时给人一种隔绝尘世高高在上的感觉,如今黑发倒是多了很多亲近感。
檀淮和桑黛一起并肩看他,同时点头:“不错。”
小狐狸直起身牵住桑黛的手,“进去吧。”
“好。”
鬼市虽然密布瘴气,但进去后视物却毫无影响,只是从外围和上空看下来才能看到浓重的雾气。
与寻常街市没什么区别,青石铺就的街道两边都是店铺商贩,外面明明是艳阳高照,可进来后却发现这里面下着丝丝小雨。
青石板湿漉,檐下挂着成串的雨滴,为红砖绿瓦平添了几分朦胧。
檀淮惊讶:“这怎么看着一点都不阴森,不像鬼市啊?”
桑黛解释道:“鬼市有自己的规矩,往往这里面都会有人管理这些商铺,你想进来卖东西,价可以你自己定,但必须听从掌权者的话,在生意上得有秩序,只是鬼市不管杀人放火而已,强者便是有绝对的话语权。”
檀淮又看了眼天,“那为何会下雨啊?”
这次开口的是小狐狸:“灵力幻化的,潮湿的环境才能维持瘴气,这里面必须足够阴湿,外面的瘴气才不会散。”
桑黛含笑看了眼一旁的小狐狸:“妖王大人知道的不少啊?”
小狐狸高傲扬起了狐狸脑袋,冷哼一声没说话。
檀淮一手转着佛珠,一边心下感慨,情之一字当真难懂。
话少的剑修也会哄人了,整日板着脸颇为骄傲的妖王也会俯身露出耳朵。
他也是跟着长见识了。
“走吧,桑姑娘,妖王大人,咱们得赶紧去找人了。”
***
洞穴内沉寂,还升了一处篝火,白衣剑修依旧坐在石墙边上的巨石之上。
他看不见,也不会束发,乌发松松用发带捆起来,一缕鬓发沿着侧脸滑下,挡住了清俊的面容。
那黑衣青年这次没有吃糖,而是端了一壶酒慢慢喝,面前还摆了个小桌子,摞了许多糕点吃食。
他看了一眼从一个时辰前就沉默不语的应衡,若不是还有气息,都以为他是不是悄无声息死了。
“欸,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应衡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眸,瞳仁依旧暗淡无光,目光毫无焦点。
“……不必了,我没有味觉。”
黑衣青年点点头:“也是。”
游隼飞进洞穴之中,停在黑衣青年的肩头之处。
“还吃呢你,桑黛和宿玄去了鬼市,那春影剑忽然出现,是不是你做的?”
游隼瞧见这人拿着块糕点大快朵颐的模样便想要白眼,也不知道天道为何会让他来杀桑黛。
“急什么。”他咽下糕点,又喝了杯茶,“春影剑可不是我放的,我从始至终没见过应衡的春影剑,我捡到他的时候,春影剑就不在他身边了。”
游隼惊讶:“那是谁?”
黑衣青年垂眸轻笑:“你管是谁呢,反正我自有定夺。”
他看了眼对面的应衡,应衡听不见,只要不是用灵力传音,便是他们在他耳边大声密谋,应衡都不会有反应。
游隼也看了过去,刚好与应衡空洞的眼神对视,即使知道这人失去了视觉只是无意间与它对视,仍旧沉默了一瞬。
“到底是谁让你救的应衡?”
“我的秘密,不跟你说。”
站立在肩头的游隼踹了他一脚:“我们是伙伴!”
“不,我可不会跟一只鸟做伙伴。”
游隼恼了,呸了一声后羞恼飞走。
隐入地面的藤蔓悄悄探出脑袋,却径直往应衡那里游去,在他的面前摇晃着枝叶。
应衡无知无觉。
黑衣青年挑眉:“你想吃应衡啊?他如今没有灵力,灵根都被抽了,身上没有四苦,能以凡人之躯拥有四苦之毒的只有施窈。”
藤蔓萎蔫垂首,又无力游去了那黑衣青年身边。
他拍了拍它那几株还未开放的花骨朵,低声嘀咕:“还有三朵花没开,看来你还得多吃些四苦。”
抬眼看了下应衡,他一直坐在那里不说话,活像失了魂一样。
黑衣青年咽下最后一块桂花糕,起身含含糊糊给应衡传音。
“欸,我去一趟鬼市,你在这里老实待着,此处离玲珑坞百里之远,山路凶险,这洞穴很深,你五感尽失最好别乱跑,摔死了我可不管。”
应衡没有说话。
黑衣青年也不生气,收起自己的吃食转身离开。
“走,我们去鬼市。”
藤蔓高高兴兴跟在他身后。
鬼市,那里的四苦最多了!
洞穴深处,应衡端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个静止的木雕一般,这黑衣人告诉他的事情足以让他缓和许久。
当最后一根篝火燃尽,洞穴内再次成为一片黑暗,对于应衡来说,燃不燃这篝火都一个样。
他什么都看不见。
***
鬼市确实鱼龙混杂,毕竟来这里的人大多身份不明,不需要通关文牒,有些还是潜进来的,一路上来人鬼妖魔都见了不少。
沿路中,桑黛还见了个仙盟通缉令上的恶徒,剑修单手一指,檀淮瞬间会意,找了个僻静之地就把人给捆了丢到了鬼市外,用玉牌唤人来接。
他们这一路走来倒是见到了不少有趣的物什,甚至还有卖灵根这种禁品的,与那白刃里拍卖倒是有些相似。
不过浮幽治理下的白刃里可比鬼市要好上太多,毕竟在白刃里不能杀人,但是鬼市不一样。
和尚乐呵呵转着佛珠,忽然道:“桑姑娘,妖王大人,咱们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这么漫无目的走下去得何时才能找到乌寒疏?”
都进来这么久了,该去的店都去过了,想找的人死活找不到。
桑黛眼睫微垂,道:“乌寒疏大概因春影剑来,春影剑出现在鬼市,来这里大多是卖东西和买东西,或许……有人拍卖?”
宿玄:“鬼市有多少家店?”
檀淮叹气:“贫僧不知晓啊,咱们一路来已经去了三十多家拍卖行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嘶!”
檀淮的话还没说完,转角处忽然冲出来一人,径直撞在了檀淮的肩膀上。
和尚方才在说话没有戒备,竟被撞了个结结实实。
桑黛急忙去探查:“檀淮大师?”
那撞人的人想要跑,宿玄瞬移至他的面前,妖族身量高,那人又太过瘦小,宿玄冷脸的时候还很凶,那人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和尚捂着肩膀揉了揉,垂眸去看熟练滑跪的人。
是个半大的孩子,瞧着不过十几岁,身上的衣服用料很好,生得也不错,应当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他身上没有杀意,甚至没有灵力波动,所以他们也并未防备,方才让这孩子撞着了檀淮。
和尚急忙托起他:“起来起来,没什么大事。”
说着还瞪了一眼某只狐狸:“你怎么这么凶啊?”
宿玄:“?”
小狐狸要炸毛了,桑黛急忙上前抱住他的胳膊。
“不生气不生气,多笑笑好不好,你吓着人家孩子了。”
剑修跟哄小孩一样,声音很轻又很柔,宿玄心里刚升起的怒火眨眼间被浇灭。
檀淮替那少年郎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问:“你为何自己出现在鬼市,方才跑那般急作甚,这里面的凶恶之人不少,若撞到别人便不一定能善了了。”
少年有些急:“我阿爹疯病已久,鬼市中有可以压制他疯病的丹药,我现在得回家为他送药,鬼市的很多人认识我,不会伤害我的,前辈您便先让我走吧。”
他递过去个木牌子,“这是我家令牌,我若是撞疼您了,您可拿着玉牌去玲珑坞城西寻陈家,我真的得先走了,家中等着我送药呢。”
疯病?
檀淮的脸色瞬间冷下,拽住要离开的少年郎,“贫僧无意冒犯,只是家中也有人得了这疯病,小公子这丹药在哪处买的啊?”
少年郎指着一处巷道:“沿着这条路往里走,最里面有一家很大的店,那是鬼市最大的拍卖行了,就在那里面。”
他挣脱檀淮的手,转身溜的很快。
三人看向巷道。
鬼市最大的拍卖行,竟然隐藏在这一条巷道当中。
宿玄拿起檀淮手上的木牌,那木牌做工精致光滑,便连普通的通行木牌都用上好的檀木所做。
小狐狸将木牌扔给檀淮,沉声道:“他家既这般有钱,为何要让他一个少爷独自来鬼市买药?”
可那孩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檀淮沉思:“……或许,这孩子孝顺?”
宿玄和桑黛齐齐沉默。
小狐狸看他的眼神带了丝嫌弃:“听闻佛修心善,如今一见,怕是那心善中带了七成的蠢吧。”
檀淮:“……”
桑黛摇头,牵着小狐狸的手往巷道走去:“无论是不是有蹊跷,去看看吧,若真是鬼市最大的拍卖行,兴许乌寒疏还真的在那里。”
檀淮尴尬一笑,转身也进了巷道。
这条巷道很深,但诚如那少年郎所说,去到最深处便是一处阁楼。
鬼市的店铺往往三四层,这处阁楼竟然有七八层高,他们三人仰头看那金碧辉煌的拍卖行,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满香阁。
桑黛:“这,怎么有些像春秋楼?”
宿玄:“应当是秋成蹊造的。”
檀淮:“这……秋公子业务真广啊。”
秋成蹊的机关术到了出神的地步,有钱人家以及大宗门若是选择建造房屋或者打造机关术,往往会选择请秋成蹊,他虽然要价贵,但秋成蹊的机关和阁楼几乎成了个门面,四界有名。
宿玄拉着她往里走:“先进去吧,时间耽误很久了。”
檀淮跟在他们身后。
刚走到满香阁门前,门口的守卫横刀拦住他们。
“驻足!”
宿玄的脸色一沉,这么多年来敢拦妖王的整个四界也寻不出来几个。
“你敢拦本尊?”
“别这样。”桑黛抱着他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后扯,眼神示意小狐狸忍一下。
檀淮急忙上前当个说客:“我们是来买东西的,听闻满香阁奇珍异宝颇多,不知贵阁有何规矩?”
守卫冷声道:“要买什么提前报上,若今日满香阁没有这物件,你们便不得进。”
宿玄冷嗤:“什么破规矩,怎么了去你们这里买东西还得事先想好要买什么?谁知道你们都卖什么?”
守卫指着满香阁,道:“每一件物件拍卖之时都需要单独的屋子,竞争此物的人去同一件屋子,提前一天会公布第二日竞拍的物件,你们没有收到名册吗?”
桑黛直接捂住宿玄的嘴,弯起眼睛笑着说:“第一次来,我们要买一些灵丹和……法器,不知满香阁今日卖什么东西,可否让我们看一看名册?”
她说话温声细语的,与旁边那位男修形成了鲜明对比,有宿玄在一旁当对照组,守卫乍一听到桑黛礼貌询问,加之檀淮默默塞钱,原先冷凝的面试也渐渐舒缓。
“只此一次,日后若再来满香阁,需得提前一日来领名册。”
“是是,那是自然,多谢。”
桑黛接过守卫递来的名册,转身背对着旁人翻开。
檀淮在她一旁探头去看。
一连十几页纸张,卖了上百件物品,大多都是些仙丹和法器,以及一些写着黑话的东西,桑黛听不懂这些黑话,但是宿玄能看出来这都代表什么。
有四界禁止的灵根,有毒害人命的毒药,宿玄经常入世几乎都能认出来。
桑黛只找自己要找的,一连翻到最后一页,都没找到“春影剑”三个字出现。
她不信,又翻了一遍,还是找不到。
剑修的脸色冷下来,方才眉宇间的轻松荡然无存。
檀淮小声问:“是不是……根本就不在啊?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桑黛的心一沉,鬼市这么大,若一家店挨着一家店找不知道要找多久,而且乌寒疏来鬼市八成为了春影剑,若他带着春影剑走了,又或者春影剑被别的买家给买了……
“名册拿来我看看。”
耳畔响起小狐狸的声音。
桑黛刚要松手,宿玄便已经将名册拿了过去。
他并未从头开始翻起,而是有目的地直接翻到其中一页纸。
桑黛和檀淮探头去看。
那页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无。
宿玄冷声道:“这是黑话,意味着无价之宝。”
玄字一号房,无。
桑黛以为是这间房空着不卖东西。
她问:“确定?”
“确定。”宿玄合上名册,“满香阁生意这般好,每日要卖的东西这么多,不至于还空出一间房没有东西可卖。”
桑黛颔首:“我信你,我们进去。”
檀淮小心问:“若猜错了,我们可能会错过乌寒疏啊……万一春影剑被卖了……”
桑黛沉默一瞬,在檀淮犹豫的目光中还是牵住了宿玄的手。
“我信他,若真的错过了,我们再重新找线索。”
宿玄与她对视,桑黛的眼中是满满的信任。
从很久之前她就愿意将脊背交给他,他们早已不是过去的宿敌。
小狐狸的唇角弧度越牵越大,眉梢间都染上了笑意。
檀淮长叹一声,率先将名册递了过去。
“我们要这样东西。”
守卫面色一僵,反问:“你确定?”
这人这般态度,原先还存有疑心的檀淮更加信了几分,这字或许真是个黑话。
檀淮拍了拍自己的乾坤袋:“有钱,放心,你瞧见后面那位男修了吗,更有钱呢。”
守卫抬眸看去,傲娇的小狐狸压根没看他。
宿玄一身黑袍,其上绣着的金线繁杂精致,单是这身衣服便能卖不少价,更别说他腰间带的那通信玉牌,是上好的羊脂玉。
“请进,整栋满香阁拍卖会在同一时刻举行,还有两炷香时间,你们需要尽快落座。”
檀淮礼貌颔首进入满香阁,随后是桑黛和宿玄二人。
而满香阁外,偌大的鬼市当中,细雨越下越大。
远在客栈之中的孔雀一直安睡不了,坐在桌旁等候,指节轻敲桌案。
放在桌上的玉牌忽然亮了一下。
柳离雪急忙接起来。
他听到沙哑粗粝的声音,像是利石磨过喉管。
“拿到了。”
柳离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十三在说话,跟十三认识这么多年都没听过他的声音。
但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他急忙道:“你翻翻,找到鬼市那一页,读给我听。”
玉牌另一边响起书页翻找的声音。
那本书不厚,是柳离雪的师父在世之时留下的书籍,柳离雪曾经翻过一遍,但那都很多年前了,如今也只记得个大概。
十三回的很快:“有。”
“读给我听。”
“鬼市,遍布四界,多售违禁之物,来往之人——”
“别读这个,找瘴气。”
十三停了一下,过了会儿重新说话。
“瘴气,由解心草滋生,可隐蔽气息制造幻象,多用来遮挡……”
后面再说什么柳离雪便完全听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一个词。
解心草。
他急忙切断玉牌,找出另一人的灵印拨了出去。
玉牌亮了好几下才被接通,对面声音有些嘈杂。
“柳离雪,怎么了?”
柳离雪捏紧了拳头,呼吸急促道:
“尊主,回来!鬼市你去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檀淮:孩子是孝顺孩子(擦泪)
黛黛/小宿:他孝不孝顺不知道,但你一定是个傻的。
ps:
下一章还有~
哈哈哈哈哈要香香了,猜猜解心草是啥,这是个推动小情侣感情的好东西!
第 63 章 玲珑坞(十)
宿玄听到柳离雪甚至有些破音。
心下一冷,还有半柱香拍卖会便要开始了。
三人早已在玄字一号房落座,十几个屏风将这间房分成一个个小隔间,他们三人正落座在角落处。
桑黛小声问:“怎么了?”
柳离雪怎么忽然这般急?
檀淮支起耳朵,默默布下了一个隔音结界。
宿玄淡声开口:“你说话,怎么了?”
柳离雪直接道:“那瘴气是解心草滋生出来的,我竟不知解心草还有滋生瘴气的作用,你赶紧回来!”
桑黛和檀淮听不懂解心草是什么东西,两人反问:“解心草是什么啊?”
柳离雪:“那玩意儿是——”
“我知道了,先这样吧。”
柳离雪的话还未说完,宿玄已经挂断了玉牌。
柳离雪:“?”
桑黛:“……”
檀淮:“妖王,柳公子还没说完话呢……”
小狐狸却很淡定,端了杯茶边喝边说:“一种有些微小毒性的仙草,对付普通修士或许会有毒,但我们都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没什么大事。”
他这话说的颇为自然,檀淮当真信了。
和尚了然点头:“这样啊,那也没关系,我们就只待一小会儿。”
桑黛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宿玄看。
小狐狸头也不抬,低头喝茶。
桑黛本来就坐在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让我看看你。”
宿玄:“……没什么好看的。”
桑黛不信他那些话,柳离雪这么急一定是有事,那解心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宿玄说的一定不对。
她要听听小狐狸的心里话,可任凭她怎么扒着宿玄,他就是死活不转过来,俨然一副犟种模样。
檀淮面色复杂,小声问了一句:“你们是要打架吗?”
“不打。”
两人齐声声回答。
桑黛收回手:“你连让我看看你都不愿意?”
剑修声音有些冷了,似乎是生气了。
宿玄握着茶盏的手一紧,喉结滚动几下。
“……不是,没有。”
他终于做好准备,转过来与桑黛对视。
桑黛仔细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听到:
【想亲亲,黛黛真漂亮。】
桑黛:“?”
【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拍卖会啊,想抱着黛黛亲亲,好难受。】
桑黛:“……”她迅速转过头,端起茶一饮而尽。
果然是她想错了,若那解心草真有别的害处,宿玄不可能放任她还在这里,定是要带着她跑的。
宿玄眼底滑过笑意。
剑修真的很好骗,也真的很单纯,轻易就能糊弄过去。
至于解心草……
小狐狸的长睫垂下盖在眼睑之上,遮住眼底的情绪。
离拍卖会开始只剩下半柱香了,如今不能走。
万一真的有春影剑,他们就错过了。
桑黛和檀淮都看着屏风外朦胧的拍卖台,无人注意小狐狸解开乾坤袋,一口气吞了好几颗丹药。
再抬眸之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自己压下去,只剩下一片淡然。
桑黛刚好回眸与他对视,不知怎得,宿玄却别开了眼目不转睛看着屏风外。
她微微拧眉,宿玄从来不会躲她的,与她对视之时往往都是桑黛先移开目光,为何今日他连着躲了两次了。
“黛黛,快开始了。”
小狐狸目不转睛提醒。
拍卖会要开始了,桑黛只能收回目光。
这里都是屏风遮挡,她瞧不见乌寒疏是否在这里。
可若是春影剑出现在这里,那么乌寒疏一定会来。
寂静的拍卖室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一人从外面踱步走了进来,一路来到拍卖台之上。
屋内安静沉寂,只有众人的呼吸声。
桑黛隔着屏风上的薄布看拍卖台上的人,能从身形看出来是个女子。
她站在上面似乎在观摩下面的人,刚开始半柱香都没说话,一直到有人不耐烦了。
“到底卖不卖啊?”
女子捂着唇小声嗔道:“您这是急什么呢,满香阁拍卖必须到时辰,提前或者超时都会……不吉利哦。”
尾音拉长,格外缥缈。
来这间屋子的人几乎都是有钱人,大多都是满香阁的常客,自然听得懂黑话。
无。
那是无价之宝。
众人安静等候,一直到香炉中的香燃尽,鼓声穿透耳膜响彻在整个满香阁。
一百九十九间屋子同时开始拍卖。
女子浅笑一声,竖起手拍了拍。
她身后的帷帐被缓缓掀开,一人推着个小木车来到拍卖台上。
木车上放了个高耸的箱子,上面罩了层红色锦布,桑黛看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的身子下意识前倾了些,目光透过屏风落在那红布之下。
檀淮也跟着提了一把心,两人的注意力全在锦布之下的拍卖品上。
宿玄低下头,额上有些细细密密的汗,端起茶又喝了一杯。
“今日玄字一号房,竞品名唤‘无’,天级法器,起价三千上品灵石。”
一锤敲响。
桑黛和檀淮目不转睛。
红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的真容。
拍卖室内一片沉寂,无人跟价。
许久后,有人窃窃私语。
“这什么啊,一柄剑?”
“看着像是一柄剑,不过什么剑啊,怎么会称无价之宝?”
“又不是知雨剑,天虞石锻造的知雨才是天下第一名剑,如今天级法器中也就几把剑。”
“桑大小姐的知雨剑、沈宗主的素槐剑、妖王的青梧剑、还有……”
忽然沉默。
天级法器整个四界可以数得过来,且都有名,其中剑品也就几把,除却失去踪迹的两柄名剑,只剩下四把剑属于天级法器。
桑黛的知雨剑、沈辞玉的素槐剑、宿玄的青梧剑。
以及——
应衡仙君的春影剑。
其余三把剑现在都在主人的手里,那出现在这里的剑……
有人哆哆嗦嗦:“那这是……春影啊。”
剑宗应衡仙君在群英会上夺来的剑,名唤春影剑,他本人属木系灵根,春影剑的剑意便古朴醇厚。
桑黛忽然松了浑身的力道。
那女子靠在拍卖台上,“怎么,无人出价吗?”
有人站起身来到屏风外,指着那女子唾口大骂:
“谁给你的胆子!应衡乃四界罪人,死不足惜,当时他便是用这春影剑杀了苍梧道观上下三千人,这柄剑就该跟着他一起死去!”
“你们敢卖禁品?这可是应衡的剑!”
“四界罪人的剑,谁允许你们卖的!”
不断有人走出屏风附和。
四界痛恨应衡的人实在太多,根本数不过来,即使只是个孩子也会被爹娘教导。
——“莫要如那剑宗应衡一般,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却不护佑苍生,屠杀苍梧道观,摧毁归墟灵脉,意图覆灭归墟,死有余辜。”
桑黛听着那些污言秽语,垂下的拳头死死握着。
檀淮小心安抚:“那个……桑姑娘,等我们还应衡仙君清白后自然不会再这样了。”
他唯恐桑黛激动坏事,但事实上,桑黛一直坐在椅子上,神情从始至终都很淡然,若不是垂下的手握成拳头,他们还当真以为她有多不在乎。
握成拳的手被握住,灼烫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桑黛被烫得神智一清。
她转过头去看,宿玄的头发中冒出了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他的脸有些红,眸底带了水光,掌心也很烫。
“宿玄,你怎么了?”
檀淮一回头,瞧见某只狐狸竖起的耳朵:“这……妖王大人喜欢这样子吗?”
宿玄闭了闭眼,深呼吸一下,再睁开眼时耳朵已经被收了回去,他的声音依旧淡定。
“没事,这里人多有些热。”
也不知是因为九尾狐的体温太烫了导致周围有些热,还是真的如宿玄所说,这里人多太热了,桑黛和檀淮确实发现周围的温度高了一些。
小狐狸握紧她的手,避开桑黛的目光:“先看看那女子怎么说,等这些人安静下来。”
檀淮附和:“对啊,桑姑娘也别急,若他们都生气不买的话,那春影剑就是我们的了。”
桑黛蹲了一瞬,闷闷应了声。
可他们都知道,还有一人没有出现。
乌寒疏。
这些叫骂的人中没有他。
那女子一直靠在拍卖台上,一手拿着锤子轻敲,一手缴着手帕捂嘴轻笑。
她只是听着那些人痛骂,却一直未曾给予回应,像是脾气颇好的样子。
女子抬手示意:“唔,若是不愿意买的话,那便送客吧。”
“谁要买一个罪人的剑啊!”
有人摔门而去。
“满香阁今日敢卖应衡的剑,明日你们满香阁便会被四界围攻!”
“走,简直是晦气!”
“今日真是白浪费时间,走!”
不过半刻钟,整间屋子的人几乎走完了。
唯有桑黛这扇屏风还关着,以及对面的一扇屏风。
那女子笑盈盈道:“贵客们可是要买这春影剑?”
对面的人开口:“我都未见这剑,怎知这剑是真是假?”
女子轻笑几声,迈着步子走下拍卖台,站在两扇屏风之间。
“咱们满香阁没有不让看拍卖品的道理,既然敢卖,那自然不怕砸招牌,若想看,可来看。”
她一挥袖,两扇屏风被打开。
桑黛猝不及防与对面的人对视。
剑修眸中毫无情绪,神情平淡。
对面的人斜坐在木椅之中,端茶轻抿。
他瞧见了桑黛身后的人:“檀淮大师?”
檀淮:“……乌城主好啊。”
乌寒疏认识檀淮,是因为玲珑坞是禅宗主管,而禅宗少主是檀淮。
那女子笑着道:“原来两方认识啊,乌城主,您竟然也来了。”
乌寒疏勾唇轻笑,目光在桑黛和宿玄身上看了一眼。
檀淮急忙解释:“这个……这二位是我的好友,他们是道侣,两位道友想来看看这满香阁的珍品,我便带着他们来了。”
说起珍品,桑黛的目光落在那拍卖台上的春影剑上。
那柄剑还是如记忆中的一样,剑身细长,剑柄通体银白色,“春影”二字龙飞凤舞,剑意醇厚古朴。
桑黛与宿玄交握的手一紧,小狐狸察觉到她的情绪,另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桑黛没有说话,依旧端坐在木椅之中,但看表情看不出来她的情绪。
乌寒疏也看向那柄剑。
他的眼神变化很明显,当看着桑黛之时还是冷淡无情的模样,可当落在春影剑身上时,眼里的光好像一瞬间便亮了起来。
女子走到拍卖台前,拿起那柄剑来到过道中间。
她双手横剑,道:“这乃是应衡仙君的贴身佩剑,是他的本命剑,春影。”
桑黛抿唇,上一次见春影还是在天欲雪的记忆之中,那也只是幻境,如今竟然真正见到了春影剑。
她刚要站起身触碰春影,一人比她的动作还快。
乌寒疏径直起身拿过春影剑。
那柄剑躺在他的掌心中安静沉寂,他的神情很激动,眼眶渐渐红润,不知想到了什么,执剑的手在抖。
春影剑摇摇欲坠。
“春影……应贤弟……”
剑还在,人却已亡。
乌寒疏抖着声音道:“我要了,这柄剑。”
桑黛忽然起身:“乌城主,在下也很喜欢这柄剑,既是竞拍,自是价高者得。”
乌寒疏看过来,黑眸如炬气息沉沉。
“那是自然,这位姑娘可要出多少钱?”
“一万上品灵石。”
说话的是宿玄。
乌寒疏敛眉,方才那男修一直坐在那女修身边,牵着她的手,瞧着姿态很亲密,但那男修一直低着头。
可观这一对道侣周身的衣物便可看出,都是富裕之辈。
竟一出手便直接抬到一万。
乌寒疏轻笑。
“一万五。”
宿玄冷声道:“两万。”
乌寒疏:“……”
中间还能抬几次,他真是有钱烧的吧,直接抬到两万。
乌寒疏道:“两万五。”
“三万。”
桑黛和檀淮沉默,听着两人一来一回还价。
便是那女子见过再多的世面,经历过数百场拍卖也没见过这种竞拍的方式,三千起价到最后翻到几十万灵石。
“这……两位啊……”
“你闭嘴。”
乌寒疏和宿玄齐齐出声。
女子果断闭嘴。
看来她家掌柜说得对,这单能赚上她一辈子的提成了。
价都翻到五十万了,桑黛终于忍不住了,与宿玄交握的手挠了挠他的掌心。
但不知怎么,她感觉宿玄的手越来越烫了。
桑黛用眼神示意:太高了。
小狐狸冷嗤:本尊有钱。
他接着抬:“五十一万。”
对面的乌寒疏沉默了。
他已经拿出了几乎全部身家,这几百年来攒的钱都搭进去了,这男修哪路门派这般有钱,几十万上品灵石几乎是一个宗门十年的全部开销,他眼都不眨说给就给。
乌寒疏咬牙:“道友,您是来砸场子的?您有五十几万吗?”
宿玄面无表情,眉梢微扬:“城主不妨试试,是你拿得出来这笔钱,还是我可以?”
乌寒疏冷眼看着他。
双方对峙,他忽然垂下头。
“道友,这柄剑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与应衡仙君曾是挚友,我不能看他的剑落入陌生人之手,您若是肯通融一下,有需要我乌寒疏帮忙的,我都可帮您。”
这番话着实真诚,奈何宿玄是个不讲理的主。
他家剑修要的东西,便是百万他都得买下来。
小狐狸果断拒绝:“不要,我就要这柄剑。”
气氛陷入僵局。
那女子也不敢说话,桑黛一直没有表情,乌寒疏和宿玄对视,彼此的眼底都是冷凝。
和尚小心翼翼开口:“那个……要不一人一半?”
几人齐刷刷看过去。
桑黛想劈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檀淮委委屈屈:“你们这样一直僵持到底给谁啊,要不就出钱吧,妖——要是我们这边出钱多,那就得给我们了。”
和尚擦了把不存在的汗,险些嘴瓢把宿玄的身份抖出来。
宿玄的脸色已经红到不像话,长长呼吸一口,随后开口道:“五十五万,这柄剑我们必须——”
“等等。”
剑修忽然开口打断。乌寒疏和宿玄都看过去。
桑黛挣开宿玄的手,站起身朝那柄剑走去。
“乌城主,可否让在下再看一眼这柄剑?”
乌寒疏起初没有回应,但是桑黛的手在眼前摊开,态度很坚决。
他犹豫一瞬,还是将剑递给了桑黛。
桑黛端起这柄剑来回看,单手触碰上剑柄,指腹触摸上面的花纹和凹槽。
她看了一刻钟,久到乌寒疏都不耐烦了,要夺过来这柄剑之时,她终于有了动作。
“这不是真的春影剑。”
拍卖室中寂静。
随后,女子尖利的声音响起。
“不可能!”
她急匆匆夺过春影剑,看起来有些生气:“我们满香阁从不卖赝品,姑娘若不想买也大可不必编造谎话诋毁。”
但桑黛方才看的很清楚,心下也早已有了底。
她指着剑柄:“应衡仙君于一百五十年前于定远城除邪之时,曾用这剑柄抵御了一只化神满境的魔兽利爪,剑柄之上留下一道爪痕,随后应衡仙君还去了蓬莱取了玄铁修补,但无济于事,仍有一道浅痕,此事四界不少人知晓,可这柄剑的剑柄之上没有。”
更重要的是,桑黛五岁那年吵着也要一把自己的剑,应衡便在剑鞘之上刻上了一行字。
——桑黛之剑。
春影剑灵很护她,默认了应衡幼稚的行为。
可这柄剑的剑鞘上没有那行字。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道:“这不是春影,真正的春影剑呢?”
乌寒疏一把夺过春影剑,一寸寸略过剑柄之处。
他见过应衡的剑,那剑柄之上确实有一道划痕,应衡当年还给他写过信问他有没有办法。
可这柄剑的剑柄之上没有。
光滑、平整、崭新。
女子摇头:“不可能……满香阁从不卖赝品的……也不可能有人来偷换藏品,存放春影剑的机关是春秋楼主秋成蹊布下的。”
若没有人偷换这柄剑。
那便说明——
从一开始,这柄剑便是假的。
“你们……满香阁便是这般待人处事!”
乌寒疏甩袖离开,背影气恼。
“不……不可能啊……怎么可能……”
那女子捧着剑跌跌撞撞跑出去,似乎要去找自家掌柜说这件事。
檀淮挠了挠没有头发的脑袋,模样看起来着实为难:“这怎么又成假的了?”
桑黛捏了捏眉心,有谁会拿一柄假的春影剑来引她过来,难道是那幕后人?
他做这件事为了什么?
还是说,不是他做的?
“……妖王?”
檀淮怯怯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桑黛一愣,急忙回身去看。
方才还端坐的人在乌寒疏走后,屋内闲杂人都离开了,他好像卸了浑身的力气,无力伏在桌案之上,脸颊潮红,额上都是细密的汗。
桑黛想起了他方才的异样。
“宿玄!”
她直接扑了上去。
檀淮站起身,“不对,妖王身上的温度很高。”
他们方才感受到的热意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宿玄的体温在上升,他隐隐控制不住自己的业火。
桑黛摸了摸他的侧脸,烫到令她心慌。
“宿玄,你怎么了,还能看见我吗?”
宿玄趴在桌上,羽睫颤抖半阖,呼吸滚烫,两个毛茸茸的耳朵立了起来。
“我帮你看看。”
她的心跳很乱,刚要抽出手替宿玄探查经脉,便被他抓住了手。
小狐狸开始咬她的手,将剑修的指尖含进唇中用小犬齿去咬,声音沙哑滚烫:“黛黛,黛黛……”
檀淮瞬间别过了头,双手合十闭眼默念。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桑黛根本反应不过来宿玄在做什么。
“宿玄,你到底是怎么了?”
话刚出口,便瞧见了宿玄腰间一明一灭的玉牌。
也不知响了多久,他竟一直没接。
桑黛愣了一瞬,急忙接起。
对面直冲冲道:“你赶紧回来!你知道解心草是什么的,你在里面待了多久了!”
是柳离雪。
桑黛慌乱问:“柳公子,怎么了?”
小狐狸握着她的左手轻咬,桑黛忍着被啃咬的酥麻和微痛,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柳离雪一怔,反应过来后道:“尊主不在?”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他的脸很红——嘶!”
小狐狸舔上了她的手腕。
檀淮一个箭步往外冲:“贫僧先离开!我在外面等你们!”
柳离雪那边顿了一瞬,孔雀再开口时几乎咬牙切齿。
“已经开始了是吗?”
桑黛:“……什么开始?他到底怎么了?”
“那瘴气是由解心草滋生的,解心草是九尾狐族用来催情的东西,九尾狐族繁衍子嗣不易,在九尾狐族决定诞下子嗣之时,多会点上此种仙草,一两个时辰后就会起药效,发情期可以持续更久,母体有孕的几率也会更大,所以……”
桑黛的大脑一蒙。
闻到后一两个时辰内就会起药效,而他们已经进来这里足有两个时辰了。
小狐狸突然直起身,桑黛被他抱住腰身,他一用力便将她拉到了怀里,哼哼唧唧在她的锁骨处轻咬。
“桑姑娘,尊主的情况可能不太对劲,解心草对九尾狐族的催情作用太强,我已经赶去鬼市边界接应,你们必须赶紧回来。”
“就现在,带着尊主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没关系我老婆在!
黛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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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春影剑在哪里呀嘿嘿,而且很快就能和师父见面了(撒花)
明天小情侣的感情也要飞速进展了!
今天写了一万多,刚刚才写完,所以更新晚了一个多小时,本章发红包道歉~
第 64 章 玲珑坞(十一)
明明要十一月才会到宿玄的发情期,桑黛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更喜欢宿玄一些,今年的发情期她很可能不会拒绝宿玄,如今早已不同往日,在桑黛的心中根本见不到宿玄难过。
见不得他委屈,也不想他忍着疼痛熬过发情期。
小狐狸亲着她的锁骨,桑黛微微仰着头躲开他,艰难跟柳离雪对话。
“可是他现在很难受,神智已经不清醒了。”
柳离雪那边能听到自家尊主哼哼唧唧的声音,顾不得在心里惊讶宿玄还有这幅样子,如今满心只有担心。
他一边往鬼市瞬移而去,一边跟桑黛对话。
“桑姑娘,你要不先直接打晕他。”
桑黛:“……”
她看了眼已经开始扒她衣服的小狐狸,一手捂着自己的系带不让他得逞,一边道:“……不能有别的办法吗?”
“打晕他,带他出来。”
小狐狸已经扒开衣领往下亲了,桑黛终于是忍不住了,一掌劈到了宿玄的后脖颈。
他的脑袋砸在她的肩头,桑黛急忙起身抱住他。
“柳公子,我已将他打晕。”
“好,我现在去鬼市边界。”
“那我先带着他出去。”
“辛苦桑姑娘了。”
柳离雪挂断玉牌之后,桑黛看着靠在她腰间的小狐狸,眉心一阵阵抽疼。
她摸了把他的脸,又烫又红,额上全是细密的汗水。
桑黛收拾好自己凌乱的衣服,又看了眼靠在她腰身上的小狐狸。
他现在晕倒也不会变成小狐狸的样子,桑黛只能喊了一声。
“檀淮大师。”
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细缝,檀淮偷偷探进来一个光滑的脑袋。
他闭着眼只露进来一个头顶:“桑姑娘有何事啊?”
桑黛道:“可否劳烦你背一下宿玄,我们现在带他出鬼市。”
檀淮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瞧见桑黛的衣衫完整,那只小狂徒狐狸将脑袋搭在她的腰间,闭着眼应当是昏迷了。
他松了口气,站直身体进来,擦了把汗后道:“行,贫僧来背妖王。”
“柳公子在鬼市外面接应,我们先出去。”
“好。”
檀淮支支吾吾,“那春影剑……”
桑黛默了一瞬,随后道:“先管宿玄,他不能出事,将他安顿好后我回来查。”
檀淮讷讷点头:“好。”
他俯身刚要背起宿玄,某只狐狸瞬间变小,成为了个狐狸幼崽大小。
虽然檀淮可能有些多想了,但这种时候赶得如此巧合,他只觉得宿玄是嫌弃他不让他背。
两人:“……”
桑黛俯身取出新衣,将小狐狸抱起来抱住,把他的狐狸脑袋搭在自己的怀中,身子用衣衫遮挡严实。
“我来抱吧,我们先走。”
“……好。”
房门打开,桑黛抱着小狐狸走在最前面,檀淮跟在她身后。
其他房间的拍卖尚未结束,他们这间房算是结束最早的一间,而满香阁限人流,因此此刻走廊上并无人。
他们下楼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一声婉转呼唤。
“姑娘,请留步。”
桑黛回头去看。
一人自二楼踱步下来,衣摆很华丽,一层一层铺开,拖曳在她的身后。
身形很纤细,五官艳丽,年纪瞧不出来。
但凭她身上穿的那身衣服,桑黛和檀淮也看得出来她的身份,能有这等财力穿上云丝、此刻还能在满香阁中自由活动,八成得是这满香阁的掌权人。
桑黛没有说话,这人既然喊住他们,自然会主动开口。
女子站在离他们三层台阶远的地方,倚着栏杆轻笑。
“在下华苓,乃这满香阁的老板娘,只是想问问姑娘,你与那应衡仙君是何关系?”
桑黛淡声回:“认识而已。”
“哦?那便能认出来春影剑是假?”
“我已经解释过了为何是假的,但凡心思缜密之人应当都知晓。”
“你想买应衡仙君的春影剑,难道不怕被四界追杀?”
桑黛轻笑:“您都敢卖,我为何不敢买?”
女子走下来,边走边道:“姑娘既然知晓这春影剑是假的,那想必应当好奇,真的剑在哪里?”
桑黛反问:“您知晓?”
华苓笑道:“唔,不知道呢,但姑娘不想知道是谁给我的这柄假剑吗,我又为何敢卖这柄剑?”
她抬起手,将那柄假的春影剑递过来。
桑黛并未接过剑,怀里抱着小狐狸,她也腾不出手去接。
华苓笑了一声,拔出剑。
这柄剑是假的,里面连剑灵都没有,剑身也和春影本身的剑身很像。
华苓道:“来者给我这柄剑,许了我一个条件……”
桑黛看着那柄剑,剑身上反射出她和华苓的脸,她并未问华苓是什么条件。
华苓依旧在笑,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唇角微微勾起。“姑娘,若你明夜敢来满香阁,我便告知你哦。”
她合上剑,递给桑黛一个玉牌。
“明夜子时,我等你,不见不散……对了,只许你一人来。”
桑黛抬眸与她对视,“我若不来呢?”
华苓还在笑,笑意浮于表面:“那你就永远找不到真正的春影剑。”
桑黛的眸子微眯,取过了那块玉牌。
华苓的目光落在桑黛怀里用衣服抱着身形的小狐狸身上。
“这是那位公子吧,看起来不太好呢,这鬼市的瘴气可是解心草滋生出来的,解心草对妖族有着催情的作用,姑娘,你得先照顾他了。”
桑黛转身就走,檀淮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跃上房顶一路瞬移,鬼市中的人只瞧见房顶之上几道幻影闪过,眨眼功夫便消失不见。
华苓走出满香阁,微扬下颌眺望早已消失的背影。
红唇弯起,她柔声道:“结束拍卖会,放消息出去,今日起满香阁暂停拍卖,七日不开张。”
身后的守卫疑惑:“夫人,这或许会亏很多钱。”
华苓转身往里走,“没关系,贵客可比钱重要。”
守卫恭敬颔首:“是。”
鬼市虽然大,但毕竟只是个集市,他们进来只是慢悠悠走着用了两个时辰,但瞬移出去却只用了一刻钟不到。
桑黛刚赶到鬼市大门处,便瞧见了在外面负手等候的柳离雪。
瘴气对妖族有催情作用,若不提前服下丹药进去后定是会受到影响,柳离雪也是只妖,也没有解心草的解药,自然是不敢进来。
瞧见三人出来,孔雀急忙迎上去。
“尊主!”
他掀开衣服,小狐狸闭眼躺在剑修的新衣当中,又被她连衣服带狐狸抱进怀里。
周身很烫,额上的金色神印一明一灭光亮耀眼,呼吸都带了一丝业火。
他握住小狐狸的狐狸爪爪去探他的经脉,面色越来越难看。
桑黛的心提了起来,小声问:“怎么了?”
柳离雪道:“尊主发情期压抑太久,先前妖殿百里内我都不敢让人种解心草,此种药草对妖族药性太强,尊主又是个九尾狐,九尾狐血热极易受此仙草影响,这种仙草多是九尾狐繁衍子嗣之时才会点上。”
桑黛抱紧小狐狸,隔着衣服和厚厚的皮毛也能感受到他的滚烫。
她小声问:“他的发情期要来了?”
柳离雪厉声道:“还未来,但就是担心这个啊,情热压抑太久会引来发情期的,九尾狐族发情期一月,一旦开始不能打断,过发情期之时整个洞府都会布下结界,中断后轻则修为大跌,重则身死道陨。”
桑黛和檀淮都明白为何柳离雪这般害怕了。
他们如今在玲珑坞,幕后的事情还没查清楚,若是让宿玄真正进入发情期,这一月内难保不会有人来趁机刺杀他们,这里不是妖殿,没有绝对的安全。
散修失踪的幕后真凶未曾查清楚,幕后那不属于四界的黑衣人不知道在哪处藏着,应衡也尚未找到。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太多了,任何一件都可能会中断宿玄的发情期。
桑黛的声音发抖:“可以……可以压制吗?”
柳离雪转身:“先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桑黛将衣服重新搭回去,包裹着小狐狸跟上柳离雪,檀淮也紧追其后,一路调动灵力瞬移回到客栈。
柳离雪推开门,桑黛抱着小狐狸进去。
“先放床上。”
桑黛将衣服解开,把昏迷的小狐狸搁置在床上。
柳离雪掐了个决,小狐狸便化为了人身。
“他的情热难熬,所以维持不了人形。”
桑黛更加急了:“有解药吗?”
柳离雪摇头:“我随身并未带解心草的解药,何况妖界主城内都不种解心草,这种解药炼制也麻烦,需要很久。”
檀淮道:“那贫僧念清心诀有用吗?”
柳离雪果断拒绝:“清心诀只是静心,我家尊主这也不是心不静的问题啊。”
宿玄只是单纯压抑太久了,发情期压久了本就容易冲动,他又在鬼市待了那么久。
桑黛根本稳不住自己的心神,慌乱道:“柳公子,我们现在回妖界。”
柳离雪和檀淮同时朝桑黛看去。
她俨然是失了理智,上前便要扛起宿玄,眼眶红润:“我不能看他出事,他是陪我来玲珑坞的,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
若不是要跟她一起找春影剑,他也不会入鬼市。
柳离雪制止她:“桑姑娘,不行,一整月时间过去我们很可能错过关于应衡仙君的消息,那幕后之人既然将你引来这里,他想必也不会放你出去。”
“那我便杀了他打出去。”
檀淮也阻止:“方才华苓要你明夜去满香阁,她告知你春影剑的下落,桑姑娘,这很可能与应衡仙君有关,如今他不知道被关在哪里,我们得尽快救他……”
桑黛半蹲在床边,扣着宿玄的手腕。剑修将额头抵在他的腕间,呼吸颤抖:“可是宿玄也很重要,他对我也很重要。”
屋内沉默,檀淮和柳离雪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柳离雪私心想带自家尊主离开,但若错过玲珑坞的事情,或许找应衡便更加困难,宿玄醒来定是会发火自责。
而且那黑衣人目的还没得逞,大概也不会放任他们离开这里。
桑黛是最先下定决心的,她俯身便要扛起宿玄。
“我们回妖界,现在就回去。”
她很想找到师父,但也不能失去宿玄。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桑黛抬眸,与一双琉璃眸子对视。
宿玄撑起身体,额上和脸上都是汗,冷白的脸红成一片,脖子也跟着涨红。
他沉声道:“柳离雪,将青莲丹给本尊。”
柳离雪转一转脑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孔雀直接拒绝:“不行,那东西药效太强,等药效过了你的发情期会更加狂躁,你今年的发情期很难熬过去。”
“宿玄?”
宿玄闭了闭眼,摊出手冷声道:“柳离雪!”
桑黛和檀淮不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宿玄和柳离雪的态度也能推测出来似乎是不好的东西。
桑黛道:“不吃那个东西,我先带你回妖界。”
宿玄却死死按住她的手,与桑黛对视道:“黛黛,我只有这一个办法,我不会出事的,你愿意帮我吗?”
桑黛喉口干涩,反手握住宿玄的手:“你说。”
便是要她去上刀山取药,她也会答应宿玄。
小狐狸却道:“解心草加快了我的发情期,青莲丹是压制血热的丹药,我服下丹药将热血压下,用修为抑制发情期,但是……”
“……但是什么?”
柳离雪接话:“那玩意儿后效作用强大,药效过后会加大反噬,他的血会更加热,今年发情期也会比之前强大,也就是说,今年我家尊主靠自己大概率熬不过去……而且,发情期压制,但解心草的毒需要现在解……”
桑黛长睫轻颤,宿玄死死握着她的手。
小狐狸道:“黛黛,可以吗?”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握着她腕子的手在抖,头顶上毛茸茸的耳朵立了起来。
桑黛与他对视。
柳离雪和檀淮看着她。
剑修忽然道:“檀淮大师,柳公子,你们先出去吧。”
檀淮和柳离雪不是傻子,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自然能听懂什么意思。
檀淮面色一红,应了两声后率先走了出去,背影迅疾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模样。
柳离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家尊主压根没看他,目光全在桑黛身上,身后的尾巴都收不住铺了满床。
千言万语变为一句:“尊主,你要保持理智。”
在这种地方失控,后果很严重。
青莲丹扔过来,宿玄接住。
柳离雪迈出大门的瞬间,整间上房被布下了结界,隔绝了里面与外面的联络。
他摇头叹气,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而屋内,剑修一直低着头。
宿玄吞下一颗青莲丹,强行压下自己的发情期。
但解心草带来的情热还在,那东西太催情,他的欲念始终得不到纾解。
小狐狸捧住桑黛的脸,小声问她:“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
桑黛唇瓣翕动几瞬,对上他红透的眼底。
“……我知道。”
“发情期我暂时压制,解心草的毒你得帮我解,青莲丹的药效可以持续几天,但药效过后,我的发情期会来,今年发情期我自己熬不过去。”
“……我知道。”
“愿意吗?”
“……嗯。”
桑黛握住他的手腕,将侧脸贴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他滚烫的手掌。
“愿意。”
“不后悔?”
“不后悔。”
宿玄一把扯过她贯在床上,小狐狸俯身吻上她的唇,桑黛尝到了他比之前烫上几倍的唇舌。
温度很高,他的身体太热。
桑黛闭上眼,将手臂攀上他的脖颈,主动回吻他。
唇舌交缠,他用了很大的力道,一手揉她的腰身,另一只手去解她的衣服,顺带撤了她的满头珠钗。
小狐狸的唇蔓延到耳根,衔住她的耳垂道:“我这次不会收敛,黛黛,你知道的。”
桑黛点头:“嗯。”
宿玄边亲边解她的衣服,外衫被撤去,然后是中衣。
桑黛的脑子有些晕,他的身上太烫了,宿玄忽然离开了一瞬。
她迷迷糊糊看到他在脱自己的衣服,墨色的外袍、同色系的长衫……
他又覆了上来,灼烫的手触碰上她光.裸的肩膀,在脖颈后面的系带处摩挲。
桑黛在这时候与他对视。
他在犹豫,在自我挣扎。
桑黛闭了闭眼,主动探出手覆上他的手背,牵着小狐狸的手解开了自己的小衣系带。
浅蓝色的小衣落下,桑黛将它扔到了内侧,剑修主动抱住他的肩膀,抬起身子去亲了亲的喉结。
“宿玄,我说过的,可以。”
小狐狸呼吸发抖,撑在桑黛的上方垂眸去看怀里躺着的人。
纤细的玉颈微扬,呼吸起伏间血管隐隐跳动,分明清晰的锁骨,再往下是冷白的小荷,她看着瘦弱,但宿玄隔着小衣亲过那处,知晓那里有多软。
如今亲眼见到,是直击灵魂的感觉,剑修很瘦,腰身不盈一握,他抱过也亲过。
桑黛别过头将脑袋埋进锦枕中,一手搭在眼睛上挡住自己的视线:“你,你别看了……”
他一直盯着看,便是桑黛再勇也觉得羞赧,更别说剑修性子本就腼腆。
宿玄一直不动,桑黛终于是忍不住了,抬手便要拉过一旁的衣服盖上。
身前忽然覆上滚烫的唇,她没有准备下意识叫了一声。
小狐狸衔住柔软,像之前亲她的耳根那般吮.吸轻.咬。
桑黛身子微弓,呼吸粗重又急促,她闭着眼不说话,咬牙忍住自己的声音,一手胡乱抓着,刚好抓住小狐狸的一根尾巴。
桑黛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尾巴,宿玄爽得头皮发麻,唇上的力道一重,剑修痛呼一声,他急忙放出来,用舌.尖轻轻去舔。
桑黛闭着眼,耳根红成一片,小狐狸轻笑,又俯身覆了上去。
剑修觉得自己像是一颗长熟了的果子,被人先是洗干净,然后揭开外层的表皮,便是香甜柔软的果肉,小狐狸衔住果肉吃得不亦乐乎,手上也不老实捧着果子捏出各种形状。
她的身子在抖,薄裤也被人褪下。
在他要去脱她最后一层遮蔽之时,桑黛忽然抬手打下了结界,将整个床榻包在密不透光的结界之中,他们的周围一片黑。
身上一声闷笑传来,宿玄的嗓音格外沙哑。
“怎么,不想我看到?”
桑黛将自己死死埋在锦枕当中,死活就是不肯开口。
他们都看不见彼此,但是可以感受到彼此的触碰,当看不见的时候,其他五感也会因此敏感。
宿玄难受得不行,浑身都要炸了一般,依旧强撑着去摸她的脸。
只有汗水,没有泪水,她是自愿的。
他抬起身体,脱下自己仅剩的衣服,又将手掌按在她的侧腰,按住她的底裤。
“黛黛?”
是一声询问。
桑黛呼吸在抖,其实有些害怕,心里不上不下一直在跳。
想开口求饶,将此事再拖上几天。
但要开口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宿玄的心声。
【黛黛,喜欢黛黛。】
【喜欢我的黛黛,我好喜欢黛黛。】
【黛黛,我好爱你,我非常非常爱黛黛。】
他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她。
喜欢到可以在她死后陪她赴了黄泉。
她看不见,双手握着他的手臂,感受到蓬勃有力的肌肉。
“宿玄,解吧。”
桑黛微抬腰身,小狐狸抖着手褪下了她最后的衣物。
周围没有光,他们都看不见。
宿玄挤进她的腿间,俯身去吻她的唇,沿着唇瓣一路向下。
桑黛的脑子很空,茫然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受到他的亲吻和手掌的薄茧滑过她的身体。
一直到小狐狸俯身,亲上了她最隐秘的地方。
桑黛忽然清醒,身子往后缩躲开了他的唇。
“宿玄!”
她的声音甚至带了哭腔。
宿玄又摸索着去吻她的唇,一下下啄着安抚她:“黛黛,这是应该的,你受不住会疼的,你得先舒服一次。”
桑黛别过头磕磕巴巴:“不……你,你直接来就行……别亲……”
“黛黛,那里可以亲的,我不嫌弃,黛黛哪里都很干净。”
桑黛捂住眼睛低声哭:“我不要……我接受不了……”
她不知道有这么多花样,初次根本接受不了这么亲密的行为,在剑宗循规蹈矩过了一百多年,连月事这种常识都没人教过她,桑黛虽然比之前开朗活泼不少,但骨子里依旧带了些保守。
宿玄一上来就打破她的认知,小姑娘控制不住低声哭起来,对他的厚脸皮有了更深的认识。
宿玄压着情热去哄她,“我不这样了,不亲不亲,别哭好不好?”
他低声去哄她,忍到自己的脑壳都在疼,桑黛终于不哭了。
他边亲她的脖颈,一边询问她:“手可以吗?”
桑黛闷声问:“不能什么都不用吗?”
“不能,你会疼。”
剑修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沉默了许久。
最后,一声微不可察的声音落下。
“……嗯。”
宿玄起身掀开床帐下去,走出桑黛布下的隔光结界。
她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桑黛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她躺在锦被当中,小狐狸回来很快。
带着水珠的手触碰上她的身体,她被冰得哆嗦一下。
“你……你去干吗了?”
“洗个手。”
桑黛用自己迟钝的大脑想了一下,想明白后沉默不语。
小狐狸附上她的唇轻吻,“我没经验,弄疼你了告诉我,然后……”
他的唇延续到脖颈,轻声道:“舒服了也可以告诉我。”
桑黛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剑修咬着锦枕,一手死命抓着他的一根尾巴,另一只手忍不住去推他。
可这时候的她没有力气,根本推不动他,他又格外强硬。
桑黛以前觉得小狐狸哪里都很好看,那双手如玉,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干净利落,执剑的时候很有力,结业火的时候也很吸引人,可这双手如今去了最难以启齿之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破碎的声音。
初时确实难受,小狐狸没有经验,当剑修唤了一声之后,他轻声哄她并且慢慢摸到了规律,等他熟练起来后,桑黛的意识也乱了。
她不知道过去多久,满脑子都是他的轻哄,小狐狸放过她的时候剑修急促呼吸,他轻轻拍打她的脊背帮她顺气。
桑黛意识茫然,察觉到小狐狸在耳边说了什么。
宿玄知道她现在余韵未去,剑修在自己的伺候下得了人间极乐,这种感觉让他的理智也跟着崩塌。
他喊了她一声:“黛黛,我开始了。”
桑黛无意识回应:“……嗯。”
宿玄抬起她的膝弯分开,小狐狸看不见,但能摸索着找到,放轻力道缓缓抵进一点,道阻且长,只一点点就让彼此都疼出声,桑黛抓着他胳膊的手忽然用力,两人都不敢动。
宿玄忍到额头上青筋在跳动,沉沉喘了一声:“宝贝,你放松些。”
可她很难受,疼到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胳膊中。
宿玄也不敢继续,想看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是不是真的难以接受,于是他做了弊,撤去了剑修布下的结界。
光亮照进来,即使屋内关着窗,但是昏暗的光也足以让他看清楚桑黛的神情。
她在哭,身上都是汗,哆哆嗦嗦在发抖,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唇上都是她方才隐忍咬出来的牙印,他竟一直不知道她在咬自己。
“黛黛,松开。”
宿玄急忙伸手触碰她的唇瓣,用灵力替她平复那些印记。
他与桑黛对视的那一刻,看到她眼底的恐惧和害怕,被情.欲控制的神智忽然就清醒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没有双生婚契,没有合籍大典,在玲珑坞的一个客栈里,甚至没有见过她的长辈,告诉应衡他们的关系,得到应衡的认可。
什么都没给她,旁人该有的他却都没给她。
宿玄的大脑被撞了一下,懊悔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他抖着身体撤出刚抵进一点的欲念,调动灵力逆冲经脉压住药性,咽下喉口的血水,俯身将她抱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黛黛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对你。”
桑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知晓这件事很疼,九尾狐族身量高大,根本不是她可以承受的,桑黛方才只是在缓着自己的疼痛,忍一时就能过去了。
可宿玄却中断了这件事。
他好像忽然间清醒,抱着她一个劲道歉,恨不得一剑捅死自己的模样,语无伦次在向她道歉。
桑黛觉得他很热,像个火炉一般浑身都烫,连带着她也跟着呼吸不过来。
她推了推他,艰难道:“我很热,你身上太烫了……宿玄,松开一些。”
小狐狸松开了她。
桑黛抬起头,他们坦诚相待,她没敢往别的地方看。
宿玄的银发上都沾了汗水,眸底全是悔恨和自责,她根本看不懂是为何。
他的心声也在道歉:
【对不起黛黛,我昏头了,对不起。】
【黛黛,我不该这么对你。】
桑黛微拧眉头:“为何要道歉,这些都是我同意的事情。”
亲吻前问她,她同意了。
解开小衣前问她,她也同意了。
用手之前问她,她仍旧同意了。
他每一步都在问她,又为何要道歉?
宿玄抱住她,哑着嗓音说道:“对你不公平,黛黛,对不起,我实在昏头了。”
桑黛还是听不懂:“哪里不公平,你帮过我很多啊。”
“黛黛,你喜欢我吗?”
“我……”桑黛眉心微蹙,“宿玄,我说过喜欢你的,不是假话,我确实喜欢你。”
“到爱了吗?”
爱?
桑黛忽然沉默。
小狐狸垂下眼与她对视。
“你的喜欢到爱了吗,愿意结双生婚契与我生死与共吗?愿意和我办合籍大典做我的妖后吗?愿意跟我一生一世携手走完余生,共同经营一个家庭吗?”
“黛黛,一辈子很长很长,不是言语上答应就能走完一辈子的,我们必须同样坚定,矢志不渝去爱彼此,才能经营好我们的家庭,你和我的家,这样才不会走散,你到这一步了吗?”
宿玄的手触碰上她的心口,桑黛却毫无羞赧,只是愣愣看着他。
“这里装了我多少,真的心甘情愿把你的一切都给我吗?”
桑黛茫然回答:“我……我愿意啊……我愿意和你做这些……”
她好像在说服自己,要靠这些话给自己一个勇气。
宿玄忽然就很心疼,他触碰她的侧脸,忍着眼泪告诉她:“黛黛,你真的不懂这些,没有人教过你这些,我利用你的懵懂做这件事,这对你很不公平,你可以因为爱与我做这些,但不能因为一点点的喜欢和冲昏头脑的感激把所有都给我。”
“这件事要有一个规矩的流程,我们需要先见到你的长辈,得到他的认可,我向你请婚,你答应我,我们缔结双生婚契,成为彼此的道侣后去到我们的婚房,才能做这件事。”
“没有名分,没有承诺,没有彼此坦诚的爱,在一家客栈,这是在辱你,对不起,黛黛,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你不好。”
桑黛鼻头一酸,忽然捂住眼睛。
剑修在哭。
宿玄抱住她轻哄,解心草让他浑身都疼,但她的哭声比药效更加折磨他。
“对不起,对不起黛黛,对不起我昏头了……”
桑黛啜泣道:“宿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懂这些……没有人教过我……”
“爹娘在我出生去世,师父在我十岁离开,剑宗不管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杀人除邪,我只会这些。”
“我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丹青不会读书,除了打架外我什么都不会,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你对我太好了,我很愧疚。”
所以他要什么,桑黛就会给什么。
因为愧疚,因为心疼。
尤其在得知了原书中宿玄的结局,想起了之前的记忆,她一直拔剑相向的死对头守了她一百多年,即使她数次将他打成重伤还是要来见她。
在她死后,他丢弃了所有原则,任由心魔缠身,屡次与仙界开战,死在天雷之下。
他什么都会,他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他是妖王,他为何要为了她走到那一步?
与他接触越久,对他的感情越深,那股愧疚几乎要淹没她。
桑黛承受不住他这般浓烈专一的喜欢,自觉自己给他的远不及他给她的,所以才会觉得对他不公平,才会更加愧疚。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太笨了……”
宿玄听得心头抽疼,她的每一声啜泣都像把刀子在剜他的心。
他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摸到她瘦削的肩胛骨,眼泪突然控制不住。
她怎么这么瘦啊,他用最好的东西养着她,连她吃的一条鱼都得是南海的鱼,可她还是这么瘦。
“黛黛,你很好,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修,是四界最好的人了,我非常非常喜欢你,所有人都会喜欢你,因为桑黛就是会让人喜欢。”
“只要桑黛站在那里,我就会喜欢她,所有人都会喜欢她。”
桑黛捂住脸抽泣:“宿玄……对不起……”
宿玄亲了亲她的头顶:“黛黛,你不需要懂那么多,爱是什么我会教你,别的东西你不需要会,洗衣做饭、丹青笔墨,这些你不喜欢便不学,也不需要你学,我可以照顾好你,也可以带你去见更广的世界,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
“这件事先不做,是我的错,我今日糊涂了。”
剑修还在哭,宿玄抱着她哄了很久。
一直到桑黛闻到血气,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她止住眼泪。
桑黛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问他:“你还难受,宿玄,我真的愿意的,我们继续吧,我不疼的。”
宿玄亲了亲她的额头:“对你不公平。”
“不用公平。”
“必须公平,旁人有的你必须也得有,不能看轻你自己。”
“……可你很难受,我真的心疼,我不想看你难受。”
小狐狸亲上她的唇,沿着唇瓣啄吻,捧着她的脸小声道:“那用别的方法帮帮我好不好?”
桑黛无措问:“什么方法啊?”
宿玄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吻上她的脖颈。
“大小姐,我先教你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檀淮:贫僧来背妖王吧!
小宿:狐德第一条,只能让黛黛抱(坚定jpg.)
ps:
见到师父就可以得到认可啦,小宿马上就能叼到黛黛了,我就可以大写特写了!
其实小宿真的很尊重黛黛的,黛黛也确实很单纯懵懂,黛黛缺失的东西小宿都会教给她的,我们小狐狸是超级超级喜欢黛黛的。
猜猜下一章小狐狸和黛黛亲近会推进什么?是两人感情上一个超级大的伏笔,跟黛黛为何可以听到小宿心声有关,这个读心不是白设定的,真的是个很大的伏笔,也是推动后续剧情的一个关键点~
第 65 章 玲珑坞(十二)
桑黛觉得小狐狸已经完全变了。
以前的宿玄在她的面前尚且会装模作样一下,两人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死对头,桑黛过去糊涂对他误会太多,老是将小狐狸打得半死不活,宿玄还总是养好伤后再来找她打一架。
刚来到妖界的时候,小狐狸想要靠近她,却又碍于他们之间过去的误会,在她的面前依旧是个幼稚高冷的小狐狸。
桑黛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宿玄牵着她的手,小狐狸的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间,他拉着她向下。
“黛黛,这样。”
桑黛的脸爆红,脑子糊涂到丧失思考的能力。
方才宿玄甚至抵进了一点,但她除了难受外什么都没感觉到,可现在不一样,她是真的摸到触碰到。
宿玄咬着她的耳根,喘着气道:“黛黛,就是这样子。”
桑黛收回手,侧脸埋在锦枕当中,装作没有听到。
她窝窝囊囊的样子特别可爱,宿玄喜欢得不得了,凑上前亲她的侧脸,贴着耳根道:“黛黛,我教你了。”
桑黛闭眼,低声道:“宿玄……我们还是直接做吧。”
她不敢碰,也不敢像宿玄方才教她的那样做,剑修的脸皮太薄,连小狐狸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宿玄微微撑起身体,别过桑黛的脸:“黛黛,睁开眼。”
桑黛就是死活不睁眼,小狐狸只能威胁:“不睁眼我就亲那里了。”
可真算是让他逮到把柄了,桑黛立马睁开了眼。
“我睁开了。”
宿玄被她逗笑,亲了亲她的唇:“真可爱。”
他们两人都没穿衣服,桑黛睁眼就能看到小狐狸喉结之下清晰的锁骨,宽阔的胸膛和壁垒分明的腹肌,再往下……她不敢看,恨不得自戳双目。
他的体温很烫,本就偏白的肤色也隐隐泛红,毛绒耳朵立在头顶之上,银发自肩头下滑落在她身上。
小狐狸埋在她的身前亲吻,桑黛闭上眼艰难喘.息,九尾狐一族自小接受的发情期教习不是白教的,他即使只有理论经验,但当真正上手之后,只需要一小会儿就能熟练,根据桑黛的声音和她微弓的腰身判断出她到底是难受还是舒服。
“宿……宿玄……”
宿玄牵着她的手,一手与她十指相扣,一手握着她的手掌。
“可以吗黛黛?”
他的声音很沉,桑黛知道他忍得很难受。
桑黛的呼吸也急促起来,问他:“宿玄,要不直接做吧……”宿玄还是拒绝:“不可以,黛黛,这种话不要说了。”
他捏了捏她的掌心,喘着气道:“就用这个。”
桑黛睁开眼与他对视。
【黛黛,可以吗?】
桑黛瞧见他满头的汗,眼底挣扎的欲念,浑身绷紧的肌肉,脖颈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一切都在告诉她,宿玄难受得不行。
她还是那句话:“我真的不介意的……宿玄,我不介意的……”
公不公平,她真的不介意,宿玄帮过她太多太多,桑黛对他的愧疚几乎让她可以答应宿玄的一切要求。
她重复着那句话,可宿玄听得出来她在说服自己。
她在说服她自己,为了他,让她自己委屈一下,直接把一切都给他。
宿玄闭上眼,沉沉叹了一声。
他拉过被子盖住桑黛,把她抱进怀里:“黛黛,对不起,我们不做了。”
宿玄怎么可能让她为了他受委屈?
她太单纯了,也太心软。
桑黛却挣扎着要出来:“不行,我们继续,解心草对你的药效很大。”
小狐狸抱紧她:“让我缓缓好不好,我们不做这件事了。”
距离这么近,桑黛看到他的长睫上沾染的泪水,额上浮现的汗,以及越来越滚烫的体温,他真的很难受很难受。
桑黛轻声问:“用手的话……你还会难受吗?”
宿玄没说话,抱紧她强自压下经脉,咬紧牙关不敢回应。
他只要张开嘴,桑黛就能看到他的血。
桑黛沉默了一瞬,喊了他一声:“宿玄。”
宿玄微微睁开眼。
桑黛在这时候挣脱他的束缚,掀开被子将他也拉了进来。
她微微仰头去吻他的喉结,可她实在不会这些,只会轻轻啄啄,但青涩的举动却让宿玄的理智瞬间崩塌,好像脑子都糊涂了起来。
桑黛常年练剑,虎口和指腹都带了薄茧,那些薄茧擦过小狐狸的身体之时,他完全丧失了反应的能力。
小狐狸俯身胡乱去吻剑修的唇,吸.吮她的软舌,一只手在她的身前作乱,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腰身。
桑黛尝到了他的血气,因为他方才调动灵力逆冲经脉,他的气血在翻涌。
她默默为他传送灵力,帮他尽可能压制一些情热。
桑黛实在太过轻柔,听到宿玄粗重的呼吸以为自己弄疼了他,于是动作便越发轻了,小狐狸快哭了。
他咬住她的耳根哼哼唧唧:“黛黛……黛黛你别这样……”
桑黛又误会了,忙放轻动作:“我弄疼你了吗,我真的没经验。”
宿玄也尝到了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的呼吸在抖,肩膀也在抖,撑在她身上的手臂好像都没了力气,险些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侧躺下来将桑黛搂进怀里。
“不是,不是的宝贝……不是这样的,你不用心疼我,想怎样对我都可以……”
【再重些好不好……黛黛,你不要这样对我。】
桑黛听懂了他的话,急忙避开眼不再看他:“你,你自己来吧……我真不会……”
宿玄一手捧住她的后脑勺亲吻,一手探入锦被覆在她的手背之上,宿玄的掌心太烫了,他现在哪里都很烫,桑黛浑身都热。
小狐狸握住她的手自给自足,桑黛闭着眼承受他的亲吻,心跳混乱,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
桑黛是个勤奋的剑修,即使是女子但是体力强大,十岁便能做到每日挥剑五千下,从未觉得手腕酸疼过。
她对九尾狐身量上的高大和强势又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不管在哪方面都是要优于人修的,怪不得她方才那般疼,桑黛是很能忍的人,可刚刚只开了个头便险些将宿玄的胳膊掐断。
小狐狸的声音也很好听,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还是真的很舒服,他一直在她的耳边喘,唇瓣胡乱吻着她,一点不吝啬表达自己的舒畅,好像在告诉桑黛,他很舒服也很开心。
桑黛闭着眼不敢说话,以为很快会结束,一直到她根本抬不起手腕,宿玄还是没停。
她忍不住开口:“宿玄,手疼。”
小狐狸的脑子不清醒,下意识去亲她的侧脸哄她:“马上就好,等等好不好?”
他的马上是又过去了两刻钟都没结束。
桑黛彻底受不了了,抵在他的锁骨处咬了一口:“真的酸……宿玄,我难受……”
小狐狸长叹一声,将桑黛转了个面背对自己,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咬着她肩颈的软肉。
“黛黛,把腿并紧。”
桑黛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拉过锦被捂着自己的脸,呼吸间都是他们彼此的气息,脊背在颤.抖,抓着锦被的手松开又蜷起,想要堵住自己的耳朵和自己的嘴,为什么她要听到这种声音,为什么她自己会发出这种声音。
她这辈子的理论知识都没今天一天接受得多,不知道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种方式,他力道很重,一点都不收敛,桑黛的魂都要被他撞散了,明明没有真的做,却又觉得好像什么都做了。
他很多次都要越界了,桑黛甚至允许他做到底,告诉他可以做,可小狐狸咬牙忍住,死活就是不肯,只让剑修并紧
桑黛只觉得时间过去很久,她体力这般好的人也受不住,外面已经傍晚,她实在累了,忍不住回身推他:“我真的很累……宿玄,我想睡会儿……”
宿玄抱紧她的腰身,将桑黛完全抱进怀里,自身后咬上她的肩膀,闷闷道:“马上,再一小会儿,忍一忍好不好?”
可他这时候说话根本不算数,说一小会儿,桑黛却忍了许久,直到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她啜泣出声,他的力道才越来越重,一声沉重的粗.喘之后桑黛被他放开,她无力趴在锦枕之上,乌发散在背上,盖住雪白的脊背留下的点点红印。
宿玄抱着她缓了会儿,两人一言不发,屋内窗户紧闭,宿玄身上的体温带动整间屋子的温度都跟着上升,气息旖旎又暧昧,抽丝剥茧要将两人溺毙。
过了一小会儿,桑黛轻声开口:“……宿玄,我不太舒服。”
宿玄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亲了亲她的侧脸安抚她,起身披上外袍,下榻去打了盆水回来。
小狐狸要掀开被子,桑黛捂住锦被一角道:“清洁术就可以……”
“清洁术洗个衣服可以,那里不行,我看看伤到没。”
桑黛张了张唇,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觉得有些黏腻,看了眼床边放着的水盆,低声道:“我自己来吧。”
小狐狸握住她的手腕轻吻:“这里还有力气吗?”
“……”
那是没有的。
她现在只觉得一阵酸疼,挥了一万下剑也没这么累。
宿玄展开她的掌心,细嫩的肌肤红成一片,看起来有些骇人,他拧干布巾一根根指头细细擦拭,用灵力替她消掉红.肿。
桑黛不敢看他,一直闭着眼睛。
小狐狸要来掀她的被子了,桑黛起初挣扎了一下,但对上他的目光,他安安静静看着她,一手仍旧握着锦被。
桑黛小声问:“你可以不看吗?”
宿玄笑道:“方才看过亲过还碰过,没事的黛黛,黛黛哪里都很漂亮。”
桑黛闭着眼不看他,一手搭在眼皮之上。
宿玄掀开锦被分开她的腿,她肤色很白,加上肌肤细嫩,方才他没收住力道,如今腿根处破了一些。
之前抵进了一点,或许为她准备不充分,他看到一点点的血丝,小狐狸的眸色一沉,自责后知后觉涌上来。
桑黛感受到他在帮她擦身体,宿玄还特意将水加热了,温热的布巾是崭新的,他拧干后替她擦拭,黏腻的感觉渐渐消失不见。
他实在太轻了,也没有别的动作,桑黛那点子羞赧也渐渐消失。
小狐狸擦干净后用灵力替她消了伤痕,桑黛安安静静的模样看得他心软,方才他们太过亲密,他现在便是连命都愿意给她。
太乖了,也太可爱了。
他俯身轻轻亲了亲,力道很轻,桑黛如今有些糊涂,根本没察觉到,以为他在帮她擦拭,若是清醒知道真相肯定要踹他了,桑黛接受不了这些。
宿玄自己收拾了下,解开外袍重新躺进去,从身后将桑黛抱进怀里。
小狐狸轻轻亲了亲她的肩胛骨。
“黛黛,我们回去就成婚吧。”
桑黛没有说话,但无力搭在脸侧的手却缓缓攥紧。
“可能对你太过快了,但我等了一百多年,很多年前我带着那件衣裙去找你,便是想要求娶你,若你没有失忆,在你及笄之时或许我们便成婚了。”
汗湿的乌发被撩起,他沿着桑黛瘦削突出的脊骨轻吻。
“我这般对你不是轻看你,我可以为我做的所有事情兜底负责,今日我们做到了这一步,只差那最后一脚,黛黛,我们是最亲密的人,我应该在你的身边守着你,我愿意负责。”
桑黛的呼吸很轻,小狐狸凑上前亲她的侧脸。
“宝贝,我们成婚吧,回去就成婚,婚服我早便赶好了,你若喜欢就穿那件,不喜欢我们就换新的,好不好?”
“找到应衡仙君后我向他提亲,一辈子守着你,生生世世都跟着你走,黛黛,嗯?”
他看不见桑黛的表情,她的脸埋在锦枕当中,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似乎闭着眼,脸颊红润滚烫。
“黛黛,你可怜可怜我吧,到我这个年纪不说狐狸崽崽,连夫人都没有,他们都笑我。”
桑黛缓缓睁开眼,小狐狸哼唧撒娇。
“我就想要你,我就只想要黛黛,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妖界你说了算,我的事你也说了算。”
他抱着她的腰身,桑黛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在震动。
她微微侧过头,小狐狸鬓边的银发沾了汗水。
桑黛抬起手擦去他额上的汗,拂开他的银发:“宿玄,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给她一点时间,让她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承受他的喜欢,这样的她对于宿玄来说到底公平吗,他们能走到最后吗?
他做的太多,桑黛亏欠太多。
小狐狸吻上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黛黛,感情上的事情不必算出个公平与否,我喜欢你多一些,为你多付出一些是应该的,你永远比我尊贵。”
“即使没那么喜欢也没关系,不如我的喜欢多也无所谓,只要喜欢我就好。”
因为桑黛的心里容不下第二个人,只要喜欢他,无论喜欢有多少,都不会再有旁人进入她的心房。
那里面只住着小狐狸一人。
她的心房在一点点打开。
桑黛与宿玄对视,他的眼底全是浓稠的爱意。
她的指腹触碰上他的心口,感受到有力的心跳。
【黛黛,我很爱你。】
他的心声带着无尽的温柔,缱绻又满是爱意。
桑黛弯起唇轻笑,刚要回应他:“我知道,我都知——”
可话却并未说完。
识海里颤抖的哭声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黛黛……我很爱你……”
哽咽沙哑,哭腔明显。
谁,谁在说话?
“黛黛……我很爱你……”
那人又说了一遍。
是一遍又一遍,她的识海里只回荡着这句话。
桑黛的笑瞬间凝滞,忽然闭上眼。
剑修拧起眉头,胸口急速起伏。
宿玄的脸色顿时变了。
“黛黛,你怎么了?”
桑黛捂住脑袋,识海里仿佛有一根针在扎着她,她的呼吸颤抖,能感受到宿玄在抱她,可却听不清到底他说了什么话,也回应不了他的话。
有人一直在哭,有人在哭。
声音很熟悉,声音非常熟悉。
他很绝望,他在哭。
桑黛痛呼出声,挣扎着要醒来,可识海里的桂花契印缓缓亮起,撕破黑暗,为她带来陌生的记忆。
她看到冰天雪地,一片茫茫大雪。
云层厚重阴暗,粗壮的雷电穿梭在其中,大雪连绵,呼啸寒风卷起满地雪花。
她有些冷,垂首看了眼自己。
她穿了一身白衣,身上有很多血水,衣服破破烂烂,乌发用木簪高束成马尾。
这是她在剑宗时候的打扮,桑黛自从来了妖界之后,就没有穿过白衣,这一身衣服……是几月前那次大战之时她穿的衣服,衣服上的血水,是她在那次大战之时受伤后染上的。
她困惑抬眸看去,环顾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地方。
一人立于雪地中,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及腰的银发用木簪半挽,他提着一壶酒,身姿依旧挺拔,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峰,以前他经常坐在那里喝酒。
桑黛茫然看着那道背影,给了她致命的熟悉感。
她的呼吸凝滞,瞧见那人转身回眸。
张扬俊美的五官,眼底的情绪淡漠,好似生与死于他都只是过眼云烟,这世间没有能入他眼的东西,大雪落在他身上,明明毫无重量,却生生压垮一个渡劫境的妖修。
雷云震耳欲聋,天幕之后隐约有一双巨大的眼睛,它望着万里之下的地面,看着这破败的世间。
“宿……宿玄……”
桑黛呢喃。
可宿玄好像并未看到她,目光只是望着她的身后。
桑黛侧身,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摇摇欲坠的竹屋。
好像百年未曾有人住过,那竹屋到处蛛网,破败不堪。
那是她住了百年的地方,是剑宗的后山。
桑黛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她茫然回神朝宿玄跌跌撞撞跑去。
内心无尽的恐慌,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宿玄……宿玄……”
可她却透过宿玄的身影,看到他的身后,白衣剑修眉眼冷冽,执剑朝宿玄的后心捅去。
桑黛惊恐喊道:“宿玄,躲开,躲开!”
那一瞬间一颗心被紧紧揪紧,桑黛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朝他飞奔跑去。
“不要!!!”
可什么都来不及,宿玄好像听不到她的声音,也察觉不到身后朝他捅剑的沈辞玉。
银白的长剑穿胸而过,桑黛也在此刻扑上前抱住了他。
那柄细长的剑从宿玄的后心穿过,将他整个人钉穿,也穿过了她的前心。
桑黛不疼。
她一点都不疼,她甚至没有感觉。
她垂眸,看向那柄钉穿了宿玄心口的剑,那剑直接捅碎了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钉穿。
穿出的剑尖也扎透了她的心口。
“宿玄……”
她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是做梦吗……”
她也听到了一人颤抖的声音。
桑黛缓缓抬眸看去,小狐狸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浅眸瞪大,瞳仁骤缩,眼底瞬间红成一片,泪珠断线般落下。
他的唇角溢出鲜血,看也未看穿过心房的剑,手上提着的酒瓶掉落在地,缓缓抬起手触碰桑黛的脸,可双手却从她的脸旁穿过。
他好像忽然能看到她了。
他要触碰她,却触碰不到她。
他惨笑出声:“是梦啊……原来还是梦啊……”
桑黛的呼吸颤抖:“宿玄……”
宿玄捧着她的脸,张嘴就在吐血。
“是梦也好……是梦也无所谓,黛黛……黛黛……”
插在他心口的剑被抽出,宿玄身子一晃,根本未看身后的沈辞玉。
他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眼也不眨看着怀里的桑黛。
“是黛黛……是我的黛黛……”
桑黛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他温热的血。
“我等了你一百年了,我都等了你这么久了,你怎么才来接我啊……黛黛,我真的等不下去了……”
桑黛的呼吸在抖,眼泪往下掉,落在他的手上却又穿过他的手。
她是透明的,宿玄根本拥抱不了她。
“我来陪你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闭关的……黛黛,你那时候疼不疼啊,你身上好多血啊……”
他语无伦次道歉,一直在道歉,眼泪让桑黛的心都在发颤。
她哭着喊他:“你得活着,你得活着啊!”
他一直在吐血,桑黛嚎哭着想要去捂住他心口的血窟窿,可手却从他的心口穿过数次,她触碰不到宿玄,宿玄也触碰不到她。
她绝望大哭,他却一直在道歉,他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
除了能看到她,他触碰不到,也听不到。
他们仿佛隔着两个世界,明明近在眼前,却根本触碰不到彼此。
桑黛眼睁睁看着他的力气越来越小,身子摇摇晃晃,大口的血往外吐。
“抱歉……从来没告诉过你……我一点都不讨厌你,我不是去找你打架的……”
桑黛崩溃大哭:“我知道,我都知道,宿玄,宿玄!”
她一遍遍去捂他的心口,可每一次都穿过他的身体。
她听着他一句句道歉,亲眼看他没了力气,生机散尽。
小狐狸隔空捧住她的脸,俯身拥抱她。
“黛黛……我很爱你……”
他的手无力垂下,身子朝她轰然砸下。
“宿玄!”
桑黛哭着要去抱他,可他却从她的身体中穿过。
他重重砸在地上,大雪落在他身上,心口的血淌了满地,将周围的白雪染成一片红。
桑黛看到一脸冷漠的沈辞玉,他的神情很复杂,望着地上的妖修,唇瓣紧紧抿起,手上的长剑还在滴着血。
那是宿玄的血。
桑黛要窒息了,她僵着身子转身。
他躺在地上,银发如瀑铺在雪地。
那双曾经会温柔看她的眼睛闭上,宿玄的怀抱会给她带来无尽的安全感,可如今,心口处的血窟窿像是桑黛的噩梦,她呼吸不过来,恨不得死去。
“宿……宿玄……”
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天雷在此刻轰然落下,往倒在雪地的宿玄身上劈去。
“宿玄!!!”
桑黛惊恐朝他扑去,要替他挡下天雷。
“黛黛!!”
桑黛并未扑到雪地之中,一道声音划破亘古唤醒了她,识海中剧烈的疼痛消失不见,她忽然睁开眼。
宿玄满脸惊慌,银发胡乱披散在身后,小心捧着她的脸。
“黛黛,你怎么了,我在这里呢,你哪里不舒服吗,我是不是弄伤你了。”
桑黛眨了眨眼,忽然扒开他散乱的银发去看他的心口。
一片完整,没有伤口。
她手足无措去摸他的心口,触感是温热的,是光滑平整的,没有血窟窿,他的心房没有被捅穿。
他还活着,他还在她的身边,她没有失去他。
桑黛忽然捂住脸嚎哭:“我害怕,我害怕死了。”
她扑在他的怀中抱紧他,双臂紧紧揽着他的腰身,脑袋埋进他的怀里,眼泪蹭在宿玄的心口处,他的心一阵抽疼。
“我害怕,宿玄,我害怕……”
她一直在哭,大声嚎哭,好像看到了很恐怖的事情,哭着喊她害怕。
宿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能抱紧她,紧紧抱着她,不断安抚她。
“黛黛,我在呢,黛黛没事,没事的……”
桑黛死死抱着他,满脑子都是方才看到的画面。
她知道那不是梦。
那根本不是梦。
那是宿玄的结局。
她死后的第一百年,剑宗后山,雷云遍布,已经修成渡劫的宿玄根本没有反抗,任由沈辞玉捅穿了他的心房,天雷劈碎了他的魂魄,联手彻底斩杀了他。
他在死前说出了他的心意。
——“黛黛,我很爱你。”
方才情事过后缱绻的心声,是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桑黛嚎啕大哭,屋子里满是她的哭声。
宿玄茫然抱着她,轻拍她脊背的手轻轻颤抖,喉口被难以言说的东西堵塞,他呼吸困难,连带着心口都疼。
“黛黛……”无人注意的角落,桂花契印在彼此的心口亮起,隐入他们的心房。
***
洞穴内昏暗,篝火早已灭了很久。
应衡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自那人走后他一直未睡。
直到他的识海中,一抹暗淡的光渐渐明亮。
一直低着头的应衡缓缓抬头。
暗淡的识海之中,一柄长剑悬立,剑影剔透。
应衡想起了那人说的话。
这里离玲珑坞百里远,山路凶险,这洞穴很深。
他来过玲珑坞很多次,百里外只有一座山,名唤荟青山。
这座山不大,但地势凶险,半山腰有一处洞穴曾经出过邪祟,那方洞穴弯曲幽深。
他知道这是哪里了。
应衡面无表情,识海中的剑灵渐渐重聚。
他道:“春影,你在何处?”
识海中的剑灵一明一灭。
应衡站起身,清俊的面上神情平淡。
“我来寻你,你为我指明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我真的从小就没老婆,他们都笑我,黛黛我就想你当我老婆(撒娇jpg)
ps:
我们师父有自己的打算的,终于可以见面了!
其实能听到小宿的心声,是一个剧情大伏笔,总之……我们小情侣一定会好好在一起的!
第 66 章 玲珑坞(十三)
入夜,圆月高悬,月白如雪。
屋内很安静,安静到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平稳的心跳,床帐落下并未收起,榻边的小桌上散落着衣衫,蓝白和墨黑相交。
宿玄看了看怀里的桑黛,她早便睡着了。
桑黛睡着的时候很乖,因为她的体寒,所以会下意识渴望温暖,就会往宿玄的怀里缩,他们身量上的差距也让宿玄可以将她完全包裹在怀里。
他们并未穿衣服,宿玄抱着不着一物的桑黛,明明解心草的药性只解了个大概,用灵力压制着发情期,可此刻却完全没有任何的情.欲,只想安安静静抱着她。
宿玄亲了亲她的额头,桑黛一无所知。
他轻轻拍着她的脊背,眸光沉静。
他没有看错,方才的桑黛很惊慌,宿玄跟桑黛认识这么久,什么时候见桑黛那般崩溃大哭过。
她方才好像梦魇了一般,宿玄也叫不醒她,桑黛捂着脑袋皱眉,唇瓣翕动似乎在说话,任凭宿玄如何叫她都没有回应。
直到宿玄也跟着慌乱起来,想要用灵力探查她的识海,却被一股陌生又熟悉的灵力挡在外面,他进不去桑黛的识海,也不知道桑黛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灵力……
宿玄曾经见过它,那是微生家契印。
微生家契印让桑黛看到了什么东西,她很害怕,也很惊慌,方才一直抱着他不撒手,哭了很久后被宿玄哄睡了。
小狐狸拂开怀里人的鬓发,桑黛的青丝被他解开,如今松散垂下,柳眉微微拧起,好像在睡梦中也不太安稳的样子。
宿玄的掌心贴到她突出的肩胛骨,唇角微抿,将轻拍的力道放得更轻,生怕重了一点就拍疼了剑修。
她太瘦了,即使来到妖界后胖了一些,身形依旧偏瘦。
宿玄的下颌轻轻蹭了蹭桑黛的头顶,尾巴缠在她的腰身上。
一直到夜已深厚,前一夜过去,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桑黛被热醒了,她被一个暖炉抱着,毛绒的狐尾还缠在腰身之上,自然会觉得热。
她挣扎了一下,小心拿起腰间的狐尾正要放开,那根狐尾卷住了剑修的手腕,将她一把拖了过来。
小狐狸抱住细腰,亲昵地在她的肩膀上轻吻。
“宝贝,干嘛呢?”
桑黛缩了缩脖子,额头抵在他的喉口处,能感受到小狐狸上下滚动的喉结。
她小声说:“穿上衣服好不好。”
宿玄拒绝:“不要,睡觉呢。”
桑黛:“……那穿上贴身衣物好不好?”
宿玄撒娇:“不要嘛,再抱抱。”
剑修哪里都很滑嫩,他喜欢到骨子里,像只狐狸幼崽一样舔着她,舔遍她的全身。
桑黛有些痒,被他逗得笑呵呵,直往床的里面缩,宿玄顺势压过去。
“你……解心草的毒好了吗?”
她推了推埋在脖颈间亲吻的小狐狸。
宿玄顺着往下亲,衔住销.魂的柔软之处,嘴里含着东西,说话就也含含糊糊。
“没有完全解完,余毒暂时压制下去了,发情期再有几天也会来了。”
桑黛微微曲起腿,呼吸也粗重起来:“那、那还难受吗?”
宿玄边亲边回:“没事,死不了,让我亲亲就好了。”
“亲亲你就不难受了?”
“嗯。”
桑黛果然不动了。
宿玄心下笑起来,他家剑修实在太过单纯,屡次被他骗,下次还是会相信他,她对他太过心软,也太过信任。
宿玄在别的地方绝对不会骗她,除了在这件事上。
亲亲会更疼,但是亲亲心里会舒服,桑黛也会更喜欢他,会与他更加亲近。
小狂徒狐狸喜欢听到桑黛舒服的声音,不再是过去对他冷脸以对的模样,多了更多的情绪,也会有更多喜欢。
桑黛这般心软,他回去好好撒撒娇磨磨她,她就一定会是他的夫人。
小狐狸亲了一会儿,自觉再亲下去恐怕要走火了,侧躺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桑黛闭着眼,长睫上隐隐有些水花,宿玄看到桑黛浓密的睫毛,她哪里都很漂亮,一眉一眼都完美到无可挑剔。
宿玄亲了亲她的眼睛,小声问:“黛黛,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桑黛身子一僵,没有说话。
宿玄跟她道歉:“抱歉,我没经验,没有为你准备好,发情期的时候我不会这么鲁莽,以后疼了一定要说,不要咬牙忍着。”
他还记得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不说话,若非掐住宿玄胳膊的手无意识用力,加之他进退两难,宿玄撤去了结界看到她很难受,怕是真的会做到底,她必然不好受。
小狐狸很后悔,低声哄了她很久,一直在道歉。
桑黛听得耳根子要磨出茧了,一言不发窝在他的怀里。
外面很安静,玲珑坞这时候都已经深夜了,恐怕再过会儿便天亮了,她今夜子时还要去满香阁一趟。
“黛黛。”宿玄忽然开口:“方才梦魇之时,你看到了什么?”桑黛抱着他腰身的手微微蜷起。
“说话,不要当哑巴,告诉我好不好?”
桑黛垂下眼睛,刚好看到宿玄的心口处。
那里肌肉紧实,并未有骇人流血的血窟窿。
指腹触碰上他的心口,桑黛感受到他有力且规律的心跳。
她低声说:“我看到了你的天命,宿玄,在我死后的第一百年,你来到了剑宗后山,就在我的竹屋之前站着,当时下了大雪,沈辞玉来到你身后,我哭着喊着要你离开,可你一动不动,任由沈辞玉捅穿了你的心房。”
“然后……天雷劈碎了你的魂魄,你死了。”
宿玄沉默不语,拍着桑黛脊背的手仍旧未停。
他似乎一点都不在乎,也不觉得惊讶,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宿玄,你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
黛黛,我很爱你。
这是宿玄之前从未对她说过的话,不是喜欢,是爱,是一句格外郑重严肃的表白。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宿玄可以明显看到桑黛眸底的害怕。
桑黛不知道为何自己突然间看到了那件事,明明书里根本没有写过宿玄的表白,对他的结局只有潦草几句,可她却亲眼见到了他的死亡,亲耳听到了他的表白。
正因为如此,桑黛才更加害怕,文字不足以传达太多画面,桑黛看到的原书结局和自己亲眼见到宿玄的结局,带给她的冲击无法比较。
宿玄抱着她的腰身,轻声道:“黛黛,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可以看到我的天命,为什么你可以看到自己的天命?”
桑黛眸光微敛:“我觉得……可能因为我的契印。”
宿玄轻吻她的额头,“是,方才我要探查你的识海,一道灵力屏障拦住了我,那道灵力是微生家契印,当初唤醒我去救你、改变了天道天命的也是它。”
桑黛没有回应,思绪有些凌乱。
她在那次大战醒来后变得很不一样,微生家契印唤醒了宿玄,天命被改变,她和宿玄的结局都变了,她甚至还能听到宿玄的心声,刚才因为宿玄的一句心声,微生家契印让她看到了一段她不应该看到的画面,毕竟那时候的桑黛已经死了。
难道……能听到宿玄的心声,也与微生家契印有关系?
桑黛不懂,这么荒谬的事情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微生家契印又到底为何会有能力改变天命。
宿玄瞧见她不说话的样子便知晓她在思考这件事,小狐狸轻叹一声,“黛黛,微生家不会害你,其它事情我们走一步看一步,我一直在你身边,我们不会走到那种局面的。”
桑黛抬眸去看他。
过去的小狐狸总是装出冷漠的样子,好像很讨厌桑黛,桑黛过去一直不理解,明明那么讨厌她,为何三天两头来剑宗找她打架?
直到听到他的心声后。
她这个死对头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
好像读心的出现,是为了让他们不再错过,从她听到宿玄的心声后,他们再也没有分开过。
若没有读心,宿玄会因为害怕失去她而继续死鸭子嘴硬,她会一直拒绝宿玄的靠近,他们依旧会渐渐背离。
可这一切都改变了。
桑黛抱着他,伸手触碰上他的脸颊,沿着眉峰轻轻抚摸,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话:“宿玄,我刚刚很害怕你死,如果我真的死了,你是不是真的会随我离开?”
宿玄喉结滚动,小狐狸抱住她,轻吻她的眉眼。
“是,你若死了,我也活不了,所以黛黛,你得好好活着。”
桑黛的天命从始至终都不止是她一人的天命,它绑定着另一个人的性命,若她真的走到天道定下的结局,她的生命到头,宿玄也活不下去了。
剑修鼻头酸涩,笑了声问他:“你傻不傻啊?”
“不傻,我不能没有你。”小狐狸亲着剑修的唇角,“黛黛,我们还有千千万年,我们都得活下去。”
桑黛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嗯,我答应你。”
她会活下去,她不想让宿玄死。
“今夜我会去鬼市满香阁,华苓说只有我自己去。”
宿玄没说话,似乎是在沉思。
桑黛戳了戳他的脸,笑盈盈安抚:“你担心我吗?”
小狐狸颔首:“担心。”
桑黛还没回话,他又道:“但是也相信你,黛黛很厉害,她杀不了你。”
桑黛揪着他的银发把玩,“宿玄,我自己进满香阁,你……”
她抬眸与宿玄对视,“你去找乌寒疏。”
宿玄问:“你还是要查他?”
“查当年群英会的事情。”桑黛道:“我仔细想了一下,群英会举办千年,三百年前无故停办,我师父、乌寒疏、我爹娘、檀淮大师的爹娘都参加了那次群英会,自那次群英会后他们几乎不怎么见面,明明是好友却避着彼此,这是为何?”
“这次干脆直接动手,我觉得乌寒疏和那幕后人有合作,但是他并不想害我师父,所以直接了当问,或许可以问出来,我不想再跟他们耗下去了。”宿玄颔首:“确实蹊跷,我去找乌寒疏查群英会的事情,你独自去鬼市的话……要不让檀淮陪你?”
桑黛笑道:“檀淮大师怕是没空,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宿玄只消思考一下便知晓桑黛的话是何意思。
他抱着剑修问:“那你自己去的话,可以应付吗?”
桑黛点头:“不外乎打架,不过……我其实觉得华苓是有事情要告诉我,我若进去一日还未回来,你便来寻我吧。”
“嗯。”
小狐狸亲着她的额头,搭在剑修脊背的手轻轻摩挲。
“把九缳簪戴上,你若有事我可以第一时间找到你的位置。”
“好。”
“若找到春影剑,剑灵可以感受到主人的位置,我们找应衡仙君也会更加容易,黛黛,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桑黛窝在他的怀里,嗅着他身上清淡的草木香,感受着他灼烫的体温在周身萦绕。
“嗯,宿玄。”
一路走来真的很不容易,她找了应衡将近百年了,毫无头绪找着他,抱着应衡或许真的死了的心找了百年。
如今,似乎真的要见面了,她好像真的可以找到应衡了。
当年的事情,只要找到应衡就能问清楚。
他们都不知道那幕后人现在又缩在那里,施窈既然和那幕后人合作,那现在又在做什么,总之一路来,好像一个个圈套在等着桑黛跳。
桑黛微微仰头,小狐狸闭着眼睛,掌心却依旧在轻拍她的脊背。
过去她自己一人查应衡的事情,自几月前开始,身边又多了他。
不管去到哪里,宿玄都和她在一起。
桑黛抿唇轻笑,伸手覆上他的侧脸,剑修手上有练剑留下的薄茧,摸着倒是有些痒,宿玄笑着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占我便宜?”
宿玄握住她的手,侧脸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桑黛闷笑出声,反问:“不让占吗?”
宿玄心里软乎乎的,桑黛真的比之前变了很多很多,从前的她活得像个小古板,怎么可能会说出这般俏皮的话。
小狐狸亲了亲她的手腕,“让占,随便摸,哪里都可以摸。”
桑黛小脸一红收回手,“不用了。”
宿玄翻身压上去,哼哼唧唧撒娇:“宝贝,再亲会儿好不好?”
“不是毒性压制了吗?”
“不是因为毒性,是单纯想亲亲。”
桑黛没说话,因为宿玄也没让她说话,将剑修压着亲了个遍。
她有些晕乎,脖颈微扬,汗水浮出又被他擦去,喘.息的声音很动听,这种时候的剑修很听话,极其容易被忽悠。
小狐狸边亲她的绵.软之处,边问她:“跟我在一起吗?”
“……嗯。”
“跟我成婚吗?”
“……嗯。”
“想要跟我做吗?”
“……嗯。”
“跟我成婚后就跟你做。”
宿玄轻咬了一口,听到剑修细弱的嘤咛,她推了推他的肩膀,茫然道:“疼。”
小狐狸急忙松口,又把她抱起来放在怀里,扣着剑修的腰身轻吻。
“黛黛,就是这样,疼了告诉我,舒服了也告诉我,我希望你是愉悦的,不要为了我忍着。”
桑黛趴在他的肩头,坐在他的怀里喘.息。
“……嗯。”
她察觉到小狐狸的手在往下走,刚要阻止他,却听到他在耳边低声说话。
“洗过手,再试试好不好,你多适应一下,今年我的发情期会很严重,我怕伤到你。”
“天色还早,黛黛,陪陪我?”
桑黛咬住他的肩膀,身子在抖,他在榻内放了颗夜明珠,刚好照亮了剑修的脸。
宿玄侧首去看趴在肩膀上的桑黛,她闭着眼睛,胸膛急促起伏,他重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抬起腰身去躲,轻的时候又会呜咽发抖。
很乖也很纯,特别可爱。
“疼吗?”
“……别问了。”
“黛黛,说话。”
“……不疼。”
不疼就好,那就是舒服哭了。
他摸清楚了一点规律,比如哪里会让剑修舒服,可以更好伺候她。
什么力道又会让她疼,应当避开。
宿玄俯身去吻她的唇,手上动作不停,桑黛的喘.息都被他吞入腹中。
高高在上清冷无情的剑修被他拖下了红尘,宿玄一点不愧疚,反而满心欢喜。
高处太冷,他的黛黛不该独自活在高处。
桑黛在他的手上得到极乐的时候,眼泪根本止不住,身子也没力气,窝窝囊囊坐在他的怀中,两条细长的腿盘在他的腰侧发抖。
宿玄笑出声,拉过一旁的中衣随便擦了擦手,小声道:“我们黛黛太纯了,真敏.感。”
桑黛想反驳,是因为他花样太多,但连开口的力气都没,只能“凶狠”瞪了他一眼。
“真好看,瞪人都这么可爱。”他不要脸不要皮的模样让桑黛无言以对,她窝囊别过头。
说也说不过他,打又下不了手,桑黛对他毫无办法。
宿玄亲着她的耳廓,声音很轻很柔:“黛黛,我会负责。”
桑黛没说话。
“我做的这些事情,我都会负责,你前脚答应成婚,后脚我就发请帖让柳离雪操持大典,我们立马合籍。”
桑黛的后脑壳对着他,目光却落在扔在里侧的小衣上。
她从里到外乃至于小衣都是他准备的,宿玄一直很用心在照顾她。
桑黛自己过得糊糊涂涂,得过且过,但宿玄一直精心对待她,从未有过半分怠慢,似乎剑宗所缺她的,他都在一点点补回来。
她忽然转过来,与宿玄对视。
脸上还有明显的潮.红,眼角也挂了水花,方才被宿玄逼出来的眼泪。
他替她轻轻揩去。
桑黛忽然开口:“宿玄,我也很喜欢你。”
即使没有宿玄的多,但桑黛也很喜欢很喜欢他。
她触碰他的脸,在他的五官上流连。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改变这一切,宿玄,你要一直在我身边,我会很快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们之间的感情一定会是公平的。”
宿玄把她放在榻上,翻身而上亲吻她的红唇。
桑黛攀上他的脖颈,小幅度回吻他。
他的银发落在身上,耳朵立在头顶之上,桑黛抓住揉了两把。
小狐狸艰难呼吸,用力去吮.咬她的脖颈。
“黛黛,你再快些给我答案,我的发情期真的快来了,今年没有你我会死的。”
“……好。”
“宝贝,再帮我一次好不好?”
“……我想睡觉。”
“一小会儿就好。”
“……真的?”
“嗯,真的。”
一个时辰后的桑黛一脚踹了上去。
她老是被宿玄骗,偏偏下一次他一撒娇,她就立马又信了他,屡骗屡信,屡信屡骗。
小狐狸喜滋滋抱住桑黛,尾巴在锦被中一下下摇着,恨不得当着她的面摇开花。
“黛黛真好,黛黛真心疼我。”
桑黛没搭理他,低声道:“我要睡觉了,今夜子时还有事呢。”
宿玄啄了啄她的脊骨,自身后抱住桑黛,尾巴垫在她的脑袋下面。
“睡吧,我陪着你。”
桑黛睡的很快,她有安全感的时候就会放松戒备,心也静得很快。
宿玄没有一点睡意。
短短一天,他就跟自家剑修进展到了这一步,他们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都做完了,宿玄之前觉得今年不一定能娶到媳妇,但现在……
他看了眼怀里的人。
今年必定可以娶到她,因为黛黛太心软了。
小狐狸抱紧怀里的人,脸上的笑根本压不下去。
找到应衡仙君,那是桑黛唯一的亲人了,小狐狸一定会得到应衡的认可,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提亲。
***
高处的山巅之上,圆月伫立在高空,这里地势太高,好像抬手就能碰到月亮一般。
树影婆娑,风声迅疾。
站在城郊的山巅之上,可以眺望整个玲珑坞,这方小城总共也没多少人。
身后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藤蔓想要触碰他的小腿,被他一脚踹开。
“滚开,刚吃了人别碰我。”
藤蔓委委屈屈,抖了抖浑身的叶子,顺带打了个饱嗝。
黑衣青年皱眉:“你恶不恶心?”
藤蔓:“……”
它一根藤怎么就恶心了!
黑衣青年白了它一眼,问它:“你可吃饱了?”
藤蔓点头,抖了抖叶子示意他看。
还有最后一朵花没开。
只剩最后一朵了。
他盘腿席地坐下,这座山下面就是鬼市,远处就是玲珑坞,这两个地方都不会太平。
藤蔓待在他身边,用叶子轻轻碰了碰他。
“干吗?”
藤蔓比手画脚。
黑衣青年挑眉:“你问应衡怎么办?”
藤蔓点点头。
黑衣青年喝了口酒,“死不了就行,随便他。”
藤蔓觉得这人真是奇怪,费劲把人救了,却又不救到底,拿了丹药却让一个五感尽失的人自己去选,丝毫不怕把人毒死一样,好像他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想做,不问原因,不图别的东西,仅此而已。
藤蔓蔫蔫趴在他身旁,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再让它吃几个四苦之躯。
黑衣青年喝完了最后一壶酒,他有些醉了,脸颊微红,仰头望着圆月。
“今夜,今夜再吃几个四苦,你就可以开花了。”
***
桑黛一觉睡到了傍晚。
中途醒来过两次,看到宿玄还抱着她在补觉后,也没舍得叫醒他,便又睡了过去。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她终于是睡不下去了,睁开眼思索着要如何悄悄从宿玄怀里出去。
抱着她安睡的小狐狸忽然动了,捧住她的脸吧唧一口亲了上来。
桑黛眨了眨眼,后知后觉捂住嘴:“你干嘛?”
宿玄摸了摸她的头发:“睡醒了?那睡好了吗?”
“……嗯。”
桑黛看了眼窗外,“已经傍晚了。”
他们从昨天进来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了,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一整天。
宿玄起身,抱着人往水房走去。
“先沐浴,身上难受吗?”
桑黛懒懒趴在他的怀里:“我自己洗。”
宿玄一手托着她,一手试了试水温。
“不和我一起?”
“……不。”
一天没有吃饭,宿玄也不忍再逗她,笑着将她放在汤池中。
“你先洗,我帮你去拿衣服。”
桑黛不敢看他,别过头缩在水里:“……嗯。”
等两人真正收拾好出来的时候,刚下楼便瞧见一个光亮的脑袋和一身着艳丽红衣的孔雀。
檀淮端着碗粥在喝,瞧见两人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声咳了咳。
“那个……桑姑娘累了吧,先吃饭吧。”
桑黛:“……”
柳离雪抖了抖扇子,敲了敲一旁的空位:“坐啊,一天了不累吗?”
这话谁都能听懂,小狐狸看了眼一旁脸红的桑黛,颇为自觉扣住她的手。
“走,吃饭。”
桑黛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落座,她身上的痕迹用灵力便能消掉,加上睡的也好,看起来与昨日没有半分区别。
柳离雪和檀淮目不转睛盯着她。
桑黛:“……吃饭吧,都凉了。”
孔雀小声问:“尊主,咱们何日办合籍大典,属下一定办的风风光光,把仙界那群不长眼都请过来让他们看着。”
檀淮凑上前:“贫僧近来应当也无事,还劳烦妖王和桑姑娘给贫僧一份请帖了。”
宿玄神情平淡,垂首为桑黛夹菜,淡声道:“闭嘴,吃饭。”
柳离雪看了眼疯狂喝茶的桑黛和安静剥虾的宿玄,漂亮的眼睛眯起。
“问还问不得了,尊主,你不打算负责吗,说不定桑姑娘都有小狐狸崽崽了。”
桑黛刚喝下的茶猛地堵在了嗓子眼,捂着嘴低声咳嗽,宿玄急忙给她顺气。
“呛到了?很难受吗?”
说罢狠狠瞪了一眼柳离雪:“给本尊闭嘴。”
孔雀委屈:“不是……不是你一直说着想娶桑姑娘吗,都有了夫妻之实你该负责啊。”
桑黛止住咳嗽小声解释:“不是……我们没有……”
“嗯,没有什么?”
柳离雪眨巴眨巴眼睛。
檀淮悄悄偷听。
桑黛:“……”
该说什么?
说没做到最后,不可能有小狐狸崽崽?
可这种时候怎么可能说得出来啊!
宿玄冷声打断:“吃饭,吃完饭办事去。”
柳离雪挑眉,咽下还未说出的话。
也对,还有正事要办。
这顿饭倒是能吃得安安静静,因为桑黛吃饭慢,因此檀宿玄三人也跟着放慢了速度,当吃完之时天色也黑沉下来。
宿玄擦了擦嘴,慢条斯理道:“本尊去城主府找乌寒疏,满香阁阁主说只许黛黛一人去满香阁,柳离雪你——”
他看了眼孔雀微白的脸色,唇角微抿,道:“你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柳离雪:“?”
“尊主——”
“檀淮你要去何处?”
宿玄没空和柳离雪掰扯,浅眸看向檀淮,沉声问他。
檀淮放下碗,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貌的佛礼,温声回应:“贫僧尚有自己的事情,还请几位见谅。”
柳离雪不知道在鬼市中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但宿玄和桑黛却知晓他的意思。
两人神情平和。
“嗯,好。”
柳离雪困惑看向檀淮,可和尚却起身。
“贫僧尚有事,便先行一步。”
宿玄和桑黛齐齐回应:“好。”
亲眼见檀淮离开,柳离雪惊讶问:“这高阶精怪抓散修一事属于禅宗的事务吧,他不跟着你们去查,有什么事情是非得这时候做的?”
桑黛笑着问:“柳公子又怎知檀淮大师所忙之事与这高阶精怪无关?”
柳离雪一愣。
他确实不知道,玲珑坞散修失踪一事与那幕后之人有关,是那人用藤蔓抓走了这些人,而玲珑坞城主乌寒疏修为忽然进境,想必也与这件事有关,他修行的是固心道,若不是因为他的固心道,也不会有这么多散修进入城内。
如今春影剑出现在鬼市,但是知晓应衡下落的应当只有一个幕后那黑衣人,所以他以为是那黑衣人故意引桑黛去鬼市的。
柳离雪觉得,这件事只能从两方下手,乌寒疏和鬼市。
可檀淮却选择了第三条路,没有去任何一方。
柳离雪蹙眉,但自家尊主和尊主夫人看起来颇为淡定,甚至开始闲聊起来。
他们两人这么淡然,柳离雪也只能强自压下心神。
他看了眼门外,夜色越来越浓厚了。
当快要到子时之后,桑黛和宿玄起身走出客栈。
街道上没多少人了,小狐狸看了眼自家剑修。
手腕上绑着长芒,腰间别着知雨剑,头上戴着九缳簪,乾坤袋里也装了很多吊命的灵丹,准备很充分。
他俯身抱了抱桑黛:“黛黛,有事就出来,莫要逞强。”
“好。”桑黛抱住他的肩膀,“若我一日内未曾回来,你便去寻我,好吧?”
宿玄蹭了蹭她的侧脸,亲了亲剑修的耳廓。
“好,我记下了。”
他目送桑黛离开往鬼市瞬移而去。
宿玄收回视线,朝乌寒疏的城主府去。
他们不打算偷摸查了,或许有时候武力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若乌寒疏不说,那便直接打一顿。
桑黛一路来到鬼市外,这里依旧瘴气遍布,可她不是妖族,解心草的药性对她无效。
她拿起长剑,朝鬼市内走去。
鬼市属于灰暗地带,按理说这里也没有宵禁,桑黛曾经去过的鬼市即使在后半夜也很热闹,人头攒动。
可今夜,玲珑坞的鬼市安静沉寂。
越是往满香阁靠近,那股阴森之气便越是严重。
手腕上的长芒悬立在她的身后,知雨察觉到什么,一直嗡嗡震动。
桑黛停在了满香阁门前。
那栋高七层的阁楼是昏暗的鬼市中唯一的亮光,楼上挂着数十盏灯笼,在这无光的鬼市中,它太过瞩目,也太过诡异。
桑黛神色平淡。
一人款款踱步出来,宽大的裙摆拖曳在身后,乌发及腰,眉眼艳丽浓郁。
桑黛与她对视。
华苓轻声问:“桑姑娘,我等你很久了。”
知雨忽然出鞘,一直震个不停,剑尖直指满香阁内。
桑黛与知雨剑灵心意互通。
知雨在识海中告诉她:
“主人,我察觉到春影的气息了,它就在满香阁内。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就一小会儿。
黛黛:你的一会儿我的一会儿怎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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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影剑出,开大,开始收尾这个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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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玲珑坞(十四)
知雨和春影同为天级法器,对彼此的气息格外熟悉。
应衡过去找不到桑黛的时候,只需要让春影感知知雨剑灵的位置,顺着剑灵所在的地方准能找到桑黛,桑黛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自己的佩剑。
知雨告诉她,应衡的剑就在里面。
在鬼市中,在满香阁内。
华苓依旧在笑,倚在门框之上看着桑黛,目光灼灼盯着她,好似笃定了桑黛会进来一般。
鬼市寂静无人,桑黛用神识一扫便知晓白日那些商贩都不在此处了。
“桑姑娘,你敢进来吗?”
华苓笑着问。
桑黛淡声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从一开始便是做局引我进来吧,你知道我能认出来那是假的春影剑,借此来引我独自前来,将乌寒疏赶走。”
华苓唇角牵起,“桑姑娘聪慧。”
桑黛问:“鬼市里的人呢?”
“那自然是都走了。”
“你一个满香阁,有这么大的权力让整个鬼市一扫而空?”
“这便不劳桑姑娘费心了。”
桑黛了然点头:“你背后那人身份不一般,我想一下,鬼市遍布四界,掌权之人身份不知,有传言说是幽云一带的某个宗门,既然有能力让整个鬼市都为你让路,想必是掌权人发的令吧。”
华苓唇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桑黛安静看着她,并未开口说话。
华苓的情绪收回很快,不过眨眼间便又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样。
“桑姑娘果真聪慧,我是为了引你过来,你这不是也来了吗?”
“春影剑何人交给你的?”
“你若敢进来,我自然会告诉你。”
华苓转身往里走,桑黛看了眼天边,此刻已经子时过了一刻,宿玄应当也已经到了城主府。
他们没有时间在玲珑坞接着耗下去了,再有几天便是宿玄的发情期,在那之前必须赶回妖界。
桑黛收回目光,迈上台阶朝满香阁走去。
满香阁中依旧如她白日来时,阁中挂了数千的灯笼,整个满香阁一片明亮,是鬼市当中唯一的亮光所在。
桑黛跟在华苓的身后,将她的裙摆看得一清二楚,宽大的裙摆上绣了许多的芍药花。
华苓带她来到了大厅。
她停了下来,桑黛安静停在她身后。
华苓没有回身。
整个满香阁中间是个大厅,而两边则是环绕的楼层,从任何一层探头出来都能看到大厅中的场面,桑黛站在大厅内,仰头后也能看到一间间阁楼。
华苓忽然开口:“我手中有两柄春影剑,一柄真,一柄假。”
桑黛问:“是同一人交给你的吗?”
华苓否认:“不是哦,真的那柄剑是一人给我的,假的是另一人给我的。”
桑黛微微蹙眉,这意思就是说想害她的人是两批?
华苓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珠钗垂在身后,流苏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寂静的满香阁中。
她道:“我拿到真正的春影剑是在一百二十二年前,他将这柄剑给我,告诉我要保管好这剑,等他亲自来取这剑,我等了他一百多年,他都没有来这里。”
一百二十二年前。
桑黛的心跳空了一瞬,一百二十二年前,她刚好十岁,是应衡叛逃的那年。
“他告诉我,此剑暂存在我这里,若他能活下来,他会亲自来取。”
桑黛的呼吸放轻,握剑的手越收越紧:“你为何会答应他?”
华苓还在说:“很多年前,我和我夫君经商,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比寻常人好了许多,在我与夫君成婚的第三年,有一只邪祟逃窜进玲珑坞,彼时我家就在那邪祟逃窜的路上,它闯了进来。”
“家中一百三十口人几乎都死了,夫君护佑我躲进宗祠,他独身前去迎战邪祟,后来,那邪祟要杀了我夫君之时,他来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
华苓道:“他救了我夫君,我从未见过一人的剑可以那般快,那个有元婴修为的邪祟,不到一刻钟便被他压制,我夫君的命保住了。”
桑黛问:“后来呢?”
“我和夫君都很感激他,我说如果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和夫君一定竭力相助,他笑了声没说话,此后我们几年没见。”
“直到一百二十二年前,他来找我了。”华苓回眸,与桑黛对视:“不过几年没见,他变了很多,当时的他浑身是血,与我初次见到的那位温和柔软的人简直像是两人。”
桑黛的呼吸越来越轻:“他将春影剑交给你了。”
“是。”华苓温笑颔首,“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白衣剑修一身的血,乌发松垮披在身上,曾经柔和的目光呆滞无光,走路摇摇晃晃,倒在了华苓的家门口。
她循声出去看到门口的血人吓了一跳,叫来自己的夫君拨开这人的发丝,认出了这张脸。
他醒来后将春影剑留给了她,彼时的剑修低下高傲的头,轻声祈求:“在下想请二位帮个忙。”
华苓知道感恩,恩人这般祈求他们,自然是一口答应。
“在下想将春影留下,请二位保管,若在下可以活下来,自会亲自来取春影,若在下十年内未来……春影,您二位可毁掉。”
春影剑被留了下来。
一晃便是一百二十二年。
桑黛哑着嗓子问:“他没有来,为何你们不毁掉春影?”
华苓眸光沉静,轻声说道:“我们曾经想过毁掉春影,在知道他摧毁了归墟灵脉之后。”
桑黛闭上眼,呼吸好似也因此困难起来。
春影剑是应衡亲自交给华苓的。
应衡叛逃剑宗后被追杀,拖着重伤的身体来到了华苓的家,明明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是乌寒疏家,但是应衡却并未将春影搁置在城主府,他知道有人知晓乌寒疏和他是旧友,城主府也会被查,因此乌寒疏家并不安全。
他只能想到华苓家,一个普通的小商贩,无人知晓他们相识,也不会有人查到华苓。
华苓说:“他交给我们春影剑之时,告诉过我们,若想毁掉这剑随我们,他走后第三天,仙盟的消息传到了玲珑坞,应衡仙君是摧毁归墟灵脉的凶手,我和夫君曾经想过毁掉春影。”
“……为何不毁?”
“因为不相信。”华苓摇头,接着道:“不相信应衡仙君会是摧毁归墟灵脉、屠杀苍梧道观的凶手,我经商多年看人很准,他的心很软,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当时和夫君想了很久,我们担心这柄剑被发现后遭到应衡仙君的连累,我们曾经无数次想要毁掉春影。”
应衡走前看他们的眼神很愧疚,只是丢下一句:“若你们想毁掉此剑,也可。”
华苓后来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们若为了自保毁掉春影剑,应衡也不会怪他们。
华苓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应衡仙君为人确实很好,我和夫君决定来到鬼市做生意,这里鱼龙混杂适合掩盖气息,我开了这满香阁,等了他十年,他依旧未来。”
桑黛神色复杂:“……可你并未毁剑。”
“我想过毁掉,此剑在我手中越久,我便越是觉得心不安,如今四界对应衡人人喊打,若春影在满香阁出现的消息传出去,我和夫君都会因此遭到灭门之祸。”
“……那为何不毁?”
“我夫君不让。”华苓弯起眼眸轻笑,似乎想到了自己的夫君,眼底都是柔和的笑意,“我夫君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当年没有应衡仙君,我和夫君早已没命。”
“你们又等了一百多年?”
“对,直到前一段时间,有人来了,给了我一柄假的春影剑,让我将你引过来。”
桑黛抿唇,已经能猜到是谁做的了:“是鬼市背后那人?”
华苓虽然在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桑姑娘,你可知用假的春影引你过来,是为了什么吗?”
桑黛垂下头,看着光滑的青砖,眸光一点点冷下。
“知道。”桑黛的声音毫无波澜:“为了杀我。”
“你不问为何明知你是应衡仙君的徒弟,我们还是要杀你?”
“知道。”桑黛微抬眼皮,刚好与华苓对视,满香阁中浓重的杀意她自然也能察觉出来,“因为你没有办法,你不想杀我,但有人要你杀我。”
话音落下,脚下剧烈摇晃,失重感传来。
七层高的满香阁迅速下陷,转眼间,高耸辉煌的满香阁消失在地面之上,从鬼市彻底消失。
桑黛动也未动,华苓始终端着笑。
待到剧烈的轰鸣声消失之中,满香阁中寂静无声,桑黛转身看向阁外。
木门挡住她的视线,但难以挡住无孔不入的杀意。
桑黛拔出知雨剑,冷声道:“满香阁建立在传送阵法之上,如果我没猜错,我们现在已经不在玲珑坞了,是吗?”
华苓笑道:“桑姑娘聪慧。”
桑黛问:“我师父的春影在你手中,外面那些人知晓吗?”
华苓否认:“那自然是不知晓,否则也不会交给我假的春影,让我引你过来了。”
桑黛反问:“你告诉我那些事情,如今他们知晓春影在你手中,你就不怕他们对你不利?”
华苓轻笑出声,声音缥缈恍惚:“桑姑娘,有时候被逼到绝境,我们这些小人物也会有很大的勇气去做某件事。”
紧闭的满香阁大门被轰然撞开,桑黛凝眸看去。
她看到乌泱泱的人,起码三四千人。
整栋满香阁被转移到百里之外,桑黛看到一片荒野,此刻荒野中站满了人。
桑黛微微眯眼,看清楚了他们身上的衣服:“幽云……施家?”
她知晓这些人是哪里来的了。
人群散去,从中开出一条小道,尽头站着一女子。
一身粉裙,眉目秀丽,明明才十月,她却穿了厚厚的袄裙,面色格外苍白。
身后跟着个身形修长的红衣少年郎,身怀神兽血脉,却在一个人修面前卑躬屈膝。桑黛与施窈很久没见过,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那次大战之中,如今都过去四个多月了。
剑修冷脸相对,施窈捂着嘴轻咳两下,却还是端着笑意。
“桑师姐,我等你好久了。”
***
城主府内安静沉寂,今夜月色很稀松,宿玄与桑黛分开后很快便赶到了城主府。
九尾狐站立在高处,垂眸看着昏暗沉寂的城主府。
银发被夜风扬起,带动黑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城主府内的守卫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宿玄知晓乌寒疏大概在何处,没有去别的地方,径直往东南方向赶去。
竹林中无光,宿玄一路瞬移过去,林间尽头的石室外,阵法早已被桑黛捣毁。
宿玄不用破阵,直接来到了石室外面。
那间石室不大,宿玄站在门口便能看清楚一切,三面墙上悬挂着壁画,里面除了三幅画只有一人。
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画,旁边散了十几个酒瓶,似乎是喝了两天的酒,宿玄站在外面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酒意。
他并未进去,负手等在石室外。
宿玄知晓,乌寒疏早已知晓他来了。
石室里的人还在喝酒,宿玄靠在石门边微微仰头去看三幅壁画。
除了乌寒疏,他其实并未见过这画上的其他五人,桑黛的父母、檀淮父母、应衡,这些都是活在别人话中的人。
宿玄看到紫衣青年和身旁的绿衣女子,桑黛长得很像他们两人,而一旁的应衡……
桑黛周身的气息与应衡也很像。
“你认得他们吗?”
石室内久坐饮酒的人缓缓开口。
宿玄冷声回:“不认识。”
“那夜来的那位女子认识他们吗?”
宿玄道:“认识。”
他果然记得那晚的事情,记得桑黛来了这里。
乌寒疏沉默一会儿,喝完了手里捧着的酒,酒瓶被搁置在地面之上。
他望向画上的紫衣青年和绿衣女子,轻笑了一声:“她长得可真像他们啊……”
“眉眼像了阿萱,但轮廓又像了白於,特别像,有阿萱的温柔,又有白於的坚韧。”
宿玄声音淡淡:“你与这画上的两人是何关系?”
乌寒疏重新开了一瓶酒,轻声说道:“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宿玄反而笑了:“普通朋友可不会这般供着彼此的画像,在城主府打了个石室,外围布下阵法仅仅为了护着几幅画。”乌寒疏并未回头看宿玄,低声道:“是啊……我都不敢对外说我们是朋友……”
宿玄双手环胸靠在门上,石室内只点了几根蜡烛,光影昏暗绰约。
他急着去找桑黛,根本不想跟乌寒疏废话:“说吧,玲珑坞城内散修失踪一事、那幕后之人的身份、以及当年群英会的事情。”
他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乌寒疏身子顿住,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宿玄等了近一刻钟他都没有开口,小狐狸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
“乌寒疏,本尊不想跟你多废话,你最好老老实实开口说出来。”
“我不说你会怎样?”
“本尊会打到你说。”
这画上的六人,宿玄敬重应衡仙君,因为他是桑黛的恩师。
敬重微生萱和白於仙君,因为他们是桑黛的爹娘。
其余人与桑黛毫无关系,小狐狸本身也不是多有礼貌的人。
乌寒疏笑了几声,撑着身体站起身,因为喝的酒太多,走路有些不稳,晃悠着转过身。
宿玄并未易容,依旧是昨日白天见到乌寒疏的模样,只是将黑发变回了自己的银发。
乌寒疏从那一头银发便知晓宿玄的身份。
他的脸很红,眼神已经有些不清明了,瞧见宿玄之后挑眉轻笑:“妖王大人怎么会来我这里?”
他打了个酒嗝,宿玄顿时后退几步,眉头一皱很是嫌弃的模样。
乌寒疏捂住嘴:“抱歉,喝多了……”
宿玄越发不耐:“乌寒疏,你说不说?”
乌寒疏闲散笑着:“你是妖王……那夜来的人便是剑宗桑黛吧,如今四界人人知晓,妖王宿玄娶了剑宗桑黛,两位天级灵根觉醒者成了道侣。”
宿玄没有说话,不否认便是默认的态度。
乌寒疏的神情有些恍惚,声音也轻了很多:“桑黛……她是应衡仙君的徒弟,应衡从不收徒的,她长得与阿萱和白於那般像,所以她……她真的是阿萱和白於的孩子啊……”
应衡从不收徒,却主动收了桑黛,一个家都未成的人收了个三岁的奶娃娃做徒弟,手把手将她养大。
乌寒疏捂住眼睛,闷声笑了起来:“原来他们还有血脉啊……我一直都不知道,当时大战之时我明明也去了,可我也丢下了桑黛……我以为她只是剑宗的弟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是阿萱和白於的孩子……我若知道怎可能会抛下她……”
宿玄反问:“你很后悔吗,很愧疚吗?”乌寒疏呢喃:“我后悔……我对不起她……她是阿萱和白於的孩子,我怎么可以与旁人一样抛下了她……”
宿玄冷嗤,只觉得这人也一样惺惺作态,不想再多废话,冷声道:“她就是来查当年的事情,你若愧疚便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本尊,若你不说本尊便拆了城主府,打到你说。”
乌寒疏叹气,“妖王大人果然与你在外的名声一般,脾气暴躁又爱打架。”
宿玄看起来已经很不耐烦了,来之前桑黛便说过,不用介意她,乌寒疏是应衡和她爹娘的好友,但桑黛与他没有半分关系,若一直不说可以用些手段。
瞧见某只狐狸的业火都燃出来了,乌寒疏朗声笑着,捡起了地上的一坛还未开封的酒递给宿玄。
“妖王大人不若喝几杯酒,坐下来好好聊聊?”
宿玄看也未看他递来的酒瓶:“不必,本尊不喝酒。”
这话自然是假话,说出来乌寒疏都不信。
他又盘腿往地上坐,自顾自拆了酒塞:“你要问什么啊,让我从何讲起,是说当年群英会上我们的相识,还是说我的修为进境,亦或是玲珑坞内的散修失踪?”
宿玄冷声道:“从头到尾,你都给本尊一字一句说出来。”
乌寒疏捧着酒瓶,目光晕晕乎乎:“……你来了这里,那桑黛去了哪里?”
说完不等宿玄回答,他又笑着说:“我真是说胡话了,你若是来了这里,桑黛定然是去查春影剑了……可那柄春影剑是假的啊,那真的春影在哪里呢,谁放的假剑……”
宿玄算是听明白了一件事:“你不知晓春影剑幕后的人?”
“我知晓的不比你们多。”乌寒疏抬眸与他对视,两人一坐一站,“我也是刚知道春影剑在鬼市的,去了才知道那是假的,真正的春影剑我不知道。”
宿玄眉头紧皱。
若乌寒疏与那黑衣人有合作,可他并不知晓春影的事情……那春影剑便不是那幕后人放的,就说明还有第二队人想要引桑黛去鬼市。
难道是……
小狐狸的脸色瞬间阴沉。
是施窈。
用春影剑引桑黛去满香阁的是施窈,他早该猜到的。
传言说鬼市掌权人是幽云一带的某个家族,而施夫人本家便是幽云地带最大的家族,施家的势力很大也很隐蔽,因此施夫人明明参与进了献祭弟子一事,仙盟已经定罪,施家却仍然可以保下施夫人,背地里不知道往仙盟某些长老手中塞了多少灵石。
宿玄下意识想要去找桑黛,刚转过身,乌寒疏忽然开口拦住了他。
“妖王大人,即使鬼市有埋伏,你夫人也还能应付一会儿,但我要说的事情,过会儿可不一定能说了。”
宿玄猛地转身回眸。
乌寒疏的唇角溢出黑血,自脖颈上渐渐有黑纹爬上。
他的生机在迅速流失,却依然在笑:“妖王,你可知道四苦到底是何东西吗?”
“四苦荼毒,归墟覆灭。”
“四苦之毒可以杀了我们所有人,除了桑黛。”
***
荟青山距离玲珑坞百里远,山势不高,但地势凶险。
应衡再一次从山路上滚了下去,荆棘扎透了他的腿,血水将白衣染透,他没有痛感,并未觉得有什么。
春影告诉他,他的左手边有根藤蔓,拽着那根藤蔓便能上去。
应衡艰难爬上去,摸索着找自己用来探路的树杈。
白衣剑修浑身狼狈,完全没有过去的一点整洁。
他在识海中与春影对话。
起初的春影只是单纯指路,春影的话不多,与知雨一般话少。
直到应衡再一次摔倒在山沟中,凡人若是这般摔早就摔死了,但应衡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即使没了灵根,毕竟经过天雷锻体,体格非凡人可比。
这一次周围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应衡爬上去数次都跌了下来。
他有些没力气,坐在巨石上积蓄体力。
春影剑忽然开口:“主人。”
应衡茫然回应:“春影,周围还有路吗?”
春影却并未回答他的话。
它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沉默了许久。
应衡很了解春影,似乎是想到了别的,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揪紧。
“春影……你感受到了什么?”
应衡什么都听不到,风声、蝉鸣声、树叶刮动的沙沙声,于他而言都只是无尽的虚妄与沉默。
他只能通过识海与外界沟通。
识海中的剑灵告诉他:“黛黛来了。”
应衡初时很茫然。
他的嗓音沙哑:“……你说什么?”
“黛黛来了,我感知到了知雨剑,知雨的剑灵在尝试和我联络,但我如今被关在结界内,我无法联系它。”
春影只能借助与应衡的主仆契约相隔千百里去联系他,但却不能和没有契约关系的知雨沟通。
它可以收到知雨的消息,却无法回应它。
应衡抖着声音问:“黛黛……黛黛去了哪里?”
“我们如今在幽云城,黛黛被……围杀了。”
应衡忽然站起身,不管不顾往上爬。
他好像突然多了很多力气,抓住一旁的石头用尽力气往上爬。
跌下了好几次,终于艰难爬了上去。
应衡站起身,忙往山下走。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借助春影的指引。
春影说:“黛黛是来寻我的。”
应衡呼吸颤抖:“我去寻你。”
“我去寻黛黛。”
“春影,我去找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怎么总有人想害我的黛黛!
ps:
明天加更,加速见到师父让小宿提亲!我们小宿终于要有名分了,师父很厉害的,师徒一起开大!
第 68 章 玲珑坞(十五)
四苦荼毒,归墟覆灭,这是很久之前桑黛也跟他说过的话。
他们都不知晓四苦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可以覆灭整个归墟,这几乎相当于毁掉修真界。
乌寒疏的身上爬上了更多的黑纹,从衣领之内往外蔓延,露在外面的肌肤上遍布此种黑纹。
“妖王,你知晓四苦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宿玄的脸色很冷,问他:“你为何会知道它?”
乌寒疏笑着说:“我三百年前便知晓这种东西了。”
他身上的黑纹越爬越多,宿玄眸光也冷下,上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用灵力强行压制乌寒疏身上的黑纹。
这一接触便直接感受到了乌寒疏身上的死气。
宿玄弯腰与他对视,淡淡收回了手。
没必要了,乌寒疏的心脉基本枯竭大半,死期也就在这几日了。
宿玄站直身体,有些嫌弃这屋里的酒气,又懒洋洋往门口一站。
他对乌寒疏没什么同情心,作为城主毫无作为,散修失踪一事背后也有他的推动,若在妖界宿玄定是要治他的罪。
乌寒疏笑了笑,并未在意宿玄的无礼,放下手中的酒。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既然是桑黛的夫君,有些事情告诉你也无妨,趁现在还有时间……他还没来……”
后半句话嘟嘟囔囔有些听不清。
宿玄靠在墙上没说话,俨然是等乌寒疏先开口的态度。
乌寒疏喝多了,醉醺醺道:“事情太复杂了,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他垂下头,目光茫然,呢喃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太久太久了,三百年前的群英会在玲珑坞举行,应衡代表剑宗前来参加、白於仙君代表苍梧道观来参加,微生萱是来玲珑坞寻人的,阴差阳错参加了群英会,而韶溪和檀暮清当时都是散修,也来参加了群英会,而我是主办那一届群英会的人。”
韶溪和檀暮清,宿玄一听便知晓是檀淮的爹娘。
“当年的群英会因为一些原因推迟了许久,修士们驻留在玲珑坞,我们六人一见如故,成为好友,微生萱和白於是在玲珑坞成的婚,韶溪和檀暮清当时也心意相通,一切都应该好好走下去的,一切本应该好好走下去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身上的黑纹也愈发多。
宿玄看不出来,为何他忽然间便这般虚弱,明明昨日在满香阁见到之时还好好的。
乌寒疏忽然笑起来,眼角晶莹的水花却告知了宿玄,他并不是这般开心。宿玄眼眸半眯,问:“群英会发生了什么?”
乌寒疏微微仰头哟哟,眼角的泪花明显。
“群英会啊……死了好多人……”乌寒疏道:“你们都不知道吧,当年参加群英会的人,最后大多都死于疯病,如今呢……我恐怕也快了。”
疯病。
宿玄脸色一冷:“为何这般说?”
乌寒疏身上的黑纹越来越多,宿玄上前一步要给他传送灵力吊命,可乌寒疏却举起手阻止了宿玄。
他依旧淡然,好像即将走向死亡的不是自己一般。
乌寒疏僵着身体抬起手腕,他用灵力凝化出利刃,在腕间划了个口子。
血水涌出,他不知从哪里捡到了一根断藤。
宿玄一眼就看出来那断藤是来自于哪里了。
断藤的尖刺感应到了灵力,扎进他的伤口中疯狂吸食血液,原先有些萎蔫的蔓身逐渐多了更多生机。
他的灵力中涌出了一股股黑气。
宿玄前不久刚见过这种黑气,小狐狸微微挑眉:“这是什么?”
乌寒疏笑着道:“四苦,这才是四苦,真正的四苦之毒。”
宿玄的脸色显而易见地阴沉下去。
他紧紧盯着乌寒疏泄露的灵力上缠绕的黑气,这东西只有桑黛没有,这竟然是四苦?
“四苦到底是什么?”
乌寒疏任由藤蔓吸食自己的血液,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四苦啊……那是会使人发疯的东西。”
“……什么?”
“如你所见,我的灵力中带了四苦,不仅是我,除了桑黛之外的所有修士都带了四苦之毒,这毒素会侵蚀经脉,修为越高,越容易发疯。”
乌寒疏看了眼宿玄,微醺的眼睛眯起:“妖王大人猜,为何修真界很多年都没有出过渡劫修士,为何修士的寿命越来越短?”
“难道不是因为归墟灵脉受到侵蚀?”
“可又是什么侵蚀了归墟灵脉?”
宿玄哑声。
这么多年了,从六千年前归墟灵脉被侵蚀,灵脉大幅度衰弱,修士们修行越来越困难,这件事传了这些年,可从来没人说过是因为什么才导致归墟灵脉被侵蚀的。
民间传闻太多,传到现在已经有很多说法,无从辨别真假。
可如今……乌寒疏的话让宿玄不得不想到另一点。
宿玄问:“是四苦?”
乌寒疏压下脖颈上的黑纹,轻笑点头:“四苦侵蚀了归墟灵脉,靠灵脉修行的修士体内自然也带了四苦之毒,这毒素会逐渐侵染经脉,修行越久,修为越高,等到了一定的境界,四苦便会吞噬你。”
“那么,自然就疯了啊。”
宿玄总算听明白了。
过去有太多修士死在雷劫之下,雷劫太过考验修士的心性,四苦侵蚀人的心神,那么天雷之下便极易疯癫,从而死在雷劫之下。????
要么被四苦侵染神智,心境彻底破碎,走火入魔成为邪祟,从而被四界斩杀。
“我们所有人的体内都带了四苦,只有桑黛没有。”乌寒疏呢喃:“只有她没有。”
宿玄沉声问:“为何只有黛黛没有?”
乌寒疏摇头:“不知……那藤蔓喜吃四苦,我们任何一人动用灵力,那藤蔓都会因此躁狂,只有桑黛不会……它对桑黛毫无兴趣,只有桑黛的灵力纯净没有一丝四苦之毒。”
“城内的散修也被那藤蔓吃了?”
乌寒疏惨笑点头:“是啊……那藤蔓喜欢四苦,那些散修没有经历正规的教习,修行的道术不正,身上的四苦最是浓郁,我突破化神境,他们是来寻我用固心道帮他们稳固心境的……”
宿玄冷声:“那人帮你冲破固心道,让你引那些散修进城,他在城内杀人?”
乌寒疏点头:“对。”
宿玄直接被气笑了,“乌寒疏,你但凡在妖界,本尊早便剐了你了。”
乌寒疏只顾着呢喃:“我该死……我确实该死……”
宿玄一点也不想听乌寒疏说这些废话,直截了当开口:“告诉本尊,当年群英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那些修士们在此后几百年里相继死去,群英会从此取消,他们六人不敢见彼此?
宿玄直觉,这件事与这莫名其妙的四苦有关系。
可乌寒疏却只是仰头看他,轻声道:“妖王,再有三日就要到我们的三百年之约了……”
宿玄蹙眉,只觉得这人开始装疯卖傻起来了,沉声威胁:“乌寒疏,本尊在问你话,你若再不说便真的要动手了。”
乌寒疏笑道:“说不了,宿玄……那是天命,我们都说不了。”
他的目光宿玄的身后,唇角勾起笑意。
“宿玄,有些事情,真的就只是天命。”
宿玄顿了一下,随后骤然回眸。
青梧剑出,挡住了从身后打来的浓重黑刃。
宿玄瞬移至远处,冷眼看着虚空中的人。
乌寒疏躺在地上,仰头去看三面墙上悬挂的画,神情恍惚好像根本不在乎宿玄这边。
高空之上,一人悬空伫立。
那人依旧是在雪境中的一身黑衣,戴着与上次一模一样的面具,看不出来五官,但周身浓重的黑气让人看了就讨厌。
他居高临下看着宿玄,面具下的眼眸还带着笑。
宿玄咬牙切齿:“是你。”
原来乌寒疏方才呢喃的是“他还没来”,指的是这个人?
黑衣青年看了眼躺在石室中的乌寒疏:“你与我做交易,就只是为了那盆花?”
宿玄心下一沉,下意识往石室内看去。
乌寒疏脖颈上的黑纹越来越明显,周身的死气也逐渐加重。
他撑起身体慢悠悠爬起身,转身看向悬挂在正中间的壁画。
那是他们六人的最后一张画。
他道:“我们曾经定下三百年之约,花开之时,便是再见之日。”
宿玄想起了桑黛说过的话,在乌寒疏的屋内看到的那盆花,徴景十三年共栽之。
他冷声问:“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黑衣青年挑眉:“那朵花早该死了,他将那朵花的灵识栽在了自己的识海当中,用魂力养着它,可他不过是元婴修为,身上的四苦已经快要吞噬他了,我压制了他的四苦,助他步入化神境,让那朵花也有再开之日,我是在做好事啊。”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又道:“啊,对了,你那朵花应该快开了,你不去看看吗?”
乌寒疏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关键点,急忙转身,走路跌跌撞撞。
“对……对……我的花,我们的花……”
他毫不在意宿玄还在这里,对桑黛的生死好像也没了过多的关心,酒劲上头,整个人跟个醉鬼一般朝别院跑去,甚至中途还摔了几下。
乌寒疏对桑黛的愧疚,仅仅只让他告诉了宿玄什么是四苦,但远比不上他的那盆花。
桑黛在他的眼中,是微生萱和白於的孩子,所以他告诉宿玄这些事情,比起桑黛的生死,他更在乎那盆花。
宿玄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抬眸望向高处的黑衣青年,鸦青的睫羽微抬,业火在身后燃起。
“你到底为何要杀黛黛?天道派你来做什么?”
黑衣青年挑眉:“你竟然能猜到是天道,唔,我倒是没看错人。”
他那一句话说的云里雾里,宿玄不愿再废话,飞身朝他打去。
黑衣青年气定神闲,只顾着躲却根本不反击。
“你这么急着跟我打架,可我是来让你看一件事情的,宿玄,你要不要看?”
“滚。”
黑衣青年弯眼,接住宿玄的业火刃,却又转眼间出现在宿玄的身后,径直朝他的后心劈去。
青梧剑翻转过来,剑身抗住由黑气凝成的弯刃。
宿玄瞬移至地面,在看到那人的招式之后,琉璃眼底杀意迸发。
黑衣青年并未下来,依旧悬立在虚空,薄唇微弯道:“宿玄,你可知晓当年微生家灭门究竟是为何?”
宿玄声似寒冰:“为何?”
“因为桑黛。”那黑衣青年笑着说:“因为桑黛不受四苦侵蚀,所以四苦要杀了桑黛,所以被四苦逼疯的人都会围杀桑黛,所以微生家也因此灭门。”
宿玄薄唇紧紧抿起,看似面无表情,但垂在衣袖中的手却缓缓攥起,轻轻颤抖。
“宿玄,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翎音看到的新天命,桑黛依旧是你们七位天级灵根觉醒者当中死得最早的一个,她真的会被围杀在归墟哦。”
他的尾音上扬,似乎这是件很愉悦的事情,他在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
“而你,你在她的身边,你也会陪她一起死去,桑黛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死,宿玄,你猜我若是将四苦和桑黛的身份说出去,四界会不会集体围杀她?”
宿玄的手抖个不停,长睫轻颤,瞳仁骤缩。
会吗?
当然会。
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桑黛是唯一不受四苦之毒侵蚀的人,也是唯一会覆灭归墟仙境的人,她是修真界最大的隐患。
一个天级灵根觉醒者,死了便死了。
但归墟仙境是四界的根基,决不能亡。
“所以,只要我说出去这件事,桑黛就必死了哦。”
黑衣青年微笑道:“因为你们太弱小了,你一个大乘初境,她也是大乘初境,你们如何活下去?”
“连渡劫都不是,八十一重天的劫雷你们能抗住几道,四界那么多大能围杀你们两个大乘境修士更是轻而易举,寡不敌众,你可知晓这个道理?”
明明应该淡定的,明明知道或许他说的都是在故意激怒他,可当听到他的话之时,宿玄根本冷静不下来。
微生家因为桑黛灭的门,这件事若是让桑黛知晓,她定是接受不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若桑黛和四苦的关系暴露,桑黛是唯一可以覆灭归墟的人,那么桑黛……
定是会被四界围杀。
翎音说的天命都会发生。
宿玄紧抿着唇瓣,松开了袖中紧握的手,俊美的脸上毫无情绪,一身黑袍沉默陷进黑暗之中。
他忽然笑了:“对啊,你说的对,这件事是不能让外人知晓。”
业火自脚下延绵开来,重重火焰吹动墨黑的长袍,银色的长发在热浪中翻转。
眨眼的功夫,宿玄已经瞬移至他面前。
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弯弯,笑意却不到眼底,反而尽是寒冰冷意。
他反手召出青梧,剑身之上缠绕着业火,一剑捅穿了那人的腰腹。
“那我便杀了你,你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浓重的黑气从黑衣青年的腰腹间贯穿出来,他抬头看了眼天边渐渐聚集的浓云,淡声一笑。
“好呀。”他的声音依旧是笑盈盈的,“那你便来杀了我吧。”
“宿玄,我死了,就不会有人知晓这件事了哦。”
知道他在故意激怒又怎样?
宿玄只有一个想法,杀了他。
杀了他,就不会有人知晓桑黛与四苦的关系,四界也不会围杀桑黛,这一切都会烂在他们的肚子里,桑黛绝不会死。
没有人可以杀她。
***
夜虽已深,但城内并不安稳。
藤蔓自地面中窜出,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分化出数以千计的藤蔓游走在玲珑坞的巷道之中。
飞花阁中歌舞升平,修士们坐在大厅中饮酒。
一修士醉醺醺道:“剑宗宗主沈辞玉心境大跌,来了城主府请乌城主帮忙修补心境,以人家的交情,应当得等帮他修补过后才能来这里办宴,届时我们才能去找乌城主修补心境。”
“沈宗主如今心境大跌,乌城主还会有余力帮我们修补心境吗?我来这玲珑坞……可是为了他啊。”
“不知,反正他放了话出去,这里要设宴,他肯定是要来的,我们等着他就行。”
柳离雪被吵得睡不着,他坐在窗边眺望远处,子时已经过了很久,也不知宿玄问出来了没有,桑黛又是否打听到了春影剑。
孔雀面色依旧苍白,丹药被摸走,他身上没有什么可以吊命的东西,只能用桑黛的乾坤袋中那仅存的丹药想办法稳住自己的经脉。
“小二,再点壶茶来。”
柳离雪头也不回,依旧撑着下颌淡声说话。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拂到脸上,他却并未觉得冷,撑着下颌仰头望月。
乌云渐渐吞噬圆月,月影被浓重的云层遮挡,周围越发昏暗。
柳离雪心下困惑,今夜本该月明星稀,这浓云是哪里来的?
而且这云层所在的地方……
怎么好像是城主府?
柳离雪刚要端茶喝,可桌上始终未曾上新茶。
“小二?”
他回眸看去。
他的后面原先坐了十几个人,本来是在饮酒,可如今……
粗壮的藤蔓缠绕上他们的脖颈,那些人惊恐瞪大了眼睛,朝柳离雪的地方看来。
远处饮酒的修士哆哆嗦嗦站起身,刚要拔剑劈过去,柳离雪拍桌站起来。
“不能动灵力!”
可已经晚了,那剑修的灵力加注在剑身之上,剑光朝藤蔓劈斩而去。
一根藤蔓断裂,却分化出更多的藤蔓,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忽然调转方向朝他冲来。
蔓身上的叶子长出了獠牙,两片硕大的叶子一张一合将那人包裹进去,一声痛呼被生生截断。
咀嚼的声音骇人,飞花阁中的修士们吓得惊慌失措。
柳离雪立即道:“不能动用灵力!”
他当时看得没错,这些藤蔓对凡人不敢兴趣,只有当用了灵力后,灵力上缠绕的黑气会激怒它,它会瞬间起了杀意,当时的柳离雪便是在动了灵力之后,那藤蔓忽然疯狂起来。
客栈中的藤蔓越来越多,在地面上蜿蜒爬行,有时会爬上修士的身躯。
它像是在闻什么东西,那些散修浑身发抖,下意识要动手反击,却又被柳离雪拦住。
“让它闻,不动灵力就不会死!”
它只吃那黑气,他们的血肉中没有黑气,只有灵力带了黑气。
散修们不知道这红衣妖修究竟是谁,但瞧见藤蔓爬上柳离雪的身体,他一动不动薄唇紧抿,即使那藤蔓上的叶子中已经长出了獠牙,獠牙在他的脖颈上轻蹭,似乎在寻找哪里下嘴比较好,他依旧没有动。
不懂灵力,只是冷眼看着缠在身上的藤蔓。
不过几息工夫,那藤蔓似乎不感兴趣,蔫蔫离开了他。
柳离雪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
赌对了。
它们真的只吃灵力中的黑气。
散修们闭上眼睛,咬牙忍着强烈的恐惧,整间客栈被藤蔓缠满,楼上不断有惨叫传来。
阁楼上休息的修士们并不知晓不能动用灵力,在睡梦中被藤蔓惊醒,自然是下意识反击,灵力上的黑气会激怒这些藤蔓,从而让他们成为这藤蔓的腹中之物。
柳离雪不敢动灵力传音,单凭人声那些修士根本听不见,他想救人也没办法。
一刻钟后,整栋客栈除了没有灵力的凡人,以及在大厅中不敢动弹的散修们,血水从楼上窜下来,客栈陷入沉寂。
藤蔓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些散修们都是没有灵力的凡人,对他们完全不敢兴趣,于是蔫蔫退下,继续游走在城内寻找新的猎物。
柳离雪双腿一软,撑住桌子稳住身体,大口大口呼吸着,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膛。
幸存下来的修士们跌坐在地,有人崩溃大哭,有人小声道谢。
“多谢道友,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柳离雪压根没管他们,他看向窗外,整个城内四通八达的全是藤蔓,随处可见,远处不断有惨叫声传来。
这些藤蔓似乎在寻找猎物,主藤并不在这里,柳离雪并未见到那根开了花的藤蔓。
当时袭击他的那根藤蔓有意识,主藤分化出了数以千万的藤蔓,蔓身上还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可如今游走在城内的并没有那根藤蔓,这些藤蔓身上没有花、更没有花骨朵。
没有自我意识,只靠灵力吃人。
柳离雪看了眼天边的云,已经完全遮蔽了月光。
那云不像是要下雨的症状,更像是……
劫雷。
谁要渡劫了?
他没工夫管这些事情,翻身跳出窗外,没敢动用灵力,快步朝城外跑去。
如果他没记错,玲珑坞城外不远处便是禅宗的一个门派,如果这些藤蔓今夜真的要屠了整个玲珑坞,宿玄和桑黛各自被困住,檀淮不知所终,只靠他一个重伤的元婴妖修是绝对无用的,只能去搬救兵。
柳离雪跃上房顶,一边往城外跑,一边给宿玄的通信玉牌留音。
***
桑黛面对的是几千修士。
她依旧淡然,目光看向通道尽头的施窈。
施窈身后跟着毕方。
而她的右后方,站着个紫衣女子,模样美艳,是桑黛见了一百多年的脸。
桑黛唇瓣紧抿,执剑的手忍不住一紧。
施夫人看向她的目光全无曾经的温柔,过去是装出来的母女之情,如今真相都败露了,也没必要再多做伪装。
“窈窈,今夜便能为你换灵根了。”
施窈笑道:“多谢阿娘相助。”
阿娘。
她终于改口了。
桑黛微微垂眸,喉口有些干涩。
剑修的情绪恢复很快,再抬眼之时已经全是淡然。
“你们杀不了我。”桑黛环顾了一圈,轻声道:“你们当中修为最高的是毕方,化神境修士,其余都是元婴和金丹,杀不了我的。”
施窈唇角的笑险些垮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桑黛还是一如既往自信,无论面对多少不公和危险,她好像一直都这样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害怕。
这才更让人讨厌。
“是吗,师姐?”施窈笑道:“那不如来试试吧?”
毕方拦住施窈的腰身让她迅速后退。
施夫人微扬下颌,“拿下她。”
“是!”
数千名修士齐齐列阵,桑黛刚要冲出去,便听到身后的华苓轻声开口。
“桑姑娘,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桑黛一愣,回眸的瞬间,华苓抬手打开击碎了满香阁墙壁之上的暗室。
白雾从四面八方的气道中涌出,整栋满香阁被雾气侵蚀。
桑黛对华苓并未设防,急忙用灵力封住口鼻之时,但却已经吸进了一些雾气。
华苓的眼底含泪:“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应衡仙君……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迷迭香药效很快,神医谷那小怪物亲自研发的东西,只需要一点便能让化神修士晕上许久,大乘也会受影响,这东西致幻,桑黛的眼前一晕。
她摇头果断割了自己一刀,疼痛让脑子清醒了过来,迅速掏出乾坤袋中的解毒丹吃了一颗。
桑黛沉沉看了眼华苓,原来方才华苓跟她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卸下她的防备。
她也不是第一次被算计了,并未说话,没有出口职责华苓。
人这一生难免被背叛,桑黛见得多了,如今竟然毫不在乎了。
她这一路走来,真心待她的人不多。
桑黛沉默收回视线,拔出知雨剑冲入人群之中。
蓝色的衣摆很快被数不尽的修士们淹没,只能透过一阵阵剑光猜到她在何处。
华苓苦笑,微微垂眸,眼泪落下。
迷迭香无解,桑黛也只是暂时压制住药性,她越是动用灵力,那迷迭香便越是侵蚀经脉。
一人从后门进入满香阁,来到她的身边。
华苓抬眼看去,粉裙女子笑盈盈问:“春影剑在何处?”
华苓冷嗤出声:“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你依旧没有将我的家人带来,在我没有见到他们之前,春影不可能给你。”
施窈看了眼毕方,毕方会意。
红衣少年瞬移至华苓面前,单手扼制住她的脖颈,华苓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毕方冷声问:“春影剑在何处?”
华苓艰难开口:“我说了……我家人安全,春影我会交给你们……否则,你便杀了我,这辈子你也找不到春影剑……”
“你不是……想要那柄天级法器吗?”
毕方的手越收越紧,眼看便要将华苓掐死,她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但死活就是不肯开口。
在华苓断气的前一刻,施窈觉得甚是没意思,淡淡挥了挥手。
“放下她吧。”
毕方松了劲,华苓跌坐在地剧烈咳嗽,头上的珠钗一摇一晃。
施窈站在满香阁内,外面的荒野之中,数千人在围杀一人。
绫罗穿梭在人群中替主人绞杀修士,知雨剑光四起,始终凛然。
施窈端着笑,可一只手却死死扣着手背。
桑黛即使中了迷迭香,但剑意依旧强劲,这么多年了她始终都是这样,明明什么都没了,却又能转头得到更多。
毕方道:“大小姐,您便在此处看着,桑黛打不过这么多人的,没有那只孔雀在这里,她一个剑修单靠灵力扛不住神医谷那小怪物的迷迭香。”
施窈一言不发。
桑黛越来越晕,一不留神被身后之人捅了一剑。
疼痛让她暂时清醒,桑黛已经打了近两个时辰,如今天光破晓。
周围倒下了遍地重伤的修士。
可还是有很多人,施家训练有素,前锋倒下便会有后援顶上,包围成圈将剑修困在其中。
知雨的剑灵在脑海里唤着她的意识。
“主人,打不完的,得想办法离开,城内可能也出事了,我联系不上青梧的剑灵。”
桑黛脚步一晃,险些跌倒在地,一人找准时机挥剑砍下,在剑修的手臂上划了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主人,不能打了!”
长芒和知雨齐声阻止。
桑黛摇摇头努力清醒,轻声回:“不打出不去。”
太多人了。
桑黛反手握剑,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剧烈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剑修的眉眼冷冽,调动灵力引到知雨剑身之上。
大片雷云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骇人的威压自上压迫而下,知雨和长芒瞬间便知晓了桑黛要做什么。
“不可!你本就因迷迭香受困,不能动用大量灵力引天雷!”
毕方有些诧异:“大小姐你猜对了,她还真的会引雷。”
施窈笑道:“她急了,城内出事,宿玄联系不上,她急着去救人。”
毕方问:“是谁做的?”
施窈道:“除了那人和那根藤还能有谁?”
毕方颔首:“看来那人想先杀了宿玄,届时再对付桑黛便好办多了。”
施窈冷笑:“希望他真的是去杀人的。”
施夫人不知从何处突然出来,拽住施窈的手腕要将她拉向远处。
“窈窈,她要引雷了,先离开这里。”
施窈温顺应下:“是,阿娘。”
毕方一把抓起地上瘫倒的华苓,四人一起瞬移至远处的山巅之上。
而围杀阵中,桑黛咬牙忍住血气,调动之前雪鸮留给她的归墟灵力,知雨剑柄上的天虞石疯狂转动,金黄的灵力流通向剑身的花纹沟壑当中。
“主人!”
桑黛反手压下,紫色的雷电自万丈高空落下,却并未伤她分毫,而是直接引到了知雨剑身之上。
剑光裹挟着粗壮的雷电劈斩而去,强大的威压迸发,山崩地裂,硝烟四起。
毕方和施夫人连忙带着华苓和施窈瞬移向更远的地方,方才他们站立的地方,那座高山上爬上裂纹,尘土扬起,轰隆声传向数十里外。
那座山……
倒了。
施夫人不可置信:“她明明中了迷迭香,纵使迈入大乘后可引四十九重天的玄雷,怎可能这般强悍?”
三千余人的包围,竟然还能绝地逢生?
施窈笑容僵硬,声音阴沉:“强又怎样?她压制迷迭香用了大量灵力,如今又强行调动灵力引天雷,她又战了这般久,定是撑不过去。”
当硝烟散去,只余下满地重伤的弟子们。
剑修的蓝衣破烂,身上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乌发凌乱,满头珠钗断裂,只剩下发髻之上簪着的那根九缳簪尚未断裂。
她撑着剑站在满地尸骸当中,长剑之上雷电隐隐浮现,桑黛轻咳几声,吐出大口的血。
长芒拖着她要离开:“主人,我这就带你离开!”
“走什么?”女子的声音清淡,还能听见笑意,“师姐,你可知道,为何我们敢带着区区三千人便围杀你?”
即使有迷迭香,即使有幽云施家的弟子,但施窈依旧没有把握可以杀了桑黛。
桑黛擦了擦唇角的血,暗自调动灵力压制迷迭药性。
她其实根本看不清施窈的脸,眼前一片模糊,脑子也晕晕乎乎。
施窈笑道:“师姐太过心软,知晓这些弟子们听从幽云家命令来杀你,只将他们打成重伤,真是心善呢。”
桑黛握紧手中的剑,“弟子们进入门派修行,本意是为保百姓平安,可以因除邪而死,可以战死,唯独不能因为你的一己私欲强迫他们白白送死,他们不该死,但是施窈,施夫人,毕方,你们该死。”
剑修反手挽出剑花,瞬移至施窈面前,长剑毫不留情朝三人斩下。
毕方一把扯过施窈,红衣少年飞身迎上。
施窈站在施夫人身旁,瞧着远处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笑道:“可是师姐,你还没问我为何敢带着这些人便来围杀你呢,你可知,我真正的把握是什么吗?”
桑黛抬眸,面前的毕方朝她勾唇轻笑。
“桑大小姐,我们赌的,一直都是你的心软。”
毕方迅速退后,脚底下硕大的圆盘旋转,经纹中红光流转,化为千万红线扎进那些重伤倒地的修士们身体中。
重伤的弟子们惊恐看向自己的身体,桑黛留了他们的命,可如今自己信任的家主要取他们的命。
弟子们呼救:“救命!”
桑黛瞳仁骤缩,下意识要拔剑斩断那些红线,可不过转眼间,只剩下满地的干尸。
瞬息之间。
她根本毫无施救的时间。
她站在阵法中央,面对着三千具尸骸。
整个篆盘当中只有她一人活着。
桑黛呢喃:“……幻杀阵。”
施窈的音量拔高:“师姐,你错就错在心软。”
若桑黛杀了那些弟子,他们的神魂不会被阵法吸食成为幻杀阵的养料,这阵法根本建不起来。
桑黛的手在抖,满地干尸像是梦魇。
施夫人唇角勾起,轻笑道:“当初将你交给应衡,他还真是把你培养成了这幅软骨头的性子,你与他太像了,他若是在这里也会走到这种局面,可是黛黛啊,有时候心软不是好事。”
桑黛与她对视,她曾经喊了一百多年的阿娘,如今看她的眼神满是嘲讽和冷漠。
心软是错吗?
她真的不知道。
幻杀阵在此刻迸发,万千红光朝阵中的桑黛涌去。
知雨和长芒惊恐唤她:“主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柳:不动灵力,你除了会蹭我一身口水还能做什么?
藤蔓:哭哭。
ps:
今天双更,下一章师父出来啦,这个其实是黛黛的一个成长必经路,我们黛黛跟师父太像了,心都太软,不过我们黛黛要开大了,师徒一起杀杀杀!
第 69 章 玲珑坞(十六)
桑黛醒来的时候,满身落花。
她有些茫然,额头上被敲了一下。
接着是熟悉且温柔的声音传来:“谁家小弟子在偷懒啊,今日的剑法练了没?”
她循着声音看去,一人半蹲在她身前笑着看她。
一身绣着青竹的白衣,满头青丝仅有一根木簪束起,五官清俊不似凡人,眸光柔软澄澈,是一张格外温和的脸。
桑黛捂住头:“师父,你又打我。”
尾音拉长,脆生生的。
应衡将手递给她:“谁让你偷懒呢。”
他笑着分外没脾气的样子,桑黛牵住他的手,任由他将自己拽起来。
年仅十岁的剑修一身白色宗服,五官稚嫩,但依稀可见未来的清丽。
应衡拿起她的剑,牵着她离开:“师父要离开几天,这些天你要自己在剑宗,莫要让你阿爹阿娘逮到你偷懒,会罚你的。”
桑黛连连点头:“知晓了知晓了,师父且安心去。”
应衡被她逗笑:“累吗?”
“好累的,我今天挥了五千次剑呢,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这么辛苦啊,那师父晚上给黛黛做顿好吃的。”
“那就也不是很辛苦了,弟子还可以再辛苦一点,师父可以加餐吗?”
“唔,当然可以。”
应衡每次下山时,离开的前一晚都会为她做大桌的菜。
桑黛一边吃饭一边问:“师父,还是去除妖吗?”
“对,天欲雪出世,大寒来了,师父需要去镇压她。”
“需要弟子帮忙吗?”
“不用,黛黛留在剑宗,若是能将师父留下的剑法都练了,那就更好了。”
桑黛皱眉小声回怼:“师父你还是早些走吧,弟子可以自己一个人的。”
“师父很快回来,再有六日是你的十岁生辰,那师父回来给你带十岁的生辰礼物?”
“好!”
应衡时常下山除妖,他作为剑宗的元婴境大能,除妖也经常是自己去,桑黛也从未担心过。
因为应衡很厉害,从未出过事。
应衡走后,桑黛孤身一人住在小院,有应衡留下的灵兽陪她,以及他走之前做了许多的零嘴,桑黛的日子依旧过得滋润。
白天练剑,实在累了就躲躲桑宗主和施夫人,去后山偷个懒。
夜晚抱着灵兽躺在院中的竹床上吹风,吃着应衡留下的零嘴,跟灵兽讨论应衡这次要去几天。
可应衡这一次去了很久,桑黛生辰那天等了他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回来。
她从白天等到晚上,应衡从来不会缺席她的生辰,但剑宗大小姐的十岁生辰,没有一人记得,没有一人为她庆生。
她坐在门前,第一次生了闷气。
桑黛不在乎旁人是否记得她的生辰,但应衡不能不记得。
应衡走后的第十一天晚上,在第一颗星星出现的时候,桑黛结束了练剑,今天没有偷懒。
她抱着剑往回走,一路上遇到许多师兄师姐。
桑黛作为剑宗大小姐,剑宗的人都认识她,见到她都会热络地打招呼。
路过一个师兄,桑黛礼貌颔首:“陈师兄——”
可那人只顾着跟身边的人说话。
“归墟灵脉被毁了,苍梧道观被屠了门!”
“你没发现咱们剑宗后山的灵脉也暗淡不少么?近几日修炼的灵力贫瘠许多!”
“那仙盟不得急疯了啊!”
“别说仙盟了,整个四界都闹翻了,妖界十二殿、魔界十三域、冥界两城可是下达了死令,全力彻查此事,一定要揪出来幕后凶手!”
“归墟灵脉……怎么办,我们的修行怎么办,我才刚炼气,我的仙途怎么办?”
桑黛恍惚间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归墟灵脉,在归墟仙境中,只有天级灵根觉醒者才能进去,更何况那么大的灵脉,就算是天级灵根也没这能力摧毁归墟灵脉,那灵脉自修真界诞生就存在了,千千万万年屹立不倒。
可一路上听到的都是这样的话,剑宗的弟子们慌得不行。
桑黛提着剑一路跑回小院。
她推开门,迎面扑来一阵淡香。
桑黛眼前一花,身形一晃,已经被人握着肩膀稳住身形。
“怎得跑得这般快?”
应衡似乎刚沐浴过,青丝还滴着水。
桑黛下意识抱紧了他:“师父……你回来了!”
她个头不高,还不到应衡的胸口处。
他揉着她的脑袋,如以往一般笑着回:“这次去了好几天呢,黛黛有没有偷懒?”
桑黛想到了什么,忽然从应衡的怀里退出来。
应衡有些茫然:“……怎么了黛黛?”
桑黛皱着眉:“我的生辰都过了,你根本就没回来帮我过生辰!”
她在应衡的面前一直都很骄横,不像在外人面前那般话少。
应衡一愣,弯腰小心赔礼:“黛黛,对不起,师父有事耽搁了,师父给你买了礼物。”桑黛还是生气,推开他朝屋内走去。
“我不要礼物。”
她进入屋内,将自己锁在竹屋内,抱着应衡给她的灵宠指责应衡。
“明明说了回来为我过生辰,我的生辰都过去五天了,他竟然才回来?”
灵宠嗷嗷叫了两声,跟她一起指责应衡。
桑黛又问一旁的知雨:“你说呢,知雨?师父是不是很坏?”
知雨沉默一瞬,轻轻颔首:“……是。”
它自然是听自家主子的话。
桑黛抱紧知雨:“还是你对我最好。”
她躺在床上吃着应衡做的零食,竹屋外的门忽然被敲响。
应衡的声音传来:“黛黛。”
桑黛捂住耳朵:“睡了!”
竹屋外的人沉默一瞬,还是轻声喊:“师父做了饭,给你道歉好不好?”
桑黛犹豫了一瞬,她闻到了饭香,应衡的手艺很好。
灵宠扒了扒她的衣袖,小脑袋摇得飞起。
【不可以这么没骨气!】
桑黛又清醒过来:“……我不吃,我不饿。”
应衡似乎站了许久,桑黛趴在床上不说话。
最终,他轻声说了句:“黛黛,陪师父吃一顿饭吧。”
桑黛心下一软,听出来应衡似乎有些伤心。
她坐起身看向门框上隐约透出的身影,依旧清俊挺拔。
小姑娘犹豫一瞬,灵宠扒着她的膝盖。
【不行,你不能这么没骨气,是他说话不算话,他去了好多天,他答应你回来帮你过生辰的!】
桑黛犹豫:“可是师父做好了饭。”
灵宠一直在阻止她:【不能去!就不理他!】
桑黛看着透露出来的身影,一边是应衡,一边是自己的那点小脾气。
灵宠在阻止她,桑黛明明气还未消,但识海中却有道声音。
它告诉她:
——去看看他。
——去和他吃顿饭。
——去吃了这顿饭。
小姑娘有些心慌,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好像这顿饭真的很重要,好像不吃就会后悔一辈子。
应衡垂下了头,小声道:“黛黛,师父错了,饭菜给你放在膳房,若饿了便去吃。”
他转身便要离开,桑黛心下慌张,忽然起身推开灵宠,大步冲到门口。
她拉开门:“师父!”
白衣剑修身子一僵。
“师父,我………”
桑黛看着他的背影,蓦地一阵心慌。
好像一直有道声音在告诉她:
——向他道歉,说你错了。
——吃下这顿饭,这是他为你做了很久的饭菜。
桑黛低声开口:“师父……对不起,我错了。”
她说完后,好像那点心慌忽然便消失了。
桑黛有些不解,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应衡回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黛黛,是师父的错,我们黛黛从来没有错过。”
他牵起自家小弟子的手,带着她往膳房走去。
应衡的厨艺很好,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小剑修坐在竹椅上,小口吃着碗里的肉,含含糊糊说:“师父。”
“怎么了,黛黛?”
“归墟仙境出事了吗,还有苍梧道观?”
应衡给她夹菜的手一顿。
桑黛诧异看来:“师父?”
他又施施然将菜放在她的碗里,拍了拍她的脑袋:“这件事自有人管,不需要你们小一辈操心了,先吃饭。”
当时只有十岁的剑修根本不懂何为归墟灵脉,也不懂归墟灵脉的重要性。
她只是在心下惋惜,驻守的苍梧道观被屠,三千人的生命被夺走,实在太残忍了。
桑黛给自家师父夹菜:“师父你也吃。”
应衡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好。”
他问道:“黛黛,师父这几日不在,你可有觉得无聊?”
桑黛认真回:“确有些,但弟子将您留下的剑法都给练完了。”
“黛黛很厉害。”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应衡一直在为她夹菜,两人闲聊着这段时间来的事情。
桑黛吃饭与应衡很像,一样的慢,一顿饭能吃近一个时辰。
等到他们吃完饭,夜色早已深厚,冷风卷起,落叶飘落在屋外。
桑黛擦了擦嘴,站起身朝应衡道别:“师父,弟子吃好了,下去歇息了。”
应衡忽然喊住她:“黛黛。”
桑黛抬眸看过去。
月色下的白衣剑修实在清俊,像是九天下来的谪仙,乌黑的眼眸柔和,但又晦涩。
他揉着她的头发。
“黛黛,无论今后你遇到什么,一定要记住,走自己的路,不要听,不要停下来,我们都没错,错的是他们。”
桑黛拧眉:“您说这些做什么?”
应衡温柔笑着说:“没事,闲聊而已。”
桑黛了然点头:“好的师父,弟子谨记,夜深了,弟子下去休息了。”
她刚要转身,应衡却忽然叫住她。
桑黛回眸,瞧见应衡带着祈求的眼神。
“黛黛,再陪陪师父好吗?”
桑黛不解:“师父,您有事要说吗?”
应衡道:“想和黛黛再聊会儿天。”
桑黛却看了眼天色,犹豫道:“师父,已经过了子时了,弟子明日还需去练剑。”
冷风卷起应衡的乌发,他看向桑黛的眼神一直都很柔和,可桑黛偏生瞧出了一些旁的情绪。
应衡问了一句:“真的不可以吗?”
“师父……”
桑黛下意识想拒绝。
就好像她本来就拒绝了应衡一般。
但当拒绝的话要说出口的时候,识海中依旧是那道声音。
——不要拒绝他,不要拒绝他。
——你再陪陪他,你听他说完,你听他说话。
——留下来,留下来,不要走。
她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她应该拒绝的,但识海里那道声音一直在求着她不要拒绝。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应该拒绝,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不能拒绝。
好像不能拒绝他,拒绝了会后悔。
但好像又必须拒绝他,不拒绝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桑黛无措看着应衡的脸,他依旧在笑,眉眼温和。
但她看到了他眼底浓重的悲伤。
桑黛缓缓抬起手,触碰上应衡的脸颊。
“师父……你为什么要哭啊……”
应衡却摇头,告诉她:“黛黛,师父没有哭,是你哭了。”
桑黛摸向自己的脸,触碰到一阵泪花。
“我哭了……我为什么要哭呢……”
应衡笑着说:“黛黛,留下来陪陪师父吧。”
夜风吹干了她的眼泪,冰冷的泪水贴在脸上,她觉得更加的冷。
她看着应衡的脸,教她练剑的是应衡,照顾她起居的是应衡,他胜似她的生父。
她应该陪着他的。
她应该陪他再待一会儿的。
桑黛缓缓开口:“师父……”
应衡笑道:“我在。”
桑黛从应衡的眼眸中看到了倒映出的自己。
一张稚嫩的小脸,却穿了一身蓝衣,发髻上戴着的不是木簪,而是一根做工精致的银簪。
她恍惚一笑,喊道:“师父……”
应衡回应,依旧在求她:“黛黛,陪师父再待一会儿吧。”
桑黛的眼泪落下来,低下了头。
她沉默许久,再次抬眸,在应衡希冀的目光中轻声开口:
“抱歉。”
她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捅穿了眼前之人的胸腔。
应衡怔然握住她的剑,“黛黛……你要杀了师父吗?”
桑黛哭着道:“师父……”
应衡问:“师父做错了什么?”
“您没错……错的是弟子……”
桑黛不敢心软,咬牙一鼓作气在应衡的眼泪中搅碎了他的心房。
他的脸在她的面前碎裂。
他们没有吃完的饭菜也化为漫天碎屑。
桑黛缓缓睁开眼,她处于漫天红光之中。
她躺在地上,无数根红线从她的身体中穿过,在一点点吸食她的神魂之力,桑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知雨奄奄一息掉落在她的身旁,长芒掉落在满地血水当中。
桑黛仰头望着诡异的红光,眼泪自眼角滑下。
幻杀阵。
用生魂打造出来的阵法,幻象逼真,身处阵中的人便会被心中的心魔迷惑,三日内未曾出来,神魂便会被阵法一点点碾碎吸食。
事实上,她没有吃到应衡做的那顿饭。
那是她一辈子的心魔。
她耍了脾气,应衡坐在膳房中等了她三个时辰,桑黛都没去吃了那顿饭。
一直到子时过了,桑黛出门接茶,看到院中坐着的应衡。
他不知何时来了她这里。
白衣剑修朝她祈求道:“黛黛,师父跟你说几句话。”
桑黛冷着脸去了他身前。
应衡摸了摸她的头发,告诉她:“黛黛,无论今后你遇到什么,一定要记住,走自己的路,不要听,不要停下来,我们都没错,错的是他们。”
彼时的桑黛根本听不懂,心里还生应衡的闷气,点头冷声道:“弟子谨记。”
她转身便要走,应衡叫住她。
“黛黛,可以再陪师父说会儿话吗?”
桑黛心里有闷气,板着小脸回应:“师父,夜色深了,弟子明日还得练剑。”
应衡沉默一瞬,声音放轻:“好,黛黛早些休息。”
然后第二日,归墟灵脉被毁一事水落石出,是剑宗应衡仙君。
应衡离开了剑宗。
两年后,他被“诛杀”在妖域。
桑黛没有吃到他做的生辰饭,从此再也没有吃过他的饭菜。她没有陪他说话,从此也再也没有机会听他说话。
桑黛闭上眼,身体虚弱,眼泪断线落下。
明知道那是幻境,明知道识海中一直让她陪着应衡的是自己的心魔,但她还是顺应心魔的话,去吃了那顿饭。
只是当应衡挽留她的时候,从应衡的眼眸中看到倒映出的自己后,头上的九缳簪、身上的蓝衣都在告诉她——
只能做到这里了。
梦境很美好,那是她百年的梦魇。
但现实中有人在等她。
她要挣脱这阵法,回到他们的身边。
她要回去。
山巅之上,施窈冷睨远处的红光法阵。
毕方淡声道:“应当是快了,她的神魂被阵法碾碎后,大小姐便可以夺了她的舍。”
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是要杀桑黛,若桑黛死了,天级灵根也会殉主的。
干脆将她的舍夺了,施窈这具四苦之躯不能再用下去。
施夫人道:“窈窈,马上就要到第三天了,很快就可以了。”
华苓坐在一旁面无表情。
施窈弯起眼眸:“多谢阿娘,是您帮——”
话还没说完,法阵之上忽然浮现大片雷云。
四人下意识抬眸去看。
云层黑沉厚重,雷电长龙般穿梭其中,冷风卷起满地的砂砾,骇人的威压险些将施窈的心肺压碎。
毕方和施夫人慌忙用灵力护住她。
华苓仰头呢喃:“那是……雷劫……”
施窈狠厉抬眸:“不可能!她明明该死了,怎么会引来雷劫!”
华苓却只道:“那是大乘满境的雷劫……直接越过了大乘中境。”
施窈咳出了血:“不可能!”
可他们却看到红光法阵中一直躺着的人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她摇摇晃晃,身上还牵连着万千根红线。
施窈慌不择路怒吼:“毕方,趁她还没渡劫去杀了她!”
就算她不要桑黛的天级灵根,她也绝不能看到桑黛渡劫。
“是!”
毕方飞身而下,单手凝出讹火刃,强烈的讹火刚要朝幻杀阵中的桑黛斩去。
“知雨!”
一声温柔的低喝声响起。
红光阵中的知雨剑突然冲破阵法束缚,剑身飞向一人的手中。
白衣剑修劈剑而下,凛然的剑光与毕方的讹火刃相撞,双方烟消云散。
他翩然落地,单手执剑,白衣破破烂烂遍布血痕,及腰乌发仅有一根发带系着。
眼神空洞毫无焦点,五官清俊似谪仙,明明生得柔和,但此刻神态却满是肃杀之意。
山巅之上的施窈抖着声音:
“……应衡。”
应衡听不见。
但春影告诉了他这些人在做的事情,他们在围杀他的弟子。
他握紧了手中的知雨剑,自家弟子的剑也一贯听他的话。
应衡淡声道:“阁下,你们要杀我的徒弟吗?”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欲杀我徒,我必诛之(凶凶)
黛黛:呜哇(委屈大哭)
ps:
算是黛黛的一个心境成长路,我们黛黛渡了劫后就更厉害啦。
见到师父啦,打了三天的小宿终于可以提亲去了,快快切小情侣甜甜!加速让小情侣贴贴!
今天发个小红包,终于写到师父出来了!
第 70 章 玲珑坞(十七)
当年的应衡一身白衣、一手春影剑利落又肆意,在桑黛之前他是最厉害的剑修。
施窈见过应衡许多次,一直住在天阙山巅的剑修在面对桑黛的时候总是一脸柔意,很多人不明白为何应衡那般在乎桑黛,桑黛对他来说是什么关系,为何从不收徒却主动收了桑黛?
但施窈却知晓,桑黛是微生家唯一的血脉,也是应衡的旧友之女。
此刻四人齐齐愣住,华苓不敢相信山下站着的人是应衡。
狂风吹拂了他的衣摆,宽袍猎猎作响,满头青丝凌乱,明明很是狼狈,瞧着没有过去的半分整洁。
但气度依旧如过往一般,淡然又从容,自信且意气风发。
他单手握着知雨剑,那柄天下第一名剑在应衡的手上格外乖巧。
应衡目无情绪,淡声道:“阁下,若你们今日要杀我的弟子,在下便只有杀了你们了。”
远处的和尚喘着气跑了过来:“阿弥陀佛……带着人瞬移果然消耗灵力,还是贫僧自己跑的快。”
他撑着腰身大口喘气,仰头看着山巅上的华苓,大声喊道:
“华夫人,你家相公和孩子我都救下了,如今安置在就近的门派!”
施窈几人瞬间明白了。
檀淮失踪不见是去了陈家救人,他从一开始就怀疑了那少年郎和华苓的关系。
华苓让自己的孩子跑出满香阁引桑黛宿玄和檀淮找到满香阁的位置,其实是抱着让这少年郎传信的心,她知晓檀淮一定会怀疑那疯病的来源,因此大概会探陈家。
华苓从一开始就在赌那一线生机,赌桑黛三人必会察觉不对,派人去陈家探查。
施窈咬牙切齿:“檀淮!”
檀淮不好意思笑笑:“抱歉了哈,来的路上还瞧见了应衡仙君,顺带给人捎过来了,你们以多欺少实在可恶。”
施夫人怒喝:“我杀了你!”
她反手召出长剑便要去斩杀檀淮,脚步刚迈出一步,一柄剑自身后穿胸而过。
施窈和毕方齐齐一愣。
“阿娘……”
“施夫人……”
华苓抽出长剑,眉目冷淡:“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
她飞身而下,察觉到了应衡如今的状态不对,似乎是五感尽失了,因此用灵力传音给应衡:“应衡仙君,你的春影在我的芥子结界中,接剑!”
她翻转掌心打开芥子结界,取出长剑扔向应衡。应衡抬眸,根据春影的指引握住了春影剑。
施窈扶住施夫人,眼泪一个劲往下掉:“阿娘……”
施夫人拿起玉牌,艰难喘气:“将……附近的弟子都叫来……杀了桑黛他们……你去逃命……别在这里……”
玉牌被捏碎。
附近十几里内等候的弟子们得令,动用灵力朝他们这里瞬移而来。
檀淮来到应衡身边:“仙君,桑姑娘要渡劫了,雷劫在这里她走不了,十几里外还有施家的人。”
应衡看不见桑黛,可檀淮可以看见。
桑黛垂着头,似乎神智有些不清醒,那雷劫更像是……她自燃金丹强行引来的。
应衡垂眸,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回身,正好与阵法之中的桑黛对面。
两人都看不见彼此,桑黛意识不清,应衡眼前一片黑。
“檀淮大师,你可和我一起去拦下那些弟子?”
檀淮回眸看了眼飞到山巅之上的毕方,“那他们呢?”
毕方化为一只羽翼宽大的灵鹤,背上载着施窈和施夫人,似乎要振臂离开。
华苓来到了他们身边,她不过炼气修为,檀淮也不过是化神境,可毕方也是化神,还有那么多施家的弟子要赶来。
应衡沉思一瞬,道:“先不管,助黛黛渡劫最重要,不能让人打扰。”
檀淮颔首,沉沉看了眼天幕中。
坐在灵鹤脊背上的粉裙女子朝他看来。
与她对视的那一刻,一贯淡定的佛修也忍不住蹙眉,自脚底窜起一股寒意,汗毛倒立浑身不适。
施窈的眼神实在太骇人了,明明生了一张秀丽的脸,但眼底深沉阴冷,盯着人的时候宛若毒蛇。
她与檀淮对视,红唇微微勾起,苍白的脸上展露一抹冰冷的笑。
檀淮皱眉,握紧了手上的佛珠。
华苓道:“施家的弟子们在逼近这里。”
应衡单手执着春影剑,这柄天级法器即使不用灵力也能使用,自身便是及其通灵的剑。
他一手拿着春影,一手握着知雨,知雨的剑柄之上还有天虞石,里面存储的是最为纯正的归墟灵力。
应衡道:“知雨,去护着你的主人。”
语音落下,应衡跳上春影剑,“春影,我们走。”
春影带着应衡去往远处,去阻拦那些埋伏的施家弟子。
雷劫已经酝酿了很久,恐怕过不久便会落下。
知雨剑飞进阵法之中,直直竖立在桑黛的身前,剑身凝出结界将桑黛护在其中。
檀淮朝华苓行了个佛礼:“华夫人,您家人贫僧已经妥善安置,桑姑娘要渡劫了,这里不安全,贫僧去帮应衡仙君,您先找个地方避身。”
华苓颔首:“多谢檀淮大师。”
檀淮转身消失。
幽云施家祖上经商,家底厚重,门生众多。
此次施夫人几乎带了整个施家三分之一的弟子前来,三千人随她围杀桑黛,施窈心思缜密,又让多带了两千人等候听令。
驻守在十几里外的弟子们得到传令,自家大小姐传的信,通令上说——
我死于剑宗桑黛之手,门生弟子应当为我报仇雪恨,护窈窈离开。
施夫人便是连遗言都在交代要他们护佑施窈。
领头的弟子生生捏碎了玉牌,声似切冰碎玉。
“竟敢杀我幽云施家的大小姐,众弟子听令,为大小姐报仇!”
“是!”
两千弟子们瞬移去往满香阁的地方,尚有几十里之时便瞧见了天幕中的浓云。
威压泄露,无形的力量压制在脊背之上,修为低者险些跪倒在地。
“这是……雷劫?”
大乘满境的雷劫……
答案一目了然,只能是桑黛。
有人自虚空降落,施家的弟子们看去。
那是个白衣剑修,那剑修面容陌生,弟子们并不认识。
应衡身份特殊,檀淮特意为他易容,便连春影剑都被易容术遮挡了真实面貌。
应衡担心给桑黛添了麻烦。
檀淮与他并肩,瞧见乌泱泱的人群之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领头的弟子持剑低喝:“檀淮大师,我等认识你,无意与你为敌,此次大小姐死于桑黛之手,我等必须为她报仇,请大师和这位道友让开。”
檀淮淡淡摇头:“你们大小姐可并非是桑姑娘所杀。”
那弟子咬牙:“不论是不是,大小姐说是桑黛,那便必须是她,否则我等回到宗门无法交差。”
檀淮叹气,将这些弟子的话用灵力一字不差传给应衡。
应衡长睫轻眨,目无焦点,淡声道:“抱歉,你们今日过不去,大乘雷劫靠近者死。”
弟子咬牙:“我们身上带了护体的法器,桑黛的命今日必取!”
那弟子说完飞身便要继续赶路。
肃杀的剑意横空劈开,一剑划在了他的肩膀上,伤痕几乎可见骨肉,下手极为精准,却避开了他的命脉。
弟子后知后觉捂住重伤的肩膀。
“师兄!”
有弟子上来搀扶。
数百弟子横剑对立:“你到底何人?敢拦幽云施家!”
应衡却抬起长剑,剑指对面的人群,并未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自顾自道:
“今日若过此线者——”
强烈的剑光自春影剑身之上迸发,剑身虚化成遮天蔽日的剑影,冷冽的剑气带动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应衡挥剑劈下,并未动用灵力,只凭春影的剑意便让所有人腿软险些跪倒。
地面寸寸塌陷,轰鸣的炸裂声过后,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在双方之间。
“诛。”
格外张狂的话,便是很多大能都不敢大放厥词一人迎战千人,他一个根本看不出灵力波动的人却敢说这种话。
可应衡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信服,他面无情绪,眼神空洞,侧边的一缕鬓发散落,明明很是狼狈,却总有种让所有人都相信的淡然。
檀淮偷摸瞥了眼身旁的应衡,心下感慨。
应衡心软是出了名的,这位大能脾气颇好,有朝一日竟会对晚辈说这种话,这师徒两人都是这般,面对在乎之人的事情,便会格外坚定果断。
弟子们沉默,目露凶光,正要列阵杀了这不知死活的白衣剑修——
而此刻,第一道劫雷落下。
自万丈高空降落,声势浩荡,寂静的山林中灵鸟横飞。
这些弟子修为最高者也不过刚入元婴,何时见过大乘满境的劫雷,只劈下一道,余压便传到十几里外,修为低的弟子们当场吐血。
应衡闷哼一声,身形不稳,檀淮连忙为他打下防护罩抗住余威。
他擦去唇角的血:“多谢。”
檀淮回道:“仙君客气,您是前辈,乃家父和家母的挚友。”
应衡垂眸呢喃:“你是韶溪和暮清的孩子啊……都过去这么久了。”
檀淮没说话,与应衡一起并肩而立。
弟子们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继续前进。
应衡这时开口:“施家三千余人已经全部死去,被你们的大小姐抽去了神魂,用来维系幻杀阵。”
弟子呆愣:“……什么?”
应衡横剑在前:“话我只说到这里,若你们还要上前,我必杀之。”
远处的劫雷一下更比一下粗重,弟子们何时见过这般迅疾的劫雷,寻常修士雷劫往往要过上几天,给了修士缓和的机会,但是桑黛的劫雷却远不是这般。
它转眼间落下下一道,弟子们被余压波及,越来越多的人扛不住跪倒在地,更何谈去围杀桑黛。
应衡已然快坚持不住,檀淮也被余压波及到咳血。
“应衡仙君,先离开这里吧。”
应衡摇头:“……不,黛黛在渡劫。”
他可以感受到识海中的冲击,知晓那劫雷多么汹涌可怖。
他看不见,但是檀淮可以看见。
简直不可思议,那雷劫太过骇人了,桑黛入大乘初境之时檀淮并不在,如今亲眼见证到天道对于桑黛的杀意。
天道是真的要杀了桑黛。
一点不给她活路。
应衡一动不动,手执春影守着这条鸿沟。
他的弟子在身后渡劫。
***
桑黛的意识不清,当在阵中醒来之时,数千数万的红线从她的身体中穿过。
她的神魂虚弱,可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要回去。
回到小狐狸身边。
找到她的师父。
幻杀阵用了这三千弟子的生魂建造,如今已经过去了两日多,阵法与桑黛的神魂牵连,非常人可以斩断,她如今也没有那么多灵力只能寄希望于这天雷。
长芒没有意识,知雨因为她的虚弱也跟着奄奄一息。
可是她得回去。
她跟宿玄约好了,宿玄那边也出事了,他一直没有来寻她。
桑黛闭了闭眼。
宿玄曾经跟她说,这世上没有人比她自己重要,她必须爱护自己。
可她没有办法了,她只有这一条法子可以走了。
桑黛呼吸颤抖,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的识海当中找到了那方金黄的契印。
桂花契印上存储了最为纯正的归墟灵力,那是雪鸮留给她的灵力。
知雨似乎感知到了她要做什么,剑灵在她的识海中虚弱阻止。
“主人……自燃金丹……强行破境,劫雷会比之前更加强大……”
桑黛并未回它,一股脑用灵力点燃了自己的金丹。
她知道,她都知道。
但她没有办法。
大乘初境破不了三千生魂打造的幻杀阵,她没有办法,她只能越境招来天雷,让天雷劈碎这阵法。
金丹自燃带来的灵力强大汹涌,桑黛调动归墟灵力引向自己的丹田。
她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一片模糊。
她撑着身体艰难爬起,身上牵连着万千红线,它们如跗骨之蛆一般吸食她的神魂之力。
桑黛的经脉汹涌澎湃,浑身都疼,灵力沸腾强大,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看不见阵前站着的人。
只有疼,只有剧烈的疼,可也只有疼痛才能让她清醒。
云层在头顶上方凝聚,一连囊括了方圆数十里。
桑黛仰头,根本看不清那乌云,只能感受到浑身的疼,雷阵在限制她。
“……你要杀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她呢喃着:“我只是想活下去,想找到我师父,想和我喜欢的人一起活下去。”
“我什么都没做错,错的一直都是你。”
蜿蜒的雷电在此刻轰然落下,第一道劫雷直接劈碎了知雨的剑盾,狠狠砸在桑黛的身上。
她跪倒在地,佝偻着身形,双臂撑地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大乘七道劫雷,这才是第一道。
桑黛满嘴都是血,看着自己的泪珠落下。
“明明是你错了……”
第二道劫雷落下。
桑黛调动归墟灵力撑起护体结界。
威压让她浑身都疼,她咬牙看向天幕。
“我说了,是你错了!”
第三道劫雷在此刻砸落。
“我想找我师父有什么错,我想活着有什么错,免于那莫名其妙的黑气侵蚀不是我的错,我没错,你凭什么杀我!”
一道道劫雷往她的身上砸着。
天道不给她喘气的机会,桑黛已经没了力气,连护体结界都凝不起来。
神魂虚弱,仅靠那点归墟灵力根本不足以她扛过这雷劫。
她躺在地上,喘息着吐出大口鲜血,血浆弥散在唇齿之间,铁锈味实在难闻。
只过去了不到一刻钟,大乘满境七道劫雷便落下了六道,桑黛浑身的经脉断了个七七八八。
知雨剑身之上涌上了一丝裂纹,因为主人的生机在迅速流失。
似乎察觉到了桑黛没了反抗的力气,她战斗太久,神魂被阵法削弱太多,以这样的身体强行度大乘满境的劫雷,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天道的最后一道劫雷酝酿许久,这次势必要斩杀她。
桑黛的意识糊涂。
她听到知雨在喊她,但眼睛困的睁不开。
好像堕入了一片昏暗,她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会来到这里。
茫然之中,虚妄被金光劈开,一株桂花契印在她的身前浮现。
“天级灵根觉醒者……你到底择的什么道?”
桑黛依旧听到了那声音。
她呢喃道:“我的道……在我十岁就立了……”
护佑苍生,虽死未悔。
她的剑必须是苍生的盾,不能成为指向苍生的刃。
她听到一声叹息,似乎对她带了无尽的失望。
“你还是想不清楚。”
契印缓缓拉开,消除了黑暗。
当黑暗彻底散去,桑黛看到了幽暗的林子。
遍地都是血,血水浸红了雪原,天幕昏暗无光,浓云遮天蔽日,天地间满是幽暗与死气沉沉,她闻到刺鼻的血气,沉闷又压抑。
桑黛看到一人撑着剑立在远处,乌发披散垂下,几缕碎发和着血黏在脸上,身后便是断崖。
他微弯着脊背,不断吐血,身上是深深浅浅的伤痕,阵外是数千手执武器的人。
那些人问他:
“应衡,归墟灵脉当真是你毁掉的吗,苍梧道观是否为你所屠!”
崖边的人微微抬头,桑黛看到他满脸的血,黯淡的眸光。
她低声道:“师父……”
可应衡听不到。
他只是艰难直起身,面对数千追杀的人,他笑了声。
“是我。”
桑黛摇头:“不……不是你!不是你啊!”
数千人震怒:
“若毁归墟,必杀之!”
“罪人,杀了他!”
“他毁掉归墟,杀了他!”
桑黛朝他扑去:“师父!”
杀阵在这时候打开,千万罡风自四面八方朝他斩来。
罡风切割他的身体,他跌下悬崖,像是断翅的残蝶,冷风拥抱着他下坠,径直跌入波涛汹涌的海域。
“师父!!!”
她随着应衡一起跳下去,却并未跌入海域。
她来到了另一处地方,她认得这里。
桑黛看到偌大熟悉的宫殿,她曾经住了几月的地方。
可她曾经住的宫殿是温暖如春、到处都有业火球,如今那宫殿被打穿,原先应该是一张宽大的主榻,如今摆上了一张玄冰榻。
屋内的窗户紧闭,整座宫殿宛如冰窟。
黑袍青年推门进来。
银发披散在脑后,目光淡漠无光。
宽大的衣摆拖在漆黑的砖上,金纹反射出耀眼的光。
桑黛呢喃:“宿玄……”
可小狐狸却并未注意到她,目不转睛拨开珠帘,来到内厅。
那张冰床之上躺了个人。
面色苍白如雪,侧脸安宁清丽,即使早已死去没有生魂在体,尸身却没有半分腐败,除了毫无血丝之外,她俨然就是睡着了的模样。
宿玄站在冰床边看了许久。
他的长睫半垂,周身的清寂与死气几乎快赶上躺在冰床上的那具尸身了。
桑黛无措喊他:“宿玄,宿玄你看看我……”
宿玄恍若未闻。
曾经只要她在宿玄身边,他的目光就会一直在她的身上停留。
如今宿玄根本不看她,也看不见她。
他变为九尾狐跳上了冰床,狐狸爪爪小心翼翼扒着那具尸身的肩膀,将她完全拢在怀里。
九根尾巴包着她的身躯,狐狸脑袋靠在她的肩膀,额上的金色神印暗淡了许多。
小狐狸很安静。
桑黛捂着唇啜泣:“宿玄,你看看我啊……”
小狐狸抱了许久,可怀里的人还是冰冷如雪。
他睁开眼,茫然看了眼怀里的人,像只幼崽一般小心翼翼舔舐她的侧脸,狐狸脑袋拱了拱她的身体。
“黛黛……”
桑黛扑上前:“我在,我在这里呢。”
小狐狸呜咽出声,眼泪顺着眼角落下,将柔软的狐狸毛打湿。
他呜呜咽咽低声痛哭。
“黛黛……”
他一直哭,桑黛也跟着哭。
面前的画面一帧帧流转。
窗外霜雪消融,枯树开了芽,在夏日生长繁茂,秋季落叶满地。
最终,在冬日又变为枯木。
春夏秋冬流转,一年又一年。
宿玄总在白日离开,夜晚披星归来,变成一只小狐狸宿在她身旁。
眼神一日更比一日无光,身上的杀气一日比一日重,心魔折磨着他,杀意与仇恨却也助他的修为日益精进。
桑黛就好像是个外来者,隔着一道看不到的屏障看宿玄痛苦,看他绝望,看一百年的时光过去。
她死去的那一百年,宿玄每日都这般守着她。
他明明喜欢温暖,却为了她的尸身住在冰室当中,整日睡在她的身旁。
只有寒冷才能保持她的尸身不腐。
可他却记得她很怕冷,所以会变成小狐狸守着她,即使根本暖不热她。
他这么矛盾、绝望、痛苦又后悔地过了一百年。
第一百年,某一日,冰床上的尸身化为了白骨。
就好像是那尸身有意识自毁一般,为了不让他再这般折磨自己。忙碌一天披星归来的宿玄撩开珠帘,看见了冰床上的白骨。
他安静看了许久,一言不发,好像死了一般寂静。
旁观的桑黛一次次想要触碰他,却一次次穿过他。
直到一声轻笑逸散,打碎了沉默。
宿玄笑了出来,他捂住眼睛大笑出声,弯起腰身佝偻脊背,桑黛瞧见他的眼泪一滴滴溅落在地砖之上。
他剧烈咳嗽,吐出了大口的血,殿外的柳离雪冲进来。
孔雀成熟了许多,因为这些年的征战,他也跟着褪去了过往的不着调。
柳离雪看着冰床上的白骨,身上无力,后退几步靠在墙上,眼底一片绝望。
“尊主……”
完了,都完了。
宿玄摔碎了屋里的烛台,指着冰床上的白骨哭着怒吼出声:“你就一点念想都不给我留!活着不愿意看我一眼,死了也不愿意在我身边,我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桑黛,桑黛我欠你什么了!我欠你什么了!”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桑黛!”
桑黛哭出声,上前想要抱住他的腰身:“对不起对不起,宿玄,真的对不起。”
可他听不到,他一遍遍冲那具白骨哭诉。
她也抱不到他。
宿玄哭到吐血不止,发疯般将柳离雪赶出去,却在人都离开之后,安静在屋内坐了一晚,守着床上的那具白骨。
桑黛哭了一晚,看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明明还活着,却好像死了。
当天亮之后,他站起身,换上了一身新衣,取出了一根木簪挽起了及腰的银发。
他站在冰床边看了许久。
随后,宿玄漠然抬手,一把业火将整个主殿烧了个干净,连带着桑黛的尸身化为灰烬。
他转身出了妖殿。
他去了仙界,去了剑宗后山。
他提着一壶酒,在她的忌日那天,死在沈辞玉和天道的手下。
桑黛捂住脸跪在地上。
因为她的尸身毁了,所以他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没了一点活着的盼头。
“对不起,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一切都如过眼云烟,出现又消失。
桂花契印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光亮依旧耀眼。
她听到空旷的声音穿透虚妄,传到了她的耳中。
“四苦荼毒,归墟覆灭,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择的什么道?”
四苦终将侵蚀归墟,四界终将覆灭。
她的道在哪里?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道是护佑仙界,就算为了苍生死去,这是她的责任。
她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她生来便应该将苍生放在自己之前。
她为了仙界一味拒绝宿玄,她为了仙界丢掉了自己的命,也丢了宿玄的命。
她愚忠仙界,连应衡的事情都只敢背地里去查。
翎音说,她会被围杀在归墟,被抽去了天级灵根。
翎音还说,即使旧的天命被改变,新的天命依旧要她死去。
可她若是死了,宿玄也活不了,应衡也无人再去寻找,她身边的人都没有一个好结局。
桑黛放下捂脸的手。
她仰起头,看着黑暗中那抹桂花契印。
它告诉了她很多东西,它似乎知道很多很多。
金色的契印渐渐变得虚妄模糊。
她看到一张清俊的脸,白衣翩跹飘逸,乌发用木簪束起。
“黛黛,你长大了。”
那张脸消散。
她又看到另一张脸,黑袍上绣了矜贵的金线,眉目张扬俊美。
“黛黛,我等你回来。”
那道声音问过她很多次。
——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择的什么道?
桑黛牵起唇角,微启红唇:“我的道……”
她缓缓站起身,桂花契印隐入额间,强大的归墟灵力在她的经脉中汹涌流转。
“在我身边。”
不是什么仙界,不是什么苍生,不是什么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责任。
苍生负她,四界终将围杀她。
她曾经听从应衡的话,以为自己的剑就必须成为苍生之盾,她应该为了苍生死去,用性命守护他们。
她和应衡都被这责任压垮。
可也有人曾经告诉她:“桑黛,没有人比你自己重要。”
她和应衡的道都错了。
他们应该先活着,保护爱的人,才能去护更多的人,她不该死,若有人要杀她,她应该拿起剑活下来。
即使最后真的走到被四界围杀的局面,她也要拼死一搏。
若要杀她,她必杀之,无论立场。
桑黛睁开眼,云层中最后一道劫雷酝酿了许久。
她站起身,捡起了竖在身前的知雨剑。
剑柄在手中握着,归墟灵力从她的经脉中流通向整个知雨剑。
剑身上缠绕强大的灵力,幻杀阵早已被天雷劈碎。桑黛仰头,面上毫无情绪。
云层之后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她。
“我必须活着,所以——”
天雷在这一刻落下。
桑黛抬剑直指雷电,强大的归墟灵力自天虞石游走在剑身之上。
她劈剑而下,剑光虚化成遮蔽天日的剑影,肃杀的剑影朝粗壮的劫雷劈去。
“我必须杀了你。”
剑光与天雷相撞,那天雷顿在虚空之中,随后莹蓝的剑光陡然溃散,将整道天雷包裹其中。
方才那要杀了桑黛的天雷失了所有杀意,从天砸下缠绕在知雨剑身之上,紫色的雷电噼啪作响。
桑黛单手执剑,凤眸冷淡。
“你的雷,我还给你。”
手腕下压,声势撼天动地,地面寸寸塌陷,十几里外的弟子们齐齐晕厥。
应衡跪在地上呕出大口的血,檀淮艰难支撑防护结界护住他们彼此。
檀淮艰难朝天幕中看去。
浓云之下,一道雷电自地面向上劈斩而去,雷身通体发紫,其中竟然裹挟了莹蓝的剑光,雷声嗡鸣撕破黑暗,一剑劈碎了厚重的云层。
浓云被劈散。
檀淮瞳眸骤缩,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眼也不眨望向远处。
他没看错。
桑黛……
劈了天。
应衡爬起身跳上春影剑:“去找黛黛,去找她。”
檀淮回身之际,应衡早已经消失不见,满地都是碎石瓦砾。
桑黛从地坑中一跃而上。
经脉中灵力汹涌,她的衣服破烂满是血水,头上只有一个九缳簪还完好无损。
知雨剑嗡嗡作响,剑意依旧未散。
桑黛的一颗心很平静。
天幕中那双眼睛还未完全消散,安静看着她。
桑黛握紧了手中的知雨。
“你便等着,有朝一日,我自会亲自劈了你。”
她必须活着,她必须用这一柄剑护住自己,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天级灵根觉醒者什么都不是,莫须有的责任于她而言都不及她自己的命重要,她不能为了任何人死去。
她必须活。
她必须戮了这天。
若天道不公,若四界叛她,众生不容她,那她便用这柄剑斩了这世间大道,以杀伐破局。
邪祟她杀得,不公她断得。
天道她也斩得。
当乌云散去,日光穿透黑暗落在桑黛的身上。
她淡然收回眼,正要离开去寻她的小狐狸,却于一片日光中看到了朝她飞身而来的白衣剑修。
他看不见,落地后跌跌撞撞朝她奔来。
桑黛在那一刻眨了眨眼。
以为在做梦。
可身上的疼痛告诉她,这不是梦。
方才还浑身有劲,可见到他的那一刻,好像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手中的剑掉落在地。
她的呼吸困难。
她僵硬迈开双腿。
一步,两步,三步。
随后越来越快,她飞奔而去,摔倒了又迅速爬起来。
她奔进那人的怀抱,紧紧抱着他,闻到他身上刺鼻的血腥。
方才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忍着。
忍住疼痛,忍住绝望,忍住眼泪。
她如今只有自己,她只能靠她自己,没有人在她身后。
可当抱着他的时候,听到他茫然喊了一声:
“黛黛……”
桑黛嚎啕大哭,过去那些年的委屈一泄而出。
“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护短版):谁欺负我们黛黛了,我都杀杀杀!
黛黛(委屈版):先把那个天道砍了。
ps:
今天双更,下一章表白心意了呜呜,我们黛黛和小宿彻底在一起了!
华苓那个孩子,不知道大家还记得不,之前小宿和黛黛还有檀淮第一次来鬼市,一个孩子撞到了檀淮,说家里有人得了疯病,那个就是华苓的孩子啦~其实是华苓故意让他传信的~
80-90
第 81 章 枕花渡(八)
很久之前,是多久呢?
桑黛脑子很晕。
他们所在的洞府破碎,撑在身上的小狐狸明明满脸通红眼底全是欲.念和情爱,但这张脸却又渐渐破碎,她逐渐看不太清,感受不到身体上的愉悦。
识海中的桂花契印渐渐浮现,金黄的灵力从其中涌出来。
“黛黛……”
桑黛茫然回应:“我在……”
可那道声音还在喊她:“黛黛……”
“宿玄,我在啊,我在呢……”
宿玄的脸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沧桑憔悴的脸。
“黛黛,冰室太冷了,让我一直陪着你吧。”
冰冷的眼泪落在桑黛的脸上,这个角度,她好像躺在他的怀里。
桑黛有些不解,自己明明跟宿玄在过发情期,他明明很开心一直在缠她,为何要哭?
她无措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可刚碰上他的侧脸……
他碎了。
那张落泪的脸在面前化为飞烟。
“黛黛?”
一人轻轻在耳畔呼喊她。
桑黛眨了眨眼,梗着脖子抬头,这才发觉自己被抱了起来,她就坐在宿玄的怀里。
小狐狸并未做别的事情,只是安静抱着她,轻拍她的脊背:“梦魇了吗,黛黛?”
她只看到了那一段画面,便被宿玄叫醒了。
桑黛忽然回过神来,喉口一阵干涩,看着眼前的这张脸,跟方才在识海中看到的记忆片段里一样,只是少了些情绪。
少了什么情绪呢?
桑黛去回忆,只能得出——
绝望。
如今的宿玄满心欢喜,因为娶到了心爱的人,这几日他的爽快与欣喜是桑黛可以切实感受到的。
但方才看到的宿玄,与她之前看到的宿玄如出一辙。
像是被抽了浑身的生气,只剩下一副躯壳。
桑黛忽然抱紧他:“宿玄……”
宿玄愣了一瞬,反应很快回抱了剑修:“黛黛,我在呢,你怎么了?”
桑黛的目光空洞,虽然是在看主榻旁的业火球,可眼里却毫无焦点。
微生家契印带她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宿玄,我又看到了……”
小狐狸的情潮再一次袭来,做到半截发现身下的剑修情绪不对劲,中途刹车抱着她轻哄,如今脑壳疼得厉害,可还是强自撑着先哄她。
“怎么了?”宿玄蹭了蹭她的脸颊:“黛黛,你看到什么了?”
“……你。”
宿玄忽然沉默。
桑黛一个劲地说:“我看到了好几次,在玲珑坞两次,我看到我死后你的模样,是微生家契印、是微生家契印让我看到的,我,我为什么总是看到你呢,宿玄,那些到底是什么?”
她说话语无伦次,似乎是慌了神。
明明是原书里的结局,可是那些事情已经被改变了,书里这么写,但事情并未按照书里的发展下去,为什么那些画面如此真实又清晰?
微生家到底为何要她看到这些,为何之前她看不到,如今可以看到了?
桑黛很惊慌,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总之心跳很快很快,隐隐约约感受到有一些事情似乎不像她想的那般简单,她似乎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而微生家契印需要她想起来这些事情。
为何会突然看到?
到底是因为什么?
耳畔被宿玄吻住,他轻轻亲了她的耳垂。
“黛黛,不管你看到了什么,我现在在你身边,这就足够了。”
桑黛微微侧眸看过去:“宿玄……我总觉得事情不像这么简单,微生家契印到底还藏着什么?”
是微生家契印唤醒了闭关的宿玄,宿玄赶来救下了桑黛,改变了桑黛旧的天命,新的天命也随后降临。
也是微生家契印带她看到了那些记忆,她像是个旁观者,看应衡被围杀,看宿玄绝望自困,两个对她最重要的人都走到了绝境,让她悟了自己的道。
小狐狸摸了摸她的头发,凑身过来吻住她的唇。
双唇交缠,他亲的很温柔,褪去了这些时日的步步紧逼,没有情.欲,只有满心的珍视,知晓桑黛如今的害怕。
“黛黛,你放心。”宿玄将桑黛的双臂绕上自己的脖颈,尾巴缠上她的腰身:“都会好起来的,宝贝。”
桑黛突然有了个猜测,别回头躲开宿玄的吻。
“黛黛?”
她无措道:“宿玄……我好像猜到了什么……”
宿玄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桑黛自顾自说:“雪鸮说,微生家会助我成为四界最强大的修士,雪鸮还将心脏献给了我,给了我大蛮时期最纯正的归墟灵力,雪鸮还说,当我强大之后,有些事情便会逐渐明白。”
“而我可以看到那些画面,可以调动微生家契印之时,是在我入了大乘境之后,此前我从未感受到微生契印的存在,在我渡雷劫之时,微生契印更是突然出现,助我确立了道心。”
宿玄这般了解她,很快便听明白了她的话:“黛黛的意思是,你越强大,越能感受到微生契印,它有许多事情想告诉你,但它没有办法全部告诉你,只能你自己强大后打开封存它的禁制。”
桑黛突然主动攀上他的腰身,抬了抬腰示意他:“宿玄,我有雪鸮给我的归墟灵力,我们用归墟灵力双修。”
“不行,那是雪鸮留给你的,关键时候保命用的,不能用来跟我双修。”
“宿玄,那是归墟灵力,那是大蛮时期的归墟灵力,我们用它双修,修行速度可以一日千里,现在便是它的用处,宿玄,帮帮我。”
双生婚契将两人的神魂绑定在一起,彼此都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双修于他们而言是极为好的法子,境界相同的道侣间修行速度更快。
尤其——
桑黛有最纯正的归墟灵力。
那是雪鸮的心脏里存了万年的归墟灵力,未被四苦侵蚀的归墟灵力。
小狐狸还懵着没动,桑黛躺在榻上,一把将他扒过来。
“宿玄,刚才的一次还没结束。”
她迫切想确认自己身边的人是否还在,宿玄的发情期结束后他们就可以去见应衡,对于桑黛最重要的两个人都会好好的。
桑黛探手下去,宿玄闷哼一声,紧绷的弦逐渐瓦解。
“来不来?”
她自然是废话,她勾勾手宿玄就能毫无底线扑上去,更何况九尾狐一族的发情期还没过。
小剑修彻底把他惹火了。
“黛黛,你今天别吃饭了。”
小狐狸按住她的腰,目光灼灼看着面色艳红的桑黛,借着方才留下的东西侵进,她的身子打开着,合二为一的感觉让彼此的存在无比清晰,他们还在彼此身边,没有落得个阴阳两隔和双死的下场。
桑黛的柳眉微拧,她太过腼腆内敛,也太过于青涩,总是受不住他,尤其体型上的差距让她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
宿玄亲她的脸侧:“黛黛,怎么了?”
“慢一些。”桑黛抱紧他的脖颈,“宿玄,别太凶。”
“好,别怕。”
他答应得很利落。
主榻上铺了许多层柔软的锦褥,桑黛的脊背摩擦在光滑的绸缎上也不会觉得疼,宿玄的银发披散下来,发尾落在她的身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晃,扫在桑黛的肌肤上有些痒。
他这会儿确实很轻,这样便给了彼此更多感受的时间,桑黛可以感知到小狐狸的每一下,她的呼吸急促,眸光逐渐乱了起来,望着他的眉眼,小狐狸这张脸如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妖界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心爱的姑娘与他成了婚,发情期和自己的夫人抵死缠绵,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美好且值得珍惜的,他如今的眼里没有一点桑黛看到的绝望。
好像确实一切都在变好,应衡找到了,宿玄还好好活着,她依旧在他们两人的身边。
桑黛保持理智,借着宿玄教给她的双修术,将归墟灵力渡过去,他们彼此的灵力交.融。
她的声音逐渐溢出,身上的汗水细密,洞府内的业火燃起,她觉得自己要被烫熟了,身上好热,但又很舒畅。
小狐狸也变了。
剑修的身体打开更多,宿玄更加轻松了些,与此同时灭顶的感觉也在侵蚀他本就不坚定的心神,桑黛的每一声都好像在他的心尖上敲击,感受着她的柔软与包容,这些是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
他明明答应过她会慢些,可这会儿却还是收不住,压抑了一百多年的发情期一朝爆发,短短十日宿玄的理智崩溃过数次,业火险些伤到剑修。
桑黛仰着脖颈喊烫,宿玄懵了的脑子短时间清醒了些,拉过一旁的乾坤袋取出寒霜丹吞下,覆上她的唇为她渡过去。
他自己一口气吃了十几颗紫茵丹,业火被熄灭,身上的温度降低了许多,他开始享受自己美味的小糕点。
洞府墙壁上悬挂的业火球中跳跃的火光让桑黛晕眩,渐渐模糊,小狐狸特别凶,桑黛这会儿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会闭眼喘.息。
每日留给桑黛睡觉的时间只有短短三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被他压着做,就是小狐狸抱着她说情话。
黛黛真紧,黛黛好可爱,黛黛好漂亮,黛黛黛黛黛黛。
我好舒服,乖宝又咬我,乖宝的声音真好听,乖宝的脸好红,乖宝也爽到了是吗?
他做的时候要说那些话,做完了还是要说,嘴上说,心里也说,桑黛每天都想要不聋了要不瞎了,总之不要听他的那些话。
某只狐狸太不要脸了,是一只非常不要脸的小狐狸。
桑黛捂住眼睛挡住眼泪,但还记得调动归墟灵力,在外杀人手起刀落的剑修,在小狐狸的洞府总是被欺负哭。
“黛黛……”
一声沙哑的呢喃散开。
“我会一直陪着你。”
***
应衡醒来后已经是第五日下午,他睁开眼,春影的剑灵在识海中唤他。
“主人。”应衡茫然回应:“春影,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你昏睡了一天,柳公子昨日来过。”
“……柳公子来了啊。”应衡摸索着坐起身:“黛黛和妖王还需几日?”
“十五日。”
应衡点了点头,掀开被子坐在榻边。
他的目光其实没有焦点,整个人宛若身处空洞与虚无之中。
他无法运转灵力,但身体上的疼痛减少了许多,冒险赌上自己的命强行接了经脉,他赌赢了。
屋内一片寂静,神医谷本就僻静,如今南宫烛不在这里,屋里只有应衡一个五感尽失的人,还有一柄剑。
应衡坐了许久,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霞光扫在他的发上,暮色渐沉,轩窗并未关上,晚霞绮丽。
可他看不到,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晚霞了。
房门在这时候被推开,应衡无知无觉。
一直到识海中传来一人的声音:“你醒了?”
是南宫烛。
应衡不知道他在哪里,身子并未动,眼眸微微弯起礼貌回应:“南宫公子。”
南宫烛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搬了个椅子在应衡不远处坐下。
“应衡仙君,你想起来了什么?”
声线平静毫无波澜,但声调很沉,应衡当然知晓南宫烛并不是随口询问一句,他很认真在问他这件事。
他看到了什么?
应衡搭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攥紧,他没有痛觉,连指甲深陷进掌心都不知晓。
“我看到……我看到一个人在哭……”
南宫烛问:“谁在哭?”
谁在哭?
应衡忽然想起的一段记忆里,是一个雨夜。
他看到一人在哭,她跪在地上,小脸稚嫩,清丽的脸上全是绝望,浑身被雨水打湿,几乎是嚎啕大哭。
她的目光茫然,她的声音沙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师父,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啊……”
她的剑嗡嗡作响,道心隐隐崩溃。
那是十岁的桑黛。
应衡有这段记忆,说明这发生在他叛逃前。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桑黛这幅样子,即使他的记忆混乱,但他可以确定的是,桑黛身为剑宗的大小姐,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从小道心坚定,七岁独自除邪被打得半死也未曾哭过,更遑论道心破碎。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而记忆里的自己做了什么呢?
记忆里的应衡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他听到自己抖动的声音。
“黛黛……师父会一直保护你……”
他说过会一直保护她,然后转眼就叛了剑宗。
应衡茫然抬头,看不见南宫烛在哪里,但知晓他仍在屋内。
他的声音微颤:“我还听到一句话……”
南宫烛声音喑哑:“什么话?”
应衡说:“那话告诉我……”
——“即使你揽下罪责,你要护的人也不一定能活下去,应衡,你可以继续做天级灵根觉醒者,这样你可还愿意?”
他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他要护的人又是谁?
其实答案一目了然。
归墟灵脉并非应衡毁的,苍梧道观也非他所屠,他为了护一人揽下罪责。
而应衡宁愿抛弃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也要叛逃四界,即使被四界追杀也毫不犹豫,他要护的人——
只有桑黛。
南宫烛深呼吸一口,转身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的情绪稳定下来后又看了过来,应衡一副失了魂的模样,面色苍白如雪。
“所以……归墟灵脉和苍梧道观被屠与桑黛也脱不了关系?”
“或许。”
“那话是谁说的?”
应衡不知该如何回应,张了张唇,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
“不知道。”
南宫烛忽然起了火气,径直站起身朝应衡骂道:“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做的事情你都想不起来!你一句‘不知道,我忘了,或许吧’打发了一切,那我爹娘怎么办!应衡,我爹娘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你当我愿意救你?若非是要查当年的事情,你以为我会管你?”
“你若真有本事,便给我立马想起来当年的事情,想不起来,那你不如去死。”
“应衡,你不如去死,你活着无用那就去死吧。”
他一向嘴毒又放肆,不是什么好人,修医术救人,但更喜欢炼毒杀人。
他大步匆匆往外走,可等到走出小院的时候却又停下。
南宫烛闭上眼,在外等候的弟子小心看去,却只见得一滴泪珠落下。
自家一贯骄傲的谷主哽咽出声:
“你们都没错……你们都不记得……那到底是谁错了呢,我爹娘怎么办,我怎么办?”
弟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家谷主进去只待了一小会儿出来便落了泪,但知晓上一任神医谷谷主和谷主夫人。
两人亡故之时,南宫烛也只有十一岁,独自撑起了一个偌大的神医谷。
谷主在时南宫烛只喜欢炼毒,上一任谷主没少打他,南宫烛则笑嘻嘻留下一句:
“神医谷的医术传给我怕是没用了,不如您二老再努努力,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传下去。”
气得谷主和谷主夫人两人混合双打。
可他们死后,南宫烛将自己关在自家爹娘的房间整整一月,出来后一改曾经的散漫,虽喜炼毒,却整日学着神医谷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医书。
神医谷本职是救人,他一个炼毒的修士在爹娘走后,也不得不担起了自己身为神医谷唯一后人的责任,逼着自己学完了曾经厌恶逃避的医术。
弟子收起了话,安静陪在南宫烛的身后。
一阵狂风卷起,屋内的轩窗发出清脆的响声,应衡也听不到,更感受不到冷。
春影告诉他南宫烛走了。
应衡听到了南宫烛对他的咒骂,其实这些话他也根本不在乎,他脾气好,便是当着他的面骂他也不生气。
可南宫烛的话却仍旧如一把刀插进心间。
他什么都不记得,群英会一事不记得,归墟灵脉和苍梧道观的事情不记得,神医谷的事情也不记得。
一句“不记得”的背后,是自家弟子寻他的那整整一百二十二年,是他五位好友亡故的真相,是神医谷上一任谷主因何而死的事实。
应衡忽然问春影:“春影,你是天级法器,跟着我是否委屈了?”
他一介废人,四界罪人。
春影默了许久。
应衡淡声道:“春影,我不会生气的。”
“不委屈的。”
在他的话落下的一瞬间,春影便接了话。
应衡没有说话。
“你很强大,也是一个很好的剑修,我的识海与你共通,你的识海重创记忆缺损,我也被重挫,所以当年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我无法帮你,但是主人,你其实也没有错。”
“可是春影……那错的到底是谁呢?”
“你没错,便不用管是谁错了。”
很多年前应衡坚定告诉桑黛:“我们都没错,错的是别人。”
可如今,他竟然在怀疑自己的话,因为缺失的记忆,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睁眼世界便变了。
应衡坐了许久。
他如今没有灵力,寻常人坐一两个时辰不动必会身子麻木,但应衡没有五感,对此毫无反应。
他像一具雕塑一直坐着。
等到日后落下,外面开始下雨,冷风从窗外卷进来,应衡的衣袍被寒风吹起,春影实在看不下去。
它主动出鞘,用剑身合上了窗户。
应衡在这时候说话了。
“春影,我或许真的做错了。”
白衣剑修目光空洞。
“我若是为了护黛黛揽下的罪责,我明明想保护她,可她却还是受了那么多委屈,她还是险些死去;我忘了当年的事情,独留乌兄长独自守着我们的承诺,我那几位挚友的死无人知晓真正的原因;我忘记神医谷的事情,或许我间接害了南宫公子的爹娘,我却将这些都忘个一干二净。”
“春影,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春影,我要想起来,我得想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忘记了什么事情?
自家弟子为何在记忆里哭成那副样子,道心险些崩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桑黛自己记得吗?
当年群英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他们明明是好友却不敢面见彼此,为何微生萱和白於、韶溪和檀暮清死在同一年。
为何乌寒疏会说:
“这都是天命。”
他跌跌撞撞循爬起身,拉开大门奔进雨中。
春影知晓他要去哪里,用剑意为他撑起灵盾挡下雨水,为他指引方向。
南宫烛在屋内坐了许久,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一男一女姿态亲密,眉宇间皆是笑意。
他仰头看着那幅画,神态沉静。
房门在这时候被敲响。
南宫烛回过神来,转身来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外面的人脸色很白,目光没有半分焦点。
他好像许久未曾说话了一般,开口便是喑哑不成样子的话。
“南宫公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南宫烛冷声问:“我凭什么帮你?”
“我会想起来当年的事情。”应衡道:“请你帮我融合灵根,就现在。”
南宫烛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双臂环胸冷眼看他:“你的身体如今强行融合灵根很难承受,你确定?”
“确定。”
“死也不后悔?”
“死也不后悔。”
还有十五日便是桑黛和宿玄出来的时候,他希望在那时候可以看到桑黛。
可以想起来一些事情,可以给他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可以得出结论。
他到底错了没?
***
桑黛的经脉在隐隐沸腾。
她无助看向面前的人,她坐在小狐狸的怀里,小狐狸在亲吻她的脖颈。
今日已经是第十五日了。
桑黛抱着他,可以感受到修为的隐隐突破,双修于修士来说是一种极好的修行方式,尤其是境界高的道侣之间。
他们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修行速度本就快且强大,用上雪鸮留给桑黛的归墟灵力之后,两人的修为更是突飞猛进。
宿玄这会儿情潮起来了,发情期再次席卷来,脑子糊涂没有意识,只有最原始的渴望,对心爱姑娘的情.欲渴望。
桑黛趴在他的肩头上喘.息,目光落在一旁的书册上。
这是合欢派的秘法,是合欢派派主交给宿玄的,他们两人于修行上都是四界数一数二的大能,宿玄拉着桑黛练了三本书。
进入洞府前已经是大乘满境,如今竟然隐隐有破境的兆头,可离他们两人迈入大乘满境不过才二十天。
桑黛的经脉此刻沸腾严重,她有些难受,趴在宿玄的肩头上艰难道:“宿……宿玄……我觉得……我有点不对劲……”
宿玄吻上她的唇,脑子晕晕乎乎只顾着冲.撞,剑修成了个水娃娃。
桑黛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别过头,磕磕绊绊说:“我的经脉……一直在沸腾……”
“我好难受,宿玄,我好疼……”
小狐狸只听得到“疼”这个字,宿玄忽然从欲念中清醒过来。
两人身上都是汗,桑黛趴在他的怀里喘气,这会儿意识缓过来他也发现了自己身上怪异的地方。
宿玄的经脉也在沸腾,双修术需要彼此的灵力交.融,他的经脉中流窜的灵力有些……
不太对劲。
桑黛用的是最为纯正的归墟灵力,这些灵力随着两人识海中的双生婚契,以双修术来到宿玄的体内,他的灵力也跟着强大了许多。
一点纯正的归墟灵力是无数被侵蚀的灵脉衍生出的灵力所不能比的,来到他体内的归墟灵力似乎在清洗他经脉中的灵力。
宿玄忍住疼缓缓撤出来,将桑黛平放在榻上:“黛黛?”
发情期让宿玄的脑子不太清醒,但桑黛酡红的脸色和脖颈上微微涌动的青筋又让他必须清醒。
他压住欲.望和疼痛,握住桑黛的手腕,她的经脉澎湃汹涌,宿玄的眉心忽然蹙起,急忙调动灵力替她平复经脉。
“黛黛,你听我的话,我现在用灵力游走你的经脉,你调动灵力跟着我的灵力走。”
“……好。”
宿玄的灵力进入得很顺畅,两人之间有婚契,因此桑黛不会对他设防。
桑黛的经脉中乱成一团,宿玄用灵力冲开淤堵的地方,桑黛调动灵力跟着他的步子走。
一个个淤堵的地方被撞开,原先杂乱无序的灵力渐渐有了规律,走向该去的地方。
桑黛的脸色渐渐好了许多。
自从上次他们决定用归墟灵力双修后,已经整整五日了,两人除了沐浴便没停过,觉也不睡了,整日就是做这件事。
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自愈能力强大,体格也惊人,这五日宿玄一直处于脑子不清醒的状态,只顾着抱着人在洞府里做,如今清醒冷静下来后也发觉了彼此身体上的不对。
宿玄俯身亲了亲她的眉宇:“黛黛,我们猜的或许是对的。”
桑黛睁开眼,宿玄擦去她的汗把人抱了起来放在怀里。
“微生家契印想让你看到什么东西,但你的识海中有一道封禁,当你的修为逐渐进境,在某些契机之下便可以看到微生家让你看到的事情,而雪鸮将自己的心脏献给了你,它的心脏存储的是最为纯正的归墟灵力,那是大蛮时期留下来的灵力,远不是现在的灵脉所能比的。”
大蛮时期,渡劫修士也频出,同一时期的天级灵根觉醒者便有近二十人,而修真界诞生几万年来总共的天级灵根觉醒者也只有不过百人。
宿玄轻吻她的额头安抚她,轻声说道:“我们用雪鸮留给你的归墟灵力修行,速度要快上几倍,而我们有双生婚契,彼此神魂绑在一起,雪鸮给你的归墟灵力也可以被你送进我的经脉中,我也可以化用你的灵力,我的经脉因此也有些怪。”
“前几日我们一直在做,我不清醒,如今我发觉了。”
桑黛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宿玄拉过一旁的乾坤袋,取出了里面的断藤。
“之前捡的。”
他用尖刺扎透了自己的皮肤,那根蔫蔫的断藤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枯萎的枝叶逐渐复苏,金黄的灵力沿着伤口被吸出,灵力上缠绕的黑气……
宿玄抬起胳膊让桑黛看。
“你看。”
桑黛忽然扑上前握住他的手腕。
她没有看错,那灵力上缠绕的黑气浅淡了许多,不是上一次在玲珑坞之时的浓郁。
“乌寒疏告诉我,这藤蔓吸食的是灵力中的四苦,除了你以外所有人的灵力中都有四苦,但你看,如今我的四苦是不是要少了许多?”
桑黛只觉得呼吸困难,她一把抓过那根吸食四苦的断藤扔出去,宿玄用业火烧干净。
桑黛盯着宿玄的伤口看,被藤蔓引出来的灵力上附着的四苦确实浅淡很多。
“黛黛,这段时间是你在用归墟灵力与我双修,我们的灵力交.融。”
桑黛忽然抬眸看向他,她的猜测落了地。
“黛黛,你不受四苦侵蚀,或许是因为归墟灵力。”
大蛮过后归墟灵脉便被四苦侵蚀,而雪鸮的心脏存储了未被侵蚀的归墟灵力,微生家与生俱来的契印上也留有最纯正的归墟灵力。
那是未被四苦侵蚀的归墟灵力,是大蛮时期的归墟灵力。
桑黛迷茫问:“可是……我的阿娘也是微生家血脉,微生家还有几十人,他们应当都免于四苦侵蚀,为何那人说我是唯一免于四苦侵蚀的……”
她忽然停下,宿玄安静看着她。
桑黛缓缓抬眸,与宿玄对视道:“天欲雪告诉我,微生家代代单传,雪鸮说如今只有微生家契印可以调动最纯正的归墟灵力。”
“知雨剑是天虞石所作,天虞石里也存储了归墟灵力,我十岁入剑阁,在剑阁中沉睡了万年的知雨主动出剑鞘认我为主,知雨说,我身上有让它信任的气息。”
“在焚天境被围杀之时,翎音前辈告诉我天虞石的使用方法是以血为歃,宿玄,调动天虞石里的归墟灵力,究竟是因为我的血,还是因为我作为微生家血脉的血?”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
微生家契印可以调动最为纯正的归墟灵力,而归墟灵力可以反过来侵蚀四苦。
微生家代代单传,是因为这契印只能传给新生血脉,当微生萱生子之后,她便不再有这契印了,转而传给了桑黛,微生家灭门,全部战死,却只保了她一人活下来,只有她被救了出来。
只有桑黛有微生契印,微生契印保护桑黛生来就不受四苦侵蚀,在雪鸮将心脏献给她之后,桑黛的识海中存了强大的归墟灵力,微生家契印也因此越发强大。
她的修为越强大,微生契印也越强大,她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桑黛抱住宿玄的腰身,下颌抵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
她明白了雪鸮说的那句话。
——天命要你死,我偏助你活。
唯一可以覆灭归墟的是桑黛,天命要她死去,除去她这个祸患,但雪鸮将自己留存了万年的心脏献给了桑黛,给了她最强大的归墟灵力,她的微生契印也越发强大。
而微生契印,知道许多事情,它会助桑黛活下来。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她知道微生家契印和雪鸮想让她做什么了。
它们想让她做的,也是她想做的。
桑黛抱住宿玄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
“宿玄,我帮你洗去灵力中的四苦,还有十五日,我们助彼此入渡劫。”
“然后,一起去归墟,戮了这天。”
作者有话要说
黛黛:我帮你入渡劫,我们一起杀杀杀!
小宿:天降渡劫,老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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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关于我今天为什么更新晚,因为下午出门拿我买的核桃,然后没拿钥匙,我爸去外地了,我妈还在上班,我哥跟朋友出去玩了,导致我抱着我的核桃,独自一人在小区门口蹲了一个下午,用手机码字手机还没电了,而且手机码字速度贼慢还没感觉,一直写到九点才写完,现在我妈还没回来给我开门,我还在保安亭QAQ,今晚必须跟我妈商量一下换个电子锁!
然后,昨天是周六啊!我们说了周六加更,我忘了昨天是周六了,怎么没一个人提啊!不过没关系,明天后天我们都加更补回来,然后今天发红包道歉~
第 82 章 枕花渡(九)
修真界诞生之处便有归墟,东海深处无底山谷名为归墟,来自四面八方的流水皆流向此处,归墟灵脉也在这里。
从远处看去,海域辽阔,水势浩荡,四界流水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在海域中央成落泉瀑布汇聚下去。
夜风凛然,云层中雷声一阵接着一阵,天幕被雷电撕破,电光穿梭其中,凛然的冷风卷起整个东海的水势。
自万丈高空劈下的雷电落在一人的身上。
他跪在地上,想要撕破空间离开这里,可他的一切都是那老东西给的,如今祂生气了,自然不会同意他借用祂的力量离开。
他没有肉身,但是有五感,可以感受到疼痛。
游隼在远处站着,一双鹰眼犹犹豫豫,想要开口替他求情,却又知道天道的怒意,担心反而激怒天道。
这老东西脾气实在不好,以及这件事也确实是他做错了。
这场雷劫劈了整整三个时辰,待雷电散去之后,厚重的云层之后,一双眼显露。
看不清瞳眸,那双眼里遍是混沌,流动的海水、卷起的云层、日月辉光,一切都在祂的眼中,祂的眼里容纳了世间万物。
地上被劈得浑身是伤的青年也不起来,懒洋洋躺在深坑当中,浑身遍是血水沟壑。
他的血是黑色的,身上的黑气浓郁,顺着伤口往外窜。
“嘁。”青年冷嗤一声,躺在地上仰头望向高空之中的那双眼睛:“你让我帮你办事,便得允许我这人谋略不行难免失手几次,你不是还找了施窈吗,她不也失败了?”
游隼飞过来踹了他一脚:“闭嘴,别说话!”
说完,担心天道再劈下劫雷,游隼站在这黑衣人的胸口上,急忙开解道:“大人,桑黛太奇怪了,我们确实每一步都在按计划走,但每次她都能破局,她身上有个东西在帮她,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世间万物有法则,天道只能在每一个人诞生后为他定下这一生的天命,但是却不能中途干扰,如今旧的天命被改变,桑黛身上那东西竟然盖过了天道之力擅自为她定下了新的天命。
新的天命——
是桑黛覆了归墟仙境。
那不是天道为她定下的天命,而是她身上那莫名其妙的东西为她定下的。
“大人,真的是这样,您定下的天命中她本该死在仙魔大战,但是宿玄忽然出关,这实在诡异,后来在白刃里要杀她之时,她又忽然能使用天虞石了,那天虞石万年来都无人能用,为何只有她可以,翎音让她以血为歃,但是过去也不是没人用过这法子,压根不能用天虞石,为何她的血可以?”
“在雪境之时我们也想杀她,但是您也看到了,雪鸮竟然还有亡魂留在雪境,雪鸮将归墟灵力给了她,那时候桑黛、宿玄和檀淮,甚至寂苍也在那里,我们根本杀不了她,她好像总能破局,总有各种机遇。”
天道冷眼看这只游隼解释,而游隼爪下踩着的黑衣青年还洋洋洒洒在笑。
“然后……然后我们引她去玲珑坞,您知道的,桑黛和宿玄在一起,我们和施窈都杀不了,只能让他们分开逐一击破,施窈负责除去桑黛,我们负责除去宿玄,可是宿玄他扛下来了!桑黛……桑黛本来应该不行了,她……她中了迷迭香,可她又扛过了幻杀阵,并且还拖着只剩一点魂力的身体扛过了大人您的大乘满境雷劫,她实在太强了,她身上好像真的有东西在帮她!”
雷声震耳欲聋,天道震怒,整个东海的水澎湃凶险,一跃荡起千丈高。
游隼吓得瑟缩,羽翼颤抖,回身看了眼那黑衣青年。
他闭眼安详躺在那里,不解释也不反驳,好像压根不在乎天道的怒意消了没,还会不会再杀他。
游隼也不理解,为何?
他们每一步的目的都想杀桑黛,可是每一步好像都差那么一点,桑黛总有很多人帮她,桑黛的身上有太多秘密。
焚天境之时翎音告诉她天虞石使用方法,雪境之时雪鸮给了她归墟灵力,玲珑坞之时她都快死在雷劫中了,只是闭眼的功夫好像忽然就悟了什么,一跃而起竟然劈了天!
太诡异了,它不由得怀疑起来……
它这位搭档做的这一切,究竟是要杀桑黛,还是想救她?
他甚至将归墟灵藤丢在了玲珑坞,被桑黛给拿走了。
他将应衡带去了玲珑坞,应衡一个五感尽失的废人竟然能跑了。
这一切太巧了,接二连三的巧合便不再是巧合。
可他不说话,不辩驳,什么都不做。
游隼咬牙,抗住天道的威压继续道:“大人,您再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应衡若是被神医谷那小怪物治好,定是会想起来归墟的事情,桑黛也一定会来这里,只要桑黛来了,她就走向了新的天命,她会覆灭归墟,四界会围杀她!”
“这一次……这一次她一定会死!”
是一定吗?
游隼也不相信,一再的失败让它觉得桑黛简直是诡异,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天级灵根觉醒者,怎么就杀不死呢?
那双眼渐渐消散,但最后一眼,看向了游隼身后的黑衣青年。
他们都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那是警告,最后一次机会,若桑黛没死,死的便是他。
云层隐去,露出了其后的满天繁星,圆月悬挂在高空之中。
“今天星星还挺好看。”
他还有闲情说话。
游隼气得又踹了他一脚:“你闭嘴吧,你不知道这是祂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再失败,桑黛若是没有死,那死的就是我们!”
黑气将他周身的血水清除,当天道之力消失之后,他身上的伤口也可以被治愈。
黑衣青年坐起身,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我知道啊,我不是正在努力活命吗,四界要杀桑黛的话她肯定会死的,安心啦。”
这人说话永远都没个正经,两人搭档这么多年,游隼如今是越发不相信他了。
“祂现在应当回去沉睡了,祂醒不了多久,你跟我说,你到底想不想杀桑黛?”游隼立在他的肩头,问道:“做的这么多事情,真的是为了杀她吗?”
黑衣青年从坑底跃上来,顺势踢了踢鞋底的泥土,垂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回话:“昂,当然要杀啊,这不是在努力吗?”
游隼又踹了他一脚:“你还骗我,我们是搭档!”
黑衣青年冷嗤:“我都说了我不会跟一只鸟做搭档,你要不赶紧另寻生路,跟在我身边,万一桑黛没死,你也得和我一起被天道劈了。”
游隼发抖:“不会吧……桑黛应该会死吧……”
“那谁知道呢,她很强大你又不是不知道,虽然很多人想桑黛死——”
黑衣青年弯下身撩起海水洗去手上的血迹,目光望向远处的海域,正中央像是被什么生生砸出了个洞,海域四方的水都流向了归墟。
曾经的归墟金光耀眼,每一滴海水中都有归墟灵力,如今归墟灵脉被毁,那里死气沉沉,只剩下一片焦土。
他说道:“但也有很多人希望她活着。”
游隼问:“那你呢,你属于哪一类人?”
想桑黛死,还是想她活?
“我?”黑衣青年直起身,面具下苍白的唇依旧在笑:“唔,她死不死活不活对我都不重要,我无所谓啊。”
他说的话几句真几句假便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游隼都不知晓,这些年他四界游玩吃吃喝喝,活得像个纨绔一般,一点正经事不做。
“你得想清楚,如果桑黛不死,那么死的便是你。”游隼忍不住提醒:“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是搭档,可你并不信我,你在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也不会告诉我,但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的命是你救的,在天道的眼里我们便是同一阵营的,我想你活着是真的。”
黑衣青年独步往远处走,反问:“你为何想我活着,我活着的话可是会死不少人呢。”
游隼道:“我的命是你救的,我当然想你活着!”
“可惜我一点不想跟一只鸟当搭档,当初救你不过是顺手而已。”
黑衣青年没心没肺。
游隼气得不行,狠狠踹了他好几脚。
“谁稀罕跟你做搭档了,那你去死吧!”
它振翅飞向远处,羽翼在夜风之中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暗线,这只游隼不是什么高境界的精怪,没办法修成人身,如今的修为也算不上高。
黑衣青年微扬下颌看向夜空,游隼早已飞向远处再看不到身影。
对面传来脚步声,黑衣青年收回视线看去。
施窈依旧是一身粉裙,苍白的脸上早已没了一点血色,被披风遮挡的脖颈上隐隐可以看到一些黑纹,周身的四苦之气浓郁。
黑衣青年挑眉:“施大小姐身上的四苦可是又严重了许多呢,怎么,毕方没有找新的灵根为你吸食四苦?”
施窈神情寡淡:“桑黛死在归墟后不就有现成的灵根了?”
“你觉得桑黛会死?”
“你觉得不会?”施窈漠然反问:“你觉得她不会死,是因为你觉得她很强所以不会死,还是你不想她死,想要帮她活着?”
青年唇上的笑依旧淡然,他一直以来似乎都是不正经的,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生无所谓,死也无所谓。
“我吗?”青年笑道:“施大小姐不是有自己的判断吗?”
施窈眼底冷沉:“你压根不想杀她,应衡被围杀在妖域之时你为何要救应衡,将他带到归墟这里来聚魂,你抽了应衡的灵根分成三段,说是用来引桑黛,可为何桑黛这么轻易就拿到了两段,而如今应衡回到了桑黛身边,他迟早会想起来一切事情,归墟灵藤被桑黛拿走了,想杀她更是不容易。”
“你做的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杀她,你不忠于天道。”
一片寂静,渤海的浪涛澎湃,声势浩荡,如擂鼓敲击在心头上。
黑衣青年忽然笑出声:“施大小姐,你这般怕桑黛死不了,是因为想用桑黛的灵根续你这具被四苦侵蚀的身体,还是为了完成天道交给你的使命?”“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你说我对天道不忠,你亦是如此呢。”
他走上前,在经过施窈身边的时候,垂眸看着她道:“施大小姐,与魔鬼做交易,得了祂的好处,当初的你可曾想过自己会是这般下场?”
施窈面色未变,垂下的手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中。
“走到这一步可不怪我,我该做的都做了,在玲珑坞是你自己不行没有杀了她,反而还让人家悟了道心入了大乘满境,是你自己要揽下去杀桑黛的活,可你没杀了她……”
黑衣青年尾音轻佻上扬,带了盈盈笑意:“是你无能。”
远处的红衣少年瞧见施窈阴沉的脸色,眉心一蹙便要上前来:“滚开,不准碰大小姐!”
黑衣青年忽然看向他,周身的黑气实化成锁链一把劈向了毕方。
毕方躲避不及,直接被他砸到跪倒在地,捂住胸口吐出大口的血。
“毕方!”施窈瞬间急了,急匆匆上前扶住毕方,眉目恶狠狠瞪过来:“你干什么!”
黑气聚成的锁链溃散,黑衣青年弯唇笑起来:“他什么身份敢对我大呼小叫,我教训教训怎么了,施大小姐对一个随从这般焦急啊?”
施窈面色冷沉。
黑衣青年冷嗤,收回视线,脚步闲散朝背离海域的方向远去。
***
妖殿的结界已经存在了二十五天。
如今是十一月了,妖界自十一月中旬开始便是连绵大雪,整个妖殿全部被清空,偌大的妖殿没有一人,后山的结界囊括了整座山,将整个后山包裹在其中。
枕花渡很大,有一处宽阔的温泉,还有宿玄的洞府。
洞府深处放着业火球,主榻顶部垂下的帷帐将整个榻遮挡严实,榻内也被宿玄放了业火球,一边是为了照明,一边是为了暖某只剑修的身子。
身后的人很凶,捞起桑黛的身子冲.撞,他这会儿特别用劲,桑黛只觉得自己要被钉穿了。
“宿……呃,宿,宿玄,轻……”一句囫囵的话都说不出来,这张可容十几人酣睡的榻上到处都是他们纠缠的痕迹,桑黛的额头抵着锦枕,庆幸他铺了几层的锦褥,即使跪了一个时辰也不会觉得膝盖疼。
小狐狸每日从前面后面都要来,躺着站着侧着跪着,那书上画什么小狐狸就做什么,剑修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多花样,这二十多日算是开眼了。
她再一次死去,无力趴在锦褥上,宿玄只好把人翻过来,架起她的膝弯放在臂弯,用最原始的方式继续。
桑黛迷迷糊糊睁开眼,宿玄的身上都是汗水,他们每日要沐浴好几次,几乎他每结束一次都得去沐浴,小狐狸太过爽快,声音沙哑动听,一头银发被汗水浸湿,琉璃眼眸一片暗红,欲念浓郁深邃。
“黛黛,黛黛……”
他在喊她。
桑黛没力气,只能抓住身下的锦褥低.喘,她的声音很好听,桑黛的音色本就偏清冷,长相也是这般,曾经对宿玄说话的时候听不出一丝感情,只有无尽的漠然,如今这双眼里全是他,这张嘴开口便是嘤咛,这张脸因他而多了艳丽的酡红。
他们都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在体力方面没有什么差距,桑黛不知道为何自己在宿玄的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她浑身无力,宿玄却浑身是劲。
他忽然重了许多,桑黛仰起脖颈,指甲掐进宿玄的胳膊中:“宿,宿玄……”
宿玄俯身吻住她的红唇,将她稀碎的声音堵回去,衔住她的舌.尖用力亲吻,他的吻蔓延到耳根,在她的耳后轻吻说着情话。
宿玄平时很听桑黛的话,她说什么便是什么,某只狐狸在她面前没有自己的底线,但他又不是完全听她的话,比如在这时候能分得出剑修是太过舒畅而拒绝,还是因为真的让人难受了而拒绝他。
若是后者他自然会停下道歉,若是前者小狐狸自然会更有干劲。
桑黛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被宿玄抱去温泉沐浴的时候,她趴在他的肩头上被他抱在身上,一动不动还没缓过来劲。
小狐狸撩起水替她清洗将留给她的用水冲出来,桑黛闭着眼,身上没有力气,宿玄又不让她睡觉,只能趁这会儿休息一下蓄积体力。
这几十天算是摸清楚了宿玄的规律,九尾狐族发情期一阵后会停大概一个时辰,然后会迎来再一次情潮,宿玄的一次和她的一次可不一样,他只要开始了没有两个时辰不会完事,两个时辰足够小狐狸将腼腆的剑修弄死几次。
宿玄帮她洗完后抬眸看了眼灵力防护罩上飘落的雪花,天幕上尽是大雪。
他垂眸望向趴在自己肩头的剑修,她面上的红意还未褪去,双眸闭着,羽睫上还挂了晶莹的泪花,瞧着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宿玄亲了亲她的唇,鼻尖与她的鼻尖轻蹭,小声说道:“黛黛,今天下雪了。”
桑黛睁开了眼。
宿玄弯眼笑着看她,薄唇覆上她的额头,“乖宝,这是你在妖界看的第一场雪,我们妖界的雪很大。”
仙界鲜少下雪,但妖界雨雪都多。
她抬起头,天幕中的雪花飘飘扬扬,鹅毛大雪落下,又被灵力防护罩消融。
桑黛的双腿挂在他的胳膊上,整个人被他抱在身上,她索性将下颌抵在他的肩膀上,仰头去看这场大雪。
“黛黛,好看吗?”
“好看。”
宿玄轻吻她的鬓发:“以后每年都会有,黛黛,每一年的雪我都陪你看。”
桑黛搂紧他的脖颈,抬起身子与他平视。
她捧住小狐狸的脸亲了亲他的唇,弯起眼眸笑着说道:“宿玄,我真的很开心。”
宿玄也笑着反问:“开心什么?”
“我开心,你一直坚定守着我,我并未一味愚昧下去,而是看到了你的心。”
她指了指他的心口,“这里都是我,全部都是我。”
依旧不知道为何可以听到宿玄的心声,但若不是可以听到他的心声,打死桑黛都不会相信宿玄喜欢她。
她会一直对宿玄冷漠以对,不杀他,却也不爱他,而是一如既往独来独往,将自己的心都封存起来。
她还未曾察觉到宿玄知晓了她的秘密。
宿玄也听得懂她的话。
小狐狸眉眼舒张开来,薄唇弯起:“我也很开心。”
“你看清我的心意,我也很开心。”
小狐狸不会追姑娘,过去与桑黛闹了太多年的别扭,若非桑黛可以读到他的心声,傲娇的死狐狸如今也追不到媳妇,今年的发情期还是得自己熬。
他一点不惊讶于桑黛这项特殊的功能,只是觉得庆幸,还好,还好她这般特殊。
小狐狸的嘴骗人,但心声不会,他的心里永远坦诚炙热喜欢着她。
【黛黛,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桑黛的笑意更加浓了,晕染了整张脸。
她捧住小狐狸的脸:“我也很喜欢小狐狸。”
对他的爱越来越深,迟早可以追上他的爱。
宿玄吻上她的唇,桑黛抱着他的脖颈回吻。
小狐狸一把托住她的臀底,另一只手探入水面下去摸剑修的身子,不干涩,还是打开的状态,她的余韵还未过去,桑黛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她接吻的时候很认真专注,只知道跟他亲,不会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上面,剑修一直是个专心的人。
宿玄顺势挤进去,桑黛忽然睁眼别开嘴,柳眉瞬间皱起,她即使是打开状态,承受可怖的小狐狸仍旧有些困难,不由得轻声喊他:“宿……宿玄……”
宿玄借着泉水彻底没入后,如愿听到她的闷哼,小狐狸哄她:“黛黛,我们在这里试试吧,看看雪?”
他翻身把桑黛抵在泉壁之上,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大开大合,在泉水中她只会胀却不会痛,熬过那股胀意很快便能得到蚀骨的愉悦。
她的声音很好听,归墟灵力被桑黛渡过来,宿玄的丹田充沛,他们彼此的修为都进境了许多。
每一日宿玄都会用那断藤试探自己的灵力,灵力上缠绕的黑气一日比一日少,四苦逐渐被纯正的归墟灵力洗去。
与此同时,强大的归墟灵力结合双修术,让两位天级灵根觉醒者的修为越来越高。
桑黛拒绝无效,他们急着迈入渡劫,自从发现了归墟灵力可以洗去四苦之后,宿玄可算是发现了一个好借口。
桑黛只要拒绝,宿玄就委屈劝道:“黛黛,四苦让我好难受啊。”
“黛黛说要我与你双修提升修为,黛黛答应过要帮我洗去灵力中的四苦。”
“黛黛你看,我的四苦又少了些,我们的修为又强了些。”
桑黛满嘴的话都被他堵回去。
“黛黛,还有五日呢,我们继续。”
桑黛一巴掌挥过去。
她迷迷糊糊想着,某只狐狸当真是只色狐狸,他就没停过。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是老婆说要帮我洗去四苦的,老婆必须说话算话。
黛黛:悔。
ps:
今天双更,下一章还有,甜甜甜啦~
第 83 章 枕花渡(十)
神医谷一片寂静,弟子们采药研磨的动静也小了许多。
南宫烛特意发过话,这些时日要他们安静些,守好神医谷大门。
妖界派人在附近守着,神医谷不会有外人闯进来,柳离雪从芥子舟上下来,花孔雀的红衣拖曳在雪地之中却并未粘上雪花。
他撑着一柄竹伞,手骨如玉,骨节泛白,另一只手上托着个木盒。
柳离雪来到神医谷大门,这里的结界对他不设防,他像进妖殿一般走了进去。
一路来到应衡住的小院,瞧见院子外面的灵力防护结界之后,柳离雪便知晓了南宫烛还未结束。
他在院外撑伞站立等候。
细雪飘了一夜,妖界这段时候很冷,但妖修们普遍体温较高,稀碎的雪落在伞面上,有一些雪飘在他的脸上,柳离雪也并未在乎。
他安静托着木盒等候南宫烛,从白日一直等到晚上,夜幕降临之后,萦绕在小院上的结界消失。
柳离雪这才动了,抖掉身上的雪花,抬眸看过去。
院中传来窸窣声,接着紧闭的木门被从里打开。
南宫烛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脸,一个目光都不赏给柳离雪,转身朝院中走去。
柳离雪跟在他的身后。
院里的那株古树之下摆了张石桌,因为小院方才一直被灵力防护罩当着,雪花并未落在院中。
柳离雪将木盒放在桌上,朝屋内看了一眼,房门被关上他什么都看不见。
“仙君怎样?”
“没事。”
南宫烛脸色很白,连着十几日未曾休息,灵力枯竭到只能用丹药吊着,这会儿连个茶都倒不了,手腕无力,手一个劲地抖,茶水洒出许多。
柳离雪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接过他手里的茶,自顾自给他倒了一杯。
南宫烛并未道谢,颇为自觉接过茶轻抿。
柳离雪坐下来,继续说道:“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仙君如今身体还好吗?”
南宫烛抬眸看了他一眼:“你这般关心他作甚?”
柳离雪白了他一眼:“你说呢,这可是我们尊主夫人的恩师,应衡仙君若有一点事情,尊主夫人不开心,我家尊主自然也不会欢喜。”
南宫烛轻笑了几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真心,只道:“我原意想的是隔十天为他融一段灵根,结果他自己非要尽快融合,如今二十七日过去了,他的两段灵根我于今日彻底给融了,本公子的灵力都耗尽了,如今连个茶都倒不了。”
柳离雪又白了他一眼,将他手上的空茶杯夺过来倒茶:“你要让我倒茶就直说,拐弯抹角阴阳怪气有什么意思。”
南宫烛没说话,毫不客气接过他倒的茶,他如今口干舌燥,若非柳离雪这个外人在这里,恐怕捧着茶壶开喝。
“应衡昏睡了,两段灵根融合后应当能恢复他的三感,我不知是哪三感,他的灵力也会恢复很多,记忆不一定全部想起来。”
柳离雪问:“但能想起来一些,是吗?”
“对。”南宫烛道。
柳离雪:“若仙君的灵根全部集齐,是不是那些记忆就都能想起来了?”
“是,他的记忆缺失大部分是因为灵根被夺,有一些是他自己睡久了糊涂忘了,灵根集齐后神魂上的伤也就好修复了,你便可以帮他修复。”
柳离雪颔首,他的医术也算精湛,虽不及南宫烛,但补个神魂而已,这些还是会的。
南宫烛喝了好几杯茶,喉口的干涩减缓了许多,这才有空去看摆在桌上的木盒。
他问:“这边是那会分生的藤蔓?”
柳离雪点头:“是,这藤蔓在玲珑坞吃了不少散修,你也知道散修因为修行的功法问题,所以身上浊气很多,他们的四苦也很浓郁,这藤蔓就喜欢吃这些东西。”
四苦是什么东西,柳离雪早便告诉了南宫烛。
南宫烛问:“这藤蔓不伤害桑黛?”
“对。”柳离雪的手抚上木盒,声音沉沉道:“桑姑娘走之前给它下了封禁,将它交给我去查,我并未查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我们孔雀一族医修频出,这么多年传下来的医书里我都查了,无一株灵植与它长相相似。”
南宫烛道:“我可以打开吗?”
“可以。”
南宫烛缓缓开启了木盒,待看到木盒中躺着的藤蔓之时,他的脸色瞬间阴沉。
柳离雪觉察出他神色的不对劲,像是震惊,又像是早有预料。
“你认得这东西?”
南宫烛冷声说道:“我娘死之前留下了一张字条。”
“什么字条?”
南宫烛面色很难看,眼底寒冰浮现,起身挥袖朝外走去。
“你在这里等我。”
过了没一会儿,他从小院外走回来,手上也托着个小木盒,看着像是放耳饰的饰品盒。
“这是……”
南宫烛打开了木盒:“我娘的首饰盒,当时发现他们的尸身之时,我爹死在院子里,我娘死在屋内,手上拿着这个盒子,盒子里放着这张字条。”
字条很小,被卷成一捆,南宫烛取出后展开,上面依稀可见血迹和指印。
他将字条放在桌上,就搁置在盛放藤蔓的木盒旁。
木盒上潦草几笔画了幅画。
医修因为要认识许多仙草,所以丹青之术往往也格外出众,柳离雪便能用不到几息工夫草草勾勒出一幅画。
这画虽然模糊潦草,被血迹晕染上,但是仍旧可以看出来画的是什么东西。
柳离雪拿起木盒中因为禁制沉睡的藤蔓。
根茎深绿,隐约有金色的暗纹缠绕其上,蔓身有七朵花,花瓣呈现艳丽的红色,七瓣,叶缘锯齿状。
分明画的就是这根主藤。
柳离雪放下藤蔓,也明白了为何南宫烛的反应这般大。
“你娘死前画了这幅画,说明他们死前见过这藤蔓,南宫公子,可这藤蔓若真是杀害你爹娘的真凶……为何会留全尸?”
柳离雪说到这里顿了顿,神色沉重起来:“你或许不知晓,我们在玲珑坞之时,这藤蔓也杀了不少散修,但可是连骨头渣都没吐出来。”
南宫烛垂眸冷睨木盒中的蔓身,下颌紧绷,之前俊美的五官也因此多了不少冷冽。
“不知道,但总归跟它脱不了干系。”
柳离雪叹气,将那字条又放了回去,他的神色浅淡,看向关上的屋门:“有些事情,或许应衡仙君醒来后可以给我们一个答案。”
南宫烛坐在他身旁,目光灼灼盯着房门,俨然一副要守着应衡醒来的模样。
柳离雪知道。
他其实守的是一个答案。
***
宿玄的发情期已经第二十九天了。
桑黛瘫在主榻上,怀里塞了小狐狸的狐尾。
他们彼此的经脉已经沸腾了好几天,渡劫隐隐快来了,妖殿上空早已飘来了浓云,只等着两人重拍关卡之后劈死他们。
天道想杀桑黛,也想杀宿玄。
桑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抓紧了一旁的锦枕,锦被盖住腰身,修.长的腿被人握住分向两侧,小狐狸埋首亲吻。
小狐狸的唇上功夫也很厉害,这些时日的联系让某只狐狸的理论经验得到了实践,桑黛接受不了这种方式,但狐狸精很喜欢,因为这会让剑修快速到极点,身子迅速打开。
桑黛啜泣弓腰要远离他,宿玄将她摸的门儿清,知道这代表着她快了,她在这种时候总喜欢躲,会踹他咬他打他,因为极致的愉悦让她害怕,让她尖叫,让她根本受不住。
宿玄却喜欢她那副样子,全身心依赖他,她的欢愉是他给的,小狐狸吞.咽吮.咬的动作越来越大。
桑黛的脑子最终还是懵了,模糊的视线中只有跳跃的业火,双腿连屈起的力道都没有,全靠宿玄的尾巴撑着。
他爬起身覆在桑黛的身上,撑起胳膊看她,剑修的眸光溃散到没有焦点,明明在看他,又好像没有看他。
很乖很可爱,宿玄勾唇笑起来,喉结滚动,当着她的面咽了下去。
桑黛见过太多次了,之前还会因为羞赧崩溃哭泣,如今只会别开眼不看他,他既然不嫌弃,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乖宝真甜。”小狐狸亲了亲她的红透的耳根:“我们乖宝太可爱了。”
桑黛没说话,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果然,小狐狸捞起她的身子开始忙他自己的事情。
桑黛忍不住出声:“宿玄……”
“黛黛,别怕。”他一般刚开始都不会太凶狠,知道桑黛需要时间适应,直到剑修的脸色渐渐好转,主动攀上他的脖颈抱住他,宿玄知道现在便是合适的时机,然后他就会凶起来。
九尾狐本就是强势的物种,宿玄在所有事情上都可以听桑黛的话,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有他自己的节奏,掠夺与凶狠才是他们上古神兽的天性,本就不是温柔的性子,更别说在这种时候了。
剑修很快就晕乎起来,宿玄边吻她的脖颈,边用婚契调动她识海内的归墟灵力,这也是他们的实践后发现的,两人的识海内有婚契,彼此的神魂被绑在一起,宿玄可以借用婚契调动桑黛识海内的归墟灵力。
先前宿玄因为发情期经常不清醒只知道做,所以这件事大多都是桑黛强撑着意识来做。
如今他的发情期快结束了,也几乎不会再有失去神智的时候,桑黛便可以放心让他来调动归墟灵力助他们彼此双修。
宿玄亲吻她的心口,那里有一处小痣,桑黛的喘.息是对他最大的鼓舞,小狐狸一边动作一边用灵力纾解两人的澎湃的经脉。
他们都濒临渡劫的边缘,或许明日,便是渡劫的时候,宿玄坐起身抱着她继续,桑黛咬住他的肩头。
当第三十日过去,宿玄才终于扣住剑修的腰结束,桑黛闭着眼,额上全是汗水。
小狐狸拂开她汗湿的鬓发,握住她的手腕用灵力试探桑黛的经脉。
那是快要渡劫的征兆。
“黛黛。”宿玄轻声喊了句,“我们去沐浴。”“……嗯。”
宿玄抱着剑修来到温泉里,清洗过后,他取出乾坤袋拿出新衣。
这是三十日以来第一次穿衣服,他们这三十日坦诚相待,除了在洞府做便是在洞府旁的温泉里沐浴。
宿玄替她穿好衣服,桑黛坐在温泉旁的石头上,小狐狸在身后为她挽发。
他替她簪上了九缳簪,腰间挂上了银翎。
桑黛小声问:“雷劫不会劈坏吗?”
毕竟是渡劫的劫雷,威压不是大乘期可以比的。
宿玄笑道:“不会。”
将剑修收拾好后,他自己也换上了新衣。
桑黛转身仰头看他,两人这三十日做了数不清的亲密事,从未离开过彼此。
宿玄本就好看的眸子如今更是亮若繁星,薄唇微扬,她看到他眼底浓重的爱意,这双眼睛在这三十日向她传递了说不完的情话。
虽然很多话令桑黛脸红羞赧,但一颗心却也在迅速沦陷。
宿玄牵起她的手出了后山,两人朝妖界外围瞬移去。
离妖界主城百里之外,是一处荒原,那里没有人居住,是最适合渡劫的地方,也不会有人因为他们的劫雷被误伤。
当他们停下来的时候,两人一起仰头,天幕上浓云渐渐成型。
凛冽的狂风呼啸过平原,猎猎声响似恶鬼嚎哭,天地如末日般昏暗,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日光,他们这里看不见一点光亮。
“黛黛,这次我和你一起渡劫。”宿玄握住她的手,“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桑黛闻言也笑道:“两人渡劫,劫雷可是会更恐怖,你害怕吗?”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宿玄眼眸弯弯:“我说过,会一直牵着你的手,直到生命尽头。”
“渡劫后随我去哪里啊?”
“去见应衡仙君。”
“然后呢?”
“去归墟,戮天。”宿玄俯身轻吻她的额头,“然后活下来,和你一起活下来,回到我们的家。”
过这千千万万年余生。
桑黛踮起脚抱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上他的唇瓣,唇舌交缠带来的不是情.欲,而是彼此的珍重和爱意。
桑黛很庆幸,她没有死,宿玄也没有疯。
妖界主城内一片寂静,平民走上街道眺望远处的云层。
渡劫的云层可以延绵百里,即使距离这般远,他们也能感受到那股恐怖的威压。
自归墟灵脉被侵蚀,修真界已经万年没有出过渡劫修士了,修士们借带了毒的归墟灵脉修行,灵力中也跟着带了毒素,天级灵根越来越少,玄级灵根也最多修到大乘境。
人群尽头站着个红衣青年,乌发用玉冠束起来,艳丽的脸上尽是凝重。
桑黛和宿玄担心雷劫波动平民,主动去了妖界外的荒原渡劫。
柳离雪从未见过渡劫的雷劫,那是来自八十一重天的劫雷,由天道亲自降下来的劫雷。
比大乘少两道,只有七道。
但一道渡劫劫雷是十道大乘劫雷也难以比及的。
那云层越来越厚重,其中穿梭的雷电弯眼粗壮。
“尊主和尊主夫人一起渡劫吗?”
“应当是,柳执事不是这般说吗,让咱们今日都不要去城外,不要靠近那荒原,城内有护城结界保护不会伤到我们。”
“不会出事情?”
“呸呸呸,你闭嘴,怎么可能出事啊!”
“是我多嘴,不可能出事,不可能出事的。”
群妖不由得看向人群前头的柳离雪,暗自感慨,不愧是星阙殿的执事,这般淡然不是常人可有。
柳离雪看着淡定,神情依旧舒展平静。
可也只有他自己知晓,宽袖下的手早已攥成拳,他的心跳混乱毫无规律。
天道想杀桑黛和宿玄,之前的大乘雷劫便险些没命,如今是渡劫雷劫,是八十一重天的劫雷。
“尊主,夫人……”
劫雷在这一刻轰然落下。
余波一路蔓延到主城,地面摇晃,但又被护城结界挡住。
剑宗天阙山顶,白衣剑修闭眼打坐。
他忽然睁开眼,在一旁的沈烽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经一跃出了主殿。
沈辞玉这边里妖界足有千里,看不见云层,但高境修士可以感受到这股威压。
沈烽以为出了事情,急匆匆来到他身边询问:“怎么了辞玉?”
沈辞玉握紧了拳头,但唇角却勾起笑意。
“父亲,她在渡劫。”
“谁?”沈烽初时没有反应过来,待看到沈辞玉唇角的笑之时,却又忽然明白。
是桑黛。
他茫然问:“她不是刚大乘满境吗,这是……”
沈辞玉道:“这是渡劫雷劫。”
沈烽只觉得喉口干涩。
渡劫,太过陌生的词汇了。
修真界多少年没有过渡劫修士了。
沈烽看到沈辞玉笑盈盈的模样,忽然便明白。
自家这儿子喜欢那位女修,是注定的事情。她坚韧又强大,身上总有无尽的可能。
只要是桑黛,好像什么都可以做到。
焚天境中,翎音坐在树上望向远处。
树下来了个面色惨白的青年,五官俊美,宽大的长袍拖曳在地。
翎音笑道:“他俩要渡劫了。”
浮幽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翎音。
这么多年了,翎音第一次见到他没有躲起来,她知晓他来了,却依旧坐在树上,没有躲他,没有驱使厉鬼赶他。
翎音垂眸看向树下的人,乌发披散下来。
“浮幽,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初我养你的时候,你可还是个娃娃呢,不过你也别怪我丢了你,焚天境又不是你一个娃娃可以久留的地方。”
浮幽唇瓣紧抿,眼底却陡然红了:“这些年守在这里值得吗?”
翎音道:“值得,我想我快等到了。”
浮幽问:“你等什么?”
翎音回:“等桑黛来接我出这焚天境。”
浮幽勾唇轻笑,“那我也快等到了。”
翎音眼尾微挑,说道:“你在等什么?”
浮幽与她对视,这只厉鬼好像忽然柔和起来。
“我在等她接你出去。”
劫雷一道又一道落下,转瞬间已经落下了三道。
天欲雪将果皮丢在寂苍的脸上:“姑奶奶的好朋友桑黛在渡劫,过后肯定需要灵脉修行补气血,你快去切灵脉给她送过去!”
寂苍咬牙忍住想骂人的心,眼尾一抽恶狠狠道:“你已经切了本座三根灵脉偷偷给妖界送过去了,我魔界的魔修也需要修行,妖界的灵脉如今不少了,宿玄有钱又不是不能来买!”
天欲雪跳下栏杆:“你不切我就去找秋公子玩,春秋楼比这里好玩多了,姑奶奶三年都不回来!”
寂苍冷着脸拦住她:“本座只切最后一根,你若敢再蹬鼻子上脸,以后便不要再出魔界了!”
天欲雪笑嘻嘻:“等黛黛渡完劫,我要去找她玩。”
寂苍冷笑:“随你。”
六道劫雷已经落下。
桑黛艰难撑地,宿玄吐出嘴里的血,握住她的手。
“黛黛……”
桑黛抬眸看他,小狐狸束发的银簪又被劈碎了,她忽然笑道:“宿玄啊,你这簪子质量不行,我的九缳簪还未断呢。”
宿玄亲了亲她的额头:“那是,本尊送的九缳簪可不是寻常簪子可以比的。”
其实他们两人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天道不想他们活着,劫雷一刻不停,灵力防护罩一次次被击碎。
还剩最后一道劫雷。
云层中那双混沌的眼冰冷看向两人,祂不能干扰人间生灵的命数,只能靠这由自己降下的雷劫试图斩杀他们。
桑黛忽然扑进宿玄的怀里,两人调动浑身的灵力实化成结界。
“宿玄,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桑黛闭上眼,调动归墟灵力逆冲经脉,金黄色的归墟灵力游走在两人的周身,越来越强大。
最后一道劫雷落下。
宿玄俯身抱紧了桑黛,将纤细的剑修搂紧怀里,整个人将她完全包裹。
劫雷重重劈在了两人的护体结界上。
方圆数十里的山体崩塌,余波冲撞主城的护体结界,群妖惊骇望向远处的云层。
那云层盘旋驻足了足有半个时辰。
随后,渐渐散去。
“尊主和夫人渡完劫了?”
“这是成了吗?”
“不知道啊……”
柳离雪的手在抖,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身瞬移而去。
***
笼罩了大半个妖界的乌云散去,日光穿透云层落下。
南宫烛像个雕塑一般坐在院中,即使方才那厚重恐怖的云层也没有吸引他的一寸目光。
房门在此刻被打开。
应衡一身松垮的白衣,身形消瘦到连寻常的衣服都撑不住。
他的脸色惨白,似乎大病初愈,乌发凌乱用发带捆着。
面容清俊,眸中似含有柔和的春水,不是过去的麻木空洞。
他准确找到了南宫烛的位置,冲他温和一笑。
“南宫公子。”
南宫烛站起身,气息不稳。
“应衡,你的五感复原了几成?”
“听觉,视觉,触觉恢复,味觉和嗅觉尚未。”
“你的记忆呢?”
“想起来了很多事情……包括你爹娘的死。”
南宫烛闭上眼,眼泪断线落下。
他也终于可以等到一个答案。
小院的门忽然被撞开。
应衡抬眸看去。
剑修一身蓝衣,血迹尚未除去,衣服破烂发髻凌乱。
她的面上都是伤痕,露在外面的肌肤上还有被雷劈出来的伤。
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似乎是刚渡完劫便瞬移过来的,风尘朴朴的样子。
但透过脸上的灰尘和血迹,也能看出来那张脸的清丽,五官比小时候的稚嫩多了些成熟,一双眼睛温柔又坚韧,眸光永远是明亮的。
她就像一株顽强的花,在石头缝中也能突破阻碍开放。
应衡想过很多次她的模样,可真的亲眼看到,却觉得自己想的都不太对。
原来她长大后是这个样子啊,很漂亮,也很坚强。
应衡弯起眼眸,声音挂了笑意:“黛黛。”
“师父……”
桑黛跌跌撞撞朝他奔去,不过几步的距离却觉得过了半辈子一般。
她扑进他的怀里,方才雷劫都忍住的眼泪宣泄而出。
“师父……”
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她熬了一百二十二年的孤寂,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一个人过了,找一个不可能找到的人,过孤苦的一生,走一条为仙界舍生忘死的错路。
而如今,她终于寻到了自己真正的道。
微生家契印给了她重来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自己戴批发的银簪,但是老婆必须戴无价的九嬛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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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大开大,明天也加更!
第 84 章 枕花渡(十一)
柳离雪赶来的时候,大老远便瞧见了小院门口站着的宿玄。
他那一身昂贵的墨袍被劫雷劈得破烂,及腰的银发如今用一根木簪半挽,宿玄很爱惜这根簪子,打架和渡劫时候都不会戴着,只有重要场合和有意义的时候才会戴上。
周身的气息滂湃,与一月前像是换了个人,大乘与渡劫之间的差距是鸿沟,除了翎音之外,柳离雪再也没有见过渡劫修士。
但翎音因为被抽取了灵根堕入鬼道,她的修行全靠阴气供给,即使修为高,但周身的阴气更重,与翎音待久了便是经脉都会被她的鬼气侵蚀。
而如今宿玄身上是纯正的灵力波动,他的灵力……
很纯粹。
纯粹到让人一眼看过去便觉得强大。
不过一月,不过才一月,怎么可能会修到渡劫?
柳离雪觉得实在是惊骇,宿玄在这时候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看了过来。
或许是和心爱之人在一起过了一个月,宿玄面对桑黛的时候几乎柔到骨子里,如今小狐狸的眸中都是温和的笑意,意气风发满面春光,瞧着状态分外好。
“这些时日辛苦了。”
宿玄道。
柳离雪别过头笑了声,朝他那边走去,锤拳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倒是说话好听许多,我毕竟是星阙殿的执事,拿了你给的钱自然要办事。”
两人从小就认识,是过命的交情,宿玄不仅将星阙殿交给柳离雪管,便是妖王这位置也打算传给他未来的孩子。
宿玄轻笑,目光落在院中的女子身上。
她在哭,在抱着白衣剑修痛哭。
应衡在哄她,也落了泪。
宿玄知道桑黛过去有多辛苦,也知晓应衡对她来说像是生父的存在,应衡很宠她。
桑黛也找了他很久。
太久了,她整体除了练剑除邪,自己仅剩的一点闲暇时间也是走在寻找应衡的路上,几乎寻遍了四界。
“以后就要喊夫人了。”柳离雪感慨:“咱们妖界寡了一百多年的尊主终于有夫人了。”
宿玄白了他一眼:“星阙殿寡了一百多年的执事还没个影儿呢。”
柳离雪:“……”
他摇了摇扇子没再说话。
桑黛很快擦干了眼泪,从应衡的怀里退出来,正了正歪扭的发髻。
剑修眉目间皆是欣喜,笑着道:“师父,您的五感都恢复了吗?”
应衡替她顺了顺凌乱的鬓发:“尚未,还有嗅觉和味觉尚未。”
桑黛眉梢微挑:“那师父可尝不到我家夫君做的饭了,他做饭可好吃,不过师父您放心,我们很快会找到第三段灵根,届时请南宫公子帮您融进去,您的五感就可以恢复了。”
说起宿玄,应衡朝桑黛的身后看去。
宿玄负手站在小院门口,身旁站了个容貌艳丽的红衣青年。
应衡一眼就可以认出来那黑衣银发的便是宿玄,九尾狐一族发色为银,且他周身的气息强大又纯粹,修为境界看不出来。
春影跟他描述过宿玄的长相,应衡以为自家弟子喜欢的会是一个清俊的人,没想到宿玄的长相这般张扬逼人。
是俊美到耀眼的五官,九尾狐族相貌出众,那火系天级灵根觉醒者、上一任妖王的第七子宿玄更是如此,容貌四界扬名,如今一看果然是如此,他与应衡想的完全不一样。
宿玄礼貌颔首,拱手行礼:“见过仙君。”
应衡走下台阶,来到宿玄的身前:“妖王便不必多礼了,是你救了黛黛的命,如今还是黛黛的夫君,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
宿玄对应衡一直很尊重,说话也收敛了很多,在应衡面前乖巧听话得不成样子,先前是因为还没有名分,担心应衡反对他。
如今和桑黛有了婚契,看见应衡依旧不敢放肆,应衡算是他和桑黛唯一的长辈。
宿玄礼貌道:“是晚辈应该的。”
他飞快看了一眼桑黛,剑修的眼睛还有水光。
宿玄很想为她擦眼泪,但现在应衡还在这里,他便道:“您的伤柳离雪便能医治,剩余的一段灵根我们会尽快寻到。”
一旁的柳离雪点点头:“仙君,你放心吧,在下的医术也是四界扬名,接下来您照旧随在下回妖界,我来帮您医治。”
“至于您剩下的两感。”柳离雪微微眯眼,看向树下背对着他们站着的南宫烛,某人如今在哭,但又不好意思让他们看到,恨不得缩在树后。
柳离雪什么时候见过他这幅样子,与先前无法无天没有礼貌的南宫谷主有哪分相似。
他戏谑笑道:“南宫公子会帮您的。”
南宫烛听出了他话里的笑意,狠狠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凶恶瞪了眼柳离雪。
这只死孔雀真的很让人讨厌,南宫烛真想一把把他毒哑。
“应衡仙君,你既然想起来了一些事情,那我想知道的事情是否可以告诉我了?”
南宫烛摇身一变还是那个骄傲嘴毒的神医谷谷主。
应衡默了一瞬,温声道:“进屋说吧。”
屋内有股浓重的草药味,应衡在这里一月全是靠这些药草续着神魂,桑黛闻到便觉得苦涩,心里越发酸涩,应衡当真是受了许多苦。
屋内有一张圆桌,应衡落座后他们也跟着坐下,五人刚好可以坐满。
柳离雪察觉到屋内气氛的压抑,小心翼翼从乾坤袋中取出茶水:“那个,要不咱们先喝点茶?”
应衡道:“多谢柳公子。”
柳离雪讷讷笑了下。
应衡的指腹摩挲着茶盏,长睫垂下盖住眼底的情绪,对他而言想起来的那段记忆就像是忽然冒出来的,不过睡了一觉,醒来自己竟然经历了这般多的事情。
“我叛逃剑宗之后,仙盟判了我的罪,当时我受了很重的伤,春影剑我留给了华苓,担心春影跟着我会被碎掉,后来我被一路追杀,然后……倒在了神医谷的门前,谷主和谷主夫人救了我。”
“我在神医谷住了十几日,那些人没有找到这里来,谷主和谷主夫人说要等我养好伤后再离开……”应衡抬眸与南宫烛对视:“南宫公子,我怕牵连神医谷,于是我便在第十五日打算辞行,这灵藤……其实是你爹娘给我的。”
南宫烛立刻否认:“不可能,我神医谷从未有这种东西,我熟知四界灵植,这种藤蔓我只在我娘死前留下的画上见到过,神医谷若有这东西,他们怎么可能不告诉我?”
桑黛问应衡:“师父,你的记忆中是这样吗?”
应衡只说:“是,这叫归墟灵藤,我走前你爹娘赠我的,你爹娘也并未是这灵藤所杀,他们是……因为这灵植才被追杀的。”
南宫烛忽然拍桌而起:“应衡,你若是记忆糊涂便不要乱说!”
宿玄抬眸看了他一眼:“南宫烛,答案是你要问的,如今问了你又说不信。”
柳离雪急忙将南宫烛按下来,“你冷静一些,听应衡仙君说!”
应衡一直未曾喝那茶,指腹无意识摸索杯壁。
桑黛细声问:“师父,你接着说。”
应衡道:“抱歉,但是事实确实这样,你爹娘捡到这灵藤之时,你还未出生,这是你爹娘在东海采药之时捡到的,这灵藤当时还未开灵识,你爹娘不知晓这是什么东西,便捡回来放在了神医谷,他们遍寻医书也不知晓这是个什么东西,这灵藤便由他们两人养了百年有余。”
“神医谷于一百三十年前种出来了一株已绝迹的仙花,遭到外人闯入想要夺这仙华,南宫公子应当知晓这件事吧?”
南宫烛脸色阴沉,这件事他听自家爹娘说过。
“神医谷隐居,大多都是医修,彼时成千的散修来到神医谷欲夺宝花,死了许多神医谷弟子,南宫公子觉得,你们是靠什么逆风翻盘保下神医谷的?”
南宫烛垂下的拳头握紧,眼睫眨了眨,心下忽然有了猜测。
应衡给了他答案:“是归墟灵藤杀的那些散修。”
南宫烛跌坐在椅子上。
桑黛神色凝重,反问:“所以,谷主和谷主夫人知晓这灵藤不对劲,神医谷中有一株强大到可以以一敌千的灵植这件事也传了出去,不少人惦记这根灵藤,师父您来到神医谷之后,谷主和谷主夫人选择将灵藤交给您,让您给带走保住它?”
应衡抿唇,沉声道:“黛黛猜的有一部分是对的,他们交给我这根灵藤,并不是让我保住它,其实是想我将灵藤带去归墟,我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你知道的,只有天级灵根觉醒者可以进入归墟仙境。”
可是应衡离开神医谷没多久,就被围杀在了妖域边境,跌下了海域,连带着这根灵藤也随他一定掉了海中。
后来应衡被那黑衣青年救下,这根灵藤也落入他手。
南宫烛呼吸不稳,他想过很多次是因为应衡带来的灾祸才导致他的爹娘亡故,恨了应衡这么多年,如今他忽然告诉他,其实是因为一根藤蔓?
不过就一株吃四苦的藤蔓,这根藤蔓害死了他的爹娘?
“我爹娘为何要保这根藤蔓……旁人要,为何他们不说?为何宁愿惹来杀身之祸也不说?”
应衡垂头沉默,桑黛小声说道:“师父,弟子也不明白,还是请您告知一二。”
应衡却忽然看向柳离雪:“柳公子,归墟灵藤呢?”
“啊?”柳离雪回过神来,急忙点头取出木盒:“在这里在这里,我一直随身揣着呢。”
木盒打开,那株开了花的归墟灵藤躺在其中,被桑黛的禁制压制,一直在沉眠。
应衡拿起灵藤,蔓身上七朵红花开放。
“许多年前我见到它的时候,它尚且未曾开灵识,只有七个花骨朵,如今不仅开了灵识,还开了花。”
应衡将归墟灵藤放在圆桌正中央,正对着南宫烛:“你爹娘是天下第一医修,归墟灵脉在大蛮后遭到侵蚀,你祖父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一千年前曾经去归墟仙境探查过,归墟灵脉根部被一种黑气侵蚀,他回来后告诉了尚是稚童的你爹,你爹一直记在心里。”
“而这归墟灵藤,它吃这黑气。”应衡沉声道:“你爹娘发现了这灵藤会引出修士体内的灵力,然后一口吞下灵力上缠绕的黑气,你以为他们为何会养它百年?谷主和谷主夫人知晓,这归墟灵藤或许与归墟灵脉被侵蚀一事有关,又或许——”
应衡指了指那根灵藤,淡声说道:“它可以吃了归墟灵脉中的毒素。”
也就是四苦。
这根灵藤吃四苦,而归墟灵脉中全是四苦。
这消息太过震惊,屋内一时间哑口无声。
许久后,桑黛开口:“师父。”
应衡看过来。
桑黛道:“雪鸮留给我的归墟灵力,也可以洗去四苦。”
突然接受到这么多消息,饶是几人都是见过大世面,再过淡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归墟灵脉被侵蚀了万年,忽然间他们好像知道了解救的方法。
宿玄在桌下握住桑黛的手,开口说道:“不妨来猜一下,这灵藤的寿命足有万年,它是在大蛮时期由最为纯正的归墟灵力滋养长大的,一直在归墟仙境,或许是因为归墟灵脉被侵蚀严重,四苦越来越浓郁,它当时未开灵识尚且弱小,并不能吃下太多四苦,滋养它的归墟灵力逐渐让它不适应,它离开了归墟仙境顺着东海来到了岸边,被谷主和谷主夫人捡到。”
虽然是猜测,但宿玄的猜测却也无比合理。
桑黛的微生家契印可以调动雪鸮留给她的大蛮时期的归墟灵力,那时候的归墟灵力可以反过来侵蚀四苦,而这灵藤在东海边捡到,东海便是归墟仙境所在之处,这灵藤又喜欢吃四苦。
又或许不是吃——
是下意识在吞四苦。
它在净化四苦,它净化的方式是将被四苦侵蚀的修士吞下,这样就没有四苦了。
它不像桑黛那般可以用归墟灵力洗去四苦,它没有归墟灵力,但它由归墟灵力养大,所以它肩负着归墟赋予它的使命,它的使命就是净化四苦。
它会吞下四苦。
所以神医谷谷主和谷主夫人也猜到了这点,才让应衡将归墟灵藤带去归墟仙境,想试试是否可以吞下归墟灵脉底部的四苦。
归墟仙境只有天级灵根觉醒者可以进入,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应衡。
话说到这里,神医谷上一任谷主和谷主夫人因何而死其实一目了然。
南宫烛捂住脸,眼泪却还是顺着指缝溢出。
“你带着灵藤走后……神医谷闯进了歹人,惦记这根藤蔓,我爹娘誓死不说,他们知晓或许这根藤可以救归墟……我娘在死前留下了这幅画,她其实是想告诉我这根灵藤与归墟的关系,但是她只来得及画完这幅画便断了气,一个字未曾给我留……”
应衡低头道歉:“抱歉,我并未将归墟灵藤送至归墟,当时我离开后便被追杀的人发现,我……我被围杀在妖域边境。”
他坠下海域,意识陷入昏暗,再次醒来已经是百年后。
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晓。
神医谷谷主和谷主夫人的死与应衡并无关系。
南宫烛难以接受,转身夺门而出。
屋内又只剩下他们四人。
桑黛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桌上的归墟灵藤还在沉睡,在世人眼里它就是根杀人的藤蔓,可事实真的是这般吗?
没有真的到归墟,他们也不知晓。
桑黛叹了一声,又问应衡:“师父,您还想起来了别的事情吗?比如……”
比如最重要的,归墟灵脉是谁毁的、苍梧道观是谁屠的,应衡在为谁顶罪?
宿玄和柳离雪敛眉,这件事关乎整个四界,不只是应衡的事情。
应衡像是百八十年没有动过一样,梗着脖子抬头,道:“黛黛,我镇压天欲雪,接到苍梧道观的求救,我去了那里,我看到满地的尸体,一人背对着我站在院中,然后……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好像受了很大的冲击,那时候我情绪很不稳定。”
桑黛与宿玄交握的手渐渐收紧,小狐狸察觉到她的凝重,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桑黛深吸口气缓过神,又问:“那您是否还记得之前群英会的事情?”
“……记得一些,我的灵根尚未完全融合,即使记忆未曾全部回归,但也想起了大半。”
应衡像想起来了很恐怖的事情一般,端起茶盏猛灌一口水。
那水有些凉了,但冷意让他的神智也跟着清醒。
“黛黛。”应衡垂下眼望着茶盏中还剩一半的水,晃动的水面倒映出他惨白的脸:“当年群英会最后一关,名曰梦蝶。”
桑黛知晓这是什么,顾名思义,就是幻境,修士将神识寄托在一只灵蝶上,灵蝶会被人带去提前布好的幻境里面,修士的神识需要在幻境里面接受许多考验。
宿玄和桑黛小时候都经历过此种幻境,这是锻炼道心的好方法。
“进入最后一关的只有我、微生萱和白於、韶溪和檀暮清,乌寒疏作为举办者,必须时刻监管群英会,于是他也得进入梦蝶境。”应衡说:“但寄托着我们神识的灵蝶被带去了归墟。”三人茫然眨眼。
随后,反应过来应衡到底在说什么,几人齐齐出声。
“怎么可能?!”
桑黛接着说:“归墟仙境只有天级灵根觉醒者可以进入,师父您和檀暮清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我爹也是,我娘我不知晓,但韶溪和乌寒疏可不是天级灵根觉醒者,这怎么可能?!”
应衡抬眸看她,道:“那是曾经的归墟仙境,自归墟仙境被侵蚀之后,结界虚弱到几乎无力再护佑仙境,只是神识进去,归墟仙境察觉不到,它只能限制人身进入。”
“在那里我们看见了天命……到底是什么,我想不起来,总之很恐怖……就是这天命才让我们不敢见彼此,我这辈子从未害怕过什么,可便是这一段模糊的记忆,我一想便觉得脊背发寒。”
应衡又喝了一口茶,压住自己狂跳的心,道:“归墟仙境里全是四苦,我们的神识也被四苦侵蚀,暮清在里面因为保护韶溪受四苦侵蚀最严重,回来后又过了百年,暮清发疯杀了韶溪,清醒后自戕,寒疏前不久也撑不下去了,发疯前也选择了自戕,阿萱和白於……”
应衡看了眼桑黛,从自家弟子这眉眼上还能看出来他们两人的模样。
他轻声说:“微生家被攻前我收到了传信,黛黛,微生家为护我和你战死,我救你出来,但我不能公然将你带回剑宗,有人知晓我和你爹娘的关系,我平白带一个婴孩回来,你的身份会暴露。”
于是应衡只能狠心,将桑黛丢在了雪地里,布下灵力护住她的神识,马不停蹄赶回了剑宗。
回了剑宗之后,剑宗上下还在为体弱多病的施窈发愁,想方设法寻找跟施窈八字相同的人,欲换其灵根,找寻多天也没有踪迹。
应衡在剑宗的寻找过程中稍做手脚,故意引桑闻洲发现了桑黛,让桑闻洲以为桑黛便是这个八字相同之人。
桑闻洲将桑黛抱了回来,让她成为剑宗的大小姐,等桑黛觉醒灵根后便为其下毒,慢慢剥离她的灵根为施窈换上。
桑黛的眼眶微红,别过头一言不发。
宿玄小声哄她:“黛黛……都过去了……”
应衡擦了擦眼角的泪,说道:“黛黛,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原意只是想你有个名正言顺又不引人怀疑的身份来到我身边,我受你爹娘委托便得拿命保护你,我收你为徒便是为了阻止剑宗换你的灵根放你的血,等你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一切让你离开,剑宗不会伤害到你。”
可是没等到这一天,他扛下了那些罪责被四界追杀,桑黛无人保护。
她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她的血有强大的生命力,剑宗放她的血为施窈续命,给她下毒一点点剥她的灵根,等到毒入膏肓便是换灵根的时候。
应衡本来只是想保护桑黛,让桑黛被桑闻洲带到剑宗,他便可以有个合理且不引怀疑的方式陪在桑黛身边保护她,将她养大后让她离开剑宗。
剑宗大小姐的身份也是桑黛最好的掩护,可以掩护她身为微生家孤女的身份。
应衡想的都很好,他在桑黛身边的时候,确实无人敢伤害桑黛,剑宗上下都对桑黛以礼相待。
可应衡走后,她成了剑宗最利的一柄剑,为他们出生入死却落得个被算计陷害的下场。
“黛黛,对不起。”
桑黛别过头背对着应衡,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小弟子哭的时候喜欢躲人,这些他知晓。
“黛黛,真的对不起……”
屋内的气氛一瞬间沉闷到极点,柳离雪试图缓和:“很多事情现在还不知道,我们还没完全查清楚,那个……总之,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语言太过苍白,他说到这里也说不下去了。
宿玄擦去桑黛的泪花:“黛黛,我了解你,你没有怪过仙君的。”
他确实很了解桑黛。
在他的话音落下,桑黛便哭着转身扑进了应衡的怀里。
“师父,对不起……你受苦了……”
应衡茫然无措。
他以为自家弟子会怪他,是他引桑闻洲找到了桑黛,他让桑黛入了剑宗,却又未曾真正保护好她,在她尚未成长起来时候便丢下了她,害她这一百多年来被剑宗利用,被剑宗伤害。
可桑黛怎么可能会怪他?
“若不是您,微生家灭门的时候我便已经死了,您引桑闻洲找到我是为了在我身边保护我,我怎么可能会怪您?”
她只是觉得心酸。
她以为自己是不被期待的,可事实上,微生家为了保护她灭门,应衡为了保护她处心积虑想办法,从不收徒的应衡却收了她为徒,将只是个奶娃娃的桑黛一手养大。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很多人在守护她。
桑黛一直都是被爱着的。
应衡拍了拍她的脊背,轻声安抚道:“黛黛,一切都过去了,师父不会再离开你们了。”
他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
***
应衡的记忆仍旧有些混乱,刚睡醒便接收了大量的记忆碎片,身体虚弱,他住在了柳离雪的府邸,由柳离雪照看。
桑黛和宿玄则回到了一月未曾回来的妖殿。
她缩在汤池里,手上捧着个木盒,木盒中的归墟灵藤还在沉睡当中。
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一根吃人的藤蔓或许会与归墟仙境有关,并且它可能可以吞了归墟的四苦。
桑黛只能净化四苦,可吃不了这东西。
但是这藤蔓的肚子像是个无底洞,吃再多四苦也能容下。
桑黛收起来归墟灵藤,仰头靠在汤池边,脑子一片懵。
很多事情都与她想的不一样。
肩膀上搭了双手,用力很轻,在替她有一下没一下捏着肩膀。
桑黛回眸看去,小狐狸只穿了身宽敞的黑色睡袍,银发半披。
“累不累?”
桑黛摇头:“不累,就是脑子有些乱。”
宿玄替她揉捏肩膀:“等应衡仙君养养身子,我们去归墟,或许他也在归墟等我们。”
这个他指的是谁桑黛也知晓。
她转过身,双臂枕在汤池边,剑修纤细的身子在水中若隐若现。
“宿玄,你累不累?”
“不累。”宿玄摸了摸她的头:“在你身边就不会累。”
桑黛弯眼笑起来:“可是我们今日刚渡完劫,你真的不累?”
“不累,因为渡劫的时候黛黛保护我了。”
桑黛用归墟灵力撑起了防护盾,宿玄用身子挡住她。
他们在保护彼此。
小狐狸脱去睡袍跳下汤池,将剑修抵在汤池边亲吻。
“黛黛,你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知道的,我相信你。”
桑黛抱住他的脖颈仰头,小狐狸顺势亲下来,撬开她的齿关衔住软.舌亲吻。
她的唇中总有一股浅淡的清香,与她身上的味道很像。
宿玄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手顺势探入水面。
桑黛知道他想做什么。
发情期只是给了他一个理由放肆去做这件事,但是对于小狐狸来说,每一天都可以是发情期,他们如今是有名分的夫妇。
剑修很快有了感觉,抱住他的脖颈小口喘.息,轻声道:“你,你进来吧……”
他就是不遂她的意,一直在外面磨她,吊得人不上不下。
桑黛打了他一巴掌:“还做不做了……不做就放开我……”
小狐狸衔住她的耳根问:“什么时候办合籍大典?”
应衡可以看到了,他们的合籍大典也该提上日程了。
桑黛小声道:“都可以,你安排好不好?”
太乖了,简直是乖得离谱。
宿玄吻住她的耳根还是没进去,又问她:“你想要我吗?”
她当然想,宿玄将她浑身的欲念都勾了起来,但某只狐狸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一个劲在外面磨她就是不给个痛快。
桑黛狠狠咬了他一口:“做不做,不做我就去睡了!”
把人惹炸毛了,小狐狸得逞一笑。
“那看来是想要了。”宿玄问她:“我来一次,你也来一次好不好?”
桑黛不说话,有点想打他一顿。
“那你就是同意了,好的乖宝。”
他借着泉水给了她一个痛快,桑黛死死掐着他的肩膀,整个人被他抱在身上。
宿玄很喜欢这样,剑修的脚挨不到地面,唯一的支撑就只有他。
不管他做的再过分,她也无路可退。
水声缭绕一阵又一阵,桑黛受不住站着,宿玄便抱着她出了汤池。
路上将两人身上的水汽蒸干,他抱着人跌入榻中。
宿玄吻上她的心口。
“黛黛,我好爱你。”
桑黛满身是汗,盘住他的腰身抱住他的肩膀,主动抬了抬身子回应他:“我知,知道的……我,我,我也爱你。”
屏风后的桌上搁置着木盒。
木盒中的归墟灵藤安静沉睡,唯有蔓身上的七朵红花抖了抖身子。
随后,金光耀眼,纯粹的灵力自其中浮现。
沿着地面爬行,窜进放下的帷帐内。
隐入两人的心口。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吊一吊老婆(傲娇jpg.)
黛黛:你,明天卷着被子睡书房去(冷脸jpg.)
ps:
今天加更失败,因为……如果有看我wb的老婆们应该知道,阿月在大前天带表弟出去玩,把身份证弄丢了(憋笑),本来打算去补办了,结果人家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找到了,游乐场离我家有点远,一来一回三四个小时,所以只来得及写一章,明天加更把今天缺的这一章补回来~
然后,有没有发现咱们的角色卡多了两张图片!其实早在没开文时候就给黛黛和小宿约了好几张图,都在wb置顶嘿嘿,我还约了一张两人第一次在温泉那里的贴贴图,结果他俩都贴完了,稿子还没出,想着等那张图出来再让老婆们去看,但是已经两个月了实在不想等了,现在出来了九张图啦,黛黛五张,小宿四张~
今天发个红包~
第 85 章 枕花渡(十二)
夜雨深邃,夜色黑沉浓郁,无边的浓墨重重晕染天际,正是朔夜。
桑黛醒来后头很疼,她好像睡了很久,浑身没有力气,她艰难起身穿上鞋子,一步一挪往外走,拉开房门。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却并没有影子。
面前是个用栅栏围起来的小院,仅仅一间竹屋便是全部的房间,外围砍了一些竹子用来做护栏,檐下悬挂了一盏灯笼。
角落里做了个秋千,院中放着一张石桌,这里看着有些熟悉,秋千上坐了个人。
一身黑色素衣,戴着个面具,拎着一壶酒慢吞吞喝着,面具下的唇色苍白。
桑黛摇了摇头,扶着墙在石桌旁坐下,揉了揉眉心。
“我这次睡了多久,头好晕。”
那黑衣青年笑着说:“你一个死人晕什么,距你上次醒来过去了三十多年了。”
语气熟稔,像是他们认识了很久一般。
“这么久了嘛……”桑黛轻声呢喃道:“我又睡了这么久……我怎么还没消散啊?”
黑衣人动了动身子,一腿曲起踩在秋千上,身子靠着索绳。
他仰头灌了一壶酒,酒水沿着下颌淌落,他也不在乎,喝了大半壶酒,说道:“你因执念存在,有人的执念未消,你自然走不了。”
“……他还没放下?”
“没啊,他快疯了。”
桑黛的手微微蜷起,喉口莫名梗塞:“他……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桑大小姐关心他?”黑衣人朝她看了眼,惨白的唇角微微勾起,眸光戏谑深沉:“他这一百年来疯魔到不成样子,仙妖两界交战,他一个妖王心魔缠身,杀气一日比一日重,你自然得关心关心。”
“你可有办法帮帮他。”桑黛低声说道:“他该有自己的事情做,也不该为了我葬送自己的一生,若他继续这般下去,杀孽越来越重,天道会杀了他的。”
黑衣人站起身,身形高大挺拔,弯唇轻笑。
“不如你随我去个地方,看你自己能不能想出来办法?”
桑黛的手腕连带着衣袖被他攥住,是彻骨的冰冷。
虚空出现裂缝,他拽着她踏进了裂缝之中,一晃眼便是另一个地方。
全是血,桑黛只看得到浓重的血水。
遍地尸骸,残肢断臂,业火燃了满山遍野,野狗啃食血肉。
稚童坐在地上嚎哭,老妇抱着死去的孩子哭泣,天幕昏暗,血水铺染了整片大地。
一人自远处走来。
宽敞的黑袍拖曳在身后,金色的纹路铺上了衣摆,银发松松半挽,面容俊美张扬,他负手从远处走来。
血水染上了他的黑袍,金线上挂上了肮脏的血,一向洁癖的人却毫不在意。
他垂首冷睨远处坐在地面哭泣的少年,那少年年纪不大,瞧着十三四岁,抱着个女修痛哭,似乎是他的母亲。
远处一只妖兽朝那少年奔腾而去。
桑黛下意识拔剑:“躲开!”
即使死了,她护佑仙界子民的心却还是存着。
她这里太远了,可那少年离宿玄那般近。
他只是垂首看着,眼里无波无澜,没有一丝感情。
桑黛的剑光恍若无物般穿过那只妖兽,她嘶吼出声:“宿玄,宿玄拦住那只妖兽!”
宿玄听不到她的声音,任由她惊恐喊他。
他就站在那里,漠然看那只妖兽将那少年扑倒在地,一口咬断了他的脖颈。
“宿玄!!”
桑黛提着剑站在他的对面。
宿玄看不见她,脸上溅上了血水,他抬起骨节如玉的手轻轻揩去,神态依旧是平和的,仿佛看到人修死去对他来说是件极其愉悦的事情。
宿玄忽然抬眸,桑黛猝不及防与他对视。
琉璃眼底全是冷漠,看不出来一丝温情。
他没有在看桑黛,他看不见她,他只是透过她在看……
远处摞起的尸骸,绝望哭泣的人修,妖兵与人修们厮打的血腥场面。
妖王弯了弯唇角,身后走来一人。
红衣妖修问:“定北城拿下了,俘虏——”
“杀了。”
孔雀默了一瞬,道:“好。”
定北城,是剑宗管辖的一方城池。
两军交战不杀俘虏是四界的规矩,可宿玄打下一座城便杀一城的修士。
她看着宿玄和柳离雪远去的身影。
她觉得陌生,也觉得恐怖,更觉得冷。
“你现在可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你睡了太久了,上一次清醒之时宿玄还不是这般疯魔,可现在他就是这样,剑宗底下掌管了一百多个大小城池,门派无数,几乎都被杀完了。”
黑衣青年来到她身边,与她一起望向离开的宿玄。
“唔,你或许不知道吧,宿玄迈入渡劫之后心魔反而越严重了,他现在已经没有人性了,你看看仙界这幅样子,被打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你以为宿玄现在还是个修士?”
黑衣青年指了指宿玄的背影,“桑大小姐看看,他身上那股血红的灵力波动,你看得到的,你说那是什么?”
那是邪祟的气息。
心魔让他修成了邪祟。
耳畔传来阴冷的声音,他问:“桑大小姐,他的四苦已经吞噬了他,最多一年,他会彻底泯灭人性,成为被四苦驱使的邪祟。”
“你说,一个渡劫境的邪祟发疯,会死多少人?”
会死成千上万的人,四界会引他遭受一场灭顶灾祸。
四界会围杀他,不是他死,就是四界亡。
桑黛抖着手捂住眼睛:“不……他怎么可以……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桑大小姐,你再跟我去个地方。”
他拉着她,眼前的场景一变,又来到了另一处地方。
桑黛茫然抬眸。
这里很冷,到处都是冰,明明是一座装饰华丽的寝殿,里面却森寒到好似极北魔域。
珠帘后面摆着个偌大的冰床,黑衣青年掀开珠帘,带着她来到了里间。
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她的脸,那是她的身子,她躺在冰床之上。
“你的身子还未腐烂呢,这玄冰靠的都是宿玄的魂力供养,你的尸身存在一天,他的魂力便弱上一分,直到心魔彻底压过他虚弱的魂力,唔,他就成了那副样子。”
桑黛眨了眨眼,无措看着床上的尸身。
这次黑衣人让她停了许久,一直未曾带她走,直到夜幕降临。
房门在此时打开,脚步声传来,一人走了进来,他似乎刚沐浴完,银发披在身后滴水,他也不管这些。
睡袍宽敞单薄,依旧昂贵精致。
宿玄生活节俭不了,无论何时都是这般。
妖王掀开帘子,却并未看到冰床旁站着的两人,仿佛他们在两个空间一般,触碰不到也看不到彼此。
桑黛下意识喊了他:“宿玄。”
他没有回应。
宿玄站在床边看了会儿,随后熟练取出柄利刃,沿着心口上刚长好的伤痕捅了一刀。
“宿玄!”
她扑上前却并未触碰到他。
身后的黑衣人懒懒笑道:“你是个死人啊,你们两个碰不到彼此的。”
一滴心头血落在冰床之上,迅速隐入坚冰内,他收起匕首也不管身上的伤口,变成一只小狐狸跳上了冰床,用爪爪扒了扒那具尸身。
小狐狸的狐狸脑袋枕在她的脸侧,闭着眼似乎很疲惫。
一刻钟后,他又忽然睁开眼,看了眼身旁的人。
狐狸眼里一抹嘲讽滑过。
“你要死就死干净点,还留具尸身给本尊,本尊还得护着你的尸身,桑黛,本尊真的很讨厌你。”
黑衣人靠在栏杆上对桑黛挑眉:“你看,他说讨厌你。”
桑黛哑口无言,她怎么会不知道宿玄讨厌她,不然不会三天两头找她打架。
话很恶毒,但是小狐狸的爪爪却护住她的尸身,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真的很讨厌你,讨厌死你了。”小狐狸闭上眼,晶莹的泪花将眼角的狐狸毛发打湿:“可是又放不下,本尊放不下。”
“桑黛,本尊快疯了,你一定更讨厌本尊了吧,清醒时候你不喜欢,疯子你更不会喜欢。”
小狐狸顿了顿,又嗤笑:“说了句废话,你肯定讨厌,本尊杀了你们仙界那么多人。”
小狐狸舔了舔她的耳根,问她:“本尊不该杀他们的是吗?”
可一具尸身不可能给他回应。
宿玄自己回答自己:“不,本尊就得杀了他们,全部杀光,剑宗本尊全部杀光,剑宗底下的门派本尊也要杀,你护佑的剑宗本尊偏要杀,你爹要杀,你娘要杀,施窈要杀,沈辞玉也要杀。”
“都杀了才好,你要保护的人本尊一个个都杀了,你要护的人永远都护不住。”
他好像疯了一样,一句接着一句自言自语,桑黛喉口干涩不知该说些什么。
身后的黑衣人笑着骂道:“疯子。”
桑黛试图伸手触碰:“宿玄……”
宿玄得不到回应,忽然暴怒,一把将怀里的尸身推开。
他跳下床变为人身,凶恶摔了桌上的花瓶。
“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活着不跟我说话,死了更是一声不吭,你有本事连具尸身都别给本尊留,你这般吊着本尊有何意思!”
“本尊剐了你爹,你娘死在本尊的妖兽嘴下,沈辞玉被本尊重伤数次,你们剑宗快死光了,你为什么不来保护他们!你不是很在乎他们吗!”
“桑黛!本尊也快疯了,你是不是拍手叫好呢!你这么恨我,你这么恨我……”
桑黛一句话也说不了,她好像被吓到了一般,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眼神沉重。
她看着宿玄发疯,门外的妖侍们无人说话,仿佛习惯了一般。
黑衣人凑到她的身边小声道:“哦,他每天都得这么疯一次,你也别担心,他过会儿清醒自己会收拾。”他说的是对的,宿玄发完疯冷眼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忽然勾唇嘲讽一笑。
“你死了也挺好,好歹在本尊身边了,你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死了后,本尊日日抱着你的尸身共眠吧。”
“你恶心吗,可本尊觉得爽快,本尊就喜欢欺负你,你不是总这样看本尊吗?”
小狐狸一挥手,将屋内的狼藉收拾干净,又变成了一只狐狸跳上榻。
他心口的伤痕还在滴血,血落在冰床之上,玄冰的寒意更甚。
小狐狸的脑袋搭在她的肩膀旁。
屋内很安静,桑黛以为他睡了。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开口。
“桑黛,我们成婚吧,你不同意也没办法,我就是不讲理,我找了法子,捏出一缕神魂放在你这具尸身里,我们结婚契,总归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总归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待你的尸身化为白骨,届时我也疯了,也记不得你了,也不会来护着你的尸身了,不过没关系,你的尸身彻底腐烂的时候,我也随你去。”
“我一直缠着你,你生也好死也罢,我看上的人,便是具尸身也得留在我身边。”
待到天色由黑转为白昼,小狐狸睁开了眼,舔了舔剑修的脸侧。
“等我晚上回来和你结婚契,即使我疯了不记得你了,你的尸身烂了,我也得殉你,你不会一个人的。”
他起身穿衣出了寝殿。
桑黛站了一晚,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双腿僵硬。
身后的黑衣人打了个哈欠,走上前来问她:“看完了,你昏睡的这些年宿玄就是这么过的,你现在可想出来了解决办法?”
桑黛一直低着头。
黑衣人扯了扯她的袖子:“欸,想不出来我们就走吧,你又醒不了多久,他快疯了,他被四苦吞噬彻底疯的时候就没有执念了,你就彻底死了,还不趁这会儿去见见你想见的人?”
桑黛忽然道:“可以借你一点灵力吗?”
黑衣人挑眉:“啊?”
桑黛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身上黑气浓郁。
她抓着他按上了那具尸身。
黑气瞬间爬满整具尸身,被玄冰滋养不腐的尸骸转眼间化为白骨,玄冰一点点碎裂,光亮转瞬暗淡。
事情太过突然,那黑衣人茫然眨了眨眼。
桑黛放开了他的手。
她冷漠站在冰床边,淡声道:“这具尸身早该死了,用他的血活了一百年,早够了,他凭什么这么对我的身体。”“他还想和一具尸身结双生婚契,疯子,我这般讨厌他怎么可能会和他结婚契,他真是想得美。”
“恶心,一只妖邪,还想和我一起死,我更恶心了,死了我也不想看见他,他敢来烦我的清静,我便不能不管。”
“他配不上我。”
“我讨厌他。”
桑黛转身出了寝殿。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仰起头,一张小脸在光里几近透明。
眼前模糊逐渐眩晕。
“黛黛!”
一道声音穿透耳膜。
梦里的她闭上眼,长睫轻颤,现世的她茫然睁开眼。
小狐狸眸中都是焦急,半撑起身体将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
“宝贝,你怎么了,我都喊不醒你。”
桑黛捂住眼睛,哽咽道:“对不起……”
宿玄一愣,坐起身把人面对面抱在怀里。
“你又看到什么了是吗,黛黛,那些都是尚未发生的事情,旧的天命早已被改变,我们要向前看。”
他拍着她的脊背,小声安抚她。
那是旧的天命吗?
桑黛不知道。
旧的天命尚未发生,他们已经改变了它,但微生家契印让她看到的画面格外真实,就好像已经发生过的。
那真的好像发生过一样。
到底是已经被改变的天命,还是现世发生过的事情?
若是发生过,她早该死了,为何还活着,人死不能复生,时间是不可能逆流的。
她抱紧宿玄,埋在他的颈窝,他的体温依旧温暖,他的身上依旧是浅淡的草木香,他的心跳还在剧烈跳动,周身浮现的是强大纯粹的灵力,不是那股血红的邪祟气息。
他的四苦早已被她洗去,并未吞噬他的人性让他发疯,四苦驱使他成为残暴弑杀的君主,心魔一日更比一日深厚,他的人性越发单薄,在快疯了之前选择与她的尸身结婚契。
即使他疯了不记得为她续命,当桑黛的尸身腐败,无论宿玄在天涯海角,都会随她去死。
他明明是这么温柔又这么纯粹的人,怎么可能成为眼睁睁看着一个还没长大成人的少年死在眼前却不管不顾的人?
宿玄的瑶山郡住了数不清的孩子,他明明很是心善。
桑黛根本压不住情绪。
她毁了自己的尸身,桑黛知道梦里的自己为何会这般做。
毁了尸身,断了他的念想,宿玄不会将自己的命绑在一具迟早会灭亡的尸身上,也不会用心头血再养着她,不会魂力虚弱被心魔吞噬。
他应该向前看。
可他在夜晚归来,在要与她结婚契的那晚回来,看到的是一具白骨。
他疯了,他拎着一壶酒去了剑宗后山,在她的一百年忌日时,死在了沈辞玉和天道的手下。
宿玄的死是她推动的。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你死……”桑黛抱紧他,眼泪全部落在他的颈窝,顺着滑下了锁骨。
“我不知道你会自戕,我不知道,宿玄我真的不知道……”
毁了尸身是想他断了念想向前看,她只要存在就是他的心魔,就是他疯癫的推手。
可她毁了尸身,也毁掉了他活着的心。
梦里的桑黛不知道宿玄对自己爱到这种地步。
如今与宿玄相处了几个月的桑黛却知晓,梦里的她做得大错特错。
“黛黛?”
宿玄无措抱紧她,轻拍她的肩膀,蹭蹭她的脑袋:“黛黛,不管你看到什么,如今都已经重来了,我们现在都在彼此的身边,你看看我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可桑黛仿佛真的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一个劲抱着他,紧紧抱着他道歉,她一直在道歉。
宿玄心疼得不行,将尾巴现出来递给她,她却根本不看,只拼命搂紧他。
连尾巴都哄不好她,他的剑修好像真的被吓到了。
自戕,桑黛说他自戕了,这确实像是宿玄会做出来的事情,桑黛若死了他必定是活不下去的。
她看到还是她死后的事情。
宿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场面,他看不到这些,微生家契印只让桑黛看到。
他只能抱紧自家剑修,捧住她的脸亲了亲她的脸。
“黛黛,你看看我。”
桑黛抬起头,小狐狸的眼里全是柔和的情意。
四苦没有吞噬他,心魔没有毁了他。
桑黛去亲他的唇,一口一口轻啄:“宿玄,真的对不起,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微生家契印给了她重来的机会,这一切她都会改变。
起码,她已经洗去了宿玄体内的四苦,他不会被四苦吞噬以至于濒临疯魔的边境。
“黛黛,只要你好好活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小狐狸捧住她的脸吻她的唇瓣,贴着唇辗转道:“乖宝,你活着,我就有勇气做任何事情,我一定会好好活着,再苦再难都会活着,师父也会活着,妖界会好好的,你在乎的人、我在乎的人都不会有事。”
冥冥之中桑黛已经改变了许多事情。
应衡没有死,她找到了应衡,知道了很多事情。
宿玄没有疯,她洗去了宿玄体内的四苦,他不会被四苦侵蚀人性变成个冷血无情的杀神。
一切都会改变。
只要她活着,一切都会改变。
桑黛抱住他的脖颈,仰起头吻他的唇。
小狐狸的唇还是热的,气息干净纯粹,没有一点血腥气。
外面的冷风敲击着窗户,屋内放了好几颗业火球温暖如春,今夜依旧下了雨,但和桑黛方才梦境中的雨不一样,她并未感受到彻骨的冷意。
许久后,交叠的唇分开,小狐狸舔去她下唇上的水渍,亲了亲她的额头和鼻尖。
“跟我说说看到了什么?”宿玄依旧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双腿分开盘在小狐狸的腰身上,小狐狸声音很轻:“又看到我了是吗?”
“……嗯。”桑黛的情绪已经稳定,双臂揽上他的脖颈,轻声说:“宿玄,我似乎……和那个黑衣人认识。”
宿玄的身形一僵。
桑黛与他对视,将梦境中看到的事情一字不差告诉了宿玄。
小狐狸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腰,闻言神色微微凝重,靠在床头杆上让人趴在自己的怀里。
“你说那是你死后,可是黛黛,天级灵根觉醒者死后若不入鬼道成为鬼修,那只会魂飞魄散,你是鬼修吗?”
桑黛摇头:“不是,我若是鬼修你不可能看不到我,我根本没有人身,我碰不到你,你也看不到我,那黑衣人说因为你的执念我才存在世间。”
“……你既不是鬼修,死后便该魂飞魄散了,为何还会在我身边看到我?”
桑黛道:“我不知晓,那个黑衣人也是这样,你也看不到他,他很奇怪,我也很奇怪。”
“你们认识?”
“像是认识很久。”
“……你先前一直在剑宗,那就是死后认识的。”
“或许。”桑黛抱紧他,贴着他的心口,听到他的心跳后越发安心,“微生家契印让我看到的记忆里,我死后应当和他熟识,我好像因为身体问题,隔一段时间就会睡上许久,然后再次醒来。”
宿玄依旧轻拍她的脊背哄她,“你觉得他是个什么人?”
“说不上来,只有那一段记忆,看不出来心善,也看不出来心不善,总之很奇怪。”
她的修为越发精进,微生家契印就越发强大,桑黛就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可她看到的记忆是一段段的碎片,始终连贯不起来,没有从头看到尾。
现在唯一知晓的是,微生家让她看到的记忆里,她和那黑衣人认识,并且关系熟识。
宿玄长睫微垂,亲了亲桑黛的耳垂,淡声说道:“黛黛,或许他根本不想杀你。”
桑黛仰起头看他。
宿玄拂开她的鬓发,说道:“你没发现吗,这一路他做的这一切看着像是杀你,可总在重要关头反而助了你一把,又是天虞石,又是雪鸮的归墟灵力,应衡仙君也被找到了,你拿到了两段仙君的灵根,你还得到了归墟灵藤,好像这一切都是在助你。”
“黛黛,你觉得他想杀你吗?”
这件事是桑黛很久之前也想过的,这一路走来虽然辛苦,但又太过巧合,她好像总有很多机遇。
桑黛抿唇问道:“可他为何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如果那些都是他安排的,那就证明他知道翎音前辈会帮我,知道雪鸮的执念未曾完全除去,知道微生家契印会帮助我另择大道冲破大乘满境。”
他真的知道很多。
宿玄揉了揉她的后脑勺:“黛黛,有些事情我们目前想不明白,仙君的第三段灵根还未找到,施窈目前也没死,想必还会再计划什么,我们先去归墟,有些事情或许在那里会找到答案。”
桑黛沉默抱紧了宿玄。
归墟,那是四界存在的根基。
桑黛抱了他许久,他的体温逐渐让她安心,剑修说道:“雨下大了,宿玄。”
“没关系,我陪着你睡。”
小狐狸翻身亲上她的唇。
“睡得着吗?”宿玄撑在她的身子上方问:“睡不着的话,双修好不好?”
桑黛看了眼外面的窗子,雨好像越下越大,吵得人睡不着觉,她现在脑子很乱。
“双修就没功夫想其他事情了,现在才刚过子时,离天亮还早。”
宿玄压根也没给她思考的时候,两人睡前才来了一次,宿玄的手顺势扒开她虚虚拢着的外袍。
桑黛没挣扎,抬了抬腰让他解开自己的衣服。
她看着这张脸,其实瞧不出来一点记忆里的样子。
依旧是妖界人人称赞的妖王,是强大的天级灵根觉醒者,是一只傲娇可爱的小狐狸。
小狐狸声音喑哑,擦去她额上隐忍的汗水。
“黛黛,你看看,我还在你身边,我们还在一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不会失去我,也不会失去任何一个人,不要想其他事情好吗?”
桑黛抱住他的脖颈,小声说道:“宿玄,我想亲亲你。”宿玄当然乐意,俯身将唇凑过来,桑黛吻着他的下唇,感受他的存在和蓬勃的生命力。
归墟灵力被他调动起来游走在两人的经脉中,双修是个好法子,尤其是两位天级灵根觉醒者,天生对归墟灵力有强大的感知力。
桑黛的脑子很乱,也确实没有功夫去想别的事情了。
一颗心全是他,如今根本分不开神,离天亮还早,她既然睡不着,小狐狸也没打算让她睡,她迷迷糊糊任由他借助婚契调动归墟灵力,渡劫之后还有很大的修为鸿沟要迈,桑黛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戮了天。
可宿玄还在她的身边,她在乎的人都在她的身边。
她没有死,他们也没有死。
一切都与她看到的不一样。
“宿玄……”
迷迷糊糊的时候,似乎有浅淡的桂花香浮现在两人周身。
桑黛混沌的识海中,那抹金色的桂花契印越发亮,与此同时,搁置在屏风后的木盒中,归墟灵藤蔓身之上的红花抖动更加明显,金色的灵力似乎受到召唤,从花中窜出爬下木桌,沿着地面隐入帷帐。
它窜入两人的心口,桑黛的眉头越皱越紧,识海里的桂花契印更加明亮。
她无知无觉,归墟灵力好像从来没有被消耗减少,它越来越多,被宿玄用婚契调动在两人的经脉中游走。
她睁开眼,小狐狸额上的汗滴落在身上,桑黛茫然伸手替他擦去,琉璃色的眼底全是情.欲。
桑黛的手却触碰上他的心口,她方才看到了,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金色的桂花契印在他的心口上浮现一瞬,又迅速消失。
她想要凑近看,可小狐狸忽然重起来,桑黛的脑子又晕了。
是幻像吧?
他的心口怎么可能有微生家契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双修吧,就不会想其他事情了。
黛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有别的想法。
ps:
呜呜呜小情侣,迅速甜回来!
今天双更,下一章还有,慢慢收尾啦~
第 86 章 枕花渡(十三)
雨过之后便是天晴,妖界三天两头下雨,但是雨后准有大晴天。
翠芍在院中清扫卷来的落叶,一人从院外走进来。
她回身去看,便瞧见个浑身雪白的女子跑过来。
“黛黛!”
翠芍急忙拦住她:“天姑娘,我家尊主和夫人还未起身呢。”
天欲雪来找桑黛玩过几次,翠芍记得这位通体白的女子,长得可爱,说话也稚气,活像个稚童一般。
天欲雪还给桑黛赠过好几次灵根,自家尊主也都笑眯眯收了起来,还夸她是桑黛的好朋友。
所以妖殿也不会拦天欲雪,都知晓这位是尊主夫人的好友。
天欲雪蹙眉:“都这个点了黛黛还没起?”
翠芍有些尴尬,小声说道:“我家夫人起得确实晚,天姑娘先去偏殿等她,我为您上一壶茶好吗?”
“……好吧,我等黛黛醒来。”
天欲雪被翠芍请去了偏院。
屋里的宿玄蹙眉,起身撩起床帐,察觉到天欲雪离开后收回了手放下床帐,刚想抱着自家剑修再睡个回笼觉,便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躺在里侧,并未穿衣服,露在锦被外的肩膀上还有些隐约的痕迹没消去。
宿玄在房事上蛮横,总是做着做着便凶起来,时常会在她身上留下很多痕迹,大多数睡一晚便能消去,有些或许会留到第二天。
“乖宝,你醒了?”小狐狸凑上前亲她,锦被下的尾巴去缠她的腰身。
桑黛被他的狐狸毛挠得想笑,往主榻里侧缩了缩,笑着去推他:“小天嗓门那么大,不醒也得醒了。”
“寂苍也不管她,你一回来她便来妖界找你。”
“寂苍哪管得了她啊,她都踩在寂苍头上天天打他了。”
小狐狸翻身压上来亲她的脖颈,哼哼唧唧开始笑:“那是,寂苍可不像我,我可听黛黛的话了,我们黛黛都不打我。”
桑黛仰头笑:“我打你还少吗?”
是挺多的,过去没少揍他。
宿玄是个不记打的,抱着人哼唧笑道:“那是过去,现在又不打我了。”
其实现在偶尔也还会打,宿玄在榻上没少挨桑黛的巴掌。
小狐狸没骨气,把这认为是充满爱意的打,比如桑黛就不打别人巴掌,她只会拿剑捅人。
刚醒来的小狐狸心里柔软,满满都是对自家剑修的喜欢。
桑黛看着他的眼睛,小狐狸的眼睛很漂亮,是与人修截然不同的颜色,她弯唇轻笑,抚摸他的眼尾,丝毫没注意小狐狸的手探入了锦被。
“宿玄,你的眼睛——”
【真喜欢黛黛,亲亲黛黛。】
桑黛:“?”
她终于察觉不对了,几乎一瞬间便感受到了:“宿玄,大早上的,小天来了!”
狐狸是只色狐狸,看见剑修就想扑,笑着道:“乖宝,我们都成婚了。”
【成婚了就名真言顺,亲亲抱抱,再做些爱做的事情。】
桑黛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肩膀上,撑着胳膊便要起身:“你闭嘴,我要起来!”
小狐狸压住她的腰:“我闭嘴?可我没有说话呀?”
桑黛:“……”
她几乎在一瞬间便僵住了。
又露馅了,宿玄心里的话太多了,桑黛听不得这些话,她别过头想要推他,宿玄顺势掰过她的脸。
【乖宝,我好难受啊,想来一次。】
桑黛闭上眼:“宿玄!得出去迎客!”
宿玄笑了声:“翠芍会招待她,我来招待我们乖宝。”
他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桑黛几乎在一瞬间便跌在了榻上,她总受不住这种,抓紧了一旁的锦褥,小狐狸的尾巴在这时候探出来戳了戳她的掌心,挤开她紧握的拳头让她攥住他的尾巴。
一刻钟后她瘫倒在榻上,大口大口喘.气,小狐狸钻出锦被,懒懒舔了舔下唇,唇上水渍明显:“乖宝真甜。”
桑黛别过头不看他,低声骂了句:“不要脸!”
要脸的话他就追不到桑黛,过去被她打成那副样子还能厚着脸来找她,小狐狸的脸皮练就得很厚。
“我都招待过乖宝了,那乖宝也招待招待我。”宿玄顺势将她的腿挂在臂弯,俯身朝她压去。
他们都到了这一步,桑黛只能闭上眼,在心里对等着她的天欲雪道歉。
她恐怕得等上一会儿了。
桑黛和宿玄在一起那一个月,对小狐狸的规律摸的很透彻,他每次醒来后欲念会很强,不管她睡着还是醒着,他是一定要做的。
桑黛睡着他就自己小心做,桑黛醒着他就拉着她放肆做,总之天级灵根觉醒者强大的体格和自愈力,让他们可以不休息,一直这般下去。
死狐狸,色狐狸,不要脸的小狐狸。
她在心里骂了他无数遍。
天欲雪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她仰头看着高空的艳阳,翠芍来添了好几杯茶。天欲雪麻木问:“黛黛是不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
翠芍:“……不是的。”
她有些尴尬,其实也能想明白是因为什么,桑姑娘有时候会睡到很晚,但自家尊主一直很勤勉,鲜少会有赖床的时候,每年发情期刚过完都会抓紧时间处理妖界这段时间攒下的事情,而不是在屋内赖上这么久。
翠芍小脸一红,看着天欲雪懵懂的眼神,总觉得这些事情不该让她知晓。
她跟人很少接触,魔主似乎也拿她当个孩子养,情爱一事天欲雪完全不懂。
翠芍只能小声说道:“我家尊主和尊主夫人刚渡完劫有些累,便多休息了一段时间。”
天欲雪恍然大悟,小脸上浮现愧疚:“这样啊,是我不好错怪黛黛了,是该好好休息的,我再等一会儿吧。”
翠芍良心不安,只能去膳房端了好几盘果子和糕点给天欲雪摆上。
天欲雪又等了两刻钟,桑黛终于姗姗来迟。
她的脸色有些红,眼睛也红彤彤的,天欲雪一瞬间站起身。
小丫头撸起袖子:“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怎么哭了,姑奶奶揍死他!”
桑黛急忙按住她:“没事没事,没有欺负我,他怎么可能欺负我?”
天欲雪皱眉:“可你的眼睛都红了。”
桑黛:“……就是刚睡醒打了个哈欠,没事的。”
天欲雪是个单纯的,丝毫没有多想,闻言立马笑嘻嘻捧住脸:“我就猜他也不敢欺负你,他那么喜欢黛黛。”
桑黛勉强一笑。
宿玄在别的方面确实不敢欺负她,房门一锁帷帐一拉,他能将人从里到外欺负个遍。
天欲雪不懂这些,桑黛也不多解释。
桑黛给她倒了杯茶:“寂苍呢?”
天欲雪翘着腿笑嘻嘻道:“不知道啊,他把我送来就没影了,反正晚上会来接我。”
寂苍不同意天欲雪住在妖界,每次来都是把她放下就走,到点再来接人,当她这里是看管小孩的地方一般。
桑黛了然点头,刚喝了一口茶,便看见天欲雪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个木盒。
“黛黛,我又给你拿了根灵脉!”
桑黛的茶水险些噎住自己。
这已经是天欲雪送她的第四根了,每一次桑黛说不要,小狐狸都会笑着接过来。
寂苍这些年征战没少抢灵脉,魔界的灵脉应当是四界最充沛的。
天欲雪下颌微扬,满脸写着骄傲,就差没开口让桑黛夸她一嘴。桑黛只能道:“这个不能收,平白无故哪能乱收灵脉?寂苍知晓你拿了吗?”
天欲雪点头:“之前那三根他不知道,我偷偷切的,不过他后来知道了嘿嘿,但是这一根是我问他要的,他说了给你。”
桑黛:“……他说给我?”
“对啊。”天欲雪将灵脉塞进她的手里:“寂苍现在可听我的话,黛黛你们妖界要是缺灵脉问我要,我都给你切来。”
桑黛:“……你这么做他不会伤心吗?”
“管他呢,他十几岁的时候我可没少欺负他,也没见他哭过。”
桑黛只能喝茶,这两人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们具体经历了什么事情,过去发生过什么,桑黛并不知晓,她不问天欲雪便也不说。
天欲雪此次来还有旁的事情,吃了几块糕点后嘟囔说道:“对了黛黛,你给我写信不是还要问我一些事情吗,你想问什么呀?”
桑黛在快要渡劫的时候为天欲雪传了信,请她来妖界一趟。
她确实有些事情要问。
桑黛放下茶,这会儿小狐狸去忙妖界的事情了,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问。
“小天,雪鸮有没有跟你讲过当初微生家到底是因何隐居的?”
天欲雪微微扬眉:“因为战火啊,大蛮时期战火四起,当时死了不少人,很多大家族都亡故了。”
桑黛又问:“当真是因为这个?”
天欲雪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她收起了脸上的不正经,小声道:“雪鸮似乎说过,我只记得这些,它说话我不太喜欢听,它老让我帮它找人,我……我记得是这样……”
“那你知道微生家契印吗?”
“知道,微生家代代单传,其实就是因为微生契印只能传给新生血脉。”
她说的这些桑黛也能猜到。
“还有呢?”
“微生契印……”
天欲雪垂眸,仔细回忆过去几千年在雪境之时雪鸮说的话,时间太久了,她经常沉睡,很多记忆其实都有些模糊。
“我想起来了一些。”天欲雪忽然抬头,认真道:“雪鸮告诉过我,微生契印只能单传是因为归墟只允许它传给一个人,它跟归墟有关。”
果然,果然是这样。
微生契印天生便有最为纯正的归墟灵力,它保佑桑黛不受四苦侵蚀,雪鸮的心脏内也留存大蛮时期的归墟灵力,当桑黛越强大,微生契印也越强大。
或许大蛮时期的微生家隐居也并不是因为所谓的战乱,而是另有原因,微生契印的特殊让微生家不得不隐藏起来,躲避外界。
但是天欲雪似乎想不起来这些。
天欲雪眼巴巴问她:“黛黛,你忽然问这个干什么,微生契印怎么了?”
桑黛摇摇头,问她:“你知道我娘吗?”
“微生萱?”天欲雪微微蹙眉:“不太了解,当时我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还未出小月,白於仙君就死在门外,她躺在院内。”
桑黛垂下了头,声音也跟着闷起来:“可曾知道灭门之人的功法?”
天欲雪不好意思道:“黛黛……你知道的,我于修行不太勤勉,也不常出世,很多功法认不出来,我只能认出来白於仙君死于刀伤,然后微生萱看不出来外伤,但是她的心脉断了,似乎是被人用灵力一击震碎的。”
应衡跟桑黛说过微生萱修为很高,能一击震碎一个高境修士的心脉,那人的修为也不会低。
“其他的微生族人也是死于刀伤,但是习刀的宗门那么多,我也认不出来哪家功法,我只能把他们都葬了。”
“那你知道微生家在哪里吗?”
“在浮光岭,昆山。”
桑黛垂眸无意识摸索茶盏,心下思绪沉重。
当夜色浓郁下来后,天欲雪腰间的玉牌有一次亮了起来。
小姑娘一把按灭,抱着桑黛的胳膊撒娇:“黛黛,我今晚和你一起睡吧?”
“……我觉得寂苍不会同意,他不让你留宿外面的。”
“不管他,他进不来,宿玄不会让他进来的。”
“你倒是有骨气,有本事别拿本座的灵脉来献殷勤。”
冷冽的声音响起。
天欲雪脊背一僵。
一身暗红色长袍的青年站在院门的树下,手上还拿了个玉牌。
而他的身侧……
天欲雪瞬间炸了:“宿玄,姑奶奶给你那么多灵脉,你背叛姑奶奶!”
宿玄挑眉走过来,顺势揽住自家剑修的腰身:“他答应再给本尊一根,本尊便让他进来了啊。”
换一根灵脉,宿玄觉得很划算。
天欲雪炸毛,方才挂了寂苍好几次玉牌,现在看见他就怵得慌。
她急忙要往桑黛的身后缩,方才还在树下站着的人不知何时瞬移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
天欲雪捂住喉咙:“咳咳寂苍你要勒死姑奶奶了!”
寂苍冷笑:“没良心的白眼狼勒死了刚好喂蛇。”
桑黛看不下去,上前将天欲雪解救出来:“你不要总是这般凶,小天性子纯真温和,你老欺负她做什么?”
寂苍气笑了。
纯真倒是真的,没有比天欲雪更傻的了。
但温和她是哪里看出来的,天欲雪一天能扇他几个巴掌。
他一把拽过来要往桑黛身后缩的天欲雪,冷眼看了眼两人:“本座无意打扰你们二人,只是来接她回去,看在你是她朋友的份上传你个信,魔界已经有人知道应衡没死来了妖界,甚至有意向外宣扬,本座把一些闹得厉害的人给杀了,应衡之前一直易容,你猜魔界为何会知道?”
桑黛和宿玄的脸色瞬间变了。
天欲雪察觉到凝重的氛围,也收起了一直在打寂苍的手,小声问:“知道了又怎么样?没死就没死啊,那是黛黛的师父啊。”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她。
寂苍又气笑了:“要不说你是个蠢的呢?”
“混账寂苍,你又骂姑奶奶!”
一句话惹怒天欲雪,她跳起来便要甩他巴掌,寂苍一把把人挟制在怀里打断她的输出。
他的声音很沉,对着桑黛和宿玄道:“如今应衡的罪名还没洗净,他仍然是四界罪人,有人知道他没死,并且还故意散播消息,若事情闹大让仙盟知晓,你知道的桑黛,你们妖界便是其余三界的围攻对象。”
“本座虽是魔主,因为天欲雪和你的关系私心帮你们隐瞒,但如果到时候魔界魔修齐齐要求本座除罪人,本座也只能向妖界开战。”
“同样,浮幽身为冥界之主也是这般,你们知道的,君主权利再大,当不得民心之时,这个位置便也坐不住了。”
届时,先不说妖界的子民会不会也有人要求杀了应衡。
但其余三界一定会要求斩了应衡。
桑黛和宿玄若想保他,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寂苍收回眼:“话便带到这里,魔界这边本座会帮你们压一段时间,幕后散播消息的人必然不止在魔界散播,冥界或许有浮幽帮忙压住,仙界可没有,沈辞玉未曾继任九州仙盟之主,一个剑宗宗主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我们知晓应衡清白,但也只有我们知晓,千千万万世人不知晓,应衡便只能是罪人。”
寂苍走了,小院只剩下桑黛和宿玄两人。
宿玄拉着她在石桌旁坐下,大手包裹着剑修有些凉的手搓了搓:“黛黛,妖界这边我会让柳离雪派人去查,冥界那边想必浮幽也知晓了,他想你接翎音出来便不会坐视不管,仙界……你对沈辞玉传个信,问一问他?”
宿玄以为桑黛会慌乱,事实上,她依旧淡然。
剑修微微抬眼:“宿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现在的我知晓,清白是做给自己看的,当所有人都认为你有罪的时候,便是黑的也能被说成白的,在未曾找到真相证明我师父的清白,这件事是迟早会发生的。”
只是早与晚而已。
而如今,幕后有人在助推这件事。
桑黛其实可以想到是谁,她道:“是施窈和毕方。”
应衡当时去救她之时,施窈和毕方、以及施夫人都在那里。
应衡只有那时候没有易容,其余时候都易容了,唯一能认出他的怕是只有和应衡关系也算亲密的沈辞玉,但沈辞玉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他不会告诉任何一人。
再就是神医谷和妖殿了,神医谷不可能说,若恨应衡当初便不会救他。
妖殿的人更是不可能说出去,他们忠于宿玄,都是宿玄挑选出来最忠心的人。
那幕后的黑衣人似乎不想害她,他应当也不会将这件事捅出去让桑黛成为被围攻的对象,他似乎在引导桑黛发现一个个真相。
所以只能是施窈和毕方。
宿玄冷声说:“当时应当杀了那只鸟的。”
可是他急着去找桑黛,彼时浑身的骨头快被压碎,留下了这么大一个祸患。
桑黛反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小狐狸的脸:“过去的事情不要想,宿玄,师父这边如何了?”
“今日柳离雪为他疗愈了神魂上的旧伤,再养养伤就好个七七八八了。”
桑黛放下心来,她是相信柳离雪的医术的,只要融合了灵根之后吗,这些伤他自己便能帮应衡处理好。
她牵住宿玄的手,“妖界的事情忙吗?”
“不忙,今日处理好了。”
“那可以和我去个地方吗?”
“去哪里?”
“微生家,昆山。”
桑黛望向远处,那是昆山所在的方向。
“我要去找一件东西,宿玄,我有预感,它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我招待你一次,你招待我一次,公平公正。
黛黛:真信了你的邪……
ps:
终于可以揭露大谜底啦,加加更的话马上就能正文完结啦,群战启动,干爆幕后大坏蛋,小情侣杀杀杀!
第 87 章 昆山(一)
天阙山巅,白衣剑修自远处踱步而来,匆匆忙忙朝主殿走去。
身后的弟子跟着他,小声劝道:“宗主,最近的谣传……”
一贯好脾气的剑修厉声低喝:“既是谣传,便不得在宗内说起!”
弟子急忙收起:“是,弟子多嘴!”
沈辞玉推开门来到主殿,殿门关上后便只剩下他一人,沈辞玉面上强撑出来的淡然瞬时变了,修挺的眉峰紧蹙,急忙掏出玉牌连通。
玉牌那边响了好几下也未曾有人接,沈辞玉又拨了一次,这一次倒是接起来了。
玉牌刚被接通沈辞玉便急匆匆开了口:“桑黛,仙界这方在传应衡仙君的事情,你可曾知晓?”
那边却传来了别人的声音:“沈宗主,我家夫人和尊主去了昆山,并不在这里。”
沈辞玉:“……什么?”
“我是尊主派来伺候夫人的妖侍翠芍,您的玉牌被夫人搁置在木柜中,方才我进来打扫见一直亮,便越界先接了起来,您若有要事我可帮忙联系尊主,他和夫人在一起。”
沈辞玉垂眸,喉结微微滚动,淡声说了句:“没事,方才我说的话你莫要传出去。”
玉牌对面回应:“是,自是不会多说。”
妖殿的人应当都知晓应衡没死,但都是宿玄信任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能说。
沈辞玉挂断了玉牌。
其实早就知道她不会有用上这玉牌的一天,桑黛不会找剑宗帮忙,所以他给的玉牌她应当也不会戴着。
沈辞玉微微抿唇,心里没什么酸涩感,早便放下了,只是感慨桑黛当真是和剑宗断得一干二净。
玉牌再一次亮起,这次连续急促的三闪,是仙盟。
沈辞玉沉下脸色,接起了玉牌。
“剑宗沈辞玉,长老请说。”
玉牌对面的声音苍老:“沈宗主,自前日便有人传应衡未死出现在玲珑坞,就跟在桑黛的身边,仙盟询问了当时出现在玲珑坞的修士,桑黛的身边确实有一个白衣且五感尽失的剑修,你当时也在玲珑坞,且幼时与应衡熟识,你可认出来那白衣修士的身份?”
“那人,是应衡吗?”
沈辞玉一手拿着玉牌,垂下的另一只手无意识攥紧,呼吸声清晰。
对面的人很安静,没有催促他,但沈辞玉知道那玉牌对面坐的是一群长老。
面对他们的催促,沈辞玉只道:“不是。”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语调平平反问:“沈宗主便这般确定不是?”
沈辞玉道:“我确定,那不是应衡仙君,我与应衡仙君见过多次,我认出来那人的身形,与应衡仙君虽然像,但确有偏差。”
“仙盟面前,不得徇私。”
“我未有徇私,所言为实。”
他的态度很坚定,好像那真的不是应衡一般。
仙盟长老又问了一遍:“沈宗主,你可得想清楚了,若最后真是应衡,届时你说自己认错了,我们会信你,外界不一定信。”
这世间恨应衡的人太多太多了,他是整个四界的罪人,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杀了应衡,这么一个人若是活着,四界怕是要乱起来。
沈辞玉知晓仙盟长老的意思,是在劝他最好与仙盟站在同一阵营,不管应衡是否还活着,指认应衡还活着,对他拔刀相向便是与四界站在同一阵营,无论结果与否,四界都不会怨恨。
但若否认应衡还活着,倘若应衡最后真的没死,那么沈辞玉的话便不是一句“抱歉,我认错了”可以解决的事情,四界有不少人会认为他在包庇,他的剑宗宗主之位或许坐不安稳,九州仙盟之主的位置也难坐上。
沈辞玉都知道。
他的前途或许会因为今日的立场问题受到威胁。
“沈宗主,你确定桑黛身边的那白衣剑修不是应衡?”
“……我确定,他不是。”
玉牌被挂断。
主殿之中只剩下沈辞玉一人,他站在原地默了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有了动作,转身朝殿外走去。
***
桑黛和宿玄坐在芥子舟内。
小狐狸靠在窗边为她煮茶,桑黛的头枕在窗台边,飘过的云层中还带了水意,触手便是一片的冷。
“要不要关窗?”宿玄问:“昆山在北境,会冷一些。”
桑黛摇头:“不用了,也不是很冷。”
有结界,也有宿玄的业火球,她也确实算不上冷。
桑黛端起茶轻抿一口,淡声说道:“师父由柳公子照看,我们去几日便回来。”
宿玄应了声,又问她:“你要去寻什么?”
桑黛与他对视,小狐狸的眼神很认真。
她忽然发现,好像除了在榻上,其他时候都很少再听到宿玄的心声了。
虽然他的心声大多也是在说情话,但最近比起来之前,确实是少了许多。
宿玄没得到回答,又问了一句:“黛黛,要去找什么,我得知道才能帮你。”
桑黛晃了晃手里的茶,道:“我不确定它在不在那里。”
“什么东西?”
“我师父的第三段灵根。”
宿玄喉结微微滚动,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
“……为何会觉得是这个?”
桑黛说道:“那个黑衣人似乎在引我一路发现什么,我越来越接近真相,越来越强大,我做的梦中,我们似乎关系很好,我……我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信任,你还记得发情期的前一晚我们吵架是因为什么吗?”
宿玄当然记得,桑黛来到妖界后他们便没闹过矛盾,只有那一次。
小狐狸有些委屈:“……记得,他之前告诉我微生家灭门的真相,我没有告诉你。”
桑黛接话:“对,他为何专门告诉你这个,雷劫之时我未曾听到他最后的那句话,回来后你也没有告诉我微生家灭门的真相,所以他亲自来妖界传信,目的便是让我去查这件事。”
“宿玄,他引我去查微生家灭门的真相,说明微生家有东西会帮到我,或许是真相,或许是一件物品。”
“我不知道为何,冥冥之中总觉得……是一件东西,或许是我师父的最后一段灵根,你也看出来了,那两段灵根都是他设计让我拿到的,如今师父的灵根不全导致记忆也未曾完全恢复,很多真相我还是不知晓,而我们要去归墟了,带着不清不楚的真相去归墟,或许会被算计。”
宿玄放下茶盏,神情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他很可能要将最后一段灵根给你,让应衡仙君想起来一切?”
“可能。”
桑黛也不确定,但那人引她去微生家,说明那里有重要的东西。
幕后人不想害她,那就只能是助她。
在去归墟前能帮助她的,只有让她得到更多真相,明明白白去归墟。
而应衡是当年知晓全部事情的人,那幕后人似乎受天道制约不能告诉她真相,只能借杀她一由来引她发现真相。
宿玄也听明白了,还差最后一段灵根便能让应衡想起来一切事情。
似乎那黑衣人每一次引他们去一个地方,都会让桑黛得到很重要的东西。
宿玄有些酸溜溜的:“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啊……无事献殷勤。”
桑黛听出来了小狐狸浓浓的醋味,柳眉微扬道:“好大的醋味啊,你在芥子舟内放醋了吗?”
小狐狸别过头看外面的云层:“我不吃醋。”
桑黛越发想笑,故意逗逗他:“你说人家无事献殷勤,你之前不也这样吗,我收到的糕点是不是都是你送的?来到妖界后穿的衣服戴的首饰是不是也是你送的?”
“小狐狸,是不是呀?”
宿玄的耳根一红,端起茶一饮而尽,凶巴巴看着自家剑修:“那不一样,我又不会害你,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他跟你又不认识!”
桑黛的胳膊肘抵在桌上,单手撑着下颌,笑意清浅对小狐狸道:“对啊,他又不认识我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呢,宿玄,你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有爱意吗?”
宿玄见过那黑衣人两次。
男人对男人的眼神格外了解,比如宿玄可以看出来沈辞玉喜欢桑黛,秋成蹊对桑黛更多是仰慕,而那黑衣人……
他仔细回忆,从未看到过男女之间的情意,他对于桑黛好像更多是——
欣赏。
就像翎音看桑黛一般。
桑黛探出手越过桌子,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对啊,便是在梦里我与他相识之时,他看我也没有喜欢,我们更像是旧友。”
所以小狐狸吃的是闷醋。
宿玄将头凑过去,两个毛绒耳朵竖立在头顶,桑黛一把握在掌心揉捏,触感格外柔软。
小狐狸的耳朵尖尖是粉色的,尾巴尖尖也是粉色的,很可爱。
宿玄直接起身掐着她的腰身把她抱了过来搁置在怀里,他很喜欢这样抱剑修,桑黛顺势揽住他的脖颈。
“黛黛,他到底为何要帮你啊?”
桑黛摇头:“我不知,我觉得或许与我梦中看到的,我和他的熟识有关,有些事情得等见到他才能明白。”
宿玄亲了亲她的脸颊,将脑袋埋进剑修的脖颈间,嗅着她身上好闻的清香。
“黛黛,我们的合籍大典还没办呢。”
桑黛叹气:“是我的错,要不……等从归墟回来?”
宿玄的身子一僵。
他们去归墟其实是抱了戮天的心,归墟是离八十一重天最近的地方,可戮天这种事情……成功的几率到底有多少,他们也不知晓。
所以宿玄结了双生婚契,便是死也得死在一起,如此便能一直在一起。
桑黛亲了亲他的脸:“宿玄,那从微生家回去就办大典吧,办完就去归墟,无论结果怎么样,我们都是名正言顺的道侣。”
仅有的一颗心都给了彼此,仅有的一生也只有彼此可以拥有。
小狐狸闷闷回应:“好。”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将她的鬓发别在耳后,扣着她的下颌亲上去。
茶壶里的茶盏凉透,宿玄放开了她,亲了亲剑修微红的眼尾。
“乖宝,哪里都香香软软甜甜的。”
桑黛捏住他的耳朵:“那是你不要脸。”
小狐狸被她摸得浑身爽快,将尾巴递给她,桑黛会意,捏着尾巴帮他顺毛。
宿玄满意抱紧自家剑修,桑黛将脑袋枕在他的肩头。
芥子舟平稳穿梭在虚空,最终停在地面。
昆山位于浮光岭,是仙界边境一带,这里人烟稀少,便是宗门都只有一些小门派,隶属于刀宗管辖。
但事实上,浮光岭很少有修士来,只因浮光岭几乎大半地带都囊括进了昆山,而昆山地势凶险猛兽群出,甚至许多灵兽修成了邪祟,因此惨案频发。
桑黛站在昆山之下,仰头望着这座高耸的山峰,雾霭深深,林木幽绿,他们两人都是渡劫境修士,隐约可以感受到里面的一阵阵嘶吼声和灵力波动。
宿玄道:“昆山确实灵兽居多,凶兽更多,微生家主修御兽术,隐居在这里借助这些灵兽掩盖踪迹,让人不敢来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小狐狸牵起她的手,与剑修十指相扣,“我们一起上去,这里凶兽太多需要小心。”
桑黛点头应下:“好。”
实际上,宿玄担心的实在多余。
昆山很少有人来,微生家又灭门多年,整座山只有灵兽居住,便连上山的路都长满了杂草。
他们不知道微生家在哪里,只能步行上去沿路探查,宿玄用灵力割开前面挡路的杂草。
知道这里灵兽多,却不知晓有这般多,几乎十步便能遇见一只。
灵兽大多性子纯善,没有开灵识的与寻常动物无它区别,眼神懵懂纯真,瞧见两人后只会藏在草丛或树后看他们,并未有上前进攻的。
见到的凶兽多性子残忍,喜杀喜血腥,体格也比灵兽高大强壮许多。
凶兽有神识的更少了,往往只是凭弑杀的本能撕咬猎物,但他们两人一路走来,见到的凶兽多站在远处目送他们离开,动也不动,也并未拦路。
宿玄沉默许久,最后只能想出来一个答案。
“黛黛,你确实很招灵兽喜欢。”
桑黛笑了下,招了招手,远处的一只长满獠牙的凶兽愣了愣,随后扭捏走了过来,连步子都迈小了许多。
这只凶兽的獠牙上还有血迹,应当是方才刚捕猎完,体格健硕,足有桑黛整个人那般高。
但它开了灵识,桑黛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只凶兽的不同,它是这一路来遇到的唯一开了灵识的。
它来到她的身前后却又跪趴在她的身前,桑黛探手触摸上它的额头,凶兽嘴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小狐狸又气炸了,同是兽类,他是上古神兽,他的黛黛只能摸他,这一只血统不纯的凶兽怎么配让她摸?
桑黛嗔怒瞪了一眼要拉开她的小狐狸,小声说道:“我问问话嘛。”
尾音上扬,带了撒娇的意思。
小狐狸整只狐一愣,耳朵蹭的冒了出来,在头顶一摇一晃。
【乖宝在撒娇?】
桑黛白了他一眼,为这只凶兽小心顺毛。
“你的寿命似乎有三四百年了,那可知晓这昆山上曾经有一家宗门?”
凶兽抬起一双兽瞳,血红的眸中满是单纯疑惑。
它张嘴嚎了一声。
桑黛:“……”
宿玄一把打在它的脑壳上:“听不懂,说人话。”
凶兽短胖的爪子捂住自己的脑袋,泪眼懵懵看着桑黛。
这男修在这女修身边,它喜欢这女修,虽然想一口吞了那男修,但是这女修似乎会生气。
它又嚎了几声,桑黛和宿玄一脸麻木。
这只凶兽虽然开了灵识,但不如雪麒麟,不会说人话,可桑黛也不是修御兽术的修士,自然也听不懂兽语。
她小心试探性问:“你知道是吗?”
“嗷呜。”
那应该是知道。
“可以带我们去吗?”
“嗷呜。”
它弯下身子,抬了抬头示意桑黛上来。
剑修看着它似乎有些扎人的毛发犹豫。
宿玄看不下去了,人身消失变为一只九尾狐,他缩小了体型,虽然并未如小山般大小,却比这只凶兽大了许多,居高临下睥睨着它。
桑黛觉得小狐狸实在有些幼稚,这也要比一下。
九尾狐俯身:“上来,杂草太多会割到你。”
桑黛乐得轻松,顺着他的身子爬上去,坐在小狐狸宽阔的脊背上,两根尾巴缠在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
她拍了拍小狐狸的脑袋:“走吧,幼稚鬼。”
九尾狐扬起了高傲的狐狸脑袋。
凶兽:“……”
它恨恨看了眼这只碍眼的狐狸精。
凶兽转身朝山间奔腾而去,速度极快,在陡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宿玄跟在它后面,九尾狐的尾巴随着风舞动,蓬松的毛发护在桑黛的身边为她遮挡冷风,桑黛抱住他的脖颈捏了捏小狐狸的耳朵。
缠在腰上的尾巴尖尖更粉了。
剑修压下笑意,捏了捏腰间的尾巴。
小狐狸是只傲娇爱吃醋,但很可爱纯真的小狐狸。
狐狸微微弯起了一双狐狸眼,兽眸里全是笑意。
凶兽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密林。
一百多年无人来过,这里长满荆棘的乱藤杂草,桑黛的心跳忽然一快。
她无意识揪紧了宿玄的尾巴,小狐狸察觉到她的情绪,仰起狐狸脑袋看她:“黛黛,你看出来什么了?”
宿玄只看到隐藏在林间的一桩桩房屋,简单的栅栏便将房子区分开来,只有不到二十幢房屋,竹子砍出的栅栏、简陋的竹屋破败,许久未曾住人,不少房子倒塌。
桑黛从他的身上跳下来,宿玄也变为人身,高大的妖修握住她的手。
“黛黛?”
桑黛艰难开口:“我……我昨晚做的梦,梦里的房屋便长这样子……梦里的我在那里昏睡了三十多年……”
“死后的我……好像来过微生家族……”
宿玄看过去,微生家人不多,举族才三十多人,这些房子也住得下。
他是渡劫境妖修,能隐约发现周围破碎的结界波动,即使过去了多年,结界的碎片依旧还未散去,这结界是被生生打碎的。
桑黛深吸口气,转身摸了摸那凶兽的头。
凶兽嗷呜叫得正欢,剑修冲它笑道:“你回去吧,今日多谢你了。”
目送那凶兽撒欢跑开,桑黛这才有功夫和宿玄说话。
“是,我梦中看到的确实是这里,这林子我见过、这里的房屋我也见了,宿玄,或许微生家契印也想让我来这里。”
宿玄俯身与她平视,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生家契印帮了你很多,它既然想你来这里,黛黛,那我们进去吧,去看看到底有什么。”
桑黛颔首:“嗯。”
结界早已碎掉,也拦不住他们进去,这里有些阴冷,杂草遍布,每走一步便得提前除去前面的草堆。
这里是微生家的遗址,宿玄也不敢一把业火烧了杂草,只能小心除去。
桑黛一路环顾,从破败的竹屋可以看出来微生家人一直隐居鲜少出世,房屋都是自家搭建的,角落摆放的农具、简陋的屋檐和有些敷衍的栅栏依稀可见百年前的时光。
宿玄说道:“白於仙君是上一任苍梧道观的观主,退位是在三百年前,他应当是和你阿娘成婚后才选择了辞去观主之位,此后白於仙君消失在四界,不少人传他死了,想必是和你阿娘一起隐居在这里了。”
桑黛只见过白於和微生萱的画像,只从画上能得出的信息太少了,不知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只知道,两人很恩爱。
白於愿意放弃苍梧道观观主的职位、一个天级灵根觉醒者丢下所有功名利禄,选择与心爱之人隐居在深山,为护爱人和孩子平安死前中了九十七刀,战至力竭而亡。
微生萱被人一击击碎心脉,闯入者修为应当很高。
桑黛没有说话,在专注找记忆里的那幢竹屋。
它在最深处。
桑黛紧闭的门前,微生家人都信任彼此,栅栏做了跟没做一样,只到桑黛的腰间。
她站在院外可以清楚看到院内的一切。
梦里的这里很干净,似乎被人提前收拾过一般,她如今看到的却并不是这样。
破败,残旧,脏乱。
院子角落的秋千只挂了一根绳子,还未完工,看得出来主人匆忙迎战去了。
宿玄紧了紧剑修的手,小声道:“黛黛,我们进去吗?”
从桑黛的反应也可以看出来,这间房子便是她梦里的那间。
桑黛目光下垂,门上还有尚未褪去的血迹,天欲雪说白於死在门前,微生萱倒在院里。
“黛黛?”
“嗯,进。”
桑黛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若非与宿玄紧紧交握的手,小狐狸还真以为她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门应当是被天欲雪搭上的,用一根白布系着两个门环,被系成了死结,桑黛只能用灵力斩断。
院门打开,丛生的杂草中窜出一条草蛇,桑黛并未理会。
有杂草的地方难免会生蛇,剑修收回目光越过这条草蛇,远离的杂草被宿玄用灵力隔断。
桑黛说:“梦里的那黑衣人就坐在秋千上。”
她指了指角落的秋千,尚未完工,应当是那黑衣人自己修的,又或者死后的桑黛修的。
“我住在右边的里屋。”
桑黛又指了指竹屋。
“我们进去看看?”
桑黛点头:“好。”
其实这里收拾得很利落,东西摆放有序,只是布满了陈年的灰尘。
房子一旦不住人便很容易废弃,一路走来的房屋或是倒塌、或是顶棚破损,只有这桩房子除了丛生的杂草和厚重的灰尘外,俨然就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保存依旧完好无损。
这里残存结界碎片,是有些寒冷的气息,应是天欲雪布下的,保护房屋没有倒塌和侵蚀,因此从外看除了脏了些,倒是没什么其它不好之处。
她死后昏睡,那人便将她带来了这里居住。
桑黛推开门迎面荡起一阵灰尘,宿玄用灵力挥开。
“黛黛,先等一下。”
小狐狸使了个清洁术,竹屋转瞬间被清理干净。
他走入厅内打开了关上的轩窗,屋里太久没人有种潮湿的气息。
左右两间是住房,中间应当是待客的大厅。
桑黛循着记忆来到右边那间房,里面果然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一张仅容一人酣睡的主榻,帷帐做成了男童女童皆适合的浅蓝色,依旧满是灰尘。
屋子不大,不像是道侣两人住的地方。
宿玄走了上来,环顾一圈,拿起桌上放的几匹布:“黛黛,应当是给孩子住的地方,这些布料裁剪的尺寸像是要为孩子做衣服。”
桑黛闷闷回应:“我看出来了,梦里我住在这里。”
她其实已经能确定这里是哪里了。
桑黛转身出了房,走到对面的房屋中。
小狐狸早已用清洁术收拾过灰尘,虽然气味难闻。
这才是道侣住的房子,主榻宽敞,榻上有些凌乱,锦被胡乱被掀开。
灰尘被拂去后,桑黛便看到了锦褥上面残存的血迹,依稀可见干涸的血,旁边的铁盆里水已蒸干,但盆壁上还挂着暗红痕迹。
包括地上丢下的布团,这间房间与右边的小厢房不一样,那里规矩有序,而这里看着一团乱麻。
天欲雪当年来到微生家后安葬了他们便急着去寻桑黛,并未帮着收拾,只是单纯留下了结界,保护这间房子没有被侵蚀,在岁月中依旧长存。
天欲雪还说微生萱死前还未出小月。
如今看来,其实是刚生产完。
她生完孩子连和孩子待一会儿的时间或许都没有,应衡接到消息赶来,微生萱将孩子匆忙交给他,自己出去引敌掩护应衡离开。
微生萱虚弱无力被人击碎心脉毙命,说明白於那时候大概也死了,无力护佑她。
白於或许根本没见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
榻边放了个玉簪,桑黛拿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
这玉簪是她在玲珑坞的壁画上看到过的,当时的微生萱戴的就是这根玉簪,花纹是桂花的形状,做工精细。
玉是羊脂玉,摸着依旧温和,像是带了微生萱身上的体温一般。轩窗被宿玄打开散味,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吹散了屋内闷重的气息,也吹来了冰凉。
桑黛茫然摸了摸脸。
她听到宿玄在喊她,抬头看过去,从小狐狸琉璃色的眼眸中看见了倒映的自己。
明明没有表情,可是却在落泪。
分明没见过微生萱和白於,可当亲眼看到院门上的血迹、屋内锦褥上大片的血、院里未做完的秋千和右厢房中尚未缝制好的衣服,还是觉得有些难过。
她的诞生是被期待的,可也是她的诞生引来了这场灾祸。
“黛黛……”宿玄擦去她的眼泪,小心捧起她的脸:“爹娘一直很喜欢你,微生家选择拿命掩护应衡仙君带你离开,不会有一个人怨你,这件事我们都没有错。”
桑黛闭上眼,握紧了手上的玉簪。
她知晓,她当然知晓自己无错。
错的从来不是他们。
桑黛深吸口气,擦了擦眼泪。
“我没有怨自己。”桑黛的声音低沉,但依旧坚定:“我只是觉得,有一些难过。”
“宿玄,我很不喜欢死亡,我真的很不喜欢。”
宿玄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的黛黛,以后不会了,你不会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黛黛,我们都会好好的。”
桑黛瞧见他面上的心疼,心下一软,抬起手彻底擦干净自己的眼泪,轻轻点头回应:“我知晓的,宿玄,我们先收拾屋——”
“谁!”
她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小狐狸瞬间冷了脸,冷声打断了她的话。
转眼之间他已经跃出房门,桑黛也沉了脸色,将玉簪放在榻上,拔出腰间的知雨剑便要跟上。
刚迈出房门一步——
空旷柔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阿黛。”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听不懂,说人话(打断施法)
凶兽:欺兽太甚(愤怒)
ps:
我今天一顺,发现加加更也就几天就能正文完结,昆山这个地方就三章,我明天就能写完,然后归墟大战杀杀杀,明天加更!
归墟灵脉是谁毁的、以及苍梧道观是谁屠的马上就能知道了!
第 88 章 昆山(二)
桑黛本命应唤微生桑,小名名唤阿黛。
“桑”是她在微生家的排行,“黛”是微生萱和白於为她起的小名。
唤她阿黛的只会有两人。
桑黛的呼吸抖得不成调,她就在门口站着,日光照射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台阶之下是宽敞的小院,梦里的也是这般模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身后的声音。
“阿黛。”
是陌生的女子音,天级灵根觉醒者耳力过人,桑黛听出来这人的声音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人。
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桑黛的身子便已经给了反应。
她艰难转过身,大脑仿佛被撞击了一般,眼前一片懵。
可身后空无一人。
但耳畔的声音还在。
“阿黛。”
桑黛的目光停了一下,缓慢落在榻上的玉簪之上,上面的灰尘方才被她拂去,即使被微生萱戴了几百年,瞧着依旧像是新的一般。
她从未觉得路这般难走过。
她来到榻前,锦褥被她方才收拾过了,血迹和脏污已经被清除。
玉簪被她放在枕边,桑黛私心想去寻宿玄,可识海中好像有道声音告诉她,错过这次机会会错过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阿黛,是阿娘。”
话音落下的瞬间,桑黛便握住了那根玉簪。
意识在一瞬间被拉了进去。
她倒在地上,玉簪被紧紧握在手里,微弱的光亮一明一灭。
微风卷起花香吹来,院里花团锦簇,桑黛睁开眼,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哪里。
可角落的秋千却告诉她,这就是她方才待的地方。
桑黛站在角落里,这里种了一株桂花树,树干粗壮像是有着许多年的历史,如今应当是盛夏,院里的花开得旺盛,这株桂花树也格外香。
桑黛心里清楚知道这是幻象,又或许是说一段过去的记忆。
她是一个外来者,她只能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被束缚在这里,看完这一切。
主屋的门被拉开,一人走了出来。
她如桑黛看到的画上一般穿了身绿裙,满头青丝过了腰间,由一根玉簪松松挽起,日光落在她的脸上,肌肤剔透似白雪。
她的身形纤细,但小腹却高高隆起,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扶着高耸的小腹,仰头暖洋洋晒着日光。
桑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美好。
桑黛没有动,只是眼也不眨望着竹屋前的女修,生怕打扰这一切。
微生萱眯了眯眼,踱步下了台阶来到院中的石桌旁,一缕乌发顺着鬓角垂下,眉目间的柔和难以忽视。
她小口捧了杯茶喝,一口一口抿着,喝茶的样子和桑黛像极了,都格外斯文内敛。
她忽然皱了皱眉头,放下茶摸了摸肚子,笑着问道:“你干什么踹娘亲呀,还有一月才足月呢,现在就迫不及待要出来了?”
桑黛擦了擦眼睛的泪花,唇角也勾起笑。
她看起来实在太过美好,整个人干净又纯粹,温柔到让桑黛一眼就喜欢得不行。
微生萱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腹,仰头望着虚空中的圆日:“你爹一会儿就回来了,娘亲不会做饭,我们娘两儿还得饿一小会儿。”
桑黛苦笑不得,原来她怎么都学不会做饭也是随了微生萱的。
她也不觉得累,来到微生萱的面前坐下,光是看着微生萱就能看上一天。
微生萱很安静,生活也很单一,今日日头很好,便捧了本书坐在院子的石桌旁看,等到正午过后小院的门才被推开。
紫衣男修疾步匆匆进来,手上拎着两只山鸡。
“阿萱,等我很久了吗,饿不饿啊?”
桑黛未看到他的正脸,白於进来后径直朝微生萱走去,两手并未抱她,应当是担心自己的手上脏。
他俯身亲了亲微生萱的脸,又蹲下身亲了亲她的小腹。
“你也想爹爹了吗?”
微生萱嗔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白於放下山鸡,半蹲着与微生萱平视,小声说道:“结界有些动荡,我去补了一下。”
微生萱瞬间急了:“可有事?”
白於摇头:“只是波动,并未发现有别的异样,祖奶他们在那边守着,我先回来为你做饭,做完饭再去替他们。”
微生萱眉心微蹙,捧着小腹的手一紧,忙道:“还是先去吧,我是个修士也不会饿的。”
白於站起身,身量很高,亲了亲微生萱的额头。
“没事的,我加固了结界,祖奶让我回来为你做饭,有她老人家守着你也可以放心,她修为可不输你我。”
桑黛不知晓这位祖奶具体指谁,但从两人的话中可以推出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让微生萱和白於都对她放心。
白於利落处理山鸡,微生萱坐在院中看他,脸上的笑始终未曾淡去。桑黛看得心酸,若当初没有出事,她如今或许还在昆山,不会出世,不会认识很多人。
白於动手很快,在膳房很快便炖好汤做好饭菜。
微生萱要去端菜,被白於制止:“你大着肚子呢,这活本就该我干,阿萱歇着。”
桑黛坐在石桌旁,看白於将两菜一汤端上来放在桌上。
白於手艺很好,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得色香味俱全,桑黛莫名想到了小狐狸,手艺也是这般好。
一个家里好像总得有一个会做饭的,恰恰白於和宿玄便是。
白於为微生萱盛好汤,俯身抱了抱她:“阿萱,我去替祖奶守一小会儿,今日做的饭菜多,让她过来陪你吃饭。”
微生萱笑着道:“好,你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他在微生萱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晚上就回来,碗盘放着等我回来洗,莫要动手。”
“好。”微生萱有些无奈:“你快去吧,将祖奶换回来吃饭,我等她来了再动筷。”
他转身往外走,桑黛的心跳忽然很快,转身看向白於的背影。
他一身紫色素衣,即使年岁不小了,依旧是用玉冠高束成少年的马尾,已经为人夫、即将为人父的他背影坚定,真正扛起了这个家。
她紧紧望着白於的背影,他走到门口刚拉开门,脚步却又停下,回身看了眼桌旁坐着的女修。
微生萱依旧端坐冲他温婉轻笑,一如过往送他离家的模样。
白於大步走回来,捧着她的侧脸亲了她的鼻尖,在唇上轻啄了口。
“等累了就回去睡会儿,我晚上就回来陪你和孩子。”
“好,你快去吧。”
他应下大步往外走,院门被他关上,白於的身影很快消失。
桑黛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女修。
微生萱看不见她,垂眸轻轻抚摸小腹:“你爹啰嗦吧,你若是出世了,是个男孩他怕是要严苛极了,若是女孩,他定会将你捧在手心的。”
“孩子,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微生萱又笑了笑:“阿娘更希望你是个女孩,可以为你做很多漂亮衣服,每日扎好看的发髻,亲自教你修行,微生家契印会传给你,你是微生家的大小姐。”
“若是男孩也可以,不过阿娘可不会束男子的发髻,你就只能跟着你爹凑活过了。”
桑黛听着想笑,没想到微生萱自言自语也能说这么多话。
她似乎习惯了等待白於,这里很多事物都是白於去处理,她便在家里守着。
听她絮絮叨叨自言自语,桑黛的眸光越来越柔和。
微生萱很期待腹中孩子的降生,这是她和白於成婚近一百八十年才得来的孩子,微生家似乎受到制约,子嗣也不易,且一生只会有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便是微生契印的下一任传代人,是微生萱和白於此生唯一的孩子,承载着整个微生家的希望。
微生萱这会儿话很多,桑黛没有一点不耐烦,捧着脸坐在她对面,看她笑着说话。
“你爹可喜欢阿娘了,当时可是他追的我,他为了阿娘辞去了苍梧道观观主的身份,将观主继给了他的师弟,但是……”
微生萱蹙眉,温和的神情复杂:“阿娘不太喜欢他那个师弟,总感觉人怪怪的,也或许是阿娘过于敏感了。”
“孩子,微生家如今只有三十七口人,人丁虽稀少,但都很期待你的降临,阿娘是微生家主,你是下一任微生家主。”
微生萱感慨,“真想快些见到你,还有一月,等到十月到来,你就该出世了,阿娘的衣服也得快些赶制了,你爹的秋千还没做好呢,今晚阿娘催一下他。”
她真的很温柔,温柔到桑黛只想看着她。
她说还有一月,是否她要在这里看她一个月?
这是微生萱让她看到的,她有东西要交给她,可现实中小狐狸还在等她。
桑黛抬眸看了眼天,来的时候是正午,现在已经下午了。
可白於说去替换那位祖奶,一小会儿便可以,为何现在还没回来?
饭菜已经凉了,看不到热气,鸡汤上凝固了一层油脂。
微生萱也发现了,柳眉微拧,目光望向远处。
“怎得还未回来?”
桑黛心下也有些不安,但离不开微生萱,只能坐在这里陪着她,又等了一小会儿。
微生萱站起身便要往外走,栅栏很矮只到腰身,站在院里可以看到路的尽头,一人飞速奔来。
桑黛瞬间站起身。
“家主,家主!”
来者是个少女,瞧着只有十几岁,此刻白裙上都是鲜血,裙摆沾满了泥泞。
微生萱脸色一变:“阿锦,怎么了?”
名唤阿锦的少女推开院门,牵着她的手便要往外走:“昆山脚下的结界被毁了,来者催眠了山里的灵兽得知了微生家族的所在之处,祖奶战死,白於仙君联系不上您,便护送我逃了出来传信,让我带您离开,来的路上我已经拿着玉牌传信给了应衡仙君,他就在昆山附近除邪!他来接应我们!”
桑黛紧紧跟在微生萱身后,她终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微生萱身子一晃,险些往后跌倒,桑黛下意识上前扶她,双手却又从她的身子穿过。
“家主!”
阿锦急忙搀扶起微生萱。
微生萱冷静很快:“我们走,阿锦,来者定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微生家血脉不可亡,我出去立刻找个地方将它生下来,你带着它离开。”
她没有问白於现在如何,没有问其他微生家族族人如何,她身为家主本该保护他们,但她身为家主,更重的职责是守住微生家的血脉。
守住微生家契印。
微生萱拉着阿锦的手往回走:“从后山走!”
桑黛本想跟上前,凛然的杀意自身后袭来,她眸光一冷下意识拔剑回身劈斩。
却忘了自己如今只是个幻影,她的剑光与那刀光相撞,竟直接穿了过去。
桑黛急忙回眸:“阿娘!”
微生萱推开阿锦,拔出腰间的软剑劈斩过去,强大的灵力波动与来者的刀光相撞,荡开的余波掀翻了石桌上的饭菜。
小院里从天而降数十人,阿锦反应过来连忙爬起身,拔下头上的木簪虚化成了一柄长剑。
“家主,我断后,你先走!”
微生萱淡淡看了眼四周的人:“走不了,这些都是元婴和化神境,你一人拦不住。”
阿锦急匆匆:“我自爆金丹可撑一刻钟,您先走啊!”
微生萱反手挽剑冲入杀阵中央:“一刻钟我也跑不了,阿锦,杀了他们我们才能走!”
桑黛帮不上忙,看两人在几十个杀手中厮杀。
她的呼吸急促,其实知道这场争斗的结局,微生萱和阿锦都会死,但亲眼目睹还是觉得残忍。
微生萱确实很厉害,应衡告诉她,微生萱修为很高。
可怀孕消耗了她太多力气,那些人似乎有组织,一个劲朝微生萱的小腹劈,她一边护着孩子一边还得应敌。
过去的事情已经改变不了,桑黛强自镇定仔细看这场战局。
来者皆黑衣蒙面,出手颇为狠辣,一招一式都带了杀意,这些人的修为很高,都是些元婴高境修士,其中竟然还有化神期修士。
可是修真界自从灵脉枯竭之后,渡劫再也没有,大乘更是只有两人,化神也只有寥寥几人,为何他们这三十来人中便有这般多?
如今是一百多年前,那时候桑黛尚未出生,可应衡也与她讲过,便是那时候的化神也只有七八人。
他们的杀招骇人,并且是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不要命……
桑黛忽然抬眸看向他们的眼睛。
目光无情,瞳仁隐隐溃散,完全是发了狠的样子,周身的气息隐隐血红。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看到的梦境中,宿玄的模样。
宿玄的人性被四苦蚕食,逐渐成为被四苦驱使的杀戮工具,濒临彻底疯魔的他与这些人很像。
桑黛握紧了手中的剑,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这些修士被四苦吞噬了人性,神魂早已被四苦彻底吃掉,只剩下一具被四苦占领的身躯。
而这些人的招式……
习刀,刀法游龙般凛然,刀光呈现绛紫色。
这是——
苍梧道观的招式。
桑黛七岁那年苍梧道观还未灭门,她见过苍梧道观的弟子,作为看守归墟仙境的宗门,他们可以享受到最为多的灵脉,宗内弟子修为皆高,几任观主皆是天级灵根觉醒者。
苍梧道观在大蛮后便奉命守护归墟仙境,观内弟子习刀,观服为绛紫,刀光通体发紫,这是苍梧道观的功法带来的。
桑黛还未从震惊中脱身,一声闷哼传来,一人被重重掀飞在地。
她急忙看去。
“家主!”
“阿娘!”
微生萱摔在竹屋的房门上,跪倒在地,吐出大口鲜血,紧紧捂着小腹。
阿锦一时失神,身后一人一刀捅穿了她的腰腹。
“阿锦!”
阿锦捂住小腹,吐出大口的血:“家主……”
生机已断。
“阿锦……”
微生萱挣扎爬起身。
明知改变不了,桑黛还是飞身上前想要扶起微生萱离开这里。
可一双手却一次次从她的身体中穿过。
任凭她如何喊,如何触碰,她们之间依旧无法触碰到彼此。
微生萱撑剑站起身,桑黛半蹲在地,看到她的裙摆上染上的血。
她杀了太久,又被重创,如今似乎……
早产在即。
明明很疼,额上都是汗水,可一声痛呼都没发出,握紧了手中的软剑,目光发了狠。
她知晓,只要撑一会儿一定会等来应衡或者白於。
微生萱劈剑便要跃下台阶,肃杀的刀光从上空劈下,散开的余波掀飞了小院中的黑衣人。
“阿萱!”
白於看起来情况很不好,身上都是血,护着阿锦逃出来独自断后,如今冲破厮杀回到家。
紫衣破烂全是刀伤,脖颈上一道血窟窿险些划破他的动脉。
微生萱捂住小腹疼到满身是汗,看到白於来了后再也撑不住,她的身子往下坠,白於三步并做一步跳上了青阶。
“阿萱!你受伤了!”
微生萱握紧他的手,目光落在小院里阿锦的尸身上,闭了闭眼后小声开口:“我……我们可能走不了……应兄长……应兄长快来了……夫君,我诞下孩子,你我护兄长带它离开……”
白於忍住眼泪,笑着说道:“好,阿萱,辛苦了。”
他们都知晓今日便是他们的死期,微生家没有支援的人,白於浑身是伤,能杀了微生家祖奶,重创白於,粉碎结界,今日来的人必不在千人之下。
微生萱双手颤抖着交握,捧在唇边后一声清脆的长啸。
地面在摇晃,昆山上未被催眠的灵兽自四面八方跑来。
白於拔刀压着那些人退出小院。
灵兽跃进小院护在竹屋四周。
桑黛捂住嘴忍住哭泣,看到远处林间朝他们逼来的数百修士。
这些修士不要命,大部分被白於拦下,有些跳进了小院被护佑的灵兽撕咬挡下。
微生萱一步一挪回到屋内,桑黛跟了进去。
她看到她一人咬着锦布,调动灵力压在腹中,催着腹中的孩子出来,知道痛呼会分散白於的注意力,再疼也没有哭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淌落。
她的血流了太多,布团用废了好几块,散乱扔在地上,微生萱时间太急了,用了灵力逆冲强行让尚未足月的孩子出世。
半个时辰,只有半个时辰便生下了这个孩子。
她忽然跌在榻上大口大口喘气,桑黛别过头不敢看她。
屋内没有哭声,微生萱抖着手捧起她刚诞下的孩子,将为数不多的灵力渡给那孩子。
她擦干净孩子额头的血,亲了亲她的眉眼,孩子太过虚弱连哭的力气都没,微生萱只能拍打她让她哭出声。
待响亮的啼哭响起后,微生萱也哭了出来。
“原来你是个女孩子啊……”微生萱亲了亲她的眉心:“孩子,你本命唤微生桑,你是微生家桑字辈,是微生家第九十七位家主,孩子,真的对不起。”
微生萱的衣服上都是血,玉簪自发髻中掉落在枕边,她将床头小柜上的玉牌拿出来挂在婴孩的脖子上,抱着孩子起身,窗户在这时候被撞开。
桑黛回眸,白衣剑修满脸骇然,连手中的剑都在晃。
“阿萱,白於……”
微生萱笑了下,随便扯了匹布将刚出生的孩子包裹起来。
“兄长,她是个女孩子,名唤微生桑。”
桑黛擦干眼角的泪花。
应衡身上也都是血,是一路从山脚杀上来的,拔剑便要冲出去。
“我去帮白於!”
微生桑拦住他:“救不了的,我们不能都搭在这里,你看的出来,这些人是苍梧道观的弟子,可修为忽然精进这般多,甚至还不认识白於,和我们在归墟仙境看到的人几乎一样,已经疯了,修为被四苦激发到最大。”
她一边抱着桑黛哭泣,一边求着应衡:“带她走吧,带她走吧,求你了,带她离开吧。”
桑黛被微生萱塞进了应衡的怀里。
微生萱擦干净眼泪,抱起屋里的锦枕幻化出一个婴孩模样,与刚出生的桑黛一模一样。
她划开心口,剖开心头血滴落在那幻化出的婴孩身上,它竟然带了微生萱的气息开始啼哭起来。
微生萱推了把应衡:“快走!”
应衡深吸口气,将孩子用布匹包好系在身前。
“我知晓,后山的人已经被我杀光了,我现在瞬移离开,我应衡向你和白於发誓,只要我活着便一定护佑她平安。”
应衡跳出窗前看了她一眼。
微生萱抱着那个假的孩子,轻声道:“她是个女孩子,我和夫君说过,若是女孩子,小名便唤阿黛。”
“她叫阿黛。”
应衡带着孩子离开。
微生萱看了眼怀里的假孩子,眼泪一颗颗落下。
桑黛知晓她要做什么。
白於已经不能全身而退,微生萱也不可能弃他离开,她若是走了,这个孩子会一直被追杀,迟早会再次被找到。
微生萱能做的,只有幻化出假的孩子,让他们一家三口今日都死在这里。
她拉开房门,院中的灵兽全被杀光。
白於跪在门前,一把长刀自胸口穿过,刀尖往下滴血。
他还有一口气,艰难看向院里的微生萱。
微生萱与他对视,忽然笑了笑,这是他们彼此才懂的默契。
证明孩子已经被应衡接走了。
她举起手上啼哭的婴孩,厉声道:“你们想夺走微生家契印,我微生家的孩子可以死,但不能落入贼手供你们利用!”
微生萱收力,一手捏碎了捧着的“假孩子”。
血肉溅开,好像真的是微生萱杀了自己的孩子。
没有尸首,也就无人知晓微生萱杀的只是个傀儡。她最后看了眼白於,一掌拍上了自己的心口,震碎了自己的心脉。
死无对证,便是搜魂都查不出来真相。
微生萱倒地的瞬间,白於唇角微微勾起。
他的脑袋垂下,身子无力滑落在地。
道侣前脚死去,他后脚也跟了去。
桑黛捂住眼睛痛哭出声,她跪在地上嚎哭,她怎么都想不到微生萱是自戕死的。
她知晓自己活不了,震碎自己的心脉,带着这个只有她、白於和应衡知晓的真相一同赴了黄泉。
一击击碎心脉,纵使她虚弱无力也是个高境修士吗,谁能一击毙命她?
只有她自己。
“阿黛。”
空旷悠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桑黛泪眼朦胧看过去。
她在一片黑暗之中,这里与雪鸮的迷惘之力格外相似,只有虚无的黑暗。
远处的灵体让她的呼吸困难。
与方才看到的样子一样,绿裙染血乌发凌乱的微生萱,紫衣破烂全是刀口的白於。
桑黛摇摇晃晃起身,无措眨了眨眼。
“阿娘,阿爹……”
白於笑着应了声:“你当真是个女孩子,我总盼着你是个女孩子,你阿娘喜欢女孩,你出世了她也开心。”
桑黛捂住脸痛哭,她忍不住眼泪,明明跟他们没有相处过,可亲眼见到他们因她而死,心下的愧疚几乎将她淹没。
她奔跑过去,却又从两人的怀里穿过。
微生萱叹了口气,“阿黛,这是春玉簪的器界,是微生家第一任家主的本命法器,里面有雪鸮的迷惘之力,方才你看到的是过去的记忆,这只是爹娘的一缕残念,你也只有神识被拉了进来,碰不到我们的。”
桑黛茫然看向他们两人。
微生萱抬起手,隔空摸了摸她的头:“你都长这么大了,阿黛,你渡劫境修士了,天级灵根觉醒者,我们阿黛真厉害。”
白於挑眉看她:“好像还成婚了呢,我拉你的神识进来的时候,察觉了你识海里的婚契。”
微生萱惊讶:“成婚了?”
桑黛忍住眼泪牵起笑:“嗯,成婚了,他也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是九尾狐妖王。”
桑黛在外面的事情微生萱和白於并不知晓,闻言沉默了瞬。
“真好啊,都是好孩子,真般配。”微生萱顿了顿,又忽然开口:“阿黛,对不起,爹娘连为你主婚都做不到。”
桑黛的心里酸涩,哽咽道:“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应该是我的……”
她一遍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爹娘,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桑黛总喜欢道歉,即使知道不是自己的错,错不在他们,可愧疚还是让她心里难受。
微生萱触碰不到她,也抱不了她,安慰做不到,只能看着她落泪,她这个母亲便也跟着哭。
白於叹气,将她搂进怀里:“我知你难过,可是我们存在不了多久,有些事情得趁现在告诉她,这样阿黛才能活下来。”
桑黛抬起头,擦干眼泪问:“什么叫存在不了多久,这是什么意思?”
白於回道:“阿黛,我们因执念存在,春玉簪保我们在此沉睡,是因为你方才触碰到春玉簪,簪灵感受到微生家契印才唤醒了我们,一旦醒来生机便会消耗。”
桑黛急忙道:“你们现在沉睡,我现在出去,我出去就想办法救你们。”
白於却拦住她:“阿黛,尸身都化为白骨了,神魂也基本散完了,没用的。”
桑黛别过头闭眼。
微生萱擦了擦泪花,“阿黛,时间不多,你方才看到了那些人的招式是吗,那些弟子是苍梧道观过去千年里因归墟动荡前去镇压,死在归墟仙境的弟子,如今看来,他们根本没死,也不认识你爹了,已经被蚕食了人性。”
“……是。”
“你既然查到了这里,那四苦你可知晓?”
“知晓。”
“群英会知晓吗?”
“知晓。”
微生萱凝眸,声音沉了几分:“群英会之时,我们被带去了归墟,我们看到的天命是——”
“四界彻底毁灭,所有人都被四苦侵蚀,除了微生家拥有微生契印的人,而这个人会覆灭归墟。”
“她是唯一有可能毁掉四苦的人。”
桑黛忽然看过来。
微生萱接着说道:“当时我们六人除了我以外全部被四苦侵蚀,我当时已经和你爹结了双生婚契,你知晓的,这种婚契解不开,而你爹发疯是迟早的事情,他死了,那么我也一定会死,可微生家契印不能后继无人。”
“我们六人不敢见彼此,其实是因为我,你爹、应衡、暮清和韶溪、乌寒疏五人对外宣称,我已经死了,折在梦蝶境,这是为了掩护我的身份。”
因为微生萱是当时唯一有微生契印的人,所以必须保她平安。
“他们对外说在梦蝶境起了矛盾,我因他们的争斗死亡,于是他们几人决裂再不是好友,所以这些年不明面见彼此,一是为了圆当时的说法让世人以为我死了,二是为了不再将世人的目光吸引到群英会六杰身上,盖过去当年的群英会。”
当年他们无故被拉去了归墟仙境历练,幕后之人如今也未曾查清楚,而当时六人早已因群英会扬名,并且修为最高的六人还是挚友,只要他们见彼此,那么六人的关系会逐渐被世人传送。
当年群英会来了六位修为一顶一的年轻修士,个个厉害,还有三位天级灵根者,他们六人是好友,这件事会越传越光,越来越多的人会将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那么当年群英会最后一关【梦蝶境】,梦蝶到底将他们带去了哪里,以及微生萱的“死”势必会被拉出来说。
所以他们明面上断绝了关系,不引人注意,即使最后因为四苦接二连三疯魔死亡,也不会有人关注。
不出名,便无人关注一个无名之辈的死亡。
后来,微生萱知道自己会和白於一起死,于是他们隐居生下了桑黛,将契印传给她。
桑黛终于明白,乌寒疏一个人身说不出的天命,被微生萱一缕残存的执念说了出来。
她不受天道法则束缚,她可以说。
桑黛接着问:“微生家契印到底是何东西,为何会有这般大的力量?”
微生萱只道:“阿黛,微生家契印可以调动最为纯正的归墟灵力,而归墟灵力可以洗去四苦。”
“可是如今没有归墟灵力……不,不,有,我有。”
她的识海里还有雪鸮留给她的归墟灵力。
桑黛抬眸又问:“可只有那一点归墟灵力,如何能洗去整个归墟灵脉的四苦?”
白於闻言笑了,眸光柔和,垂眸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
他轻声说:“阿黛,有些事情你慢慢会明白的,你也不需要洗去归墟灵脉中的四苦,爹娘真正想你做的——”
“是覆灭整个归墟。”
桑黛瞳仁骤缩。
白於和微生萱的身影在逐渐虚化,两人十指紧扣。
“阿黛,爹娘让你看到那么多,其实还想告诉你。”
微生萱弯起眼眸。
“爹娘很恩爱,你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被期待的,整个微生家人都在期待你的降生。”
“如今你的夫君似乎遇到了点麻烦,阿黛,去助他吧。”
作者有话要说
黛黛:我都成婚了,结婚对象是个傲娇臭屁的幼稚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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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昆山(三)
宿玄追了出去。
他是渡劫境修士,自然可以感受到方才有人来了。
九尾狐瞬移在林间,当穿过密林看到空旷的山谷之时忽然顿住。
银发被狂风卷起,他忽然弯唇轻笑。
“你引我出来,便是为了将我跟桑黛分开吧。”
一片寂静之后,一人从树后走出来。
他的面上还戴着那万年不变的面具,双手背在身后,苍白的唇角勾起。
“你既然知晓,还不回去看她?”
宿玄冷眼看他:“黛黛不需要我担心,她有能力自保,而且——”
“你不会杀她,不是吗?”
黑衣青年撇了撇嘴,站没站相,直接靠在树上:“谁说我不想杀她,我之前都是在杀她啊。”
跟他嘴硬这些没有意义,宿玄对这人没什么好感,即使不杀桑黛,玲珑坞的散修也是他驱使藤蔓杀的,也不是个好的东西。
他反手燃出业火刃,身形一晃便劈了过去。
黑衣青年躲开,瞬移至身后百丈外。
宿玄紧追其上,冷声问道:“应衡仙君的最后一段灵根在哪里?”
两人曾经打过三天,宿玄知晓杀不死他,就照着他的身上砍,总之他也不会死。
本来以为以这人的别扭程度,一定要打上一会儿才能说。
没想到他刚问完,对面的人就接了话。
“啊,在你的脚下啊。”他指了指宿玄的脚下,面具下的眼睛眯起:“那里有一个天级杀阵,你若是能闯过去,自然可以拿到阵心的灵根。”
黑衣人忽然消失,转眼间出现在数百丈之外。
他负手而立,道:“宿玄,我从不白给人东西,我说话算话,你若是敢闯,我便敢给你。”
身后浮现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他笑道:“我们马上会再次见面哦。”
他跳进了裂缝之中,转眼间消失在他的眼前。
宿玄看了眼自己的脚下。
这是天级的杀阵,方才他被这黑衣人引来之时便发现了。
宿玄踩了踩地面,脚下逐渐浮现经纹,周围的一缕风也变得肃杀起来,他的神色依旧淡然。
宿玄从不做无把握之事,这杀阵虽是天级杀阵,但他有把握闯过去,不过是会受些伤。
杀阵彻底浮现,周围瞬间黑暗,无形的杀阵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与外界隔绝开来。
宿玄冷嗤一声,手上的业火刃越发强大。
罡风自四面八方袭来,裹挟着强大的杀意,宿玄握着业火刃劈过去,业火与罡风撞击,将实化出来的罡风尽数劈散。
宿玄感受到了杀阵下面属于木系灵根的灵力,那是应衡的灵根。
这是八卦九宫阵,根据八卦和九宫的规律布置,随时变换几个星位的位置,从而混淆入阵者的五感,让其无法辨认真正的阵眼。
宿玄没打算去寻规律找阵眼,真一本正经破阵没个两三天破不了。
他要捅碎所有方位,蛮力总能破阵。
九尾狐化为能血肉坚韧的真体,堪比一座小丘般大小,狐啸震耳欲聋,引得林中的乱鸟横飞。
那只凶兽刚跑到山半腰,正趴在地上吃自己刚猎来的食物,听到一声狐啸后突然吓得浑身一抖。
心肺的血好像都被震出来了一般,它缩着四肢小心看向远处的山头。
好像是那只九尾狐震怒了,这种程度的啸声应当是在杀敌吧,兽类一族化为本体作战之时,声音便不再只是声音,带有强大的杀意。
凶兽只觉得……
好强啊。
光是一声狐啸都让它觉得发抖,它刚才怎么有胆子想要吞了他的。
它叼着自己的食物夹着尾巴溜回了洞穴。
而宿玄已经捅碎了七个方位。
银色的毛发上沾染了浓稠的血,罡风切割他的九尾狐真身,虽调动了灵力护体,但天级杀阵密不透风的罡风自然可以劈碎他的防护罩。
以人身会受伤,他的真体可以抗下很大的杀伤力,一爪便可以踩碎一个方位。
九尾狐奔跑在偌大的杀阵中,迎着罡风来到下一个方位,狐狸爪狠狠踩碎了那处方位,破碎后带来的冲撞力撞在他的爪爪上,厚实的肉垫上早已满是血痕。
他也不在乎,迅速辨别出下一个方位跑过去。
就这么迎着罡风,按照这种莽撞又有效的方式一连破了十三个方位。
宿玄的灵力防护罩再一次被击碎,毛发往下淌着血水,再次凝结出新的灵力防护罩,也不管身上的伤就要冲向下一道方位。
还剩四个方位。
他正要踩碎第十四个方位,一人骤然从天而降站在他的九尾狐身上。
宿玄竟不知何时闯进来了一人,眼眸一冷刚抬眸看去,她狠狠踹了他的狐狸脑袋一脚。
“你等我来再破阵会死啊!”
九尾狐跪趴在地上,委委屈屈嗷了一声:“黛黛……对不起嘛。”
桑黛一剑捅碎了那道方位,用灵力护在两人身边。
宿玄已经捅错了阵眼,如今杀阵早就被激发了,只能生捅十七个阵眼他们才能破阵,已经不可能靠找阵眼出阵了。
剑修跳下九尾狐身,凝结防护罩护在他身边,冷声说道:“我去捅其它三个阵眼,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消失在宿玄的眼前。
宿玄知晓她好像生气了,这会儿连动也不敢动,九尾狐趴在地上等她。
不过一刻钟剑修便捅碎了其余三个方位。
周围的黑暗消散,白昼照了进来。
桑黛飞身回来,身上只有一道伤。
她站在宿玄的身前,小狐狸缩小了本体大小,讨好般舔了舔她身上的伤。
桑黛一巴掌拍在他的脑壳上,把此时正虚弱的小狐狸打得晕头转向。
“你看看你身上的伤,宿玄,凡事能动脑子就别动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只会让我担心。”
小狐狸哼哼唧唧凑上前,狐狸脑袋轻蹭她的侧脸:“黛黛宝贝,我错了,破阵要三四天呢,我没那个时间。”
桑黛推开他,他又凑上来舔她的脸。
“起开!”
“不嘛乖宝。”
“你烦人不?”
“就烦你。”
一来二去桑黛也笑了,任由小狐狸舔她的脸和脖子。
“乖宝,不生气好不好?”
桑黛笑着问:“我现在看着像是生气了吗?”
她只是心疼,宿玄打起架来其实有些不要命的,过去她便发现了,他不怕受伤,也不怕疼。
但桑黛会心疼。
她抱住小狐狸的脑袋,亲了亲他的狐狸眼睛,柔软的毛发上还有他自身的草木香。
“我们结了双生婚契,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
“所以你要更加惜命,因为我不想死,你懂吗?”
“……我不会死的,这阵法杀不了我。”
桑黛道:“可你会受伤,你受伤就没办法跟我一起去打架,我会被人打的。”
宿玄冷声:“谁敢打你,我剐了他全家。”
“小狐狸在就没人敢打我。”
桑黛哄着他,亲亲狐狸毛:“我也会心疼,我不想看到我的夫君受伤,我想他平平安安跟我一起去更远的地方,做更多事情。”
小狐狸的尾巴一下下扫着身后的地,尾巴尖尖粉嫩成一团。
他最喜欢桑黛喊他夫君,对这个称呼毫无抵抗力。夫君一喊,便是榻上他都能放过她一马。
小狐狸开心极了,又开始哼唧撒娇:“黛黛,黛黛宝贝,再喊喊嘛,我好疼呀,你喊喊就不疼了。”
桑黛被他蹭到心里软成浆糊,笑着满足小狐狸的一切条件,一口一个夫君叫得麻溜,手上却还没忘记调动灵力为他疗愈伤口。
夫君夫君夫君,桑黛的夫君,桑黛最爱的夫君。
桑黛喊了好几遍,小狐狸把她的脸和脖子舔了个遍,尾巴快摇开花了。
一直到最后,桑黛实在痒得慌,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了好了,我们去拿灵根吧。”
宿玄这才变为了人身。
一身黑袍也破了,桑黛“啧”了声。
“怎么办呢,小狐狸新做的衣服。”
宿玄俯身亲了她一口:“乖宝出钱给我买一身新的。”
她现在花的钱都是他的,桑黛自然一口答应:“好呀,回去就给你买。”
当杀阵散去,隐藏在杀阵底下的木盒轻易便被挖了出来。
桑黛打开,醇厚的木质气息扑鼻而来。
宿玄冷声说道:“第三段灵根应当从很早就在这里埋着,这木盒都有些腐蚀了,我不知他为何要将灵根放在这里,引我来破这杀阵有什么意思?”
桑黛抬眸看了眼虚空,很快收回了视线。
她其实有些猜测。
或许不是想引宿玄来破阵,而是做给某位看的,他想给灵根,又不能轻易给,当年碎了应衡的灵根后便装模作样布了个杀阵放在这里。
而且……
桑黛来这里,不仅得到了灵根,还见到了微生萱和白於,她现在越发觉得这黑衣人从来没有想杀她,他好像一直在引她发现真相。
桑黛收起木盒,刚流过泪眼睛还有些红,宿玄的指腹摸了摸她的眼尾,脸上的笑意淡去。
“黛黛,方才经历了什么?”
那人把他引出来,一是为了让他来到这存放着灵根的杀阵,二则是为了将他与桑黛分开。
桑黛握住他的手腕,将脸贴在他的掌心,笑道:“我见到爹娘了。”
宿玄没有震惊,桑黛身上有太多特殊之处了。
他弯眼回道:“爹娘问我了吗?”
“问了,他们很满意。”
“爹娘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很多很多话,带我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微生家灭门的真相。”
宿玄问:“微生家因何灭门?”
桑黛回:“四苦,被四苦驱使的苍梧道观修士杀了微生家人。”
宿玄亲了亲她的鼻尖,又亲了亲眼尾。
“黛黛,真相很残酷,但你是顽强的,爹娘很放心你,将一切都告诉了你,他们有需要你做的事情吗?”
桑黛将他的手拿下来,与他十指相扣。
她看着宿玄的眼睛,说道:“他们要我覆灭归墟仙境。”
宿玄面色未变,摸了摸她的脑袋:“好,我和你一起。”
他好像从来不过问这些。
他好像一直都很相信她。
桑黛要去做什么,要做的事情有多么离谱荒谬,他都毫不犹豫陪着她。
即使覆灭归墟仙境会成为四界罪人,他的妖王之位坐不稳,很可能与她一起被围杀在归墟,但依旧不犹豫,依旧愿意与她并行。
宿玄在她的面前没有所谓的原则和底线,他所有的规矩都基于一点。
桑黛。
桑黛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永远守着她。
桑黛笑起来,捧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瓣。
宿玄启开唇齿,这次是剑修主动的吻,他便做那个回吻的一方。
小狐狸抱住剑修的腰身托着她,伤好像也不疼了,一颗心很安静。
对他来说有桑黛的地方就是归宿。
***
柳离雪刚忙完今天的事情,捏着脖子懒洋洋走出星阙殿的大门,一位妖侍急匆匆上来。
“执事,有人来了。”
柳离雪挑眉:“谁?”
妖侍小声说:“剑宗宗主,沈辞玉。”
柳离雪甚至将寂苍都想了一遍,唯独没有想到来者竟然是沈辞玉。
他放下手,孔雀脸上多了些凝重:“他一人来的?”
“是。”
一人来,未曾带人,那便不是来进攻的。
沈辞玉主动前来妖界,应当是有事要找桑黛,或许是联系不上。
“让他进来,直接来星阙殿,不要去妖殿。”
“是。”
柳离雪转身又回了星阙殿,在主殿坐了没多久,白衣剑修便匆匆赶来。
他微微拱手:“柳执事。”
他这般有礼貌,柳离雪自然起身回礼:“沈宗主便不必多礼了,坐吧。”
沈辞玉在对面坐下。
柳离雪唤人上了茶,“沈宗主既然来了妖界,想必是来找我家夫人的吧。”
柳离雪以为他贼心不死,实在有些头大:“可是宗主啊,我家尊主和夫人早都合籍了,你这又是——”
“我不是来找桑黛的。”沈辞玉忽然打断他,在柳离雪困惑的目光下又道:“我来找你谈应衡仙君的事情。”
柳离雪脸色变了,放下手上的茶,茶盏撞击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应衡仙君早都死了,沈宗主这是何意?”
沈辞玉神色平静:“柳执事也不必瞒我,我与应衡仙君认识多年,小时候没少吃他做的饭,对他格外熟悉,玲珑坞里跟在桑黛身边的那个白衣剑修,纵使易了容,匆匆一瞥我也知晓是应衡仙君。”
柳离雪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沉声开口:“你想要什么?”
他以为沈辞玉是来提条件的,仙界的人在他们的眼里都是虚伪且贪婪。
沈辞玉与他对视,道:“我联系不上桑黛,本来不想亲自前来,但是我没办法,仙盟也知晓了这件事,这件事便已经不能糊弄过去了,如今仙界许多人都听说了,仙盟为了平息风波必定会来找妖界谈判,或许这几日便会找来。”
柳离雪顿时起身:“怎么可能?仙君在外都是易容,且见过的人很少很少,知情的人我们都信任,不可能——”
他也反应过来了。
“……施窈。”
沈辞玉依旧端坐,抬眸与柳离雪对视:“我是躲着仙盟来的,我来告诉你,仙盟那群长老不是好糊弄的,他们太过古板循规,当今九州仙盟之主元林更是如此。”
“所以?”
“他很恨应衡,因为他的儿子便被送去了苍梧道观修行,当时死的便有他的孩子,所以你知晓的,仙盟势必会来妖界要人,或许暗中也会掀动风声,四界恨仙君的人太多,民愤不是你们可以应对的。”
柳离雪道:“……我知道。”
“以及,仙盟有块尘封了多年的镜子,名唤通天镜,是大蛮时期的仙盟之主所用之物,用来断清白,只有渡劫修士可以用,大蛮后再无渡劫,所以通天镜也被尘封。”
“渡劫修士可以用它暂时搜魂,将神魂上看到的影像投放出来,如今桑黛和宿玄都是渡劫修士,若不是仙君摧毁的归墟灵脉,仙盟必定会让你们用这面镜子去自证清白,你们若不证,那应衡仙君的罪责便无法洗脱,若证了——”
若证了,摧毁归墟灵脉、屠杀苍梧道观的真凶必定公然于众。
沈辞玉也站起身,面无表情道:“话我带到这里,仙盟或许明日便会来,又或者过几日,总之仙盟之主你们要小心,通天镜也尽量躲避,若有余力,最好将应衡仙君藏起来,死不承认。”他转身离开,一句话也不多说。
沈辞玉不能久留,容易让仙界发现,他刚走没多久,一直站着没动的柳离雪忽然转身离去。
他察觉到,桑黛和宿玄回了妖界,通天镜这件事必须告诉他们。
而如今,高耸的山巅之上,主殿烛火摇曳。
身穿金色华服的人踱步进去,宽敞的袍服拖曳在身后。
他走得很快,苍老的眼眸鹰隼般晦暗。
十几人在殿中等候,瞧见他后齐齐行礼。
“仙主。”
元林仰头望向嵌入大殿高墙之上的圆镜,这面镜子已经万年无人使用了。
“取通天镜,传信冥魔两界万千平民。”
元林一字一句,尾音杀意十足:
“应衡未死。”
作者有话要说
黛黛:能动脑子别动手,你个莽夫!
莽夫小宿:宝贝黛黛别气啦~
ps:
今天有点事情更新晚了,是的梅开二度,我又没拿钥匙,等我哥来送钥匙,这个不靠谱的跟他朋友去玩密室了,死活等不来,叫了个开锁花了六十块,于是晚上我爸回来就商量让他明天去买电子锁了,以后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阿月家里了!
明天是周六,照常加更啦,还有几章正文完结啦,完结前两天会在置顶挂一下番外,老婆们想看啥都可以说,大概写个几章小情侣的贴贴生活,然后挂几个if线小世界让大家选一个,阿月的if小世界巨带感(doge),然后会有两三万字左右的福利番,这个老婆们康康喜欢啥,今天更新晚了发红包道歉~
第 90 章 归墟(一)
桑黛和宿玄回到妖界已经是晚上。
刚走进小院,柳离雪便踱步进来,妖殿并不会对他设防,他可以随意出入这里。
“柳公子?”
柳离雪上下扫了一眼桑黛和宿玄,瞧见两人破烂的衣服后眉心蹙了蹙。
“你们打架了?”
尤其是某只狐狸,看起来破破烂烂,活像是跟谁打了一场大架。
桑黛瞥了眼某只狐狸,狐狸立刻夹起了狐狸尾巴。
“没有,是你家尊主闯了个八卦九宫阵。”
柳离雪是知道这个阵法的,以自家尊主的脑子找到阵眼不难,也不至于伤成这个样子,这么快就破阵回来了,那应当是压根就没找阵眼蛮力捅碎了整个杀阵。
柳离雪眼尾一抽,也知道为何桑黛这般恼了。
他苦口婆心劝道:“尊主啊,你都成婚了便得注意身体,夫人刚新婚不能丧……不对啊,你们结的可是双生婚契呢,你死了她也活不了呀。”
桑黛冷哼两声没说话,小狐狸吓得急忙道歉。
“宝贝,对不起,我的错好不好?”
“本来就是你的错。”
“我的错我的错,乖宝不生气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一定可惜命了。”
柳离雪:“……”
他直截了当打断他们:“这两位呢,等我走后关上房门你们想怎么说话都可以,现在先听我说正事。”
桑黛一把推开某只黏在她身上的小狐狸,眼神坚定完全不被狐色吸引。
“柳公子请说。”
宿玄凶狠瞪了一眼这只孔雀。
柳离雪:“……”
他别开视线不看这只小狐狸,目光与桑黛对视。
“夫人,方才沈辞玉来了。”
桑黛和宿玄瞬间冷下脸,一直哼唧撒娇的小狐狸冷眼看过去:“他来干什么?”
柳离雪道:“他来告诉我应衡仙君的事情,近来仙界已经有不少人知晓应衡仙君未死,仙盟也知晓了这件事。”
桑黛心下一沉,知晓仙盟知道是迟早的事情,但是知道的这般早还是让她措手不及。
“并且。”柳离雪顿了顿,话锋一转道:“沈辞玉还说,仙盟之主元林的儿子曾经是苍梧道观的弟子,当年苍梧道观被屠杀之时,元林的儿子也死在了那时。”
桑黛点头:“是,仙盟的追杀令是四界下的最早的,当时追杀我师父之时,只有仙界派出的人最多,便是因着元林恨我师父。”
其实也能理解,元林就这一个儿子,自然是疼到骨子里,送去苍梧道观修行也是因为苍梧道观最靠近归墟,有着最为充沛的灵脉,没想到会因此葬送自家孩子的性命。
“他还说,仙盟有一面镜子名唤通天镜,只有渡劫修士能打开它,它可以将人神魂上看到的记忆投像出来。”
宿玄自然听明白了,忽然看向一旁的桑黛,果然瞧见了剑修面上的凝重。
应衡既然选择揽下这罪责,应当是幕后的真相会牵连到桑黛的身上,之前是没有渡劫修士,翎音唯一一个渡劫鬼修还一直在焚天境不出来,根本无人知晓她。
但现在桑黛和宿玄两位渡劫境修士,还是与应衡有关系的两人,要想证明应衡的清白,仙盟自然会用通天镜。
应衡不证,罪名便洗脱不掉,四界围杀他便是理所应当。
应衡若证了,幕后真凶自然公之于众,但当年的事情也一定和桑黛有关系,或许最后会牵连到桑黛身上。
宿玄微弯身子与桑黛平视:“黛黛,他们如今也不确定仙君在我们妖界,我们就死不承认,我不信他们敢没有一点证据便来妖界搜人。”
桑黛摇了摇头道:“没用的,仙盟如果真的使用了通天镜要来妖界要人,那必然是已经有了证据,施窈也不会只嘴上说说,这些年传我师父没死的人数不清,从未有一人可以引起仙盟重视。”
所以施窈一定是用了别的法子,在四界传出这件事,不仅在仙界,在其他三界也传了起来。
一个人说不算什么,千千万万人说,那这件事便已经到了他们没办法控制的地步。
柳离雪垂眸,抿了抿唇,又开口说道:“星阙殿已经接到了好几个折子,都是其他城池的城主递来的,要求尊主公示应衡仙君是否还活着一事,昨日我家门前来了人,我想办法让人赶走,将仙君安置在了别的地方住。”
宿玄握紧了拳头,声音很沉:“我看都是不想活了。”
小狐狸又炸毛了,桑黛叹气,握住他的手轻轻搓了搓。
“事情我们都知晓了,辛苦柳公子了,这是师父的第三段灵根,你拿回去,我们已经托南宫公子来一趟为师父融合灵根,我师父那边还请你照顾一下,我和宿玄今晚商量一下对策。”
柳离雪接过木盒轻轻颔首:“应该的。”
送走了柳离雪,桑黛牵着宿玄去到水房。
小狐狸边走边承诺道:“你放心黛黛,在妖界如今我还是有话语权的,妖界的势力全掌握在星阙殿,那些城主手上没有兵权,不敢真正动手的。”
他一门心思全在桑黛身上,生怕桑黛因为这件事对妖界有别的意见,又或者独自一人心里难过,求生欲颇强解释,根本没注意桑黛带他去的地方是水房。
来到汤池边,剑修忽然转身,解开小狐狸的腰封将他身上破烂的外袍扒下来。
宿玄:“……黛黛?”
他没动,任由桑黛把他脱了个精光。
身上的伤有些还没好,有些被剑修愈合了,他是渡劫境修士,更是天级灵根觉醒者,这点子伤休息休息明天便好了。
桑黛把他推进汤池里,小狐狸呛了两口水站起身,捋了一把脸上的水,懵懵看着桑黛。
“乖宝,你要做吗?”
他以为沐浴便是要做。
桑黛眉心狠狠一抽,转身就往外走:“不做,你先把自己洗干净了再来见我,浑身都是血气。”
小狐狸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血在芥子舟的时候就已经收拾过了,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只有清淡的草木香,他家黛黛最喜欢他身上的香气了。
小狐狸心里酸酸的,他这皮相四界出名,宽肩窄腰,之前还能引诱一下桑黛,真做完了所有事情,如今对她反而没吸引力了,每次都得他主动拉着她做,她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宿玄洗干净自己,穿上新的睡袍来到主殿,剑修已经收拾好自己,正坐在梳妆镜前顺发。
这种活之前都是小狐狸干的,他几步走上前颇为谄媚笑着:“乖宝我来吧。”
桑黛放下手随便他。
小狐狸拿起木梳替剑修梳发,她的头发生的很好,浓黑又顺滑,还带了桑黛身上独有的香。
宿玄的余光落在铜镜中,剑修的脸生得白,五官清丽,刚沐浴完脸色有些微红,神色平静并未有惆怅担忧。
以桑黛这般聪明的脑子,其实一开始就能猜到会有这一天,不过早与晚罢了。
宿玄替她顺好发,浓密的乌发全部散在脑后,他转着桑黛的肩膀将她转过来,扶着她的肩弯腰与她平视。
桑黛的眼睛眨了眨。
“黛黛。”宿玄喊了一声:“你心里想好应该怎么做了,是吗?”
桑黛将双臂揽上他的脖颈,摸了摸他顺滑的银发。
“宿玄,如果这些事情真的是因我而起,我也该承担起来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仙盟若要用通天镜帮我师父证清白,我们便去帮他们。”
“黛黛……”
“即使最后的结果和我有关,也要帮我师父证了清白。”桑黛弯起眼眸,亲了亲宿玄的唇:“宿玄,我要去摧毁归墟势必会成为四界罪人,那么再多些罪责也无所谓,你害怕吗?”
“我怎么可能会怕呢?”宿玄掐着她的腰身把她提起来,让她坐在梳妆台上,双臂撑在她的两侧,“黛黛,我说过很多次的。”
——只要有你在,我可以有勇气做任何事情。
桑黛在他的身边,总能给他很大的安全感。
“那就好,宿玄。”桑黛触碰上他的睫毛,纤长的羽睫扫在指腹,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宿玄,伤好些了吗?”
小狐狸贴了贴她的掌心,笑着点了点头:“好了,现在浑身是劲。”
桑黛也不是傻子,一下子就能听出来他在暗示什么。
她没理会,只是看着这张脸。
少年时期的青涩,成年后的成熟,无论哪个时期的宿玄都是耀眼的。
火系天级灵根觉醒者,是少年时期便能凭借过人的胆量和脑子单挑整个十二殿的人。
桑黛之前不喜欢,她觉得宿玄脾气不好,觉得这人长得太过张扬。
过去真是瞎了眼,如今看来,小狐狸只是幼稚爱撒娇,在她面前几乎没有脾气,长得俊美逼人,也确实有姿色。
桑黛送上自己的唇,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怎样,不知道他们两人面对四界围杀能不能活下来。
但现在在一起是真的,想拥有彼此也是真的,每多一分一秒的时间都是她赚来了。
天级灵根觉醒者没有来世,他们只有这一世。
死了,就再也无法拥有彼此了。
宿玄扣住她的后腰吻下去,吸.吮的力道格外重,桑黛明明不会换气,如今却一点也不躲,毫不羞赧回吻他。
宿玄并未闭眼,一边亲她一边看她的神情。
她闭着眼,长睫轻轻颤抖,红唇与他纠缠在一起,紧紧抱着他的身子。
明明在接吻,却也觉得心酸。
宿玄知道桑黛,她是觉得这一次或许没有生还的机会,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珍惜。
宿玄也不知道有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能。
“黛黛……”
“我在。”
宿玄与她分开,牵出的银线被他擦去。
他触碰上她的脸,沿着她的五官细细摸索。
“黛黛,我很爱你。”
桑黛笑盈盈道:“我也爱你。”
爱不是靠说的,但爱一定要说,宿玄和桑黛颇有默契。
他解开她的系带,刚沐浴完的桑黛只穿了身中衣,解开后便是小衣。
桑黛自己动手绕到身后,解开了挂在背上的系带,两人坦诚相待,彼此的身体看过无数次,桑黛抬起手搂住他的脖颈,直起身子将绵软送过去,小狐狸果断衔住。
她看到朦胧绰约的夜明珠,宿玄很是奢侈,妖界的财力是四界最强,身为妖主的宿玄更是有钱,这主殿里每一样东西都价值不菲。
桑黛下意识抱紧他,小狐狸的耳朵露出来,毛绒绒的狐狸尾巴圈着她的身子,九尾狐一族毕竟也是神兽,先天聪明机智,经过之前的那一个月,小狐狸在这方面的进步简直神速,也特别放得开,为了桑黛他什么都愿意做。
宿玄单手托起桑黛快步掀开帷帐,将人放进去后覆身便跟了上去,他单膝跪在榻边,麻溜又熟练推上她的下裙。
剑修知道宿玄喜欢帮她,她之前的时候总觉得宿玄有些过分浪荡,虽然知道妖族行事不像仙界那般规矩,也知晓这件事的花样很多,但毕竟没人教过她所以也只是知道个大概,直到遇到狐狸精。
左右她也沐浴过了,他愿意这样,桑黛也从一开始的崩溃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握紧一旁的锦被忍住自己的声音,脑子晕晕乎乎,目光也渐渐模糊,主榻内的天花板上悬挂了很多颗夜明珠,那些光亮让她眩晕。
宿玄又亲了亲她,随意捞过桑黛的腰带绑了绑自己披散的头发,抓了一下额前汗湿的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俊美的五官,他附身上来,拂开桑黛脸上凌乱的发去亲她的脸颊。
正要亲到她的唇之时,桑黛别过头拒绝了他,她闭着眼不说话,宿玄也知晓是什么意思,果然剑修还是放不开性子,小狐狸闷声轻笑慢慢跻身,如愿看到皱起的眉和掐进他胳膊的指甲。
桑黛在剑宗的时候基本没有人教过她这些事情,剑修来了妖界后才明白,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她学不会也理解不了的。
桑黛会的东西其实有很多,虽然是个剑修,但刀和长枪都能耍耍,可显然她不会感情这方面的,而某只狐狸很精通,九尾狐一族从小的教习让他会的东西很多。
这会儿桑黛没功夫躲他,宿玄顺利亲上她的唇,剑修只想给他一巴掌,她没有力气抵抗只能让他掐着下颌亲了小一刻钟,所有声音都被堵回去,瞧见她确实换不上气了,宿玄放开她的唇,哑声说道:“真可爱,乖宝觉得怎样?”
桑黛一巴掌甩了上去:“宿玄,你给我闭嘴!”
他这人骚里骚气没个正形,关上门后更是如此,宿玄埋首在她的耳边,亲了亲剑修的耳根,小声说道:“黛黛真的很好,很甜很香很干净,乖宝哪里都生得漂亮,我可喜欢亲了。”
桑黛捂住自己的耳朵,闭着眼不看他,别过头艰难呼吸,小狐狸步步逼人很快便看到某人身子粉成一片,下意识在躲他,两人前一月来了得有百次,宿玄对她了若指掌,他怎么可能让她躲,该受的就得受住。
小狐狸压住她,桑黛即使捂住耳朵还是能听到他的声音,宿玄在这种时候不如她收敛,他往往放肆自己的声音,畅快了就得叫出来让她也听到,清冽的音色也会沙哑,在她耳边的时候她毫无抵抗力。
桑黛忽然被他抱起来,脑袋搭在他的肩上,迷迷糊糊想着裙衫还没脱,明日又得洗了,这次不能让翠芍洗,就得丢给这只狐狸精洗去,他看起来很会做家务。
屋内火光通明,帷帐散下遮住帐内,锦被一片乱,宿玄看不下去,索性一把丢了出去从柜子中取出新的放上。
剑修安静趴在里侧,腰间盖了他的黑色睡袍遮住,露在外面的肩背和腿上满是狐狸精留下的痕迹,宿玄看得心软,凑上前撩起她的头发亲她的背。
桑黛动了动,见挣扎不开也不管了,背对着他趴着,脑袋别在另一侧,宿玄凑过去看,果然看到她闭上的眼,红唇微张艰难呼吸,要不是知道剑修死了几次,还真当自己把人弄难受了。
小狐狸笑着说:“乖宝,跟我体验感如何啊,我之前就说你嫁给我绝对不会后悔,人修可没我们妖修体格好。”
四界很少有人修和妖修通婚的,双方彼此体型差距大,妖族大多身量高大,房事上很难合得来,并且血脉放在那里,子嗣也不容易,以及两界的立场问题让很多人修和妖修见面就打。
桑黛缩了缩身子,将腰上的黑袍拉了拉盖住自己:“你闭嘴吧,不说话不会死。”
剑修现在会怼人了,小狐狸觉得她进步很大。
睡袍本就不够宽敞,他明明有被子却又不盖,掀开她避身的睡袍将自己也塞进去,抱着剑修的腰身撒娇:“明明就很喜欢,你放开些还能更舒服,我学的可多了呢。”
桑黛忍不了了,回身一个巴掌又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你这张嘴现在给我闭上。”
宿玄拒绝:“那可不行,闭上了你怎么办,把你侍奉得不舒服吗?”
“……宿玄,你好烦啊!”
之前觉得宿玄是个冷傲孤僻的人,现在的桑黛恨不得回到过去抽自己一巴掌,怎么眼睛这么瞎,他就是个死装的人。小狐狸把人抱在怀里,亲着她的肩头轻啄,亲着亲着又来劲了于是艰难求着她:“乖乖也来好不好?刚刚你一直叫着难受,我没过瘾。”
桑黛缩了缩脖子:“没劲不来。”
小狐狸撒娇:“我扶着你嘛。”
桑黛:“不要,我要睡觉。”
宿玄:“换种睡法嘛,这也是在睡觉啊。”
“……”
他到底怎么有这么多歪理的?
桑黛回眸看他,却对上小狐狸的眼眸,又听到他那些心声。
【好喜欢黛黛,好爱黛黛。】
【想每一分每一秒都和黛黛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好难受啊,黛黛我好难受,我今晚要睡不着了,黛黛黛黛黛黛。】
桑黛开始犹豫,他们时间或许不多了,她很难拒绝他的请求,并且她很受不了小狐狸撒娇,尤其他会一边说情话一边撒娇,琉璃眼眸水汪汪看着她的时候,桑黛的心软成一汪。
眼前的人忽然一变,成为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狐狸脑袋拱着她的颈窝轻蹭,在她的耳根舔舐。
“乖宝,黛黛,夫人,求求你了。”
狐狸爪爪搭在她的肩膀上,他趴在她的身侧,用爪爪扒了扒她的身子。
九根尾巴在身后一下下摇晃,有些还缠上桑黛的身子,她的呼吸重起来,小狐狸眼底笑意滑过。
他哼哼唧唧求着她,桑黛实在受不了:“就一次。”
“好!”
宿玄变为人身躺下,扶起桑黛将她抱在身上,桑黛垂眸看他,小狐狸眼眸明亮,好像很期待的样子,身体滚烫明显起了欲念,他只要来了感觉势必要来一次,自己来还能把控节奏不会让自己受不住。
桑黛撑着身体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满足了他,小狐狸喘出声,桑黛一把捂住他的嘴:“你闭嘴!”
他怎么一点学不会羞?
宿玄舔了舔她的掌心,模糊不清说着:“可是我舒服啊。”
所以就得喊出来,小狐狸如是说。
她便是这方面的知识也是宿玄教她的,教人怎么稳住身形怎么动作怎么把控场面,剑修主动的次数屈指可数,宿玄若是想这样,往往他得落几滴眼泪装模作样求着她,某人才能答应。
九尾狐一族从小就学习房中之事,桑黛之前以为只是简单的理论知识,当跟着宿玄去了枕花渡后才明白她大错特错。
九尾狐族学的不仅是如何繁衍子嗣,如何进行这件事,更多的是一些技巧,比如正餐之前应当怎么做,什么样的姿势好受孕,什么样的方式会让彼此都舒服,道侣什么反应便是好的,什么反应便是难受了,姿势技巧和力道缺一不可。
之前这种课宿玄只是随便糊弄听听,没什么兴趣,后来有了喜欢的人,倒是会主动去学堂听了,每节课都听得格外认真。
心上人主动,这种感觉比之前都要爽快,即使某人太过青涩也太过慢悠,宿玄忍得难受还是没夺取她的主动权,躺在榻上扶着剑修让她自己来,到最后她自己不行了,小声说道:“你来吧,我想休息会儿。”
宿玄从不拒绝她,剑修勾勾手指头小狐狸便没了理智,瞬间扑上去把人贯在榻上,归墟灵力在两人的经脉中游走,彼此的灵力交融,桑黛努力睁开眼看着身上的人。
小狐狸在她面前唯一凶的就是这时候,他喜欢专注看着她,桑黛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她抬起手去摸他的眼尾。
桑黛希望这双眼能够永远看着她,不要有闭上的一天。
“宿玄……”
“我在,黛黛,我在。”
他俯身去吻她的唇,桑黛抱住他,轻声说道:
“宿玄,我也很爱你。”
记忆里的宿玄受了那么多年都没等到的答案,微生家契印给了桑黛重新来过的机会,她会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对他说这句话。
这是宿玄一直等待的话。
“黛黛,我也一样,我很爱你。”
他握着她的手触碰上自己的心口,停下了所有动作。
“黛黛,你活着,它就会一直跳,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其余三界会来进攻妖界,但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掌心下的心跳规律,有着蓬勃的生命力,桑黛仰起头,亲了亲他的心口,那里是小狐狸的心脏,里面装的都是她。
桑黛的视线眩晕,但这一次,她看到了小狐狸心口闪烁的亮光。
金黄色的光亮足足停息了两瞬,桑黛眨了眨眼,触碰上他的心口。
她没有看错,方才他的心口——
有微生家契印。
宿玄以为她舒服到了,他便越发重:“乖宝,我好爱你啊。”
桑黛忽然闭上了眼。
宿玄心口的金光沿着经脉涌向她的心口,带动她识海里的微生契印。
两边的契印融合在一起。
有些事情,由这道微生契印告诉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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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双更,下一章还有,有没有发现咱们的标题变了呀~
90-97
第 91 章 归墟(二)
魔殿深处光线昏暗,魔修们往往都不太喜欢光亮,此时夜色早就深邃,已经后半夜了。
远处的榻上睡着个人,雪白的头发几乎垂到脚踝,她又不会束发,也不让寂苍碰她的头发,每天就是拿根发带随便捆一下。
搁置在桌上的玉牌还亮着。
“嗯,本座知道了,还有呢?”
“还有……应衡仙君的事情已经压不下去了,不知怎得,昨天忽然闹了起来,许多人都知晓应衡未死,而天姑娘和桑黛交好,所以许多人如今对……”
寂苍淡声问:“对天欲雪有意见是吗?”
“……是。”
“他们想本座如何做?”
“……将天姑娘赶出魔界。”
寂苍笑了声,懒洋洋看了眼睡的正香的天欲雪,她这人一向没心没肺,即使讨厌他,但喜欢他这张柔软的榻便霸占了他的榻,活脱脱一个小霸王。
“主上,您笑什么啊?”
“还用本座赶吗,她巴不得离开魔界去找桑黛,本座前脚打开魔殿大门,后脚她就能出现在妖殿。”
总之宿玄和桑黛不管天欲雪,妖殿她几乎是出入自在。
“这……”
寂苍的指节轻敲桌面,神情依旧平静:“十三域的城主们怎么说?”
“要求主上您带兵随仙界一起攻打妖界,将应衡逼出来。”
寂苍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冥界呢?”
“白刃里之主浮幽没有表态,不知在做什么。”
“嗯。”寂苍回应了声:“尽量先稳住平民和十三域之主,就说本座近来在思索对策。”
“是,主上。”
玉牌被挂断,魔殿内陷入沉默。
天欲雪似乎梦魇了是,蹬了蹬被子说了几句梦话。
寂苍抬眸看过去。
她太像个孩子了,与寂苍十几岁之时见到的那人一模一样,即使岁数顶得上几十个寂苍,但心性纯粹若稚子,被他扣在魔界也只是生气,他好吃好喝伺候着,毫无脾气任由她打骂,她竟然也愿意在这里住下。
寂苍知晓天欲雪很喜欢桑黛,不仅是因为桑黛帮她平息了失控的天赋能力还了她自由身,还因为桑黛是微生家后人,天欲雪作为雪鸮的一根肋骨幻化出的精怪,与桑黛越发亲近,这种依赖便越是深邃。
桑黛是她第一个朋友,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寂苍对于天欲雪来说就只是个仆从一般,她吃他的喝他的,却又不愿意亲近他,但她对桑黛却截然不同。
本来就不得她喜欢,如果带兵攻打妖界,对桑黛兵戈相向,天欲雪恐怕得气炸了。
寂苍着实有些头大,连着好几天没睡过好觉了,撑手捏了捏眉心。
他私心不想对桑黛拔刀,明明之前跟仙界开战打过许多次,甚至几月前桑黛险些死在魔界和仙界的那次战争中,寂苍对桑黛毫无感情,只觉得这位天级灵根觉醒者很强,也很受天道宠爱。
三岁觉醒天级灵根,十七岁便结丹了,是修真界存在几万年来最年轻的金丹修士,天赋强到无人可比,如果不是被剑宗下毒,几月前桑黛也不会落到那种地步。
寂苍撑着头看向床榻上的天欲雪。
她睡觉不老实,锦被被她踢开,反正她也不怕冷,寂苍也从不管她这些。
“本座若是杀了桑黛,你会生气吧……”
肯定会生气的,说不定这辈子都不见他了。
寂苍靠在椅中仰头,喉结微微滚动,心里烦闷又郁结。
不想杀桑黛,似乎不仅是因为天欲雪。
寂苍总觉得,杀了桑黛后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这件事情他明明不知道是什么,但只要想到便觉得心慌。
明明之前还能下得去手,为什么现在下不去手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混账……”
魔殿内响起一声嘤咛。
寂苍侧身看去。
天欲雪人都快滚下床了,抱着锦枕瘪了瘪嘴,眼睛还闭着,但委屈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我就多吃个果子怎么了……”
寂苍眉心一抽。
做梦都记得他白日不让她吃果子的事情,她吃的那是红参果,火气很大,与天欲雪大寒的身体相克,她一口气吃了四五个后七窍流血,将处理完事务回到魔殿的寂苍吓得魂都要没了,下令日后天欲雪所吃的东西必须经过他过目。
至于气成这样?
天欲雪蛄蛹蛄蛹又离床边近了几分,翻个身就能滚下来,寂苍忍无可忍,起身朝她走去,俯身抱起人便往床里面放去。
天欲雪在此刻忽然睁眼。
寂苍与她对视。
某人一巴掌甩上他的脸:“你占我便宜!姑奶奶说了不喜欢你这种毛头小子,连我的零头都比不上,我大你几千岁呢!”
寂苍侧脸上一个红肿的巴掌印,闭了闭眼忍住要扔了她的心,将人一把丢在了里面。
他直起身双臂环胸看着床榻里面的天欲雪,她完全不怕他,盘腿坐起身,也学着他的样子双臂环胸。
身高矮了一截,但气势绝对不能输,微扬下颌跟他说:“你,明天送我去妖界,我要去找黛黛吃糕点。”
寂苍冷漠拒绝:“你最近都别去妖界了。”
“为什么?死寂苍你是不是要囚禁我?”
寂苍闭眼,拳头捏得嘎嘣儿响,随后又睁开眼:“本座囚禁人可不会让她住在魔殿,魔界的地牢多的是。”
天欲雪站在床上一脚踹他的心口,狠狠跺了一脚后道:“那我为什么不能去妖界!”
寂苍微抿唇角,下颌紧绷,声音冷淡问:“天欲雪,你真的很幼稚,也什么都不懂。”
天欲雪气的眼睛都红了:“我是什么都不懂,我几千岁了醒着的时间连几年都没,没人跟我说话我能知道什么啊,你们魔界过去几千年里也没少打我,你爹当初险些打死我!”
但是那时候寂苍还未出生,这些事情其实跟他没关系。
他只能沉默。
天欲雪问他:“你是不是做好了要攻打妖界的准备?”
寂苍冷声回:“本座没办法。”
天欲雪捏紧拳头,又道:“应衡仙君无错,你们为什么要开此战?”
“他证明不了自己无罪,那他就是有罪,他就得死。”
“你!你不讲理!你们都不讲理!”天欲雪气恼:“我要去帮黛黛!我冻死你们这些狗东西!”
她很讲义气,说着便跳下榻,光洁的脚踩在黑色的地砖上。
寂苍第一次发了火:“站住!”
他声音很大,这些日子来从未对天欲雪发过火,只有这一次,她是真的可以感受到他的怒意。
之前照着他的脸上踹,他也只是咬牙罚了她一顿饭,从未大过嗓门对她吼。
天欲雪瞬间愣住,茫然看他。
寂苍别过头急促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这只魔周身的魔气浓郁。
“你知道应衡的罪到底有多严重吗?”
他忽然问。
天欲雪讷讷道:“覆灭归墟灵脉,屠杀苍梧道观,可是这些事情不是他做的啊,我相信黛黛的,没有罪的人,你们为什么要为他加上罪名?”
“为他加上罪名?你觉得覆灭归墟灵脉这件事只是一个罪名?”寂苍转过脸看她,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问:“你知道归墟灵脉对于四界意味着什么吗?”
天欲雪哑口无言。
“你切给妖界的那几根灵脉都是由归墟灵脉衍生出来的,归墟灵脉是主脉,是四界修行的根基,你知道为何本座这些年到处征战掠夺灵脉吗?因为没有归墟灵脉了,四界如今的灵脉用完一根便少一根,等本座死后魔界迟早要完,本座必须在活着的时候为他们拿更多的灵脉,你懂吗?”
天欲雪第一次听寂苍这般认真跟她说话,她纵使孩子心性,也知晓这种时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寂苍接着道:“归墟灵脉被毁,不出五千年,四界的灵脉会全部被用完,修士的修行也会走到头,屠杀苍梧道观不足以让四界对他恨到这种地步,摧毁归墟灵脉才是原罪,天欲雪,你以为本座想开战?”
“你觉得我喜欢战争,你觉得我一直攻打仙界和冥界,四处搜寻灵脉,我太过贪心,但是天欲雪,我也很讨厌死亡,你看看外面那些魔修,你知道我们魔界在一百多年前有多么缺灵脉吗?我没有办法,我是魔主啊,我必须为他们夺更多灵脉。”
天欲雪茫然道:“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之前说你那些话都是气话……”
寂苍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
他蹲下身,这样的姿势两人便可以平视。
“你知道桑黛如果包庇应衡,会落个什么下场?”
天欲雪没有回答。
寂苍说:“她绝对会死,你若跟在她身边,你也会死。”
会死。
天欲雪眨了眨眼,喉口忽然干涩。
寂苍声音平静,淡声说道:“天欲雪,朋友比不得性命,她只是你的一个朋友,死了便死了,你以后会有更多朋友,不要让我为难,我不想你难过,也不能顶着魔界子民的压力对此事放任不管。”
“在应衡的事情没有结束前,你不要出魔殿,也不能去妖界。”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我去处理事务,你休息吧。”
寂苍快要出了大门的时候,天欲雪忽然叫住了他。
“寂苍。”
他没有回身,顿住听她说话。
“你觉得我天欲雪是怕死的人吗?”
寂苍呼吸微微凝滞。
天欲雪抬眸看他的背影,一直说话很横的人此时第一次对他好好说话。
“寂苍,过去我真的很难过,也很绝望,大寒让我不得自由,四界对我喊杀喊打,我几千岁了,醒来的时间却只有几年,我抓紧一切时间出去寻微生家,出去吃吃喝喝,因为这种日子对我来说太难得了。”
“我曾经想过完成雪鸮的心愿后,我就自尽在雪境,我过够了这种不得自由只能沉睡的日子了,我其实不怕死的,是黛黛给了我新生的机会。”
“我幼稚又爱耍脾气,可你也不会生气,你一直对我很好,我知道的,可是寂苍,你还是不懂我。”
寂苍呼吸颤抖,忽然转身看她:“你什么意思,我已经把话给你说清楚了,去到桑黛身边你很可能会死,你还是要去?”
“我要去,我就是要去。”
天欲雪穿上鞋站起身,身量还不到寂苍的肩膀,仰着头看他:“我的命是黛黛保住的,还给她也无妨,寂苍,我没有要你和我一起去,也没有要你为了我违抗魔界,从始至终我说的只有我一人,我的命在我手里,我的命我做主,与你无关。”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
“我也说了,我不喜欢你这种毛头小子,可你总是拘着我,不让我离开魔界。”
寂苍忽然别过头,抬手抿了抿眼角。
“天欲雪,你真是好样的。”
他再也不想看见她,转身往外走去,宽袍猎猎作响。
“爱去去,爱滚滚!养不熟的白眼狼!”
魔殿内只有天欲雪一人。
她霸占了他豪华奢侈的魔殿,害的寂苍整日只能睡偏殿。
他对她很好,她打他再厉害,他再恼火也只是断她一顿口粮,但下一顿一定会加倍补回来。
天欲雪握紧了拳头,方才看到他走的时候第一次想要去挽留他。
但脚步迈出一步,又被自己生生刹住。
她和寂苍差距太大,她年龄大但却幼稚,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寂苍年龄小,但心思沉重,这些年杀的人太多了,身上都是煞气,天欲雪不太喜欢,也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只有被算计的份,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没有人教过她喜欢,她也不明白,明明自己对寂苍那么差劲,他怎么就动心了,还把她掳来魔界让她在这里生活。
天欲雪在殿内站了许久,试探性地往外走。
她一路畅通无阻来到魔殿门口,过去这里有魔将把守,每次都会拦住她,只有寂苍和她一起出去时候才不会拦。
可这一次,魔将好像都被撤走了,一路没见到人。
天欲雪拉了下门,很顺畅便拉开了。
月色招进来,将本就雪白的少女映衬得几近透明。
她回眸看了眼幽深的魔殿,好像在尽头的黑暗中,有一人在看她。
她知道寂苍不想她走,他想她站在和桑黛对立的立场。
天欲雪垂下头,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之前在雪渊问过雪鸮的一句话。
她问雪鸮:“为了一个承诺守在这里万年,有意义吗?”
雪鸮说:“有没有意义我不知晓,但是阿雪,我不会留遗憾。”
“你这般保护微生家?”
“是微生家保护了过去的我,我愿将命还给他们。”
“所以你死了,因保护他们死的。”
“值得,所以不悔。”
她知道去帮桑黛意味着什么,便是妖界子民或许都会叛了桑黛,归墟灵脉的事情如果真的和桑黛有关,她面对的是四界围攻。
可天欲雪还是毫不犹豫拉开了魔殿的门,提着裙摆朝妖界瞬移而去。
她走了很久,魔殿内烛火被点亮。
隐藏在暗处的魔将们小声说:“主上,要不要追回来?”
寂苍呼吸颤抖,捂住眼睛。
可魔将们分明听见哭腔。
“没良心的东西……死了就死了吧……要死就去死……”
魔将们面对面,几双眼睛相看无言。
许久后,却又听到一声沙哑的声音。
“传十三域的城主们过来。”
“是,主上!”
***
冥界鬼火,白刃里的灯又灭了几盏。
鬼修问:“城主,可要前去落印?”
浮幽抬眸,看向虚空中挂着的明灯。
他低声道:“不必了,以后都不必了。”
鬼修有些纳闷:“城主,为何?”
浮幽弯唇轻笑:“因为啊……”
他转身走远,白衣在鬼火中渐渐消失。
直到走出去很久,鬼修才听到他的声音。
“白刃里之主,我不当了。”
浮幽来到焚天境,再一次来了这里。
她依旧在树上坐着,宽敞的衣裙遮住了她的腿,无人知晓她自断了双脚。
浮幽来到树下,仰起头看她。
“我以后就不是白刃里之主了。”
翎音垂眸与他对视,问他:“为何?”
“仙界已经动手了,冥界也要我带兵随仙界一起,作为白刃里之主,我必须对桑黛动手。”
“所以?”
“所以,我只做浮幽。”
他笑了声,脸上的笑意温和:“冥界要我攻打妖界,可是翎音,桑黛是唯一可以接你出来的人。”
翎音问他:“你要帮她?”
“我必须帮她。”浮幽道:“你不是知道吗,桑黛要去毁归墟,无论有没有应衡一事,她都会走到四界围杀的地步,可是她不能死。”
翎音的双臂撑着树干,坐在上面笑盈盈问他:“帮她便是叛了天道,你也可能会死。”
“那你不也是吗,你也在帮她。”
翎音摇了摇头,笑道:“不,我不是在帮她。”
她抬眸望向远处的幽幽鬼火。
“我是在帮这个四界,我想改变当年我看到的天命。”
那个让她放弃飞升被天道记恨,被四界抽去灵根,烈火焚烧她的血肉,她化为厉鬼也未曾忘却的天命——
四苦侵蚀归墟灵脉,四界所有人都会成为被四苦奴役的邪祟。
毁归墟,四界或许会灭亡。
但不毁归墟,四界一定会亡。
***
天快亮了。
老农跑来一僧人身旁,急忙接过他手上的砍刀:“阿淮,这种活儿我来便可,你一年也就来住几月,哪里需要你干活?”
檀淮笑着打呵呵:“没事啊,我年轻身子壮,帮您把这些柴都劈了。”
老农打湿了锦帕拉过檀淮的手替他擦拭:“便是要劈柴哪能一天劈完啊,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你劈的这些柴够我烧到死了。”
檀淮依旧笑眯眯,颇为自觉伸出另一只脏污的手。
这老农将他当成自家儿子一般对待,檀淮每年都会住上几月。
十几年前除邪结下的因果,在这老农短暂的一生中都没能断。
檀淮看着他苍老的面容,眸子忽然弯了弯,问他:“爷爷。”
“怎么了?”
“你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告诉你,我是这四界的大罪人,你会怎么想?”
老农抬起头气冲冲道:“你分明是个大好人,谁要是说你,我提着砍刀砍了他!”
“万一呢,万一就是有人说,檀淮是个大坏人,檀淮做了大错事?”
“我又怎会信?那也一定是他们看错了,你从不会做害人的事情。”
檀淮笑了笑,双手被这老农擦干净。
他一挥袖子在小院外布下了结界。
老农问:“这是什么阵法啊?”
檀淮道:“是保护您的阵法,如果以后有邪祟了,这阵法可以抵御它们。”
“……阿淮,你要走了吗?”
檀淮道:“嗯,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呀?何时再回来?”
檀淮笑着说:“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可能回不来了。”
老农手上的锦帕落在地上,灰尘溅在上面又被水打湿成污泥。
檀淮俯身抱了抱他,道:“爷爷,我爹娘没有做成的事情,我得去做,我得去帮她完成这件事。”
冷风卷起满地的落叶,老农站在门口目送檀淮离开。
他依旧如过去那般,一身袈裟,满身清白。
他挥了挥手,头也没回,朗声告别。
“总要有人去死的,这个人是我也无妨。”
当日光撕破黑暗,最后一颗星星落下。
天光大亮,外面却下起了雨。
桑黛忽然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喘气。
一旁熟睡的小狐狸惊醒,忙起身凑过来看她。
剑修的目光茫然,额上都是汗水,面色苍白似雪。
“黛黛?”宿玄擦去她的汗水,小声问她:“你怎么了?”
桑黛却与他对视,安静看着他,像是要将这张脸记入骨髓。
“黛黛?”
她沉默了许久,眼也不眨盯着他看。
宿玄拧起眉头,又喊了一声:“黛黛?”
桑黛忽然抬手抚上他的心口,感受到他的心跳。
宿玄不明所以:“黛黛,你是不是又看到了什么,这次看到什么了?”
桑黛忽然笑道:“宿玄,我好爱你啊,我真的也很爱你。”
明明是在表白,宿玄的心口却忽然一紧。
“黛黛,你——”
“尊主!”
院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宿玄撑起身体撩开床帐,无端心神一晃。
桑黛沉默坐起身。
“柳执事,尊主和夫人尚未起身呢!”
“我有事,翠芍,起开!”
柳离雪大力拍上殿门,声音慌乱不成样子。
“尊主,夫人,瑶山郡出事了!”
宿玄急忙坐起身:“什么?”
他披上外袍连系带都没系上,几步来到门前拉开了门。
柳离雪瞧着也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乌发凌乱红衣松垮穿着,并未进殿,站在殿门口急匆匆道:“瑶山郡,瑶山郡不少人发疯,神智忽然不清醒,驻守的妖兵们全部被杀,里面乱成一团,华盈那边……死了几个孩子,没护住!”
“而且……仙盟带人来了,就在妖界大门外,非要交出应衡仙君,不过一晚,不过一晚啊!”
一晚便都来了,纵使清楚这件事迟早会发生,可这么快,也是他们都想不到的。
宿玄一听便要往外走,身后一人打断了他。
“宿玄。”
小狐狸顿住回头看去。
桑黛已经穿好了外衣,神情平淡,对他道:“瑶山郡发疯的人应当是被四苦侵蚀了,我有归墟灵力,我去那里。”
“你去妖界外对付来的人,他们这次要用通天镜,那你就帮他们打开通天镜,一定要证明我师父的清白。”
桑黛走上前,笑得一如过往般柔软。
“小狐狸,请你帮我师父证清白,我也会守住瑶山郡,那是你赠我的礼物,我一定会守住它。”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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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战团战!明天就能揭露大秘密啦!
今天更新晚了一个小时,发红包道歉,还有个四五章就能正文完结啦,明天看看能不能把if小世界整完,在作话说一下,然后评论置顶让大家选一下~
第 92 章 归墟(三)
天阙山巅,弟子匆匆忙跑上前去。
站在山顶往远处看,只有浓重的乌云,天阙山高耸威严,伸手几乎可碰云霄。
冷风凛冽席卷层叠的浓云,细雨连绵,仙界其实很少下雨,尤其是剑宗所在的天阙山,雨雪都要少上许多,沈辞玉来剑宗一百多年也只见过一次雪,雨也只有几次。
可今日不知怎得,明明司天监算的是晴日,仙界却下起了大雨,应当说整个四界都在下雨。
沈辞玉仰头,白衣被雨水打湿,腰间亮起的玉牌再一次灭掉,这已经是他挂断的第十三次了。
身后一人执伞走上前来,为他撑上了一柄伞。
修士本来可以靠灵力避雨的,沈辞玉却好像忘了如何掐诀一般,任由大雨打在身上,腰间的玉牌又亮了起来,他仍旧没有接起来。
身后为他撑伞的人叹气,道:“辞玉,你是九州下一任仙盟之主,是剑宗剑宗,这样又是何苦呢,你知道这是在赌自己的前程吗?”
腰间的玉牌三次急促的闪动,这便是仙盟的传信,可沈辞玉一直未接,明显便是抗仙盟的命令。
沈辞玉望着山下乌泱泱的人群,那些身着白衣的剑修皆聚在剑宗大台前,无声抗拒沈辞玉的命令。
仙盟要剑宗出兵。
弟子们要求沈辞玉带领他们进攻妖界。
沈辞玉只是站在天阙山巅,一言不发,什么都不做。
沈烽无奈,再次开口之时声音带了祈求:“辞玉,我知晓你认为桑黛无错,与桑黛关系好,可是辞玉,你得为自己考虑,如今这局面只有站在桑黛和应衡的对立面才能活,你明白吗?”
沈辞玉当然明白。
他站在高处看下面的数万弟子,过去他是这些弟子们最为敬仰的大师兄,后来在剑宗围困之时,他继任剑宗宗主之位,除去了剑宗涉事长老,替剑宗挽回了声誉。
如今他是剑宗宗主。
他知道该怎么做的,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剑宗宗主,九州未来的仙盟之主,他都知道的。
“辞玉,去吧,桑黛若要护应衡,她就活不了啊……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要拘于儿女私情,感情比起来前途算不得什么的。”
沈辞玉忽然闭上眼,长叹了一声,这一声似乎叹出了自己所有的犹豫,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去做某件事。
“辞玉?”
沈辞玉道:“父亲。”
沈烽急忙回应:“欸,父亲在。”
沈辞玉问:“我十五岁立了剑心,星敛认我为主,当时您很高兴,您告诉了我一句话。”
时间太久了,沈烽如今也记不得当初都说了些什么,他反问:“辞玉,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你有一剑,名曰星敛,此剑在手,天下乱局九州风雨,你皆可平之,所做之事不求前程利禄,只求问心无愧,对得起你身上这根天级灵根。
“辞玉……”
“父亲,天级灵根觉醒者是曜灵选出的统领者,历任天级灵根觉醒者皆身居高位护一方平安,修真界诞生来有一百一十七位天级灵根觉醒者,横死者十人,除却翎音前辈、应衡仙君和我们这一代天级灵根觉醒者,其余皆飞升为仙,您告诉我说,天级灵根觉醒者是曜灵给世间的恩赐。”
沈辞玉抬眸,看向昏暗的苍穹,淡声启唇:“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便应当永远忠于曜灵,祂给了我们最强大的一切,在四界眼里祂永远公正,可您告诉我,桑黛做错了什么,翎音前辈做错了什么,宿玄又有何错,为何曜灵要杀他们?”
一声闷雷在云层中炸起。
沈烽连忙上前打住他:“辞玉,不要再说了,背叛天道会死的!”
“我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四界都说天级灵根觉醒者是天道给予世间的恩赐,是天道给了我强大的天级灵根,我承了四界对我的敬仰,我应当反过来为了这四界去死,我可以为了四界去死,为了更多人活着,我心甘情愿去死。”
“我一人换千千万万生灵,纵使身死、纵使永无轮回,我亦不悔,我不会后悔。”
“辞玉!”
“但是父亲——”沈辞玉忽然厉喝,拔剑指天:“如今祂在做的,到底是救四界!还是毁四界!祂算个什么天道!”
“沈辞玉!”
折伞倒在地上,剑宗上空浮现出黑沉的浓云。
天阙山巅一片黑暗,骇人的威压让人几乎要跪下,云层之中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沈烽一个巴掌甩上了他的脸。
云层后的威压让他几乎下意识臣服,但是对儿子的庇护之心却让他毫不犹豫挡在了沈辞玉的身前。
他重重打了沈辞玉一巴掌,似乎是为了做给某位看,用力很大,沈辞玉的侧脸红肿浮现清晰的巴掌印,唇角的鲜血溢出。
“混账东西!”
沈烽又甩了他一巴掌。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天道给的,你如今是要叛天吗,你想要爹娘失去你吗!”
沈辞玉抬眸看他,左脸的印痕太过明显,从小到大沈烽都没对他下过这般重的手,作为沈家少主、剑宗大师兄、仙界的天级灵根觉醒者,他这一路来顺风顺水,承了无数人的敬仰。
提起沈辞玉,百姓们了然,那是剑宗未来的宗主、九州未来的仙盟之主、仙界未来领袖。
家世、天赋、灵根、名声,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天道给的,天道会赐予天级灵根觉醒者最强大的一切,可从什么时候,祂变了。
祂变得不再公正。
沈烽目眦具裂,呼吸抖的不成样子,眼底全是心疼,方才打沈辞玉巴掌的手抖动。
他后悔了,他不该将沈辞玉教得这般心善,不该将沈辞玉送到剑宗,不该让他成为这般明白的人。
活得糊糊涂涂,其实也挺好的,起码可以活着。
沈辞玉擦了擦唇角的血,轻声说道:“父亲,若我今日真听了你的话对妖界拔刀,你才算是永远失去我了。”
他解开了腰间象征着剑宗宗主的玉牌,顺手一抛,那玉牌裹挟着风雨坠下天阙山巅,落在弟子们的面前。
清脆的声音掩盖了瓢泼大雨,弟子们茫然抬眸看,剑宗指天石的顶端悬挂着一枚玉牌。
那是历任剑宗宗主的身份象征,佩戴者便是剑宗的宗主。
清冽的声音被用灵力传开:“剑宗宗主沈辞玉叛出剑宗,与沈家断绝关系,此生不再入仙界,自此一介散修,剑宗宗主继任人乃天阙剑宗内门二弟子——方横。”
一阵沉默之后,弟子们仰头看向天阙山巅。
方才一直站在那里的朦胧白影早已消失,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雨水砸在他们的身上,笼罩在剑宗上空的浓云昏暗到好似末日。
随后,有人抖着声音:
“宗主……叛了。”
沈烽弯下腰身,颤抖着抬起自己方才打了沈辞玉巴掌的手。
掌心落满了水珠,他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低声痛哭,突然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茫然想要去追沈辞玉,可早已寻不到自家孩子的身影。
沈辞玉所坚持的从来不是桑黛,而是桑黛背后的正道。
即使不是桑黛,他似乎也会这般做。
天道不公,对存在万年的归墟四苦无动于衷,却要杀了唯一能毁掉四苦的人,放任四界沦为被四苦驱使的邪祟,这到底是在救世——
还是在灭世?
***
瑶山郡曾经是妖界看守最严的城池,这里收留了人鬼妖魔四界的人,地处妖界最深处,是防守最严密、也最安静的地方,宿玄虽然很少来这里,可这里驻守了不少妖兵。
如今这些妖兵几乎都死完了,仅剩的妖兵负责保护华盈和这些孩子们。
又是一魔修扑来,上前抵挡的妖修早已力竭。
孩子尖叫哭出声,华盈扑上前要为她挡下魔修的砍刀。
锋利的刀刃离脊背只差一毫,华盈紧紧闭上眼,以为自己要死在了这里,主城支援的人迟迟不来,早已走投无路。
——铮。
是利刃相撞的声音。
无形的结界自天落下,聚成坚硬的防护罩将她和十几个孩子围在其中。
华盈怀里抱着的婴孩啼哭,身下护着的女童也在嚎哭。
刺耳的哭声唤回了华盈的意识,她抖着长睫睁开眼,茫然回头看去。
一人悬立在虚空,洁净的蓝衣在狂风中舞动,及腰的乌发仅有一根象征着妖后身份的九缳簪挽起,右手执剑,那柄知雨剑剑尖滴血。
她一剑便捅穿了那魔修的心口。
华盈坐起身,“夫人……”
桑黛并未回头看她,而是腾飞至高空,大雨被她周身的灵力防护罩拦下,昏暗的苍穹之下,她垂首睥睨瑶山郡的惨状。
曾经干净的街道全是尸骸和血水,被四苦侵蚀的修士们自相残杀。
微生家契印告诉她——
杀。
被四苦侵蚀,便不再是人,神魂已经被吃完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桑黛闭了闭眼,单手召出木盒。
木盒中的归墟灵藤还在沉睡。
桑黛睁开眼,用灵力取出归墟灵藤,挥袖撤去了压在它身上的禁制。
沉睡中的归墟灵藤渐渐苏醒。
桑黛垂首看它,额上一抹桂花金印缓缓浮现,强大纯粹的归墟灵力萦绕在她的四周。
洗去四苦需要很久,但吃掉四苦只需要一刻。
刚苏醒的归墟灵藤感受到纯粹的归墟灵力后蔓身一顿,原先萎蔫的枝叶簌簌作响,蔓身上七朵红花齐齐抖动,它似乎长了眼睛一般抬起蔓身精准找到桑黛的方位。
桑黛沉声道:“去吃了四苦。”
主藤瞬间庞大,数以千计的藤蔓自那根主藤身上分生出来,粗壮的藤蔓爬向地面游走向远处,窜入四通八达的巷道,一口吞下正在杀人的四苦之躯。
“夫人……”
桑黛落地来到华盈身前。
不过几月没见,华盈便觉得这位夫人似乎变了许多。
身上的气息更强大了,眼神也更加复杂了,她看向华盈的目光中不知怎么,硬是让她瞧出了一丝……
愧疚。
愧疚什么呢?
桑黛蹲下身看了眼华盈怀里的婴孩,这边是上一次她和宿玄去之时抱过的孩子。
剑修冷硬的神情忽然柔和,俯身抱过那孩子,方才还在啼哭的孩童落在她的怀里,却慢慢止住了泪水。
女婴茫然吃着手指,骤然间憨笑起来,伸出短胖的小手摸向她的脸。
桑黛往前凑了凑,让这女婴将口水都抹在她的脸上。
她不过才几月大,小手一摆一摆在桑黛的眼尾摩挲。
华盈急忙要去拦她,以为这孩子又是如以往一般喜欢将口水蹭到人的身上,可还未触碰上这女婴,便见桑黛俯身。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女婴的襁褓上,华盈愣愣看过去,却只瞧见浓密的长睫上,一颗晶莹的泪珠滴落。
“……夫人。”
原来这婴孩,方才是在为她擦眼泪?
桑黛哑声道:“对不起。”
华盈不知道她为何要说对不起。
分明是她救了这些孩子,那根藤蔓在瑶山郡游荡,一口吞下一个四苦之躯,拯救了被四苦追杀的百姓。
为何,为何要说对不起?
桑黛抬起头亲了亲那女婴的额头,将孩子递给了华盈。
华盈愣愣接过。
桑黛弯起唇角轻笑,目光柔和却又有些说不清楚的情绪。
“瑶山郡我很喜欢,妖界的一切我都很喜欢。”
“夫人,您……”
桑黛站起身,身后是遍布归墟灵藤和四苦之躯的瑶山郡,身前是华盈和这些新生的孩子们。
她转身,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头上。
“所以,我会拿命守住这一切。”
华盈艰难循着桑黛的目光看去。
远处的山头上,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浓重的黑气从裂缝中涌出,化为丝丝缕缕的黑线流向瑶山郡。
华盈看明白了。
瑶山郡那些发疯的人,是被这一根根黑线操控着。
或者,是被那裂缝中冒出来的黑气侵蚀了。
华盈忽然明白桑黛要去做什么了。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飞快爬起身朝桑黛扑去。
“夫人,夫人不要!”
桑黛的身影转瞬消失,眨眼间便出现在对面的山头。
曾经的宿玄带着桑黛站立在这座山头上看了整座瑶山郡,带着她看了大半个妖界,告诉她妖界的百姓生活多么安乐。
她喜欢这里。
所以她得守住这里。
“夫人!不能去!不能去啊!”
华盈奔跑而去,却见桑黛头也不回,纵身跳入裂缝。
最后一抹蓝色的裙摆消失在裂缝之中时,那裂缝悄悄合拢。
仿佛吞下了一个渡劫境修士后,它的目的便达成了。
“夫人!!!”
华盈跌倒在地,怀里的女婴大声啼哭。
谁也不知道那裂缝里面到底是什么,操控了瑶山郡大半修士的躯体,吞噬了他们的神魂,让他们成为被这黑气驱使的杀人工具,连自己的子女和亲人都能下的去手,没有人性,只知杀戮。
可桑黛跳了进去,跳进了浓重的黑气中,消失在她的眼前。
华英茫然抱住怀里的女婴。
百里之外,妖界主城。
虚空之中闷雷一阵接着一阵,雷电长龙般穿梭在云层之中。
乌泱泱的人群数不清有多少人,款式不一的袍服和法器象征着他们来自不同的宗门。
人群尽头的人一身金色华服,身后跟了十几个穿着同样服饰的老者,瞧着年岁不小,周身的气息一眼便能瞧出来属于仙门。
城墙之上,柳离雪来到宿玄身边。
他看了眼自家负手而立的尊主,神色依旧平静,居高临下睥睨下方的数万人,眼神淡漠,仿佛万物在他眼里皆为刍狗。
桑黛不在,宿玄没有一点温柔,像极了过去那个孤身血洗十二殿的人。
若不是柳离雪瞧见他背在身后紧攥的拳头,还真以为这人如过去那般淡定。
柳离雪小声道:“尊主,妖界现在也乱起来了,百姓们不知怎么知道的,应衡仙君如今就在妖界,要求我们要不诛杀应衡,要不就……如仙盟所说,证明应衡仙君的清白。”
宿玄问:“应衡仙君醒了吗?”
“还未。”
宿玄沉默,城墙后是妖界的子民,聚集在街道之上仰头望着自己的尊主。
这位君主自少年即位后,所做的一切都在使妖界变得越来越好,是四界唯一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是四界财力最强的地方,他们敬仰宿玄,也愿意一生追随宿玄。
可这么多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告诉他们,归墟灵脉是四界根基,毁归墟灵脉便是大罪。
自家尊主若是包庇,妖界也会被其余三界围攻的,那么宿玄也会被围杀。
宿玄是妖界的好君主,受万妖敬仰,他们忠诚他,也愿拿命随他一起护佑妖界,希望宿玄可以长久活下去,好好治理妖界,而不是为了一个罪人葬送自己的命。
宿玄又如何不知晓?
柳离雪道:“尊主,我知你担心幕后一事牵扯到夫人,但夫人走之前跟你说过的,让你打开通天镜。”
通天镜只有渡劫可以打开,桑黛去了瑶山郡,那么这里的渡劫只剩下宿玄一人。
僵持了太久了,远处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
“妖王,应衡如今尚是戴罪之身,是四界罪人,您若是要包庇他,便是置妖界于危险之境,那么仙界为了铲除罪人也势必会攻开妖界的大门,冥魔两界亦是如此。”
元林的话刚落下,昏暗的天幕上浮现几百艘芥子舟,远远望去全是人影。
柳离雪暗骂:“仙盟早就将消息传给冥界和魔界了,群鬼和群魔都在闹着要求浮幽和寂苍带领他们除掉应衡仙君,浮幽和寂苍坐在这位置上,便必须做这件事。”
所以今日妖界面临的是其余三界的围攻。
其实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交出应衡,再也不管应衡,这件事便与妖界没有关系。
应衡若是醒着,也肯定会选这法子。
城内的妖民们哗然,感受到来自其余三界的威压,又看见自家尊主无动于衷的样子着实心急。
“尊主,您是妖王,妖界百年未曾开战了,难道要因为一个应衡与其余三界打仗?”
“尊主,他是罪人,他是罪人啊!您不能因为他葬送自己的命啊!”
“他是摧毁归墟灵脉,屠杀苍梧道观的罪人啊!”
“尊主,您得好好活着,您不可包庇罪人!”
“交出应衡!勿要让妖界死伤惨重!”
若真与其他三界开战,伤亡惨重的一定是妖界,宿玄都明白。
魔界和冥界的军队也以及兵临妖界大门外,那处广阔绵延千里的平原,此刻只看到乌泱的人头。
只能感受到沉重的杀意和威压。
元林勾唇轻笑,来到仙界最前方:“妖王,您若说应衡无罪,那便请证明,您不是入了渡劫吗,通天镜乃我仙盟法宝,渡劫修士可打开通天镜摄取一人的神魂,找出他的记忆投像给四界。”
“应衡若无罪,那您便证明给我们看!”
无数人在附和他。
“若应衡无罪,便证明给我们看!包庇真凶就是四界罪人!”
震耳欲聋的叫喊声让柳离雪的耳膜都要碎了,妖界城内乱了,城外也乱了。
他再过淡定也不免微慌:“尊主,快拿主意!”
宿玄喉结微微滚动,看了眼城墙下的十几万人,天幕上的芥子舟中还有许多后援,他们是真的抱着要攻打的心来的。
“……去将仙君抬来。”宿玄闭上眼,呼吸凝滞,声音沉闷:“他的灵根已被南宫烛融合,缺失的记忆也回来了,纵使如今未曾醒来,依旧可以用通天镜摄魂。”
“黛黛说要证明应衡仙君的清白,那便证吧。”
桑黛请他帮应衡还清白,那他便还。
宿玄睁开眼,眼底的挣扎消失,声音冷淡道:“去请应衡仙君!”
雨水打在灵力防护罩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敲击在他的心头,他抬眸看去,只看到黑沉压抑的浓云。
柳离雪行礼:“是,尊主。”
他正要转身离开,清淡的声音传来。
“不必请了,我来了。”
那声音很温和,似山间清涧泉水潺潺,令人光是闻声便心生好感。
当一人出现在城墙上方之时,四界哗然。
“应衡!是应衡!”
“罪人,是罪人,他没死!”
“杀了应衡,杀了应衡!”
宿玄和柳离雪一起转身看向来者。
他似乎刚醒来,乌发依旧是一根发带松垮系起来,脸色还是苍白如雪,眸光温和,周身的气压强大纯粹。
当整根天级灵根都回归之后,他的五感尽回,修为也全部回归。
大乘满境修士,光是站在那里便能瞧出他的强大。
“仙君……”
应衡并未管四界对他的喊杀,若非周围有宿玄的结界保护,城墙下由修士们不时打来的灵力便足以伤他好几次了。
他来到宿玄面前,眼眸弯了弯:“妖王,是黛黛让你还我清白的?”
宿玄张了张嘴,最终应下:“是。”
应衡笑着问:“她怎么说的?”
宿玄抿唇,将桑黛的话告诉他。
——“宿玄,请你帮帮我师父,打开通天镜,还他一个清白吧。”
应衡还问:“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啊?”
宿玄回:“在笑。”
桑黛是笑着说的,眉眼弯弯,眸光柔和,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应衡低下头闷声笑了几下,可是宿玄和柳离雪却看到他一滴滴落下的泪。
应衡抬起瘦削的手,这些年消瘦到几乎挂不住肉,身上没有一点肉,便是手指都像干枯的树干。
他低声呢喃:“是我做错了吧……是我做错了吧……”
宿玄的心里一慌,忙问:“仙君,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想起来了吗?”
应衡却转身看向城墙下的三界。
他低声自言自语:“有些事情,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弯起唇角,与下方的元林对视,清楚看到元林眼底的恨意。
元林恨的是屠杀苍梧道观的人。
应衡轻声说:“我是应衡。”
只一句轻飘飘的话便打断了四界的喧闹。
周围只剩下雨声,他抬起头,看向昏暗的苍穹。
他说了句:“我来告诉你们当年的真相。”
应衡闭上眼,“小玄,帮黛黛完成她的心愿吧。”
宿玄的手在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可元林却已经祭出了通天镜。
那枚尘封了万年的镜子悬立在高空之中。
元林单手指着宿玄:“妖王宿玄,你妻乃是应衡之徒,即使为帮她,你也有责任打开这枚通天镜,告知四界真相!”
“打开通天镜,还四界真相!”
“打开通天镜,还四界真相!”
曾经立场不同的四界在此刻统一了立场,不同的人嘴里喊的是同一句话。
柳离雪颤抖道:“尊主,开吧……这是夫人的意思。”
这是桑黛的意思。
桑黛走之前说了两次,让他打开通天镜。
她将为恩师证清白的事情交给了他。
宿玄知道该怎么做的,可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告诉他——
不能开,不能开。
开了就完蛋了。
他一直没动,四界越喊声音越大。
城内的妖民们紧张看着自家尊主,希望他能成为过去那个杀伐果断的明君,不要因为一个人毁了妖界。
柳离雪叹气,再次劝道:“尊主,开吧。”
宿玄别过头深呼吸,抬起颤抖的手,金黄的灵力自他的掌心涌出分为两股。
一股牵引向应衡的识海,一股牵引向远处的通天镜。
暗淡的镜子逐渐明亮,微弱的亮光环绕在通天镜周围,几十万人屏息凝气看向虚空。
雨水被阻隔在通天镜的结界外,那枚镜子忽然光芒大亮。
亮光从镜子中投像虚空,实化成一帘光幕。
光幕中,当年的真相缓缓浮现。
那天也在下雨,瓢泼的大雨也遮不住惨叫,雨水冲刷了满地血水,深可到脚踝的水已经被染成了血红色。
天幕中传来抖得不成样子的呼吸,这是应衡的呼吸声,四界看到的是应衡的视角。
一直在转,眩晕又模糊,呼吸声急促,所过之处满是尸骸。
凶手下手颇为果断,全部抹了脖子。
应衡跌跌撞撞往里走,手上提着的剑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如今已经是深夜,天空中闷雷炸起,翻滚的云团中是刺耳的雷声,远处的东海浪涛拍打的声音前所未有般浩荡,应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直到开始奔跑。
他踩进血水,跨过满地的尸骸,跌跌撞撞朝某处跑去,目标明确,好像知道某人在那里。
他在哭,他的呼吸声沉重,他的哭声也无法被雨声掩盖。
直到一人抓住了他的脚踝。
应衡僵住身子,仿佛百年未曾动弹过,僵着脖子垂首看去。
一只惨白的手,手背上全是雨水,躺在地上艰难喘气,脖颈上一道伤口往外汩汩渗血。
声音因漏气像极了破败的古琴,那人瞳仁瞪大,一手抓着应衡的脚踝。
“嗬……嗬……仙……仙君……”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脖子上的血越流越多。
“灵脉……被人毁了……我观弟子……死……死……”
“那人……那人……”
他抬起一手颤颤巍巍指向远处。
他要说什么话,可喉口被划断,最后的话也没有说出来,单手轰然落地砸入水中,握着应衡脚踝的手也缓缓松开。
应衡缓缓抬眸,从染红的血水,看到一抹脏污的衣摆,视线越来越往上。
缓慢,却又清楚。
四界之人屏住呼吸,捏紧了拳头瞪大眼看着通天镜。
破烂染红的白衣,往下滴血的剑尖,握着剑柄的小手,然后越来越往上。
垂在身前被雨水打湿的乌发,纤细的脖颈,随后是——
一声惊雷炸起,白光照亮了整片小院,倒地的横尸,惨死的人。
以及——
一张杀意遍布的脸。
天幕在此刻关闭,短短一刻钟不到。
四界一片沉默,竟一点声响都没有。
许久后,城墙之上的黑衣青年忽然撑住石壁,俯身吐出大口的血。
银发披散在身前,他剧烈咳血,周身的威压溃散,颓然跪倒在地。
——宿玄,请你帮帮我师父,打开通天镜,还他一个清白吧。
宿玄忽然大笑出声,眼泪涌出坠落在地,一颗颗泪花晕染了地面。
“你真是心狠……你真是心狠啊……你让我亲手推你到这种地步……”
所有人都看清了。
覆灭归墟灵脉,屠杀苍梧道观的——
是桑黛。
作者有话要说
ps:
我们黛黛真的是个好人啊!都是有原因的,明天加更就能明白啦,大概后天可以正文完结!
if线小世界还没整完,等写第一章番外时候放出来让大家选一下吧,咱们番外定的是五六章小情侣的本世界幸福生活,然后一个挺带感的if线小世界,然后是福利番,考虑到很多读者不喜欢购买副cp,不影响大家订阅率,所以天欲雪和翎音那两对副cp会写成福利番,以及一个if线:《假如爹娘没死,黛黛和小宿相遇》,福利番大概三万字左右,订阅率会设置成70%。
之前看到有读者提过狐狸崽崽,关于小狐狸崽崽这个番外,因为之前的几本书有的读者会雷仙侠文养崽,所以这个我其实还没拿捏好要不要写,看看大家的反应,到时候提前跟大家商量一下~
第 93 章 归墟(四)
虚妄的黑暗之中,桑黛独身行走。
她的周身是浓重的黑气,那些黑气盘旋萦绕要吞下她,却又被她周身萦绕的淡淡金光遮挡在外。
长芒在她的手上瑟瑟发抖,它不如知雨镇定,骤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着实有些没安全感。
周围太黑了,明明分不清方向,可桑黛一直向前走,就好像无论这条路走到头是对是错都无所谓。
向前走,总能走到头。
直到长芒看见了熟悉的人。
他负手站在远处尽头,脸上的面具遮挡住五官,都这般久了也无人知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啊,你来了。”他笑道:“我等你好久了。”
长芒几乎一瞬间便进入戒备状态,这人身上浓重的黑气让人厌恶,第一次见面之时桑黛便讨厌他,长芒也跟着厌恶。
可桑黛却收起了知雨,按住了长芒。
“嗯,来了。”桑黛道:“你等了我多久?”
“唔,很久了呢。”
具体多久,桑黛也不知晓,只是一个猜测。
她望向那黑衣人身后的枯树。
参天古树,树干粗壮庞大,这棵树像是种在海里,桑黛仰头只能看到波动的海水,他们在这株树的根部,也就是东海底部。
归墟坐落在东海深谷,四界的流水皆汇聚这里,归墟灵脉扎根在东海,归墟灵力随着东海海水流向四界,衍生出数以千万的灵脉。
桑黛只来过归墟两次。
第一次是十岁,第二次便是现在。
第一次见到的归墟可不像现在这般死气沉沉。
黑衣青年回身,与她一起望向那株枯树:“这不是真的归墟,这里只是归墟的灵识,不受天道制约,祂察觉不到这里,这株树便是归墟灵脉的幻影。”
桑黛道:“可它死了。”
“它是被你杀死的。”
“不,是它让我杀死它的。”
黑衣青年转过身,笑盈盈看向桑黛:“你都想起来了?”
“我若想不起来,便不会来这里了。”桑黛仰头望向参天的枯树,呢喃道:“我忘了一百多年了,我终于想起来了。”
清脆的脚步声蔓延开来,他朝她踱步来,双手负在身后,神情依旧闲散淡漠。
桑黛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那株枯树身上。
黑衣人来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抬头看垂死的归墟灵脉。
桑黛收回视线,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双目相对,一人眼里全是冷漠,一人眼里全是戏谑的笑意。
桑黛一字一句启唇道:“我和你认识不是吗,我该唤你什么?”
“四苦?”她顿了顿,又道:“还是阿松啊?”
微生契印让她想起来了大半事情,许多被封禁的记忆在昨晚回归,记忆里,桑黛一直叫他——
阿松。
同时,他也是苍梧道观的观主,白於的师弟,尘述。
只不过是假的“尘述”,真尘述早已被杀。
阿松轻笑了下,苍白瘦削的手抚上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俊美却又病态的脸,脸色没有一点红意,白到毫无血色,眉宇间的邪佞浓郁。
“桑黛,这么多年了,你终于想起来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双臂撑在身后,微扬下颌,悠远的目光看向干枯的归墟灵脉。
桑黛在他身边席地坐下:“我想起来了。”
她和阿松盘腿坐在东海海底,面前便是这株古树。
她问:“瑶山郡忽然出现的四苦是因为什么?”
阿松:“这可不是我做的,是施窈做的,是她将被四苦侵蚀完全的灵脉偷偷放在了瑶山郡,都好几十年了,这里的修士们体内四苦浓郁,本来早就该疯的。”
“这裂缝中的黑气难道不是你弄得?怎么就不是你做的了?”
“我只是帮这些马上要疯的修士们添了把火,让他们现在就疯掉而已。”阿松撇嘴:“桑黛,死在归墟灵藤手上还有救,被四苦变成邪祟被人诛杀可就真的没救了,你不是也知道吗,微生家契印告诉你了,所以你刚刚才用归墟灵藤吃了他们,他们不会死的。”
桑黛没说话,沉默以对。
微生家契印告诉了她很多事情,但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她。
桑黛来这里便是寻一个答案。
她问阿松:“你还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包括我脑海里的书,我看到的画面,我有的特殊能力,你都知晓是吗?”
“对啊。”
桑黛来之前便想过他是可以给她答案的人,没想到,他可以给她所有答案。
包括微生家契印没给她的。
阿松转头看她,戏谑问她:“所以你脑海里出现的那本书,你频繁看到的画面,你听到的心声,你觉得那些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阿松指了指面前的枯树,说:“桑黛,你起身去触碰它,它会告诉你一切。”
“你要的真相,由归墟告诉你。”
“桑黛,你的时间不多,去吧。”
那株古树已经干枯,却依旧屹立不倒。
她要的真相。
她苦苦追寻的真相,她被改变的天命。
长芒和知雨在阻拦她,担心她被算计。
可桑黛默了一瞬,却忽然起身,一步一挪朝归墟灵脉走去。
她希望归墟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一切真相。
其实是归墟一直在引她来到这里,它有话要说。
桑黛抬起手,缓缓触碰上枯干的树桩。
微光自她的掌心浮现,将她的意识拽离。
***
祂是世界,祂是曜灵,祂是天道。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平行世界数不清,这一方世界只是三千大世界中的其中一个,此界的天道名唤祂。
但比祂更先诞生的,其实是归墟。
归墟吞噬了混沌打通了这方小世界,归墟仙境落进东海深处,归墟灵脉衍生出无数灵脉,灵气自动分成了四类。
人修修行的仙气,妖修修行的妖气,魔修修行的魔气,鬼修修行的鬼气,于是四界因此诞生,人鬼妖魔出现。
当修士出现后,这个世界的法则渐渐形成,便是天道。
四界称呼天道为——祂。
祂住在八十一重天,祂的任务便是维持这方小世界的运转,每一个人的天命生来便是由祂定下的。
归墟是祂和四界交流的通道,祂借归墟赠给四界修士灵根,供他们修行延续寿命。
但不能所有人都能飞升上八十一重天,于是祂将灵根分为天玄地伪。
未觉醒灵根的便是凡人,最多活上百年。
伪灵根的也只比凡人好上一些,此生最高修行到金丹。
地级灵根的要再好上一些,可以修行到元婴。
玄级灵根比地级灵根还好,强者甚至可以修行到大乘。
天级灵根——
祂认为这是自己给四界的恩赐。
四界必须按照祂的准则走,祂心情好、喜欢谁就给谁好的天命,心情不好、不喜欢谁就让谁一生坎坷。
祂给天级灵根觉醒者最好的一切,灵根、家世、外貌和天赋,这些人都会成为四界领袖,日后必定会飞升成仙,也只有天级灵根觉醒者可以飞升。
于是祂定下规矩,归墟仙境只能天级灵根觉醒者进入,归墟灵力只能天级灵根觉醒者使用。
大蛮时期的天级灵根觉醒者足有近二十人,渡劫频出,那是祂最喜欢的时候了,祂整日就是坐在高处看他们,看着自己给予世间的恩赐,有这些天级灵根觉醒者在,四界应该感激祂。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感激天道,凭什么只有天级灵根觉醒者可以用归墟灵力?
明明归墟是修真界共有的,为何只有天级灵根觉醒者才能使用归墟灵力,而千千万万修士只能用归墟灵脉衍生出来的劣质灵脉修行?
天级灵根觉醒者占领了大部分的资源,拥有其他人无法匹及的一切,当资源绝对垄断,拥有天级灵根觉醒者的门派兴盛,而没有天级灵根觉醒者的门配衰弱。
天道偏心,于是民愤而起,一场战火爆发。
数万弱小的门派联合成派,齐齐进攻几个拥有天级灵根觉醒者的大门派,大蛮时期,战火纷飞。
祂的天级灵根觉醒者死了七位,那是祂给世间的恩赐,他们凭什么杀了祂的天级灵根觉醒者?
祂恼怒、愤恨、不敢相信区区修士敢质疑祂的分配,质疑祂的偏心,祂在想怎么才能制止这一切?
直到祂发现——
贪欲驱使更多战争爆发,嗔恨在门派中爆发,痴妄又让这些人分不清是非真假一味掀起战火。
而爱念让道侣为彼此殉情,老者愿以自己的命换孩子的命,它使人坚强,又使人脆弱。
爱念、贪欲、嗔恨、痴妄聚集成浓重的黑气,死的人越来越多,这股黑气越来越浓重,逐渐有人发疯。
祂想,祂知道该怎么做了。
既然这个世界不让祂满意,祂就毁了它再次打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天级灵根觉醒者依旧是世间的恩赐,祂就是偏心,就是不允许其他修士飞升。
归墟灵力只有祂选的人才能用,祂喜欢谁就让谁飞升。
后天的努力比不上祂赏的一根天级灵根,那是祂的恩赐。
于是祂挥了挥手提出了那黑气,将它变得更加强大,黑气在八十一重天修成了人身。
祂叫这人——四苦。
祂为四苦下了命令,让他下了八十一重天入了四界,将他扔去了归墟。
起初四苦打不过归墟灵力,归墟灵力会伤害它,但是大蛮时期死的人越来越多,四苦越来越浓郁,当时的天级灵根觉醒者为了打仗大量开采归墟灵脉,导致归墟越来越虚弱。
直到有一天,浓重的四苦盖过了虚弱许多的归墟灵力,侵蚀了归墟灵脉,四界由归墟灵脉衍生出来的主脉全部带了毒,靠灵脉修行的修士都会逐渐发疯,或者变成邪祟被诛杀,或者死在祂的天雷之下。
不出两万年,所有修士都会变成邪祟,仅剩下没有被黑气侵蚀的凡人会死在变成邪祟的修士手中。
那么这个世界就会灭亡,祂就可以再次打造出一个完美的世界。
一个不需要有感情,不能质疑祂,只需要听祂的话的世界。
可祂没想到,一个名唤翎音的渡劫境修士竟然叛了祂。
她是第一个敢叛祂的天级灵根觉醒者,她修言灵术,她窥见了祂的计划,也就是所谓的天命——
四苦侵蚀了四界,这个世界灭亡。
她竟然放弃了飞升,并且扛下了祂的天谴,将这件事告诉了世人。
可笑的是,四界判她构陷天道,抽去了她的天级灵根,烧干净了她的血肉,让她的魂魄化为厉鬼。
祂本想劈死她,但她却躲进了焚天境,自断了双脚与祂立下誓约,说此生绝对不会出焚天境,她说她知道错了,求祂原谅她一次。
一个厉鬼而已,祂便放过了她。
祂不能醒太久,懒洋洋看了眼这四界的惨状,只有固定的时间醒来为四界新生的血脉定个天命,所谓的觉醒灵根便是祂定下的天命。
归墟越来越虚弱,祂赐下的天级灵根觉醒者越来越少,马上这个世界就能灭亡。
当祂再次沉睡后——
归墟出手了。
大蛮时期,当第一缕黑气被从尸身上提出之时,归墟便知晓了天道的计划。
它用自己心口处最为强大纯粹且尚未被侵蚀的归墟灵力,打造成桂花契印,赠给了当时的微生家主,那是它最纯正、没有受到一缕四苦侵蚀的灵力。
因为微生家是大蛮时期唯一没有参与战乱的门派,微生家是最不引天道注意的门派。
微生家因此隐居,虽然依旧受到战火牵连死了不少人,但是仍旧保存了一些门派。
归墟担心太多人拥有微生家契印会让天道察觉,于是微生家只能代代单传,这契印只能传给家主的新生血脉。
归墟越来越虚弱,可微生家人经过万年传承,似乎忘了自己的使命,他们世代隐居根本没有来洗去四苦,而天道已经察觉到有门派不受四苦侵蚀。
四苦焚烧着归墟灵脉,但是四苦的真身却并不在这里,这万年来他时常在外面吃喝玩乐,根本没有听天道的话留在此处看守归墟,监视归墟走向死亡结局。
这是个好时机,那人身不在这里,只有没有意识的四苦之毒,趁天道沉睡之时归墟又动手了。
归墟想了个法子。
它动了手脚,在微生萱去参加了那次群英会之时,最后一关梦蝶境,是归墟让梦蝶将微生萱的神识带进来,但梦蝶却将他们六人的神识都带去了归墟,它告诉了他们天命。
在归墟仙境,四苦侵蚀了修为最弱的乌寒疏,他险些发疯杀了韶溪,是檀暮清用自己的魂力保护韶溪,分给一半魂力给乌寒疏,因此檀暮清受四苦侵蚀最深,也最早发疯。
微生萱和白於已经结了双生婚契,她知晓白於会疯会死,于是她决定和白於隐居生下孩子,将血脉传给那个孩子。
归墟以为一切都能改变。
没想到,天道察觉了,知晓了有微生家的存在,可微生家隐居,祂找不到,祂也不知道一切都是归墟搞的鬼。
祂很震惊,不敢置信有人敢干扰自己为这个世界定下的天命,明明祂才是万物主宰。
祂震怒,将在外喝得醉醺醺的四苦叫了回来,劈了他好几道天雷,让他去查这件事找到微生家。
四苦杀了当时苍梧道观观主尘述,幻化为他的模样,他本身就是四苦,与他待在一起,苍梧道观的弟子们逐渐被他身上的四苦侵蚀,变得越来越疯魔,他则将这些弟子囚禁起来,对外宣称弟子们镇压归墟仙境死去。
在白於和尘述恩师死去的第三百年,白於回了苍梧道观祭拜,带了当时怀有身孕的微生萱。
只有那一次,这一百年来他们只出来了这一次。
微生萱很讨厌尘述,因为彼时的尘述早就不是尘述了,他是四苦。
微生家暴露了踪迹,就在昆山。
那就好办了。
四苦觉得自己的这一切都做得格外完美,杀了微生家最后的传人,没有微生契印就不会有纯正的归墟灵力,四苦永远无法被洗去。
四界终将灭亡。
可是微生桑被救走了,天道当时沉睡,也不知道微生桑去了哪里。
四苦更是不知道。
归墟躲在东海暗自窃喜,它的计划成功了一小步,它保住了微生家血脉。
当桑黛三岁那年,天道苏醒,为当时身份为“剑宗大小姐”的桑黛赐下了天级灵根,天道没有认出她的身份,天道只察觉到她强大的魂力,是祂见过最强大的魂魄。
天道很欣赏她,她有这么强大的魂力,她是最适合天级灵根的人,于是天道为她定下了完美的一生。
天道为桑黛定下的初始天命——
三岁炼气,五岁筑基,十七岁结丹,五十岁元婴,一百岁化神。
她的寿命会长久到直到四苦彻底侵蚀四界,她应该死在那时候。
可是——
桑黛即将十岁那年,她立了剑心,微生家契印逐渐苏醒,天道慢慢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可是初时天命定下了,祂没有办法亲自出手。
而四苦,他只知道吃喝玩乐,什么事情都办不成,总是一睡便是许久谁也喊不醒,天道对他失望透顶。
这时——
施窈出现了。
天道听见了她的祈祷:“凭什么,凭什么我没有灵根,桑黛的灵根应该是我的,爹说她的灵根是我的!”
体弱多病的她本该死在十岁那年,是天道为她续下了命,用四苦之毒救了她,作为交易,施窈要帮天道办事,改变祂愚昧无知之时为桑黛定下的完美天命。
由施窈这个人身来害桑黛,便不算是祂出手了。
它助了一把火,让归墟灵脉中的四苦越来越严重,苍梧道观满观弟子被侵蚀只剩下了几个活人,邪祟要外出杀人,活着的弟子拼命阻拦。
施窈让桑闻洲将应衡派了出去,而夜里桑黛睡着之时,施窈借体内的四苦之毒唤醒了桑黛识海里的微生契印。
微生契印会下意识洗去四苦,施窈用自己体内的四苦引当时神志不清、被刚觉醒没多久的微生契印操控的桑黛去了归墟。
归墟灵脉中四苦空前浓郁,东海的海水几乎被染黑,归墟甚至不清在求救,请桑黛覆灭归墟灵脉,不要让更加浓郁的四苦之毒侵蚀更多灵脉。
桑黛在微生契印和归墟灵脉的帮助下,帮痛苦了许多年的归墟灵脉完成了自戕。
施窈又引桑黛去了苍梧道观。
彼时刚刚苏醒的桑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覆灭了归墟,无数被四苦侵蚀的弟子朝她扑来,砍刀砍在她的身上。
那些被四苦荼毒的弟子们用利爪撕开了她的血肉,一条一条撕扯下来,整整七日,天级灵根让桑黛的皮外伤在第二日就能好,然后又会添上新伤。
她不知道这些弟子怎么了,她不知道四苦是什么,她只能举着剑反击,她不敢杀他们,她以为他们是受了奸人之计。
桑黛横剑在前哭着后退:“不要……不要过来,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啊……”
可那些弟子眼神麻木冰冷,挥刀朝她砍来,利爪一次次撕开她的血肉。
直到桑黛濒死。
她躺在地上,脊背被利刃劈开,一个弟子神智冰冷,拽住她的天级灵根往外抽。
施窈就坐在远处笑盈盈看着她,只要抽出她的天极灵根,只要抽出来就是她的了。
桑黛快死了,她流了满地的血。
可施窈和天道都忘了,天级灵根觉醒者是格外顽强的,天级灵根会自救,当时的桑黛不知怎么,忽然握紧了手中的剑一剑斩杀了抽她灵根的弟子们。
她翻身而起,单手横剑,神智已经不清楚。
她呢喃道:“你们不是人……你们不是人……除邪是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责任,我该杀了你们,我该杀了你们!”
“我杀了你们!去死!去死!”
微生家契印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桑黛调动了微生契印上仅存的归墟灵力,用那么一点归墟灵力、用她手中那柄由天虞石打造而成的天下第一名剑——
斩了所有朝她进攻的弟子。
那些弟子全是被四苦侵蚀的弟子。
只要杀她,她就杀之。
施窈冷眼看她,想着,就算桑黛可以活下来,只要归墟灵脉是她毁的、苍梧道观是她杀的,她便会被四界围杀。
她腰间的玉牌响起,桑闻洲在找她,担心露馅,施窈只能立刻赶了回去。
在她走后的一刻钟,地面一个趴着的人艰难动了动。
那血人并未被四苦侵蚀,他是为了阻拦自己失去神智的同门出去,被他们砍中了命门。
濒死之时,他掏出玉牌,传信给了应衡。
当应衡来后看到了满地的尸骸,他还察觉到了自己弟子的灵力波动,他不懂为何桑黛会出现在这里。
应衡跌跌撞撞跑向内院,那人已经快要死去。
当看到白衣剑修出现的时候,他扣住了他的脚踝。
“嗬……嗬……仙……仙君……”
“灵脉……被人毁了……我观弟子……死……死……”
他意识不清只说了那几个字,便断了气。
这时的桑黛杀了最后一个被四苦荼毒的弟子。
整个苍梧道观三千人,有两千七百人都被四苦侵蚀,其余三百人是为了阻拦同门被杀。
当桑黛来到苍梧道观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满是邪祟了,她杀的全是邪祟。
可是应衡知道,四苦一事四界不会相信的,四界愚忠于天道,根本不可能相信天道会灭世。
而灵脉被毁是真,桑黛杀了这些弟子是真。
应衡的剑轰然落地,再也拿不起来。
桑黛恢复了神智。
大雨落在她身上,桑黛与远处的应衡对视。
她眨了眨眼,擦去脸上的雨水,“师父,你回来了?”
可应衡在哭,浑身都是雨水。
桑黛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茫然看着满地的尸骸,接着抖着手拿起手上的剑。
沉默之后,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
桑黛尖叫出声,后退几步厉声痛哭,目光惊恐害怕,又被身后的尸身绊倒在地。
她跌坐在地,双臂撑着往后爬,她看着满地横尸尖叫。
“师父,师父!不可能,我不可能杀人!不可能!”
应衡的心都要碎了,他当然知道怎么一回事。
可桑黛神智错乱,她捂住脑袋跪在地上,跪在那些尸身面前几乎癫狂道:“不对,是你们要杀我,是你们要杀我啊!”
“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应衡跪在地上痛哭,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黛黛……”
可是桑黛却又混乱起来,转瞬间打翻自己的话,泪流满面一遍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去死,我去死!”
应衡几乎是跪着爬过去将疯狂要自戕的她搂进怀里:“黛黛,黛黛!”
桑黛尖叫挣扎,她哭着道歉:“啊!师父,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啊!”
“师父,师父,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应衡根本止不住她,险些被她挣脱拿剑自戕,他打昏了怀里的人,无助看着她惨白的小脸和满身的伤。
桑黛是微生家唯一的传人,她还没成长到可以洗去四苦拯救四界的程度,这件事不能算在她的头上。
她会死的,她会死的,可她不能死,她的命比他的要金贵。
她是微生家唯一的传人,她不能这么早卷入这件事。
应衡看着满地尸骸不知道该怎么做,尸身上的灵印都是她的,归墟灵脉也是她毁的啊。
这时候,房顶上一直坐着的人忽然懒洋洋开口:“欸,她倒是还挺能打的,死了倒真是可惜。”
应衡抖着长睫抬眸去看:“你……你是谁?”
那黑衣人戴了个面具看不清脸,笑着道:“我?我是可以帮你的人。”
应衡当时脑子很乱,根本没管这人为何出现在这里:“……你要怎么帮?”
黑衣人忽然说了句:“唔,每天睡觉喝酒的日子太无聊了,趁祂现在还在睡,那女人也不在这里,我们玩个游戏吧。”“……什么游戏?”
“我觉得你的弟子还挺厉害,所以我们要不赌一下,桑黛能不能在祂的杀意下活下来?”
应衡抱紧了怀里的桑黛,其实根本听不懂这人的话,但他周身看不出来的气息让他下意识以为这人是个隐世高手,走投无路的他不知道怎么就相信了这人。
“求你……救救我的弟子……我愿意替她揽下罪责。”
黑衣人跳下屋顶,负手站在远处问他:“不过你要想清楚,即使你揽下所有罪责,你要护的人也不一定能活。”
敢赌吗?
敢押上自己的命赌一个未知的结局吗?
应衡垂首看了眼桑黛,拂开她被雨水打湿的发。
他看了许久,忽然轻笑出声:“我曾经发过誓,只要我活着,便会护她平安。”
“幼时因为我的天级灵根导致家里人被杀,我没有护住他们,此后我藏着我的天级灵根,我不愿意接受它的存在,好像这样就不会提醒我,因为它,我才失去了我的家人。”
应衡颤声道:“可是现在……我庆幸我是天级灵根觉醒者,我可以护住我的弟子。”
他可以为她顶罪。
黑衣人不知用什么方法,洗去了桑黛留在尸身和灵脉上的灵印,换上了应衡的灵印。
应衡用了半数修为封住了桑黛的记忆,打下了一个几乎无人可以察觉的禁制。
他将桑黛送回了剑宗,而这黑衣人用他身上那诡异的黑气扰乱了后山所有弟子的记忆。
在桑黛看来,她每日除了练剑就是在院里数星星等着应衡回来。
在后山的弟子看来,桑黛除了练剑就是在傍晚时候回到小院等应衡回来。
桑黛被摘干净,在她十岁生辰过后的第五天,应衡才装着样子回到剑宗。
当时归墟灵脉和苍梧道观的事情已经败露,他为自己的弟子做了最后一顿饭。
他告诉她:“黛黛,无论今后你遇见什么,一定要记住,走自己的路,不要听,不要看,不要停下来,我们都没错,错的是他们。”
错的是四苦,错的是愚昧相信天道的人。
错的是不公平又残忍的天道。
施窈的计划再次失策,而这次,她几乎没有机会下手了。
桑黛不再亲近剑宗,应衡走后她越发独来独往,她变得沉默寡言。
她也越来越强大,她还认识了妖王宿玄。
四界因应衡一事要杀桑黛的人数不胜数,但往往被剑宗大小姐的身份吓退,又或者被桑黛自己杀了,又或者被那妖王宿玄杀了。
施窈无数次想要动手,可几乎三天两头都能看到那妖王守在桑黛不远处。
宿玄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天道庇佑天级灵根觉醒者,且要杀的只有桑黛,施窈不能对宿玄动手。
但庆幸的是,应衡一走,剑宗开始了换血之路。
给桑黛下毒,一点点剥离她的灵根,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血肉还有强大的生命力,可以压制施窈体内的四苦,于是桑黛越来越虚弱。
桑黛身边最棘手的便是那个九尾狐妖王。
施窈身边缺一个可以利用的亲信,天道告诉施窈,毕方一族的天赋能力乃是镇压,而毕方一族近来会遭受一场灭门之祸。
施窈救了毕方,这少年郎的神兽血脉纯粹,并且还是玄级灵根,若快速成长起来想必日后也能镇压宿玄。
当桑黛一百一十九岁那年,宿玄在一次开采灵脉之时身受重伤,选择了闭关。
那一次的伤其实有毕方的天赋能力在作祟。
宿玄的灵力被镇压,以为是灵脉的缘故,重伤到几乎险些死去,修为大跌必须静下心养伤修炼。
那时候的施窈已经许多年没有对桑黛动手了,除了每月的毒药,她和桑黛俨然一副好师姐与好师妹的样子。
桑黛强大到无人可杀,她沉默寡言但从未受过重伤,宿玄竟然真的放心桑黛一个人,他真的去闭关了。
他闭关了十三年,他没有在桑黛身边守着她。
在桑黛第一百三十二岁那年,天道让施窈和四苦出手,施窈倒是乐意,可是那四苦看起来好像有点不想干。
但没有办法,必须听从天道的话。
四苦让魔界和妖界联手进攻仙界,施窈怂恿桑闻洲调走了沈辞玉,剑宗的主要战力只有桑黛。
她顶着一副被剥离了大半的天级灵根战了十七天,金丹破碎,经脉寸断。
那天空桑境下了很大的雪。
剑宗大小姐桑黛,陨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
今天三更总共写了两万,我昨天通宵了没睡觉,写嗨了一口气写了两万,刚好把这一段都给写明白,下两章还有~
注:【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释心月《沈兼签记梦》
第 94 章 归墟(五)
施窈几乎要乐出声,桑黛是死了,但是天道也答应会给她应衡的灵根。
归墟灵脉和苍梧道观一事竟然让应衡顶了锅,为此天道震怒,险些杀了四苦。
可四苦说:“我觉得桑黛还挺厉害,我想亲自杀了她嘛。”
四苦一向玩心重,天道又不能真的因为这一点事情杀了他,四苦若死了祂还得从头再搞出来一个新的四苦去侵蚀归墟,覆灭四界。
天道让天雷劈了四苦整整一月。
而桑黛也是真的死了。
断气的下一秒,宿玄被拼命闯进去的柳离雪叫醒,瞬移至空桑境。
只有桑黛的一具尸身和朝她奔去的魔兽。
他们只差那一息功夫。
人这一生,总是会有很多遗憾。
归墟沉睡等待死亡,天道躲在八十一重天大笑,施窈在剑宗和毕方举杯欢喜。
只有宿玄跪在地上,抱着桑黛的尸身绝望嚎哭,若非柳离雪赶来他或许便自戕了。
而桑黛……
她就站在一旁,不知怎么得,天级灵根觉醒者死去应当魂飞魄散,可她就好像是还活着一般。
她清醒活着,看着这一切。
她无措看着自己的死对头在自己的尸身前嚎哭,小狐狸一遍遍蹭着她的脸,桑黛这辈子也没见他这么哭过。
不,她压根就没见过宿玄哭,死狐狸是被她打碎了骨头都不皱眉的人,好像没有痛觉一样。
可这种时候,她却好像通过他的泪水,通过他的嚎哭感受到了他的绝望。
她实在是不理解。
更不理解的是,宿玄竟然抱着她的尸身回了妖殿。
桑黛这辈子都没来过妖殿,看到宿玄抱着她的尸身在屋内坐了一天,他就好像枯坐一般,失了浑身的魂。
桑黛急得不行。
不是,她死了就死了,他抱着她的尸体算怎么回事?
她就盘腿坐在宿玄的对面,看他将她的尸身抱在怀里不说话,眼神空洞冰冷。
直到今夜过去,第二天到来。
妖殿的门被扣响,宿玄还是没有动静。
桑黛推了推他,却又从他的身体中穿过。
她小声说:“那个……有人喊——”
“柳离雪。”
宿玄与她齐声开口。
殿外的柳离雪嗓音沙哑:“尊主,我在。”
“取玄冰来。”
柳离雪只沉默了一瞬便知晓宿玄的意思,“好。”
桑黛那时候还不知晓宿玄到底要干什么。
直到看到主殿的榻被换成了那张冰床,一个妖侍进来为她沐浴换衣。
桑黛盘腿坐在桌子上,心里甚是欣慰,以为这位死对头还记得帮自己收个尸,在丧葬前防止她的尸身不腐为她准备了冰床,还为她换上了一身漂亮的新衣,是她最喜欢的蓝色,她心下有些愧疚过去那般对他。
还未等她心里多感谢几次自己这位死对头,便看见宿玄进来。
他沐浴过了,淡声说道:“出去吧。”
妖侍行礼:“是。”
桑黛眨了眨眼,以为宿玄要开始为自己超度了,越发觉得他是个大好人。
然后便看到——
他躺上了冰床,抱住了她的尸身。
桑黛有一瞬间觉得这世界疯了。
宿玄将她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眼泪自眼角滑落。
“黛黛。”
桑黛几乎从桌子上摔了下来。
她的嗓音高昂:“宿玄!你疯了!”
可宿玄根本听不到,任由桑黛爬上榻推他,总之她也碰不到他,也触碰不到自己的尸身。
她在看到宿玄脸上的泪后沉默了。
她坐在床上,许久之后低声呢喃:“宿玄……你真的疯了吗……”
她在宿玄的身边待了三十年。
宿玄变了,开始主动攻打仙界,尤其是剑宗,剑宗管辖的那些门派和城池被他一一击破,但凡敢帮剑宗的宗门都会被宿玄列入围杀名单。
妖界开始频繁战乱。
桑黛每天就是坐在屋内看他,他白天出去打架,晚上沐浴完后回来陪她睡觉。
他知道桑黛怕冷,于是睡觉时几乎都是本体,毛绒的狐狸身将桑黛团进怀里。
桑黛从一开始的惊愕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她清楚意识到,自己这死对头喜欢她。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就是喜欢她。
桑黛很无措,每天都能看到他哭,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多眼泪。
三十年了,三十年了啊,她就这么在他身边看了他三十年。
三十年他都没有将她下葬。
桑黛看他日渐疯魔,看他手上的人命越来越多,看他周身那股莫名的黑气越来越浓郁。
她开始害怕,她害怕宿玄杀孽过多会引来一场天罚。
更让她害怕的是,她开始虚弱。
她之前可以一直不休息,可现在她隔一会儿就要睡觉,从一开始的睡上一个时辰,到后来的两个时辰,再到三个时辰……
然后,是一日,一月。
她清楚意识到,自己在虚弱。
可是她还没看到宿玄放下,她怎么可以虚弱?
直到她又一次出去散心,半路毫无预兆陷入昏睡,醒来之时竟然在一间竹屋里。
她揉着脑袋坐起身,不懂为何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候,他出现了。
一身黑衣,面上戴了个面具,靠在门上懒洋洋看她。
“欸,你醒了?”
桑黛觉得茫然:“你……你可以看到我?”
黑衣人嗤笑:“废话,当然可以,我又不是人身。”
桑黛摇了摇头,浑身无力,问道:“这是哪里?”
“昆山,微生家。”
微生家,她不知道。
她站起身想要往外走:“我,我得回去……”
“回去哪里?”
“妖界,我得去找宿玄。”
“找他干什么?”
桑黛忽然顿住,身子僵在原地。
对啊,找他干什么?
他们明明是死对头,活着的时候只会打架。
可她习惯了在他身边,都三十年了。
可这黑衣人却在院中坐下,敲了敲桌面唤她过来坐。
桑黛踱步走过去,在他的面前坐下,礼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道:“我没有名字啊。”
“……哪有人没有名字的?你都这般大了。”
“可是我就是没有名字呀。”他弯眼轻笑:“唔,不过有一个人帮我起过一个,你也可以这么唤我。”
桑黛问:“你唤什么?”
“阿松。”他笑盈盈说道:“是一个小姑娘帮我起的,因为我们见面的时候在一片松木林。”
“……一个小姑娘?”
“对啊。”阿松坐着比了比手,刚好到胸口,说道:“才五六岁吧,她以为我难过了,便给了我一颗甘蔗糖让我别难过,我把她送回家,她说要感激我问我的名字,我就说我没有名字。”
于是她就起了个阿松,稚声稚气说以后这就是他的名字了。
桑黛:“那后来呢?”
阿松又嚼碎了颗蔗糖,弯眼笑道:“她回去的第二天,她爹是个修士,但忽然疯了,杀了她娘,也杀了她,她的脖子都被砍断了,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桑黛没想到结局是这个样子,而这人甚至还在笑。
她忽然皱紧眉头,只觉得这人冷血到有些骇人,直接便要起身走人。
“你不想再听听后续吗?”
“没兴趣。”
“可是桑黛,我想说。”
桑黛忽然回身:“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就是知道啊,还需要原因吗。”阿松双臂环胸,仰头望着站立的桑黛,“我当时还葬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尸身呢。”
桑黛面无表情道:“嗯。”
“我还给她的手里塞了一颗糖,黄泉路上好吃。”
“……你还真是个好人。”
阿松一点不管她的阴阳怪气,笑着让她坐下:“我说了我的故事,你若不告诉我一下,你的故事?”
桑黛神情淡漠:“我没有故事。”
“那桑黛,我们聊聊天吧。”阿松依旧挂着笑,敲了敲一旁的凳子:“陪我聊一会儿,我就告诉你为何你是这幅样子。”
他好像真的知道很多,不仅可以看见她,将她带来这里后,她的身体好像也多了很多力气。
桑黛还是坐了下去。
阿松为她倒了一杯茶,刚要递给她,又恍然:“啊,忘了你是个死人喝不了。”
桑黛:“……”
阿松自己喝了下去,面具下的眼睛还望着她,眼底笑意让她分不清是好是坏。
桑黛不认识他,只觉得这人甚是奇怪,“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松却起身来到了秋千上坐下,他看向面前的小院,忽然轻声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桑黛想不起来,她已经死了这么久了,越来越虚弱之后连活着之时的记忆都忘记了许多。
阿松说:“桑黛,看你这么蠢,这些年活得糊糊涂涂,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吧。”
他与桑黛对视,收起了脸上的笑,将桑黛被封存的记忆全部告诉了她。
微生家灭门的真相、桑黛身上的微生契印、归墟灵脉覆灭和苍梧道观被屠的事实。
整整一个时辰,阿松用轻松的语气说完了这些话,将桑黛丢失的记忆全部还给了她。
他唯一没有告诉桑黛的——
他就是四苦,是屠杀微生家的真凶,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从黄昏说到月色浓厚,直到阿松说完许久,桑黛毫无反应,好像压根不信,又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
阿松挑眉:“你都没一点反应?”
桑黛站起身,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该回去了。”
阿松靠在秋千上笑着目送她。
可桑黛没有走出院门,她扶着栅栏看到外面倒塌的房屋,看到前方茂密的林子,看到院门上尚未洗去的血迹。
她明明已经死了,却忽然吐出大口的血,跪在地上。
桑黛捂住心口,早都死了,早都没有五感了,可这时候却第一次体会到了——
何为心如刀割。
她崩溃痛哭,绝望嘶吼,整个林间全是她的哭声,那些被封存的记忆被阿松的话勾了起来。
微生家的灭门、归墟灵脉的毁灭、苍梧道观满观尸身、雨中跪地的应衡,一瞬间涌入她的识海之中。
当桑黛再次醒来后,依旧是在那处小院,那人依旧坐在院里的秋千上。
她哑着嗓子问:“我睡了多久?”
阿松笑嘻嘻回:“五年哦。”
她没有问自己为何会睡了五年,桑黛来到院里坐下。
阿松道:“你存在是因为某人的执念,宿玄用自己的心头血养着你的尸身,他的执念不消你就魂飞魄散不了,以及你识海里的微生契印……或许还有它的原因,总之你的虚弱是因为宿玄快疯了。”
桑黛低声问:“他如何了?”
“就是那样呗,打架,睡觉,打架,睡觉,还能怎样?”
“……我可以回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了。”阿松一边喝酒一边道:“不过你离开微生家会越来越虚弱,这里有微生家结界会增强你的微生契印,你在这里还能存在,回去后不能待太久,你会再次昏睡的。”
桑黛仰头望向虚空,烈阳高照,她却感受不到阳光。
她知道一切又怎样,她死了。
她听到自己问:“你为何要帮我?”
阿松也抬头看天,明明只喝了一口酒,却好像醉了一样。
他呢喃道:“我不是在帮你,我在帮我自己,我只是……也累了啊。”
他累什么?
当时的桑黛也不明白。
他掏出一颗蔗糖慢悠悠吃下,桑黛发现他真的很爱吃糖。
而她回到了宿玄的身边。
五年没见,宿玄已经完全变样。
面上再也没有笑,麻木到只剩一具躯壳,仙界死伤惨重,妖界亦是如此。
四界战乱不断,魔界和冥界也趁乱掺和这件事,整个四界战火没有停歇过。
越来越多人发疯,桑黛看到宿玄身上越来越重的黑气,阿松告诉她,那就是四苦。
害死了许多人的四苦,罪该万死的四苦,让人厌恶的四苦。
很多人都有四苦,天道打算用四苦毁了这个世界。
桑黛连为宿玄传信的能力都没有,她求过阿松让他告诉宿玄这件事,可阿松却说自己受天道制约,天机不能泄露,天道会劈他的。
在宿玄的身边,她只能看着宿玄一日比一日杀意重,一日比一日疯。
到后来,桑黛也麻木了,阿松说这一切都是天命,早就改变不了了。
她一个死人也什么都做不了,她连清醒几天都做不到,昏睡的时间反而越来越长。
桑黛清醒的时候跟在宿玄的身边,盘腿坐在屋里看着他。
当虚弱的时候阿松会来接她回微生家。
而她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一开始的五年,到十年,到十五年,再到三十年。
时间过去太快,一转眼,她死了一百年了。
当她时隔三十多年再次醒来的时候,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油尽灯枯。
她知道这意味着宿玄快疯了。
阿松还是一如既往,玩心重,说话很不正经,爱吃爱喝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这一次醒来后的桑黛见到了一个疯到极致的宿玄。
可以漠视一个无辜少年在他面前被咬断脖子,可以毫不犹豫杀掉一城俘虏,周身的黑气已经变成了红色的血气,从一个渡劫境的天级灵根觉醒者修成了邪祟,气运越来越弱,他的存在已经严重触犯到了许多万年前天道定下的世界法则,天道从沉睡中渐渐苏醒。
祂见不得自己给四界的恩赐变成一只邪祟,这是对祂的侮辱,祂联系了当时除宿玄外最强大的天级灵根觉醒者沈辞玉,祂很欣赏沈辞玉,为沈辞玉定下的天命几乎仅次于一开始的桑黛。
当时的桑黛不知道天道和沈辞玉的计划。
她只是害怕宿玄这般杀孽深重会引来天罚,心里更多的是酸涩与不忍,还有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情绪。
早就够了,早就够了,为何因为她要死这么多人?
当宿玄说要跟她的尸身缔结双生婚契,陪她一起去死的时候——
桑黛终于下了决心。
她早就该消散了,因为她的存在让仙妖两界闹到这种地步,四界战乱不断。
她毁了那具尸身。
桑黛想:
宿玄,希望你永远向前,忘却前尘吧。
桑黛低估了宿玄的喜欢,也低估了他的疯魔。
他回到寝殿后看到一具白骨,他崩溃大哭,砸了寝殿里的东西,指着那具尸身骂道:“我欠你什么了,我欠你什么了啊!桑黛,桑黛我欠你什么了!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桑黛站在屋内手足无措,阿松在她的身后浮现。
“你看,桑大小姐,你做错了呢。”
桑黛茫然:“不……不是,我不是想你这样……”
她试图扑上前抱住他,她完全慌了,看着宿玄疯癫成那般模样,连柳离雪都赶了出去,桑黛根本冷静不下来,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宿玄在屋内坐了一晚,桑黛坐在他对面陪了他一晚。
她向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宿玄……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应该忘了她的。
桑黛不想宿玄死,不想宿玄因为她死。
天级灵根觉醒者,妖界之主,渡劫境妖修,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他不该将命搭在她身上,不该将自己的命绑在一具迟早要毁灭的尸身上。
桑黛无措流泪,宿玄太过安静,完全不像前半夜的疯魔。
当天光亮起,他坐起身换了一身新衣,取出了一根熟悉的木簪挽起银发。
桑黛就在他一旁,一遍遍试图触碰他,哀求着他:“宿玄,忘了吧,忘了我吧,让我走吧。”
“执念会毁了你的,会毁了妖界的,不要这样了,求你了宿玄。”
“我这么坏,我对你这么坏,你就忘了我吧。”
她看着宿玄一把火烧了主殿,连带着她的尸身化为灰烬。
宿玄提着一壶酒出了妖殿。
桑黛站在院中,回身望向身后燃烧的主殿,她听到妖殿里的尖叫,不少人赶来救火,柳离雪得知消息跌撞跑过来。
孔雀瞧见漫天大火,他颓然跪倒在地。
桑黛第一次见到柳离雪哭。
柳离雪的额头抵在地上,失声痛哭喊道:“完了……完了啊……都完了啊……”
什么完了,为什么完了?
她忽然心慌,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她转身朝某处奔跑而去。
不,不,不要!
不要,宿玄,不要!
当她跑到仙界后山,破败的竹屋前,一人拎着酒站在满地大雪中。
她看到他的头顶上笼罩的乌云,穿梭的雷电,以及他身后朝他飞来的沈辞玉。
“宿玄!宿玄躲开啊!”
“不要,不要,不要!”
桑黛朝他奔去,在沈辞玉的剑穿过宿玄的后心之时,只是魂体的她扑进了宿玄的怀里,那柄森寒的剑带过宿玄的血,也捅进了她的身体中。
民间总说,人这一生在死前或许会见到想见的人。
思念到极点,便是魂魄都能看见了。
桑黛感受不到疼,却感受到宿玄滚烫的血。
他心口的血顺着剑身流进她的身体,她的周身浮现出微弱的金光。
她因他的执念存在。
冰冷的手触碰上她的脸,桑黛抬眸去看,听到哽咽。
“是做梦吗……”
宿玄好像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画面,浅眸瞪大,瞳仁骤缩。
他明明在吐血,却捧住她的脸,可手穿过她的脸触碰不到她。
“是梦啊……原来还是在做梦啊……”
桑黛的呼吸在抖:“宿玄……”
“是梦也好……是梦也无所谓,黛黛,黛黛……”
“我等了你一百年了……我都等了你这么久了,你怎么才来接我……黛黛,我真的等不下去了……”
“我来陪你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闭关的……黛黛,你那时候疼不疼啊,你身上好多血啊……”
他一直在道歉,桑黛崩溃痛哭。
“你得活着,你得活着啊,求你了活下去吧!”
宿玄弯下身子,隔着空气抱住她。
“黛黛……我很爱你……”
他的手无力垂下,身子朝她砸下。
“宿玄!”
桑黛哭着要去抱他,却又从他的身体中穿过,这么久了她还是碰不到他。
他躺在雪地里,银发铺了满地,心口的血窟窿骇人,她在那一刻满脑子都是……
完了,她也完了。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天雷朝他劈下,要劈碎他最后的神魂。
“宿玄!!”
桑黛义无反顾扑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雷穿过她,落在了宿玄的身上。
天级灵根觉醒者,妖王宿玄,陨在桑黛死去的第一百年。
“宿玄……对不起……”
当宿玄死去,执念消失,她倒在他的身旁,看自己的身体化为一片片飞烟。
意识恍恍惚惚,似乎看到了阿松蹲在她的身侧。
他摘下了面具,可是桑黛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在说话:“我输了吗……还是这样吗……”
桑黛想——
为什么啊?
她其实真的……很想他们活下去。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重来一次……
她忘了自己又睡了多久,意识堕入一片黑暗,她好像深处海域,一直漂浮着无所居所。
直到有一天,一道声音唤醒了她。
——四苦荼毒,归墟覆灭,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择的什么道?
她择的什么道?
在那一刻,她想到的是雨中抱着她痛哭的应衡,是疯魔成邪祟的宿玄,是大雪之中穿过宿玄的心脏,又钉穿她的身体的那柄剑。
——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想活着吗?
桑黛侧过身,捂住脸,哽咽道:“我想活着……我不想死的……”
因为她死了,也导致很多人会死。
这一切都没有结束。
——天级灵根觉醒者,我是归墟。
它是归墟。
是归墟在和她说话。
桑黛啜泣出声:“神明啊,求求你了,让我活着吧,让我救下他们吧。”
“我不想再失去他们了……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我不想四界灭亡……”
迷茫之中,在黑暗里,似乎有一个人坐在她的身旁。
一如过去她每次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都是他。
他会摇晃一壶酒,对她笑着说:“醒了啊,这次睡的更久了呢。”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
“我做错了,我做的太晚了些,你死之后很多事情都没办法挽救了。”
“这次我陪你再来一次,桑黛……也请你帮我一次。”
“请你杀了我吧。”
她分不清那说话的人是谁,只听到又一道仿佛来自亘古的声音。
它说道:“天级灵根觉醒者,微生家传人,我赐给微生契印归墟的力量,其余五位天级灵根觉醒者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助我完成这件事。”
“我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你的天命,由我为你重新书写。”
归墟为她赐下了新的天命。
也就是翎音看到的天命。
她没有死在那次大战,归墟改变了她上一世的结局,为她书写了这一世。
她会活下去,覆灭归墟仙境,即使被四界围杀。
她是微生家传人,她有归墟亲自赠给微生家人的微生契印。
她不受四苦侵蚀,可以孤身入归墟深处。
这世间本就是先诞生了归墟,天道在归墟之后,归墟才是修真界存在的根基。
修真界真正的神明,应当是归墟。
只要有人活着,归墟就还活着,它破釜沉舟用了所有的力量,瞒过天道,给了桑黛重来一次的机会。时间回到仙妖大战的时候,桑黛濒死之时,归墟沉睡之前,用灵力唤醒了桑黛识海里的微生家契印。
它给微生家契印最后一道命令。
——让桑黛活下来。
其实给了桑黛机会重来一次的不是微生家契印,而是归墟。
宿玄本该闭关,柳离雪闯不过他的护体结界,但是苏醒的微生家契印进去了。
它轰醒了沉眠的宿玄,救下了桑黛。
当桑黛再次醒来后,识海里出现了一本书,那里记载的都是上一世,是阿松送给她的,只不过这人添油加醋玩心大起,写成了一本颇为狗血的话本子,将天道宠爱的沈辞玉和施窈写成男女主,将她写成了个炮灰,宿玄杀人太多自然就是个大反派。
根本没有什么话本子,那是上一世,是她的上一世。
她还可以听到宿玄的心声。
那也是阿松送给桑黛的礼物。
桑黛被归墟送入时空回溯的时候,阿松出现,将宿玄死之时流进桑黛魂体的那滴心头血一同送入轮回。
他懒洋洋对归墟说了句:“这两人实在别扭,一个愚笨一个死鸭子嘴硬,总不能让他们再次重蹈覆辙吧?”
这一次陪桑黛回溯的还有阿松。
一切回到原点。
当桑黛在妖殿醒来后,对宿玄说了第一句话。
——宿玄,好久不见。
新的天命开始运转。
作者有话要说
ps:
下一章还有~
之前度春秋那个副本里面,游隼和阿松第一次出场时候,阿松说“那几位以魂飞魄散为代价要护住的人”其实就是这五位天级灵根觉醒者啦,我看到当时的评论区有读者猜其中有师父,嘿嘿其实真的有。
第 95 章 归墟(六)
桑黛缓缓睁开眼。
她躺在地上仰头望天,外面现在应当很乱,她没有担心,只是觉得第一次活得这般明白。
阿松还在嘚啵嘚啵吃着蔗糖,桑黛也不知晓他吃了这些年,难道不会腻的吗?
他道:“当时帮你师父顶罪其实是因为看你好玩,我那时候就是玩心重,没想过真的救你,只是你的师父逃到妖域落入海域,沿着东海飘到了苍梧道观门前,竟然还没死,我就顺带把人救了起来。”
也顺带抽了应衡的天级灵根,因为天级灵根会吸附四苦,应衡会被四苦缠上,当一个废人就不会了。
桑黛问:“我死后,你为何要帮我?”
阿松回:“你死之后,我才遇到了那个孩子,从四苦变成了阿松,我觉得很累。”
说道这里他又顿住,话锋一转问:“那我杀了微生家人,你恨我吗?”
桑黛回答:“恨。”
阿松瘪了瘪嘴:“那你刚好有机会,可以杀了我了。”
桑黛将手搭在眼皮上,轻声道:“你为什么要寻死?”
阿松吃糖的动作一顿。
他坐在离桑黛不远的地方,桑黛躺在地上。
“桑黛,你觉得我有错吗?”
他有错吗?
他是天道投入四界的四苦,是天道用来摧毁四界的四苦,他有人身,有意识,也必须听从天道的话。
他的一切都是天道给的,这一切都是天道让他做的。
桑黛其实也说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错,她没有办法替那些因他而死的人下决断。
她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阿松叹息一声,双臂撑在身后,微微仰起下颌:“桑黛,活久了也会腻的。”
“你腻了吗?”
“腻了。”
阿松闭上眼,说:“方才归墟没有告诉你,你可知你的复生到底还用了什么?”
“不是归墟的力量吗?”
阿松摇头:“不止,你的复生是其余五位天级灵根觉醒者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来的。”
桑黛喉口忽然梗塞,初时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什么意思?”
“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血肉有着强大的生命力,灵根或许还能复苏归墟灵脉,桑黛,宿玄死后你也消失了,其实是归墟带走了你。”
桑黛坐起身盘腿转向一旁的阿松,她的语气还算冷静:“我有些听不懂。”阿松头也未回,闷声轻笑了下,“你是归墟最后的希望了,它当时将快要消散的你带去了归墟地底,就是我们现在所在之处,东海海域底部便是归墟。”
“然后?”
“你和宿玄死后那三百年离,四界便没有停过战乱,雪鸮的执念溃散,天欲雪因为始终不得自由自尽在了雪境;冥界战乱不断,翎音未曾等到天命改变,出了焚天境死在天雷之下,浮幽辞去了白刃里之主的位子;仙界三宗六派因为战乱只剩下剑宗和其余三个门派,原先大大小小数万的门派,最后只剩不到三成人,禅宗也灭门了,檀淮的师父和师兄师弟都死了。”
他说的话是在桑黛和宿玄死后三百年了,对她来说那段时间一直在归墟沉睡,根本不知晓这些事情。
“修真界亿万人,死到只剩五成,他们逐渐发现了四苦的存在,发现了归墟灵脉中的毒素在杀人。”
桑黛问:“后来呢?”
阿松道:“我玩腻了,觉得没你这个朋友陪我说话实在没意思,我便将应衡带到归墟聚了神魂,告诉了他一切事情,然后去找了寂苍、浮幽檀淮和沈辞玉。”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阿松这时候转头看了桑黛,眼底无波无澜一片平静:“我说,我有一个改变这一切的机会,可以帮寂苍救回来天欲雪,可以帮浮幽留下翎音,可以帮檀淮守住禅宗查明他爹娘的死因,可以帮沈辞玉护住仙界,我问他们愿意吗?”
寂苍说:“本座早也不想活了,烦死了。”
浮幽说:“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当这个天级灵根觉醒者。”
檀淮说:“贫僧自是愿意。”
沈辞玉说:“我爹告诉我,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所行不为功名利禄,但求问心无愧,我承了仙界的敬仰,将命还给他们也无妨。”
至于应衡。
他根本没有犹豫过。
当得知桑黛死了之后,他坐在东海边望向远处的归墟,忽然问了阿松一句:“你说,我们想活着,到底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呢?
天道想毁了这个世界,杀了他们所有人再创造一个合自己心意的世界,祂任性自大到几乎残忍的地步,掌管了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便将自己当成了这个世界的神明,忘了归墟才是四界存在的根基。
没有错,所以义无反顾去反抗。
他们抽去了自己的灵根,将自己的神魂和血肉献给了归墟,归墟用最后的力气强行改变了桑黛的天命。
桑黛是魂力最为强大的天级灵根觉醒者,是微生家历代以来最强大的人,如果戮天这种事情必须有人做,那么桑黛是最合适的人。
这几位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救下的人,是归墟的希望。
阿松的眼底很平静,明明每一步计划都是在策划自己的死亡,可他好像根本不害怕,甚至隐隐期待。
桑黛忽然问:“付出这么多,如果我没有做成这件事呢,我没有覆灭归墟除去四苦怎么办?”
“那所有人都会死啊,不毁归墟,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桑黛倒是笑了:“你也倒当真是相信我。”
阿松便也笑道:“不是我相信你,而是归墟相信你。”
“你要我杀了你?”
“我请你杀了我。”
“你要想死,天道便可以杀了你。”
“祂会杀了我,也会再创造出一个五苦,六苦,你们还是逃不了。”
只要祂存在,那么四界迟早会灭亡。
桑黛垂下眼,他们两人面对面盘腿坐着,中间隔了一段距离。
四周都是黑暗,连耳边流动的海水声都听不到。
桑黛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宛若银铃:“祂还真是可笑。”
“怎么说?”
“祂不希望修士们有多余的情感,可祂自己便偏心,给了天级灵根觉醒者绝对的资源,却又不允许其他人嫉妒和觊觎,只允许天级灵根觉醒者飞升成仙,这确实不公平,愤怒是迟早的。”
“唔,然后呢?”
“祂想要一个听话的世界,可就连祂派去摧毁四界的四苦都变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人,和其余的天级灵根觉醒者一起背叛了祂。”
桑黛抬眸,眼尾微微上扬,声音坚定有力量:“只要是人就会有感情,爱、恨、嗔、痴不应该成为毁掉世界的四苦,这是一个人应该有的情绪。”
“同样,你不也是吗,你有了自己的感情,也不应该成为祂灭世的工具,于是你反抗了祂。”
阿松也弯起眼睛笑着说:“对啊,我不愿意啊,糖很好吃,这个世界也有很多好人,你也是我的朋友。”
他站起身,负手背在身后,垂眸看向地面坐着的桑黛。
“若不是那孩子给我的一颗糖,或许这个世界真的就毁了,可那孩子间接因我而死,倒也是愧疚。”
桑黛也跟着起身,眼眸弯弯道:“我是恨过你的,可你也帮了我很多。”
他帮桑黛看清宿玄的心,帮桑黛这一路上结交了许多人,浮幽、翎音、天欲雪、寂苍、雪鸮和檀淮,甚至是秋成蹊,而这些人都会成为她的搭档。
他也救下了桑黛的师父,在不惊动天道的情况下一步步引她变强。
如今,桑黛有了许多强大的朋友,桑黛也成长为强大的微生家后人。
“祂已经醒了,也知道我做的事情了,桑黛,你出了这里要去归墟,你要覆灭归墟,祂就会来杀你,四界众人也会来。”
“我需要先杀了祂,是吗?”
“你必须先戮天,才能覆灭归墟。”
“覆灭归墟后呢?”
“四苦会随着归墟一起消失。”
“那四界的修行呢?”
“桑黛,那之后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桑黛确实知道。
明明前路很凶险,可是好像……
一点都不害怕。
桑黛朝阿松伸出手,“给我一颗糖吧。”
阿松眉梢微扬:“哦,忘了,你现在不是死人,有味觉的。”
他颇为慷慨取出了一个甘蔗糖交到桑黛手中。
她握紧了那颗糖,笑道:“我不会死的。”
裂缝出现在身后,从外照来的光亮洒进来,驱散了他们周围的黑暗。
桑黛转身出了那道裂缝。
阿松目送她的离开,面上的笑意依旧是满不正经的。
迎面吹来的风狂烈,他却忽然觉得温暖。
这糟糕的一切早该结束了。
只是那孩子的一颗糖,为他取了一个名字,便让他有了情绪,不再是只知道吃喝玩乐听从天命的四苦。
他是阿松。
不是四苦。
***
妖界早已经乱了。
城墙内纷乱,城墙外动荡。
宿玄听不见他们在喊些什么,银发的发尾被溅上了血,他单膝跪地剧烈咳嗽,心肺一阵抽疼,眼泪从眼眶中砸下来混着他的血水落在地面。
通天镜早已被收回,但方才的画面整个四界都看清楚了。
柳离雪摇头,低声呢喃:“不……不可能……”
其实桑黛走到死局是肯定的,只要她覆灭归墟仙境,那便一定会被四界追杀。
可是归墟灵脉被覆灭,苍梧道观被屠当年震惊四界,如何会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少女做的?
这下……
桑黛真的成为四界的罪人了。
“尊主!”柳离雪刚转身便瞧见了咳血的宿玄,急忙上前扶住他:“事情一定有原因的!”
宿玄一遍遍呢喃:“她怎么就这么心狠呢……她故意让我打开通天镜的,她知道提前告诉我,那我就不会打开通天镜了,她知道的……”
“尊主……”
四界齐聚妖界,得到的真相简直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啊。
元林呼吸不稳:“不……不可能啊……应该是应衡的……”
可通天镜绝对不会作假,通天镜是由宿玄亲自打开的,桑黛是宿玄的夫人,他不可能作假为了保全应衡推自己的夫人入虎口,妖王多么喜欢剑宗大小姐无人不知。
看宿玄气急到吐血的程度,他根本就不知道真相,他只是为了帮应衡洗脱罪名才打开的通天镜。
最后的凶手从应衡变为了桑黛。
四界熙攘纷乱,争吵不断。
应衡睁开眼,望着城墙下面乌泱的人群,他甚至还在其中看到了不少剑宗的人。
可明明,他们做的一直都是在守护四界,为何会落得个被围困至此的地步?
“其实天级灵根觉醒者……不当也罢。”
明明声音很轻,但是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应衡道:“我徒弟桑黛并未做错,天道妄图以四苦毁灭四界,归墟灵脉被侵蚀,修士的灵力中带了四苦,越来越多人疯魔变成邪祟,或死于诛杀,或死于渡劫之时。”
“我徒弟毁归墟灵脉是因为归墟四苦浓郁,若不毁掉,所有的灵脉都会被严重侵蚀,四苦会让在座一大半人都变成邪祟。”
“我徒弟也并未屠杀苍梧道观的弟子,她去之时已经满观邪祟,那些邪祟要杀她,也要冲出苍梧道观前往四界作祟,她杀的都是被四苦侵蚀的人。”
元林气势汹汹接话,拔刀指向应衡:“什么四苦,你一句话我们便都得信?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妄图诋毁天道,这是死罪!”
“覆灭归墟灵脉便是断四界修行根基,屠杀苍梧道观就是杀人凶手!”
“构陷天道,应衡,你这是死罪!”
无数人在喊,太多声音交杂在一起,应衡其实分不太清谁都说了什么话,总之落在耳中都是侮辱的话。
“交出桑黛!”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跟随:
“交出桑黛!”
“交出罪人桑黛!”
“杀了她,杀了罪人!”
当初他们怎么对应衡喊打喊杀,如今变成了桑黛。
应衡轻轻闭眼,长久叹息了一句。
“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底值得吗?”
“她说值得,那就值得。”
一人接了他的话。
应衡没有回头,苦笑道:“小玄,连累你了,你们才刚新婚。”
宿玄垂下的手握紧,呼吸艰难道:“她的事情一直都是我的事情,没有连累一说。”
应衡怅然问:“她去了哪里?”
“……瑶山郡。”
“这样啊。”应衡点点头:“黛黛是个好孩子,她是个好孩子……”
话音刚落下,厚重的云层聚集在虚空之中,雷电穿梭在其中,雨势陡然间加大。
闷重的雷声骇人心神,万人不约而同看向同一个方向。
漫天的云迅速飘向那处,原先只偶尔出现的雷电像是疯了一般,电光火石延绵不断,雷声便没有停过。
有人呢喃:“那里……是归墟仙境啊……”
又有人跟了句:“桑黛不在这里,那她去了……”
一阵沉默之后,忽然爆发出纷争。
“桑黛去了归墟仙境!那劫雷分明是天罚!”
雷电几乎成了深紫色,比飞升成仙的劫雷还要粗壮急促,雷云广阔到便是他们这里都能看清楚。
“桑黛……桑黛去了归墟仙境,她要对归墟仙境动手!”
宿玄望向远处,唇角微微弯起:“她在那里啊……”
“快去归墟,快去阻止她啊!”
“刀宗禅宗弟子听令,前去归墟仙境!”
“魔界十三域魔修听令,去归墟!”
不断有门派下令整队赶去归墟。
妖界的城民也在喊:“尊主,归墟不可以亡啊!”
“请尊主带我们去归墟!”
“请尊主带我们去归墟!”
柳离雪厉声喊:“尊主,局面已经控制不了了!”
可他却听到一声叹息。
柳离雪心跳忽然一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向前一步:“尊主,您——”
“妖王之位,我今日辞去,所做之事与妖界无关。”
他解下了腰间的玉牌,放在了城墙之上。
城内的妖民们愣住:“尊主……”
柳离雪哆嗦道:“尊主,你在说什么啊?”
桑黛说得对,作为妖王他应该为了妖界百姓们着想,所以他不能弃他们于危险之地。
作为妖王,他必须带妖界出战。
可作为桑黛的夫君,他不能。
桑黛做了她该做的事情。
他是她的夫君,他该为她扫清后路,做他应该做的。
宿玄一跃而上化为真体,高大的九尾狐真体堪比小山,纵身跳上远处的高上之巅,垂眸望向下面的人。
他垂首睥睨他们,渡劫妖修的结界之力囊括了方圆百里。
“我在这里,今日,谁也不能去归墟仙境。”
“归墟仙境,今日必亡。”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加更就能正文完结了!开大,团战,打起来!
其实还写了几千字,但是是阿松的视角,有很多东西由他的视角会讲的更清楚,但是鉴于这两章回忆杀太多,所以阿松视角我会写成福利番,正文把大致的伏笔都给写了,福利番阿松视角会看得更明白一些。
今天发红包~今天更新晚了,我现在走路都是飘的,连着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了,有错别字或者哪个伏笔没写清楚,大家可以指出来,我睡醒了就来补上,我现在手机屏幕都看不清(抱头)
第 96 章 归墟(七)
桑黛站在海边,身前是汹涌的东海,身后是一望无垠的海滩。
虚空中的浓云压抑黑沉。
她抬剑指天:“我说过,你便坐在那八十一重天,等我上去斩了你。”
桑黛看到穿梭的雷电,听到识海里由天道传来的声音。
【该死的人修!妄图戮天,吾今日必斩你!】
【你该死!你该死!】
桑黛弯唇轻笑:“那便来看看,今日是我能活,还是你能活!”
浓云中,第一道劫雷落下,重重劈在桑黛身上。
更远的地方,密林深处。
施窈紧紧盯着东海岸边。
毕方道:“大小姐放心,这是天罚,足有一千道,她抗不过去的。”
施窈垂眸没有说话。
她抗不过去吗?
施窈也不知道。
桑黛总能绝处逢生,一次又一次活下来。
阿松出了裂缝,拎着一壶酒慢吞吞喝着。
他看向远处抗雷的女修,弯唇轻笑。
“这一世,你能活吗?”
他陪她重来的这一世,她能活吗?
***
远处的雷已经降下了第一道。
浓云几近黑沉,本就大的雨势更加急促,钢珠般砸落。
天罚自八十一重天砸落,声势浩荡,即使隔了百里,余波依旧让金丹以下的弟子咳出了血。
宿玄努力保持镇定,可余光还是不由自主被远处的天罚吸引。
那是比渡劫劫雷还要恐怖的劫雷,天道这次真的出手了,并不是借着桑黛的劫雷动手,而是完完全全光明正大对桑黛降下天罚。
四界眼里,身量高大的九尾狐站立在山顶睥睨他们,九根尾巴在冷风中飞舞缠绕,额上的金色神印庄严肃重,他看起来很淡然,完全不关心远处的天罚,不关心归墟仙境的结局,甚至不关心被天罚劈重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夫人。
元林抖着声音:“宿玄!你可知桑黛在做什么,那是归墟仙境,那是归墟仙境啊!”
又是一人走了出来,二指并拢指着宿玄:“你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竟如此拎不清!”
“那是归墟啊!那是归墟仙境!”
“归墟不可亡,归墟亡了四界便会灭亡!你这是在灭世!”
“宿玄,你疯了吗!”
柳离雪站在城墙之上身子摇晃,他知晓宿玄和桑黛为何要覆灭归墟仙境,但是世人不知,世人不相信天道会灭世,世人不相信四苦的存在。
本来可以悄无声息去灭了归墟仙境,没想到现在反而被堵在这里,宿玄要拦下这些人,桑黛独自抗下天罚。
怎么可能做到呢?
怎么可能做到啊……
城内的妖民们听清了自家尊主的话,以及城外的修士们对自家尊主的叫骂。
“尊主……尊主怎么可能做这件事……”
“夫人……夫人那么好,怎么可能覆灭归墟仙境……”
“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知晓宿玄是个多好的妖王,又知道桑黛的性子多么纯善,此刻的一切都让妖民们没有办法接受。
宿玄冷声道:“今日归墟仙境必亡,你们若非要闯,便来闯吧。”
元林拔刀朝宿玄砍去:“杀了他!阻拦我们救归墟,他也是罪人!”
一人当先锋,众人的怒火便有了闸口,一瞬间万人找出武器朝宿玄砍去。
“仙界刀宗弟子,杀了妖王宿玄,去救归墟!”
“魔界十三域,六域全力破境前去归墟,其余七域随我一起诛杀宿玄!”
九尾狐一跃躲开元林的刀,化神境的修士被他一尾巴打了下去。
他跃下高上冲进人群,宛若小丘的身形在人群中迅速奔逃,所过之处带动地面晃动。
数万人朝他扑过去,妖界的城门也被妖修从里冲开,妖兵们手持武器冲了出来。
归墟事关四界,宿玄即使是妖王,即使将妖界治理很好,但是一旦伤害到了所有人的利益,便是站在了众人的对立面,那么所有人都会围杀他的。
有妖民看见城墙上的柳离雪,厉声道:“柳执事,请您率星阙殿一起守住归墟!”
“柳执事,尊主已经叛了!”
“切莫让妖界成为四界之耻,执事!”
妖界权力最大的只有宿玄和柳离雪,星阙殿掌管了妖界七成的兵力,可星阙殿只听宿玄和柳离雪的话。
而远处的宿玄早已看不见身影,被成千上万朝他扑去的人淹没,那些修士们来自不同的宗门,人修魔修和鬼修,立场不同曾经打得水深火热,但此刻却有着共同的目标——
杀了宿玄,阻止归墟被毁。
柳离雪的耳畔全是那些妖民们的怒吼,在请他带领星阙殿……
杀了宿玄。
他还听到一声叹息,孔雀呼吸颤抖看去。
城墙边上的应衡依旧负手而立:“柳公子,随心而行,做你想做的。”说罢,他反手召出春影剑。
大乘满境修士、天级灵根觉醒者,即使神魂刚刚修复、灵根不久前才被融合,但周身的剑意汇聚成罡风,将他的宽袍鼓吹起,胡乱束起的发被风扬起。
应衡是木系灵根,春影的剑意盈绿,可罡风却又肃杀。
他纵身跃下高墙,一剑劈斩而过,春影剑意所过之处地面寸寸塌陷,处于剑意周围的修士们跌入深坑。
应衡冲到结界旁,绿色的剑风似灵活的藤蔓游荡过去,震飞所有试图闯过结界的人。
九尾狐震飞周围的修士,狐狸眼朝应衡那边看了过去。
应衡单人单剑,与他对视道:“小玄,保全性命即可,下手不必留情!”
他看出来宿玄一直收了手,这些修士们不知道真相,愚昧相信天道要保全归墟,但年轻弟子太多了,都是四界未来的栋梁,成长到这一步不易,或许跟桑黛待久了,宿玄的行事作风也柔和许多。
渡劫修士如果下了杀手,今日这里的修士们要死上不少。
他打得束手束脚,不敢杀他们,也不敢重伤他们。
应衡划过一剑,捅穿了一旁要偷袭之人的肩膀:“归墟今日必亡,无论你们信不信,我们是在救你们,谁若是出这结界要去归墟,在下手中的剑必杀之!”
宿玄收回眼,业火自脚下燃烧旺盛,九尾狐银色的毛发上带了熊熊燃烧的业火,他冲入人群,业火燃烧上周围修士的衣摆,惨叫声不断。
妖兵们怒吼:“执事!尊主拎不清,您也拎不清吗!归墟不可亡啊!”
柳离雪闭上眼,长长叹息一声,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尊主做的无错,夫人也无错,错的一直都是天道。”
几万年来四界对天道愚忠,纵使心里不服祂制定的规则,不服气为何归墟灵力只能天级灵根觉醒者才能使用,但是这些年来从未有人敢背叛天道,如今他们竟然见到了几人。
柳离雪手上的折扇顶端划出十几柄尖刃,孔雀翻身跳下去,红衣转眼间便被数人的身形淹没。
虚空中传来他的话。
“妖界是否出兵你们自行决断,我再不是星阙殿的执事,便当我也叛了妖界吧。”
身份拘束他必须带兵守护归墟,但柳离雪知道一切真相,相信宿玄和桑黛的所有决断,星阙殿的执事他便当不了了。
妖兵们不敢置信,战场上被围杀的三人,宿玄、应衡和柳离雪,两位出自他们妖界。
星阙殿的两位管事皆辞了职位,只是为了守护一个要覆灭归墟的罪人?
领头的将领提着弯刀,痛心疾首喊道:“去唤星阙殿……出战!”
妖界若不出战,便是叛了其余三界,日后处境必然艰难。
宿玄和柳离雪都知晓,所以从未制止妖界出战。
当星阙殿的数万妖兵们从各个城池瞬移赶来主城,拿好武器要奔赴妖界大门之外时,一堵坚厚的冰墙拔地而起,宽可至千丈,生生截断了他们的路。
周遭的空气转眼间便凝结,只剩下漂浮的冰碴,好像呼吸间尽是凉气,冷到心肺被冰冻。
星阙殿的妖兵们仰头看去,一人悬立在半空之中,霜白的发垂至脚踝,柳眉和羽睫也是白色,五官明明精致到完美,眼神却冰冷毫无感情。
这忽然出现的人他们都不知晓是谁,为首的将领拔刀指向她。
“你是何人,敢阻拦星阙殿?”
天欲雪不说废话,淡声启唇:“大寒。”
厚重森寒的坚冰一寸寸铺满地面,将整个主城的地表冻住。
平民早就被星阙殿的将士们遣散,如今城里的巷道全是从四面八方集结而来的妖兵们。
大寒之力将这些妖兵们的灵力冻住,转眼间这些人的脚便全部被冻在原地,修为低的妖兵便是连小腿都被冻住,修为高的只有鞋底被黏住。
事故发生太突然,带这些人反应过来之时,天欲雪已经抬起双手,四周的空气凝成旋转的气流,似卷风过境般要砸向他们。
这少女带了杀意来的!
“原地列阵!”
“是!”
妖兵们训练有素绝不是酒囊饭袋,每一队人马听从将领的话抬手结印,法阵自地面浮现,一点点突破天欲雪的大寒坚冰。
结界将他们囊括进内,抵挡着天欲雪用霜雪凝出的罡风,甚至倒逼天欲雪的罡风朝她自己退去。
天欲雪的脸色明显能看出来白了许多,虽然面无表情,但离她最近的将领还是看了出来。
“她修为不高,只能调动冷意,结火阵!”
“是!”
方才的防御阵法外瞬间燃起大火,深红的火焰将天欲雪的罡风消融,她别过头吐出大口的血。
大火专克她的大寒,她修为本就不高,方才动了几乎大半的修为凝结出了冰阵将这些妖兵们定格在原地,但也最多撑上半个时辰,如今遇上火阵更是无法抵抗。
方才还牢牢束缚妖兵们的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那修为最高的将领挣脱了坚冰,弯刀上燃起了大火,足尖点地跃上高空朝天欲雪劈去。
天欲雪拧眉,正要凝出冰盾防护,肩膀被人握住,一人拽住她往身后拉去,扬起的乌发扫在她的脸上,天欲雪闻到了熟悉的香。
她之前霸占了寂苍的榻,他的榻上就是这种沉木香。
魔气凝成弯刃,来者轻易便挡下了那位将领的刀,一脚将他踹在地面。
天欲雪茫然喊:“……寂苍?”
某只魔转身看她,明显就是生气了,跟之前被天欲雪打巴掌的时候格外像。
她自知理亏,他刚抬手某人便扑进他怀里了。
“不能打我,你打我我就死给你看!”
寂苍抬起的手顿住,还未开心一瞬,听到她的话刚压下的怒火又上来了。
他什么时候要打她了?
不是,他什么时候打过她啊!
“给本座滚开!”
“我不!”
“那本座打死你!”
“那你打死我吧!”
妖兵们看着虚空中纠缠的两人沉默。
那被踹到在地的将领爬起身,长刀指向虚空:“魔主,你这是要阻拦星阙殿出战?!”
寂苍一边努力扒开怀里死死抱着他的天欲雪,一边闻言看过去:“你们要对你们的尊主出手?”
“可是尊主叛了!夫人要去毁归墟啊!”
寂苍还没开口,怀里的天欲雪忽然别过头看他,稚嫩的小脸满是怒火:“你放屁!你愚笨!你是猪脑子吗!”
将领:“……”
妖兵们:“…………”
天欲雪似乎很生气,喋喋不休道:“宿玄这些年在位可曾害过你们,十二殿是不是他毁的,你们现在能过上一百年的太平日子是不是因为宿玄,灵脉是不是他给你们找的,这些商铺和学宫是不是他出钱兴办的!”
“桑黛更是大好人,她心善得不得了,在仙界的时候护佑仙界平安,来了你们妖界后是不是尽心尽力也在保护你们,你们纵使不相信桑黛,那宿玄呢!宿玄是这么拎不清的人,因为桑黛是自己的夫人就帮她覆灭四界?”
天欲雪说恼了,一把推开抱着的寂苍,某只魔没有防备被她的猛力一推,重重砸在地上。
他咬牙切齿:“天欲雪!”
天欲雪却跳到地面上,一个身量有些娇小的少女指着这群身量魁梧高大的妖兵们大骂。
“归墟灵脉万年前被侵蚀,你们知道是因为什么吗?那是四苦,是会让人发疯的四苦,靠归墟灵脉衍生出来的灵脉修行,你们难道没感觉自己的修行速度越来越慢吗?”
“桑黛覆灭归墟灵脉是为了让你们或者,如今毁归墟更是如此,你们不信我,不信寂苍,不信桑黛,那宿玄和柳离雪总得信吧?你以为他们都是拎不清的人?”
妖兵们沉默,茫然看向主城内的巷道。
妖界这些年繁荣,宿玄不好战,脑子还聪明,也特别护短,将妖界保护得很好,搜寻灵脉供他们修行,开设学宫传授功法,出资兴办商业,星阙殿是宿玄一手创立的,所有妖兵都对宿玄敬仰忠诚,为妖界有这么一位强大的君主兴奋。
两位天级灵根觉醒者来统领妖界,宿玄说桑黛是妖界的妖后之时,他们都很高兴。
不介意桑黛人修的身份,因为听闻过这位剑宗大小姐的名号。
很强大,很纯善,脾气很好。
这么一个人,会是意图灭世的人吗?
寂苍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冷声看了眼面前乌泱泱的妖兵们。
“宿玄为人本座不想说,但桑黛,本座可以向你们保证。”
“有她做你们妖界的妖后,是你们的福气。”
“你们若忠诚于她,妖界日后会成为四界第一,只要她和宿玄活着就永远不会有战乱。”
寂苍走上前来与天欲雪并肩,冷冷看了眼一旁的某人,某人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这会儿很生气,气她真的有胆子敢来拦这些人,气她没良心头也不回地跑。
可那点子气也不足以让他真的不管她,而且这会儿不是算账的时候,寂苍收回视线与面前的妖兵们对视。
说来可笑,一个魔尊,竟然来劝他们这些妖不要对自己的尊主和夫人开战。
“本座也辞了魔主之位,你们的尊主也辞去了妖主之位,柳离雪不当这个执事,身份限制我们必须护住归墟,但是——”
寂苍的声音忽然一冷,沉声道:“只有帮桑黛毁了归墟,你们才能活!”
“那可是归墟啊……那是四界根基啊……”
“那是归墟……不能啊,真的不能啊……”
不断有人呢喃。
谁也不想对自家尊主和夫人拔刀,但他们要去毁的是归墟,他们要背叛的是天道。
远处的天罚还在继续,一道接着一道雷劈下,已经不知道劈了几道,桑黛还活着吗?
“各位,各位——”
一人匆匆自虚空瞬移而来。
她的身上都是血和灰尘,脸上满是泪水,似乎用尽了灵力瞬移。
她跌落在地上,却又迅速爬起。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你是……华盈?”
瑶山郡照顾那些孩子们的女修。
华盈喘着气大声道:“魔主说的是真的,是真的啊!那莫名其妙的黑气笼罩了瑶山郡,不少修士发疯,是夫人来救下了我和那些孩子,是夫人用那根藤蔓吃去了那些发疯的修士……不,他们已经不是修士了,是邪祟啊!”
华盈举起十几根藤蔓,她厉声道:“就是这藤蔓!”
可手上的藤蔓却被夺走,眼前金光一闪而过,一人拿走她的藤蔓瞬移至方才作战的那将领面前。
他的动作很快,捞起将领的手腕用这根藤蔓狠狠扎了下去。
事情太过突然,这人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只有寂苍察觉到了他来了,却并未管他。
藤蔓引出灵力,那灵力上缠绕的黑气……
将领一愣,妖兵们齐齐顿住。
檀淮温和一笑,举起了手上的藤蔓,它的尖刺上还挂了一缕黑气。
“这便是归墟灵藤吞噬的四苦,归墟灵脉中全是四苦,你们靠归墟灵脉衍生出来的灵脉修行,体内自然也带了四苦之毒,百年前桑黛断了归墟灵脉,导致四苦之毒无法传向外界的灵脉,你们才得以多活这么久。”
“桑黛传音于我,如今东海归墟全是四苦,四苦之毒扎根进归墟,不毁归墟,四界必亡,从始至终要杀四界的,都是天道。”
檀淮丢下了那根藤蔓,和尚一身袈裟,双手合十行了佛礼。
“在下檀淮,天级灵根觉醒者,叛出了禅宗,所做之事不代表禅宗的立场,与禅宗无关,今日特来助桑黛覆灭归墟仙境。”
四周一片寂静,妖兵们觉得今日一切简直诡异。
大雨落在防护罩上,声音一阵接着一阵,断珠一般清脆。
桑黛、宿玄、檀淮、寂苍、应衡都是天级灵根觉醒者,竟然都在帮桑黛覆灭归墟。
“难道……天道真的要杀我们……”
他们望向远处的虚空,雷云浓郁黑沉看不见光,蜿蜒的劫雷粗壮成了暗紫色,一道接着一道往下劈。
檀淮目光依旧温和,轻声呢喃道:“如果你们相信贫僧,如今,便去助你们的尊主吧,这才是你们该做的事情。”
“宿玄和桑黛,从始至终没有想过害你们。”
***
妖界外打得不可开交,九尾狐浑身是血,浓稠的血淌了满地,布下的结界已经快要被冲破。
他还要留灵力维持结界,还要抵抗朝他扑来的修士们,以及忘了自己到底打了多久,总之脑子晕晕乎乎,但虚空中一道接着一道的雷声又在提醒他——
桑黛在归墟,在扛天罚,她在与天道对抗。
他必须为她扫清后路。
狐啸声势浩荡穿透纷乱的战场。
应衡单膝跪在地上,一下下咳嗽着吐出大口的血,血丝挂在唇边欲掉不掉。
这里有十几万人,大部分的兵力被宿玄一人拦下,他以九尾狐身结合业火阵抗下,为应衡和柳离雪分担了许多压力,但是即使他们三人修为再高,寡不敌众,依旧是抗不下去。
桑黛的天罚还没渡完,不知道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数把长刀朝他劈来,应衡咬牙横起春影剑便要拦下。
白衣剑修施施然落地,长剑如龙挑下了十几人的刀,星敛剑被他单手握着,高束的玉冠象征着他的身份。
“沈宗主?”
“……辞玉?”
沈辞玉回眸看了眼跪地的应衡:“应衡仙君。”
这些年没见了,当时在玲珑坞之时应衡没有注意沈辞玉,一百多年不见,他已经完全不是记忆里那个少年,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宗主了。
“你……你如何会来?”
沈辞玉弯唇轻笑:“来助她。”
“沈宗主!你这是何意!”一人急匆匆问。
沈辞玉看过去,又回了一句:“我已不是沈宗主,辞去了剑宗宗主之位,我今日来这里,便是为了拦你们。”
他抬起星敛剑,声音清清冷冷:“四苦荼毒归墟,已经无法根除,除去归墟是必须的事情。”
“你要叛了四界?!”
“叛的不仅有他。”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一人从结界外闯进来,宿玄接到了传音所以压根没有拦他们进来,只是阻止里面的修士们出去。
闯进来的鬼修脸色惨白,周身的鬼气浓郁。
“白刃里之主,浮幽?”
浮幽挑眉,点了点头道:“没想到许久不出白刃里,竟然还有人认识我呢。”
“你也要叛?!”
“不然呢,我来这里干什么?”浮幽笑道:“可我不是白刃里之主了,我只是一个散修。”
修士们不可置信:“都疯了,都疯了,你们都被桑黛蛊惑了!”
应衡摇摇晃晃起身,远处的宿玄再一次被数万人淹没,他身受重伤,便连结界都维持不了多久,这结界快要溃散了。
应衡轻声喊:“辞玉……”
沈辞玉会意:“我去助他!”他瞬移离开,那些修士们根本来不及阻拦。
浮幽抬手召出武器:“我今日来也是为了阻拦你们,归墟不亡你们都得死,若你们今日要闯出去,那我便真杀人了。”
“敢背叛天道!你找死!”
浮幽转眼间被人包围,只有乍起的鬼气证明他还活着。
应衡这边的兵力被浮幽拦下,急匆匆便要回身加固结界。
金黄色的灵力笼罩结界,原先摇摇欲坠的结界不知怎么被破碎,应衡还没反应过来,破掉的结界换上了新的结界,是一处更加强大、更加难破的防护结界。
应衡猝不及防对上一张俊美少年气的脸,他一身金色的华服,朝应衡弓手行李。
“在下秋成蹊,见过应衡仙君。”
应衡听柳离雪提过秋成蹊,是个阵法和机关术的大能。
他的阵法便是宿玄和桑黛都要废上许多力破解。
秋成蹊抬起头沉声道:“我接到姐姐的传信了,她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知道很荒谬,但我信她,她不会害人,所以我便来助你们了。”
他手持一柄弯刃,坚定道:“仙君您可去作战,有我在,这阵法无人可破。”
应衡看得出来,他拿自己的魂力结了这阵。
这是秋成蹊所能结出来的最强阵法,除非他死去,否则无人可破此阵。
应衡微抿唇瓣,拱手还礼:“多谢秋公子。”
他们都信任桑黛,所以愿意把命压在她身上。
背叛天道,无怨无悔。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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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三更正文完结啦,这种关键剧情必须加更一次性写完!
第 97 章 归墟(八)
九尾狐的脖颈上被划出大片的血,高大的狐身摇晃,周围燃起的业火也弱了许多。
十几万人在这里,他便是渡劫也难以一人扛这么多人,还不能伤他们的性命。
九尾狐再次抗下利刃撞飞百人,将他们摔成重伤,再奔赴下一个战处,砍刀砍在他身上,他也不躲,真身庞大无处可躲。
远处的红衣孔雀被包围了,宿玄急着去救他,九尾狐身在战场上快速奔跑,一跃跳出包围圈来到柳离雪身前,替他扛下了夺命的刀。
柳离雪只是个元婴境,能撑这般久已经是不容易。
他躺在地上,脖颈上的血口只差一寸便能划破动脉,血水从伤口和唇齿中吐出,目光已经模糊,正要迎接死亡的刀,可那刀却劈在了——
一只九尾狐身上。
九尾狐真体血肉坚硬,这一刀砍在他身上不足以致命,但砍在柳离雪身上却足以把他劈断。
“尊主……”
宿玄将他甩到背上,柳离雪迷迷糊糊还在想,自己死前竟然还能让宿玄背一回,某只狐狸的真身从来不让人碰的,可九尾狐的毛发上也都是血,柳离雪是个医修,知道自己伤得多重。
他艰难道:“尊主……我活不了了,放下我吧……”
宿玄横冲直撞将那些修士撞昏,厉声道:“你什么时候这般悲观了?这不是还没死吗!”
“把你乾坤袋里有的丹药都吃了!吊住你的命,等黛黛回来!”
柳离雪大口喘着气,不断吐血,抖着手解开乾坤袋。
他的脑子很沉,知道宿玄也伤得很重,其实他们几人也只能拖延时间,根本抵不过四界。
可他听宿玄的话,取出保命的丹药,和着血水嚼碎咽下。
宿玄被一位化神满境的刀修砍中了腿,狐狸闷哼一声险些跌倒,周围的修士找准时机群拥而上。
可身量若小山的九尾狐身前却从天降下许多人,训练有素迅速拦下进攻。
宿玄的狐狸眼微眯,“扶辰?”
那名唤扶辰的人是星阙殿的一位将领,手下有不少兵力。
也是方才率兵与天欲雪对抗的人。
他单膝跪地:“尊主,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愚昧!”
星阙殿主管了妖界七成的兵力,妖界的大门大开,不断有妖兵手持武器冲出来阻拦那些疯了般奔向归墟的修士们,公然与其他三界对抗。
九尾狐身边聚集了近千位妖修,拦下了所有朝宿玄打来的武器。
宿玄冷声道:“我说了已不是妖王,你可知今日星阙殿若护我,便是要与其余三界对抗?”
扶辰依旧垂首,“知道!”
“我辞去妖王之位便是为了摘清妖界,不连累你们!”
“可您没有错!”扶辰大声喊道,他抬起头直视九尾狐的兽瞳:“您不喜欢战乱,也不喜欢杀人,属下都知晓,夫人更是心善,属下见过她,妖界百姓们都很喜欢夫人!”宿玄看到虚空中悬立的三人,天欲雪被寂苍拽住手腕,看起来很是怂的样子。
寂苍面色冷淡与他对视,眸中毫无情绪。
檀淮双手合十,朝他点了点头。
宿玄明白了。
扶辰起身,身上盔甲反射出光亮。
“尊主,我们信任您,请您带领星阙殿,助夫人一把!”
将妖界的未来绑上一个未知的结果,若成功,便活。
若失败,所有叛变的人都会被天道的天罚劈死,妖界也会被其余三界围攻。
宿玄看向远处的天,双生婚契告诉他,桑黛还活着。
已经千百道天雷了,可双生婚契反而越来越强大。
她好像……在变强。
他相信她,妖界也相信她。
九尾狐沉声道:“好。”
他调动周身的业火加大,声音传向整片战场。
“妖界星阙殿,随本尊一起,死守结界!”
三界齐齐看向宿玄这处。
九尾狐消失,宿玄变为人身,将重伤的柳离雪交给扶辰。
他跃向虚空,黑袍破烂染血,银发仅由一根银簪束起,满头银发在灼烫的业火中翻滚。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九尾狐族出色的外貌四界扬名,如今隐匿在业火阵中更是瞩目。
他的身边站着檀淮和寂苍,以及一个浑身雪白的少女,而应衡、沈辞玉和浮幽也在此刻冲破围困跃是上虚空。
这些人三界都认识。
七位天级灵根觉醒者,这里有六位,还有一只上古精怪。
他们公然背叛天道对抗三界,要守护的——
是一个要去覆灭归墟仙境的罪人。
三界愕然,而此刻,远处的天雷轰然劈下一道。
山崩地裂,东海翻滚而起的浪花直冲千丈高。
他们听到虚无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蜉蝣,也敢撼树?】
空旷悠远,古老的声音顺着风传向每一个地方。
平民们走出街道,走进大雨之中。
亿万人看向虚空。
此刻四界都在下雨。
【吾要你们亡,胆敢反抗?】
【桑黛,你必须死,你们都得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祂似乎很是生气。
天雷重重砸下,不断有雷砸向地面,砸向四界。
仙界、妖界、魔界、冥界天雷四起,平民们四散奔逃,被雷劈中的人转眼化为飞烟。
有人讷讷说了句:“天道……是在杀人?”
祂已经撕破了脸皮,劈了这么多道雷都没能将桑黛劈死,早已震怒到失去理智。
战场之上,万人跪倒在地。
“祂在杀我们……祂在杀我们……”
“祂要毁了四界……祂要毁了四界……”
“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宿玄拧眉,忽然厉声道:“星阙殿,回到妖界保护平民!打开妖界的护城结界,死守结界!”四界大部分修士都在这里了,虚空中飘着的、地面上站着的、方圆几十里全是修士,但是很多平民在时候便失去了保护。
星阙殿的妖兵们迅速回神,齐齐回应:“是,尊主!”
妖兵们反应迅速,分成数百小队朝四面八方瞬移离开,去往不同的城池凝结防护阵法。
扶辰背着昏迷的柳离雪跟着离开,在即将进入城门之时回头看了眼自家尊主。
他的身上在滴血,身量挺拔修长,悬立在虚空之中,即使重伤,但好像一如既往淡然,从未慌乱过。
他一直挡在妖界之前,这一百年来都是如此。
扶辰回头,高声喊道:“关城门,开结界,保护平民!”
事情发生太突然,天道在无差别劈四界,这些万年来愚忠天道的人都懵了。
寂苍瞬移至一位魔界将领面前,一巴掌打醒了他:“还愣着干什么,回魔界!”
那位魔修猛然抬眸,自家主上厉声喊道:“都给本座滚回魔界!保护平民!没看到这雷在劈四界吗!”
魔修们顾不得寂苍早已辞去魔主之位,听到他的话反应过来,迅速爬起身。
“是,主上!”
浮幽也传音给所有鬼修:“待在这里是准备等着这天雷劈完冥界两城?”
鬼修们立马收手:“回冥界,快回去!”
沈辞玉传音给剑宗弟子:“回剑宗,保护百姓!”
仙盟长老也反应过来,元林再顾不得仇恨,急忙传音:“仙界弟子们,各自回宗保护百姓!打开每座城的防护结界!”
转眼间,修士们扛起自己被打晕的同门,不约而同朝自己该去的地方瞬移离去。
方圆百里只剩下他们七人,还有虚空上不断劈下的劫雷,整个四界放眼望去,全是雷电。
秋成蹊早已收回了结界,朝他们挥手大声问:“你们站那么高会被劈的!”
不站这么高也会被劈,因为话音刚落,天道察觉了他们几人在这处,十几道劫雷齐齐落下。
寂苍和檀淮迅速结起防护盾,秋成蹊吓得急忙缩进去。
他讷讷道:“不是吧,真要杀我们啊?”
他不是很在乎生死,但亲眼目睹天道的杀意,还是觉得有些……
骇人。
以及失望。
祂是天道,受人敬仰却又想杀了他们,实在是不配为天道。
宿玄没有说话,九尾狐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这里。
天欲雪要追过去,寂苍拉住她:“你又跑?!你当本座是死的吗!”
天欲雪急得不行,一个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你是不是有病啊,黛黛在东海呢,我得去帮她!”
“你去帮她?这天雷你能扛几道?”
“在这里就不会被雷劈了吗!”
“……”
寂苍咬牙却又憋不出话。
在哪里都会被劈。
他们几人背叛了天道,今日若是桑黛不除了天道,明日天道就会劈了他们。
唯一破局之法只有帮桑黛戮天。
檀淮摇摇头,说了句:“阿弥陀佛。”
随后朝东海瞬移去。
浮幽紧随其后,应衡也早已离开。
沈辞玉小声说道:“魔主,天姑娘是个姑娘家,你莫要动手太狠。”
寂苍下手没轻没重,天欲雪太白了些,胳膊肘都被他攥红了。
沈辞玉说完便离开了这里,去的方向依旧是东海归墟。
秋成蹊挠了挠头,他好像去帮不上忙,那里只能天级灵根觉醒者进:“那个……我得先回春秋楼,你们快帮姐姐吧。”
他的春秋楼附近也有平民居住。
天欲雪挣脱寂苍,“我走了。”
她都走了,他在这里也没用。
寂苍气得牙痒痒,却也知晓天欲雪说的是对的,于是跟着她一起离开。
***
桑黛能感受到自己修为的澎湃,隐隐有渡劫的倾向。
她抬眸看向高空,雷云之后好像一双眼在看着她。
她吐出血,咳了咳再次道:“你要杀我?你杀得了我吗?”
“你只会让我更加强大,死的只会是你!”
一道接着一道的雷劈向她,她每说一句那劫雷便重上一分。
明明是要杀她,可她周身的气息反而更加强大了。
东海的浪花汹涌,到处都是雷电。
岸边的林后,粉裙少女拧紧了衣袖。
“怎么可能呢……她为什么越来越强了,她已经跃过了渡劫中境……”
身后的红衣少年紧紧抿唇,拽着她的手便要离开:“大小姐,不能在这里了,桑黛今日或许死不了,我们得先走!”
施窈一把甩开他,几乎疯癫道:“她为什么死不了!我要她的灵根,毕方,你看看我身上的四苦!”
四苦救了她,也在折磨她。
她捂住脸崩溃痛哭:“毕方,杀了她,杀了她啊!”
毕方扶住她的肩膀垂首看她:“大小姐,我说过的,我会是你最后的退路。”
施窈茫然抬眸看他。
毕方拂开她被海风吹乱的发,“我们先离开这里,我们走。”
他拽着施窈便要离开。
林间的尽头,一人负手站在那里。
瞧见来者是谁,施窈一把推开身前的毕方。
“是你!你为何要背叛天道!”她指着来者,“天道给了你一切!”
毕方将施窈拖向身后护住她:“大小姐,别说了,我们先走。”
阿松笑盈盈道:“你要走?施窈,你该死在十岁那年,这些年你是靠四苦活着,若桑黛覆灭归墟,四苦就会消失,你体内的四苦亦是如此呢。”
毕方和施窈忽然顿住。
他们从未想过这点,这些年只有用灵根吸附一些四苦才会让施窈好受一些,以为四苦只要清除,施窈便会活着。
阿松却说:“天道可未曾给你改命,祂只是让你用四苦……”
他笑得越发开心,道:“续了你一段时间的命而已。”施窈骤然回眸看他:“不可能!祂说了我只要杀了桑黛拿到桑黛的灵根,我的四苦便会被吸附,天级灵根会吸走我所有的四苦!”
“是会吸走你的四苦。”阿松点点头:“那你也就死了。”
施窈不敢相信,猝然仰头看向岸边的桑黛和虚空的劫雷。
“不可能……不可能的……祂明明说过我会活着……”
毕方将她抱紧怀里,狠狠看了一眼阿松:“你莫要在此挑拨离间!”
阿松也不反驳,甚至还在笑。
毕方要强行带着施窈走。
可施窈却忽然挣开了他,她身上的四苦爬满了整张脸,脖颈上都是黑纹。
她提着衣裙跑出密林,毕方吓得魂都要没了。
“大小姐!”
施窈指着雷云:“你骗我!”
天道根本没有理会她,一个劲地在劈桑黛。
施窈将所有的希望寄给天道,可阿松却告诉她,她从始至终都被骗了。
她不敢相信,这些年四苦折磨她,她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何要找天道续命。
可后悔之余,恨意却也更加汹涌。
她恨比她天命更好的人,恨沈辞玉,恨桑黛,恨所有比她过得好的人。
毕方握住她的手便要带她离开,可施窈一巴掌打上了毕方的脸。
“滚啊!”
她非得要个说法,趁毕方愣神越跑越快。
“你骗我,你敢骗我,你竟然敢骗我!”
“你算个什么狗屁天道!你算个什么!”
“把我的四苦拿走,把我的四苦拿走!”
毕方愣神之际,她跑进了雷劫范围。
四处落下的天雷重重朝她砸下,那是天道给她的。
她敢辱骂天道,天道便敢劈了她。
“大小姐!!”
毕方飞身上前,一把抱住了她,那道雷直接披在他身上。
少年闷哼一声吐出血,脊背被劈到皮开肉绽。
他吐出的血落在施窈的脸上,温热的血唤回了她的意识。
毕方抓住她迅速离开劫雷范围,天道专心对付桑黛,暗自催动了施窈身上的四苦。
毕方跌倒在沙滩上,泥土荡起落在背上,被血水和成了泥。
施窈茫然抬起手,手上全是血。
“毕,毕方……”
她的四苦之毒在翻滚,浑身疼得不行,跪倒在毕方的身前嘤咛。
毕方艰难抬起手,看到了她的四苦。
他忽然笑了下:“大小姐……我很早就知道……或许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他一直都不相信天道,但施窈走投无路,抓紧最后一根稻草。
“我说过……我会是你最后的退路……”
施窈被疼哭了,四苦之毒蚕食她的神智,她如今疼到尖叫。
毕方艰难抬手,伸向自己的脊骨之处,他顺着被天雷劈碎的血肉,拽住自己的灵根——
咬牙忍痛,死命往外抽。
阿松在一旁抱胸看着,瞧见后嗤笑了声。
有什么用呢,上古神兽的玄级灵根是比普通的玄级灵根要好上数倍,但是也只能压制几年,施窈就算得了他的灵根,也只能多活几年。
毕方一口气抽出了自己的灵根,抖着手按住疼到翻滚的施窈,划开了她的手腕。
四苦察觉到灵根,沸腾的四苦主动往灵根上吸附。
施窈的疼痛减缓了许多,抖了抖长睫,目光看向了与她对侧躺着的毕方。
“毕方……”
毕方说不出话,喘着气说道:“大小姐,我……我杀了许多人……灵云城……藏了这些年我找来的灵根……你得了我的灵根,再加之那些灵根……可以……可以活上……活上百年……”
“后续的路……你得自己走了……你很聪明,会活下来的……”
“会活下来的……会活下来的……”
他的瞳眸渐渐溃散,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毕方……”
施窈愣愣看着他尚未闭上的眼睛。
阿松盘腿坐下,目光望向远处的雷劫,淡声说道:“他死了。”
施窈抬起手,手腕上的伤口中涌出四苦,被毕方的灵根吸食。
阿松道:“施窈,其实错的一直都是天道,你被嫉妒与仇恨蒙蔽,可你回头看,桑闻洲、施夫人、毕方,以及剑宗上下,其实对你都很好。”
施窈茫然握住毕方的手,雷声和海浪翻滚的声音让她清醒。
“我……拥有很多吗……”“你拥有很多的爱。”阿松双臂撑在身后,仰头望天,“你很可怜,天道为你定下的天命是十岁死去,可是施窈,我认识一个人,她很善良也比你人更好,但她五岁便死了。”
“人这一生或短或长,比你过得更惨的人也有很多,就比如我就比你惨。”
“我没有很多爱,只有很多人讨厌我。”
因为四苦生来让人厌恶,所以很多人见他的第一面就会讨厌他。
施窈的眼泪沿着眼角滑落,与毕方已经扩散的瞳仁对视,可这双眼再也不会看她了。
“……他们都对我很好吗?”
“很好。”
可他们都间接因她而死。
施窈忽然闭上眼。
“够了。”
都够了。
这糟糕的一生都够了。
活着的时候她没有珍惜他们,只有利用。
施窈说:“阿松。”
阿松道:“嗯。”
“你杀了我吧。”
“不活了?”
“本来也活不了了。”
靠着毕方的灵根和那些无辜而死的修士灵根,其实也就只能活上百年。
这百年里要被四苦折磨,要独自一人活着。
她害怕。
她害怕一个人。
阿松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不后悔?”
“不后悔……活够了。”
阿松震碎了她的心脉。
他收回手。
施窈最后一口气吊着,目光看向毕方的眼睛,他还没闭眼,她费力抬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纤细的手重重垂落在地。
阿松听见一声呢喃:“对不起啊……”
他不会觉得这是施窈在向自己道歉。
她道歉的,是桑闻洲,是施夫人,是毕方。
是这些年被毕方杀害取出灵根,供她压制四苦的修士。
又或许,还有桑黛?
总之,人也死了,纠结这些没什么意思。
被天道利用何其可悲。
这个世界又何其可怜,有这么一位天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还有~
第 98 章 正文完
第 98 章 正文完
桑黛扛下了第九百九十八道劫雷。
她半跪在地大口喘气,手上的知雨剑嗡嗡作响战意强盛,左腕的长芒察觉到主人的强大激动到浑身发抖。
在天道看来,不管祂如何劈她,她竟然都扛了下来。
在知雨和长芒看来——
是桑黛,在利用祂的天雷!
天级雷系灵根觉醒者,她天生便对天雷有着超强的感知力,迈入渡劫之后本就可以调动八十一重天的天雷。
天道降下的雷并未伤到她的经脉,反而被她利用了其中的天雷之力。
她没有抵抗这些雷,不是像渡劫一般生抗它们,而是在它们劈中自己后找到其中的雷电之力吸附向自己的灵根,又被她的雷系灵根化为可被自己融合的灵力。
她的丹田在翻滚,靠着天道赐下的天雷一月冲破渡劫中期。
如今只差突破渡劫后期。
再有一道雷。
天道依旧没有发现她在利用祂。
【混账!吾杀了你!】
祂的震怒四界可知,祂不仅劈桑黛,还劈四界。
只是劈桑黛是天罚,劈四界是普通的天雷。
祂把所有力量都用给了桑黛的天罚。
桑黛弯唇轻笑,不躲不避迎了祂这最强的一道天罚。
宿玄尚未赶来便感受到了强大到几乎难以形容的天罚之力。
那道千丈之粗的天雷从八十一重天落下,东海的水直冲云霄,天罚的余波扫荡百里,宿玄召出业火阵拦下。
“黛黛……”
他反应过来,化为九尾狐奔跑在林间,速度快到看不到残影。
第九百九十九道天罚落下,桑黛躺在地上。
东海上空没有一丝光,只有蜿蜒的紫色雷电不时亮起。
浓云之后,那双眼睛沉沉看向桑黛。
深坑之中,她好像死了一般动也不动。
阿松叹息一声,可是姿态却更加放松了些,唇角勾起了笑。
浓云后的天道嗤笑,那双虚妄的眼睛中满是不屑。
【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宿玄赶到东海,便看到了东海上空的浓云和岸边的地坑。
他听到天道的话,大脑好像被重击,只有一片白光,颓然跪坐在地,意识还没反应过来,眼泪便先落了下来。
“黛黛……”
檀淮几人也赶过来了。
都听见了天道的话,都看到了偌大的地坑。
天欲雪啜泣:“黛黛,黛黛死了吗?”
应衡手上的剑落地:“黛黛……黛黛……”
寂苍蹙眉,真以为桑黛死了。
檀淮却道:“可是妖王还活着啊。”
几人朝檀淮看去,和尚眨了眨眼:“桑黛和我说的啊,他们结了双生婚契,那桑黛死了,妖王肯定也得死啊。”
宿玄反应过来,连忙调动识海里的双生婚契,金色的婚契前所未有般强大,金光游走在他的经脉中,将他的伤一寸寸治愈。
他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生机盎然。
“黛黛……没死……”
话音刚落,地坑中腾飞跃出一人。
她的满头乌发仅剩一根九缳簪,那身蓝衣破烂,右手握着的知雨剑剑意强大、左手缠绕的长芒随风舞动,但背影熟悉坚定,狂风也撼动不了她的身形。
天欲雪激动大喊:“黛黛!”
桑黛回眸看了她一眼,也看到了跪倒在地的小狐狸,他的目光懵懂,身上的衣服几乎不能看,全身都是血,脖颈上不知道被谁砍了一刀。
桑黛的鼻尖一酸,冲他们弯眼轻笑:“我还活着呢。”
天道震怒:【不可能!】
她不仅没死,她甚至……
渡劫满境了!
桑黛仰头目光凛然,握紧了手中的剑:“我如何不能活?”
“你的雷,我很是喜欢。”
一向温和的人在这时候甚至有了些邪性,她调动周身的灵力,单手横剑,知雨嗡鸣。
【吾要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天罚一千道,你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你放肆,吾是天道!】
“你是个什么狗屁天道!”
桑黛厉声怒斥,声音传遍整个东海:
“万物沦为刍狗,苍生如芥,婴孩啼血老弱垂死,四苦荼毒生灵,四界因抢夺灵脉战乱不断,众生家破人亡未曾得你怜惜!此等天道我不服,此等天道我必斩之!”
【吾的天命无人能违!你必须死!你必须死!】
“你的天命不公,我不答应!”
【你去死!!】
浓云中酝酿出更加粗壮的天罚之雷。
这是祂所能调动的最后一道天罚,祂的天道之力只允许祂降下一次天罚,是最强大的一道,也是最后一击。
杀不死桑黛,那么虚弱的祂就会被桑黛劈死。
桑黛的衣服凌乱飞,明明面对的是空前的杀意,可声音却忽然淡然:
“该死的,一直都是你。”
她横剑劈下,剑光虚化成遮天蔽日的剑影,与天道劈下的天罚相撞,一蓝一紫互相厮杀抵抗。
沈辞玉腰间的星敛嗡嗡作响,宿玄乾坤袋中的青梧也在震动。
两柄长剑出鞘像是受到召唤一般,齐齐飞向桑黛。
而此时,四界的修士,人修、魔修、妖修、鬼修,凡是修剑,本命剑竟然不受召唤震动。
“上影!”
“烟柳!”
“鹤琼!”
万剑齐发,虚空中皆是长剑,擅自出鞘离开主人奔向东海。
万把剑来到东海上空,与天罚相撞的剑影越发庞大,从囊括东海、到几乎跨越百里。
妖界的百姓仰头望天,主城是离东海最近的城池。
天雷被妖界的护城结界拦下,可一道庞大的剑影却像乌云一般一点点盖在主城上方。
华盈抱着一个孩子呢喃:“是夫人的剑……”一位老者递过来一袋桂花糕:“这孩子一直在哭,喂喂她吧,弄碎了可以吃的。”
华盈看向怀里的孩子,这孩子是方才与家人走散的,不过才两岁大。
她接过桂花糕,笑着喂给啼哭的孩子:“多谢啊。”
老者站在她身边,与她一起仰头望天。
“那是夫人啊……”
而东海,整个天幕皆是剑。
天罚被剑影压着一寸寸后退。
天道震怒,东海浪涛汹涌拍打上来,浇在桑黛的身上。
她浑身都是血,强行调动灵力,经脉寸寸崩开,鲜血流了满身落在脚下。
正在此时,脊背上被人打来温暖的灵力,堵住她四散的灵力。
桑黛回眸,对上小狐狸的琉璃眼眸。
宿玄单手按住她的脊背,一边给她传送灵力,一边将自己的灵力不要命般传送给天幕中的剑影。
小狐狸柔声道:“黛黛,你辛苦了。”
她的身后站了好些人,天级灵根觉醒者的灵力让虚空中的剑影更加庞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迫那天罚倒退。
她看到应衡在笑:“黛黛,师父也在。”
天欲雪边哭边抬手引灵力:“呜呜黛黛对不起,我修为太低了,我只能给这么多了。”
寂苍闭眼将魔气引进她的剑影之中,咬牙道:“你给本座闭嘴,回去多修炼!”
浮幽神色复杂,调动全身鬼气加持她的剑影:“你说过,会接她出来。”沈辞玉眉眼依旧沉静:“桑黛,这是我该做的。”
而檀淮……
檀淮笑嘻嘻道:“你要是死了,祂下一个劈的就是贫僧了,贫僧可怕了呢。”
天道在八十一重天暴怒,祂不敢相信自己给世间的恩赐竟然都背叛了祂。
【天级灵根觉醒者!吾给了你们一切!是吾给了一切!你们敢叛吾!】
寂苍一把怼回去:“你给本座的就是劈向魔界的那些天雷?”
他很会怼人,天道更加暴怒,已经失了神智。
祂本就幼稚又残忍。
桑黛最后的目光与宿玄对视,有些话当着外人的面不能说,但小狐狸知道她可以听到,桑黛是特殊的。
小狐狸的心声在说:
【黛黛,我很爱你。】
爱能给她最强大的力量,爱会让他们都有无尽的勇气,敢背叛天道,敢为了一个未知的结果赌上性命。
因为有想要守护的人,所以再苦再难都会撑下去,她对身边这些朋友的爱也会让她无比坚强。
曾经归墟问她:
——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择的什么道?
桑黛的答案坚定。
——我的道,在我身边。
他们都在她的身边,妖界在她身后,她的家不能被毁,为了守护这些——
她可以所向披靡,无所不胜。
桑黛的手腕下压,罡风扬起周身的衣衫。
她的道前所未有坚定,她的道心无比强大,目标明确,手中的剑端稳,剑意被激发到最强。
“天道,你且看好了,我这一剑,名曰——”
剑影劈下,乌云中另一道蓝色的雷电穿梭,自八十一重天降落加持在虚空中的剑影上,雷电之力让剑影越发骇人强大。
知雨剑震动,青梧剑震动,星敛剑震动。
虚空中的万剑爆发出强烈的光,那剑影瞬间压过恐怖的天罚。
“戮天!”
整个四界,方才不断从八十一重天砸下来的天雷顿在虚空。
修士们看去,平民看去,千万人看去。
一道剑影裹挟着厚重的蓝色雷电,自地面拔起,带着雷霆之势排山倒海般直冲八十一重天!
它将悬立在虚空的紫色雷电压迫到节节败退,一鼓作气冲进云层,轰鸣的雷声传遍四界。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单手撑墙。
有人低声喃喃:“这是在……”
有人接话:“戮天啊……”
雷声持续了很久,久到许多人都扛不住吐血,但仍旧抬眸看向远处的天幕,看那剑影隐入云层之后,似乎在和什么殊死搏斗。
然后……
浓云忽然散去,停顿在空中的雷电化为飞烟。
雨水停止,阴霾沉重的气压消失,好像一切都只是场梦。
万柄长剑自远处飞来,似完成了使命,回到自己的归处。
修士们抬手接住自己的剑。
他们的剑在震动,剑灵在识海里兴冲冲尖叫。它们告诉自己的主人,自己被操控着完成了多大的使命。
它们和知雨剑,和几位大能一起戮了天,拯救了四界。
众人怔然望向天幕。
天道……
被戮了。
***
东海边,几人跪倒在地。
阳光落在身上,浑身暖洋洋的,驱散了方才的阴暗,将他们被海水打湿的衣服烘干。
失去的记忆回归,归墟赐给他们,他们本不该知道的记忆。
宿玄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抬手茫然戳碰桑黛的脸颊,她的脸依旧是温暖的。
“黛黛……”
他想起了上一世,想起了自己疯魔的一世,想起了桑黛的死亡。
原来,她真的死过。
寂苍看向一旁的天欲雪,她没有献祭灵根,所以不知道上一世。
少女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俨然一副累瘫了的模样。
没有自裁在雪境,没有死。
寂苍忽然扑上前抱住了她,天欲雪瞬间睁眼。
“咳咳咳……死寂苍,勒死姑奶奶了,你干什么!”
檀淮眨了眨眼,喉口一阵哽咽:“师父……师弟……师兄……”
浮幽抖着手取出乾坤袋的玉佩,弯唇轻笑了一下:“还好,还好……”
沈辞玉擦了擦唇角的血:“父亲,我其实做到了。”
他守住了剑宗,救了许多人。
应衡坐在地上,苍白的手擦去眼睛的泪:“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弟子没死,他向微生萱和白於保证的都做到了。
桑黛凑上前亲了亲宿玄的唇,拂开他的发:“宿玄,我要去归墟了。”
宿玄也亲了她的唇,又在鼻尖轻吻几下。
“去吧,黛黛。”
“我毁了归墟仙境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我知道的,我们都知道的。”
桑黛站起身,弯起眼眸笑道:“那我去啦。”
她的尾音上扬,声音依旧清脆。
像是在完成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天欲雪被寂苍勒进怀里,艰难咳嗽冲她摆手:“黛……黛,注意……注意安全……”
“早些回来,一路顺风。”
“好。”
桑黛点头。
目光落向更远的地方,一人坐在沙滩之上抬手拎着一壶酒。
他朝她举了举瓷瓶,并未戴面具,桑黛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笑。
可以辨别他的唇形。
——桑黛,谢谢。
桑黛冲他展露笑颜。
她转身飞向东海中央,来到归墟上空,望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海谷。
一跃而下,毫不犹豫。
海面开始动荡,波涛汹涌。
宿玄垂眸,拔剑劈开了自己的脊背。
天欲雪什么都不知道,还被寂苍勒在怀里,小脸涨得通红。
她吓了一跳:“宿玄!你干什么呢!”
宿玄拽住自己的灵根往外抽。很疼,疼到浑身是汗,但是依旧咬着牙。
更让天欲雪震惊的是,寂苍松开了她——
也劈开了自己的脊背。
“寂苍!你疯了啊!”
她茫然坐在地上,惊愕看着他们几人好像心有灵犀一般劈开脊背,拽住那根天级灵根往外抽。
世人眼中的恩赐,被他们咬牙抽了出来。
天欲雪望向远处动荡的东海,忽然明白了什么。
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血肉有强大的生命力。
天级灵根有希望复活归墟灵脉。
六根天级灵根摆在地上,血淋淋的灵根被交给天欲雪。
小姑娘无措看他们。
宿玄喘着气道:“你去归墟……将灵根放进去,带黛黛出来。”
没有灵根,就没有灵力了。
他们六人如今跟个凡人没区别。
桑黛……
亦是如此。
天欲雪忽然明白了。
她擦去脸上的泪花,捧着血淋淋的灵根,躲过汹涌的浪花飞向东海中央。
归墟仙境不再拦她,因为天道定下的规矩已经没了。
她纵身跃入归墟。
海底深处,那株古树倒塌,一人跪在树根。
她单手撑剑,脊背上血肉翻开,天欲雪看了一眼便落下泪。
桑黛的面前放着一根灵根。
她自己抽出来的。
在斩断了这株树之后,她也抽出了自己的灵根。瞧见天欲雪来,她笑了一下:“小天,交给我吧。”
六根灵根被放在地面,与她的灵根并排放下。
桑黛艰难起身,地面在摇晃,越来越晃。
一直悬立在她们上空抵挡了那些海水的结界隐隐破碎。
桑黛抱住她,将身体靠在她身上:“我们出去……归墟要被东海淹了……”
天欲雪急忙点头。
她扛着桑黛调动灵力,迅速跃出深不见底的归墟。
在她们两人来到东海上空彻底离开归墟仙境的一瞬间,整个东海的水倒灌进那深谷之中,一直存于东海中央的海谷……
被填平了。
天欲雪抱着桑黛来到岸边,宿玄几乎是扑过去的,浑身是血的他抱住同样如此的桑黛。
“黛黛……”
桑黛笑着抬起血手搂住他。
“小狐狸,我回来了。”
海岸边,黑衣人喝完了最后一口酒。
他的身体自脚底往上化为一缕缕黑烟。
他躺在地上,望着虚空中的朝阳。
修真界的未来好像保住了,他好像也完成心愿了。
做这么多,每一步都是在计划自己的死亡。
还好,还好,他赢了。
意识模模糊糊,眼前浮现了一人的身影。
稚嫩的手递给他一颗甘蔗糖,她说道:“你没有名字的话,那我为你取个名字吧。”
他不屑回她:“你一个小孩还会起名?”“不要瞧不起人,我会读书的!”奶娃娃指着远处的松木,稚声稚气道:“这里是我家种的松林,我爹说松木四季常青,有顽强的生命力,在大雪的时候也能坚韧生长。”
“那你就叫,阿松吧。”
这世间第一个把他当人看待的人,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再有几十年,她就该出生了。
这一次没有四苦,她会好好活着。
酒瓶跌落在地,他低声呢喃。
“我叫……阿松啊。”
黑烟飘向虚空,沙滩上只剩下一个酒瓶。
***
修真界五万七千三百年,归墟覆灭。
“话说,归墟真的灭了,那我们的修行怎么办?”
“对啊……可是当年那场天罚,天道是真的想杀了我们,四苦也是真的啊,不灭归墟我们迟早也得死。”
“如今的灵脉四苦已经被除去,可也就只够修行几千年,若归墟仙境消失,没有归墟灵脉,现在的灵脉还是会用完的。”
“哎,那几位天级灵根觉醒者可都是凡人了,寿命短暂,可惜啊可惜。”
人来人往的街道,一处馄饨铺里坐了几个人。
妖界举办合籍大典,这次宴请了四界,都可以去,他们是来参加妖王和妖后的合籍大典。
面前忽然坐下了一人:“几位,哪种口味的馄饨好吃呀?”
三人看去,只见那空位上坐了个女子。
五官格外清丽,发髻上簪了根银簪,穿着一身做工精致的蓝衣。
修士们脸红:“这……这个……鲜肉的好吃啊……”
桑黛笑着点头:“多谢道友。”
她站起身,朗声道:“老板,来十碗鲜肉馄饨。”
“好嘞!”
修士震惊:“姑娘,你一人可以吃十碗?”
桑黛回头弯眸笑道:“因为我家现在坐了十个人呀。”
原来是给家人买的,三位修士了然点头。
桑黛接过老板递来的馄饨放入乾坤袋中,正要离开之时,却又回头看向他们。
三个男修被看的脸红。
桑黛道:“我听你们在说归墟,放心吧,只要有人在,归墟就会活过来。”
“而归墟肯定会帮助那些天级灵根觉醒者,他们会继续守护四界,一直保护生灵。”
她转身离开。
刚走到妖殿大门,便瞧见一人负手而立。
一身黑袍依旧精致,满头银发用一根木簪半挽,他的眉目俊美张扬,但眼神确实温和带了笑的。
桑黛笑着朝他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亲了亲他的唇。
“是谁家夫君在这里等我呀?”
身后的妖侍们齐齐背着他们,这是妖王早就定下的规矩。
宿玄牵住她的手朝妖殿走去:“合籍大典都准备好了,寂苍、浮幽、檀淮、天欲雪、应衡仙君、沈辞玉也都来了,还有翎音前辈也来了。”
桑黛拎了拎乾坤袋:“我买了十碗馄饨,刚好够吃。”宿玄挑眉:“可我们就九个人啊。”
桑黛眯了眯眼,挠了挠小狐狸的下颌:“柳公子辛苦操持合籍大典,你连碗馄饨都不让吃?”
小狐狸顿了顿,俯身抱住剑修撒娇:“我忘了嘛,黛黛,乖宝,你真聪明。”
“宿玄,归墟快醒了,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它吧?”
“合籍之后,好吗?”
归墟仙境会赐予他们几人一件礼物,这是桑黛的微生家契印告诉她的。
归墟会帮助他们千千万万年守护四界。
桑黛顺手抱住他的腰身,下颌抵在他的颈窝。
她看到宿玄身后明媚的朝阳。
来路风霜雪雨之途,千般辛苦,万般难捱。
但庆幸。
归处仍是温暖如春。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正文断在这里应该是最合适的了,归墟灵藤下一章出来,是番外第一章,它很有用的,也是超级可爱的藤,它是来帮助小情侣的!
番外特别甜甜,小情侣各种贴贴啦,以及弥补正文的一些小遗憾,归墟肯定会复生,黛黛和小宿的灵根会重新出现的,小情侣要长长久久万年,下一章番外会写,要合籍啦~
下面是阿月的一些写作感想,可以跳过的,作话不收钱!
最初想写这本书是因为阿月很喜欢宿敌梗,我其实很爱宿敌文学,然后加上没写过清冷女主,之前都是小太阳或者温柔甜妹,所以也想尝试一种新风格,宿敌文学我最爱一正一邪立场不同的两人走到一起,但我的终极xp还是恋爱脑男主,不管是清冷阴暗男主还是幼稚爱撒娇的男主,最终都会被我写成痴汉且骚话连篇的恋爱脑(擦汗)。
然后,这本书写得其实很顺手,刚开始顺世界线的时候阿月一直纠结,最初想的其实只是四苦荼毒灵脉,让修士发疯,四苦没有人身,但是只是单纯的坏天道偏激,用四苦做了这些坏事,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好像太过浅显了些,顺大纲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点,四苦不应该只是四苦之毒,他应该是从无情无义到滋生出感情,他不是毒素,看似是坏人,但其实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坏人,他是个慢慢清醒挣脱天道束缚的人。
定下这个世界线后我两天就顺完了大纲和世界线,天道以四苦灭世,天级灵根觉醒者们反抗天道,本该灭世的四苦之毒产生情感,挣脱了天道的束缚,变成真正的人,帮助主角拯救了修真界,也完成了自我解脱。
世界线非常明白,所以写得时候其实很顺手,每天可以做到加更,可能也是因为我最近暑假,所以时间其实很充裕,但是我基本每本都加更,所以腱鞘炎很严重,码字时候得贴膏药,前几天因为换了个牌子的膏药,过敏导致右手腕肿了,然后当时码字疼哭我QAQ,那几天想过要不要不加更,就日更六千就行了。
但是——我这个人一旦写嗨了就会写很多,断了就会没灵感,所以趁有灵感会写很多,于是就还是加更了,没想到6.16开的文,我8.28就写完了六十八万字,这本真的是写的最长的一本。
总之,感谢大家的陪伴啦,这本也是阿月写得最顺的一本,虽然中途有一段时间很迷茫,因为我的文笔其实一般,我清楚知道这点,写了这么多本都没太大进步,唯一的进步可能就是世界线比之前完整了些,我一直都有点怀疑自己,加上之前的文剧情多,而这本感情多,所以写的时候有点害怕,评论一少我就担心自己写崩了,但庆幸我有两个好基友,每天都会鼓励我哈哈哈哈哈,很爱她们,也很爱老婆们!
明天更新番外啦,弥补正文的遗憾,小情侣甜甜蜜蜜一万年!
【番外合集】
第 99 章 番外(一)
妖王的合籍大典筹备了很久,将近整整两年。
如今四界都知晓,当年七位天级灵根觉醒者抽出了自己的灵根,自此沦为一介凡人,凡人是没有办法用灵力修复身上的伤,只能靠药慢慢养着。
几位天级灵根觉醒者都伤的很严重,妖王和妖后足足养了半年伤,后来又不知晓在忙些什么,总之两年没什么动静,合籍大典便筹备了两年。
不过两年时间也准备得格外充分,如今四界太平无战,便是仙魔两界都能相处和平,妖王便放令,合籍大典宴请四界。
无论身份,皆可来妖界,此次大典宴席足足摆上一月,这段时间妖界主城很是热闹。
桑黛刚沐浴完便被小狐狸抱住,耳朵在头顶上竖起,毛绒的狐狸毛在她的颈窝轻蹭,小狐狸又开始撒娇。
“乖宝,真的真的不可以吗?”
桑黛笑着推开他:“不行,明天合籍大典,很早就得起来准备,今夜你就老实一些。”
“黛黛,不要嘛。”
“不可以哦,你给我老实一些。”
之前他们养伤小狐狸素了半年,两人伤好之后他直接把她抓到了枕花渡,妖王和妖后半月未出,如今在一起过了这般久,小狐狸更是放肆,即使没有灵力了,但毕竟渡劫的体格还在。
桑黛宠他,他撒撒娇她都会随他,但翠芍今日特地叮嘱过桑黛,明日天未亮便要起来,让她注意一下时间。桑黛自然可以听懂翠芍的话。
小狐狸追上来撒娇,“黛黛,就一小会儿。”
桑黛白了他一眼:“你闭嘴,你的话在我这里已经没了可信度。”
剑修道心坚定,任凭小狐狸如何撒娇就是不行。
桑黛坐在镜前梳发,膝盖上忽然扒上了两只狐狸爪爪,某只小狐狸又开始撒娇了。
她垂眸看去,毛茸茸的小狐狸纵身跳上了她的膝盖,狐狸脑袋搭在她的手背上,颇为讨好般舔着她的手腕。
“你又开始了。”桑黛拿过木梳捞起他的一根尾巴,玩心大起为他梳毛,“你素一天会死啊?”
他就会这招,桑黛最喜欢他的狐狸真体,小狐狸翻着肚皮让她摸。
“好不好嘛乖宝。”
“不好,今天说什么都不行。”
桑黛揉了揉他的狐狸脑袋,捏了捏狐狸耳朵。
宿玄颓然趴在她的膝盖上,尾巴有气无力垂下,两个耳朵也耷拉起来,过惯了大鱼大肉的日子,素一天实在难忍。
桑黛笑着抱起他,亲了亲他额头上的神兽契印。
“明天就合籍了,以后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道侣。”桑黛温声说道:“合籍之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好不好?”
小狐狸的狐狸眼一亮,将狐狸脑袋凑过去舔了舔她的脸。
“黛黛说的。”
“我说的。”
宿玄得到她的承诺后心满意足,变为人身将桑黛抱起来,她坐在梳妆台上,乌发垂在脑后,宿玄拿起木梳为她顺发。
桑黛的头发生得很好,乌黑浓密,还有她身上的清香,都在一起快三年了,宿玄还是闻不够。
都快三年了,都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是觉得像是场梦。
她笑盈盈看着他,宿玄看得心软,弯下身与她平视。
“乖宝。”
“嗯?”
“好爱你啊。”
说话腻腻歪歪的,宿玄每天都要这么说一次。
桑黛挠了挠他的下颌:“有多爱?”
“比你想的还要爱。”
桑黛眼眸弯弯,瞧着更是开心的样子。
“我也很爱小狐狸,非常非常喜欢。”
在一起三年也胜似热恋,这三年几乎没有分开过,宿玄如今颇为黏她,桑黛也越发离不开他。
她抱住他的脖颈便要亲上去,小狐狸将唇送上来,两人刚亲上,桑黛的脚踝上爬上了个东西,隔着单薄的衣裙挠得她有些痒。
小狐狸闭着眼没有等到剑修的唇,狐狸睁开了狐狸眼,冷冷看着桑黛小腿上缠绕的那根藤蔓。
宿玄咬牙切齿:“本尊非得烧了你个死藤!”
归墟灵藤瑟瑟发抖,抖了抖叶子往桑黛的身后窜。
桑黛却笑呵呵躲开,将归墟灵藤露在宿玄的面前,宿玄一把抓住那根灵藤往外走。
藤蔓死命挣扎,枝干上的红花簌簌摇晃。
宿玄拎着归墟灵藤大步走出去:“翠芍,把它给本尊看好了,敢再进主殿,本尊一把业火烧了它!”
翠芍跑过来,自家尊主将那根偷溜进去的藤蔓扔给了她。
她连忙接住:“是,尊主!”
藤蔓嘤嘤啼哭,越发讨厌这只狐狸,每次都不让它跟桑黛玩,还总是扬言要烧了它。
翠芍抱紧了灵藤离开,边走边跟它说话:“你不要总是去找夫人,那主殿是尊主和夫人的住处,你不能进去的。”
归墟灵藤:【凭什么!】
翠芍道:“凭尊主打得过你。”
归墟灵藤:“……”
宿玄虽然没了灵力,但毕竟是上古神兽,天赋之力便是业火,不需要灵力驱使,一把火就可以烧了它。
它蔫蔫趴在翠芍的怀里,想着明天一定要去找桑黛玩,趁那只狐狸去星阙殿处理公务的时候。
而小狐狸回到寝殿,桑黛还坐在梳妆台上捂着嘴笑,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宿玄走上前:“你还笑,我都说了把它扔给柳离雪去管,要不直接往神医谷一扔,放在妖殿养着它干啥,你不知道它很喜欢你吗?”
小狐狸连一根藤的醋都吃,瞧见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扣着人的腰身往怀里按,在她的鼻尖上咬了一下。
“那根藤可喜欢跟你玩了,黛黛,你别理它。”宿玄闷闷道,坐在椅子上把人抱在膝盖上,“合籍之后将它也带去归墟吧。”
桑黛点点头:“我本来也有这打算,微生家契印告诉我,那跟藤蔓是归墟养大的,它身上那七朵红花里存储的是强大的归墟灵力,或许它也能帮着复生归墟,归墟如果复生……归墟灵脉也就回来了。”
他们的灵根,归墟也会再次还给他们。
这是微生家契印向她传达的。
而这根藤蔓很强大。
当年它吃下的那些人,其实并不是杀了他们,而是将他们吞入自己的叶子中,桑黛不知道为何那根藤蔓可以装下这么多人,总之那些人被它吞下后,身上的四苦逐渐被归墟灵藤净化,当年归墟覆灭之后,这些人便被它送了出来。
那些人醒后还有些迷茫,记得自己似乎是死了,可非但没死,修为好像精进很多。
桑黛当年将归墟灵藤带去瑶山郡吃掉那些被四苦侵蚀的人,实际上便是为了让这藤蔓净化那些人身上的四苦。
被归墟灵藤吞下死不了,但是变成邪祟被诛杀后可就真的死了。
归墟灵藤吞下他们的四苦后越发强大,竟可以将四苦转化为归墟灵力。
桑黛的微生契印可以调动归墟灵力,所以归墟灵藤很喜欢跟她玩。
小狐狸将下颌抵在剑修的肩膀上:“我知道,黛黛,你说归墟会赠给我们礼物,等我们合籍后就去东海,我相信它醒来了。”
桑黛的手摸着他的后脑勺,银发微凉顺滑。
“好。”
小狐狸抱着她又坐了会儿,一言不发只是安静抱她,宿玄经常这般做,专心感受她的存在。
桑黛也不说话,侧脸靠在他的肩头。
房门在这时候被扣响,桑黛抬眸看去。“桑姑娘。”
是翎音。
桑黛连忙从宿玄的怀里起来:“先放开,翎音前辈来了。”
小狐狸瘪了瘪嘴,嘟囔道:“怎么大半夜来找你?”
桑黛站起身戳了戳他的额头:“翎音前辈是鬼修啊,可不就是喜欢晚上活动?”
宿玄只能放桑黛离开,知晓翎音应当是有话要告诉桑黛。
“你早些睡别等我,明早上还得早些起来呢。”
“……你早点回来。”
桑黛揉了揉他的狐狸耳朵:“不会很久的,放心吧。”
她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果然是翎音。
天道死后,束缚翎音的契约便消失了,不用桑黛去接,浮幽立刻便把她接出了焚天境。
南宫烛帮着翎音接上了双脚,厉鬼不同于寻常鬼修,身体的愈合和再生长力很强,翎音在神医谷住了两年,经治疗后,如今走路便也还算正常了。
她依旧一身白衣,只是不同于焚天境中的简陋,如今的她穿着精致,曾经披散的发也束了起来。
桑黛关上门,“翎音前辈。”
翎音冲她温婉轻笑:“桑姑娘。”
她们两人见面还是两年前,这次合籍将至,翎音便也来了。
桑黛道:“前辈,您有事要说吧,我们去院中。”
翠芍去休息了,桑黛便亲自去膳房泡了茶水回来,翎音坐在桌边看她。
桑黛总觉得她看她的眼神中带了种莫名的慈祥。主殿内亮着灯,翎音看了一眼轩窗后戏谑道:“也不能耽误你太久,怕是有人还在翘首以盼呢。”
这人自然指的是宿玄,没有桑黛在身边,宿玄是绝对睡不着的。
桑黛也瞥了一眼殿中:“没事的,他反正精力旺盛不睡也行。”
翎音端起茶轻抿一口,眉目间都是笑意:“桑姑娘,其实一直都想跟你说声谢谢。”
桑黛反问:“为何?”
翎音道:“只是觉得应该感谢你,谢谢你接我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温和,低声说道:“焚天境真的很冷,也没有花,我喜欢温暖的地方,也喜欢花。”
桑黛沉默了一瞬,道:“我也得感谢前辈。”
“我只是告诉了你一些天命。”
“不,您是第一个反抗天道的天级灵根觉醒者,您给了我很大的勇气。”
在那个所有人都愚忠于天道的时候,只有翎音一人放弃了飞升的机会,背叛天道选择了将这些事情告诉了世人,桑黛很敬佩她,所有人都会敬佩她。
翎音垂首一笑:“原来我也帮了你这般多啊。”
两人像是好友一般闲聊,如今正是妖界的盛夏,院中的桂花树开得正旺,花香浓郁。
冷风吹在身上,今晚的圆月格外明亮。
当子时过去,翎音抬眸看了眼夜幕中的月亮:“已经第二日了。”
“子时过去了。”
翎音笑道:“还有两个多时辰桑姑娘便要起身梳洗了,我竟耽误了你这般长时间。”
“前辈哪里的话,能和前辈聊会儿天,晚辈也很开心。”
翎音起身,从袖中取出了个木盒。
她递过去:“这是我去年寻的一块比翼南玉,我自己雕的簪子,总共一对,便当做新婚贺礼赠给桑姑娘和妖王。”
桑黛愣了愣,比翼南玉极为难寻,玉质剔透,传言说是大蛮时期的一对道侣发现的玉石,那两位用此玉造了一对玉镯,在那个战火纷飞的时期,两位都是散修,竟然也奇迹般活了下来,整个大蛮时期恩爱如初潇洒世间。
后来便传戴上这南玉做的簪子,神明会保佑两位此生永不分离,平安一生。
“不行,这太贵了,南玉过于珍贵。”桑黛急忙推脱。
“桑姑娘便接着吧,簪身上已经刻上了你们的名字,便是给你们打的簪子。”翎音握住她的手将木盒放在她的手中,“我也是有些钱的,当年毕竟也是虚弥派的派主呢,这些年在焚天境没有需要用到灵石的地方,寻此物不容易,姑娘接着吧。”
翎音抱住她,双手在她的背上拍了拍:“我真的很感谢你,桑姑娘,所以希望,你和妖王这辈子能好好的。”
重来一世,一切都变好了。
桑黛收起木盒抱住翎音:“前辈,我也很感谢你。”
桑黛无法想到,翎音当年顶着四界的怨怼和构陷,是如何有勇气敢背叛天道的。
即使被抽去了天级灵根,烈火焚烧血肉,从一个修言灵术的大能变为只能居住在焚天境中的厉鬼。
道心坚定,所以有很大的勇气。
翎音放开她,她比桑黛大了六千多岁,看她便如同看一个小辈。
“我便走了,礼物送给你了,今夜只是睡不着来找你聊聊天,如今后半夜了,再有一小会儿便得起身梳妆了,我便不打扰你了,不然妖王要吃闷醋了。”
这话说的颇为好笑,桑黛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回身看了身后的主殿。
灯火还没灭,小狐狸还没睡,恐怕躺在床上等着她呢。
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狐狸。
“前辈,您早些休息。”
“桑姑娘也是。”
翎音转身离开朝自己的客房走去。
一路上很安静,妖殿人不多,如今四界安宁,宿玄也不会安排人在半夜守着妖殿,该休息就休息。
妖殿里种了许多的桂花树,宿玄似乎很喜欢这种树,偌大的妖殿全是桂花香。
她在自己的小院门口看到了一个人,他仍然是白刃里之主,即使没有了天级灵根,世人仍旧尊敬他。
浮幽拎了一壶酒,问她:“去宿玄的酒坊顺来的,要不要喝一点?”
翎音不爱喝酒,道:“马上就是桑姑娘和妖王的合籍礼了,你不休息吗?”
“他们两个起来早是要收拾,我只是个宾客,正宴在正午呢。”
“什么酒啊?”
“不知道,妖殿的酒坊还挺大的,拿了一瓶看起来最贵的。”
说是拿,看起来更像是偷。他手上拎着的酒瓶都是琉璃所做,酒瓶周身萦绕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起来便贵,也不知妖殿总共有几瓶,不过想必桑黛不会生气,但某只狐狸可不一定了。
翎音只好点头答应:“好,喝一会儿酒吧,你我也好久未曾喝酒了。”
她进屋去取酒杯,浮幽站在院中,望着空旷的小院,唇角牵出弧度。
他放弃天级灵根,上一世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也要救回来桑黛,如今看来,真的值得。
桑黛改变了他们所有人的天命。
而桑黛目送翎音离开后,转身回了主殿。
刚进去便被某只狐狸扑了个满怀。
他又开始哼唧,贴着桑黛的脖颈轻蹭:“黛黛,你总算回来陪我睡觉了。”
桑黛拍拍他的头:“你怎么还不睡?”
“不习惯,没有你睡不好。”
桑黛闷声轻笑,从他的怀里退出来,牵着小狐狸的手来到榻边:“睡吧,再有两个时辰就得起身准备了。”
帏帐散下,她躺在宿玄的怀里,枕着他的手臂,寂静的环境中是小狐狸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今夜什么都没做,她也并不疲乏,如今却是睡不着的。
宿玄也没睡着,察觉到桑黛的呼吸一直没有规律,抵在她头顶上的下颌轻轻蹭了蹭。
“怎么了,睡不着?”
桑黛抱住他的腰,周身都是他温暖又清淡的气息,她点了点头:“嗯,有些睡不着。”
“那做点能睡着的事情?”
“……”她转了个身背对他:“我又能睡着了。”
宿玄逗她一下很是欢喜,开开心心从背后将她抱进怀里,心口贴着她的脊背,经过这两年在妖界好吃好喝养着,桑黛比之前长了些肉,也不再过分瘦了。
他问她:“乖宝,你很开心吗?”
桑黛沉默:“……”
宿玄轻吻她的乌发,小声说:“我很开心,我做梦都想娶你。”
然后他的梦成真了,不仅和她合了籍,还即将举办合籍大典,昭告四界,给彼此一个完美的名分。
桑黛唇角弯起,转过身扑进他的怀里:“其实我也很开心。”
所以才睡不着。
“翎音前辈找你说了什么?”
“你没偷听啊?”
“……我偷听你们说话干什么!”
桑黛也就是逗逗他,闻言仰起头捏捏他的脸:“聊了会儿天,前辈给我了新婚礼物。”
宿玄垂眸看她:“什么?”
“比翼南玉打造的簪子,前辈希望我们长长久久。”
宿玄又满足了,抱着自家剑修笑出声:“一定会的,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睡吧,还有两个时辰要起来收拾了。”
“好,睡吧黛黛。”
当天蒙蒙亮之时,主殿的门便被敲响了。
寂静的妖殿开始忙碌,虽说很多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了,但如今开始的时候也着实有些繁忙。
柳离雪大老远就瞧见自家尊主一身红衣站在妖殿门口,长身玉立,这身华贵的婚服将他衬的越发挺拔,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很是淡定,眉目如画,银发也像模像样用玉冠束了起来。
要不是他看见了自家尊主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起,从浓密发间探出来的两只耳朵,还真以为他这般淡定。
柳离雪眼角一抽急忙上前:“尊主,你在这里做什么,新郎官要提前去宴场的。”
宿玄面无表情:“哦,本尊不知道。”
柳离雪:“我昨天明明和你说过。”
宿玄诧异:“你说过吗,那就是本尊忘了。”
柳离雪:“……”
身后的妖侍们艰难憋笑。
他凑近自家尊主,小声问:“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在这里看夫人?”
宿玄:“……”
他是想在这里等桑黛,他也知道新郎官得提前去宴场,但是婚服是他准备了好久的,所有的首饰都是他精心准备的,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桑黛。
柳离雪道:“可是再急也不能破了规矩,提前见到新娘子不吉利的,我们走吧。”
宿玄回身看了眼妖殿,桑黛还没收拾好。
他轻声回应:“嗯,好。”
宴场很宽阔隆重,宿玄请了四界的花匠,远远望去花团锦簇,红布铺了满地,来了许多的人。
妖界百姓齐聚堂下,高台之上,自家尊主早已等候在那里。
身后的应衡今日换了身金色袍服,是妖界的规矩,主婚人当穿一身金。
他看起来很是高兴,眉眼间都是笑意。
当时分到了,主婚人高喊:“迎新娘——”
宿玄的心跳很快很快,她看着桑黛在翠芍的搀扶下朝他走来。
妖界的习俗与仙界不同,新娘子不盖盖头,而是顶着一头珠帘,隔着珠帘,宿玄可以隐约看见剑修敷了脂粉的面容,艳红的唇和含笑的眼睛。
她目不转睛看着他,朝他走来,走向他们的未来。
宿玄的呼吸急促,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觉得此刻好像被人攥住脖颈,呼吸困难,心跳几乎突破胸腔。
妖界的子民望着自家妖后,其余三界来赴宴的修士看着这场合籍大典,满场的仙花,而那对道侣比花更耀眼。
沈辞玉端坐在台下,身旁是笑眯眯的檀淮,再对面是冷着脸的寂苍和一脸兴奋的天欲雪,再旁边是端酒轻抿的浮幽和温和轻笑的翎音。
当应衡握着桑黛的手,将她的手放进宿玄的手中之时——
两人隔着珠帘相对
彼此都在笑,握紧了对方的手。
他们走了两世,中间是几百年的时光,牵扯了这般久,终于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剑修和她的小狐狸还是走到了一起。
***
宿玄结束了一天的陪酒。
他喝了许多酒,浑身都是酒意,走路有一点不稳,但神智还算清醒。
一路加快脚步回到主殿。
如今已经成了他们的婚房。
宿玄掀开帘子,剑修就坐在榻边。他顿住脚步,一步也不敢动。
桑黛等了许久都没见这人来,轻轻叹气,说道:“你再不来,这首饰要将我的脖子压断了。”
宿玄急忙回神:“黛黛,抱歉。”
他大步上前,桑黛仰着头看他
宿玄的呼吸紧了又紧,抖着手掀开了她遮面的珠帘。
桑黛很少画这般浓的妆容,珠帘一点点掀开,露出完美的面容,柳眉眉尾用朱砂勾勒,凤眸微微弯起,面上敷了薄粉,唇脂很红,勾勒出饱满的唇形。
他精心挑选的婚服穿在她身上,明红色的衣裳与他身上这件是同一匹布,金线勾勒出凤羽。
“黛黛……”
“欸。”
桑黛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唇:“夫君。”
她将小狐狸拽在榻上,端起了一旁的合卺酒,笑盈盈问:“喝酒不?”
宿玄滚了滚喉结:“……喝完后呢?”
“喝完后,就是我们的新婚夜。”
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嘿嘿,黛黛最心疼我了!
ps:
明天八点准时更,绝对不会晚哒,老婆们早点来哦,灵根都会恢复的,马上就会去归墟,我们归墟会给几个天级灵根觉醒者礼物的,归墟灵藤其实就和这个有关嘿嘿~
if线世界梗概:
1、【星际战士×抚慰犬】
黛黛是新上任的星际战士,因为基因问题,所以战士们战斗后会有很大的精神波动,小宿是雪狐狐王,重伤后化为人形,被救后暂时无法离开,被人认错了身份,强制分配给黛黛当抚慰犬,要帮黛黛平息战斗后的情绪波动,但是小宿一见钟情,选择另一种方法帮黛黛平息情绪波动(香香的方法)。
2、【画家和缪斯】
黛黛是落魄画家,小宿是女主在做梦时候梦到的缪斯,黛黛在画小宿的时候给小宿加了很多设定,从骨骼到血肉都是黛黛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然后有一天,她梦见过的缪斯从画里踏了出来。
3、【共感】
现代玄幻风,黛黛是富家千金,但是个毛绒控,小宿是她上山散心的时候救的一只小狐狸,然后因为意外小宿和黛黛床上的那个狐狸玩偶共感了,黛黛是毛绒控所以睡觉就会抱着狐狸玩偶贴贴,傲娇小宿这边就会……(爽到他),然后勾引。
4、【皮肤饥渴症】
男女主是青梅竹马,高冷小黛和外表阳光实际阴暗心机重的小狐狸,但是作为青梅的黛黛不知道小狐狸有皮肤饥渴症,这种症状只对黛黛有,只要一段时间触碰不到黛黛,浑身的细胞都会叫嚣要拥有黛黛,好想摸摸,好想贴贴,然后小宿就会各种想办法贴贴。
5、【基因匹配】
星际废土世界,人类诞生了精神力,因为废土污染导致基因畸变,所以人类结婚前必须进行基因检测,筛选出不良基因,高匹配值的才能结婚,黛黛是研究员,小宿是指挥官(精神拟态是只狐狸),两人匹配值高达100%必须结婚,小宿一见钟情,但我们黛黛有点性冷淡,所以小宿作为丈夫就要勾引黛黛,改掉她的性冷淡,然后就学了很多花样……
6、【清冷学霸×体育生小色狐】
大学背景,依旧是现代玄幻,黛黛是个理科学霸,然后小宿是只隐藏在人群中的狐狸精,篮球运动员,在一次选修课的时候小宿选了黛黛那个专业的一门课,然后黛黛进来上课的时候小狐狸就看上了,各种制造偶遇和机会,对黛黛死缠烂打型,加上引诱之类的。
第 100 章 番外(二)
宿玄是个没骨气的,在桑黛面前没有一点的原则,桑黛勾勾手就能扑上去。
狐狸精现在脑子都晕乎了,本来就喝了许多酒,神智不算清醒,在这种场合下,桑黛一勾他,脑子彻底糊涂了起来。
宿玄翻身便要压上她,桑黛一恼,一个巴掌呼上小狐狸的脑壳。
“你怎么急色啊,我们合卺酒还没喝呢!”
宿玄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又喝了一口酒覆上桑黛的唇渡过去,他这时候来的莫名其妙,桑黛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口酒。
酒不算辛辣,知晓桑黛的酒量不行,合卺酒特意找了不算太过浓稠的,但桑黛还是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
宿玄把人抱起来放在身上,一边拍她的背帮她顺气,一边在她的脖颈上胡乱亲着。
桑黛缓过来劲儿后,某只狐狸已经扒掉了她的系带,他这般急的样子让她又恼了。
“宿玄!合卺酒不是这么喝的!”
小狐狸抬起洇红雾蒙的眼睛:“不喝好不好?先办事。”
桑黛推着他的脑袋往后仰:“不喝不吉利,我们就不能长相厮守了。”
“喝,马上喝。”
桑黛的话一说完,小狐狸立马正经端起酒盏,即使只是个迷信,但他容不得任何影响他和自家剑修白头的因素的存在。
柳离雪告诉过宿玄合卺酒怎么喝,翠芍自然也告诉过桑黛,剑修和小狐狸双臂交过喝完了这杯酒。
酒刚下肚,空酒杯便被夺了过去,宿玄一把甩在桌上,他这会儿酒劲上头了,一边亲她的锁骨一边拔她的衣服,桑黛又开始推他。
“妆还没洗呢,不行,先沐浴!”
宿玄又忍了下来,剑修爱干净,小狐狸也爱干净,每次这件事前必须沐浴是他们两人之间的规矩。
宿玄的额头抵在她的脖颈处,呼吸滚烫炙.热,艰难喘了口气,亲亲她的耳根。
喝了太多酒了,宿玄不算酒量太好的人,平时几乎不喝这种东西,只偶尔喝几下,桑黛更是不喝酒的人。
他的脑子有些乱,但抱着桑黛的胳膊依旧稳当,将人抱去了汤池边,利落剥去两人的衣服下了汤池。
桑黛盘好的发髻被他解开,由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发钗叮当丢了满地。
“你别丢,摔坏了怎么办?”
“再买。”
宿玄将她往上托了托,桑黛坐在他的臂弯间便比他高上一些,小狐狸埋头在她的身前亲吻。
“妆……妆还没洗……”
他嘴里衔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等会儿洗。”
宿玄总是这样,这两年都是这样,忙完妖殿的事情回到寝殿就往她身上扑。
桑黛知晓他是个心急的,抱着他不说话,只有闷闷泄露的声音告诉小狐狸她的感觉。
宿玄找出干净的锦帕沾了水,洗去她面上画的妆容,露出剑修光洁素净的小脸,她怎么样都好看,无论是上了妆还是不上妆,她都好看死了,小狐狸顺势吻上她的唇,手上也不老实开始准备正餐前的小菜。
毕竟是人修和妖修,两人有过很多次对彼此格外熟悉,宿玄这方面的经验俨然成了老手,但不做充分后体型上的差距依旧会让彼此难受,所以每次他都会耐下性子。
桑黛的柳眉紧紧皱起,宿玄喉结艰难滚动,喝了酒后浑身燥热,现在身上的欲念早已蓬勃,但又必须等她先适应,侧过头看她的身躯。
宿玄放开她的唇仔细听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压抑到渐渐控制不住,泄出的声响让他也爽快,她此刻的动情都是因为他,这世上只有他能对她做这些事情,也只有她可以让他做这些事,直到她闭着眼躲他,宿玄知晓了她快了,按着桑黛继续,力道比之前重了许多。
“宿玄——”
“别躲,别躲黛黛。”
可她受不住就会躲,呼吸声急促,宿玄就喜欢听她的声音,他凑过去吻她的脖颈,声音也跟着沙哑起来:“叫得真好听,别压着,让我听听。”
桑黛的脑子懵了,现在根本听不懂他的话,只屈服于身体的本能放纵了声音,他便越发欢快,伺候她的手段也多了许多。
直到剑修狠狠咬住他的肩膀,额上的汗沿着侧脸滑下,呼吸急促脸颊绯红,好似要窒息了一般,宿玄知道她舒服,托住她的身子快速帮两人沐浴,她慢慢缓过来劲,小狐狸抱着她出了汤池,在这里不好发挥,她站不住也不喜欢这种,每次做一小会儿就得打他,喊着让他去榻上。
“宿玄?”
“嗯,我在。”
桑黛懵懵看着他的脸,被他放在锦褥之中,她茫然道:“你的脸好红——嘶,你——”
话还没说完,宿玄酒劲还没下去,已经握着她开始,桑黛方才没说完的话便又说不完了,觉得这人当真是急,怎得就这般急色。
“黛黛,好喜欢你。”小狐狸亲她的脖颈:“黛黛真好,黛黛真心疼我,我可喜欢黛黛了。”
桑黛压根说不出话,宿玄除非发情期昏头了会上来就这般凶,他往往开头时候会收敛一些,到后面实在压不住了才会凶起来,很少有这般一上来就凶的。
“你,宿玄,混蛋!”桑黛推他,他这会儿神智不清醒,知道她是爽快的压根不听她的话直接大开大合。
桑黛以前不会骂人,现在倒也被他逼出这般能耐了,不过也就会说几句,还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脏话,杀伤力对于宿玄来说几乎是没有的。
他也完全不在乎,桑黛的巴掌对他来说都是赏赐。
“乖宝,你真漂亮。”
小狐狸的尾巴抬起某只剑修的膝弯架着,撑起身子看她涨红的脸和水光朦胧的眼睛,纤细的脖颈和莹润的小荷,左边有颗小痣,狐狸喜欢那里,再往下是不盈一握的腰,桑黛的骨架纤细,纵使这些年吃胖了些,看起来依旧瘦,再往下看去,小狐狸眼睛都红了,清楚看到自己和她是如何模样。
隐忍和克制在这种时候什么都算不上,温柔只存在于前.戏,这份渴求的甜蜜让人难以清醒,宿玄本就不是多么能克制的人,尤其在桑黛面前,这些年日日夜夜的欢快没有让他腻,反而饮鸩止渴般越来越上瘾。
今日是他们的新婚,便连主殿之内都挂上了红绸,以往深色的锦褥也被翠芍换为大红色,她的头发浓密铺在身后,散开的乌发海藻一般飘荡,磕磕绊绊唤着他的名字,明明说着让他缓一些,可落在耳中反而让人更加受不住,只想跟她一起沉沦。
“黛黛。”
“……闭嘴!”
以为他又要开始说骚话,桑黛的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胳膊中,别过头艰难呼吸,小狐狸闷哼笑了两声,力道加重果然见她的目光溃散,声音也越来越动听。
他在这时候弯下身子放慢了些,让她专注感受两人之间的每一次,亲去她眼角的水花:“我真的超级超级超级喜欢你,爱死你了。”
桑黛转过身捂住他的嘴:“闭,嗯闭嘴,不许,不许说这个,这个字。”
她便是一句简单的话都说不利落。
可宿玄还在说:“我好爱你,爱死乖宝了。”
桑黛与他对视,那双琉璃的眼眸盛满了她。
【真漂亮,漂亮黛黛。】
桑黛羞得脸红,但他脸皮又很厚,被他这么看着桑黛有些难堪,身子不自觉一收。
某只狐狸:【好紧。】
桑黛捂住他的嘴:“你闭嘴!”
他笑弯了眼,嘴上没说话,心里却一点不停:【哪里都软软的,黛黛喜欢这个力度是吗?】
“闭嘴!”他的眉头微扬,额上的汗落下,嘟囔道:“我没有说话呀。”
桑黛忽然收回了手,却又被小狐狸按住与之十指相扣:【乖宝害羞了,嘶,紧死了,一紧张就夹我。】
桑黛一巴掌呼上他:“你闭嘴啊!”
“我真的没有说话呀。”
宿玄拉下她捂着眼睛的手,力道一点不轻,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腰好细,身子好嫩,喜欢死了乖乖,嘶,好爽,想用尾巴。】
桑黛直接闭上眼:“你,你,你起开!”
她别过头不看他,一手抓紧了一旁的锦褥,一手抓着他的胳膊,“烦,烦死你了!”
“不想看我?那换个。”
真把人弄急了,宿玄笑了几下,将人翻了个身捞起她继续,屋内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声音,桑黛会压抑自己的声音,毕竟脸皮没有某只狐狸厚,但宿玄可不会,他只会越来越放肆,不仅说一些让桑黛接受不了的话还会故意在她身边喘。
桑黛将额头抵在锦被上,锦褥很厚实,她的膝盖也不会疼,桑黛能接受这种,因为就不用看到某只死狐狸的眼睛,也不用听到他那些话。
她迷迷糊糊想,阿松给她的技能,为什么归墟不收回去。
她要被宿玄给气死了。
某只狐狸今夜喝了酒后根本受不住,主殿内的灯一晚没灭,燃到天亮。
天色早已大明,桑黛被宿玄抱去沐浴,他帮她清理,又主动换了榻上的锦褥和被子,桑黛懒洋洋泡在汤池里。
小狐狸收拾完一切后才回来抱她,桑黛困倦缩进被中。
宿玄从身后搂住她,他们刚合籍,宿玄这几日都不用去星阙殿,提前便处理好了事情。
他撑着脑袋看怀里缩着的人,她的双眸紧闭脸颊酡红,瞧着像是累极了。
翠芍在殿外小声问:“尊主,可需起身用膳?”
宿玄回:“不吃了,不用准备。”
桑黛现在没力气吃饭,只想睡觉,他也不能叫醒她。
小狐狸的手指摸索剑修的眼尾,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桑黛还是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两年了都不知晓,那些话都是他故意说的,就喜欢逗逗她,剑修脸皮薄一逗就羞,但坏心眼的死狐狸就喜欢看她这幅样子。
“黛黛。”
桑黛早已睡着了,也不理他。
宿玄抱住她,在她的脑袋上蹭了蹭:“好喜欢好喜欢,真喜欢你。”
日头一点点西斜,天欲雪拎着一壶果茶兴冲冲跑来。
翠芍拦住她:“天姑娘,夫人没起呢。”
天欲雪震惊:“都下午了还没起?黛黛之前就喜欢睡懒觉,可是现在都要吃晚饭了。”
翠芍脸色复杂,“要不您先去玩,等夫人起身我让她找您。”
天欲雪站着不动,似乎在思索翠芍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该不会是某只狐狸不让黛黛和她玩吧?
她又炸了,气冲冲就要上前敲门:“宿玄,我要跟黛黛出去玩!”
刚走出几步,一人拎住了她的后衣领。
天欲雪被勒得咳嗽了两下,寂苍一把把人搂住,强行带着她往外走。
“你是不是个蠢的啊,这个点没起你说是因为什么!”
天欲雪茫然抬眸:“因为什么?”
翠芍:“……”
寂苍:“……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他黑着脸将天欲雪拽走,路上某人又开始打他,寂苍轻易制止住她。
“你老实点,晚上带你去吃烤羊肉,不老实晚上你就啃馒头。”
天欲雪立马放下手:“我要吃瑶山郡那家,黛黛带我吃过一次!”
寂苍白了她一眼,但也算是把人给带走了。
翠芍擦了把额上的汗,悄咪咪看了眼主殿紧闭的门。
应当没吵醒他们吧?
可屋内,桑黛捂着嘴,一巴掌打在宿玄的脸上,察觉到院中无人了,她终于敢出声:“我刚醒!”
小狐狸抱住她要跑的身子,利落扒掉她的亵裤,“可我早都醒了,它也早都醒了,就等着你醒呢。”
桑黛又不是听不懂他的话,眼看躲不过,抓着一旁的腰封狠狠抽了他几下,他是个抗揍的,一边亲剑修的唇,狐狸尾巴却悄悄分开了剑修的腿。
“宿玄!”
察觉到他要做什么,桑黛急忙推他。
小狐狸忙抱住她:“我缩小了尾巴,没事的。”
桑黛抓紧了他的手,眸子迅速溃散。
狐狸尾巴只有毛发是蓬松的,但尾骨是坚硬的,宿玄可以轻易操控自己的尾巴,在这两年的情事中他开发出了许多技巧和方法,充分利用自己的狐尾。
外面的狐狸毛柔软让她难捱,探进去的更让她难忍,总之小狐狸身上不管用哪里,总有千百种法子让她抵抗不住。
但还好,小狐狸是只不掉毛的狐狸,皮肉紧实,真身从不掉毛。
一刻钟后,她终于是忍不住了,啜泣出声,宿玄将尾巴伸到她面前。
“黛黛,狐狸毛都被打湿了。”小狐狸亲着她的唇,贴着唇瓣说道:“乖乖是个超可爱的水娃娃。”
桑黛的巴掌打在他的肩膀上,根本不敢看他的尾巴。
“宿玄,你真的好烦人啊!”
“这可不叫烦人,明明是在心疼我们乖宝。”
小狐狸如是说,他总有很多歪理。
在外人模人样高冷话少,回到屋里后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只是这话必须是对着桑黛说的。
桑黛转过头不看他,知道现在还没完,反正宿玄不用处理公务,压根不可能放过她的,她攀着他的肩膀,晕晕乎乎不知道时间是什么时候。
醒来的时候是刚傍晚,结束的时候已经深夜,宿玄拿着拧干布巾帮她收拾,桑黛歇够了后狠狠踹了他一脚。
“起开!”
这些年剑修的脾气也见长了些,他有时候实在把她气太狠。
“不嘛黛黛。”
宿玄充分发挥自己狐狸精的本质,抱住剑修踹来的小腿,唇瓣落在她的足踝间。
“宿玄!”
桑黛立马收回了脚。
小狐狸顺势搂住自家剑修,磨磨蹭蹭又赖了半个时辰。
直到她实在饿了,宿玄这才让翠芍传膳。
桑黛小口喝汤,宿玄在一旁熟练剥虾,他知道剑修喜欢吃这些。
“宿玄。”
“嗯?”宿玄头也没抬:“不用管我,我一会儿会吃。”
桑黛说道:“不是,我睡着的时候,微生家契印又亮了。”
宿玄抬眸看过去,桑黛弯起眼眸:“是归墟传的话。”
小狐狸放下手上的虾肉,与桑黛对视,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归墟传的话,证明归墟——
醒了。
***
当再次站在东海边的时候,桑黛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年没来过这里,当年的那一战过后,原先在东海中央的深谷也被海水填平,里面的归墟自然也就没了。
归墟没有反抗,任由桑黛砍断了那株被侵蚀的古树,那既是归墟灵脉,也是归墟的心脉。
“黛黛,你看。”
东海往日风平浪静,可今日却波涛汹涌,海域中央一场风暴正在聚集,带动海水腾飞至百丈高,旋涡逐渐扩大。
幽蓝的海水中金色的灵光渐渐扩散,萤火一般在海域中散开,迎面扑来的咸涩海风中夹杂了醇厚的灵力。
桑黛知道归墟会醒,修真界是因为归墟才诞生的,只要有人在,归墟就在。
除非四界陨灭,否则归墟不可能真正消失,因此当年他们选择留下天级灵根。
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血肉有强大的生命力。
归墟可以靠着这一点生命力,在四界的期望中慢慢活过来。
当海浪平息之后已经傍晚,整片海域全是金黄的光亮。
桑黛握住宿玄的手:“走吧,去看看它。”
“好。”
海域上,灵力铺成一条金光大道,知晓他们现在没有灵力了,于是归墟为他们铺了路。
沿着那条大道一路来到东海中央,曾经的深谷一片昏暗,如今从上往下,却只看到莹莹金光。
宿玄变为九尾狐,桑黛跳上他的身子,小狐狸纵身跃下。
海水被一层无形的结界阻拦,上方是滚滚流动的海水,而深谷里——
那株巨树蓬勃向上昂扬生长,树根在广阔的地面扎根,枯萎的枝干再次生满枝叶,金光耀眼又明亮。
桑黛仰头看向望不到尽头的巨树,这是新生的归墟灵脉。
是没有四苦荼毒的归墟灵脉。
她将归墟灵藤取了出来。
“你说要我把它带来,我便带来了。”
归墟灵藤察觉到归墟的存在,那是养育了它万年的地方,它自有意识开始便以及在归墟了。
灵藤兴奋从桑黛的手中跳出,藤蔓激动缠上巨树。
它亲昵贴着归墟灵脉,枝叶疯狂抖动,桑黛知道那是它格外兴奋的时候。
她的识海里传来了一道声音:“天级灵根觉醒者,你来了。”
那声音醇厚又熟悉,桑黛之前听过许多次它说话,虽然大多都是在问她择的什么道。
“来了。”桑黛仰头,又回了一句:“我来了。”
金色的灵力自树上飘出,摘下了归墟灵藤蔓身上的七朵花。
红花被卷着到桑黛手中。
“这是我赠予你们的礼物。”
桑黛知晓归墟灵藤的七朵花中有强大的归墟灵力,她小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归墟道:“它并不是什么归墟灵藤,是我分出的一缕心脉,红花里存储了我心脉中的归墟灵力,你吞下,它会帮你滋生出新的灵根。”
知晓归墟赠给他们的礼物应当是灵根,但没想到,赠予的方式竟然和那根归墟灵藤有关。
可归墟为何之前不告诉她?
归墟看出了她的茫然,说了句:“这花只有我能摘掉。”
桑黛了然,之前天欲雪跟归墟灵藤玩的时候拔过它的花,将归墟灵藤拽得嘤嘤直哭也没有掉下一朵花。
这便是归墟让他们将归墟灵藤带来的原因。
桑黛笑着收下红花,牵住宿玄的手一起道谢:“多谢您。”
“应该的,这是我赠予你们七位的礼物。”归墟顿了顿,掀动周围金黄的海水,说道:“归墟灵脉复生,四界的灵脉也会得以延续,此次,不会再有灵脉分配不均的时候,我已将归墟灵力沿着归墟灵脉传向四界,归墟仙境,人人可进。”
曾经迫于天道法则,归墟仙境只能天级灵根觉醒者进入,归墟灵力只能天级灵根觉醒者使用,因此四界对此怨怼。
天道已死,本就属于四界的归墟不再只供几位天级灵根觉醒者使用,所有修士都可以用。
归墟将自己还给了四界。
当离开归墟的时候,外面早已黑透。
归墟灵藤不愿出来,留在了归墟当中,那里是它的家,它亲近归墟,也亲近归墟中的归墟灵力。
桑黛站在岸边,夜空之中一声鹰啼尖利。
她抬眸去看,东海海域上空盘旋着一只游隼。
桑黛与那只游隼对视,它忽然俯冲而下停在她的身前。
游隼的本体很大,可桑黛此刻却并未从它的眼中看到敌意。
宿玄微微眯眼,“你是那只游隼?”
陪在阿松身边的游隼。
游隼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桑黛,压根没理会宿玄,某只狐狸又气炸了。
桑黛按住撸起袖子要去揍鸟的小狐狸,目光依旧看着面前高大的游隼。
“你想问他是吗?”
游隼开口吐人言:“他走时有没有给我留话?”
桑黛道:“留了。”
阿松消失后,桑黛回了一次微生家,记忆里上辈子她死后居住的地方。
似乎知道她会回来,院里放了一颗留音石。
桑黛将那颗留音石取出。
前面都是些对桑黛说的话,或调侃或戏谑,嘱托了桑黛许多事,其中一件便是——
——“对了,还有我那个老搭档,那只鸟,它脾气不好吃的还多,我捡到它的时候它还只是个雏鸟,这么多年了也没化形,啧。”
最后一声颇为嫌弃,游隼一下子就炸了,鸟爪狠狠跺地:“你还敢嫌弃我!”
但他又说它是搭档。
游隼曾经总这般说,可是阿松总是反驳自己不会跟一只鸟做搭档。
周围一阵沉默,留音石中也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当时的阿松在思索要说什么。
最终,一声叹息传来。
——“它吃得太多了,自己在外面或许打不过别的灵兽,这些年被我养刁了胃口,桑黛,如果你能寻到它,就养着它吧,有需要它帮忙的地方它也会帮你的。”
说道这里,阿松的声音忽然降低,有些像在嘟囔:“当时把它气走了,我担心你若是失败,我定是要被天道劈死的,它也会跟着遭罪,可没想到它真的一走就没回来,算了。”
留音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游隼垂眸没有说话。
桑黛收起留音石,问道:“先前找不到你,如今你可愿随我回去?有我在每天管你大鱼大肉。”
它凶凶瞪了桑黛一眼,转过了高傲的鸟身:“我才不要他假好心,他骂我可多次了。”
虽然骂它,却又给它买许多好吃的。
阿松喜欢吃喝,游隼跟着他也没亏过自己。
桑黛和宿玄对视一眼,小狐狸淡声说:“没事,我把它抓回去。”
桑黛眼角一抽:“你闭嘴!”可游隼却并未回怼宿玄,它甚至没有动,只是背对着他们。
夜里的海风很冷,东海海域中满是金光,将海岸也照耀明亮。
许久之后,游隼开了口。
“不必了,我的天地辽阔,不想拘在妖界。”
它展翅飞向虚空,羽翼宽阔流畅宛若利器。
鹰啼划破寂静盖过海浪声,可桑黛听着,却像极了悲嚎。
她的目光落在沙滩之上,方才游隼站立的地面,泥土早已被打湿。
全是它的眼泪。
宿玄曾经很讨厌阿松,可知晓了那些记忆之后,对他生不起一点厌恶。
桑黛摊开掌心,一颗甘蔗糖平躺。
他最喜欢吃的甘蔗糖,赠给她的那颗糖,她一直没有吃。
桑黛弯下身子,将那颗甘蔗糖放在沙滩上。
她望向远处密林前的沙滩,好像还能看到他坐在砂砾之上冲她举杯的时候。
即使知道她要去毁归墟,他没有一点恐惧害怕,只剩感激与轻松。
“走吧。”
“好。”
两人转身离去。
沙滩之上,那颗甘蔗糖被卷起的砂砾覆盖。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我们九尾狐哪里都可以用!
黛黛:……
ps:
本世界番外大概还有个两三章,老婆们想看什么可以说~
if线大致梗概放在上一章的作话,每个if线的概括都写在作话了,然后评论区置顶只写名字,内容咱们就不放评论区了,大家可以去上一章作话看一下这些世界的介绍,然后去评论区置顶点赞选一下(抱头)
第 101 章 番外(三)
归墟灵藤的七朵红花被桑黛分了出去。
本来是想着服下归墟灵藤的红花后便可以重新激发灵根,大不了从头开始修行。
可当高热了整整三天后,桑黛睁开眼,身上的汗应当被收拾过了,换上了洁净柔软的内衫,她躺在主榻的里侧,身旁躺着一人。
小狐狸的脸有些绯红,桑黛撑起身子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滚烫,高热还未褪去。
但身体没事,呼吸规律心跳有力,只是还未退烧。
桑黛松了口气,泄了浑身的力道躺下,侧身用一手垫在脸颊下,一手在宿玄的眉目上轻轻摸索。
她能察觉到经脉中流动的归墟灵力,强大又纯粹的气息是这两年从未感受过的,即使高热了三天,但醒来后依旧觉得浑身有劲。
归墟将她剥出来的灵根还了回来,依旧是天级灵根的气息,以后四界的灵根都由归墟赠予世间,所有人都可以借归墟灵力修行,飞升的再不会只有天级灵根。
桑黛第一次觉醒灵根之时便高烧了三日,如今依旧是三日,但她没有听说过宿玄当初觉醒灵根之时用了几日。
锦被当中暖洋洋的,宿玄依旧在睡,桑黛便朝他的身边凑了凑,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处,嗅到宿玄身上清淡的香,双手环绕过他的腰身。
她习惯了在他怀里醒来,这倒是第一次比他醒的早,小狐狸因为高热并未搂着她,桑黛倒是有些不适应了。经脉中的灵力有些澎湃,桑黛闭眼平息,她本就是渡劫的体格了,当灵根回来之后,境界瞬间回到渡劫境。
将沸腾的经脉压制下去,桑黛闭眼又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从早睡到晚,当再次醒来的时候,脸颊上一阵湿.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着她。
桑黛睁开眼,一只小狐狸扑上前来,舌头舔着她的脸和鼻尖,脑袋上蓬松的毛发蹭在桑黛的肌肤上,她莫名有些想笑,实际上也笑出来了。
“你干嘛啊,没事化本体干什么?”
小狐狸缩小成只有半个人身那般大小,狐狸身上盖着锦被,两只爪爪扒着桑黛的胳膊,哼哼唧唧舔舐她的脸和脖子。
“想乖宝,想亲亲你。”
亲一会儿他又该上火了,桑黛对某只满脑子都是废料的狐狸颇为了解。
小狐狸的尾巴卷成圈缠在她的腰身上,桑黛被他的狐狸脑袋拱得一直笑,小狐狸将她的脸舔了个遍,到最后她揪着他的后脖颈把小狐狸提起来。
小狐狸夹起了狐狸尾巴,四肢胡乱踢腾,脑袋还凑过来要舔她:“黛黛,我就亲亲嘛。”
“你别动,不然我生气了。”
桑黛提着他,他也不敢反抗,琉璃色的狐狸眼睛中全是乖巧,睫毛很长,真身的羽睫是浅淡的银色。
桑黛微微眯眼,一手提着小狐狸,一手捏捏他的爪爪。
狐狸爪子很粉嫩,也很柔软,爪垫很大,即使将真身缩小了几十倍,一只狐狸爪摊开也跟桑黛的手掌大小相近。
宿玄不让别人碰他的真身,但关上门后却总喜欢化成小狐狸向桑黛撒娇。
小狐狸没有管自己还被提着,兴奋地伸出另一只前爪递给桑黛,两只后爪也翘了起来想让自家剑修捏捏。
桑黛眸中含笑,将宿玄的四个爪爪都捏了个遍,小狐狸开心极了。
某只狐狸的尾巴摇成了花,哼唧舔舐桑黛的手:“黛黛,黛黛我想做了。”
桑黛一把将他拎得更高,刚好可以跟他对视。
双目相对,狐狸精兴奋摇尾巴:“乖宝,就一次好不好?”
“你的脑子里只有这件事?”桑黛反问:“不能装点正经事?”
小狐狸哼唧:“我都三日没碰过黛黛了,我难受。”
桑黛将他丢在床榻里面,翻身便要下榻:“不要,我要去沐浴。”
小狐狸化为人身扑上来,“一起嘛,我也还没沐浴呢!”
“宿玄!”
宿玄将剑修打横抱起下榻,快步走到汤池边,迅速扒开两人的衣服下了汤池。
狐狸是只急色的狐狸,素了三天像素了三年,边撒娇边哄着自家剑修,察觉到她打开身子后便迅速开始。
桑黛恨不得掐死他,死死抓着他的肩膀,“你——你素一会儿会怎样!”
“会难受。”小狐狸边动边亲她,在汤池中他喜欢将她抱起来,桑黛挨不到地自然会下意识抱住他,这便更给了宿玄肆意的机会。
桑黛闭上眼,知道他一会儿肯定该心里说那些话了,她靠在他的肩头不说话,到了这一步只能等着他结束。
狐狸精很会伺候人,桑黛很舒服,他这些年经验很足,在这方面桑黛始终放不开,但他特别放得开,或许人修与妖修的区别便是这里。
桑黛只顾着嘤咛,声音一阵被一阵婉转,耳边全是宿玄的呼吸和哗啦的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她被抵在汤池边,身前便是他滚烫的胸膛。
宿玄的一次是她的几次,剑修身子敏.感,到最后只会抱着他,宿玄让干什么便干什么,让抱紧点就抱紧点,让睁开眼就睁开眼,桑黛迷迷糊糊睁开眼,魂都要被他撞散了,但耳边却又传来他更加过分的话。
【真开心。】
【乖宝真可爱,脸红红的,身子粉粉的。】
【叫得真好听,可喜欢了,喜欢死了乖乖。】
“闭嘴!”桑黛闭上眼,宿玄就会故意加重加急让她晕乎,然后再忽悠她睁开眼。
桑黛每次都能被他忽悠住,宿玄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的身子,很轻易便能将她的脑子弄成浆糊。
她一次次闭眼,又一次次被他忽悠睁开眼,然后再听到他那些话,桑黛到最后骂他是个混蛋,小狐狸很喜欢这个称呼,在汤池里来了小一个时辰。
眼看实在把人折腾狠了,桑黛不喜欢在这里,他们身高差距太大几乎是吊在宿玄身上一个时辰,爽快但又难受,小狐狸还是有点良心的,看她实在受不住了便匆匆结束为她沐浴,拉过一旁的布巾替她擦干身体。
“混蛋……我要睡觉……”
桑黛被放在榻上后便睡了过去,睡前还嘟囔骂了一句。
宿玄笑得没皮没脸,握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脸上象征性地打了一下:“我混蛋我混蛋,乖宝睡吧,睡醒了再继续。”
桑黛其实早就睡着了,也压根没听到他最后的话。
宿玄变成一只小狐狸趴在她的身边,一会儿亲亲脸,一会儿用爪子按按她的手。
小狐狸的脑袋搭在她的枕侧,目光落在剑修熟睡的脸上。
“真可爱。”
看了这两年了,还是觉得好可爱,看到就难以控制自己,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以前可以几月不见她,当她真的来了身边之后,一天不见都想得不行。
可爱,可爱死了。
身上还是难受,可是她睡着了,不能打扰她这会儿休息。
小狐狸搂住剑修,笑眯眯亲她的额头。
没关系,明天早上可以继续。
夜色浓厚,圆月挂在虚空,院里的桂花落了满地。
随后,日光破晓,撕开黑暗,新的一天彻底到来。
小狐狸守了一晚,终于等到天亮,狐狸眼幽幽看向怀里的剑修,她还没醒来,睡了整整一夜,可宿玄等不及了,果断选择不当个人。
桑黛一觉睡到第二天快正午,虽然睡的时间很充足,可实际上并不是自然醒来的,刚醒来便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盖在身上的锦被隆起,似乎里面还藏了个人,桑黛艰难微微撑起身体,锦被中的小狐狸很快便让剑修晕晕乎乎。
昨晚他压根没有为她穿衣服,今早刚好是方便他了,桑黛只能喊他:“宿,宿玄……”
他没回话,掀开锦被将剑修的膝弯架起来,顺滑的头发扫在桑黛的腿上一阵冰凉,与小狐狸的唇形成鲜明的对比。
桑黛目光溃散的时候,狐狸精爬起了身,喉结滚动咽下,没给她反应的机会直接开始他自己的事情,他的声音很动听,传进桑黛的耳中,她的耳根红透,意识迷糊之间又听到了某只狐狸让她睁开眼。
于是乎……
他那些话让桑黛的脑壳都要炸了。
宿玄与她十指相扣按着她的手。
两人折腾到正午,帏帐被一只如玉的手撩开,手背上月牙印明显,似乎被谁使劲掐过。
宿玄随意裹上长袍,系带松松垮垮,他揉了揉脑门长长叹了一声,身体上太过欢快的余韵还未褪去,来了一早上爽快得不行,将这几日缺的全给补了回来。
小狐狸缓了一下将余韵压下,束起两边的帷帐,露出凌乱宽阔的主榻,墨色的锦被散乱堆叠,锦褥也皱成一团,剑修趴在一团锦被中,被子一角盖住腰身往下,只漏出光洁的脊背和修长的腿。
“黛黛。”
宿玄看得心热,跪在榻上俯身亲了她好几口,在肩胛骨上留下许多印记。
桑黛压根不理他,现在也没什么心情搭理他。
“我去打水收拾,黛黛等等我。”宿玄起身寻了干净的布巾,端着一盆热水来到内厅,坐在榻边拧干布巾,将剑修身上的锦被拉下来。
她也不动,两人老夫老妻这些年了,桑黛几乎没自己动手沐浴过,全是宿玄帮她,狐狸看到剑修那处有些不太对劲,以为自己把人弄伤了,小心道歉:“黛黛,我的错,好像伤到了,我去找柳离雪拿点药好不好?”
桑黛头也不回闷声拒绝:“不用。”
宿玄拧眉:“是我没算好度,我去帮你拿药。”
桑黛回身一把拽住真的要去拿药的宿玄:“我说了没事,你不许去!”
开玩笑,要是让宿玄去了,柳离雪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猜不出缘由,桑黛以后还怎么见他?
“可是——”
“真的,真没伤到。”桑黛小声解释:“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宿玄嘴上没留手,今天用力有些重,并不是伤到了她,小狐狸反应过来,看到剑修躲闪的眼神后恶劣轻笑,丢下布巾钻进被中:“哦,刚刚亲的时候弄出来的是吗,我的错,我们乖乖太嫩了。”
“闭嘴!”
她捂住他的嘴,不要脸的狐狸顺势亲了亲她的掌心。
“宿玄!”
宿玄握住她要抽走的手,眼睛眨巴眨巴。
【香香的黛黛。】
桑黛:“?”
【眼睛红了,真可怜,但欺负得好爽。】
桑黛踹了他一脚:“宿玄!!”
她打了他好几下,最后小狐狸美滋滋抱住剑修。
桑黛背对着他躺在内侧,她没有穿衣服,宿玄只裹了一件睡袍,微凉的布料贴着桑黛光裸的脊背。
宿玄抱住她一手不老实在剑修的身前揉,一手垫在她的脖颈下,桑黛忍住声音强自保持清醒,之前一直想过的某件事、被自己无数次提出又打消怀疑的事情——
宿玄是不是知道她的秘密了。
他真的很奇怪,桑黛太过难堪闭上眼的时候会故意使坏,引诱她睁开眼与他对视,在榻上往往都是正面先来几次,而且非得与她对视,后来见她实在拒绝难受之时才会把她翻过去从背后来,因为这样便不用看到他的眼睛。
两年前在玲珑坞之时他似乎问过她。
——“黛黛,你是不是有事情在瞒着我?”
宿玄其实很聪明,桑黛这两年露馅的次数那么多,他竟然没有再问过。
她这边思考,宿玄那边已经把背对的人翻了过来衔住亲吻,桑黛的呼吸加重,垂首看埋在身前的小狐狸。
她忽然推开宿玄。
“黛黛?”
宿玄有些愣,宽袍掩盖不住身体异样,他现在起火气了,就想按着她做一次,可桑黛却拉过一旁的锦被掩在身前,抱着锦被坐起身。
宿玄不要脸,笑嘻嘻凑过来要抱她:“乖宝,再来一次嘛,我再亲亲你好不好?”
桑黛伸出一只手抵着他的脑门把人推远:“你,给我坐好。”
“不嘛黛黛。”
“不坐好今晚抱着被子睡偏殿。”
“……”
小狐狸委委屈屈盘起腿坐在桑黛对面。
桑黛用锦被裹着自己,也盘腿坐好。
她与宿玄的眼睛对视。
【黛黛怎么了?】
【……怎么在看我的眼睛,好看吗乖宝?】
【乖乖,你真漂亮,我好喜欢你呀。】
桑黛眯了眯眼:“宿玄,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啊?”
尾音微微上扬,明显听出来是在质问,小狐狸在身后胡乱摇晃的尾巴顿时安分下来。
“什么事情?”宿玄有些没听明白:“我……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我明明什么事情都跟你说啊,连我多爽快都跟你说了,哪有瞒着你?】
桑黛眼角一抽,挑眉反问:“你在榻上为何老让我看你的眼睛?”
宿玄:“……”
完蛋,他家黛黛这么聪明,他故意逗她那么多次,她肯定早就怀疑了,今日必定是要他摊牌的。
这件事他是真瞒着她了,担心泄露自己的心声,急忙别过头。
“我就是喜欢看你嘛,黛黛眼睛可漂亮了。”
宿玄很少会躲她的目光,此刻他的耳根都红了,桑黛唇角微微弯起,心下那块石头忽然落了一半。
她猜的是对的,宿玄似乎真的知晓这件事,他担心自己的心声泄露,也知晓桑黛可以听见心声,所以才这般躲避她的目光。
桑黛没什么震惊的感觉,懒洋洋靠在床栏上,玉白的脚从锦被中探出搭在小狐狸的身上,她故意隔着衣服碰了碰小小狐狸,他艰难叫了一声蓦地别过了头看她。
【黛黛……】
桑黛身子半倚,锦被裹住上半身,只露出平滑的肩膀,锦被下端似乎是她有意撩开,一双光洁的腿露在外面加了些力道,宿玄的耳朵突然冒了出来,一手撑在榻上,一手握着她的足腕。
“黛黛,黛黛……”
桑黛这会儿学坏了,之前只有过一次,还是她月事之时小狐狸难受得不行,求着才帮的忙。
她就是不随他的愿。
“黛黛,别这样好不好,别这样,你别这样。”宿玄彻底急了,在桑黛面前本就没有原则,剑修在这件事上主动一点对他来说都是莫大的勾引。
小狐狸刚要扑上前压住她,桑黛的脚踩在了他的胸膛上,锦被沿着下滑隐隐看到一点点春光,狐狸精的眼睛瞬间红了。
“等等。”桑黛抵住他的身子,笑着与小狐狸对视:“你急什么,我话还没问完呢?”
宿玄哀求她:“一会儿再说好不好?”
桑黛用了灵力抵抗他,“我不,我就要现在说,不说清楚别想碰我,说清楚了……”
纤细白嫩的脚下滑,又落在了……
宿玄闷哼出声。
桑黛道:“随你啊,想怎么做都可以。”
想怎么做都可以,小狐狸现在最喜欢的姿势是坐着,但是剑修不太喜欢,她更喜欢躺着。
他捧住她的脚踝:“乖宝你快问,你到底要问什么?”
桑黛直接摊牌:“你是不是知道我可以读到你的心声?”
宿玄的神情一顿。
果然。
桑黛算是确定了。
她忽然收回脚,可宿玄现在还没爽到,急忙上前握住她的足踝:“乖乖,你别这样,我难受死了。”
是挺难受,耳朵渐渐都红透了,脖颈上的青筋一下下轻跳,宽敞的睡袍松松系着,随着他方才的动作领口散开,他跪在她的身前俯身去亲她的足腕,桑黛可以看到他壁垒分明的腹肌,腹肌旁遒劲的青筋在跳动,小狐狸要难受死了。
桑黛随便他亲,宿玄沿着足腕和小腿一路往上。
她顺势躺在锦枕上,问他:“你没有一点震惊,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两年前玲珑坞时候就知晓了?”
宿玄压住欲念抬眸看她,手上还捧着剑修的足。
她冷冷淡淡看着他,是很严肃在问他。
宿玄哪有那狗胆在这时候骗她,桑黛这么聪明不是他轻易就能糊弄过去的。
小狐狸闷闷道:“嗯,是。”
桑黛明白了,所以这两年他都是故意说的那些话,边做边说,进到哪里了要说,感受如何也要说,想怎么做也要说,桑黛时常震惊他的脸皮怎么可以厚到这种地步,这些话虽然是关起门在榻上说给她听的,甚至只是在心里说的,但桑黛依旧觉得难以接受,难以入耳。
她狠狠踹了他一脚:“宿玄,你混蛋!”
桑黛坐起身便要走,小狐狸彻底慌了,知道她生气了,急忙扑上前抱住她。
“黛黛,我错了我错了,我只是觉得逗逗你真的很可爱,我喜欢跟你说那些话,那也真的是我想说的话。”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桑黛便更恼火了。
“你还真喜欢说那些话啊!”她狠狠打了他的肩膀,“你……你能不能收敛点要点脸!”
小狐狸抱住桑黛,把人放在身上:“可是我们妖族性子就是奔放,舒服到了我就要说出来啊,是黛黛让我舒服的,黛黛不觉得很开心吗,我也让黛黛爽到了。”
桑黛彻底惊了:“你的歪理怎么这么多!”
“这不是歪理。”小狐狸捧住她的脸问:“读心是谁给你的?”
“……阿松。”
“阿松给你这个是为了什么?”
“……你太倔,我太迟钝,他怕我们错过。”
宿玄的狐狸眼睛弯起,一听便乐呵了:“对啊,他想你可以听到我心里的喜欢,所以我每次都会说啊,黛黛,我很喜欢跟你做这件事,我们都舒服,我们妖族性情畅快,舒服了就是要说出来。”
“我的心声很直白很热烈,黛黛可能听不惯,但是阿松给你读心的技能就是想你听到我的心声啊,我这不是在说吗,我每天都在心里说我爱你。”
桑黛:“……”
“人生苦短,就得及时行乐,黛黛也很喜欢跟我做这件事,你叫得可好听了,你性子腼腆不会说那些话,可是你希望我是闷头只顾着干的人吗?”
小狐狸看她的神情有些茫然,心下知道把人给忽悠住了。
桑黛沉默了一瞬,仔细思索了一下宿玄的话。
如果宿玄在榻上沉默不语,只顾着压着她做,好像确实有些……让她不喜欢,感觉这件事就只是在做而已。
“所以嘛乖宝,你不说那些话,我也不说话,我们两个都沉默,你也不喜欢这样是吧?”
她确实不喜欢。
“只是一些表白的话而已。”小狐狸亲了亲她的侧脸,含含糊糊道:“因为我爱黛黛,希望黛黛可以听到我有多舒畅,这份舒畅是黛黛给我的。”
桑黛觉得自己要被他绕晕了。
宿玄吻上她的唇,桑黛晕乎的时候完全忘了他刚才亲过哪里,脑海里思索他方才的话,竟然莫名听出来些道理,小狐狸放开她的唇,反问道:“黛黛,你说是不是,我说的话是不是很有道理?”
桑黛咬牙切齿:“闭嘴!”
宿玄边亲边说,一点也不压抑自己的声音,以前在心里说的话这次用嘴说了出来。
“好开心,黛黛我好舒服呀。”
“我可喜欢你了,我们黛黛哪里都是宝贝。”
“爱死黛黛了,好喜欢跟黛黛做这件事。”
桑黛的脑袋埋在他的颈窝,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听着他的那些话,感觉自己的身子也起了异样,心口酸酸麻麻的,脸也要烫熟了一般。
小狐狸现在已经不满足了亲亲抱抱了,大鱼大肉吃惯了,一点小菜完全不够填肚子的,于是放开她翻身把她压下,一点也不收敛。
剑修挣扎无效,被小狐狸吃干抹净,越发觉得这人心机多嘴上还特别会说,总能把她忽悠得一愣一愣,可时机也已经晚了,她现在被他压着肆意妄为,对九尾狐族重欲有了更深的认知。
模糊的视线中,她听到他的声音,放肆在她耳边说话:“真可爱,可爱黛黛,声音怎么这么好听?”
“乖乖都粉了,一开心就粉得不得了。”
“别抿嘴啊,叫出来嘛,夫君喜欢听。”
桑黛又甩了他好几个巴掌。
曾经的屋内只有他们交叠的呼吸和声音,可现在却多了低沉沙哑的话,他在放肆说那些话,桑黛就算是闭上眼,他也在说。
以前为了逗她在心里说,现在摊牌了——
她睁开眼他就在心里说,她啜泣闭上眼他就大声说,总之桑黛的耳根一刻不静,剑修很少有这般后悔的时候。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她不该跟宿玄摊牌的。
本来以为他会收敛,以后不会在心里说那些话了,没想到他更过分,不仅心里说,嘴上也大胆说。
等到夜色彻底浓郁,几天未曾出门的宿玄走了出来。
小院门口守着翠芍,瞧见自家尊主出来后,她急忙福身道:“尊主。”
宿玄吃了一天一夜的小糕点,如今神清气爽浑身爽快,面上笑呵呵。
“起身,去做些膳食给黛黛送去。”
翠芍:“是。”
她刚起身抬起头,借着月色看到了自家尊主脸上的几个巴掌印,一路蔓延到脖子上。
翠芍:“…………”
宿玄已经走远了,丝毫没有“被打了,羞愧难忍”的模样。
一个渡劫境妖修,妖界之主,天底下敢甩他巴掌的人只有一个。
翠芍神情复杂看着自家尊主慢悠悠远去的身影,他应当是去星阙殿处理事务。
宿玄责任心重,当妖王后很少有歇息这么久的时候,即使是深夜,但是这些天耽误的事情还是很多。
可翠芍觉得,也有可能是被自家夫人轰出来的。
自从两年前两人合籍后,主殿外便布下了隔音阵法,便是里面闹得再大外面也听不见,宿玄也不允许她无事进入院内,翠芍只能在小院外守着。
可桑黛脾气那般好,妖界子民都知晓自己有个脾气多么温和的妖后。
所以自家尊主捱的巴掌没有一下是无辜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宿:乖乖,我这是因为爱你呀。
黛黛:……等等,好像有点不对劲。
ps:
黛黛,他在cpu你啊!怎么就被绕进去了!下周三就能全文完结,本世界番外还有两章,if线番外也不长,很快就能写完啦,狐狸崽崽这个番外不确定大家的意愿,有想看的唛~
第 102 章 番外(四)
时间过去很快,一转眼便是三月。
当深秋之时,院里的桂花便逐渐掉落,于是宿玄唤了妖殿的人来摘桂花。
妖后喜欢吃桂花糕人尽皆知,整个妖殿种了百株桂花树。
桑黛和宿玄拎着几袋桂花糕去了瑶山郡,如今可以用灵力过后,瞬移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
瑶山郡当年被施窈放进去的灵脉影响,许多修士被四苦之毒操控了神智,桑黛让归墟灵藤将其吃了个干净,灵藤帮助他们净化了四苦。
如今四界安宁,瑶山郡也很少再收留外来的人,宿玄下发了许多灵石帮助修缮房屋,这里与她第一次来没什么区别。
瑶山郡的人几乎都认识桑黛,这些年她没少来这里,瞧见桑黛和宿玄后一口一个尊主和尊主夫人唤着,这些年宿玄没少往这里拨钱,瑶山郡发展很好,桑黛隔三差五便会来一趟,虽然大多都是天欲雪惦记瑶山郡的烤羊肉,总是去妖殿将桑黛一起带来。
小狐狸牵着自家剑修的手,越往里走便越是安静。
“那些孩子长大后,你打算如何安排他们?”
宿玄沉思了瞬,轻声说道:“瑶山郡的学宫确实不多,这个是个问题,那些孩子觉醒灵根的也有不少,但是人鬼妖魔修行的法子不一样,学宫里的先生只有妖修,我会尽快找一些人修鬼修和魔修来。”
他总是想的很周到,桑黛与他交握的手紧了紧,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我也可以教他们修行啊,主城离这里不远,我本来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每日来上几个时辰也没什么。”
小狐狸立刻反驳:“不行。”
桑黛微微眯眼:“怎么了,担心我不回去了啊?”
“……也没有。”
他说着没有,实际上眼睛根本不敢看桑黛,桑黛又这般了解他,怎会不知晓他心里所想。
小狐狸分明是不想剑修整日外出离开,他每次在星阙殿正午回来吃饭都能看见她,若桑黛来瑶山郡教这些孩子,宿玄自然是难每天都见到她,剑修会将注意力全部放在瑶山郡的孩子身上。
桑黛心下闷笑,踮起脚尖亲了他几口:“你乖一些嘛,你是妖王啊,当然要识大体一些。”
“那我白天陪这些孩子练剑,你白天在星阙殿处理事务,我们各司其职不好吗?”桑黛挽着他的肩膀轻轻摇晃了几下:“我毕竟是妖后嘛,你说呢?”
小狐狸停了下来,侧身看向一旁的剑修。
她微微仰头,一双黑眸明亮,眼里全是笑意,桑黛这些年总像是哄孩子一般哄着宿玄,毕竟某只狐狸在她的面前总是幼稚得不像是个一百来岁的人。
宿玄弯头亲了她的唇,在唇上轻啄几下:“早些回来,每天都要回来。”
“好好好。”桑黛点头回应:“每天最多去五个时辰好不好?”
小狐狸傲娇别过头:“嗯,尚可。”
狐狸精实在是傲娇,也实在是可爱,桑黛心下暖洋洋,不动声色与他十指相扣。
一路走到最尽头,便是华盈和那些孩子的住处了。
院门并未锁,这里有宿玄留下的禁制,旁人根本没有禁制的允许根本没办法闯进来,可以最大限度保证这些孩子的安全,因此院门成日打开。
桑黛刚进来,大腿上便被一双小手抱住,年纪还小因此口齿并不流畅,只会零星说上几句,咿咿呀呀在喊桑黛。
“年年啊。”桑黛俯身抱起还不到三岁的女童,在她的脸上亲了几口:“你想我了没有呀?”
小狐狸气呼呼转过去,有胆大的孩子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尊主!”
小狐狸冷冷垂眸看着不到自己的腰身的几只小鬼:“滚开。”
“尊主!”
来了瑶山郡这么多次,这些孩子早就不怕宿玄了,知晓这位尊主和那温柔的女修是道侣,而这尊主看起来很凶,实际上人非常好,不仅为他们送吃的喝的,还会时常来陪他们。
正在院内洗衣的华盈瞧见后急忙上前迎接。
“尊主,夫人。”
“华姑娘。”
桑黛抱着年年,她都快三岁了依旧喜欢啃手,再把满手的口水蹭到桑黛的脸上。
宿玄身上黏着几个孩子,狐狸精动也不动,杵着跟根棍子一般。
“近来可有异样?”
华盈回道:“没有,瑶山郡这里很安静。”
“有什么缺的吗?”
“尊主,您送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我们什么都不缺。”宿玄淡淡回应:“嗯。”
他将拎着的桂花糕递过去:“妖殿做多了,来送点,给这些小鬼分了。”
华盈连忙接过:“多谢尊主。”
几只小鬼实在闹腾,小狐狸被烦得恼火,尤其桑黛的身边早已围上一群人,剑修实在招孩子喜欢。
一旦来了瑶山郡,注意力便不会在宿玄的身上,只会陪着那些孩子玩。
华盈笑着抱起一个一直往宿玄身上爬的孩子,捏了捏他的小脸,目光看向宿玄:“尊主,夫人脾气好,说话也温温柔柔动听得很,这些孩子想怎么玩都会陪着他们,您也别吃醋,孩子们心性纯真。”
小狐狸哼哼两声,垂眸与一只小鬼对视。
那孩子也就是四五岁大,伸手找宿玄要抱抱:“尊主,抱抱!”
遥山郡的孩子们都知道,自家尊主是一只超大的九尾狐,之前还用真身带夫人和他们逛过瑶山郡,不过只有那一次,后来怎么说都不愿意再现出真身。
宿玄冷嗤:“本尊是你能抱的?”
话虽然这般说,但身子却很诚实弯下来,一手托住一个孩子抱起,怀里坐了两个孩子。
桑黛远远瞥见,笑了一声后小声对身前的孩子们道:“他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去磨他,别管他嘴上说什么,骂你们也好,凶你们也罢,你们便是骑到他头上,尊主都不会生气的。”
“真的?”
“真的。”
桑黛示意他们,几个孩子对视,瞳仁一转,彼此颇为默契,不约而同朝宿玄跑去。
“尊主,要兜风!”
宿玄瞪大了眼,转眼间被个头不一的孩子淹没,小狐狸脑壳生疼。
“干什么!”
“要兜风,大狐狸!”
宿玄咬牙:“做梦!”
“就要就要!”
桑黛闷声轻笑,怀里的年年又将糊了满手的口水蹭到了她的脸上,剑修侧眸贴了贴她的额头,嗔道:“年年真坏。”
年年反而咯咯笑起来,又糊了她一脸口水。
而远处,这场闹剧最后的结局是宿玄屈服,狐狸的本体有一座小山般大小,坐上几十个孩子十分轻易,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桑黛没有跟去,目送狐狸精带着一院的孩子们离开,银色的身影转瞬间消失在幽深的林间。
两年前,他也曾这般带过她,带她看了广阔的妖界。
院里只剩下她和华盈,以及只有三岁的年年。
年年怕宿玄,小狐狸总是板着脸,这孩子毕竟也是小,不知道什么叫外冷内热,只觉得宿玄看起来吓人,便更加亲近与宿玄截然相反的桑黛。
说话也温柔,身上香香的,长得很漂亮,即使年年蹭她一脸口水也不生气。
华盈坐在水池边清洗孩子的衣物,桑黛抱着年年搬了个凳子在她身边坐下。
“我用清洁术便可以洗干净,华姑娘也是修士,何必每次都得自己亲自洗?”
华盈笑了声,“只是想给自己多找点事情干,孩子们自己会照顾自己,我平日也没什么事情。”
桑黛问:“我与宿玄说一下,再往这里派些人,你也轻松一些。”
华盈摇头:“不必了,若有人因为喜欢这些孩子自愿来照顾他们,我自然也是欢喜的,但若是因着尊主给的灵石才来的,很难照顾好这些孩子。”
她轻轻叹了一声,道:“孩子们来自四界,身上的气息不同,不是所有人都能一视同仁的,我自己也能照顾好他们,夫人三天两头就来,尊主也从未缺过我们的物资。”
年年坐在桑黛的怀里,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华盈看,小手扒了扒她的衣袖。
桑黛看到华盈眼角的泪花。
孩子的洞悉力总是惊人的,就好像当年年年一眼就能看出来桑黛在哭,如今也能从华盈的话中察觉出来她情绪的不对劲。
华盈别过头擦了擦眼泪,接着搓洗衣物。
她总喜欢让自己忙起来才能忘却当年的事情。
桑黛知晓华盈的丈夫死在战场上,腹中的孩子也亡了。
她心下轻叹,抱着年年的手紧了紧,下颌蹭了蹭年年毛绒的发顶。
桑黛轻声说道:“华姑娘,孩子们长大都会感谢你的,你是他们一辈子的阿娘。”
华盈被她的话说笑,眼眸弯弯并未与桑黛对视,边干活边回答桑黛的话:“谁说不是呢,我有这么多孩子呢。”
她感慨道:“夫人啊,妖界有您和尊主,是我们的福气。”
桑黛被年年糊了一脸的口水,拿出锦帕擦了擦后,盯着满院的月色与华盈对视。
“有你们也是我的福气。”
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或许都得独自一人走一条漫长的路,行过千山万水的孤寂,熬过难捱与痛苦,得到了一个新家。
整个妖界都是她的家,妖界的子民都是她的家人。
圆月挂在虚空,月影婆娑融融,吃完饭后已经快子时了,华盈照顾年幼的孩子们睡下。
桑黛小心关上了院门。
宿玄主动牵起她的手,“怎么了,感觉你有心事?”
桑黛仰起头与小狐狸对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垂下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可以交融。
【黛黛,怎么了?】
小狐狸在心里问。
之前因为瞒着剑修读心那件事,剑修气了他整整三天,小狐狸可劲撒娇道歉才哄好的,后来有时候不方便说话,他便会直接在心里问她。
桑黛伸出手摸摸他的头顶,宿玄早已习惯了她的触碰,熟练将耳朵露了出来。
毛绒的狐狸耳朵打在掌心,桑黛笑弯了眼睛,轻轻揉捏他的耳朵:“只是在感慨,第一次来瑶山郡之时我只是想着报答你的恩情,和你一起守护妖界,没想到最后会扎根在这里。”
宿玄揽住她的腰身,俯身轻吻她的唇瓣,在下唇上咬了一口:“世事无常,我小时候没遇见你之前可从来不信感情这一回事,也没想过自己会当妖王,但是那种境地逼迫我不得不争,遇见了你后一颗心也毫无抵抗力沦陷。”两人的距离很近,彼此的呼吸交叠,鼻尖相抵。
桑黛捧住他的脸亲了一口,“宿玄,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个地方?”
“哪里?”
“剑宗。”
自打桑黛从剑宗离开之后,宿玄也从未再去过剑宗,桑黛也没有回去过。
两人渡劫境大能,悄悄潜进去剑宗也无人知晓,之前宿玄只有化神境也时常偷摸来剑宗找她,剑宗竟无一人可以拦住宿玄。
后山半山往上只有桑黛一人居住,将近三年过去了,桑黛从未回过这里,后山半山以上依旧无人居住,沈辞玉应当是下过令。
沿着青阶向上,灵鸟察觉到桑黛的到来,鸟啼清脆悠扬。
宿玄酸溜溜道:“黛黛还真是招灵兽喜欢。”
小狐狸总是吃闷醋,桑黛只觉得好笑。
“我小时候呢师父送过我一只灵宠,那只灵宠后来离开了剑宗回了自己的故乡,我那时候就觉得第一次见面它就很喜欢我,原来是因为我的微生契印。”
桑黛如今想起来才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从小到大那般招灵兽喜欢了。
宿玄哼哼两声:“它们是因为微生契印,我可不是,我喜欢黛黛是因为你是黛黛。”
所以小狐狸觉得自己和那些灵兽是完全不同的,只有他对桑黛的喜欢最为专注纯粹。
桑黛与他十指相扣,柳眉微微扬起:“这样啊,我也最喜欢小狐狸了。”
宿玄别过头忍笑,唇角上扬的弧度根本遮掩不住,他在桑黛面前一贯藏不住情绪,生闷气或者吃醋的时候只需要桑黛一句话就能哄好。
这两年和桑黛的相处,小狐狸的心也变得柔软许多。
山顶之上便是悠然伫立的竹屋,那是桑黛独自住了一百多年的地方。
宿玄指着竹屋对面的山头:“我之前总是在那里坐着,我想你想得紧,靠近你让你察觉到,你就该打我了,可我有时候只是想安静看你一会儿,我发现那山头离你那里远,你察觉不到我的气息。”
桑黛确实没察觉过,看了眼远处山头幽深的竹林,又回头看了眼委委屈屈的小狐狸。
“也真是委屈我们妖王大人了,那里虫子可多了呢。”
宿玄点头:“对啊,老是咬我呢。”
桑黛踮脚吻上他的唇,又亲了亲他的脸。
“补偿补偿你,以后就不用再坐那么远看我了。”
宿玄抱住她哼唧:“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啊,能不能早点回妖殿?”
回妖殿能干什么,桑黛自然是知晓的,小狐狸满脑子都是些废料。
她拍了拍小狐狸的后脑勺:“我们来拿个东西。”
她拉着宿玄进了竹屋,这里是宿玄从未进来过的地方,他只敢坐在山头上远远看桑黛,并不敢离她太近。
兴许是沈辞玉吩咐人照顾过,三年未曾住人,竹屋里竟然没有一丝灰尘,进去后有种浅淡的清香。
桑黛来到内室,打开了梳妆台上下的木柜。
里面大多是些木簪,但最里侧的夹层却放了个木盒。
桑黛并未看那些木簪,左右如今用不上了,径直拿出了木盒。
小狐狸疑惑问:“这是什么?”
桑黛打开了木盒,取出里面的东西。
她放下空盒子,捞起小狐狸的左手腕,将里面的红绳挂了上去。
宿玄能感觉到红绳上的灵力波动,还串了几颗小银珠。
“黛黛?”
桑黛弯眸轻笑,熟练打了个系带:“是我师父送我的十岁生辰礼物,也是他送我最后的礼物,这其实是两根,名唤牵余生,是个玄级的法器,我想应当是他送我的新婚礼物,他之前总想着等我成婚他来主婚,可那时候他觉得没有机会了。”
桑黛以前不理解为何应衡要赠她这种道侣成婚之时才会买的法器,在那百年里一遍遍回忆与应衡的师徒过往,竟也渐渐明白了。
应衡将她当女儿养,不忍桑黛独自一人过这千千万万年余生,期盼着她可以找一个喜欢的人,有一个新的家庭,这是他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礼物。
两根红绳挂在两人的手腕上,桑黛晃了晃细白的腕子。
“我师父赠的,我一直没戴放置在这里,本来想着合籍大典之时师父也送了新的礼物,也不想再回来剑宗,可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些辜负他老人家的心意了,便还是带着你回来了。”
宿玄的眸光逐渐晦暗,右手触碰左手腕上的红绳,喉结微微滚动。
桑黛环视了一圈四周,这间小屋很简单,她行事作风多简朴,这里如今竟然找不出一件值钱的东西,剑宗名义上的大小姐过得着实有些不好了。
“原来曾经我过得这般孤单啊。”
一个人住在后山,只有灵鸟陪伴她。
所以她很感谢,宿玄喜欢她,一直陪着她。
“宿玄,也想谢谢你——唔——”
话还没说完,小狐狸扑了上来,抱住她的腰身掐着她坐起来。
桑黛坐在梳妆台上,这张桌子很小,不如在妖殿那张的三分之一,如今坐在上面竟然没有可以后退的余地。
小狐狸迅速撬开唇齿缠住她,草木香顺着他们交缠的唇渡过来,桑黛对上他晦涩的眼睛。
他这次并未闭眼,目光灼灼盯着桑黛,一手扣着她的下颌抬起,一手按着她的腰身往怀里揽,宽大的手掌在后腰摸索,用力很大似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桑黛反应过来,抱住小狐狸的脖子将唇送上去。
这两年的房事让她学会了接吻换气,如今虽然不如宿玄熟练,但也不会像刚开始那样喘不过气。
宿玄亲的很重,银线不断顺着两人交缠的唇瓣往下滑,又被他用手揩去。
桑黛努力仰头回吻他,感受到小狐狸的激动与欢喜。
他真的很好哄,桑黛一句“我也爱你”可以让小狐狸开心好几天,一个主动送的礼物,小狐狸会拿出去让所有人知道。
甚至是桑黛主动尝试做的一顿饭,再难吃他都会吃完,然后昧着良心夸她。
只要桑黛的心里有他,他就会很开心。礼物什么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桑黛送的礼物,这是她的心意,即使只是一根普通的红绳也比这世间的天级法器来得更加珍贵,是无价之宝。
察觉到小狐狸有些失控,桑黛艰难推开他,抵住他欲要接着亲的身体。
“这里不是地方,等回妖界好不好?”
宿玄抱住她,她如今坐在桌上,两人的身高差也被这木桌弥补,宿玄埋在她的脖颈处。
“乖宝。”
“嗯?”桑黛轻拍他的脊背,一手在他顺滑的银发中摩挲。
“谢谢你。”
桑黛寻思小狐狸这是又感动了,他总是这般。
她温声轻笑回应他的话:“我也很感谢你。”
宿玄抱住她没有说话,鼻尖抵在她的颈窝,感受到她的脉搏,每一下跳动剧烈,桑黛的生命蓬勃,让他也为之安心。
其实他想说的是——
谢谢你。
谢谢你存在于世上。
她的诞生,对他来说便是最为幸福的事情,每每感受到桑黛的存在,都会想感激这世间。
桑黛离开之前,小狐狸顺带将剑修的木簪给收走了。
对此桑黛只觉得想笑,明明都是款式差不多的簪子,他就是非要带走,美其名曰自己的那根木簪不舍得戴,刚好可以换着戴。
最后离开的时候,桑黛回眸看了眼幽暗寂静的竹屋。
她曾经在这里待了一百多年,如今才算有了自己真正的家。
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两人的身形消失在剑宗的结界边境。
天阙山巅,白衣剑修驻足而立。
他望着早已无人的山门,身后的弟子上前。
“师父,为何不拦着?”
沈辞玉弯唇笑起来:“没必要拦着,她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他知道的,桑黛只是回来拿个东西,拿走属于她的东西。
然后,回到她的家。
弟子听人说过自家宗主的心意,小声问道:“师父,您……”
沈辞玉长叹一声,回身看了眼自己新收的弟子,年纪还那般小,只有十一二岁。
他摸了摸弟子的头发,道:“子规,人这一生呢遇到的人会有很多,走散的也有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途,于我来说,他们两人是朋友,于你来说,那是妖后和妖王,所以这些话莫要再传,日后若有人传,也要上前制止,可知?”
弟子急忙拱手行礼:“弟子知晓,谨遵师父教诲。”
沈辞玉回身,天阙山下白雾茫茫,这是他和桑黛曾经一起守护的剑宗,可是如今她有了新的归处。
他其实也早都放下了。
当个普通朋友,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桑黛会一直向前走,只有宿玄可以追上她的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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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开学了,到学校收拾完都很晚了,更新晚了这么久,给老婆们发红包~
明天最后一章本世界番外,然后是几章if线,然后就完结啦,福利番暂定有:
1、天欲雪×寂苍。
2、翎音×浮幽。
3、if线假如微生家族没死,黛黛和小宿自然相遇相爱。
4、阿松的视角,补充正文伏笔。
5、黛黛和小宿养小狐狸崽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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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番外(五)
日头刚出,还未到辰时,殿门便被敲了敲。
“黛黛!”
小狐狸瞬间炸毛,捂住怀里之人的耳朵,冲外面喊道:“翠芍!传讯妖殿守卫,日后给本尊看好大门!”
门外的天欲雪也炸了,大声喊道:“黛黛允许我来的,宿玄你凭什么霸占黛黛!”
宿玄布下结界隔绝外面的声音,传音给翠芍让其将天欲雪带走。
屋内顿时安静,如今天才刚蒙蒙亮,这个点往往桑黛都未醒来,天欲雪今日竟然来这般早,应当是有事要寻桑黛。
宿玄也被她吵醒,心下越想越恼,待会儿起身就去找寂苍让他看好某人,无事莫要来妖殿扰他的清净。
可放下床帐重新躺下,正要抱着自家宝贝疙瘩再睡个回笼觉,回过头便对上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她缩在他的怀里,枕着他的一条胳膊,昨夜温存到很晚,只匆匆沐浴后便抱着她睡下,两人并未穿衣。
锦被外的肩膀平滑,锁骨清晰,脖颈纤细,上面隐隐有些痕迹还未消退,宿玄在房事上的温柔只有一小会儿,后来便会凶起来,往往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两人都是渡劫体格,便是闹得再凶也能很快恢复。
宿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挂出了笑,狐狸眼睛笑眯眯,凑上前亲自家剑修。
腻腻歪歪亲了好一会儿,小狐狸擦去桑黛下颌上的水渍,亲了亲她的额头。
“把你吵醒了?”
桑黛搂住他的腰,埋进他滚烫的怀抱中,“嗯,我听到小天说话了。”
宿玄一手在她的脑后抚摸她的乌发,闻言冷嗤一声:“我找寂苍谈一下,天欲雪三天两头往妖界跑算怎么回事?”
“寂苍又管不住她。”
“那就在妖殿布下结界,不许她进来。”
小狐狸又吃闷醋,尤其天欲雪一月来上好几次,宿玄正午回来吃饭都找不见桑黛人,四界中谁敢打扰宿玄和自家夫人用膳?
只有那一位。
桑黛听着好笑,抬起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你醋了呀?”
“嗯,醋了。”
“还吃小天的醋呀?”
“吃,明明是她老霸占你我相处的时间。”
桑黛越发觉得想笑,似乎被戳中了笑穴一般一个劲儿地笑,宿玄看着这人没心没肺的样子便觉得委屈。
小狐狸扑上去挠她痒痒:“你还笑,她和你什么关系,我和你什么关系啊,一月你能陪她一半时间。”
桑黛的腰后最是敏.感,一挠便想笑,直往宿玄的怀里缩。
“我错了我错了,别挠了。”
宿玄顺势挤进她的腿间,小狐狸的手换了个地方。
“那来一次补偿我?”
自打合籍之后,小狐狸几乎每一天都在发情期,晚上来一次,往往早晨刚醒来之时也不会放过她,桑黛从起初的试图与他讨价还价到后来的坦然接受。
反正拒绝不了,他一撒娇,桑黛什么都可以答应他,根本舍不得他难过,而且小狐狸这方面很熟练,能将剑修伺候得舒舒服服。
她坦然接受,抱着他腰身的手上滑揽住了他的脖颈,仰起头亲了亲他的喉结:“今日是中秋,一会儿你还得忙,别太久。”
宿玄俯身吻她,声音含含糊糊:“好,黛黛放心。”
他们都记得今日是中秋,因此宿玄也不敢太过放肆,毕竟还有正事。垂到地砖的帷帐可以将整个主榻遮挡严实,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宿玄这时候喜欢说情话,自从桑黛知道他瞒着她的事情后,宿玄便彻底放开,不止在心里说,嘴上也会说,桑黛听着他说的那些话,觉得自己越发糊涂,茫然与宿玄对视。
小狐狸眼也不眨看着她,坐起身将她抱起来,桑黛的脑袋枕在他的肩头,呼出来的气息喷涂在他的脸上,往日清冷的身子在此刻是滚烫的。
“黛黛,我好爱你,我好爱你啊。”
这些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每看到她还是想说。
桑黛在此刻说不出话,抬起眼与他对视,听到他心里的表白。
【我爱你,我好爱你,我只爱你。】
【乖宝,你听到了吗?】
【爱死你了,好爱你啊。】
他的声音沙哑,呼吸也有些沉,剑修觉得脑子越发反应不过来,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他的情话,她听了好多好多次了,也知道小狐狸真的很爱很爱她。
桑黛努力仰头,磕磕绊绊去吻他:“我,我,我听到了。”
她努力回答他的话,说的话真诚纯粹:“我也爱你。”
宿玄在这时候给了她缓和的机会,拂开她汗湿的发,一手捧着她的侧脸摩挲,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他在等她说接下来的话,桑黛知道。
她努力平息自己的呼吸,抱着他的肩膀仰头吻他的唇,贴着唇瓣小声说道:“宿玄,我也很爱你。”
宿玄翻身把人压在锦褥之中,用行动回复她的话。
翠芍一直等到午时才见到自家尊主和尊主夫人出来。
桑黛摸了摸宿玄的头发,柔声道:“去星阙殿吧,柳公子自己处理不来那么多事情,你一会儿想吃什么我给你送过去。”
小狐狸弯下身亲了亲她的侧脸,“不用,不饿了,你和天欲雪出去顺带填一下自己的肚子,便不用管我了,今天是中秋,晚上必须回来陪我。”
“好好好,晚上回来陪你过中秋,妖王大人去忙事吧。”
每次小狐狸办事前都得让剑修哄一下,翠芍也知道自家尊主喜欢撒娇这个习惯,只当没有看到,站在院门外两耳不闻。
桑黛目送宿玄离开去处理事务。
翠芍这才上前来:“夫人。”
桑黛问:“小天呢?”
“在偏殿呢。”
桑黛来到偏殿,便瞧见某人在躺椅上翘腿坐着,旁边还摆了翠芍为她准备的吃食,天欲雪在妖殿的日子过得是一点不比魔殿差,寂苍不会亏待她,桑黛也不会。
瞧见桑黛的身影后,她急忙放下手上的鸡腿,顶着满手的油腻便要上前抱桑黛。
“黛黛!”
桑黛急忙止住她:“小天,先把手上的油擦了。”
天欲雪反应过来,尴尬笑了两下擦干净了手上的油。
桑黛坐在石桌旁,给天欲雪空了的茶杯中倒满了果茶,又为自己添了一杯新茶:“怎么了,今日来妖界又是想吃什么了?”
天欲雪支支吾吾:“不是……没有啊……”
桑黛微抬眼皮,便瞧见了天欲雪微微躲闪的眼睛。
她瞬间明白,了然道:“那就是跟寂苍吵架了?”
“是他无理取闹,姑奶奶都说了不喜欢他这种毛头小子,魔殿的人替他催婚竟然敢催到我头上!”
桑黛点点头:“确实,魔修性淫,上一任魔王子嗣不少,而寂苍一直未曾娶妻,若未有子嗣,免不得他那些兄弟姐妹开始惦记他这位置。”
天欲雪缩了缩脖子,方才还趾高气昂,如今忽然便怂起来:“啊?还会这样吗?”
桑黛诧异挑眉:“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没说过。”
那她就是单纯因为魔殿的人催到她头上,劝她和寂苍成婚而恼火了。
天欲雪以为是寂苍的意思,只当时寂苍跟那些魔将们说了些什么,派他们来说好话的。
桑黛沉默了瞬,她第一时间就能明白魔殿众人的意思,但是没想到天欲雪没想出来。
“那个……那他会死吗?”桑黛摇头:“死不了,寂苍是天级灵根觉醒者,如今也是大乘境魔修,不会死在区区宫斗当中。”
“……好吧。”
天欲雪端起茶喝了几口,腰间的玉牌一直亮,她果断挂断。
桑黛摇了摇头,天欲雪这般横的性子,一个巴掌接着一个巴掌打寂苍,他倒是忍耐力十足,平时看着脾气暴躁,这时候倒是脾气挺好:“今日是中秋,寂苍估计要找你呢,小天,不回去?”
天欲雪摇头:“不要,魔界中秋过得可没意思,连个烟花都没有,我要跟你在妖界过。”
各个地方都有自己中秋的习俗,便是仙界的习俗和妖界也不一样,魔界自然也是如此。
桑黛喝了杯茶后慢吞吞道:“行吧,那我们出去?”
天欲雪扑上来抱住她:“黛黛,你对我最好!”
桑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眸中含笑。
天欲雪高兴太早,她自然是愿意和她一起过中秋的,但某只小狐狸恐怕要气炸了,某只魔也得气炸了前来抓人。
妖界的中秋格外热闹,桑黛和天欲雪踱步在人群当中,如今妖界都认得这位妖后的模样,而时常跟在妖后身边的那位白发少女,是妖后的朋友。
天欲雪一路跑在前面,看什么都有兴趣。
桑黛只管付钱,反正寂苍后来会将灵石送来。
小姑娘捧了个面具:“黛黛,我戴这个好看吗?”
桑黛点点头:“非常好看。”
“买!”桑黛果断递钱。
她负手跟在天欲雪身后,某人跑得很快,但会时不时停下来等等桑黛。
虽然是等她付钱。
天欲雪身上平日不带钱,寂苍不敢给她,生怕她拿了钱就跑,反正在魔界想要什么吩咐一声便能送来,来了妖界后便是桑黛付钱,寂苍会将灵石再补回来。
桑黛跟她一起走在街上,周遭的百姓们与自家尊主夫人对视之时会牵出笑,眼里尽是敬重。
她与宿玄一起守护了这里快三年了,对妖界的一砖一瓦熟悉到骨子里。
陪天欲雪一直玩到落日隐入山头,夜晚取代了白日,她兴冲冲跑过来挽住桑黛的胳膊。
“黛黛,晚上有河灯!我们一起去放河灯吧!”
桑黛挑眉,点头:“好啊。”
不过算算时间,某只小狐狸要回去了。
宿玄在忙完星阙殿的事情后已经戌时,脚步匆匆回到妖殿。
门口守着的翠芍福身:“尊主。”
“嗯,起身去过中秋吧,今日不必当值。”
他回应了句,便要上前找桑黛:“黛黛。”
推开妖殿的门,里面却没有人。
宿玄拧眉,今日走时明明说让桑黛晚上回来,他们每年的中秋都会在一起过。
翠芍小声说道:“尊主,夫人和天姑娘在外……过中秋呢。”
小狐狸瞬间回身,阴沉沉问:“什么?”
翠芍察觉到低气压,听出了自家尊主的怒意,便是语气都重了起来。
“夫人……”翠芍犹犹豫豫,还是坚持道:“夫人和天姑娘在外,过中秋……”
眼前阴风一闪而过,黑影瞬间消失,等翠芍反应过来的时候,妖殿之中已经只剩下她一人。
桑黛那边刚和天欲雪去到护城河边。
河面灯影绰约,上万的河灯漂浮其上,水面上倒映出燃烧的河灯,每一盏河灯上都写下了自己的愿望,期盼着妖界这位护城的河神可以实现所愿。
这是桑黛在妖界过的第三个中秋。
天欲雪去买了新的河灯,朝桑黛兴奋跑过来。
“黛黛,我们一起放河——”
话还没说完,胳膊肘被人握住。
她惊恐回眸,对上一双阴沉的眼睛。
桑黛瞧见远处的两人后心下诧异,没想到寂苍来得这般快。
周围的群妖察觉到魔气,惊呼声不断,桑黛急忙安抚他们。
“没事没事,这是……这是我与宿玄的朋友。”
妖民们是知晓自家尊主和尊主夫人和魔主寂苍是朋友,之前合籍大典之时寂苍还来了。
桑黛这边安抚百姓们,那边的天欲雪死命挣扎。
“寂苍,混蛋,放开我,我要跟黛黛放河灯!”
寂苍紧紧攥住她的胳膊往外拖:“魔界也有,跟本座回去!”
“谁要放你们那骷髅河灯啊,丑死了我不要!”
寂苍恼了,来到一旁的摊位,袍袖一挥将整个摊位的河灯收入乾坤袋,扔给摊主两颗上品灵石。
“买了漂亮的河灯,现在可以走了吗?”
天欲雪:“……我不!”
“你不回也得回,没看见宿玄在生气吗?”
寂苍冷眼看向桑黛那边,小狐狸早就来了,握住桑黛的手往对面的河岸走。
天欲雪:“黛黛——”
未说完的话被寂苍截住,远处的宿玄捂住桑黛的耳朵。
一直到寂苍将天欲雪带走,宿玄和桑黛也已经去了对面的河岸之处,那里的人不多。
桑黛一脸平静看向暴怒的小狐狸,狐狸毛要气炸了。
桑黛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小天早就走了。”
小狐狸这才收回手。
他垂眸与桑黛对视,狐狸眼里全是委屈。
“你说过陪我过中秋的,以后的中秋都跟我过。”
很久前答应他的承诺,宿玄一直记在心里,去年的中秋也是提前忙好了所有事情回来陪桑黛。
她知晓小狐狸这会儿吃了闷醋,兴许也是觉得桑黛忘了这个承诺。
桑黛心下软和,踮起脚揉了揉宿玄的头顶,两只狐狸耳朵窜出来打在她的掌心,因为宿玄的心情沉闷,狐狸耳朵也跟着耷拉,瞧着有些萎蔫的样子。
“又吃醋啦?”
“这是我们的约定,你给我的承诺。”宿玄弯下身,指了指发髻上的木簪:“我今日还特意戴了它呢,平日我都舍不得戴的。”
她给他的承诺,由这根木簪开始的承诺。
趁周围无人,桑黛踮脚亲了他的唇,小声说道:“我当然没有忘啊,我知道寂苍会来带小天走,然后我再回去哄我的小狐狸。”
一句话就能将宿玄哄好。
他抱住桑黛的腰,下颌在她的脖颈轻蹭,哼哼唧唧道:“黛黛,乖宝,中秋只能我们两个一起过,这是你给我的承诺,以后都得和我一起过。”
他可会撒娇了,桑黛笑弯了眼睛,拍了拍宿玄的脑袋,侧过身亲了亲他的耳根:“我知道了,以后都只和你一起过。”
剑修从他的怀里退出来,挠挠宿玄的下颌,道:“要不要和我一起编河灯?”
宿玄握住她的手,“自然要。”
当两盏河灯做好,两人默契交换,就如三年前那样,在彼此做的河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
桑黛目送两盏河灯并排,流动的水波将它们越推越远,渐渐隐入万千河灯之中。
宿玄忽然问她:“黛黛,今年的不能说,那之前的呢,你许的什么愿望?”
桑黛眼波柔软,道:“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小狐狸开始撒娇:“黛黛,那都是前两年了,没事的。”
桑黛转身就跑:“不说不说,说了不说。”
宿玄追上去。
妖界的人看着自家尊主一路上追着尊主夫人,放软了姿态撒娇。
“黛黛,到底许了什么愿啊?”
“夫人,跟我说一下嘛,我可想知道了。”
“乖宝,你就告诉告诉我嘛。”
群妖们:“……”
妖界果然是妖后说了算,群妖如是说。
毕竟妖界听宿玄的,而宿玄听桑黛的。
当夜晚星星浮起,圆月高悬夜幕之中。
主殿内安静沉寂,衣裳散乱,帐内旖旎的气息尚未散去。
桑黛枕着宿玄的手臂,腰身被他抱住,小狐狸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呼吸规律。
她缩在他的怀里与他对视,两人并未穿衣,锦被下的身躯紧紧相贴。
桑黛微微抬起身子亲了亲他的唇,小声说道:“我的愿望啊,是你们都在我身边,永永远远。”
“宿玄,我爱你,也爱所有人。”
桑黛环抱他的腰身,缩在他的怀里,听到他剧烈的心跳,闻到他身上清淡又令人心安的香。
头顶上忽然印下一吻,装睡的小狐狸亲了亲她。
“黛黛,我也是。”
宿玄爱桑黛,也爱桑黛所爱之人。
桑黛爱的人有很多。
所以他们会一起,守住自己的家。
***
冬雪渐渐消融,初春迎来。
林间的深处,院中聚集了乌泱泱十几人,男子在院里来回踱步神情焦急。
屋内偶然传来几声痛苦的声音,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那男子心下更急了,理智全无便要往里冲。
“阿雨!”
身后的人连忙拦住他:“你身上寒气太重了,外面太冷,莫要进去,她说了不许你进去,会让她分心!”那男子只能在外面来回踱步,地面上尚未消融的雪中一连串脚印都是他留下的。
当正午时分,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婴孩的啼哭声撕破沉寂,牵连了院中所有人的心神。
男子一愣,回过神来后急忙往里冲。
“阿雨!”
当夜幕时分,院里的人散尽,只剩下屋内的一家三口。
男子坐在榻边,怀里抱着个用襁褓裹住的孩子,女子身上披着锦被靠坐在床栏上。
女子柔声道:“是个女娃娃,真可爱。”
男子握住她的手:“夫人,辛苦了,日后我定会用性命守护你和孩子的。”
而窗外,等候了三天的桑黛留下了个乾坤袋。
当屋内的男子听到动静后跑出去查看,只看到窗台上的布袋。
他拿着乾坤袋回到屋内,神情有些惘然。
女子有些紧张,小声问:“夫君,怎样了?”
男子坐在榻边,伸出食指触碰襁褓中婴孩的小脸,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女儿。
他低声道:“有人送来了东西,是给孩子的。”
乾坤袋里是一袋甘蔗糖,以及万颗上品灵石,足够他们一家人衣食无忧花上千年万年。
以及一个玉镯子,那是玄级的防御法器,在外可以卖上十万颗上品灵石起步。
还有一封信,只寥寥写了几个字。
——给孩子的,收下吧,希望她日后生活顺遂。
来者没有恶意,修为那般高深,悄无声息闯过他留下的结界却并未杀他们。
他家徒四壁没什么钱,他们夫妻两人也只是散修,没什么好被惦记的。
夫妻两人一起看向榻上躺着的女婴,因为刚出生,小脸红紫有些皱巴,看不出来好看,但是孩子对于父母来说永远都是好看的。
女子笑意温和,亲了亲女婴的额头。
“你看,有人在期待你的降生呢,今日霜雪停了,明日是个艳阳天。”
“孩子,你就叫初霁吧。”
外面霜雪慢慢消融,桑黛慢悠悠离开,穿过了一片松林。
松林里,一人身披银霜长身玉立。
双目相对,彼此都在笑。
桑黛快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笑盈盈问:“我来了三日,你想我了吗?”
“想了。”
“一直在松林里等我?”
“对呀,那女修生子难产,我们黛黛守了三日,可辛苦了,当夫君的可不得守着你吗?”
桑黛挽住他的胳膊,与他一起踱步行走在雪地里。
“她平安生产了,那孩子也并未因此落下病根。”
“黛黛,你保护了那女修和她的孩子。”
“不是我,是阿松。”
阿松的留音石中嘱托她了一件事。
——她会在二十年后的正月诞生,因为母亲难产了七日,所以她生来落下病根,此生与仙途无缘,桑黛,请你帮我个忙吧。
这女婴是上一世为阿松取名字的那个孩子,在上一世,她只活到了五岁,阿松临走前将所有都安排好了,也包括她。
于是桑黛在那女修生产之时来了这里,整整三日,顶着大雪守了她三日。
每当那女修撑不住,她就会渡灵力过去,为她平息淤堵的经脉。
孩子比上一世提前了四天出生,也并未落下病根,哭声响亮。
今日雪停之时,她来到了这世间。
上一世的一颗蔗糖,一个名字,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人这一生,总会被各种缘分牵绊。
桑黛回眸,看向身后茂密的松林,背上厚重的雪,却依旧傲然挺立。
松木四季常青,有顽强的生命力,在大雪时分也能坚韧生长。
这一次没有四苦,那男修不会发疯,女修和那孩子也不会死,那孩子的寿命不止五岁,定会长长久久活下去。
日后,或许有一日,桑黛可以在仙途上看到那孩子。
给了四界机会重来一次的,不仅是归墟,还有阿松。
而阿松说,希望桑黛珍惜身边的人,好好活下去。
桑黛看向宿玄,仰头与他对视。
他们已经在一起二十年了。
桑黛做到了。
她踮脚吻上他的唇。
宿玄抱住她的腰身,俯身温柔回吻她。
她曾经遇到许多人,经历过许多事,拥有、失去,到最后只剩下孤独和冰冷、抛弃与利用。
而如今,前路雾霭消散,归处明晰,身边有了许多人。
“宿玄,我很爱你。”
“黛黛,我也爱你。”
他们的爱人尽皆知。
胜于昨日,略匮明朝。
春来夏往,秋收冬藏,朝暮与共,行至天光。
桑黛与宿玄会千千万万年相守。
作者有话要说
本世界番外就到这里啦,黛黛和小宿会长久相守的~if线按点赞选的是皮肤饥渴症,所以明天更新那个啦,青梅黛黛和竹马小宿,香香的番外,全文会在周三完结,结算通过会发福利番~
第 104 章 if线:皮肤饥渴症(一)
正值十二月,北市多雨。
桑黛接到行李之后,署名为“老妈”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她一手收拾东西,一手接通了电话。
“雷云太多了,航班延误了会儿,我现在到机场了,让我爸来接我吗?”
“你们不在家?那我打车回去吧。”
“……谁?”
骤然听到手机那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名字,桑黛有些缓不过神,肩膀被行人撞了一下,手上拎着的袋子掉落,里面的小物件叮当撒了满地。
“抱歉抱歉。”过路的人急忙道歉,蹲下身为她收拾东西。
桑黛也反应过来,匆匆对电话那边说了句:“不用他接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她挂断了电话,蹲下身和那人一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今日多雨,朦胧的雨丝斜吹进来,北市靠北方,一旦下雨气温就会骤降,尤其现在是冬天,气温更是寒冷。
桑黛在机场门口打车,似乎是因为暴雨,外面的水已经淹到膝盖,不知路上情况怎样,总之车很难打到,她等了许久,雨丝被风吹进来刮在身上,只觉得胳膊上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裹紧了单薄的大衣。
她在南市上大学,那里如今还穿着厚卫衣,桑黛回来前看过天气,分明无雨,并且气温也在十五度左右,所以根本没有多带厚衣服。
没想到中途转机之时便机场的消息,北市突降暴雨,气温也骤降到几度。
桑黛蹙眉安静等候,正要点个加价,左侧边一人为她打上了伞,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倾斜的雨丝。
来者很高,跟个柱子一般杵在她身前,不仅雨丝被遮挡,连她的光线也被挡个一干二净,桑黛不由得抬起头。
“黛黛。”
猝不及防间,对上一张笑脸。
他穿了身黑色冲锋衣,脊背挺拔,身形修长,一手为她撑伞,一手提着杯奶茶,臂弯还挂了件黑色的外衫,能看得出来是男生的款式。
有四年没见过了,比过去的少年模样更加成熟了些。
乌黑的碎发上沾了些雨丝,眉眼浓郁俊美,瞳仁是浅淡的琉璃色,她总觉得宿玄这人生得最好看的便是一双眼,眼里像是有流光闪烁,看一眼便能被他拽进去。
高挺的鼻梁,薄唇,冷白的下颌,五官线条轮廓锋利,是一张放在人群中一眼便能看到的脸,张扬俊美,从小到大宿玄都很招人喜爱,也有不少女孩子喜欢。
可他这人对异性太过冷漠,礼物不接,情书撕掉,久而久之也没什么人敢来他面前招惹他,唯一时常出现在他身边的女生只有桑黛一个。
没得到回应,宿玄又喊了句:“黛黛。”
桑黛这才回神,点了点头回应:“不好意思啊,我刚才走神了。”
宿玄也不生气,将手上的奶茶递给她:“高中门口那家店买的,你喜欢喝的,买的五分糖热奶,今天有些冷,我就猜你回来没带厚衣服。”没等桑黛点头同意,宿玄便已经将手上拎的奶茶扎上吸管塞到了她的手里,抖了抖臂弯挂着的黑色外衫披在她的身上。
桑黛急忙躲避:“没事的,我不冷,不用穿的。”
宿玄身量高,将伞也塞给了桑黛,双手展开外衫自后将桑黛套进去。
她一手拿着奶茶一手艰难为两人打伞,根本腾不出手阻止他,一不留神身上便已经被他披上了外衫。
是一件长款的风衣,穿在宿玄的身上只到膝弯,在桑黛身上却足足垂到脚踝。
他利落拉过她的行李箱,径直往外走:“阿姨让我来接你,南锦路那里淹了,我们得绕路回去。”
他没有打伞,伞在桑黛的手里,单手拎着她的行李箱走进了细雨之中,桑黛微微抿唇,看着宿玄的背影,心下依旧在犹豫。
宿玄的车停在不远处,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他拉开后备箱放下行李,桑黛还没有动,裹着他的大衣站在原地,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不过来吗?”
宿玄的肩头落了雨水,桑黛与他对视,莫名被他的眼神一烫,别过头应了声。
“嗯,好。”
桑黛撑着伞走过去,正要拉开后座的门,宿玄便已经先她一步打开了副驾驶的大门。
“后座放了芋泥的玩具,黛黛坐副驾吧。”
芋泥是宿玄的母亲流阿姨养的一只小猫,因为流母最喜欢吃芋泥包,所以取名叫做芋泥。
后座上放的是猫砂盆和猫爬架,整个后座全部占满,桑黛确实没有落座的地方。
她进了副驾驶,宿玄绕到另一侧开门进入驾驶座。
桑黛不知道宿玄是什么时候买的车,两人四年没见过面,当年那件事过后,桑黛毅然决然改了志愿,从北边跑到了大南边上学,宿玄似乎在国内上了一年学,后来不知怎么就去了国外。
车内沉默,桑黛也不说话,额头抵在车窗之上。
外面的雨势渐大,打在车窗之上,街道也逐渐变模糊。
车内很安静,外面的雨声被隔绝,桑黛没注意到身后灼烫的目光。
宿玄的脸冷白,此刻却泛起了诡异的红晕,喉结微微滚动,搭在方向盘的上的手骨节分明,左手中指上戴了个银戒,指节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方向盘。
明明在开车,余光却看向桑黛那边。
她进到车内便解开了他披上的外套,她的身形纤细,脊背依旧笔直,桑黛仪态很好,无论何时都像个高傲的白天鹅,光是站在那里都能吸引大批的目光。
属于她的清香弥散在车内,光是闻到……
宿玄便觉得要窒息了。
浑身都热,喉口干涩,几乎用了最大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抱上去。
他知道桑黛在躲自己,这四年都在躲自己,两人早就回不去当年的关系,自从那件事之后,桑黛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宿玄找了她好几次都只得了个闭门羹。
可他能怎么办?
他的病该怎么跟她说?
光是闻到她的气息,他的病就汹涌席卷过来,燥热涌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拥有她。
红灯了,宿玄猛地刹车,额头抵在手背上艰难呼吸。
或许是沉重的呼吸声吸引了桑黛的注意力,她转身看过来,柳眉微微拧起:“宿玄,你怎么了?”
宿玄闭了闭眼,长长呼气,嗓音喑哑道:“没事,有点发烧。”
他的脸很红,侧脸有些细密的汗,桑黛坐在副驾驶似乎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气息。
“你生病了?”桑黛的心一提,下意识伸手过来,触碰上宿玄的侧脸。
温软的手搭在脸上,宿玄的身子一颤,呼吸急促沉重,与她皮肤相贴的地方掀起一股隐秘的战栗,直直冲往天灵盖。
“你的脸好烫,宿玄,先去医院吧,你得看医生。”
狭小的车内呼吸声沉重清晰,桑黛光是听到便感觉到他的不对劲,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宿玄?”
宿玄忽然抬起头别过脸,艰难道:“没事,我先送你回家。”
红灯在这时候转绿,他启动车子,桑黛的话只能咽下去。
她收回手,重新别过了头。
桑黛从小话就少,若非宿玄是个话痨,两人还玩不了那么久。
她沉默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在车窗外。
其实如果没有当年的事情,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毕竟宿玄性格好,见谁都笑,从小便阳光开朗,几乎没有跟人吵过架。桑黛从小话就少,也不与人来往,身边就这一个好朋友。
她并未看到,宿玄的身子在发抖,握着方向盘的手轻颤,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的面前寸寸崩塌。
这段路对他来说既是恩赐,又是折磨。
等到下一个路口,他不动声色从车前座的收纳柜里取出板药,扣了一颗直接咽下。
体内的燥热慢慢被平息。
很快到了熟悉的街道门口,宿玄先一步拿伞下车,对桑黛说了句:“黛黛,等一会儿,我先将行李送回去。”
宿玄拉着行李箱刷脸进了单元楼,桑家与宿家很多年前就是邻居。
桑黛的爸妈是大学教授,脾气温和性格很好,但工作忙经常出差。
宿玄只有一个母亲,爸妈很早便离异了,反正桑黛记事以来就没见过宿玄的父亲。
流母自己开了家糕点店,生意还算红火,桑黛爸妈忙的时候便会将桑黛托给宿家,为此宿玄的妈妈还专门在家里为桑黛准备了房间。
她坐在车内等着宿玄下来接她,车内放了车载玩偶,是一个小狐狸的模样,尾巴一摇一晃,宿玄从小就喜欢狐狸,桑黛之前也给他买了许多玩偶和盲盒。
这个玩具是她十三岁之时送给宿玄的,是一个高奢的玩具品牌,桑黛用自己做兼职的钱买的,足足攒了小两月。
如今再次看到,竟然觉得有些恍然。
车门在这时候被打开,桑黛抬眸看去,宿玄单手撑伞,弯下身伸出手:“黛黛,行李放好了,我来接你上去。”
桑黛看了眼他伸来的手,沉默了一瞬,并未将手递给他,点了点头应下:“嗯,好。”
她直接下了车,躲过了宿玄的手。
宿玄也不生气,若无其事收回了自己的手,笑盈盈将伞朝桑黛那边倾斜。
两人并肩往单元楼走去,进去后宿玄利落收伞,等电梯的功夫看向身侧的桑黛。
“阿姨和叔叔去西市开会了,需要六七天才能回来。”
“我知道。”
“过完年要开始实习了吗?”
“嗯。”
“准备在哪里找工作?”
“南市。”
宿玄沉默了。
桑黛目不转睛,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电梯还有十层才下来。
当电梯下到第五层的时候,宿玄忽然开口:“黛黛,叔叔阿姨很想你,也就你一个女儿,你自己一个人,毕业还是回来找工作吧?”
“不了。”
电梯在这时候到达一层,桑黛径直走了进去。
她在电梯里面,宿玄在外面看她,两人对视,桑黛问:“进来吗?”
有一瞬间似乎看到宿玄眼底的暗色,但当桑黛拧眉仔细去看,却又什么都没发现。
“进。”
他依旧扬起了笑容,走进来与她并肩。
两人的楼层在同一层,电梯到达二十一层停下,桑黛先一步出了电梯。
一层只有两家住户,宿玄知道他们家的密码,早便将行李放了进去。桑黛刷了指纹开锁,站在门后朝宿玄道谢:“今天谢谢你了,我先休息了,你……”
她看了眼宿玄的脸,好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红了,琉璃眼眸依旧盯着她。
桑黛默了默,道:“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宿玄笑着说道:“不用了,我开了药,自己吃点就好了。”
桑黛点了点头:“好。”
她正要关上门,一只大手瞬间插了进来,抵在门框边,桑黛险些让门框夹到他的手。
“宿玄,你干什么啊!”
宿玄另一只手推开门,挺拔的身影牢牢挡在她的身前,头顶几乎挨到门框。
他放低声音祈求她:“黛黛,把我拉回来吧,好不好?”
桑黛闻言一愣,关门的手松开。
宿玄弯身与她对视,小心翼翼道:“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我都联系不上你,我妈这两天参加婚宴去了,她不在家,我怕待会儿万一睡着了发起烧来,我没人联系。”
桑黛微抿唇瓣,宿玄这理由扯得实在离谱。
他朋友很多,人缘很好,哪个人的电话不能打?
可他就是知道桑黛最吃什么,过去二十年桑黛都受不了他撒娇。
宿玄压低声音求她:“黛黛,就把我拉回来吧,你难道真的打算一辈子不和我联系了?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啊,过去那么多年都是好朋友,对不对?”
桑黛很受不了他湿漉漉的眼神,像只可怜又可爱的小狐狸一样,宿玄从小学到初中高中,每次惹桑黛不开心的时候都会装成这幅样子哄她,放低姿态道歉求饶,再带她吃上数不清的美食,准能把桑黛哄好。
只有那件事,让桑黛毅然决然拉黑了他,就算是双方家长一起来求情都没用,死活就是不肯见宿玄。
她知道,自己只要见宿玄就会心软。
都过去四年了。
“黛黛,求求你了好不好?我不会打扰你的。”
他凑得很近,不知道何时已经进了房门,踩在门口的换鞋地毯上,呼出的热气和身上清淡的草木香抽丝剥茧般要将她溺毙。
“黛黛,黛黛?”
桑黛忽然后退,回过神后别过头:“嗯,我会把你拉回来的,你生病了先回去休息吧。”
宿玄站着没动,桑黛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不放心,觉得桑黛只是唬他。
桑黛心下叹气,掏出手机当着宿玄的面,在黑名单里找到一人。
她的黑名单也就他一个。
桑黛将他的手机号和社交好友都拉了回来。
聊天界面上还停留在四年前的八月二十七日,最后一条消息是由宿玄发来的。
——“黛黛,求你了,回个消息好不好?”
然后桑黛毅然决然拉黑了他,拉着行李箱远走高飞。
她举起手机给宿玄看:“拉回来了,你回去休息吧。”
宿玄唇角牵出笑,微微上扬的狐狸眼笑弯。
“黛黛,你也早些休息。”
他握住门把手,房门缓缓合拢。
桑黛转身回屋,宿玄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脊背之上。
方才装出来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他的目光阴沉又晦涩,盯着桑黛像是在看早已落网的猎物。
房门被他关上,宿玄的目光下移到自己握着门把的手背上。
一声轻笑逸散。
桑黛的行李箱被宿玄放在了自家客厅,她瘫坐在沙发上,茫然望着手机上属于宿玄的聊天界面。
一连串全是他当年发的消息。
——黛黛,见一面好不好,我真的找不到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别这样好不好,我害怕死了,黛黛,求求你了。
——黛黛,我去找你好不好,你给我发个位置我去接你,我们不能分开的,我求你了黛黛。
她一条也没回。
屋内没开灯,但开了暖气,应当是宿玄方才打开的。
她没想到这次回来会见到他,暑假回来听到她的母亲说宿玄接到了国外几家大公司的offer,年薪很高很高,毕业就可以入职,是国内绝对给不了的高薪资,一个正常人应当都会留在那里,宿玄母亲的意愿也是希望他留在国外。
可他回来了,回到这么一个根本不算发达的北市。
她刚刚也骗了宿玄,其实她找的工作是北市的,过年后便会去面试。
桑家只有她一个孩子,桑黛不可能离开爸妈去到那么一个遥远的地方扎根,十八岁之时做的决定已经足够幼稚,这四年里她也慢慢后悔,为何当初能那般果断抛弃所有人。
可他也回来了,不知道会不会走。
桑黛靠在沙发上,手背抵在额头上,只觉得一阵头大。
她有些困,在机场折腾了一晚着实有些累,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对面的房屋中,客厅依旧昏暗,一样没有开灯。
屋子通体成浅蓝色,浅蓝色的墙纸,浅蓝色的四件套,四居的房子有一间屋子是给桑黛留的,过去桑父桑母不在家的时候,她一般都是住在这间屋子里。
宿玄坐在地板上,屋内并未开暖气,他打开了窗子任由外面的冷气飘进来,穿着单薄只有一件卫衣。
明明很冷,可脸色却是潮红的,目光有些晕眩。
又失控了,三年里一直压制的病又开始失控了。
肩膀颤抖,眼尾洇红,唇中溢出些许微弱的喘息,便是寒冷都没办法压制,他一口吃了好几颗药,可还是压制不了。
终于见到她了,终于见到她了。
想抱抱,想亲亲,想像当时那样拥有她。
“黛黛,黛黛……”
他的额头抵在床榻边,桑黛的屋子一直被宿母收拾着,他昨晚也刚收拾过。
四件套用的是她最喜欢的洗衣液洗的,屋内的东西摆放位置从未乱过,一如当年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是她的味道,是她睡过的床,这些年他独自在国外,日思夜想的味道。
他的病又发作了。
“黛黛……黛黛……”窗户大开,冷风灌进来,他不开暖气也脱去了身上御寒的衣物。
北市的雨越下越大,二十一层寂静,当阴沉的乌云被夜晚取代,时针跳到了晚上九点。
桑黛幽幽转醒。
屋内很暖和,暖气已经将整间房子充满。
她睡了六个小时,从一开始的靠坐在沙发上,到后来不自觉躺了下来。
外面早已经天黑,屋内没有光,桑黛打开了手机手电筒,摸索着开了灯。
冰箱填得满满的,不知道是她爸妈走时候买的,还是宿玄买的。
桑黛取出来一盒糖醋排骨,是做好的菜,只需要热一下便可以吃。
她独自一人随便填填肚子就可以,刚吃第一口便顿住了。
即使四年了,宿玄的手艺依旧熟悉,她之前吃了那么多次,怎么会尝不出来这是他的手艺?
忽然便觉得味如嚼蜡,桑黛放下筷子端起鸡汤。
还是宿玄的手艺。
她分得清自己父亲的手艺和宿玄的手艺,味道完全不一样。
桑黛吃不下去了,忽然想起来,宿玄这时候不知道吃了没。
流阿姨不在家,不过宿玄会做饭,应当饿不到自己。
桑黛匆匆喝了碗汤便要收拾碗筷洗漱,手机页面忽然弹出消息,是宿玄的母亲。
【黛黛,你去看看小玄可以吗,阿姨现在不在家,听说你在家,小玄发烧了,我打电话的时候糊里糊涂的。】
桑黛瞬间拧眉,手机上又弹出消息。
是她的老妈。
【黛黛,你流阿姨打电话说小玄发烧了,爸妈不在家,你去看看他。】
说完似乎是怕桑黛不去,因为知晓两个孩子当年闹了脾气,这些年也不来往,她这位老妈又补了一句。
【妈妈知道你们闹了脾气,但是你们出生就认识,小玄这些年每次打电话都会问候你,听妈妈的话,去看看他,发烧昏睡可不是小事,万一烧糊涂了。】
宿玄的妈妈和她的母上大人都发了话,桑黛看着手机上属于宿玄的头像。
他用的是只卡通小狐狸,之前桑黛画的,有点丑,但宿玄这七八年都没换过头像。
桑黛敛眉,给他发了个信息。
S:【你还好吗?】
那边没有回信。
难不成真烧糊涂了?
今日宿玄来接她的时候,他的表现确实不太正常。
桑黛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饭菜上,宿玄应当是昨晚来了她家填满了冰箱,她这位竹马对她的照顾一向上心,桑黛高二那年阑尾炎手术都是他守着的。
心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桑黛拿起外套穿上,开门来到对面。
她试探性放上自己的拇指,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流阿姨删了她的指纹没。
——滴,门已打开,欢迎回家。
桑黛愣了愣,心下情绪复杂。
原来还没删。
宿玄家的布局和她家一样,四居室,一间流阿姨的房间,一间宿玄的房间,还有一间是给她留的,剩下一间是宿玄的书房。
客厅很干净,东西收纳都规规矩矩。
她打开门口的鞋柜,左侧摆了双浅蓝色的小兔子棉拖,被刷得很干净,还是她当年住在这里时候买的。
似乎一切都没改变,除了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
桑黛取出拖鞋穿上。
屋里很冷,宿玄连暖气都没开,外面零下几度的天,他竟然也不觉得冷。
桑黛打开暖气,来到左手边第二间房。
她敲了敲门:“宿玄?”
屋内很安静,没有人应。
桑黛又敲了好几下,宿玄都没有回应。
她心下有些不安,直接推开了门。
屋内很黑,没有一点光亮,窗户关着,可屋内很冷很冷。
客厅的光照进来,隐约可见偌大的床中央躺了个人。
被子松松耷拉在地上,似乎是太热了踢下来的,屋内有股清淡的草木香,宿玄从小就爱干净,屋内也从来没乱过,一直都干净整齐。
桑黛打开灯,果然瞧见床上躺着的人。
换了身宽松的毛衣,头发凌乱,背对着她躺在床上,黑色的被子只盖在腰间一角。
屋内这么冷,他穿得这么薄,又不盖好被子,定是感冒了。
桑黛眉心蹙起,心底莫名来了股怒意,怎么就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宿玄?”桑黛来到床的另一边,看到宿玄潮红的脸和额上的汗水,将乌黑的碎发打湿,她轻轻拂开,掌心贴着他的额头。
“烧得这么高……”桑黛瞬间急了:“宿玄,宿玄?”
她推了推他,却并未推醒他。
不会真烧糊涂了吧?
桑黛神色焦急,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刚拨出120还未按下通话键,手腕便被人握住。
她的身体温度不高,有些体寒,但是宿玄这时候烫得跟个火炉一般,骤然攥住桑黛的手腕,她吓得手抖,手机掉在床上又反弹到地面上。
屋内的灯打开,明亮的房内他们可以看清彼此。
宿玄抬眸看她,眸中水光莹亮。
他的神色短暂迷茫,握住桑黛手腕的手在抖,呼吸急促起来,桑黛竟觉得……
他的脸比方才还要红了。
“黛黛……”
“宿玄?”桑黛的心跳一顿,以为他真的烧晕了,单膝跪在床上用另一只手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吧。”
可宿玄攥住她手腕的手却越收越紧。
“宿玄?”桑黛挣了挣:“你握疼我了。”
宿玄眼也不眨盯着她看,从内心深处的涌出的渴望让他的理智一点点崩塌。
想要……
想要更多……
想要更多更多……
他的喉结拼命滚动,盯着桑黛的目光越发幽暗。
桑黛察觉到不对,这眼神像极了当年他来找她的那一次。
她的脸色冷下,猛地往后退:“宿玄!”
宿玄就算是发烧了身子虚弱,可本就生得高,力气也大,轻轻一拽便将她拽上了榻。
压抑的病爆发,欲望空前强大,他的呼吸烫到令人害怕,将桑黛拽到怀里。
身体在发烫,细胞在颤抖,仿佛一把火在身体里燃烧,只有与她相贴的肌肤才能感受到一点凉意。
“黛黛,黛黛……”
他胡乱亲吻她的脸,桑黛躲避着他,察觉到宿玄的情绪不太对。
“宿玄,宿玄!”
他开始扒她的领口,沿着锁骨亲吻:“黛黛,我的黛黛……”
桑黛死命推他,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宿玄顿住,侧脸巴掌印明显。
桑黛大声骂他::“宿玄,你疯了!”
“我是疯了!你一走就是四年!”
他忽然吼出声。
桑黛的拖鞋被自己踢掉,躺在宿玄的床上,黑色的床单衬得她肤色越发白。
宿玄从未这般大声跟她说过话,他见谁都笑,脾气似乎好得不得了,对她更是如此,桑黛一瞬间懵了,眼眸瞪大不可思议,乌发披在他的同色系枕头上。
他的脸很红,眼睛也很红,眼泪几乎是砸在她的脸上说出的话一句句都在控诉。
“我求着你,我找了你十七天,你一声不吭改了志愿躲着我,到时间了拎着行李就走,我去你的学校堵你,我等了你半月,你来见我了吗?”
“我们说过永远不会分开,我连志愿都跟你填一起的,说了一起去邻市,你呢,你为了躲我跑去南市!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人有没有考虑过自己!”
“四年了你都不肯给我打一个电话,四年了你都没问过我!四年了你都不愿意见我一面!”
桑黛完全震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宿玄埋进她的颈窝,眼泪涌出落在脖颈上。
“当年那件事是我的错,我愿意负责,我说了很多遍了,黛黛,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你再有半年也二十三岁了,我们都满了年龄,你答应我,我立刻就跟你去领证。”
桑黛闭上眼,没有管脖颈处的眼泪。
他在求她:“我求你了,别躲我了好不好?我们结婚吧,就当我求你了,你可怜可怜我吧。”
“你不愿意回来,你过年都不回来,那好,我出国,我走,我都出国了,你为什么还是要留在南市工作?你真的打算一辈子不回来了?你真打算不要我了?”
他的身子很烫,眼泪全落在她的脖颈处,每一句话都是委屈。
桑黛沉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吊灯晕眩的光让她迷糊,好像回到了当年,她在宿玄的怀里醒来,身边躺了她这位竹马。
两人并未穿衣服,桑黛浑身都是他留下的印记,就是隔壁她睡的那间屋子,当时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床边的垃圾桶里丢了四五个用过的避孕套。
桑黛知道是自己主动的,是她喝醉了压着宿玄要来这件事的,宿玄拒绝了好几次,可桑黛趁着酒劲答应了做他女朋友,答应到宿玄二十二岁生日当天,他们彼此都满了年龄就跟他领证,宿玄这才同意了。
她喜欢他,也知道他喜欢她,所以跟他做这件事不后悔,跟宿玄决裂也不是因为这件事,甚至当时想过第二天就跟彼此的家长坦白他们恋爱的事情。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怨过宿玄这件事。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
他们早都领证了。
可他一直以为,她是因为宿玄没把控住与她发生了关系,趁着她醉酒占了她便宜,所以她才讨厌他的。
桑黛闭上眼,别过头道:“宿玄,我跟你生气不是因为那件事。”
宿玄啄吻的动作顿住。
他茫然抬起头,鼻梁上全是泪水。
泪珠掉在桑黛的锁骨处,她宽敞的打底毛衣早被他扯乱了。
桑黛睁开眼,与宿玄对视:“我跟你决裂,是因为你瞒了我很多事情,你不如想想,到底都有什么?我到底都知道了什么?”
她推开他坐起身,冷着脸扯上自己被宿玄脱下的外套和毛衣,侧颈上还有他留下的吻痕。
桑黛起身便要离开,宿玄忽然喘出声。
声音很痛苦,他的额头抵在枕头上,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黛黛……别走……”
桑黛听出了他话里的隐忍。
明知道可能他是装的,但……
他的身体很烫,流阿姨说他发烧了,他会烧糊涂的。
桑黛的手握在门把上,咬了咬牙,转身看向宿玄。
他抬起头,眼尾红成一团,脸颊也绯红一场,喉中溢出的喘息似痛苦似舒爽。
他看向她,祈求着她。
“黛黛,别走,帮帮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ps:
来啦来啦,来点狗血又香香的番外!
if线番外独立于正文,所以人设会有一些偏差,这里的小宿是有点阴暗绿茶、心眼子很多,会算计黛黛宝宝贴贴,背景是现代架空,但其实是个甜甜的番外啦,超级香香,我们小宿会勾引黛黛!
以及,暑假发生关系是高考完了!已经成年了!
第 105 章 if线:皮肤饥渴症(二)
“黛黛,你帮帮我好不好?”
桑黛不知道宿玄这是怎么了,明明是发烧了,脸上很红额上都是汗水,但眼底的情绪却又不太正常。
那不像是生病时候的难受,更像是……桑黛想起了当年发生那件事的时候,那一晚他们来了好几次,初尝禁果让两人都兴奋得睡不着,宿玄看她的眼神就是这般模样。
她后退了一步。
宿玄的目光落在她后退的脚上,拖鞋被她刚才挣扎的时候踢开,如今只穿着单薄的白袜踩在地砖之上。
可屋内并没有开暖气。
他忽然下了床,桑黛惊恐要跑开,宿玄一把抱住她的腰身将人打横抱起。
“宿玄!”
宿玄将她放在了床上,就在刚刚他躺过的位置,被他的体温暖得滚烫。
他拉开被子缠住她,将人带被子抱进怀里,宽阔的胸膛将她完全裹住。
桑黛挣扎喊道:“宿玄,放开我啊!”
“黛黛,黛黛我好难受啊……”他放轻了声音,音调格外低沉,似含了无尽的脆弱与难受,“我的头好疼,嗓子也好难受,脑子懵懵的,你照顾照顾我好吗,你就在这里陪陪我好吗?”
灼烫带了汗水的脸贴在桑黛的脸侧,他简直成了火炉,桑黛光是被他抱着都觉得浑身发热。
他在亲她的耳根,桑黛别过头躲他,宿玄就凑过来亲她。
桑黛被他用被子裹起来,手也伸不出来,他的力气大得吓人。
“宿玄,宿玄放开!”
“不放,我不放,我好想你啊黛黛,我真的好想你……”
“宿玄!”
“我错了我错了,黛黛我真的错了,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像个孩子一样茫然亲她,将她搂得很紧,是完全没有安全感的模样,宿玄以前什么时候这样过?
桑黛挣扎累了,根本撼动不了他一点,别过头不说话。
宿玄的脑子已经烧糊涂了,控制了这么多年的病情也在此刻爆发。
好想……
好想好想好想抱她……
浑身好烫,脑子好晕,他满脑子都是她,都是他的黛黛。
“黛黛,黛黛……”
他要去寻她的唇,桑黛忽然冷漠看过来。
两人双目对视,她冷声说道:“你敢亲我,我现在就买机票回去,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我,你不信就试试。”
像是被泼了盆冰水,宿玄的脑子瞬间清醒。
身上很烫,对桑黛的渴望在很小时候便有了,他很喜欢和她亲近,长时间不见到就会浑身难受,只看得见她,只想抱她。
皮肤饥渴症,医学上管这叫皮肤饥渴症,是一种心理疾病。
渴望与她的触碰,渴望她的存在,只要看到她、只要想到她,他的身体就会升起滚烫与灼烧感,只有与她触碰的肌肤会稍稍缓解,她的存在对于他来说便是炎日里的寒冰。
可她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她都不知道。
宿玄慢慢放开她,呼吸断断续续像是要窒息了般。
桑黛坐起身,看着他跪在床上,单薄的毛衣藏不住有力的肌肉,桑黛知道宿玄的力气,这幅身体正是年轻气盛精力旺盛的时候,宿玄真发了狠之后,桑黛是挣不过他的。
他这会儿看起来应该是清醒了。
桑黛起身下床,穿上了拖鞋,刚要走出宿玄的房间——
她停下了脚步,茫然看向客厅的墙面上。
方才没有注意,客厅的那面墙被做成了照片墙。
不仅有宿玄小时候的照片,有宿玄和他母亲的照片,还有桑黛。
宿玄是比她大一岁的,为了让两个孩子一起上学,宿玄还特意晚了一年入学。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甚至如果桑黛不知道那些事情,他们大学也会在一起,会顺理成章结婚。
周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应该走到一起,桑黛的爸妈拿宿玄当亲儿子对待,同样,宿玄的母亲也拿桑黛当亲女儿养。
那件事之后,桑黛单方面跟宿玄决裂,两家震撼,一起来帮宿玄求情,桑黛死活不肯见他。
四年过去了,桑黛看到客厅的照片墙上,靠左的地方全是他们的合照。
从小到大,从奶娃娃长成少年少女。
他都好好留着。
身后贴上热乎乎的怀抱,他环着她的腰身,下颌抵在她的颈窝处,呼出的热气尽数喷涂在她的脖颈处,掀起细小的绒毛。“黛黛,我好想你。”
“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很慌,我去了你所有朋友家,我求着你爸妈联系你,求我妈妈给你打电话,黛黛,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做完了,我们应该结婚的,你为什么要一走了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宿玄自身后抱住桑黛,紧紧抱着她,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
桑黛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她察觉到宿玄的身子在颤抖,以为他是烧糊涂了开始难受了。
明明是生他的气,可不可否认的是——
她心软。
不敢见宿玄就是怕自己心软。
桑黛挣了挣,察觉到她的挣扎,身后的人抱得更紧,几乎将桑黛的腰肢勒断。
“宿玄。”
“黛黛,我就抱抱,我就抱抱你……”
他实在太难受了,身上的滚烫让他几乎要发疯了,她是唯一的冰凉。
桑黛说了句:“你勒疼我了。”
宿玄立马松开了些力道。
桑黛沉默了瞬,感受到身后之人剧烈快速的心跳。
“你发烧了,家里有药吗?”桑黛忽然开口:“你妈妈给我发信息,我妈也让我照顾你。”
宿玄眨了眨眼,意识到桑黛的话中含义。
她不会走。
他急忙道:“有,在客厅的医药箱里。”
桑黛道:“放开我。”
宿玄犹豫了瞬,最终还是放开了她。
桑黛去客厅翻出医药箱,找到退烧的药,然后去饮水机接水。
宿玄就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看她。
这四年里他偷偷跑回国很多次,知道桑黛没有住在宿舍,她自己在外面租房住,想她紧了会回国看她,桑黛从来不知道。
他知道桑黛这些年没有交男朋友,身边没有异性。
那就好,那就好……
宿玄垂眸,碎发垂顺盖在眼睑之上,唇角缓缓弯起弧度。
房间内的手机响了,宿玄回屋接通了电话。
是他老妈打来的。
他淡声应下:“嗯,她来了,我过会儿吃药。”
“不用去医院,没事的。”
“不会跟她吵架的,我不舍得的。”
说了几句就挂了,宿玄看着自己母亲的聊天界面。
通话语录上的一条信息是他发的。
——妈,我发烧了,头好晕。
然后流母打电话,宿玄晕晕乎乎听不懂话一般,脸色酡红。
于是桑黛就被叫来了。
宿玄弯起眼眸轻笑,高烧是真的,故意也是真的。
故意不开暖气,故意穿着单薄,故意打开了窗户,顶着寒风吹上六个小时,铁人也得病。
都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把她叫来的。
宿玄倒在床上,手背搭在眼皮之上,分明凸起的喉结艰难滚动,喉口的干涩和从内而外的灼烫让他浑身难受。
桑黛在这时候进来。宿玄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过去,小声说道:“黛黛,我好难受……头好疼……”
桑黛在床边坐下,将退烧药递到他的唇边,宿玄微微抬起头,就着她的手吞下了那颗退烧药。
不知是不是有意的,舌尖碰到她的手掌,湿润灼烫的感觉让桑黛的手颤了颤。
宿玄就着她的手喝了水,咽下退烧药后像是浑身无力,直接跌在了床上。
他小心抱住桑黛的腰身:“黛黛,我好疼……”
格外的脆弱,身上越来越烫,桑黛不敢想他烧到什么程度了。
“要不要去医院?”
“不去,我不想去医院。”他像只小狐狸一样,抱着桑黛的腰,将她拽上了榻。
宿玄没敢用力,每一步都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她侧躺下来,宿玄小心翼翼从身后抱住她,将她拢进怀里。
“黛黛,我抱抱好不好,不做别的事情,我太想你了,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他的鼻尖抵着桑黛的后脖颈,呼出的气息也是热的,揽着桑黛腰身的手同样如此。
桑黛没有说话,任由宿玄自身后抱住她。
多年前她醒来,他们就是这样,彼时连衣服都没穿,做都做过了,没什么好害羞的。
宿玄微不可察笑了一下,目光是幽深晦暗的,但声音却是脆弱柔软的。
“黛黛,头好疼好疼,晚上别走了好不好,你陪陪我吧。”
“就一晚,就一晚宝宝,我真的好难受。”“宝宝,你别走了,让我抱抱就好。”
宿玄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屋内这时候也热了起来,暖气早已起了效果,卧室的门没有关,她躺在宿玄的房中可以看到外面的客厅。
曾经桑黛也是在这里住过很久的,房间就在宿玄的隔壁,每天早上就能吃到他做的饭菜,连衣服有时候都是宿玄洗的,他将她照顾得很好。
桑黛喜欢上他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从很早就喜欢了,那时候的两人没有成年,彼此都默契未曾说出这件事。
她喜欢宿玄,那时候喝醉了酒,加上气氛到了,想发生那些事情都是心甘情愿的,勾着宿玄亲吻,他根本抵抗不了,亲得两人都起了感觉。
宿玄难受得要死,但还是要起身离开,桑黛抱住他开始脱他的衣服。
在宿玄拒绝的那几次,是桑黛主动开口。
“我做你的女朋友,宿玄,我喜欢你。”
“等你二十二岁生日,我们就领证结婚,我永远不离开你。”
“我们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宿玄,我也想要你。”
她从很早就喜欢他了。
宿玄也是如此。
他们要一起上大学,谈恋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桑黛对他有欲.望,也知道宿玄渴望她,明明当时都难受哭了。
宿玄在她的承诺中答应了,他们一整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第二天的桑黛就是在他的怀里醒来。
当时真的以为会走到永远,怎么后来就成了这一步呢?
桑黛自己也想不明白,那封邮件发到她的手机里之时,她第一时间竟然想的是逃避。
身后的宿玄如今很安静,桑黛在他的怀里躺了一会儿便觉得热,他现在的身体很奇怪,即使是发烧也不至于烫到这种地步,而她甚至还能……
桑黛的脸微红,抬了抬身子要远离他,刚离开一步就被他拽了回去。
“我就抱抱,我什么都不做。”
桑黛又没说话,他虽然身体起了反应,但桑黛知道他不会硬来。
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拒绝他,可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一朝见到,思念还是破土而出,宿玄又很会拿捏她,会撒娇会服软也很会听她的话,如今又生病了,更是为他叠了一层滤镜,桑黛没办法拒绝。
就一次,就一次。
她闭上眼。
外套被宿玄小心脱下,他重新拉起被子盖住两人,桑黛没有动,眼眸依旧闭着。
两人隔着单薄的衣物相拥,她的存在如此清晰。
宿玄艰难吞咽,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和微微弯下的后脖颈,脊骨分明,贴身的针织毛衣下隐约可见清晰的肩胛骨,他亲亲吻了吻桑黛的后脖颈。
她没有动,呼吸规律,似乎是睡着了。
肌肤下熟悉的燥热感翻起,难言的渴望现出,对她的欲望和自己的病,让他的身体在发抖。
桑黛不知道,全然未知,早便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宿玄小心凑上前,一条胳膊从她的颈窝处穿过,一条胳膊将她的腰身环起来,他抱紧她,小心亲吻她的唇瓣。
“黛黛,黛黛,你终于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
今天是双更啦,下一章还有,明天就全文完结啦~
if线大概五章啦,还是再提一下吧,男女主的人设是独立于正文人设,有相似,但是也有偏差,比如正文我们小宿是幼稚鬼,但是这里就是个阴暗绿茶竹马了,不过不变的是——都是恋爱脑!黛黛才是掌管感情的人,我们还是驯狐文学!
如果有老婆接受不了人设有点偏差得话,可以先跳过这几章,昨天也提过一次有人设上的偏差,我们可以直接等结算后的福利番啦,跳这几章应该不影响福利番观看的,福利费设置的订阅率是70%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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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黛,黛黛,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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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if线:皮肤饥渴症(三)
◎宝宝,你就是我的药◎
桑黛再次醒来已经第二日。
手机上定的闹钟还未关, 她听到声音迷迷糊糊要去按了闹钟,还未触碰上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一只大手先她一步拿住了她的手机, 关掉了她的闹钟。
世界一片安静,身后的人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脖颈, 有些痒,但更多是烫。
他身上还是很热。
桑黛睡醒的脑子有些懵, 她缓了一会儿, 用手揉了揉眉心。
“宿玄。”
开口的声音喑哑,带着还未睡醒的迷糊。
宿玄在身后闷闷回应:“嗯, 黛黛我在呢。”
桑黛掀开了些被子, 宿玄的手臂一紧,以为她要离开。
她并没有动, 掀开被子后又躺了回去。
“宝宝?”
“我很热。”
宿玄懵了一瞬, 意识到桑黛在说什么。
他撑起身子问:“要不要开冷气?”
桑黛与他对视, 宿玄看到她眼底的沉默。
她问:“十二月的天, 你要开冷气?”
宿玄:“我……”
桑黛:“你放开我。”
“我不。”宿玄抱紧她, 小狐狸一般蹭了蹭她的颈窝,像小时候那样哼唧撒娇:“宝宝, 黛黛,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桑黛:“你知道我因为什么生气?”
“……不知道。”宿玄沉默了瞬, 小声说道:“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黛黛,你不觉得对我很不公平吗,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直接一走了之, 我找了你那么久。”
桑黛闭上眼叹息了声。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对宿玄不公平?
当年的她也还年轻, 骤然知晓自己这位阳光竹马的真面容后,得知了他瞒着她那么多事情,桑黛真的接受不了。
去找他,结果还听到他那些话。
桑黛选择了逃避,大学这四年每年都会收到宿玄寄来的礼物,她后悔过,也心疼过他,无数次想要将他拉回来,可总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宝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很低很低:“能不能告诉我?”
桑黛在他的怀里转过身。
宿玄这张脸从小看到大,宿玄一直很照顾她,从小就是这样。
他委屈的时候就会这样撒娇,可怜巴巴看着她,桑黛当年不敢见他就是因为害怕自己心软。
她说道:“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宿玄长睫轻颤:“……什么?”
“里面有一些照片,当年徐亦承住院、转校的真相,以及这些年我身边那些奇怪的事情,你知道吗?”
宿玄喉结微微滚动,抱着她腰身的手微微颤抖。
桑黛眯了眯眼:“你要说什么?”
他要说什么?
说那些在她身边晃悠、试图追求她的人实际上都是他想办法弄走的,说当年那姓徐的断腿住院被打得半死是他做的,说他其实不像表面那样脾气好?
那些人试图靠近桑黛,那姓徐的内地里侮辱桑黛,宿玄做那些都不后悔。
宿玄垂下眼睫,不动声色掩去眸底的碎冰。
猜想过她可能是因为这些事情才生气的,如今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心里忽然便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你为什么不说话?”
桑黛问。
宿玄羽睫颤了颤,微抬眼皮与她对视。
桑黛从小话就少,本来性格就冷淡,这时候更是如此。
“是真的。”
“那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
“我不后悔。”
桑黛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起身挣开了他的胳膊,穿上一旁的外套便要离开。
宿玄急忙握住她的手腕:“黛黛!”
桑黛回眸看他:“干什么?”
宿玄眸光水亮:“对不起。”
桑黛没说话,挣开他的手离开,开门回到了自家。
她坐在空旷的客厅,忽然起身回了房间。
桑黛盘腿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待了许久,拉开床头的柜子。
不大的柜子里全是宿玄送给她的礼物。
小到一枚发夹,大到昂贵的项链,还有一个绿皮本子。
当年她本来是要扔了的,可刚回到家,外面下了大雨,她坐了许久后又拿起伞冲出去,将箱子重新找了回来。
一锁便是四年。
桑黛打开绿皮本。
贴了满满一本的纸条,是她和宿玄从小到大传的字条,大多都是宿玄问她要吃什么,放学去玩不?
桑黛和宿玄的成绩很好,但上课也是经常会开小差的,传字条传了十几年。
厚厚的一本全是。
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们传的最后一张。
宿玄贴在她桌上的便利签。
——黛黛,下午英语考试加油,考完给你件礼物。
是高考那天宿玄留的,他送的礼物是一根项链。
当时新发的款式,寓意永恒的爱,桑黛拿到礼物的时候就明白了。
所以做那件事不后悔,因为知晓彼此的心意,知晓他们都会负起责任。
屋内很安静,桑黛一页一页、从头翻看厚厚的本子。
而另一边,宿玄一口喝完杯子里的水。
客厅窗帘紧闭,屋内昏暗,他忽然摔了茶杯。
掏出手机快速拨出一个电话,那边接的很快。
宿玄冷声道:“给我查,徐亦承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边挂断很快,宿玄垂眸望着地上的碎渣,垂下的手越握越紧,骨节被捏得劈啪作响。
琉璃眼眸看向紧闭的门,门外正对的房子,桑黛便在里面。
他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了,这一次回国就是抱着要把人追回来的心,凡是阻碍他们的事情和人,一个个都得解决。
宿玄闭上眼,空气中好像还有她的清香,皮肤下烈火燃烧,他的身子忽然弯起,双臂撑在桌子上艰难喘息。
很热很热,渴肤症发作的时候,每一个细胞都在活跃,他的情绪异常躁动,不安与狂躁、灼热与滚烫、渴望她的触碰,渴望她的拥抱,渴望亲她,渴望跟她做.爱。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从在机场见到她已经发作很多次了。
宿玄胡乱召出遥控,将暖气开成冷气,大冬天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冷白的肌肤似乎刚剧烈运动完一般,呈现出诡异的红色,额上的汗一路下滑,连脖颈和锁骨上都浮现出汗珠。
“黛黛,黛黛……”
他艰难呼吸,低沉的声音回荡在不大的客厅中,身上的欲.望拔地而起,又疼又难以忍受。
宿玄跌跌撞撞起身,来到浴室打开了冷水。
***
桑黛翻完了最后一页。
只用了一个小时,便将这本子重新看了一遍。
其实里面很多话,都是宿玄隐晦的表白。
桑黛取出了那根项链。
垂下的吊坠是两颗相连的心,当时宿玄送给她的时候眼眸含笑,就差没开口说出心意了。
那个暑假他们去海边待了半个月,桑黛一直戴着这根项链,两人坐在大海边查了成绩。
她坐了很久,手机上忽然弹出了消息。
是流阿姨。
【黛黛,小玄不接电话,你去看看好不好?】
【阿姨,我现在有点忙……】
桑黛打下一行字,盯着屏幕看了会儿,余光又看见了那根项链。
她删了那行字,又打下一行:【好,阿姨别担心。】
那边回得很快:【黛黛,辛苦了,阿姨晚上就回去了。】
桑黛放下手机,将项链重新放回盒子里,收拾好后站起身。
她走出家门来到对面,敲了敲对面的门。
“宿玄,你在家吗?”
里面没人回答。
桑黛拧眉,刚才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宿玄应该没有离家。
走之前他身上还很烫,不会是……
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桑黛的心瞬间提起来,按下指纹打开了宿玄家的门。
进来后一阵冷意,像是进入冰窖一般。
桑黛的针织毛衣外还套了件厚外套,在外面都未曾感觉到冷,宿玄的家里竟然比外面还冷。
她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当中传来。
也看到了柜式空调上的雪花标志。
他竟然开了冷气?!
桑黛立马冲上前切换成暖气,将屋内的温度升高,打开了家里的地暖。
那一刻心里更多是怒意,还发着烧呢就敢这么作践自己的身子?
“宿玄!”
桑黛来到浴室门口,敲了敲磨砂玻璃门:“你发着烧呢!你是不是洗的冷水澡!”
磨砂门上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影,但是却没有雾气,只有溅上的水珠,他要是洗的热水澡怎么会没有雾气?
桑黛又拍了拍门:“宿玄,穿上衣服出来!”
里面的水声很急促,似乎开到最大,隐约还有压抑的奇怪声音,桑黛以为他发病了。
她越发急了,一颗心不上不下跳着,尤其屋内冷得吓人,深冬的天气他敢开冷气。
“宿玄,我数三个数,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里面依旧只有水声,以及低沉急促的声音。
“三。”
他不说话。
“二。”
除了水声还是无人应答。
桑黛咬牙,握紧了门把手。
脑海里浮现的是他病态的脸和脆弱的声音,可怜巴巴望着她,说着自己的头好疼。
头疼,发着高烧还敢作践自己。
“是你不开门的!”
桑黛一把推开了浴室的门。
宿玄独自在家没有反锁。
那扇门隔音效果还不错,起码桑黛在外只能听到隐约的声音,进去后便……
听到了他毫不掩饰的低喘,开到最大的水声。
淋浴的水流很大,整个浴室都是冷的,桑黛的牙关都在打颤,但里面开了灯,她看得一清二楚。
高大的身子光.裸,桑黛不是没有见过宿玄的身子,知道她这位竹马身材很好,宽肩窄腰、腿长又肌肉紧实,该有的都有,水珠沿着他的锁骨下滑,越过宽阔的胸膛和清晰的腹肌,隐入……
他根本不是在洗澡。
宿玄忽然抬眸与她对视,被深入骨髓的欲念和病情折磨到神志不清,不知道桑黛什么时候来的,他满脑子都是她,此刻一见到竟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桑黛却忽然别过身,“你要脸吗!h?s?”
她几步便要往外冲,宿玄这才反应过来。
没有管自己未穿衣服,他一把上前捞住她的腰身,单臂一提便将人提了起来。
桑黛的脚挨不到地,脊背贴着他的胸膛,宿玄的碎发上滴下的水珠全部落在她的脖颈处。
“宿玄!”
“宝宝,宝宝我好难受。”他的脑子不清醒,冰火两重天的感受实在难熬,肌肤下有一头野兽快要苏醒。
在国外很少发病,回来见到她之后,这病情前所未有般强烈,连压抑情绪的药都不管用,想借安眠药让自己睡着也没有用。
“宿玄,你干嘛!”
他胡乱吻着她的脊骨和耳后,呼吸声泄出。
想要。
想要她。
想要她的一切。
渴望被她拥抱,渴望被她亲吻,渴望被她包容。
渴望她的存在,渴望桑黛。
“黛黛,黛黛……我难受死了,我真的好难受……”
桑黛忽然被他抱起,宿玄一边吻她的唇一边出了浴室,来到自己的房间,还是她走时候的模样,桑黛直接被他扔到了被子上。
“宿玄!”
刚要起身他就压了下来,头发上滴落的水是冰冷的,但是身子又是滚烫的,桑黛也体会到了何为冰火两重天。
她的齿关被撬开,宿玄疯狂亲吻她,身子也被宿玄压着动弹不得。
她的呼吸逐渐单薄,窒息让脑子越来越懵,宿玄慢慢亲吻上了她的耳根。
桑黛别过头大口呼吸,眩晕的目光中看到了床头柜上拉开的小抽屉。
里面塞了满满的药。
有几个她认识,是治疗失眠和焦虑抑郁的药。
桑黛眨了眨眼,宿玄早就剥了她的外套。
她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宿玄扑到柜子边。
宿玄这会儿是上头了,欲念没有解除,因为着凉后本就没有好全的高烧再次席卷,欲念、高烧、渴肤症三重折磨下,以及这些年日思夜想几乎逼疯他的思念和委屈,让他根本没有反应的能力。
桑黛趴着,他就跪在她的两侧俯身沿着后背亲吻,她的针织衫布料柔软宽松,扣子在前面,宿玄一手探到前面解开,顺利扒下她的毛衣,里面只有一件内衣。
宿玄抖着手在解铁扣,几年前桑黛教过他怎么解开,而桑黛根本没空管身后的人,将柜子里的药都取了出来。
失眠、焦虑、抑郁、躁狂……
有的药已经空盒了。
桑黛茫然眨眼,眼泪先掉了下来。
宿玄解开了她的内衣,沿着光滑的脊背亲吻,桑黛忽然回头看他,只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亲吻她的背,揉她的身前,身体上的感觉不算什么,心里的疼才是真的。
他怎么会吃这些药?
宿玄一直都很阳光爱笑,所以当年桑黛得知那些事情是他做的后才会接受不了,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生病。
宿玄没察觉到她已经发现了不对劲,只觉得她这时候很安静,乖得要命,他越来越激动,解开她的裤子纽扣迅速脱下她的裤子,桑黛在家不冷,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牛仔裤。
宿玄要去脱她蔽体的最后一件,兴奋到呼吸都在抖,桑黛在这时候拉过一旁的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身体。
宿玄哼哼唧唧要去扒被子:“宝宝,宝宝让我亲亲,我难受死了,我好难受。”
桑黛拿着出药甩在了他的面前,她指着那几盒药问:“宿玄,解释一下。”
宿玄愣住,他并未穿衣服,桑黛直勾勾盯着他看,明明欲念还蓬勃,他本该遮掩一下,可这时候对上桑黛的眼神,却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应该先解释清楚这些药。
“我……”
桑黛问:“失眠、抑郁、焦虑,你告诉我你怎么会有这些的?”
“你身上这么烫,脑子糊涂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发病了?”
宿玄喉结滚动,无措看着她的眼睛,眼眸中似有水雾。
桑黛按亮了屋里的灯,宿玄的身子尽数暴露在眼前,皮肤呈现出红色,似乎是热的,可屋内的地暖还没热起来,如今还有些冷。
他的额头在滴冷水,水珠落在黑色的床单上洇湿一大片。
宿玄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看着她的眼睛欲言又止。
桑黛鼻尖越来越酸,问他:“你吃了几年?”
“……四年。”
“失眠很严重吗?一天睡几个小时?”
“……严重,最多四个小时。”
“抑郁和焦虑也有?”
“……嗯。”
“会有开心的时候吗?”
“……没有过,四年都没开心过。”
桑黛的呼吸越来越抖,指着他身上的粉意问:“你身上这么烫,你看我的眼神那么不对劲,是因为什么?”
他方才脑子都糊涂了,桑黛如今觉得,那不像是发烧。
宿玄别过头沉默以对,看起来是有些不想说。
桑黛一脚踹在了他的胳膊上:“你不说我立马就走!”
宿玄最怕她离开,闻言立刻扑上前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
“别走,宝宝别走,我说我说。”
桑黛冷声问:“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宿玄埋在她的脖颈处,默了一会儿后,哑着嗓音开口:“渴肤症。”
桑黛初时没有说话。
她大学选过心理课,知道这种病,病因不明,治疗方式不明,多是一种心理疾病。
“宝宝?”
桑黛开口:“几年了?”
“……十四岁就有了。”
宿玄过去也时常跟她有肢体接触,有时候会背着桑黛回家,她时常会感受到他的体温升高,以为是男生先天体热,之前也见过很多次宿玄的眼眸忽然迷离、声音低沉沙哑、皮肤滚烫的模样。
可宿玄总能找理由糊弄过去。
“宝宝,我看过医生的,但吃了那么多药,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都有,你走后它发展成抑郁和焦虑,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想你想得紧,我真的很难受。”
桑黛被他抱着,感受到自己越来越酸涩的鼻尖。
她忽然哽咽问:“你……你一直在吃药,有好转吗?”
宿玄亲吻她的耳根,“没有,一点用都没有,我还是睡不着,我还是情绪失控,还是很想你。”
“流阿姨知道吗?”
“不知道。”
“你在国外有定期看医生吗?”
“每周都看。”
“医生说怎么治疗?”
“医生建议我回国。”
桑黛问:“回国看医生吗?”
宿玄回:“回国找我的病因,找我的黛黛。”
“你就是我的病因,也是唯一可以救我命的药。”
他翻身将桑黛压下,单手拿过床头柜的遥控器,将屋内悬挂的空调打开了。
地暖还没热,她似乎有些冷。
宿玄俯身压下来,撑在她的身上看她,擦去她眼尾的泪水。
“我的渴肤症只对你一个人发作,我只要在你身边就会渴望你的触碰,你碰我一下,比我吃上那么多药要管用得多,黛黛,我当年做错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能不能……能不能不分手?”
他的眼睛很红,眼泪往下掉:“我太想你了,在国外真的很想你,发病的时候就我一个人,吃药也不管用、看医生也于事无补,我只能回来找你,再不找你我会死的,宝宝,不分手好不好?”
桑黛当年答应了做他女朋友,他们的恋爱还没开始谈,宿玄就出了趟门买菜,回来就找不见人了。
桑黛一言不发看着他的眼睛,宿玄小口小口啄她的唇瓣。
“不分手好不好,宝宝,不分手吧?”
“帮我治病好不好,求求你了宝宝,我真的好难受,我好想要你。”
“你摸摸我吧,你亲亲我好不好,让我碰碰你,宝宝宝宝。”
他剥开她的被子,桑黛根本没有反抗。
宿玄一边亲她的唇一边剥去最后一件衣物,褪到膝弯的时候他抬眸看了眼桑黛,她躺在黑色的被子上不说话,但是却悄悄抬了抬腿。
宿玄高兴得要发疯,手抖到拿不住那一块小布料,磕绊脱下后扔下,他疯狂亲吻她,吻她的唇和耳根,吻她的脖颈。
吻到最后的地方之时,桑黛忽然开口:“去买套。”
宿玄愣住,呆愣愣看着她,没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
桑黛抿了抿唇,踢了他一脚:“你去买!”
宿玄这才反应过来。
他别过头深深呼吸,沉沉回应了声:“好,我去买。”
楼下小区门口就有家24小时便利店,宿玄匆匆穿上衣服,正要套上大衣出门。
埋在被子里的桑黛闷闷说了句:“穿棉袄。”
宿玄垂下头弯了弯唇,“好。”
其实屋里早就热起来了,但外面很冷,宿玄这人不怕冷,冬天多是大衣和冲锋衣,棉袄也就两三件。
他裹了衣服出门,桑黛缩在他的被子里。
从来没有睡过宿玄的房间,他们第一次之时也是在隔壁做的。
被子里都是他身上的草木香,柜子上散落扔着药盒。
桑黛看着满地的药盒,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她只要看到宿玄就会心软,他怎么可以吃这么多药?
宿玄回来得很快,洗了手后急匆匆来到屋内,反锁了房门。
桑黛还在屋里,她没有趁这时候走,宿玄长长松了口气,脱下身上的衣服单膝跪上去,剥开黑色的被子,露出里面香甜松软的小蛋糕。
桑黛闭着眼,察觉到滚烫的人压上了自己,同样火热的唇游走她的全身,感觉来得很快,她不是未经人事,声音根本压抑不住。
听到塑料袋的哗啦声,然后是他在拆什么东西,接着有人分开了她的膝弯压上来。
他的声音在颤抖,似兴奋似痛苦,但更多的是渴望:“宝宝,我买了东西,我轻轻的,你忍一下好不好?”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涂抹上那处,桑黛知道这是什么,第一次之时他们死活办不成,宿玄中途便是去买了这个,最后借着这东西才办成的。
如今几年没有过与初次几乎没区别,他这些年身子比少年时期长开更多,过去的桑黛受不住,如今的桑黛更受不住。
她咬牙忍住,比四年前好受不到哪里,有他买的润滑和事先的安抚,倒也不算疼到难以接受,但还是难忍,桑黛闭上眼死死咬住牙关。
宿玄呼吸不稳,借着灯光去看她轻颤的羽睫和握紧的拳头,他抖着手与她十指相扣。
“宝宝宝宝,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对不起,做的事情可一点不留情面,视线跌宕的时候,桑黛听到他在耳边呢喃的思念和情话,察觉到他的冲.撞和滚烫的身子,听到自己婉转的声音。
她其实喜欢和他做这件事,也知道宿玄喜欢,若是两人没有分开,怕是这些年得做上不少次。
桑黛快掉下去了,乌发垂下扫在地板上,她的双臂环住宿玄的脖颈,磕磕绊绊喊他:“我,我快掉下去了。”
宿玄懵了的脑子回神,一把将人拖了回来换了个方向,之前是横躺过整个榻,如今是正经的躺姿。
可这样她的头又会撞在床头杆上,她呜咽喊他,宿玄拿过枕头垫在栏杆和她的头之间,一连塞了两个枕头,桑黛终于不说话了。
“宝宝,宝宝你好软,我好喜欢你。”
“我们不分手好不好,不分手吧,我们继续谈恋爱好不好?”
“不不不,我们领证,我们结婚,明天就去领证好不好?”
桑黛根本说不出话,天花板上的吊灯晃得她头晕。
桑黛挣扎着灭了灯,屋内只有从窗帘外隐约透进来的光。
他的汗全落在她身上,桑黛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宿玄压根没给她接电话的机会,压着人从中午十一点一直来到下午三四点。
桑黛定的午睡醒来的闹钟是四点,闹钟响起的时候她格外恍惚,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他起身捋了捋额上的碎发,将乌发都顺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俊美的五官。
他又拆了个熟练戴上。
桑黛闭上眼。
她恨不得锤死这人。
早知道……
早知道不心软了!
【作者有话说】
心机小宿在线套路明天还有两章嘿嘿~
第107章 if线:皮肤饥渴症(四)
◎宝宝,先领证好不好◎
桑黛是在宿玄的怀里醒来的, 准确来说,是被客厅的声音吵醒的。
“小玄,你醒了吗?”
她瞬间惊醒。
身后的人还贴着她的脊背, 她枕着他的胳膊,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 地上扔了满地的衣服,但凡进来的人都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而宿玄还没醒, 桑黛昨晚被宿玄喂了几口饭后他一直来, 到半夜她受不住昏了过去,没有意识自然也不知道宿玄什么时候结束的, 他现在还在睡。
桑黛瞬间打了宿玄一巴掌:“起来, 阿姨回来了!”
宿玄睁开眼,哼哼唧唧要来抱桑黛:“宝宝, 亲亲嘛。”
桑黛一巴掌捂住他的嘴, 紧张看向门后, 有人敲了敲房门。
“小玄?”
宿玄的嘴被她捂住, 目光也跟着落在了门上。
房门被他反锁了, 他老妈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不可能进来的。
但桑黛很紧张。
宿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一手在被子里摸她,她现在完全没有察觉, 只是单纯盯着房门紧张戒备的样子格外可爱。
他笑了声,舔了舔她的掌心,桑黛忽然回神收回了手。
宿玄一把将她拉下来躺入怀里,翻身压在她身上, 边为她安抚边亲她的脖颈, 桑黛艰难推他, 又不敢过于挣扎闹出声响让流阿姨听到。
桑黛太过谨慎,但是宿玄却完全不在乎这些,他知道自己老妈不会进来。
“宿玄,宿玄!”桑黛压低声音喊他,宿玄钻入被中,桑黛瞬间抓紧了一旁的枕头,昨晚他抱着她洗过了,桑黛如今的羞耻全被恐慌压下,紧张盯着房门。
外面的人小声说了句:“你还在睡是吗,黛黛怎么也不接电话,妈妈很担心的。”
桑黛挣扎着拿过桌上的手机,一手捂住嘴忍住声音,一手磕磕绊绊打字。
【流阿姨,我回家睡觉了,宿玄的烧退了没事的,应该是睡着了,您别担心。】
外面响起了叮当的信息提示音,流楹应当是看了信息,随后低声呢喃了句:“睡着了啊,那就好。”
手机上传来流楹的信息:【辛苦了黛黛,阿姨今晚做些好吃的,黛黛一起来吧。】
桑黛这会儿根本不敢扯那么多,快速回了句:【好,阿姨我有些困,先睡了。】
她发完关上手机,手机掉到枕头边又反弹到地上,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是在宿玄的家里,之前桑黛住在隔壁,这间屋子对桑黛来说格外熟悉,贯穿了她的青春期,她在这里写过很多次作业,没想到有一天会跟他在这里这样做,桑黛浑身是汗艰难呼吸,天花板上的吊灯开成了暖黄色,这样不会伤她的眼睛。
许久后宿玄爬出来伸手去拿柜子上放着的东西,桑黛瞥了一眼,他买了很多,她直接恼了,没想到宿玄会打着这种主意,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想引她过来,最初的心软让她后悔不已。
“宿玄!”
骂他都不敢大声,流楹的房间就在隔壁的隔壁,这就是普通的居民楼,隔音效果没有那么好,宿玄已经麻溜准备好:“宝宝,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桑黛恨不得打他几巴掌,宿玄开荤后才知晓这种事情的美妙,但某人一走了之再也不见他,便素了四年,四年的渴望和思念在数个用过的东西被丢在垃圾桶里时化为了具象,宿玄毫不收敛声音,桑黛捂住他的嘴气得不行,更多是害怕,担心流楹发现。
她哆嗦着手打开了宿玄的手机,密码还是她的生日,桑黛连上屋内的蓝牙音响,随便找了几首歌放大声,如此便能盖住某人的声音。
宿玄拂开她的鬓发,小声劝道:“宝宝别忍了,我妈听不见的。”
桑黛捂住眼睛不想看他,她根本受不住,宿玄又正是年轻的时候,从早上来到了中午,到又一个东西打结被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她狠狠甩了他巴掌,死命推他拒绝他。
宿玄躺在她的身侧将人抱进怀里,感慨道:“宝宝,好爱你。”
桑黛咬了他一口,丝毫不留情面,宿玄抽了口冷气,声音越来越哑:“黛黛,我好喜欢。”
桑黛的巴掌又打在了他的脸上,他没皮没脸,说话也不算话,答应过她休息的,结果一早上起码三四次,桑黛转过身背对他躺着,她的呼吸平稳不下来,只能握住拳头抵在身前,吸气呼气努力平稳呼吸。
宿玄在身后亲她的后脖颈和肩膀,桑黛也不管他,他昨夜帮她洗完澡后就抱着人睡着了,地上扔的衣服都没收拾,黑色的四件套凌乱。
桑黛躺着有些不舒服,缩了缩身子躲避,宿玄看出了她的情绪,他轻吻了她一下,哑着声音跟她商量:“我先抱你躺在沙发上,我收拾一下好不好?”
桑黛没说话,一句话也不想跟宿玄说。
宿玄的屋子很大,入门左边便是一个双人沙发,是流楹买来给他们两人坐的,桑黛之前经常来找宿玄打游戏。
她躺在上面,宿玄从柜子中取出了个新的毛毯给她盖上,桑黛闭上眼积蓄力气,宿玄回身看了眼床单,一片狼藉皱痕密布,还有她的东西,他低声笑了下,心下感慨他的宝宝这些年都没变过,几年前也是这样,一点都经不起逗。
很可爱,真的非常可爱,宿玄很喜欢她这副模样,总能看得心里软软的,只想跟她一直在一起,如今似乎成功了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宿玄换下旧的套上新的,穿上裤子和卫衣,抱着四件套出了房门。
流楹恰好从屋中出来,眉头微挑问道:“不是前天刚换的吗,一周一换就行了,现在就要洗?”
宿玄面不改色,“昨晚发烧出汗了。”
流楹意会:“这样啊,烧退了吗?”
宿玄塞进洗衣机里,淡声回道:“退了,黛黛照顾得很好。”
尾音拉长,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偏偏流楹没听出来。
她来到宿玄身边问:“和好了吗,黛黛还生气不?”
“和好了,不生气了,妈您很快就有儿媳妇了。”
流楹笑呵呵道:“你小子,人家答应吗?”
宿玄微微眯眼看了眼虚虚关着的房门,她肯定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恐怕此刻正捂着嘴连呼吸都不敢。
“会答应的。”
不仅说给流楹听,也说给某只胆小鬼听。
宿玄忽然问了句:“妈,户口本在哪里?”
流楹一愣,下意识反问:“你要这个干吗?”
“有用。”
宿玄从小到大都让流楹很省心,流楹根本没细想他要这个有什么用,直接便回屋拿给了他。
他装模作样收起来,“妈,我先回屋再睡会儿。”
“欸,你不吃饭?”
“不吃了,屋里有小糕点。”
流楹只当他去店里拿了甜品,闻言一口答应:“那回去再睡会儿吧,我去菜市场买菜了啊,晚上把黛黛叫过来吃饭。”
“嗯,好,辛苦妈了。”
宿玄关上门,顺带锁了房门。
双手交缠在卫衣衣摆,他直接一口气脱了卫衣和刚穿好的裤子,扑到被子里把小糕点扒出来,桑黛的脸红透,宿玄不穿衣服,宽肩窄腰尽数展露在眼前。
“你……不要脸!”
“黛黛,一会儿回你家拿户口本。”
“我不,我没答应!”
“叔叔阿姨都答应,拿嘛。”
“宿玄!”
宿玄凑上前来亲她的脸,桑黛左右挣扎躲闪还是拧不过他,最后气喘吁吁躺平任由他亲,他拿过床头柜上的一个小四方形物体,单手利落撕开:“还有最后一个,用了吧,别浪费。”
浪费什么啊浪费!
浴室在外面,桑黛根本不敢出去,这会儿倒是方便了某人,到最后桑黛彻底服了他,无比后悔昨天为什么要来,就该让他烧死算了!
被宿玄抱去洗澡的时候,流楹还未回来,桑黛在浴室推他。
“我回自家洗,你让我回去!”
“那不行,我造的我得帮你洗。”
“那你回我家帮我洗,一会儿阿姨就回来了!”
“马上就洗完了,宝宝别担心。”
宿玄帮她沐浴完,又去了她家帮她拿好干净的衣服,拐回来帮桑黛穿好后才牵着她的手出门
刚出门后桑黛迅速甩开他的手,按下指纹进了自家,将他留在走廊里。
宿玄看着好笑,顺手关上自家的门,拇指放在桑黛家大门上。
——滴,门已打开,欢迎回家。
正在客厅喝水的桑黛:“?”
宿玄大摇大摆走进来,熟练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
桑黛:“……”
忘了,自家爹妈很喜欢宿玄,家里也有他的指纹,他也经常来睡客房。
桑黛沉默。
宿玄几步上前抱住她的腰身,托着她坐在桌上。
“宝宝,我们下午就去领证吧?”
“我没答应。”
“我好难受,宝宝,我的渴肤症时不时会发作,只有在你身边时候才会缓解一些,我不想吃药了好不好?”
“宿玄!”
“现在就好难受。”
他的身上有些烫,高挺鼻梁轻蹭桑黛的脖颈,呼吸声一点点沉重。
更亲密的举动都做过,桑黛恍惚间响起,昨晚半夜宿玄忽然将她抱在身上,原先还在做那件事,当时他的脸色忽然很不对劲,抱着她整整十五分钟都没有一点动静。
体温升高后又慢慢降下去,最后重归正常的温度。
桑黛道:“宿玄,你知道的,这是一种心理疾病。”
“我知道的黛黛。”
“心理疾病,我怎么会帮你治?这是你的心结。”
“我的心结是你。”宿玄的双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弯下身子与桑黛对视,“你在我身边,我的病即使发作了也会压制下去,我不需要吃上那么多的药,或许有一天我会放下心结,黛黛,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桑黛双手环胸坐在桌上,双目毫无波澜,往往她这种模样看着宿玄的时候,他再过过分也会怂起来。
“宝宝?”
桑黛冷声说道:“我们没有和好。”
宿玄一听就炸毛了:“两盒套总共十二个,我们全部用完了,从昨天上午到今天中午,你都把我*那么多次了,还没跟我和好?”
“我们什么都做完了,现在算什么关系,炮友吗!”
——滴,门已打开,欢迎回家。
桑黛和宿玄像被点了穴,齐齐看向大门口。
流楹站在大门口,对上两人的视线,茫然眨了眨眼。
她茫然问了句:“你们说什么?”
门打开的时候,她只听到了宿玄说的最后一句。
什么做了,什么友?
宿玄的手臂还环在桑黛的腰上,现在穿的是个圆领的黑色宽松卫衣,脖颈上几道抓痕便清楚可见。
而桑黛……
流楹看着她的脖颈。
桑黛忽然跳下来,跟个兔子一般窜进了房。
宿玄端起桑黛没喝完的水一口喝下去,理不直气也壮地点了点头:“妈,进来吧,就是你以为的那样。”
桑黛“蹭”地一下从屋里窜出来,“阿姨,不是你想的那样!”
流楹眨了眨眼,发现桑黛换了身高领毛衣,似乎是直接套上去的。
宿玄走到门外替她拿了东西进来:“是阿姨和叔叔让你给黛黛带的饭吧,她没吃饭呢,我做饭,妈你先歇着。”
流楹晕晕乎乎进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拘束站在身前的桑黛。
她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刚刚小玄去洗床单被罩……他还问我要户口本……你们那个……”
“没有,阿姨你别听他胡说!”
桑黛恶狠狠剜了宿玄一眼。
宿玄和桑黛并肩站着,看了一眼一旁跟犯了天条一般的桑黛,主动牵住她的手。
桑黛死命挣扎,宿玄直接与她十指相扣。
他直接开口坦白:“我们四年前就在一起了,高考完不久,妈,我没有想瞒着你和叔叔阿姨,我得对她负责,也不可能做了那些事情不承认,当时我们闹了些矛盾,我……我把黛黛惹恼了,她不愿意见我,我也不敢说出这些事情让你们扰她。”
桑黛愣愣抬眸看他,流楹颇为拘束。
“后来因为我在北市,她一直不愿意回来,我就出国留学了,这些年在国外我偷跑回来很多次去见她……抱歉,妈,让你也跟着担心我们,如今我们长大了,有些事情可以负责任了。”
他说他偷跑回来很多次。
桑黛忽然想起了之前的几次中秋节,她在南市,太远了也没办法回家,每一年都能收到一整箱的月饼和礼物,就放在保安亭,说是有人网购送给她的。
流楹似乎还没回过神。
宿玄接着说道:“您知道我喜欢她,叔叔阿姨也知道,我这次放弃国外的工作选择回来就是想追回来她,我知道她下半年要实习了,我怕她留在南市。”
流楹讷讷说道:“可是黛黛之前打电话说的是……回来北市工作啊。”
“……”
宿玄默了一瞬,意识到自己是被桑黛给骗了。
与桑黛交握的手一紧,他故意捏了捏某只没良心的。
“嗯,我现在知道了,没关系。”宿玄说道:“总之,我们会领证结婚,我手头有在国外做项目赚的钱,尽快买了婚房后我们会搬出去住,您放心。”h??γ
桑黛:“……”
流楹是个单纯的,这些年儿子让她颇为省心,他的话有无比的说服力。
“这样啊……那黛黛的意愿是……”
桑黛对上流楹的目光,跟宿玄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果断拒绝,对着流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流楹眼神殷切,唇角甚至还带着笑,温声细语跟桑黛说话:“黛黛,肯定是这混小子哄你的,小玄做的不地道,但是事情发生了,该有的我们都会给你,一切仪式都按照规矩办,你还有半年毕业,毕业后就办婚礼好不好?”
桑黛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时候拒绝好像在说——
对,白睡了您儿子,但我就是不愿意负责。
她该怎么说,既然所有事情发生了,流楹似乎也觉得他们在谈恋爱,宿玄也这么认为,难道她要说他们压根没有谈对象,她还在生宿玄的气?
桑黛对着流楹这双温和含笑的眼睛根本说不出来。
“黛黛,你觉得怎么样?”
桑黛尴尬一笑:“我……阿姨,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流楹起身握住她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当然可以,你小时候我就想你当我儿媳妇,没想到我这臭小子还真追到你了。”
说到这里流楹嗔怒瞪了眼宿玄,他没皮没脸憨憨笑着。
宿玄在厨房做饭,桑黛坐在沙发上,明明是在自己家,可如今拘谨的反而成了她。
流楹倒了杯水给桑黛:“黛黛,喝点水吧。”
“……谢谢阿姨。”
她端起水小口轻抿,目光不敢抬起看流楹。
流楹看到她披散的发和高领毛衣,身上遮得严严实实,但自家小子蛮力可多,才二十来岁年轻气盛,身高马大,这些年没谈过对象,就一直守着桑黛。
她作为长辈有些担忧,担心两个孩子情浓到深处乱来,坐在桑黛的身边拉住她的手。
“黛黛,阿姨知道是小玄做错了,肯定是他哄你乱来的,但是,你们昨晚上有没有……就是……有没有分寸?”
桑黛的脸瞬间爆红,刚喝下的水直堵到嗓子眼,别过头低声咳了几下。
“黛黛,慢慢点喝水,是阿姨吓到你了吗?”
桑黛咳嗽了几下才缓和,结结巴巴说道:“我,我们,有、有,有那个。”
“做措施吗?”
“……嗯。”
流楹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们年纪还小,谈恋爱也得注意分寸,日后他若是敢越界你只管打他,莫要被他骗了。”
桑黛笑得很尴尬。
宿玄不会拿她的身体开玩笑的,即使第一次时候也是他主动去买的套,昨天他的病发作没反应过来,可后来桑黛提了一嘴后,他们做的那么多次,宿玄都是戴好了才会碰她。
他其实知道分寸的,桑黛比流楹还相信宿玄。
桑黛之前很喜欢跟流楹在一起聊天,如今却是第一次觉得,如坐针毡。
等到宿玄做好饭出来的时候,她立马上前端菜:“阿姨,我去端菜。”
狭小的厨房里站了两个人,宿玄从身后贴上来,环抱住她的腰身,桑黛盛汤的手抖了抖。
“宝宝,下午领证吧,好不好?”
“不领,别碰我。”
“宝宝宝宝,先领证,等你六月份毕业了我们再办婚礼,那时候房子也装好了,好不好嘛?”
“不好,放开我。”
她挣扎要推开宿玄,某人就是死活不松开,一个劲儿撒娇哄她去领证。
桑黛答应他等他二十二岁就领证,如今他都二十三岁了,或许昨晚的心软给了他希望,某人现在哼唧着非要她兑现承诺。
她在他的怀里转过身,抬头去看堵在身前的人。
他的脖颈上抓痕明显,都已经结了血痂,桑黛知道他的背上更是如此,宿玄床下没个正经样子,床上更是不要脸,恶劣又凶悍,一次做下来能让桑黛挠他好几次。
“我还在生气,我为什么要跟你领证?”
她这会儿说话很严肃,宿玄就算再神经大条也能听出来。
“宝宝?”
“刚才只是为了不让流阿姨难过,宿玄,我们得抽个时间好好谈谈,你先放开我,一会儿阿姨过来了。”
她这次很轻易便推开了宿玄。
他离开后,桑黛将菜端出去。
流楹还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瞧见桑黛出来后急忙上前收拾。
宿玄站在厨房内,目光透过磨砂门看向外面的纤影。
眸底的晦涩翻滚汹涌,最终又被自己压下去。
不行,现在不能急,得先解决当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心结。
这顿饭只有流楹一人吃得多,宿玄和桑黛心不在焉。
一人思索着该怎么和对方相处,一人在心下想如何才能解决当年的事情挽回自己的女朋友。
流楹开心极了,一个劲儿给桑黛夹菜,虽然最终她吃不下都夹到了宿玄的碗里。
吃完饭宿玄去洗碗,流楹起身要回家。
“黛黛,我先回去,你们两个没事得话下午可以去看看电影,这么多年没见了,好不容易和好,阿姨不打扰你们啊。”
桑黛讷讷一笑,站在玄关处目送流楹离开。
宿玄这时候也收拾完碗筷出来了。
他擦干净餐桌,将手洗干净,擦干水珠后来到玄关。
果然瞧见桑黛还站在那里发呆。
宿玄走上前,俯身轻吻她的侧脸:“宝宝,去看电影吗?”
桑黛别过头:“别叫我宝宝,我没答应你谈恋爱。”
“不要嘛,不分手好不好,你得对我负责任。”
桑黛一脸不可置信:“宿玄,是你要我帮你治病的!”
“四年前我的第一次是你主动要的,宝宝当时说了会对我负责。”
“……我,那我的第一次也是给你了啊!”
“我知道啊,宝宝心疼我,我愿意负责,户口本在我手上,你找到户口本我们立马去民政局。”
桑黛:“……”
她真的对这人完全没办法。
桑黛推开他气冲冲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宿玄坐在她身边,把人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放开!”
“不嘛黛黛,你不是说要谈谈嘛,我们现在就谈。”
桑黛没说话,别过头不看他。
这一次回来只是过年,根本没想过宿玄会回来。
过去的寒假暑假和过年他都不会回来,桑黛从来没有正面和他碰上过。
原来是因为她?
因为她不想见宿玄,所以宿玄主动出国,只要桑黛在家他就不会回来,为了她一直待在国外。
可她这些年,其实也很想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完结啦~今天双更啦~
渴肤症阿月整了个预收,就在专栏,是阿月最喜欢的末世题材,咸鱼软妹×阴暗痴汉,渴肤症最适合搞饭饭啦!感兴趣的老婆们可以收藏一下~名字暂定就叫《渴肤症》,大概明年会开文,因为我明年是想写两本未悬游频道的,一本哨向,另一本应该就是这个末世啦,超级爱这个题材的~
第108章 if线:皮肤饥渴症(五)
◎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一起◎
桑黛心头酸涩, 一见到面,仅仅两天心房就迅速塌陷,心软得不得了, 知道他的病,知道他背后为她受的那些委屈, 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只会越来越深厚。
“宝宝。”宿玄的下颌抵在她的肩膀上, 隔着毛衣啄了啄她的肩头:“你疼不疼啊, 我弄伤你了吗?”
没有一丝调侃和开玩笑的意思,只是单纯在问她的感受。
桑黛眼眶微红, 一直别头背对他。
他又问了一句:“昨天我有些糊涂了, 我太想你了,没控制住自己, 你疼不疼?”
“……嗯。”桑黛闷闷回应:“酸疼。”
那时候只感觉舒服, 他们确实很合拍, 宿玄领悟得很快, 但是过后那种过度纵欲的感觉也后知后觉袭来, 腰酸连带着膝盖弯打颤,也确实难受。
桑黛没说谎, 也是带了点怒气和委屈的,他也实在不知道节制。
宿玄急忙道歉:“对不起宝宝, 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她拒绝:“我不去,我要休息。”
“好,宝宝你先去休息。”
宿玄把人抱起来回到她的屋里,脱下她的厚毛衣和家居裤, 将人塞进被子里。
桑黛转过身不理他, 宿玄自顾自脱了自己的外衣, 跟着一起躺了进去。
桑黛的床不如宿玄那屋的床大,本来就是她一个人睡的,骤然躺了两人后,她几乎被挤在墙角,宿玄一米九的身高连腿都伸展不开,宽阔的怀抱贴着她的脊背,温暖的手环过她的腰身贴在她的小腹处。
“宝宝,对不起。”宿玄亲了亲她的脖颈,“我去买点药帮你上个药好吗?”
桑黛闷声道:“不用,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
宿玄问:“没有撕裂吗,有出血吗,我看看好不好?”
“……没有,不用看。”他的身上有些烫,桑黛躲了躲:“你的烧退了吗?”
宿玄回应道:“嗯,退了,昨天中途吃了颗退烧药。”
桑黛沉默,昨天他发着烧还要做,桑黛也是糊涂了,竟然还真跟他来了。
“你的渴肤症多久发作一次?”
“昨天半夜有过一次,现在好多了。”
毕竟药在身边,他们没有分开过,宿玄心里有安全感,一直处于充实满足的状态。
“你的病怎么办?”
“我……宝宝,我青春期的时候很少发作,只是四年前你离开后,那一个暑假最是严重,后来去了国外大概每三天会有一次,想你想得紧了会更频繁,你在我身边,给我安全感,我会努力控制它的。”
桑黛感受到他在亲她的肩头,一下下轻轻亲吻,是格外珍视的模样。
她知道他没安全感,昨晚几乎要把她做死在屋里,那种失了神智的样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正常人。
桑黛第一次知道自己这竹马的病情,渴肤症带来的病情让他焦躁,触碰不到她让他恐慌,逐渐失眠、精神崩溃,发展为抑郁和焦虑。
桑黛闭上眼,轻轻开口问道:“宿玄,我下半年在北市实习,你不回去了吗?”
宿玄急忙道:“学校那边的事情忙完了,证书都拿到手了,我打算回来北市创业,以后不会离开的。”
“嗯。”
她言简意赅回了一个字。
宿玄心里有点没底,犹豫了瞬,组织好语言问她:“黛黛,你问那些话,是不是……同意了?”
桑黛没说话。
宿玄小声跟她商量:“宝宝,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年的事情我都可以解释清楚,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会跟你说。”
桑黛还是没说话,一手蜷起抵在脸侧,一手平放在身前。
她背对着他,宿玄半撑起身体看她的脸,侧脸微微红润,屋内的暖气很热,他的怀里也很热,这会儿她脸红也正常。
“宝宝,我在你实习的单位附近租个房子吧,我们同居好吗?”
桑黛睁开眼看他,眼底没有情绪。
宿玄道:“帮我治病好不好,以后不会再发生那些事情,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桑黛直接开口道:“你先跟我讲清楚当年的事情。”
宿玄张了张唇,却又发不出声音。
桑黛问:“我身边那些人你是怎么赶跑的,以及当年徐亦承是怎么断腿住院的,是不是你打的?”
她坐起身,只穿了贴身的衣物,拉过被子一角掩在身前,背靠着墙盘腿坐着。
宿玄也只能坐起来,蓝色的被子滑到腰间,上半身一览无遗,桑黛默默看了眼,当初介于少年和青年的身躯便足够好看,如今已经完全蜕变成一个男人了,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宝宝很招人喜欢,很多人靠近你,给你的抽屉里塞情书,我老早就喜欢你了,我吃醋,就……扔了他们的情书,然后找他们谈了谈……”
至于谈什么桑黛并不知晓,她也不关心这些人,本来就不熟,只是见过她就喜欢她,桑黛觉得实在有些荒谬,不过是少年时期的春心懵懂罢了。
不知道宿玄除了谈谈还做了别的没有,但那些人确实没再靠近过她,桑黛的课间生活过得很太平。
她最关心的是徐亦承那件事,因为这件事真的很严重,徐亦承险些被打死。
“徐亦承的腿被打断了,住院了很久,醒来后转了学,我收到的邮件里有几张照片。”
少年穿着一身校服,单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木棍,穿着昂贵球鞋的脚踩在一人的断腿上,那人躺在地上痛哭,脸上鼻青脸肿。
而少年郎乌发微微垂下盖住眼帘,偷拍的人即使拍照技术不太好,却依旧将宿玄的神情拍的一清二楚,几年前的像素已经格外高清。
少年眼底淡漠,甚至是有些阴冷的,身上并没有伤痕,依旧干净整洁,唇角微微勾起似乎在嘲讽。
然后还有一张,是他抡起棍子。
桑黛问:“徐亦承的腿是你打断的,你打了他几棍?”
“……好几棍。”
“为什么要打他?因为他跟我表白了?”
“不是。”宿玄抬眸,与桑黛对视:“因为他骂了你。”
桑黛不知道这点,邮件里没有说。
徐亦承是当时桑黛和宿玄的学委,桑黛和他一起做过一学期的英语课代表,本来不是很熟的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人老往她身前凑,桑黛实在烦,但脾气很好也不知道怎么说狠话。
徐亦承也是这么多年第一个敢顶着宿玄这么个大活人的压力,凑到桑黛的面前跟她表白的人。
当时宿玄参加竞赛不在学校,桑黛被一群人围着,心下其实是恼怒的,周围人在起哄,她直接冷声拒绝了徐亦承:“不喜欢你,别来烦我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趁大课间搞这么大的阵仗,当着很多人的面公开表白,是对我的一种困扰,以及我高考前不会谈恋爱,高考后也不会跟你谈。”
那以后第二天,便传来徐亦承住院的事情。
如今的桑黛看着宿玄的眼睛,声音依旧是清淡的:“你接着说。”
宿玄低下头道:“我参加完竞赛回来听到这件事,我很生气就去找了他,他骂了你,很脏很难听。”
宿玄少年时期其实也没少打架,但桑黛几乎都不知道,他在外人面前一直脾气很好。
当时被徐亦承的话气恼了,理智都不清楚,顺手捞起五金店门前的棍子,拽着徐亦承的衣领进了巷道,几棍子下去便打断了他的腿。
徐亦承越骂,宿玄打得越狠,他高中时候身量就高,又是学校篮球队的,论体力和力量,一个只顾着闷头学习的徐亦承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当时打红了眼下手没轻没重。
桑黛微微抿唇,“后来怎么摆平的?”
“……我威胁徐亦承,我校外有些朋友,徐亦承初中犯过一些事情才转来咱们学校的,那些事情我有证据,如果他不走,在咱们学校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徐亦承被宿玄打怕了,本来就怂他,加上当时宿玄也确实给了很多钱,他这些年参加竞赛得来的十几万都给了出去,徐家拿了钱也就走了。
桑黛抱着膝盖没吭声,那封邮件收到的太过奇怪,似乎是知道桑黛接受不了,想让她看清宿玄的模样,她第一时间的反应也确实是离开先缓缓,等到缓和了情绪回家去找宿玄,还没进门就听到他在客厅摔东西。
他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很大。
——当初就该打死他,是不是他搞得鬼?
——那些事情黛黛都不知道,我一直瞒着她,她突然不理我是不是因为这些事情!
——我怎么可能会告诉她?我在她面前装得一直很谨慎,她身边出现的那些人我都弄走了,她只能有我一个朋友,这些年我打架和背地里做的事情她根本不知道!
后面都是些这类的话,宿玄是急了,找了她好几天没找到,发信息她也不回。
当时十八岁的桑黛听到那些话根本接受不了,不敢相信自己身边一直好脾气的竹马背地里是这样。
重要的不是打架,青春期小打小闹很正常,重要的是把人的腿打断,将人往死里打,已经没有一点理智,不考虑后果和自己的未来,眼神冷漠到完全看不出来丝毫温和,事后还瞒着桑黛一字不说。
徐亦承的伤很严重,宿玄在他的头上也打了几棍子,万一出了事,宿玄的前程就完了。
桑黛接受不了宿玄骗她,这些年她最信任宿玄,以及那封邮件添油加醋写了很多宿玄骗瞒着她的事情,他对那些追求者做的事情,对想要靠近桑黛的朋友做的事情,以及他在校外结交的一些人。
可能有些不真,但当时桑黛听到宿玄的那些话,回想起这些年那些不太正常的经历,自己身边逐渐远离的朋友,理智根本不清醒。
稳定情绪后还是决定得找他谈一谈,问明白这简单,她不舍得失去他,一路跑回家,却看到巷道里的宿玄拽着头上流血的徐亦承扔在地上,踩着徐亦承的手,满脸都是阴沉。
——“我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她离开这件事到底有没有你掺合,她的身边不能有别人,无论朋友还是追求者,我是唯一可以在她身边的人,是她的好朋友,也是唯一可以被她喜欢的人,你敢靠近她,我就敢打死你,坐牢也无所谓。”
——“不然,徐亦承,你猜猜她身边这些年为何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她只有我一个朋友,为什么那么多追求的人最后都不了了之?”
——“或者你可以想想,我对他们做了什么,我敢做到什么地步?”
桑黛当时都懵了,叫了人来巷道后神智全无跑出去,坐在公园想了一天。
忽然有种,一切都被人明里暗里控制的感觉,当时也确实生气了,没想到宿玄敢背着她做这么多事情,敢把人往死里打,敢瞒着她赶走她身边所有出现的异性和朋友,即使桑黛对他们根本没有过别的感情。
于是盛怒加上冲动之下改了志愿,从此远走南城。
其实她也做错了,错得离谱,她不该这么冲动的,她应该找他谈清楚,可是宿玄打人时候阴沉的脸和眼里的疯狂让她当时昏了头,被他的欺骗给气急了。
年少时候要面子,改志愿的第一年就后悔了。
如今二十二岁的她已经不是十八岁的时候了,这些年每年收到宿玄的礼物、接到流楹的电话时后悔过无数次。
“宝宝?”宿玄凑上前去亲她的脸,将人虚虚拢在怀里:“我找到徐亦承了,那些事情应该是他做的,你若是不信,我带你去找他对峙,我真的没有说假话。”
“少年时期的我脾气暴躁幼稚,我打过架,当时打他确实冲动了很多,没有考虑后果,瞒着你那些事情也是怕你生气,在你眼里我一直脾气很好,我真的不敢跟你说,也不敢跟你说我独占欲作祟,赶走了你身边出现的其他人。”
桑黛微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宿玄怂得彻底,抱着她开始撒娇。
“宝宝,我真的错了,你就因为这些事情跟我分开四年,宝宝好狠心,我这些年可想你了。”
桑黛也后悔了。
早都后悔了。
所以昨天没有抵抗宿玄,心软是一部分,爱也是真的,想要跟他重归于好也是真的。
“学生时候你还做过别的严重的事情吗,比如类似徐亦承那件事?”
“真的没了,我是有点偏激了,我占有欲强我脾气不好,见不得你身边有别的人,但我不会胡乱动手的。”
桑黛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低声道:“不用见徐亦承了,我信你。”
宿玄立马把人抱在身上面对面坐着,她的双腿分开盘在他的腰侧。
“对不起,宿玄,我做错了,我当年太冲动,也太好面子了,我不想接受你骗过我。”
桑黛闷闷开口,下颌抵在他的颈窝。
宿玄深深吸了吸她身上的响起,亲亲她的颈窝:“宝宝,不用跟我道歉,错的是我,我控制欲太强,你应该有别的朋友,你自己可以处理好人际关系的。”
桑黛说:“我其实后悔了,我早都后悔了。”
宿玄回道:“我知道的宝宝,不然你昨天不会帮我。”
“我当时太生气了,后来是碍于面子,回到北市工作,其实也有一方面是想等你回来,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我都知道,你都在这里,我肯定会回来。”
桑黛的眼泪落在他的颈窝。
宿玄轻拍她的脊背,等到她的情绪缓和之后,小心开口询问:“那我们……是和好了吗?”
“你以后还打架吗?”
“不打了,真的不打了。”
“会骗我吗?”
“不会再骗你了,什么事情都不瞒着你。”
“和好吧,宿玄,以后都不吵架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宿玄唇角的笑根本压不住,快速把人从颈窝里面扒出来。
她的眼尾还红着,宿玄跟只小狐狸一样舔了舔她眼角的泪,一路往下亲去,衔住她的下唇,挠了挠桑黛的背,她便主动张开了嘴。
“宝宝宝宝,和好了后可以领证了吧?”
“先不领。”
“宝宝,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等我二十二岁就领证。”
“我爸妈还不知道。”
宿玄抱住她撒娇:“我妈肯定跟他们说了,就领证吧,领吧领吧,好不好嘛。”
桑黛反问他:“你的病要跟流阿姨说吗?”
“先不说吧,她会担心。”宿玄捧住她的脸,一下一下啄着她的唇,“我租个房子,我们搬出去住,看看我的病情可以控制住好吗?”
“……明天我和你去看医生,听医生怎么说的。”
“好的宝宝。”他一脸啄了好几口,跟个啄木鸟一般亲着她,又开始哼唧撒娇:“那领证吧,你就给我个名分吧,我们都和好了就得领证了。”
“领证吧领证吧,宝宝领证吧。”
桑黛推开他的脑袋,翻身躺在被窝之中,拉上被子无情无义道:“困了,睡觉了。”
宿玄:“……”
***
宿玄动作很快,生怕桑黛再跟他分开,四年足够他吃了个教训。
两家家长在过年时候商量了这件事,意思是看两个孩子自己安排。
宿玄一直很靠谱,这些年自己在国外留学也没花过流楹的钱,学习争气,头脑过人,大二就能和人一起做项目赚到第一桶大金,这些年手头攒了不少工作经验和人脉,回来北市创业几乎是一帆风顺。
两家对宿玄格外放心,桑黛老妈还特意当着两家的面将户口本给了桑黛。
意思明显,领不领证全看桑黛意思,反正家长同意了。
订婚宴在六月,桑黛回学校领了毕业证和学位证之后,收拾完所有东西回到北市的第二周,宿玄便开始着手准备订婚宴。
要不是桑黛不同意,或许过年时候订婚宴就办完了,某人在娶桑黛这件事上总是格外急切。
他们早就搬出去住了,宿玄不知道求过多少次,桑黛便同意他搬出去住,毕竟他的病也确实是个问题,在家里住不方便。
订婚宴的当晚,宾客都走完了,刚回到家宿玄就扑上来了,他的身子滚烫,露在外面的皮肤早就烧红成一团,其实宴会刚结束的时候宿玄就不太对劲了,病情忽然爆发,他的神智不清楚。
桑黛只能厚着脸皮去便利店买了东西,带他去了车里帮他压制了一次病情,宿玄的病不定在哪里发作,如今刚送走宾客,他强行压制的病情再次爆发,关上门便将桑黛推在了沙发之上。
桑黛气得想打他,但是这是种病,她是唯一可以帮他治病的人,也不舍得宿玄吃那些安眠药和心理疾病的药,那些药也只是强行压制他的病情而已。
当初桑黛说要租个小房子,但某人觉得毕竟要住上大半年,索性租了个有着大客厅的房子,家里的家具都是他新添的。
桑黛当时不知道他买这么多柜子干什么,如今才算是明白,家里到处都能被他塞了东西,他直起身子拉开茶几的抽屉,里面刚好有他准备好的,不管两人在家里的哪里,都不用专门进卧室拿,宿玄都是按箱买的,跟要搞批发一样,他取出来个小盒子递给桑黛,抖着声音道:“黛黛,你来好不好?”
桑黛没有说话而是沉沉呼了口气接过来撕开,这还是宿玄教她的方法,刚开始总是不容易的,桑黛抱住他的肩膀,闭上眼忍了一小会儿后慢慢的就好些了,听着某人在耳边说情话。
“宝宝,好喜欢你。”
“宝宝,我们订婚了,我们明天领证好不好?”
“宝宝宝宝,你都给我个名分吧,我马上要二十四岁了,婚房都要装好了,求求你了宝宝。”
桑黛死活不开口说话,宿玄求了半年她都没领证,这会儿抱得很紧让桑黛几乎要窒息,这一次他的病情气势汹汹,已经半年多了,宿玄的渴肤症还会时常发作,每次发作的时候会难受到不行,桑黛不允许他再吃那么多药,只要宿玄发病,她就会立刻赶到他身边。
这是种心理疾病,桑黛以为他可以慢慢克服,有她在身边,宿玄肯定会根治。
如今这半年的经历算是让她想明白了,根本不可能,他压根就治不好的。
宿玄的病因为她,只要在她身边就会渴望她,不管他们分开还是在一起,他的病都会发作,区别只是有没有药而已。
没有桑黛,宿玄要靠药生捱,强行催眠自己,有桑黛,就靠和她的肌肤相贴让自己平静下来,沉浸在其中得话病情慢慢就会消退。
他的身子发热像是高烧了一般,只有和桑黛贴着的部分有一丝冰凉,所以发病时候几乎要把她揉进怀里,两人的身体严丝密合紧紧贴着。
桑黛只能艰难喊他的名字:“宿玄,宿玄。”
“宝宝,领证好不好?”她不说话,宿玄就一直惦记这件事,发病了脑子不清醒也惦记着。
“领证吧,求你了领证吧,你都毕业了宝宝。”
“我太难受了宝宝,只有你可以治我的病,宝宝,你就心疼心疼我,答应跟我领证,以后都做我的药吧。”
“宝宝,你说话好不好,答应我好吗?”
不管宿玄怎么求她领证,桑黛就是没开口说话,这些年宿玄就喜欢在这时候求她,各种好话求她领证,可桑黛现在压根说不出话,宿玄忽然停了下一把将人翻了身,沙发很软是他特意买的,她也是后来才明白他的意图。
桑黛险些被他气死,他又开始不当人了,每一次劝她领证的时候都是这样,桑黛要不是没劲,真想回头给他一巴掌,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成熟点。
“领证吗?”
“宿玄……”
“别喊我的名字,领证吗,只回答我。”
“宿,宿玄。”
“领不领?”
到最后,桑黛崩溃回身掐他的隔壁。
“宝宝,明天领证好不好?”宿玄又伸着胳膊拿了个新的,慢条斯理撕开后道:“说话就一次,不说话就一晚上,不,明天你不上班,那我请假,我们明天也别出门了,家里刚买了一箱。”
他这会儿病情压制下去了,后来那么凶狠纯粹就是故意的,跟病无关,现在也是这样,单纯是想让她开口。
桑黛只能屈服,小声回答:“领,领。”
十点回到的家,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沙发明天又得刷,桑黛也真的很困很困,她回过头躲了躲身子,宿玄没顺利办成,他艰难呼吸,按住她要接着,就看见自家可怜的心肝回身按住他的手。
桑黛颇为温柔哄他:“去休息好不好?我们明天、明天领证,好不好?”
她彻底屈服,本来就打算工作稳定后就领证结婚,前几天刚转正,工作彻底稳定了。
想着订完婚再开口,没想到宿玄又急了。
一晚上跟他别性子,宿玄越是用这种方式哄她领证,她就非得别扭着不回答,谁让他老是在这方面欺负她。
宿玄额前的碎发被自己捋到脑后,桑黛直面他俊美的五官,她的脸很红,眼里还有荧光,看着很是可怜,尤其身.下的沙发垫阴沉大片,如今浑身都变了颜色,宿玄知道她多舒畅,就喜欢在这时候欺负她。
他垂下眼帘,发作的渴肤症压制下去,但情念还没下去,某人可怜道:“可是宝宝,你看看我。”
桑黛看了一眼,有些自暴自弃捂住眼睛,重新将脑袋埋进沙发的抱枕中:“宿玄,半个小时内你给我解决,不然我就解决你。”
“好呢宝宝。”
一个小时后的桑黛拿着一旁的抱枕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滚!”
前半夜折腾到四五点才睡,八点的桑黛就被宿玄扒了出来。
“宝宝宝宝,我都收拾好了,领证好不好?”
桑黛睡眼迷离:“下午不行吗?”
“上午吧宝宝,下午我们去看新房进度。”
他其实就是想早点领证,生怕多一秒某人就反悔了。
桑黛被他抱去洗漱,衣服也是他帮忙选的,与他的衣服刚好配套。
她自己慢吞吞化妆,宿玄捧着下颌坐在一旁看她。
“宝宝真漂亮。”
桑黛白了他一眼。
“宝宝,我现在已经不用吃药了,我睡得可好了,你看,我就说你是我的药吧,以后你就跟我过吧。”
桑黛放下腮红刷幽幽道:“你是睡好了,睡不好的人成我了。”
宿玄颇为厚脸皮凑上前,抱住她的腰亲了亲她的唇:“辛苦宝宝,我的病好了很多。”
桑黛:“没感觉你好了很多。”
还是会时不时发病,但是发病后很快就能压制下去,只要桑黛在他身边。
他只是从一开始的有病无药,变为现在的有病有药。
桑黛忽然直勾勾看着宿玄的眼睛:“宿玄,医生说这是心理疾病,你得自己克服,你是不是压根没想过克服?”
宿玄身子一僵。
桑黛眯了眯眼。
宿玄每次发病就会跟她打电话,虽然大多都是在晚上发病,只要身子烫了他们就会做,宿玄借着自己的病不知道占了桑黛多少私人空间,几乎让她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跟他在一起过。
平时弄狠了桑黛会骂他,也会生气。
但当他发病的时候,没有个几次解决不了,桑黛反而会劝自己,宿玄这么凶是因为他的病,她不能跟一个病人生气。
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怎么半年了就一点好转都没有?
“宝宝,我们慢慢治嘛。”宿玄忽然觉得小命要休,急忙岔开话题:“我有在努力治疗,宝宝我们再努努力,先去领证好不好?”
他没等桑黛拒绝,将昨天订婚时候互换的戒指给彼此戴上。
“宝宝,好不好?”
桑黛看到他眼底的小心翼翼。
她忽然别过头笑了下,又拿起了腮红刷为自己上妆。
其实也只是问一问,即使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不可能再分手了。
错过四年已经足够了,他们不该分开的。
桑黛知道他心眼子多。
不过没关系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好。
十点半的时候,他们拿着两个红本出了民政局。
宿玄捧着红本本拍了个照,几年没更新的朋友圈多了一张图。
配的文字——
追回来了,现在是老婆了。
桑黛觉得他实在幼稚。
两家的父母看到朋友圈迅速打了电话过来。
桑黛接起自家老妈打的电话。
“嗯,领证了,刚领的。”
“后悔什么,不后悔,某人求我领证都要哭给我看了。”
“爸妈,晚上我们回家,一起吃个饭吧。”
宿玄那边在跟流楹通话。
“她答应了啊,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
“您儿子自有办法,撒娇打滚耍无赖,黛黛心软就答应了啊。”
“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她,我绝对不会欺负她的。”
桑黛翻开了自己的红本。
两人挨在一起拍的照,宿玄笑得比她还灿烂,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她微微抿着唇笑,笑意柔和,但眸底的光璀璨夺目,今日的妆容也格外好看。
刚合上结婚证,他一把抢了过去塞进口袋里。
宿玄牵起她的手笑眯眯道:“我帮宝宝保管。”
桑黛挑眉,跟着他往停车的地方走,“你怕我撕了它,还是怕我拿着它跟你离婚啊?”
宿玄一脸正经:“怎么可能,宝宝怎么可能这么做,我最相信你了。”
桑黛笑了几声,心底越来越软。
宿玄开车很稳,桑黛打开了车窗看向窗外的景色。
暖风吹进来,如今正是桂花开放,街道两边的桂香浓郁。
她忽然说了句:“宿玄,我不会离婚的,也不会跟你分开的。”
宿玄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口袋里的结婚证隔着一层衣服,却烫到他的心口。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处地方。
桑黛望着大门口熟悉的牌子,而宿玄已经来了副驾驶这边,他打开车门将手递给她。
“宝宝,进去逛逛不?
桑黛在这附近待了十几年了。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都在这条路上。
这条路很长很长,街边尽是商贩和接送孩子的家长,曾经的她和宿玄每次放学后都会并肩沿着这条路慢悠悠走,一直走到回家。
上学在一起,放学住在同一栋楼,除了那四年,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桑黛将手交到他的手里。
“好。”
他停了车,牵着她沿着这条梧桐大道踱步慢行。
桑黛抬眸看他的侧脸,这张脸穿透了她整个少女时期。
走到尽头只需要二十分钟,这是他们走了整整十几年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株参天的桂花树????,有着几十年的历史。
宿玄忽然弯下头,亲了她的耳根。
“老婆。”
现在是合法的夫妻。
桑黛弯起眼眸轻笑:“还是喜欢你喊宝宝。”
“为什么呀宝宝?”
“因为更可爱,也更腻歪,喊老婆有点太正经了。”
宿玄抱住她的腰,微微用了点力,让桑黛踮起脚。
他俯身吻了下她的唇,与她鼻尖相抵。
“好的,宝宝。”
桑黛亲了亲他的唇:“好的,宝宝。”
她也学着他喊,两人都被彼此逗笑。
宿玄捧住她的脸,将无名指上的戒指露出来:“宝宝,这是我在国外时候买的,我回国戴了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戴在你手上了。”
桑黛知道。
宿玄开车来机场接她的时候,这枚戒指就在他的无名指上,桑黛起初以为只是个普通男戒,没想到是一对戒指。
她的手上戴了另一枚。
两枚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这里没什么人,他们躲在立牌之后,桑黛抱住他的脖颈踮起脚。
“宿玄,我爱你。”
“宝宝,我也很爱你。”
“下午去看婚房吧。”
“好,去看我们的家。”
“晚上回家吃饭。”
“那也是我们的家。”
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一起。
年少时期的怦然心动,成为未来的漫长岁月。
他们有了自己的家,也成为了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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