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
1. 第 1 章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
清心寺后排的一间小屋内,崔晚柠气息奄奄地躺在木床上,嘴角一抹鲜红的血渍。
崔朝雪跪在榻前泣不成声,她双手颤抖着帮姐姐拭去唇边的血渍:“姐姐,你莫急,药马上就熬好了,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崔晚柠脸色灰败、气若游丝,她有气无力地说道:“朝雪,没用了,没用了。”她拼尽全力抓住妹妹的手,“只是,只是我不甘心啊,不甘心。”
她呕出一口血,声音颤抖,“我一心一意对谢纲,孝顺长辈,操持家事。结果呢,他却违背当初绝不纳妾的承诺,要将外室女抬成平妻。成婚三年来,他处心积虑,每每让我喝下避子汤,致使我身体亏空,永不能有孕。”
崔晚柠似乎有说不尽的冤屈,她撑着一口气,非要把想说的说完。
“现在又借我无孕为借口,要我在同意娶平妻和被休弃之间二选一。所图不过是我那百十来抬的嫁妆。更可恨的是,那外室女卫婕楚竟恬不知耻地对我说,三年前她和谢纲便在一起了,娶我,只是方便照顾谢纲的病母罢了。”
“谢纲母亲瘫痪在床,三年来,是我不辞劳苦、无微不至地贴身侍候,才使她逐渐恢复。他们都知道卫婕楚的存在,却独独瞒了我……”
她脸上的血泪交汇到一处,红得渗人,她目眦欲裂:“我不甘心啊,不甘心……”
她就那样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缓缓地倒回榻上,握住朝雪的手忽地一松,软软地垂到床侧。
崔朝雪一怔,手指颤抖着横到姐姐鼻端,感觉不到气息,她不死心,又去探姐姐的脉博。
“姐姐!”
她发出凄厉的呼喊,抱着姐姐的身体,恸哭不止!
原以为姐姐寻死觅活要嫁去的广安侯府会是个幸福之地,结果却成了埋葬姐姐的地方。
崔朝雪越想越难过,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滴。
姐姐死不瞑目。
伤害姐姐的谢家人,都该死!
当初谢纲娶姐姐时,曾信誓旦旦,此生不负姐姐,绝不纳妾。
姐姐感动至极。
到头来,不过是场笑话。
谢纲竟在成婚前便与那卫婕楚有了首尾,花着姐姐的嫁妆,心安理得地养着他的外室女,还狠心给姐姐喂不孕药。蒙在鼓里的姐姐端屎端尿地侍候婆母,尽心尽力三年,换来的却是他们要娶平妻。
他们谢家真是狼心狗肺,不足为人!
将姐姐埋葬在后山的一处。
崔朝雪一身白衣跪在姐姐坟前,面容憔悴但眼神坚定,“姐姐,我一定给你报仇雪恨!”
秦叔神色悲悯:“朝雪,晚柠已去,你得节哀。”
崔朝雪盯着鼓起的坟包,“秦叔,谢家早不休妻晚不休妻,为何现在要以不孕为借口休妻?无非是因为我父母意外亡故,看我崔家无人,故意欺侮姐姐。”
“父母走了,姐姐也走了,你更得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秦叔是崔老爷的随从,年过五十之后,崔老爷放他离开,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本就擅医,各处游历之后,医术更趋精湛。闻听崔家出事,他匆匆赶回,虽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
崔朝雪面目冷凝,“秦叔,我心意已决。从此刻起,我不是朝雪,我是晚柠。”
秦叔一愣。
崔家是隆县大户,但双生女之事却少有人知。
当初崔夫人生产,有江湖人士称双生子不祥,最好分开养。
崔老爷不信,可又不敢不信。,
他不能拿两个孩子的性命作赌,只好狠下心将朝雪送到邻县一处,安排了贴心的奴仆和随从。他和崔夫人每月会去上两趟。只把崔晚柠养在身边。
是以外人只知崔家有崔晚柠,却不知崔家还有崔朝雪。
崔晚柠五岁时方知有个妹妹,便经常去往邻县与妹妹玩耍,两姐妹相处愉快。
父母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只是朝雪单独养在外头,性子便自由一些,不受拘束。到了婚嫁年龄,丝毫不想嫁人。口口声声要么不嫁,要嫁必嫁自己喜欢的。
父母感觉从小亏欠她,便由着她的性子来。
直至他们去世,她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秦叔不太赞同:“那谢家就是个火坑,谢纲能从开始就欺骗晚柠,便说明他非良善之辈。谢老夫人更是,晚柠在床前不辞辛劳地侍候三年,她不仅不感激,还和儿子一起欺瞒,可恶可悲。晚柠已经去了,我们可以另想办法,不非得你以身涉险。”
他担心谢家害了晚柠,再害了朝雪。
“有姐姐的丫头知晴帮我,谢纲又不知我的存在,且我和姐姐长相如出一辙,肯定没问题。”
知晴跪下:“小姐,您和大小姐可谓是一模一样,谢大人和谢老夫人肯定辨识不出来。”
崔朝雪问:“姐姐这次出来,是要待多久?”
“谢大人和谢老夫人临行前把大小姐叫到前厅,商议娶平妻之事,大小姐不同意,谢大人便说,若是不行,便会以三年无孕行休妻之事,到时候大小姐一分嫁妆也甭想带走。大小姐生气,借口要上庙里祈福便出来了。路上遇到那外室女卫婕楚,她嚣张至极,说大小姐永不可能怀孕,要么乖乖配合,要么只有做下堂妻的份儿。”
“大小姐来了寺庙之后找大师诊脉,正如那外室女所说,因长期服用烈性的不孕药,此生恐难有孕。大小姐气急攻心,便,便不行了。”
说到最后,知晴眼泪哗哗直流,“谢家太没良心了,府上多年亏空,一直靠大小姐的嫁妆维持着。老夫人瘫痪在床,大小姐端屎端尿地侍候,不惜花重金买药给其补身子,老夫人才能慢慢恢复。他们不知感恩,还,还欺负大小姐,大小姐太委屈了。”
秦叔气得牙根紧咬:“实在是可恨!”
崔朝雪眼睛里一片薄凉,“秦叔,这样的渣男贱女,不亲手整治一番实在是不甘心。”
秦叔知道无法阻止,只好叮嘱:“你,你一定要小心。”
崔朝雪没有马上回侯府,在庙里住了七八日之后,她让知晴派人回侯府知会一声,理由是谢夫人要在庙里诚心求子,过些日子再归。
那谢纲一门心思全在那卫婕楚身上,根本不在意妻子的死活,让人传话,“夫人想在庙里待多久都行。”
崔朝雪听罢,气愤不已,“听听,这是为人夫该说的话吗?秦叔,我恨不能现在就回去撕了他。”
“跟恶人斗不急在一时,咱们先想好万全之策再行事。”
崔朝雪心气不顺,抬步往外走:“秦叔,我到外面溜达一圈。”
秦叔瞧眼外头黑漆漆的天儿:“这么晚了,你一个弱女子……”
他实在是不放心。
“有竹雪和知晴,不怕的。”
竹雪是她的贴身丫头,加上知晴,两个人陪着她,自然不怕。
秦叔,“随从凡七、凡九住在半山腰一处隐密的木屋里,我这就去喊他俩。”
凡七、凡九武功高强,哪怕是行军打仗的将军,也不一定打得过他俩。
崔朝雪由着秦叔去了,竹雪提着灯笼,主仆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密林当中。
山路崎岖,偏僻难行。
崔朝雪像是与自己为难,哪儿不好走偏往哪里去。
似乎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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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她自己的心里才会好受些。
凡七、凡九顺着光亮找过来,不远不近地跟着。
竹雪和知晴累得气喘吁吁,越走落的距离越远。
竹雪提着灯笼,急道:“小姐,您慢点儿。”
她们都快赶不上了。
崔朝雪恍若未闻,还是继续往前走。
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她人不受控地向前扑去。
竹雪眼疾手快,扔了灯笼去扶。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崔朝雪姿势不雅地趴在那里,竹雪两只手伸着,刚刚触到她的胳膊。
晚归晚,人还是要扶起来的。
竹雪使力,“小姐慢点儿。”
情况突然,知晴和凡七、凡九迅速围拢过来。
灯笼则歪在一边的草丛里,微弱的光亮照耀着众人脸上各异的表情。
竹雪、知晴慌张,凡七、凡九担忧。
崔朝雪表情却很平静。
她右手往下摁了摁,眉头微蹙,“什么东西?”
凡七眼神极速扫向崔朝雪身下,立时发现了不对劲,“小姐,好像是个人。”
崔朝雪嗖地弹起。
她就觉得倒下后触感不太对头。
怎么说呢?
好像是硬的,可硬中又带着一丝绵软……
凡九已经捡拾起一旁的灯笼高举着靠过来。
在看清地面真躺着一人时,几人表情都有些懵滞。
竹雪捂住嘴,“真,真是人。”
确切地说,是一名浑身是血的黑衣男子,脸朝下趴在那里。
崔朝雪一点儿不怕,慢慢绕到男子头侧,从容不迫地吩咐:“凡七,把他翻过来。”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人。
竹雪吓得小脸泛白,“小姐,是不是有点儿危险?”
深更半夜的,浑身是血的男子趴在这里,不知是死是活。
定是周围发生了他们所不知道的险事。
他们不应该赶紧跑吗?
还待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知晴瞧向自家小姐的眼神也有点儿惶恐。
快跑吧?!
崔朝雪眼神直直地盯着地面上的男子。
凡七听了她的话,蹲下身子,手放到男子肩头,略一使力。
凡九的灯笼及时地凑近,光亮恰恰好地照到男子的脸上。
挺鼻薄唇,鬓若刀裁。
一双眼睛紧紧闭着。
崔朝雪静静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
竹雪和知晴都纳闷,自家小姐是不是魔怔了,盯着个血人看什么?
果然人太伤心了就容易做出异于平常的举动。
凡七手指横到男子鼻端,接着一路往下轻轻碰触男人身体,凡九的灯笼也一路跟随。
稍事探查后,凡七起身,“小姐,此人胳膊断了,其余只是擦伤。人没死,气息有些微弱。”
竹雪吸了口气,“这深山密林里,怎么会……”
凡七眼神扫向四周,凡九则侧着耳朵听四周动静。
除了风声,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崔朝雪盯着男人紧闭的眉眼,沉默。
凡九想了想,试探地建议:“京城纷乱,止不定这位公子得罪了哪家达官贵人,被人侍机暗算。咱们不明情况,是不是……”
不要随意插手为好?
凡七听罢点了点头,非常认同凡九的观点。
他们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贸然插手,恐生变故。
生死由命,把一切交给天意。
崔朝雪思忖良久,慢条斯理地吩咐:“抬回去。”
2. 第 2 章
凡七一愣。
竹雪迟疑地问道:“小姐,此人来路不明……”
不知道该救还是不该救啊。
崔朝雪却道:“抬到你们住的木屋吧。”
庙里是祈福的地方,这名浑身血污的男子不宜带去。
凡七听命蹲下身子,“我背着便可。”
凡九助他,将人扶到他背上。
凡七剑步如飞,如履平地般赶路。
目睹此状的崔朝雪露出赞许的眼神。
她相中的随从,就没有差的。
凡七脚程很快,等崔朝雪赶回木屋的时候,凡七已经将人背到了其中一间屋子,屋子简陋,并无床榻,只有一堆茅草,所幸茅草上有一床破褥子。
秦叔闻声也赶了过来,眼中神色很是惊异,“这,这人是打哪儿弄来的?”
深更半夜去溜一圈,怎么还溜回了一个血人?
崔朝雪示意:“秦叔先帮他诊下脉。”
秦叔闻言蹲到那人旁边,手指搭到那人脉处,凝神诊了一会儿。
他表情微变,改为去翻男子的眼皮,翻完之后,直起身来。
看向崔朝雪的表情有些凝重。
崔朝雪:“秦叔,此人如何了?”
秦叔摇头:“怕是凶多吉少。”
崔朝雪表情稍有些惊异,“凡七说他胳膊断了,其他都是擦伤,难道不是?”
“凡七没有说错,”秦叔语重心长,“只是此人中了毒,浑身绵软无力。胳膊重伤可能是中毒之后导致的。”
“浑身绵软无力的毒,是什么毒?可解吗?”
“我此前游历之时,曾听江湖人提起过,此种毒会使人浑身绵软无力,且中毒之后不会当场发作,一般是三日之后才会有所觉。从浑身无力、视线模糊、疼痛难忍直至死亡,大概是三日左右。所以,有人也管此毒叫六日消。因发作缓慢,等中毒之人死去之后,旁人很难查到下毒之人。”
崔朝雪喃喃重复:“六日消?”
秦叔点头:“此人体内之毒已经发作,若是不进行救治,顶多还能活上二日。”
崔朝雪拧眉:“找不到解药?”
“这六日消,毒性潜伏期三天,等到发作之时,毒性已经遍布全身,”秦叔顿了下,“法子倒不是没有。”
“有法子?”
“有倒是有,但一般做不到。六日消是有解药的,解药中含有六种成分,却都是极其难寻的。”
“九死还魂草、脐衣……”
秦叔依次报出六种药草的名字,崔朝雪越听越心惊,“这,这可都是险峻之地才能寻到的药草,只一味便难于上青天,更何况是六味?”
还真是无解。
秦叔看向崔朝雪,“你认识此人?”
崔朝雪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咱们在这里费那些心神干什么?”
一个不相关之人,死就死吧。
崔朝雪回头,再次瞧了眼男子那张英气逼人的脸,表情复杂。
秦叔,“此人中毒已过了三日,视线不清,浑身无力,现在是因为胳膊伤痛昏迷。很快便会出现浑身疼痛难忍的症状,常人难以忍受。此人昏着比醒着好。醒着的话,那罪恐怕是没法受。”
崔朝雪叹气:“也是个可怜人。”
“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咱们……”
秦叔不想多管闲事。
崔朝雪想了会儿,“遇到也是缘分,”她抬头,“秦叔,若银两不是问题,可以花钱买到几味?”
她想救他!
秦叔表情纠结,“本来他是路人,我就不打算说了。可既然小姐如此上心,”他似是下了重要决定,“罢,罢,罢,我便试上一试。”
崔朝雪挑眉,“秦叔能设法找到解药?”
秦叔摇头:“不能。只是我游历期间结交过一些江湖人士,他们见多识广,止不定手上会有某味解药。只是他们都是居所不定,眼下只有两天期限,结果如何,不好说。”
秦叔游历的这几年,走到哪里歇在哪里,不喜欢拘在某处。他找崔家好找,可崔家要找他,却是难上加难。
这次是他主动回来。
否则见他一面都难。
秦叔如此,他认识的那些江湖人士更是如此。
崔朝雪表情淡淡的,“看来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人之生死,冥冥之中大概自有定数。
秦叔稍事迟疑:“咱们借一步说话。”
崔朝雪跟着秦叔来到院子里。
院子当中高高悬着一盏灯笼,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摆,院内的光线便随之跳跃来跳跃去。
崔朝雪盯着斑驳的光影,陷入了沉思。
秦叔沉默地站了会儿,才试探地问:“你是不是,是不是想带着有孕的身子回谢家?”
他问完此话,崔朝雪眸色淡淡地看过来。
她没有想到的是,秦叔一下便猜中了她的心思。
“秦叔!”
秦叔老泪纵横,“朝雪,你想好了吗?非要牺牲你自己去报仇吗?”
“秦叔,”她望向树上那些随风摇摆不停的树叶,“失去父母庇护的我,空有一腔怒气,却无太多助力,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银两。可光有银两有什么用?得有勇有谋才能成事。谢家要以无孕休妻,我得先有孕才行。再者,我现在是处子之身,万一被谢府发现,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的语气很是平静,“若是有孕,我便有了底气,有了胜算。”她声音哽咽,“原本,我便跟父母说过,此生若是嫁,一定嫁自己喜欢之人。现在只怕是没机会了。”
她抬手拭泪,“里头躺着的男子,长相尚可,不若便试上一试。”
秦叔内心悲痛,可他了解朝雪的秉性。
她不像其他姑娘,毛毛躁躁,一遇事情哭哭啼啼,闹将个不停。
她沉稳、冷静、淡定。
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她喜欢安安静静地考虑一会儿。
考虑好了之后,她便会果断去做。
毫不拖泥带水。
若是什么事情进行到一半,她察觉错了,她不会硬着头皮往前撞,而是在发现问题之后,及时抽身或回头。
明智、聪慧,有主见。
秦叔只觉五脏六腑被什么揪着,痛得紧。
他含泪道:“唯恐出错,我以后只喊你小姐,免得把朝雪和晚柠给叫混了。”
崔朝雪点头:“好。”
“那人中毒后,有弊也有利。弊端是他身体绵软无力。但也有方便的地方,他浑身无力,伤害不到小姐。他视线模糊,看不清小姐。此事之后,不担心会有任何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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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朝雪愣住:“秦叔是指他中毒之后,还能行男女之事?”
秦叔点头:“能。”
崔朝雪陷入沉默。
男女之事,她只是听说,其实也不算懂。
现在身心处于悲伤之中……
秦叔不忍,他偏头,“小姐先在旁边屋子等一等,我和凡七、凡九帮此人换身衣裳,再帮其诊疗。”
男子身上血渍多,血腥味浓重,的确有些不适合。
崔朝雪和两个丫头回了旁边的屋子。
在屋内待了约有半个时辰,就听凡九来报:“小姐,一切妥当,您可以过去了。”
再走进茅草屋,屋内竟变了样。
几人也不知打哪儿搬来了一张简易的木床,男子被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衣裳,此刻紧阖双目躺在上面。受伤的右胳膊被复了位,用两块木板绑缚着。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脸色苍白如纸,配上白色的衣衫,颇有羸弱之感。
崔朝雪坐到榻侧,细细打量。
凡九一躬身子,解释道:“此人胳膊断了,秦叔帮其复位,两块木板是固定作用,以助恢复。”
略懂医理的崔朝雪岂能不知?
她认同地点了下头:“秦叔行事,最是让人放心。”
“秦叔给男子服了两粒药丸,说是可以暂缓毒性的发作,一刻钟后人便会醒。”凡九道,“秦叔说,小姐有事可以先问询一二。”
崔朝雪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木门缓缓关上。
跳跃的烛火之下,屋内只剩下她和男子。
她静静盯着男人的脸。
要想俏一身皂。
女人如此,男人亦如此。
一身素白的衣裳衬得男人干净而俊美。
过了一会儿,男子紧闭的双眸动了动,缓缓睁开。
一双深瞳黑漆漆的。
与崔朝雪想象中一样。
剑眉星眸,英气逼人。
男人视线模糊,隐约可以瞧见前方坐着一名女子,但看不清女子的样貌。
他尝试着动了动胳膊。
却发觉四肢百骸似是脱离了自己,完全不受控制。
浑身绵软得不成样子。
尝试几次无果,他发出重重的喘息。
眼睛无神地望向崔朝雪方向,哑声问道:“你是谁?”
因了中毒的关系,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力度。
崔朝雪轻咳一声,刻意压低声音说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是何人,为何被伤成这样?”
男子闭了下眼,却并不回答问题。
崔朝雪也不生气。
不管男子回不回答,她其实并没有多么在意他的身份。
他是市井流民也罢,是官宦子弟也罢。
他们之间的交集顶多一两天,从此山水一程再不相逢。
她看着男人的脸,轻声问道:“你成婚了吗?”
男子:“没有。”
“可曾定亲?”
男子声音没什么起伏,“也没有。”
“家里可有妾室?”
这次,男子顿了下,慢慢答道:“没有。”
“可有心仪的女子?”
问得越来越细,男子从容回答:“没有。”
无妻无妾无心仪之人。
刚刚好。
3. 第 3 章
屋内陷入安静之中。
虽已做了决定,可崔朝雪对此事还是有些犹疑的。
秦叔那边尚无消息,男子能否有活命的机会还不得而知。
她要怎么办?
难不成真豁出去行事?
她不说话,胥宸也静默不言。
他在考虑自己现下的处境。
为何会如此?
瞧自己身上的样子,肯定是中了毒,可毒是何时中的?
下毒之人又是谁?
停了好一会儿,崔朝雪再度开口:“你现在胳膊断了,身上腿上都有擦伤。且你中了六日消。”
“六日消?”
他能有此一问,说明对此毒并不了解。
“你不知道自己中了毒?”崔朝雪语气中透着惋惜,“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竟然给你下此种剧烈的毒。六日消,听其名字便知,六日内,人便没命了。前三日是潜伏期,只会有轻微不适,很难让人觉察。第四日开始,身体无力、视线模糊,之后痛意逐渐遍布全身,直至死亡。听人说,死时心如刀绞般的疼,很是痛苦。”
“你现在只是服下了两粒普通的药丸,可缓解你身上的痛意,但后续会如何,不得而知。”
她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可怜,如此俊美的男子,竟不得善终。
胥宸听她如是说,脸色并无变化,恍若“六日消”并不是什么可怕的毒药。
他道:“如此说来,我还有不到两日的寿命?”
“是的。”
胥宸薄唇微抿,冷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崔朝雪对于他的表现有几分惊讶。
世人皆怕死,鲜少有人能在面对生死时还保持如此淡定的模样。
她在心里断言,眼前之人一定是经历过大风大浪。
是以生死之事都引不起他的情绪波澜。
她有些同情他的遭遇,遂道:“你可有信得过的亲人或者好友?说个地址,我差人将你悄悄送去。”
人之将死,总要见见亲人好友,好安排一下身后之事。
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完全站在胥宸的角度考虑。
她说完,静静盯着胥宸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猜度出他此刻的心情。
胥宸却是静默不言。
他头一次听说六日消这种毒药,按照崔朝雪所说,他应是在三天之前中的毒。三天之前他都做了些什么?
仔细回想,那日,他清晨自东宫出来,便去了父皇的御书房,跟父皇商量与邻国对战之事,从早上至晚间,他寸步未离,膳食都是和父皇一起食用。
直至凌晨才离开。
接下来几日,他去了兵营,和几位将军商讨战事。
今日是母亲生辰,母亲逝去多年,每年的今日他都会独自一人到山顶上静立一会儿。他只记得身体忽然不适,有人拔刀相向,他勉力抵抗,身上还是中了几刀,最终无奈跳崖。
醒来便这样了。
现在回想,若是中毒,只能是在御书房。
想到此,他虽面色不显,但内心却是大骇。
难道害他之人,会是,父皇?!
父皇与自己商讨战事时,认真仔细,语态温和,怎么会?
可除此之外,谁能在御书房的膳食中动手脚?
自己身体如此,那父皇呢?
一切纷乱复杂,似一团乱麻,他无从理起。
唯有以静制动。
胥宸一直不言,落到崔朝雪的眼中,便更觉得他可怜。
将死之际,却连个信任的人也说不出来。
这得活成啥了?
她原先的念头立马消了。
这都是走到鬼门关的人了,她若还要与他行那事,岂不是把他又往鬼门关送了送?
不救他不说,还让人死得更快了些。
她不愿做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想到此,她站起身,“如此你便歇着吧。若是有何需要,你唤一声。”
胥宸还是沉默。
崔朝雪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竹雪和知晴还候在院中,见状,悄声问:“小姐……”
崔朝雪食指竖到唇间,轻轻“嘘”了声,两个丫头瞧眼屋子里头,明白了。
秦叔已经叮嘱过他们。
不能叫男子听到他们的声音。
回到旁边的屋子,崔朝雪才轻声道:“离得近,你们不必守在门口,只是仔细听着旁边的动静便可。他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去就行。”
男子看起来像是个明察秋毫的。
虽然视物不清,也还是要谨慎着些。
只她一人在他面前走动便可。
少露马脚,以绝后患。
屋子简陋,床板硬得硌人,崔朝雪睡得不是很踏实,天刚蒙蒙亮人便醒了。
醒后,她低声问:“他那边有动静吗?”
竹雪摇头:“一点儿动静也无。”
“一点儿动静也无?”崔朝雪有些奇怪,“照理,他身上毒性发作,应是疼痛难忍的时候,他竟不叫疼?”
知晴道:“方才我和凡九贴到门边听了听,确实没有声音。”
竹雪瞪大眼睛,“不会,不会是死了吧?”
崔朝雪愣了下。
虽说是六日消,可他身上有其他伤,保不齐……
她扔了手中梳子,“我去瞧瞧。”
那么好看的男子,说没就没了?
她提着裙摆快行几步,院子当中的凡九看到她,面上一惊,但也只是一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崔朝雪推开木门,眼神直直扫向床榻。
男人躺姿没变,还如昨晚那般躺着。
脸色苍白如纸,薄唇抿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跟死人一般无二。
崔朝雪惊了下,小心翼翼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横到男子鼻端。
轻轻浅浅的呼吸拂过。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耳畔响起男子低哑的声音。
“我还没死。”
崔朝雪说不上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想到他会死的刹那,只觉心惊肉跳、惶恐不安的,当感受到他羸弱的气息时,心中似是有块巨石重重落地。
说不出的轻松。
“你倒是挺沉稳的。”崔朝雪说话时依旧压着声音,不管未来如何,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
她坐到榻侧,“你现在感觉如何?身上疼吗?比之昨晚,是不是更难受了?”
胥宸的声音暗哑无力,“还,好。”
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好。
崔朝雪束手无策,想了想,起身走了出去,在凡九耳侧悄悄低语几句。
凡九点头,端了一碗水、一碗粥,拿着两粒药丸走了进去。
他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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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吭,喂男子喝了水,男子浑身绵软无力,只能任人摆布。
但水到唇边,他知道咽。
喝完水,凡九喂了他一碗粥,最后送服两粒药丸。
崔朝雪走了进来,等胥宸咽下药粒,出声问道:“可要解手?”
虽浑身无力,但是否要解手,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胥宸默了一瞬:“要。”
凡九从善入流地背起他出了院门,解完手,又从从容容地将人给背了回来。
人放到榻上,凡九扫眼崔朝雪,后者冲他摆了摆手。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崔朝雪坐到榻侧,眼神扫向胥宸身体。
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的身体似乎在动。
不,也不算是动,像是在痉挛。
明明躺着,可胳膊、腿、腹部,似被什么给敲打了一般。
不停地发着颤。
她猛地摁到他的手上,惊问:“你怎么了?为何发颤?”
胥宸深吸一口气,嘴唇死死咬着,却是不言。
崔朝雪震惊,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现在毒性发作,浑身疼痛难忍?”
胥宸齿间艰难溢出了一个字:“嗯。”
身体颤成这样,可见痛意有多么厉害。
可他竟然能隐忍到不发一言。
崔朝雪向胥宸投去佩服的目光。
这男子,果真不凡。
铮铮铁骨,是个天下难得一寻的好男儿。
她思虑一瞬,转身走出院子。
直至院门外,她站住,回身问凡九:“为何服下药丸后他还是疼痛难忍?”
凡九:“六日消的毒性太大,寻常药物起不了作用。”
崔朝雪料到他今日会疼痛难忍,特意让凡九找了两粒止痛药丸喂其服下,没想到不起任何作用。
她蹙眉:“秦叔还没有消息?”
凡九道:“没有。”
“可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姐放心,凡七找了两匹马,快马加鞭,秦叔一定会早些回来。”
崔朝雪双手交握,表情有些忧急,“没想到‘六日消’如此厉害,毒性发作起来这般凶猛,希望秦叔能快快找到解药才好。”
她顿住步子,“凡九,你带上所有人,去找秦叔,听候他的吩咐。”
父母虽离世,但崔家随从还在。此次来京城,她一共带了二十六名随从,为了不惹人眼,分批行动。日常只凡七和凡九跟随,其余人则分落在各处,有事情才会出现。
崔朝雪急到要召出所有人。
凡九晓悟,冲崔朝雪一拱手,“小姐放心,我马上出发。”
二十几人离得都不远,召集很是迅速。
凡九将人聚齐后,急速出发。
崔朝雪则在院内不停地溜达,间或到屋内瞅一眼。
胥宸疼意泛滥,身子蜷缩着,嘴唇被咬出血,脸上身上冷汗直冒。
崔朝雪于心不忍,差竹雪端来温水,她亲自上手,为其擦拭。
这个时候,也没管什么大妨不大妨的。
从头擦到脚,衣服从里到外换了一遍。
看到他疼到发颤却依然隐忍的样子,她很是怜惜。
得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才会如此?
她侧身上榻,双臂往前一伸,轻轻将人揽进怀里。
4. 第 4 章
崔朝雪莫名想哭。
明明疼痛难忍的是他,可她却忍不住落了泪。
“只要咬紧牙关,任何事情都会过去的。”
“父亲母亲离世的时候,我以为天塌了,可是我咬紧牙关,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姐姐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以为我也会死,可是我咬紧牙关,依旧活得好好的。”
“咬紧牙关,会没事的。”
她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眼泪越流越多,身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分不清是他在颤,还是她在颤。
她是心里痛,他是身体痛。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心无杂念地依偎在一起。
给男子擦拭身体时,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伤痕是新的,有些则是经年旧伤,每道伤都见证着他的过往,想来他是一路跌跌撞撞摸爬滚打走到今天。
若是无能小辈,想必对手犯不着用上“六日消”这种剧性毒药。
只有针对强大的对手,才需要费尽心思地使出这种招数。
可这样的男子在将死之际,却一言不发……
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漫天的痛意席卷了胥宸周身,他意识混沌,一会儿觉得是父皇要置自己于死地,一会儿又觉得不可能。父皇疼他惜他,纵使自己亲生母亲是获罪而死,一样册立自己为太子,看中的是他的才华与谋略。
若不是父皇又能是谁要置自己于死地?
视自己如亲生的皇后?皇后无子无女,依靠自己坐稳后位,怎么可能?
是皇子傍身的荣贵妃?整个皇宫除了自己之外,只有七岁的胥轩是皇子。自己若是死了,胥轩将成为唯一能继承大统的皇子。
……
思绪纷乱之间,他陷入到一个柔软的怀抱当中。
所有的纷乱刹时停止。
犹如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放晴了一般。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的味道。
崔朝雪痛快淋漓地哭了一场。
亲人离世,她孤单无助。她当秦叔是家人,可久不在一起相处,虽感觉是亲人,但不好意思扑到他怀里寻求慰藉。
此时借着胥宸的怀抱汲取温暖。
多多少少慰藉了自己孤单无助的心。
她感觉到怀中男子的身体相对安稳了些。
索性便一直抱着他。
“我已差人去寻解药,你忍忍,很快会好的。”
她的声音柔得似天上的云朵,轻轻软软地飘进胥宸的耳畔。
夜幕降临,安静的院子终于有了动静。
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
接着传来几声男子的咳嗽声。
崔朝雪顿住。
白日里竹雪和知晴有事,只是轻声敲门,在听到她允许的声音之后才会进屋。方才不光有敲门声还有男子的咳嗽声,想必是秦叔回来了。
她小心将胥宸放回榻上,自己则匆忙下榻走了出去。
院子当中果然站着风尘仆仆的秦叔和凡七。
秦叔指指外头,崔朝雪跟着走了出去。
两人站在院门口,秦叔道:“事情很顺利,六味药草已全部找齐,方才给了竹雪,正在熬制,半个时辰便可熬好。”
崔朝雪,“秦叔辛苦了。”
“多亏小姐派人去,我写了字条,让他们分头找人。”秦叔擦擦额头上的汗,“说到底,还是那人命大福大造化大。”
秦叔道:“服下解药后,痛意会很快得到缓解,身上的力气尚需慢慢恢复。一日后可以抬手,三日后就可以下床走动、视物清晰。完全恢复,至少得十天左右。”
毒性在体内游走了几天,要想全部解除,自然不是那么容易。
“秦叔辛苦了,知晴给您备了饭,快去吃点儿吧。”
这几天的奔波,秦叔的确是累了,他没有推辞,去了旁边的屋子。
凡七过来,把这一天寻药的艰辛过程详细说了说。
“秦叔结识的江湖人士一般不住客栈,我和秦叔便去找他们常去的寺庙或者茅屋,后来,您派的人来了之后,我们拿着秦叔的字条分头行动。一味药在肖山脚下的张大师那里寻到,他不要银钱,后来秦叔让人送去了两百两。一味药在城中的北疆商户那里花一万两买到的,一味药……统共花了五万八千六百两,凑齐了这六味药。”
他们出发前崔朝雪便放话,只要能买到解药,银两不是问题。
崔家最不缺的便是钱财。
听到花了近六万两,崔朝雪眼睛都不带眨的,“这事办得极好。”
半个时辰后,解药熬好,崔朝雪亲自端着进了屋。
床榻上的胥宸冷汗涔涔,已被疼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崔朝雪先将汤药放到一边,两只手轻轻摁到胥宸肩头,“能听清我说话吗?”
太疼了,加之不能视物,只怕是意识混沌,分不清是真是梦。
胥宸牙关紧咬,轻轻“嗯”了声。
崔朝雪转而摸了摸他的脸颊,湿湿的,全是汗。
“恭喜你,找到解药了。”她扶起他的身体,将药碗凑近他的嘴旁,“喝吧。”
她小心将碗倾斜,眼睛则紧紧盯着。
生怕将好不容易得来的汤药给洒了。
胥宸听话地张开嘴巴,随着她的倾倒,他咕咚咕咚地开咽。
一碗汤药,一滴不剩地喝完。
崔朝雪长长舒了口气,将药碗放到一旁。
她扶着他的肩膀,轻轻将人放回榻上。
她站在榻前,盯着床上恍似从水中刚捞出来的胥宸,语带感慨地说了句:“你得救了。”
刚喝下汤药的胥宸没有吱声。
崔朝雪微微摇了下头。
他怕是难以相信吧。
也对,一个临死之前都不知道找谁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地相信陌生人呢?
她走出去,小声吩咐凡九:“帮他换下被褥、清洗下身子,再换身干净的衣裳。”
凡九听命去忙。
半个时辰后,凡九来报。
“小姐,已经清理完毕,按照您的吩咐,喂了他水和肉粥。”
“他出汗那么多,身体缺水,自然要多补充水分,肉粥是补充体力的。”崔朝雪道,“今晚不用你和凡七,你们都去歇着吧。”
她瞥眼竹雪和知晴,“你们俩就在这间屋子内歇息,有事儿我会过来叫你们。”
知晴愣住:“小姐这是?”
竹雪拽了知晴一把,“问什么问,按小姐说的做就是了。”
知晴眼睛眨了眨,似乎懂了。
崔朝雪没管几人的眼神,转身离开。
进到屋内,她小心将门关上,想了想,拉过门后的竹椅挡在门前。
没有门栓,拿竹椅充个数。
她回身走到床榻前。
胥宸安安静静躺在榻上。
凡九做事还是比较细心的。
人干干净净躺在那里,看着便舒服了许多。
听到声响,胥宸偏头看向她的方向,出声发问:“是你?”
崔朝雪走近,坐到榻上,“是我。”
胥宸声音听起来正常了许多:“谢谢你。”
痛意消失,他知道她没有骗他,她真寻来解药,救下他一条命。
“我当得起你这声谢。”崔朝雪这会儿的心情放松了许多,白日里,她面对的是将死之人,现在却不是。
“这样说起来,你是有福之人,在将死之际遇到我。”她想了想,问道,“你打算怎么谢我?”
光轻飘飘的一个“谢”字怕是不行。
胥宸薄唇微抿,停了一瞬,问道:“姑娘想要什么样的谢礼?”
只要她说,只要他有,应是没什么问题的。
胥宸并不吝啬。
真要说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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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要求,崔朝雪有点儿羞于启齿,幸亏他视物不清,否则,她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迟疑半晌,她稳了稳心神,语气淡淡地说道:“我要求不多,陪我两晚即可。”
话落,她静静瞧着他的脸。
胥宸怔住。
他千想万想,没想到眼前姑娘竟会生出这样的要求。
什么叫陪她两晚?
让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太子,陪她两晚?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
屋内一片静寂。
胥宸想过崔朝雪会索要银两,不管多少,他贵为太子,完全可以满足她的要求,甚至额外多给一些赏赐。他甚至想过她会索要官职或者其他稀世珍宝,他都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
毕竟她救了他一命。
可令他奇怪的是,她偏偏不要银子不要官职,只要他这个人。
崔朝雪也知道自己提出的是一个胆大妄为的要求。
若两人性别对调一下,或许还可以理解。
可她是女子,在女子应三从四德的当下,她一个未婚女子说出这样的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她不急,安静等着他的回答。
夜风透过窗棂间隙挤进屋内。
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
两人一躺一坐,安然享受着这静谧的夜。
片刻后,胥宸望向她的方向,很难得地提出一个要求:“扶我起来。”
这样躺着和一个姑娘谈话,不舒服。
他想坐着。
崔朝雪往前倾身,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将人扶起,让其倚靠着墙壁。
待坐好后,胥宸这才问道:“换个要求吧!”
他身份贵重,不可以随意交付。
崔朝雪表情平和地看着他,声音虽低,但说出来的话却分外有力量,“不可以。”
她拒绝得干脆而彻底。
胥宸扯了下嘴角,语气变得有些冷,“若我不答应呢?”
她要什么都可以,却偏偏要了最不该要的。
崔朝雪有点儿气恼。
他的语气,盛气凌人。
她身为他的救命恩人,不太喜欢。
她虽是商户之女,却也是知书达理进退有度。
从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她盯着胥宸的脸。
须臾,冷笑出声。
男子相貌堂堂,她喜欢。男子身姿挺拔,她满意。男子处变不惊,她赞赏。男子胸有成略,她更欢喜。
可这样的男子,是不会心甘情愿委身于人的。
崔朝雪心知如何做才是对的,或者喂上一副迷药,在他意乱情迷之下成事。或者大大方方退后一步,潇洒离开。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此时此刻的崔朝雪,有生以来第一次。
生出了反骨。
停了一瞬,她缓缓说道:“你再仔细想想,若实在不情愿……”
她卖了个关子,胥宸追问:“你待要如何?”
崔朝雪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说道:“若实在不情愿的话,我便一切恢复原样。”
“一切恢复原样?”
胥宸有些疑惑,他不明白,怎么样才叫恢复原样?
“对,”崔朝雪语气平缓,“我在哪里发现你的,便把你送回哪里。你原来伤情是什么样,我照着复原回去。”
在胥宸怔然的表情中,她语气淡然地说下去,“你中了六日消,我便重新给你喂上六日消,”她扫眼他被木板缚住的胳膊,“你原来胳膊是断的,我能找人给你接上,自然也知道怎么给你断掉。”
断掉的胳膊要接起来是有些麻烦,可要再断掉?
生砸就是!
她淡淡看着他:“我没有强迫别人的习惯,所以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可想好了?”
她用着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是极具威胁性的。
5. 第 5 章
她在威胁他!
用着最轻柔的声音,说着最狠戾的话。
他愿意则罢,若是不愿意,她要打断他的胳膊,灌下毒药,将其丢回崖底!
胥宸呆愣当场。
生平第一次,他受到了来自陌生女子明晃晃的威胁。
偏偏,他毫无还击之力。
他现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就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他都无法做到。
他绝对相信,她能,说到做到。
他眼中浮现出刚醒时所看到的她的身影。
短短一瞥,虽看不清长相,但身姿窈窕,应是个妙龄少女。
可以在他疼痛难耐之际温柔地抱他,也可以在他拒绝她时,不卑不亢说出威胁的话。
一股子恼意自心底往上蹿起。
崔朝雪若是细看,一定会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萧瑟的杀意。
久久等不到胥宸的回答,崔朝雪慢慢站起身,她居高临下看着他,“看来,你还是不愿。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她摆出一副要“恢复原样”的姿态。
为绝后患,她跟他说话时有别于平常,一直刻意压低声音。
胥宸从低柔的声音里听出了森然的寒意,他薄唇轻启,“谁说我不愿呢?”
崔朝雪冷笑,“你许久不出声,难道不是在天人交战?”
她喜欢识时务者。
碰到南墙也拼命往上撞的,是傻子。
胥宸面色冰冷,“姑娘冰雪聪明,我自然是愿意的。”
明知他是口不对心,她还是慢慢坐了回去。
她脱了鞋子,坐到他旁边,轻轻拽住他的胳膊:“躺下吧。”
胥宸:“……”
他倒是想躺,可身子不听他使唤。
毒性发作的时候,他感觉四肢百骸都不是自己的。服了解药之后,意识回拢,知道四肢百骸尚在,并没脱离自己,可就是不听使唤。
无论脑子如何发出指令,它们都不为所动。
崔朝雪先躺了下来,右手拽了下他的胳膊,胥宸本就坐得不稳,经她一拽扯,直接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像块木头,闷闷地砸到了她绵软的身上。
她发出一声闷哼,不忘伸手扶了下他受伤的右胳膊。
轻轻一推,她一个反身,趴到了他的胸前。
她垂下头,鼻尖几乎与他相抵,气息交缠间。
呼吸有些乱了。
“最后一次机会,你可愿陪我两晚?”她声音很轻,似低喃,似蛊惑。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清晰地感知。
温香软玉满怀。
他呼吸一滞,“愿意。”
屋内静了下来。
胥宸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她的动作。
表情有些疑惑。
逼迫自己的是她。
他应了,可她却停在这里做什么?
他看不清楚,只模糊看到一个影子伏在自己身上,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蓦地,脸颊上传来湿意。
他想抬手,抬不起来。
湿意越来越多。
一滴,两滴……
他吃惊:“你,哭了。”
两人此时的情状,任何一个人看到,定然都是把她当作强抢民女的市井恶霸,而他才是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良家妇女。
良家妇女没哭,市井恶霸倒哭上了?
崔朝雪的眼泪簌簌落下。
“你可怜,我也可怜。”
胥宸拧眉:“我可怜,因了中毒,被,”他顿住,没有说出被她威胁的话,反问道,“你可怜什么?”
想起她抱着自己时说过父母死了,姐姐死了,他瓮声瓮气地问道:“亲人都不在了?你便疯魔了?”
既然哭了,便说明她不是常做这种“欺男霸女”的事情,可既然她不愿,又没人逼她,她为何如此?
唯有“疯魔”两字能解释吧?
崔朝雪拭泪。
男女之事应是旖旎销魂的。
她没有。
她有的,只是难过。
“这世上的男子有了一个妻子不够,为何还要有外室女,有妾室?有情有义的男子不存在么?”
她自说自话,“我希望这世间有情有义,是男子便要顶天立地,便要重诺。若是允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无论如何也要做到。”
屋外传来几声鸟叫。
崔朝雪,“燕子尚且知道忠诚,一只燕子若是死了,配对的燕子不会去找别的配偶,甚至会殉情。殉情太过刚烈,我唯愿我喜欢的男子一生只喜欢我一个。”
她抬起袖子,拭去满脸的泪,“可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胥宸默了一瞬,问:“既然想要忠诚的伴侣,为何要与我?”
崔晚柠苦笑,她不能把求子的事情说出来,以免将来生出什么隐患。
她看着他的脸。
“我喜欢你的长相,喜欢你的处变不惊,喜欢你识时务。今晚,就当作你是我生命中那个有情有义的男子。”
她说话奇奇怪怪,胥宸听得直皱眉头。
说到最后,她低头,重重咬了下他的唇。
有血腥味传来,胥宸拧眉,她竟然咬破了他的唇。
裂帛声响,崔朝雪真得像一个恶霸一样俯身下来……
天亮时分,面无表情的崔朝雪慢慢挪开那阻门的竹椅。
走出屋子。
山色曦微,晨雾缭绕。
一扫前几日的阴霾,天放晴了。
贴心的竹雪和知晴早备好了温水。
这里是不方便沐浴的。
崔朝雪简单擦拭了身上,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竹雪一边收拾她换下的衣物,一边悄悄观察。
小姐身上并无平常女子的各种痕迹。
她虽是姑娘家,但也知晓,女人经过那事之后,身上往往会留下各种印痕。
可奇怪的是,小姐身上白白嫩嫩的,一如往常。
小姐脸上也无任何喜意。
依旧是悲伤满脸。
她心疼自家姑娘。
为了复仇,小姐放弃了自己的幸福。
用早膳的时候,崔朝雪想到一事,吩咐竹雪:“告诉凡九、凡七,今天不必到旁边屋子。”
竹雪惊讶:“不管那受伤的男子了?”
刚服下解药,他还不能动,是需要人服侍的。
崔朝雪淡淡道:“一切有我。”
竹雪去传达小姐的命令时,凡九、凡七和秦叔正围坐一起用膳,听了之后,凡九和凡七都愣了,疑惑的目光扫向秦叔。
秦叔头也不抬:“看我做什么,小姐吩咐的,自然有小姐的道理,你们安生待着便是。”
说得有道理。
竹雪回去复命。
用完早膳,崔朝雪再次推开了那扇门,手中拿着干净的巾帕,端着一盆温水进了屋。
胥宸衣衫凌乱歪在榻上,白色的衣衫上沾染着斑斑点点的不明痕迹。
露在外面的肌肤都不同程度地密布着大小不一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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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样子像极了被恶霸蹂躏过的良家妇女。
破碎、可怜。
崔朝雪默不作声的上前。
撩开胥宸的衣裳,帮他擦拭。
温热布巾拭过的地方,红痕愈发明显。
彰显着昨夜的狂乱与恣意。
竹雪在崔朝雪身上没有找寻到的痕迹,在胥宸这里体现了个十成十。
安静躺在榻上任人摆布的胥宸忽然出声:“是你?”
声音是疲累之后的低哑。
崔朝雪不搭理他,只管忙自己的。
她昨晚说了太多的话,现在什么也不想说。
别人行男女之事大概是欢愉与幸福的。
可她更多的是痛苦。
心里痛,身体更痛,只有在他身上留下印痕,似乎才能好受一点点儿。
她欺侮了他,心里有些愧疚。
帮他擦身,换衣服,倒掉脏水,自外头拿过一个夜壶,递上去。
接收到信号的胥宸表情有些难堪。
他瓮声瓮气地问道:“可否扶我到外面解手?”
崔朝雪捧着夜壶,一声不吭。
拗不过,胥宸憋屈不堪地解了手。
似蒙受了什么奇耻大辱般。
崔朝雪把夜壶拿出去倒掉,洗手后,端了水和肉粥。
他身体还在恢复当中,不适合吃太油腻的食物。
她沉默地喂他吃饭。
她端上前,他张口、吞咽。
很是配合。
午后,崔朝雪想小憩一会儿。
可这一睡,直接睡到了天黑。
醒来后,面对着窗外的暗沉夜色,她懵了好久。
知晴道:“小姐,您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来昨晚是累着了,否则不会晴天白日的睡这么久。
崔朝雪收拾收拾,去了旁边屋子。
屋内黑漆漆的,崔朝雪点燃烛火。
胥宸身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她喂他饭食之后,不厌其烦地为他擦了身。
临上床榻之前,她想了想,吹熄了蜡烛。
估摸着他今晚身体开始恢复,可以慢慢抬手,视物逐渐清晰。
她得防范着些。
她一言不发地躺到他的旁边,偎依在他的胸口。
咚咚咚!
他心脏跳动有力,如将士擂鼓一般。
他大约是个征战沙场的将士吧,身上紧实有力。
不似文弱书生,白白嫩嫩,见风要倒似的。
也不似那乡野莽夫,榜大腰圆。
他身姿矫健,气宇轩昂,是个难得一见的好男儿。
……
子夜时分,面色平静的崔朝雪慢慢下了榻。
拉开木门,夜风蜂拥着挤进来。
知晴站在院子当央,提着灯笼。
竹雪提着食盒悄无声息地走进屋。
凡九和凡七抬了一箱东西紧随其后。
秦叔端了一只冒着热气的碗,跟着要往里进。
崔朝雪蹙了下眉,“这是?”
秦叔不太自然地咳嗽一声,小声道:“药。”
并没解释过多。
崔朝雪只以为是帮胥宸解毒用的,便没再问,任秦叔进去了。
片刻后,几人从屋内出来,小心将门掩好。
走到院门外,崔朝雪面无表情地说道:“秦叔,麻烦你和凡九、凡七另外寻个住处。我和竹雪、知晴回寺庙住上几日。”她扫眼院门,“这里,万不可再来了。”
6. 第 6 章
天光大亮。
木屋内,胥宸四肢渐渐有了力气,勉强可以下榻,虽不能利落行走,但自己照顾自己已不成问题。
视线恢复,他目色冷淡,斜睨着周遭的一切。
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还真是小瞧了她。
低矮的竹椅上摆放着水和吃食,他一伸手便能够到。
地上有一盆清澈的水,水盆边搭着干净的布巾。
床侧有两套叠放整齐的衣裳。
一套是他的,应是洗干净后进行了缝补,一套是新的,光滑的绸缎,可知价值不菲。
最夸张的是静置于地上的大箱子。
他好奇掀开箱子时,惊得直吸冷气。
满满当当一大箱子。
足足一万两,她还真是大气。
他使劲地闭了下眼,呼气,吸气,再睁眼时,眼睛里凉薄一片。
二十几天后,崔朝雪被秦叔诊出了喜脉,
“小姐,你有喜了。”
崔朝雪脸上没有任何喜意。
二十几天里,她听知晴说了太多太多。知道姐姐在侯府受了太多的磋磨。
姐姐出嫁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下过厨房。可嫁到侯府后,却学会了做一手好菜。她可以亲手操持出一大桌子的菜。滚烫的油溅她满手满身。
谢纲说侍候公婆要心诚,让她亲手洗婆母换下的衣裳。婆母瘫痪,换下的衣裳经常布满屎尿,仆从洗时都嫌弃到恶心。她忍着恶心,天天洗,年年洗。冬天天冷,水冰凉刺骨,她葱白的双手长满冻疮。
婆母脾气不好,一生气便罚跪。谢纲不许她惹母亲生气,她便乖乖去跪,有时候一跪便是两三个时辰。
婆母说她捶腿捶得好,让她整夜整夜地为其捶腿,偶尔打个瞌睡,还会被斥为不孝。
姐姐擅长做绣品,谢纲的妹妹谢宛宛轻飘飘一句话,姐姐便会忙上好几天。
谢纲看着听着,不替姐姐说一句话。
崔朝雪把这些一点一滴记在心里。
这不是好的过往。
她得记住,才能在复仇的路上走得更稳更坚定。
听到有喜的消息,她平静地点头:“秦叔,是时候回候府了。”
“这个孩子?”
“秦叔放心,我自有打算。不管是不是谢纲的,我都会想办法按在他的头上。”
“侯府凶险,我们和你一起。”秦叔还是不放心,他要和凡七、凡九一起去。他擅医,凡七、凡九擅武,竹雪、知晴细心,可以各方面帮衬崔朝雪。
“好。”
崔朝雪答应了。
一行人坐着马车赶回侯府。
门口的小厮没有想象中的热情和惶恐,连眼皮都懒得掀,只扫一眼,便还是坐在原处。
知微见著。
可见姐姐平常在这府里是什么样的待遇,连个下人都没将她放在眼里。
崔朝雪眼中迸着怒气,她沉稳有力地喊了声:“凡七!”
凡七一个剑步跃到她的身后,铿锵有力地回答:“在!”
崔朝雪目色冰冷,“见了主子不行礼,这样的下人该如何处置?”
凡七瞪着两个懒洋洋的小厮,气沉丹田,吼出一个字:“打!”
“还等什么,给我打,打到他认主子为止。”
凡七操起一根棍子,冲着两个小厮劈头盖脸砸去。
两个小厮被打得吱哇乱叫。
“夫人疯魔了不是,刚从庙里回来就打打杀杀的?”
“快去告诉老夫人,夫人疯了,夫人疯了。”
他们抱头鼠窜。
凡九一个跃身挡到他们的身前,抬腿扫倒一个。凡七棍子跟上来,拍晕一个。
终于不跑了。
崔朝雪面无表静地往里走。
早有人把消息传到了后院。
刚走至拱门处,便有下人小心翼翼拦在跟前,行礼之后,哆哆嗦嗦说道:“夫人,夫人,老夫人有请。”
果然还是棍棒好使,现在侯府的丫头、小厮都知道她是侯夫人了。
见了需要行礼的侯夫人。
老夫人虽说是身体大好,但也不良于行,进出靠的是轮椅。
崔朝雪进去的时候,老夫人坐在床榻上,倚靠着引枕,手中端着一盏茶,脸色黑沉。
毕竟是长辈,崔朝雪淡淡行了个礼。
“母亲,儿媳归家了。”
茶杯劈面而来,眼疾手快的凡七抬手一挡,茶杯斜着落到地上,碎片四分五裂,迸溅得到处都是。
原来茶不是用来喝的,是准备拿来撒气的。
崔朝雪面不改色心不跳,稳稳当当站在那里。
没砸中人,谢老夫人心气不顺,“你还知道回来。侯府一大堆事情需要处理,你就这样扔给瘫在床上的婆母,知道什么是孝吗?”
又拿“孝”的帽子扣到她的头上。
崔朝雪不卑不亢,“儿媳去庙里求子,此事已跟母亲和夫君说了。夫君亲口说过,儿媳在那里待多少天都可以。”
“他是关心你体贴你,你便这么不知廉耻?”
“廉耻?”崔朝雪不甘示弱,“要说到廉耻,谁能比得过卫婕楚,无名无份地便有了身孕,在外住了三年不算,竟大摇大摆地住进了侯府。就是不知道,侯府现在给她的身份是什么?”
姐姐临行前,卫婕楚刚刚进府,谢纲的理由是她怀了孕,府里比外头住得安心,所以必须带回来。卫婕楚可以住在外头,但谢家的子孙不能。
卫婕楚是母凭子贵。
谢老夫人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媳竟然敢反驳自己,气得用手指着她,“你,你,反了你了!”
她捂着胸口,一副气到不行的样子。
这要是姐姐在面前,肯定要小心翼翼地上前,贴身贴意地侍候安慰。
可崔朝雪不会。
她眼睁睁看着她装腔作势,心里不为所动。
许是看得厌了,她道:“没什么事情,儿媳先退下了。”
老太婆那副样子,她都懒得看。
她甩袖往外走,衣摆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
半路遇上了卫婕楚。
她打扮得明媚张扬,见到崔朝雪时并不行礼,下巴轻抬,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不用知晴提醒,崔朝雪也知道这位就是谢纲的心上人。
卫婕楚挡住她的去路,“姐姐终于知道归家了?”
崔朝雪冷眼瞧她:“这是从哪里蹿出来的猫猫狗狗?侯府何时这么凌乱,猫狗也能在府里四处横行?”
卫婕楚柳眉倒竖:“好你个崔晚柠,竟敢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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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身份,竟敢直呼侯府当家主母的名讳?”
“当家主母?”卫婕楚得意洋洋,“很快就不是了。”
她得意地抚向自己的小腹,“有些人啊,就是自不量力。”
“恐怕那自不量力的人不自知吧。”崔朝雪瞥眼她引以为豪的小腹,“你肚子怎么了?用不用帮你敲打敲打?”
凡七比量了下手中粗长的棍子。
卫婕楚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疯了疯了。”
她不敢惹疯子。
赶紧走人。
崔朝雪面色沉沉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知晴忙前忙后,安排秦叔和凡七、凡九的住处。
竹雪寸步不离地照顾崔朝雪。
“小姐,您千万别生气,要保重身体。”
“我不生气。”
在庙里,她的气已经生完了。
现在是撒气的时候。
“您这样对老夫人和外室女,那谢纲会不会来为难您?”
“我正盼着他来呢,他不来,我上哪儿给孩子找爹去?”
她宁愿随便找个人怀孕生子,也绝不给谢家传宗接代。
她要怀着别人的孩子,让谢家认下。
谢纲回府后便听到了崔朝雪的“疯魔行为”。
他心急火燎地赶了来。
崔朝雪听知晴说过,谢纲要发火之前,往往喜欢铺垫一下,道貌岸然地说几句,再一声比一声高,怒气节节攀升,发泄个淋漓尽致。
以前的崔晚柠唯唯诺诺,他一旦火起,她便慌急得不行,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他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谢纲还想拿出之前的一套。进门后,他面色和旭,亲亲热热地挽起崔朝雪的手,“夫人,你终于回来了。”他如同一个思念妻子的丈夫,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在外吃得可好,用得可好?为夫日日都在为你担心呢!”
屋内燃了一柱香,香气袅袅,弥漫整间屋子。
崔朝雪用手帕掩住鼻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夫君,晚柠也思念夫君。”她拉着谢纲往床榻方向走,“夫君,晚柠有重要的东西要给夫君瞧。”
谢纲正酝酿着发火,闻听有重要的东西,遂停下发火的节奏,想瞧瞧重要的东西倒底是什么。
崔朝雪牵着他的手来到床榻前,侧身在被子上翻找,谢纲好奇地探头瞧。
瞧着瞧着,他感觉头昏脑涨。
下一刻,人便软软地歪到地上。
崔朝雪依然用手掩着鼻子,见状松开他的手,快速跑了出去。
她站在门外大口呼吸,知晴小心将门掩上。
崔朝雪低声问:“没人吧?”
“下人都被我遣走了。凡九、凡七在院门外守着,小姐放心。”
崔朝雪不悦:“怎么还叫我小姐?”
知晴赶紧改口:“夫人。”
竹雪靠过来,“夫人,迷香我加了量,让他在里头再吸一会儿,这样,足够撑到天亮。”
崔朝雪点头:“让凡七进去布置一下。”
刚才拉谢纲的手便感到恶心,她不想再去碰触他。
院门口的凡七听命,用棉布塞住鼻孔进到屋内,窸窸窣窣一通忙活。
一刻钟后,凡七从里头出来。
“夫人,妥了。”
7. 第 7 章
谢纲清晨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裸着身子躺在榻上,旁边无人。他松口气,眼睛扫向地下,衣服被撕得一缕一缕的扔得到处都是。
吃惊地抬眼。
崔朝雪披散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含羞带怯地站在床侧。
她声音柔柔的,“夫君,你醒了?”
谢纲不敢相信:“我,我昨晚歇在了这里?”
他昨晚是打算狠狠训斥她一顿,之后再去卫婕楚那里好好安慰一番。
结果却成了这样。
崔朝雪嗔他一眼,“夫君莫不是忘了?我说累了,夫君不依,非要,”她瞥眼地上散落的衣裳,“这些,可都是夫君……”
谢纲听不下去,粗暴地打断她:“我的衣裳呢?”
他不能接受自己和她欢好一夜的事实。
可屋子里的情况,样样都在向他阐明事实。
由不得他不信。
竹雪推门进来,手中托着谢纲的衣裳。
谢纲半倾身子抓过来,不用任何人侍候,三两下将衣裳穿到身上。
崔朝雪走到他的身旁,很是贴心地询问:“夫君不用早膳吗?”
谢纲哪还有心思用早膳,他翁声道:“我还有事,夫人自己用吧。”
火烧眉毛似地溜了。
人刚走出院子,掐了半天细嗓的崔朝雪便板起了脸,她嫌恶地踢走脚下的衣裳,“竹雪,赶紧收拾了,”她指指床榻,“这些,这些,统统收拾了。”
谢纲用过的被褥,她嫌恶心。
竹雪忙不迭地去收拾。
崔朝雪把知晴叫进屋,“昨晚我看了一夜的账本,这谢府的脸皮还真是厚,这三年来不知道从姐姐身上扒走了多少油水,还能恬不知耻地向姐姐提各种要求。”
知晴:“夫人说的是。”
崔朝雪指指其中几间铺子,“你去递信,这几间铺子,以后不允许谢家人去拿东西。拿银子买可以,记账,绝对不行。若是谢府人在铺子里头耍赖,直接报官。”
知晴眼睛一亮:“夫人,早该如此了。”
“还有,把库房锁了,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取用我的嫁妆。”她指着其中一笔账,“这每隔两月去买的中药,是谁在用?一次买药,竟需三千两。”
“是给老夫人买的,因是单独配制,所以贵重。”
想到昨晚老夫人砸杯时的精神头,崔朝雪说道:“我看老夫人容光焕发,精力充沛,再是药喝多了伤身,停了罢。”
知晴喜上眉梢,答应得很是痛快:“好。”
忙完账本的事情,崔朝雪扬起纤白的颈子,“知晴,帮我种下几个印痕。”
知晴不解:“小姐这是?”
“光让凡七给他种下怎么成?我身上也得有点儿,若不然哪来的琴瑟合鸣?”
竹雪笑了,“小姐,我来。”
两个丫头抢着上前。
“小姐身上香香软软的。”
“这里也要吗?”
“小姐疼不疼?”
……
谢纲刚走到院门口,便瞧见跪在地上的卫婕楚的丫头小荷。
他惊问:“你怎么在这里?”
小荷委屈巴巴的,“老爷,昨晚卫姑娘身子不适,差奴婢来请您。”
“昨晚?”
谢纲压根不知道。
“夫人院里的侍卫不让进,说是……”
小荷吱吱唔唔。谢纲不耐烦,斥道:“说。”
小荷委屈,“说是不能影响老爷和夫人琴瑟和鸣。”
谢纲气得脸色涨红,这哪里来的侍卫,竟然用上了“琴瑟合鸣”这样的词儿。
他回身,端出老爷的威严:“谁说的?”
知晴从里头出来:“老爷,昨晚是您让这么说的。您说您和夫人琴瑟合鸣,谁再来打扰,一律掌嘴。”
谢纲:“……”
他不记得自己曾说过这样的话。
昨晚自己忽然头昏脑涨?
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得先去安慰等了自己一夜的卫婕楚。
他脚步匆匆地赶往清霞居。
屋里头的卫婕楚闻听他的声音,赶忙做出一副垂头抹泪的样子。
谢纲瞧见,心疼得不行,上前扶住她,“婕楚,你身体如何了?可需要请郎中?”
卫婕楚抬首,泪盈于睫,一副楚楚可怜若人怜惜的样子,“谢郎,你让我等得好苦。”
谢纲心都快化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谢郎好,谢郎做什么都是好的。”她抽抽咽咽,偎到他怀里,“都是崔晚柠那个贱人不好,她明知谢郎心中只有我,却非要拦在中间,让谢郎为难。”
这话说到谢纲的心里,他心情愤懑,“的确如此。昨晚我去了她那里,本是要好好训斥她一番,谁曾想却突然头昏脑涨,早上醒来竟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想来,定是她使了什么奸计。”
他越想越气:“定是如此。”
否则不会这样。
卫婕楚一听他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倏地抬头,眼神敏锐地扫看谢纲脸上身上,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老爷脸上?”她眸色一沉,“是,是吻痕吧?”她看向谢纲的脖子,“这里,也有,还不只一处。”
她坐不住了,起身,去解谢纲的衣袍。
谢纲莫名其妙,由着她解开自己的腰封,撩下他的衣裳。
露出他光裸的上半身。
看完上半身不算,卫婕楚竟去扒他的裤子。
谢纲被扒得只剩一条亵裤。
卫姑娘是要……
小荷羞得垂下头。
卫婕楚扒完衣裳,眼神在谢纲身上扫来扫去。这不看还好,越看脸色越黑。
看罢,她哭着瘫到地上,“谢郎,谢郎,你,你怎可如此?”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伤心。
谢纲这才觉出不对,低头看向自己。
胸前、背部,甚至大腿上,遍布着令人遐思的红痕,他手指抚向腰间的一处,使劲摁了下。
不是染的色,也不是画上去的,是真的红痕,再细看,隐隐有牙印的形状。
“这些,这些……”他有些口吃。
卫婕楚伤心大喊,“还能是什么,都是那个狐狸精闹的。她堂堂侯府主母,竟做下如此下作的事情,亲谢郎的脸便罢,还要亲脖子,亲其他地方。”
她上前,撩起谢纲亵裤,指着靠近隐秘处的一排牙印,“这里,她竟然也留下了痕迹。”
她一下一下地捶打谢纲的腿,哭得伤心欲绝,“谢郎,你,你不是说你不近她的身子吗?你骗我,你骗我!”
都亲遍全身了还叫不近身?
分明是骗她。
她爬将起来,气得要撞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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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活了!”
谢纲忙上前使劲抱住她,“婕楚,你信我。”
卫婕楚歇斯底里:“你让我信什么,你满身都被她亲遍了,你让我信什么!”
谢纲百口莫辩!
“你说要娶我做平妻,可这么久了,还没个动静。我腹中胎儿已近三个月,再拖下去,身子就掩不住了。我一个姑娘家,没名没份地跟了你三年,到头来却落得这个下场。你,你没有心!”
谢纲,“你放心,这几天我便会和母亲找她谈此事,她若应了还行。若是不应,我定以三年未出休掉她。到时候把族长请来,不是我谢府非要留下她的嫁妆,实在是她不配为谢家妇,谢家不得不做出休妻之举,留下她的嫁妆是对她的惩罚。”
卫婕楚还是不依不饶:“一个月前你也是如是说,可现如今呢,不还是没结果?你昨晚信誓旦旦说去训斥她,结果呢?”
训斥了一身吻痕回来。
卫婕楚闹将个不停,谢纲是有理说不清,只好允诺:“你不是说崔晚柠的首饰铺子新进了几只新式的玉簪吗?我这就差人去取来给你。”
一听玉簪,卫婕楚的哭声弱了下去,“那簪子听说至少要五千两。”
谢纲大言不惭:“别说五千两,哪怕是上万两,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儿。你见崔晚柠何时杵逆过我?我只要一生气,她哪回不是乖乖的听命于我?”
卫婕楚拭掉眼泪:“这还差不多。”
美人展颜,谢纲终于舒了口气。
转而去安慰老母亲。
谢老夫人正和女儿谢宛宛说话。
谢宛宛:“我那兄长不是说再不近嫂嫂的身了?这怎么嫂嫂刚回来他就巴巴赶去了?还一整晚没出来。下人们都在传,谢夫人和谢大人昨天颠鸾倒凤了一整夜。”
谢老夫人倒没觉得有什么,“崔晚柠是侯府夫人,侍候夫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何不可。”
“是兄长自己亲口说的,他不喜欢嫂嫂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不愿近她的身,要不是看在她真心操持侯府的份上,早把她给休了,哪轮着她一个商户之女掌管中馈。”
老夫人捶了捶自己的腿,“怎么回事,前些日子已经好转,可以慢慢站立一会儿,这几天怎么又有了麻的感觉?”
她瘫在床上三年,忽然有了知觉,虽不能行走,但可以站立一会儿。她以为康复在望,谁曾想最近这身子似乎有点儿孱弱的迹象。
她招来下人,“我的药,一直没变吧?”
下人恭敬禀报:“回老夫人,郎中开的药一直没停。”
“不还有夫人单独给我买的药吗,我记得是三日喝上一副的。这两天怎么没见?”
“回夫人,夫人配的药,是两月配上一次,正好前日用完了,新药还没有配来。”
“还等什么,赶紧让她去配。”老夫人气恼,“这点儿事情都做不好,难怪纲儿不喜欢她。”
谢宛宛:“还有,她在外头住了一个多月,我这儿还有衣裳需要她帮忙做呢。”
谢纲自外头进来,“需要你嫂嫂做的,你找她便是。她侍候婆母,照顾小姑子,都是理所应当的。她做得不好,你们训斥她便是。”
“今日便让她去配药,这药若是配不来,晚上让她在我床头跪上三个时辰。”谢老夫人黑沉着一张脸,“这府里,有什么比我的健康更重要的?她真是分不清轻重缓急。昨日我说她,她竟敢回嘴,真是岂有此理。”
8. 第 8 章
老夫人还以为崔晚柠和以前一样,是个好拿捏的。
毕竟拿捏了三年,都拿捏习惯了。
认为她昨天的顶嘴,不过是一时的疯魔罢了。
谢家人浑不当一回事。
自以为日子还是照旧过。
谢纲派去拿簪子的下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向谢纲禀报:“谢大人,首饰铺子说概不赊欠。”
谢纲眉峰一扫,“没说是谢府谢大人让来取的么?”
“说了,还是不给。”
谢纲拍案而起:“反了他们了。”
整个首饰铺子他都搬走也没人敢说什么。
那些个下人,真是不知死活。
他义愤填膺,亲自去往首饰铺子。
首饰铺子在街上最繁华的地段,门口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谢纲骑马赶到,神色不愉地走了进去。
店里一名丫头主动迎上来:“大人需要什么首饰?”
谢纲冷冷道:“新进的玉簪。”
掌柜认得谢纲,知道来者不善,忙笑着迎上前:“原是谢大人来了,方才您家小厮已来过一趟,怎的还让谢大人再跑一趟?”
“我不见簪子,自然是要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不许我拿走簪子。”
掌柜的作揖,“谢大人,在商言商,您只要拿出银两,别说是一只玉簪,就是整间铺子,您都可随意拿走。”
“银两?”谢纲拔高嗓门,喊得理直气壮,“怎么,我在自家的铺子拿东西,还需要银两了?”
街上人群纷纷围拢过来。
百姓们闲来无事,都爱看热闹。
看了热闹,晚间热炕头上就有得聊了。
掌柜的不慌不忙,“谢大人,这间铺子姓崔,不姓谢。”
谢纲当众被扫了颜面,呛声:“崔晚柠不是侯府夫人?她的铺子,不是我的铺子?”
掌柜的淡淡一笑:“谢大人,您就别让小的为难了。既然侯府夫人是这间铺子的主人,您找主人便是。”
谢纲气急败坏,“你什么意思,难不成崔晚柠让你管我要银子?”
掌柜的没答话。
谢纲望眼聚得越来越多的人群,实在是下不来台,恨恨道:“若我非要取走这簪子呢?”
掌柜的只好亮出底牌,“官府那边已经有人往这边来了。”
你非要拿簪子,就得走一趟官府。
谢纲气结。
他总不能为个玉簪被当众抓去官府。
那可就丢大人了。
他眼神一转,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铺子中央,“好,好。”他指挥跟着来的小厮,“你回去,让夫人马上过来一趟。”
小厮听命而去。
他气势汹汹地坐着:“我等崔晚柠来。”
今天这面子,势必要找回来。
崔晚柠来了,看到他这副样子,一定会求情告饶。他会当众把首饰铺子的掌柜羞辱一番,赶走他。让百姓见识到他侯府家主的威风。
几个正挑选首饰的妇人,这会儿不挑了,站到一旁窃窃私语。
门口则聚着一大堆看热闹的百姓。
说什么的都有。
“还有这种道理?自家大人拿不走自家铺子里的东西?”
“你是没听明白吗?这铺子姓崔不姓谢,应该是夫人的嫁妆。”
“既然是嫁妆,自家大人应是可以来取用的吧?”
“这个就得说道说道了。不是你的东西,你想拿,得征得主人的同意。和夫人关系好,自是可以拿。关系不好,那可就不好说喽。”
“瞧掌柜这样子,不是掌柜不识理,是夫人下了命令吧。”
“对,肯定是这样。”
“看来,侯府家主和主母之间定是发生了什么。”
小厮骑马赶回府里。
一路狂奔。
跪到秋闲居门口:“夫人,谢大人让您赶紧走一趟首饰铺子。”
气定神闲的崔朝雪不慌不忙地问:“发生何事了?”
小厮:“谢大人要拿走玉簪,掌柜的不给,非得要见到银子才给。谢大人生气,想让夫人去解围。”
崔朝雪淡淡道:“回去禀报大人,我马上就到。”
小厮骑马返回首饰铺子。
听到崔朝雪的答复,谢纲甩给掌柜一个“你等着”的眼神,展开一柄扇子,悠然地扇起风来。
他扬眉吐气的时刻马上就会来。
崔晚柠定是诚惶诚恐地往这里赶。
到时,他不想拿这簪子都不行。
她一定会瞪着那双似小鹿一般的眼睛哀求他:“夫君,你就勉为其难收下吧,分文不取。我的东西也是夫君的,夫君想怎么样都可以。这掌柜的有眼不识泰山,打一顿赶走就是。”
在崔晚柠眼里,唯谢纲独尊。
掌柜由始至终都不急不躁。
他早得了信,知道夫人会如何做。
官府的赶到了,看到谢纲,客气地拱手:“小的见过谢大人。”
谢纲:“是下人不识理,害官人们跑一趟。”
掌柜的拱手作揖。
官兵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处理事情的,就问掌柜的:“倒底发生了何事?”
掌柜的一拱手:“实不相瞒,我家夫人说了,概不赊欠。谢大人想要那只六千两的玉簪,小的不敢作主,现下正等着夫人来做决断。”
官兵一听是家务事,不太高兴:“这……”
掌柜的赔笑:“事情不解决,我们不好做买卖。”
谢纲大喇喇地坐在屋子中央,周围还有这么多看热闹的百姓。
本来想买首饰的妇人也不买了,兴致勃勃地瞧个稀罕。
这生意怎么做?
官府的人也不爱在这种事情上耗时间,为首一个便走到谢纲跟前:“谢大人,您大人大量,不若先拿出银两将簪子拿走。之后跟夫人一起再来找算这个掌柜的不迟。”
你谢家还缺这六千两银子不成?
先用银子取走簪子,有何不可?
既然说是自家铺子,收了银子,不还是进了自家腰包?
谢纲还真拿不出六千两银子,要能拿出来,他也不至于娶谢晚柠这个商户女。
他不喜欢满身铜臭。
他喜欢的是卫婕楚那种有才情的女子。
谢纲板着脸,“我家夫人马上就到。”
无奈,大家陪他一起等。
一个时辰过去,不见崔朝雪的身影。
谢纲有些坐不住,唤来小厮,“再回去叫。”
小厮哒哒跑回去,再哒哒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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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话照旧是:“夫人说马上。”
继续等。
又一个时辰过去。
那些想买首饰的妇人,家里不是为官就是经商,个个脑袋转得都挺快。
其中一个就小声说道:“所料不错的话,谢夫人今天不会过来。”
另一个问:“为何?”
“打算来的话,就用不着吩咐掌柜的‘概不赊欠’这四个字了。你想想,自从这首饰铺子开张,谁到这里赊过账?”
“还真是,咱们可都是现货两讫。”
“所以啊,今天这事,是谢夫人有心为之,既然是有心为之,又怎么可能过来?”
“要是打算过来,早就过来了,还用等两个时辰不见人影?传话的小厮可都跑了两趟了。”
谢纲彻底坐不住了。
他黑沉着一张:“我亲自回去叫。”
官府的人摇了摇头,“这个谢大人,为个簪子,何至于此。”
围观的百姓也咂摸出了点儿味道。
“不对啊,六千两的簪子能买给谁?若是买给谢夫人,不用如此吧?”
“瞧这样子,也不像是要买给老夫人的。”
“那种新样式,必得是年轻女子佩戴才行。”
有人惊奇地捂住嘴巴,“不会是买给其他女子吧?”
其他人恍悟,“还真有可能。”
“你们说,这谢大人今日还会来吗?”
“这个可说不定。来不来的,且看谢夫人吧。”
有的人耐不住等,摇头晃脑地散去。
有些人架不住好奇心,继续侯在门口。
就想着等个结果。
讲故事,讲到一半那可怎么行,必得有个结尾才让人舒心。
谢纲气冲冲赶到秋闲居,连门不敲,咣地踹开门。
崔朝雪正拿着一件衣服,低头往上绣花。
针线穿棱中,自有一副恬静雅致的模样。
谢纲强忍着一腔怒气,质问:“夫人,不是说马上去首饰铺子吗?为何在此绣花?”
崔朝雪抬头,笑容温婉,“去首饰铺子?”她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瞧我,竟把这事给忘了。”
谢纲还挂着去收回脸面的事情,冷声道:“那现在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整治整治你那刁奴吧。”
“夫君,我这几日不想出门,不用给我买簪子。我想要的话,自会叫人送来。”她举起自己手中的衣裳,“你瞧,我帮妹妹绣的花可好?”
这是不打算去了?
谢纲绷不住,怒声问道:“夫人这是何意?”
说好了去,又不去。
耍弄他?
崔朝雪表情无辜,“我能是何意?今日,母亲差我去买药,妹妹让我往衣裳上绣花,夫君让我去首饰铺子。我总得掂量着哪件重要做哪件。这侯府主母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你说是不是?”
崔朝雪以柔克刚,谢纲的怒气发泄到了棉花里,“你既不去,那差人去告诉掌柜的,我去铺子里拿任何东西都可以。”
崔朝雪看着谢纲,正色道:“我夫君是堂堂侯府世子,随意取用夫人嫁妆这种丢脸的事情,是绝不会做的。”
谢纲看着一本正经的崔朝雪,似是不认识她一般。
一向温顺听话的她,竟然,竟然会违逆他!
9. 第 9 章
谢纲好歹是领兵打仗的将军,虽官职仅到四品,说到底男儿的血性还是有的。
行事再无耻,脸面还是要顾忌一二的。
之前妻子对他言听计从,随意取用妻子嫁妆这件事情,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这还是头一次被摆到明面上。
他怒目而视,血往上涌。
双手紧握成拳。
一副准备出手的样子。
崔朝雪丝毫不惧,面色淡淡地抬头,与他对视。
她眼中没有柔弱,没有屈服,有的,只是坚韧。
终于,谢纲败下阵来。
“母亲说得对,你真是疯魔了。”
他甩袖而去。
崔朝雪颓然坐回椅子里。
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差一点儿,谢纲就出手了。
竹雪和知晴忧色万分。
“夫人,您不是说一切慢慢来,这样直接顶撞谢大人,能行吗?”
崔朝雪身后并无倚仗,若是谢纲硬来,后果不堪设想。
“不还有凡七和凡九他们吗?”崔朝雪眼睛如冬日寒冰,“谢宛宛还想嫁入东宫,此事未成之前,他怕是会顾忌着些。”
不多时,有丫头来报。
“夫人,老夫人有请。”
崔朝雪用牙齿咬下线头,把新绣好的衣裳在膝上折叠好。
她绣功不如姐姐,但勉强可看。
祥瑞居。
崔朝雪拿着衣裳迈步进去,就见崔家三口正端坐屋内。一个个脸上都蒙着怒气。
老夫人率先发难:“崔氏,我的药买回来了吗?”
崔朝雪淡声回答:“没有。”
老夫人啪地一拍桌子,“没有?!你这一天都做什么了?惹怒夫君,不给婆母买药,这侯府夫人,你怕是不想当了吧?”
“母亲,我今日并不是诸事未做,”她把手中的衣裳往前一递,“我帮宛宛绣好了衣裳。”
谢宛宛起身接过,翻来覆去瞧了一眼,微扬着下巴,“还行,不耽误我明日进宫穿着。”
老夫人并不买账,“绣件衣裳难道比给我买药还要重要?”
“自然是的。”崔朝雪不慌不忙解释,“宛儿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她如果做了太子妃,谢家必会兴旺发达。所以,在儿媳看来,宛儿的事情大于天。”
这话听在谢宛宛耳朵里很是受用,她傲娇地抬起头:“嗯,这话说得没错。”
谢纲憋着一肚子怒气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崔朝雪拿谢宛宛的事情说事,谢老夫人被堵得有气撒不出,她总不能说进宫这件事情不重要。
事实是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一千件事一万件事都不如女儿当太子妃重要。
谢老夫人重重哼了一声,“娶平妻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她不能让崔朝雪太过嚣张,得拿娶平妻之事压一压她。
崔朝雪一字一句:“我不答应。”
谢纲眉头重重一跳。
谢老夫人难以相信,眼睛瞪得如鸡蛋大,“你说什么?”
她是要造反吗?竟然敢说出“不答应”三个字?
崔朝雪面无表情,“夫君若执意要娶卫婕楚为平妻,我愿与夫君和离。”
老夫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和离?你想都不要想!你三年无所出,不能给谢府开枝散叶,还如此善妒,谢纲休妻天经地义。我是念在你操持谢府辛劳的份上,勉为其难让你继续做侯家主母,给你一份体面。你却不知感恩,执意如此。那就休怪我谢府无情了。”
老夫人威胁满满的话说出口,崔朝雪眼里没有生出一丝的慌乱。
“若是母亲和夫君决定了,那便写休书吧。”崔朝雪言辞淡淡,“我会带着休书去宫里一趟,让皇后娘娘与太子为我评评理,谢家做得倒底是对还是不对。”
她知道谢老夫人有多想让自己的女儿嫁入东宫,所以崔朝雪抓住这一点,抬出皇后与太子。
皇家最是重视体面。
若是谢府传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想必谢宛宛这个太子妃也当不成了。
谢纲横眉冷对:“你……”
崔朝雪冷眼瞧他,与早上的温柔婉约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谢宛宛一听会影响到自己的婚事,忙上前挽住谢老夫人的胳膊,“母亲,休妻之事不急在一时,再缓上一个月也是可以的。”
谢老夫人不情不愿,“那便依了宛儿。”
谢宛宛下巴微抬,“如此,嫂嫂明日便与我一同进宫吧。太子哥哥重伤未愈,听宫人说太子哥哥最近食欲不佳,皇上与皇后娘娘非常担心。”
她一个闺阁女子单独进宫探望太子,多有不妥。谢老夫人又不良于行,唯有崔朝雪可以同行。
崔朝雪咬定了这一点,才敢与谢纲硬碰硬。
崔朝雪应允。
转身离开时,脊背挺得直直的。
谢纲盯着她的背影,气得咬牙。
回秋闲居的路上,好巧不巧地遇到了卫婕楚。
月色朦胧,卫婕楚身上招摇的红衣,如嗜血一样的红。
崔朝雪侧头,给知晴一个眼神。
知晴晓悟,举高手中灯笼,凑近崔朝雪。
将她脖颈处的吻痕照得一清二楚。
卫婕楚眼尖,自然是看到了。
还未开口,心里的怒气便开始漫延开来。
她记起了谢纲满身的吻痕,不由得发出一声讥笑:“果然商户女就是上不得台面,净会使些下三滥的狐媚手段。”
崔朝雪往前一步,以便卫婕楚看得更清楚些。
纤细白腻的脖子上,几乎遍布着暗红色的吻痕。
可以想见床榻之上会有多激烈。
这样还不够,崔朝雪一撸袖子,故意亮给卫婕楚看,“你既是如此说,上不得台面的怕是谢纲吧?我不知他与你是怎么说的。反正昨夜,他与我小别胜新婚,缠磨了我一个晚上,我屡次说该歇了该歇了,他却总是不依,非要在我身上留下专属于他的印痕。你只看到了颈上、胳膊上。其实看不到的地方更多。”
眼见着卫婕楚火气冲天,崔朝雪继续拱火,“他在我身上留下印痕不算,非要我在他身上同样留下印痕。说这是专属于我二人的。”
“你,你简直胡说八道。”
“我胡不胡说,你扒开谢纲的衣裳一瞧便知。”她指指自己的嘴唇,“你可千万瞧仔细了,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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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印子是不是都是这个形状的。”
她往前一伸脖子,“你再细瞧瞧,我这上头的印痕,是不是跟谢纲的唇形一模一样?”
她退后一步,冷冷道:“我不知道谢纲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但印痕是骗不了人的。他说我生不出孩子,总要借你的腹部用一用。等用完了,甩不甩掉得看他的心情。”
说完这些,她也不管卫婕楚那脸色是不是涨成了猪肝色,只管加快脚步进了自己的院子。
气人,谁不会!
谅她眼睛再尖,还能看出真假不成?
秋闲居里,竹雪和知晴笑得前仰后合。
“你是没瞧见卫婕楚那眼神,想刀人了。”
“她这会儿肯定去找谢大人算账了。”
“凡七说了,为了达到气人的效果,他不光在谢大人背上、腿上咬了好多口,还忍着恶心,在男人那处附近都咬了,且咬得还比其他处重,能看出牙印来。由不得那卫婕楚不信。”
想想那画面,崔朝雪就觉得恶心,她摆摆手:“凡七还真是辛苦了。”
崔朝雪不欲与谢纲行那事,只能用迷香将其迷晕,然后让凡七撕了他的衣裳,在他身上留下印痕。谢纲毫无印象,自然说不清这些印痕是怎么来的。
可印痕确实是嘴唇的形状,卫婕楚眼不瞎,自然能看得出来。
不气疯才怪。
清霞居里,卫婕楚披头散发,逮着什么砸什么。
稀里咣当中,地上一片碎片。
触目惊心的。
匆匆赶来的谢纲头皮发麻,他小心踩过碎片。
“楚儿,不要生气。”
卫婕楚怒气冲天,仰着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我怎么能不生气?你昨晚与她整夜颠鸾倒凤便罢了,今日答应我的玉簪呢?”
她才不信他的鬼话,说什么不会主动与夫人行那事。在她看来,把人啃成了那样,不是不喜欢,是喜欢得紧。
说好了,无论如何把玉簪送来。
可她连簪子的影子也没看到。
“谢纲,”卫婕楚歇斯底里,“你骗我!”
谢纲今天在外头失了面子,回府又被崔朝雪挖苦,到了卫婕楚这里,还要承受她的怒火。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耐烦。
但想到她腹中的谢家子嗣。
他还是耐着性子劝她:“明日宛儿要进宫探望太子,母亲不便去,还得要崔晚柠出面。暂时让她得瑟几天。等宛儿和太子的婚事有眉目之后,我立即写休书,让她滚出谢府,再也不碍楚儿的眼。”
“当真?”
“当真。”
她现在心中生出了几分悔意,好好的人家不嫁,却信了他,清白身子给了他,无名无份熬了三年,好容易母凭子贵进了谢府。
却又是这副样子。
她除了信他,还能有什么法子?
总不能大着肚子回卫家吧?
那她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她泪水涟涟地抚向自己的小腹,“你再不抓紧时间,我的肚子可就没办法遮掩了。”
谢纲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楚儿放心,至多一个月。”
至多一个月,他非休了崔晚柠不可。
10. 第 10 章
傍晚,秦叔匆匆进了秋闲居。
崔朝雪迫不及待地问:“秦叔,事情打听得如何了?”
秦叔眼睛里闪着灼灼亮光。
“此次边关之战,是太子力谏的,荣贵妃父亲荣丞相曾极力劝阻,是太子在皇上面前信誓旦旦,此战梁将军必胜,皇上才同意。梁将军刚出征,太子殿下便受了重伤,颇为蹊跷。现在边关急报,急需粮草。可国库亏空,皇上忧心如焚,喝斥太子自己想办法解决。”
“朝中人都在传,梁将军骁勇善战,只要粮草充足,必会如太子所说,边关大捷。太子正为此事忧心忡忡。”
秦叔精神振奋:“只要夫人雪中送炭,必会得到太子感激。”
崔家虽然只剩下了崔朝雪孤苦伶仃一人,但崔家的钱财并没有消失,都还在。
她一个人几辈子也花不完。
倒不如用在刀刃上。
崔家是商户之家,在朝中无任何根基。这也是谢纲为何会无所顾忌的原因。
崔朝雪要给自己找座靠山。
有所倚仗,这仇才能报得爽利舒畅。
清晨,崔朝雪和谢宛宛一起,乘坐马车,赶往皇宫。
老夫人再不待见她,也只能由她带着谢宛宛进宫。
谁让她是侯府主母呢!
侯老将军征战沙场,为谢家挣来的荣耀,到谢纲这一辈,已经没落了。皇后念着侯老将军曾经的劳苦功高,高看侯家几分罢了。
谢宛宛长相清丽,琴棋书画尚可。幼时跟着谢老将军见过太子几面,有次她被野狗吓得哭鼻子,太子递过来一块帕子。
太子沉稳儒雅,品貌非凡。她看呆了,忘了哭,也忘了接帕子。
太子收回帕子,转身走了。
可谢宛宛却把太子的样貌深深刻在了心里,朝思暮想。
离着皇宫越来越近,谢宛宛的心情变得越来越雀跃,话也变得多起来。
“太子殿下姿容秀丽,英姿勃发,跟梁大将军交手,都要得他一声称赞。”她面色泛红,眼睛里全是仰慕与喜欢,“他本是不受宠的皇子,但他刻苦努力,能文能武,十三岁时,他瞒着皇上偷偷上了战场,浴血杀敌,一战成名。皇上大加赞赏,封他为太子。”
“他是智勇双全的好男儿!”
眼见着谢宛宛将太子夸上了天,崔朝雪但笑不语。
这些,她随父亲经商时听过一二。故事说起来,不过简短的几句话,但细细品味,她却能够体会太子的艰辛与不易。
若是娇养的皇子,怎么可能想到去战场杀敌立功?必是在吃人的皇宫里难以生存,才出此下策,以生命,以伤痕,去换取军功,换取皇上的注目。
太子这是成功了,若是不成功呢?
是不是就死在了敌人的刀剑下。
成为谁也不知的孤魂野鬼?
她认同谢宛宛最后那句话,能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事中活下来,他一定是智勇双全的好男儿。
她愿意为寻取这样的靠山,赌一把。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两人步行往里走。
皇宫真大啊,雄伟绚丽,似迷宫一般。
皇后宫外,一个老嬷嬷拦住了去路。
“皇后身体乏了,你们且回去吧。”
看来皇后并不待见她们。
崔朝雪心中冷笑,谢老夫人怕是期望过高。这太子妃的人选,兴许皇后连想也不曾想过。
他们谢家是怎么敢肖想的?
老嬷嬷顿了下,“太子殿下在御花园。”
还是给指了条明路。
否则,饶是她们两个,也不一定能见到太子。
谢过嬷嬷,两人往御花园方向走。
谢宛宛心思雀跃,丝毫没有见不到皇后的失落感,满心满眼是要见到太子的欣喜与开怀。
刚步进御花园,谢宛宛便激动地指着湖边一道颀长的身影说道:“嫂嫂,是太子殿下。”
“你跟太子殿下相熟吗?”
“祖父在世时带我见过几次。三年前祖母带我进宫,也见过。”
崔朝雪无语。
只是见过几面的情谊?
许是听到声音,在两人离着几步远的时候,那抹身影蓦地回头。
淡然冷凝的面容直直闯入崔朝雪的眼中。
她心中立时翻起惊涛骇浪。
她腹中孩儿的父亲,竟然,竟然是当朝太子。
晴天霹雳砸下来,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呆立当场。
她呆愣之际,谢宛宛神色不悦地拽她的袖子,“嫂嫂,还不快快向太子殿下行礼。”
崔朝雪后知知觉,僵着身子,垂首跪下:“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凝望两人,须臾,试探地问道:“谢宛宛?”
他竟记得自己的名字。
谢宛宛激动得语无伦次。
“殿下,是我,我是宛宛。”
太子轻轻“嗯”了声,“免礼。”
两人慢慢起身,谢宛宛双手绞在一起,又羞涩又兴奋,“殿下,你身子可好些了?胳膊的伤还疼吗?我听兄长说你胳膊伤得很重,一个多月了还没有痊愈。”
她奉上手中食盒,“这是我精心为殿下准备的,希望殿下早日康复。”
一旁的安公公躬身上前将食盒接下。
太子胥宸面色始终淡淡的,没有欣喜,也没有不耐烦。
送出食盒后,谢宛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无措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殿下,殿下可有什么是宛儿能帮上忙的?宛儿一定尽力而为。”
胥宸淡淡道:“不用。天色不早,还是早些归家吧。”
谢宛宛瞧眼高高的日头,悄悄扁了扁嘴巴。
这才正午,离落日还早着呢。
可太子殿下让她走,她无话可说。
转身时,却见崔朝雪如一根木头般,神色呆呆地矗立那里。
她狠狠剜了崔朝雪一眼,低低地喊道:“嫂嫂。”
让她陪自己来,不是丢人现眼的。
崔朝雪如梦初醒,她深深地望了眼胥宸,唯一跟自己有过肌肤接触的男子。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若是就这样离宫,此后怕是难能有机会再与他面对面了。
她一咬牙,轻轻地喊了声:“殿下!”
胥宸遥遥地望过来,眸色清冷,看不出情绪。
“殿下,”崔朝雪缓缓跪下,“臣妇可否单独与殿下说几句话?”
太子的贴身太监安成好奇地瞧了崔朝雪一眼。
一个普普通通的内宅妇人,有何话是要与殿下单独说的?
他不由得望向胥宸。
胥宸静静看着面前跪着的女子。
谢宛宛有点儿生气。
她私心里认为她这个嫂嫂是上不得台面的。
若不是万不得已,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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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让她陪着自己进宫。
一听她要与太子单独说话,气得拿眼瞪她,小声斥道:“嫂嫂,这是宫里,不比侯府,不可以胡来。”
崔朝雪静静跪着。
秀气的背挺成一条直线。
单薄身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犟。
胥宸淡淡道:“可。”
殿下发话,其余人均离得远了些,谢宛宛纵有万般不愿,也还是被几个内侍推搡着退出去几丈远。
安成没走,他是贴身太监。
不能离太子左右。
等其他人走远了,胥宸蹙眉:“起来说话。”
崔朝雪没起,而是慢慢抬起头:“殿下,臣妾是侯府谢纲之妻,崔晚柠。臣妾听闻太子殿下最近有隐忧,斗胆请缨,望为殿下分忧。”
胥宸原本以为区区一个内宅妇人,说得无非是些婚姻嫁娶之类无关痛痒的东西,他本不打算听的,可看到她挺直的脊背,突然改了主意。
只是听一听罢了。
没想到,挺意外的。
他浓浓的眉峰挑起,“你要为孤解忧?”
崔朝雪静静看着他,“正是。”
她努力摒弃掉眼前人在床榻上的样子。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崔家,”胥宸舌尖滚过这两个字,“崔家是商户吧?”
问完这句,他眼睛忽然跳了下。
似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定定地看向她。
崔朝雪态度不卑不亢,“是,臣妇听闻梁将军在边关急需粮草,”她淡淡说道,“一百万两,可不可以?”
胥宸瞳孔猛地睁大。
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
他怔然一瞬,眸色沉郁:“当真?”
崔朝雪掷地有声:“当真。若是一百万两不够,容臣妇时间准备,一个月后,臣妇可再奉上一百万两。只要殿下需要,只要臣妇有,臣妇自当尽心竭力。”
何需一百万两,此次三十万两便足矣。
这些银子,国库里不是没有,只是父皇被众臣裹挟,不方便拿出来。
因为三十万两后面,还需要跟几个三十万两。
仗不是一下打完的,只要战事继续,粮草必须源源不断地送往边关。
荣丞相是想给自己个教训。
有些话,是不能随意说的。
皇上可不只他一个皇子。七岁的胥轩是荣家的外孙,若是自己死了,胥轩将是继承大统的唯一人选。
梁将军此战,得赢,也必须赢。
可银子却成了最棘手的问题。
父皇让自己想办法。
自己可以找本朝的商户,临时凑出三十万两。
可下次的三十万两呢?
可他若是屈服于荣丞相一次,必会有下一次。
他这个太子当得也就太憋屈了。
父皇的江山也不会稳固,动辙受他们裹挟。
只有梁将军获胜,才能赢来转机。
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女子,张口就要给一百万两,并且不只一次,只要他想,后续还可以再给一百万两。
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他踱步来到崔朝雪面前,伸出双手,轻轻将她搀扶起来。
“你可知自己方才说得是什么?”
崔朝雪微微仰头,她盯着胥宸清新俊逸的面容,一字一顿道:“臣妇愿倾尽所有,为殿下所用!”
11. 第 11 章
一丝似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飘散在胥宸的周围。
他神色明显顿了下。
稍顷,他眼中恢复一派清明。
“谢夫人可有什么要求?”
他不信她无所求。
崔朝雪再次跪下,脑袋低低地垂着,“臣妇只求殿下一份庇护。”
“让孤给你一份庇护?”一截白腻的颈子闯入胥宸的眼帘,他眸色沉了沉,“怎么,谢夫人是遇到难事了?”
“三年前,臣妇信了谢纲之言,带着嫁妆嫁入候府。谢纲曾立下誓言,此生只臣妇一人,绝不纳妾。可与臣妇成婚时,他便在外养了外室。这还不算,三年来,他一直在悄悄给臣妇喝不孕的汤药,致使臣妇一直未能有孕。这些事,谢家人全部知情,独独瞒了臣妇。现在更是以臣妇三年无所出为由,逼臣妇同意他抬外室女为平妻。否则,便会休妻,好昧下臣妇的嫁妆。”
“臣妇的父亲母亲已于上月过世。臣妇除了钱财之外,无依无靠。谢纲是四品将军,他要拿捏臣妇易如反掌。”
若她执意合离,他不愿,可以有一万条法子来为难自己。对外宣称自己疯了,将自己关在后院这种事情,他完全能做出来。
她需要一个强大的靠山,需要一个强过谢纲千倍万倍的人,庇护自己。
否则自己连命都保不住了,何谈报仇雪恨?
怕是像秦叔说得那样,白白搭上一条命!
钱乃身外之物,散尽还可复来。
可命只有一条,没了就真得没了。
胥宸静静打量跪着的崔朝雪。
上百万两银子只为换份庇护?
他冷冷发问:“为何是孤?”
她一个侯府主母找靠山,为何偏偏找上他?
似乎皇后才是最佳人选吧。
同为女人,行事也方便些。
崔朝雪保持跪姿,“殿下,臣妇不敢有半丝隐瞒。得知真相的那天,臣妇便打定主意要报复谢纲。可仅靠自己很难,急需要一份助力。臣妇以为,既然要找助力,就要找最合适的。臣妇听过殿下的事。您小小年纪就敢独闯军营,且立下赫赫战功。您卓而不凡,臣妇万分敬仰。若得殿下庇护,臣妇感激不尽。”
是人都喜欢被夸。
崔朝雪给胥宸戴了好大一顶高帽。
发自内心的。
“如此,孤便应了。”
崔朝雪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侯府的。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谢宛宛在她对面念叨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只是默默攥紧了双手。
谢宛宛见状,气得不行,一回侯府就跑到祥瑞居告状。
“疯了疯了,嫂嫂真是疯了。”
正皱着眉头坐在轮椅里的老夫人闻言,眉头皱得更深,“怎么,她在宫里闯祸了?”
“岂止是闯祸,我看她八成是真疯了。”谢宛宛气呼呼地坐下,“她在太子面前直勾勾盯着太子瞧,跟八辈子没见过人似的。还胆大包天地要跟太子殿下单独说话。太子看在我们侯府的面子上允了她。也不知道她跟太子都瞎说八道了些什么。”
老夫人立时怒了,“她竟跟太子单独说话?”她拍着轮椅扶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她气得双手直哆嗦,“快,快把那个疯子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看,她倒底给咱们侯府惹了什么祸事。”
秋闲居。
崔朝雪坐在桌前发呆。
竹雪和知晴候在一旁,表情都有些好奇。
竹雪小声道:“夫人这是怎么了?从宫里回来就一直这样。”
知晴:“就跟,就跟丢了魂似的。”
崔朝雪摊开双手,湿漉漉的,全是汗。
她吩咐道:“把秦叔叫来。”
竹雪赶忙去叫。
秦叔急慌慌地赶了来。
竹雪和知晴退出去后,帮他们把门掩好。
秦叔瞧着崔朝雪的神色不太对,疑惑道:“事情进行得不顺利?”
崔朝雪眼睛没什么神采:“顺利,很顺利。我说完提供银两寻求一份庇护,太子马上就答应了。”
秦叔欲发不理解:“事情这么顺利,夫人为何这副表情?”
恍似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一样。
崔朝雪表情纠结,半晌才叹了口气:“秦叔,你知道太子是谁吗?”
太子还能是谁?
秦叔一脸的莫名其妙。
夫人这是,高兴得脑子都不转了?
崔朝雪继续往下说道:“太子不是旁人,正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
“……”
惊雷滚滚,天塌地陷。
秦叔双腿一软,身体直接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瘫坐地上。
他颤着声音追问:“太,子?”
秦叔之于崔朝雪,是像家人一样的存在。
此事不告诉任何人,但必须得告诉他。
至少他会帮她出谋划策。
崔朝雪表情平静地点了下头:“当我看清太子便是那人时,心里也是惊骇不已的,原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没想到这么快便遇上了。”
她道:“秦叔放心,太子殿下当时视物不清,我又刻意压低了嗓音,太子认不出我。只要我们不说,这事情就永远会是个秘密。不会有人知晓。”
她只是心境有些复杂罢了。
感叹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秦叔神色呆呆地,双眼空洞无神。
他怎么也想不通。
随随便便救下的男子,怎么会是太子?
怎么就是太子了???
他回过头,不死心地再次求证:“夫人确定那人是太子殿下?”
崔朝雪没想到秦叔反应比自己还要大,“嗯,非常确定。太子的右胳膊还没完全康复。”
秦叔心有余悸,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慢慢爬将起来。
他抖抖嗦嗦地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扒着桌沿,“恐怕有一件事,必得,必得叫夫人知晓。”
崔朝雪不明所以,杏眸淡淡扫过来:“秦叔但讲无妨。”
她现在有了太子的庇护,为复仇扫平了障碍。
好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秦叔张嘴,一个字没说,又缓缓闭上。
脑门子快蹙到一起了。
一副想说又难以启齿的样子。
崔朝雪愈发好奇:“秦叔,倒底怎么了?”
秦叔歪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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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那日临走时,我给太子喝下的,”他一顿,吞吞吐吐地说道,“是,是绝嗣药!”
“绝,”崔朝雪话都说不利索了,“绝,嗣,药?”
秦叔“啪”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崔朝雪表情震惊,“秦叔,你,你给太子喝下了绝嗣药?”
“是,我当时为夫人考虑,以防将来出现什么同门兄弟姊妹的,不如给其喝下绝嗣药,以绝后患。”他懊恼地想捶死自己,“可我哪知道,他会是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呢?”
若是知道他是太子,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给太子下绝嗣药。
谋害皇嗣,那可是死罪。
他有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崔朝雪懵了。
她表情呆呆地看着秦叔。
脑子里反复“绝嗣药”三个字。
她费尽心机,不惜掏出上百万两银子才找来的靠山,结果是最大的隐患?
太子胥宸若是知道自己给他喝下了绝嗣药,会如何?
她手探向自己的脖子。
怕是,怕是保不住这颗项上人头了。
她一把抓住秦叔的胳膊,“那绝嗣药,可有解药?”
若是有解药,她可以寻个机会把解药给太子喝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隐患给排除掉。
秦叔愁得快要哭出来,“我当时就想着利利索索地办好这件事,所以绝嗣药份量足足的。别说解药,就是观音菩萨显灵,他,他也不会有子嗣了。”
这辈子,彻彻底底跟子嗣无缘。
崔朝雪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伸手扶住桌子才堪堪坐稳了。
“这么说,太子以后永远不可能有子嗣了?”
“以后是绝对不会有了。唯一的指望,”秦叔望向崔朝雪,“便是你腹中的孩子了。”
她腹中的孩子,将会成为太子唯一的孩子。
崔朝雪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言语。
事情百转千回,到这里打了个死结。
若是实话与太子讲,太子定会暴怒不已,即便不当场斩杀,也会在孩子降生的那刻取了她的命。
让他绝嗣,莫不如杀了他。
荣贵妃和荣丞相虎视眈眈,若是他们知晓了绝嗣一事,太子在这宫中……
只怕是艰难险阻,困难重重。
她在宫中瞧着他的身形,比之一月前清减了不少。
想必早已知晓了绝嗣一事。
左右为难之际,有丫头来报,“夫人,老夫人有请。”
太子的事情没有想明白,老夫人却开始发难了。
崔朝雪按下纷乱的思绪,起身去往祥瑞居。
刚迈步进屋,一盏滚烫的茶水劈面而来。
崔朝雪一偏头,茶盏直直砸了出去。
院子里响起稀里哗啦的响声。
她闭了闭眼,不疾不徐走上前,声音冷冷地问道:“母亲怎么了?”
扔完茶盏的老夫人犹不解气,声音阴恻恻的,“你倒底跟太子殿下胡说了些什么,还不速速道来。”
有了太子撑腰,崔朝雪的底气十足,“太子下令,我与他之间的谈话,秘不外宣,母亲若是想知道,还是直接去问太子殿下吧。”
12. 第 12 章
老夫人满腔的怒气卡在了喉咙处,上不来下不去。
崔朝雪搬出了太子殿下,老夫人这火就不能随意发了。
她可以对崔朝雪发脾气,却不能对太子不敬。
“你一个内宅妇人,跟太子殿下有什么好聊的?太子还不是看在兄长和侯府的面子上才与你多费唇舌?”谢宛宛生气,“你要是阻了我和太子殿下的婚事,我定让兄长休了你。”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敢颐指气使的指责嫂嫂。
崔朝雪:“你能做得了你兄长的主?那便让他与我和离吧。”
老夫人瞧着硬气无比的崔朝雪,七窍生烟。
以前的崔朝雪言听计从,俯小做低。
十分好拿捏。
可去庙里住了个把月,回来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腰杆挺得直直的,看向他们的眼神冷静淡然,说话的语气也底气十足。
她捞起拐杖在地上使劲杵了两下,“放肆!崔氏,你莫不是真疯了?”
崔朝雪侧首,轻唤了声竹雪,“还不把老夫人的药给送进来。”
竹雪提着一堆药包走进来,轻轻放到屋中的桌子上。
崔朝雪道:“今日虽是陪着妹妹进了趟宫,但母亲的药,儿媳也是记在心里的。母亲说得对,您的身体最是重要。您健康长寿是我们侯府之福。”
一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中药,老夫人脸色立时和缓了。
她近几日断了药,明显感觉身体不如前几日。
又麻又难受。
找了郎中来瞧,都说那药是夫人亲自找人去配的,一般人配不了。
崔家是商贾之家,天南海北的,别人买不到的,崔家总有法子操持来。
老夫人现在这身子能有知觉,多亏了崔家的药。
瞧见救命的中药,老夫人满腔的怒火立时消了大半。
她自己的健康大过天。
她冷冷哼了声:“下次不许再迟。”
“是,母亲。”
崔朝雪全身而退。
往回走的时候,竹雪悄声道:“还是夫人有远见。”
崔朝雪轻抚自己的小腹,“急什么,让她先高兴几天。”
那中药是秦叔亲自配制的,药材珍稀贵重,十几味配到一起,药效猛烈,短期见效,长期却是毁人。猛了急了,会在身体埋下诸多隐患,时间久了,隐患一一显现,身体便如那被掏空了的墙壁,稍微一碰便会轰然倒塌。
之前花那么多银子给老夫人治病,没换来她的半分感激,反倒是与谢纲一起,蒙骗、欺负姐姐。
对这样的豺狼虎豹,不值当付出真心。
她刚回侯府,腹中这张牌,还不到打出去的时候。
且让他们得瑟几日。
有了药,老夫人果真消停了几天,连带着谢纲和卫婕楚也消停了。
知晴向崔朝雪汇报的时候,还有些奇怪,“那卫姑娘前几天还哭天抹泪,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这几天忽然就好了,听闻哼着小曲,心情不错。”
“还能是什么,肯定是老夫人和谢纲承诺了什么。”崔朝雪漫不经心,“咱们只管等着吧。”
过了十几日,老夫人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叫人搀扶着,可以勉强行走。
这可把她乐得不轻。
刚能走几步,便领着谢宛宛进了宫。
马车行到宫外,有丫头背着老夫人,在皇后寝宫门口再放下。进皇后寝宫那几步是让人搀扶着走进去的。
皇后召见了她们。
商谈了许久,出来时老夫人和谢宛宛如沐春风。
这些消息,飞快传到了崔朝雪耳朵里。
她知道,谢家这是按捺不住了。
果不其然,隔日清晨,她刚梳妆完毕,老夫人那边便来请。
将一只华丽的玉簪插到发间,崔朝雪不疾不徐地去了祥瑞居。
不出所料,平常寂寥的院子,今日满满当当全是人。
老夫人请来了族里的老人。
谢纲、谢宛宛都在。
崔朝雪刚迈进门,所有目光便都扫了过来。
个个脸色阴沉,仿佛是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崔朝雪客客气气,向众人行礼后,立到一旁。
老夫人今天的精神头格外足,没用轮椅,只是坐在平常的椅子上,肘弯撑着桌子加以助力。
人都到齐了,她清清嗓子开了口。
“崔氏,你可知今日找你何事?”
崔朝雪表情很是无辜,“母亲,儿媳不知。是不是儿媳找人配制的药方出了什么问题?”她语速飞快地说着,“那药虽一副只值个百十两,可那药方却是儿媳千辛万苦找人配来的。寻常人根本配不到。否则,母亲瘫痪三年,何至于能坐起来了?”
老夫人不想听她自夸,赶紧止住她的话头,“自古,儿媳孝顺婆母是天经地义。今日找你来,是要谈休妻之事。”
崔朝雪露出嘲讽的表情。
他们谢家还是憋不住了,非要行休妻之事。只有休妻,才能理所应当地昧下崔家的嫁妆。
算盘珠子打得太精细了。
“休妻?”
“正是,你三年无所出,又不许谢纲娶平妻,是可忍,孰不可忍,侯府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今日请族中长辈做个见证,你拿了休书,离开侯府吧。”
崔朝雪看向那些族人,“各位长辈都认可婆母的话吗?”
年龄最大的族长发话,“侯府子嗣单薄,你三年无所出,谢将军提出娶平妻之事,是对你的极大尊重,是帮你解除后顾之忧。你非但不理解,还闹将起来。此为大不妥。谢将军可以休妻。”
老夫人不忘抬出皇后娘娘,“我昨日进宫向皇后娘娘禀明此事,娘娘口谕,谢老将军是忠勇之臣,谢家不能无子。若崔晚柠不同意娶平妻,便可以休弃。”
今日,必须休妻。
崔朝雪淡淡看向众人,“各位长辈,可否容晚柠说几句话?”
马上就不是谢家夫人了,让她说几句话又何妨?
族长点头:“讲吧。”
“我,谢晚柠,嫁入侯府三年,一孝敬婆母,尽心侍候瘫痪在床的婆母,亲手烹煮吃食端到婆母床前,为婆母擦拭污物,浆洗婆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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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下的衣裳,哪怕冬日寒凉满手冻疮都不曾懈怡。寻遍天下名医,为婆母身体配制药方。终于让婆母能站立行走。”
“二是细心照顾妹妹谢宛宛。婆母瘫痪,夫君是男子,晚柠理所应当承担起照顾妹妹的重任。妹妹是女孩儿家,衣裳从里到外,全是晚柠亲手操持。妹妹最喜炸丸子,暑气正盛时,妹妹非要吃酥酥的丸子,晚柠顶着酷暑,亲自下厨,手和胳膊被油溅得全是泡,只为满足妹妹。”
“三是尊重和顺从夫君。每每同房之后,夫君都会遣人送上汤药,夫妻本是一体,晚柠信夫君,从来不问,夫君递上来,晚柠毫不迟疑便喝下。前几日寺庙求子,方知,喝了三年的汤药,竟是药效猛烈的避子药……”
族里老人听着崔朝雪的诉说,眼睛里竟然有些动容。
这样的儿媳,可是难得一见的孝顺儿媳。
别的可能为假,可老夫人能站立行走,却是真的。
谁也不能否认。
“够了。”谢纲粗暴地打断她,“今日是因了你三年无所出休你,你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事实。今日我是定要休妻的。”
老夫人眼见着人们对崔朝雪生出同情,赶紧找补,“你们别听她胡说八道,我的身体哪是她一个人侍候的?药都是侯府找郎中配的,怎么到她嘴里全成了她的功劳?宛宛心灵手巧,善解人意,何曾指使她去做那些粗活?还有避子汤,更是子虚无有。我们谢家盼子心切,怎会做出那等腌臜之事?”
一条一条驳斥下来,外人也难分真假。
崔朝雪没有再行辩解,而是看向族长,认真的问道:“族长,晚柠再问一句,今日休妻,理由确定是三年无所出?”
族长点头:“正是。”
崔朝雪又问:“那,是不是我有喜了,此事便做不得数?”
族长一愣,继而回答:“自然是如此。”
老夫人鄙夷一笑:“崔氏,你不要青天白日地做梦了。”
临末了还要垂死挣扎一番。
崔朝雪语气平静地说道:“晚柠前些日子在庙里潜心求子,归来后便与夫君同房,且同房后,夫君忘了递上汤药。不知道是不是晚柠的诚心感动了上苍,这几日,月事竟真得迟了些。趁长辈们都在,请郎中诊脉吧。”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族长:“那便请郎中吧。”
谢纲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滑稽的笑话。
旁人不知道崔晚柠是否有孕,他最是知道的。
他每次给她奉上的汤药,都是极烈的。
哪怕后来郎中给她诊脉,说她身子已经虚透,即便不用药也绝对不会怀孕,他还是继续用药。
毫不关心她身子的亏损程度。
前不久郎中断言,她身子只剩下一副空壳,若哪日急火攻心,便会一命呜呼。
这样的人怀孕?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和母亲、妹妹都十分笃定,哪怕是相信这世间有鬼,也绝不会相信崔晚柠有孕。
在他们看来,崔晚柠此举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他们静等着看她的笑话!
13. 第 13 章
郎中过来需要时间。
满屋的人在等。
老夫人想堵死崔朝雪的后路,便故作大方地说道:“崔氏,趁着族人都在,我们提前把话说明白。你要请郎中,我明知是浪费时间,还是给你请了。但郎中诊完脉,你不可以再胡搅蛮缠,必须拿着休妻书,乖乖走人。”
“你是被休弃的,浪费了将军三年时光,否则,我现在早已经抱上了孙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按律,你的嫁妆不能带走。这是你的选择,你不可后悔。”
“若是早答应了娶平妻之事,你依旧是风风光光的侯府主母,你的嫁妆和侯府里的一切任你支配。现在这个结果,怨不得别人,只能怨你自己。”
“一会儿,我会让钱嬷嬷为你准备一千两银子,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老夫人端出仁慈善良的样子,引得族人交头称赞。
“老夫人此举良善。”
“崔氏不识好歹,断送了好好的前程。”
“可惜,实在是可惜。”
崔朝雪表情平和,她静静看向自己辛苦侍奉了三年的老夫人,“母亲,如果郎中诊出我有孕了呢?”
老夫人一愣。
旋即发出一声冷笑:“崔氏,我奉劝你不要白日做梦。”
崔朝雪转向族长,“各位长辈是母亲请来主持公道的。母亲不答,诸位能给个答案吗?”
族长看着老夫人和谢纲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也认为崔朝雪是垂死挣扎、胡搅蛮缠,他敷衍道:“若是你有孕,侯府自然不可以休妻。你还是侯府主母。”
“如此?”
族长神色不耐:“休妻的理由是你无所出,若是你怀孕,休妻的理由便不存在了。自然是如此。”
崔朝雪面上露出浅笑,声音清脆地答了一声:“好!”
老夫人、谢纲和谢宛宛看崔朝雪的眼神,似是在看一个傻子。
看来她真是不知道自己的身子被掏成了什么破烂样子。
还在做着有可能怀孕的春秋大梦。
郎中来了。
小厮抬来一张桌子,放置在屋子中央。两张椅子分置两侧。崔朝雪轻轻落座,细长柔白的腕子伸出来。
老夫人声音里嘲讽之意很是明显:“郎中,给她诊脉,诊完,把结果清楚明白地告诉她。”
好让她彻底死了心。
郎中覆了帕子,食指指腹搭上。
厅堂里安静下来。
虽然大家都认为结果已定,可还是存有一份好奇。
郎中诊了一遍,刚抬起手指,老夫人便哼道:“是不是没有怀孕?”
郎中刚要说出结果,闻言愣了下,“容我再诊一遍。”
他怕诊错,想再细诊一番。
崔朝雪不动,任郎中手指重新搭上来。
谢纲冷笑:“再诊个十遍八遍,结果也不会改变。”
族中长辈插言。
“即是被休,让她休个明白吧。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就是。多诊几遍,好让她死心。”
郎中认真诊了一会儿,撤回手,起身,面向老夫人和谢纲方向跪下:“恭喜老夫人,恭喜谢将军,夫人有喜了。”
夫人有喜了?
所有人震惊莫名的。
族长率先黑了脸色,质问郎中:“你可有诊错?”
郎中信誓旦旦,“族长,我从医十几年,有孕无孕,一诊便知,从无差错。”
这种小事若是诊错,他还做得什么郎中?
老夫人目瞪口呆,嘴里喃喃自语:“错了,错了,定是错了。”
谢纲眼中乌云翻涌,“来人,分别去请城西刘郎中,城北秦郎中。”
他不信。
一定是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各位族人面面相觑,说不清倒底是个什么情况。
谢宛宛蹙着眉头,“崔氏,你最近月事可否正常?”
崔朝雪淡淡答道:“自然是迟了。”
谢宛宛“呀”了一声,“你,你,你怎么可能怀孕?”
兄长亲口说了,嫂嫂身子亏虚严重,别说怀孕,怕是活不久了。
崔朝雪瞥她一眼,“为何不能怀孕?难不成你也知道你兄长喂我喝避子汤之事?”
谢宛宛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说完,惊觉自己失言,她气恼地看向崔朝雪:“崔氏说什么疯话呢,兄长盼子心切,怎么可能喂你避子汤?”
崔朝雪慢慢起身,眼神在众人脸上慢慢扫过:“可是,郎中诊出我有孕,我怎么没在任何一人的脸上瞧出喜意?”
她问族长,“您觉得这合常理吗?您今日带着这么多人来侯府,莫不是收了母亲什么好处,就等着将我撵出侯府,你们好皆大欢喜?”
族长恼羞成怒,“崔氏,注意你的言辞。”
“若是冤枉了族长,”她缓缓跪下,“还请诸位长辈为我主持公道。谢家如火坑,若是待会儿两位郎中来,确定我有孕的话,请容许我和离。”
是和离,不是被休。
她一字一顿:“我会带着所有嫁妆,离开侯府。”
族人有些慌。
“崔氏不要胡言,我等只是来做个见证,与老夫人绝无任何交易。”
“你三年无所出是事实,若今日诊不出怀孕,休妻是情理之中。”
“族长说过了,你有孕,你便还是侯府主母。”
有人开始埋怨起老夫人。
“老夫人,贵府也是,要行休妻之事,怎可提前毫无准备?”
“就是,连崔氏腹中有无孩子都不确定便请我们前来,太不慎重了。”
“是啊,休妻是大事,需再三斟酌。”
谢纲气得脸色泛白,“诸位长辈,郎中诊断定是有误,其他两位郎中马上就来。还请稍安勿躁。”
他不认为崔氏会怀孕,只认为崔氏提前买通了郎中,想要鱼目混珠。
老夫人瞧向崔朝雪的眼神惊疑未定的。
两位郎中来得很快。
来了后,崔朝雪重新坐到桌前,两位郎中依次为她诊脉。
每人分别诊了两次。
全部诊完,谢纲迫不及待地问:“现在,请二位郎中说结果吧。”
两位郎中对望一眼,刘郎中道:“恭喜,夫人是喜脉。”
噗通。
老夫人一时没撑住桌沿,身体绵软无力地自椅子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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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下巴磕到地上,见了红。
谢宛宛惊呼一声扑上前:“母亲,母亲!”
手忙脚乱将人扶起来。
谢纲面沉如水,脸上没有一点儿喜意。
今日母亲将能叫来的族人全都叫了来,为得就是彰显一份公正,让外人知晓,不是侯府不容人,不是侯府昧下崔氏的嫁妆,而是崔氏三年无所出,且不同意谢家人娶平妻的安排,谢家无可奈何才行休妻之举。
拿了嫁妆,留了名声,一举两得。
事实却是,崔氏,竟然怀孕了。
他瞪着不可置信的眼睛,看向站成一排的三个郎中,沉声发问:“你们可有诊错?”
三个郎中神色莫名。
出诊这么些年,诊出喜脉后,见过各种各样高兴开怀的样子,却头一回见到如丧考妣的。秦郎中怕他听错,认认真真强调。
“谢将军,贵夫人是喜脉,喜脉!”
不是盼子三年吗?
应该欣喜若狂才是。
崔朝雪冷笑:“各位叔伯,你们见识到了吧?三位郎中在此,告知母亲和夫君,我这是喜脉,他们不仅不开心,反而质疑。事实如何,相信各位心中已有定论。”
族长面沉如水。
他噌地站起身,重重一甩袖子:“荒唐,实在是荒唐。”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就当我不曾来过。”
其他族人纷纷起身,边摇头叹息边往外走。
转瞬之间,厅堂内的人走了个干净。
老夫人气息难平地瘫坐在椅子上,嗓子呼噜呼噜发着音,想咳却咳不出来,难受得紧。
谢宛宛站在一旁,贴心给母亲拍背。
谢纲脸色发紫,气到浑身颤抖。
计划得好好的,今日可顺利休妻,未料及中间出了岔子。
不仅休不了妻,还被族人看了侯府笑话。
崔朝雪提出的“和离”,没有人当一回事。
她心知此种情形,谢家人需要好好消化一番。
她转身,“若无事,我先回去歇着了。”
刚走出祥瑞居,迎面便碰上了满面春风的卫婕楚。
她是来看崔朝雪笑话的。
“哟,这不是侯府主母吗?”她穿着鹅黄色的缎襦,素白长裙,灿若桃花,娇艳动人。她动作夸张地扬了扬手中的帕子,似要驱赶什么看不见的灰尘一般。
崔朝雪表情清淡,“嗯,我是侯府主母。你是何人,见了主母竟不行礼的?”
卫婕楚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侯府主母?”她的笑声随风飘摇,“要被休掉的主母吗?”
她以为休妻之事已尘埃落定,笑得肆意张扬,“你既喜欢这个称呼,便趁此机会,让小厮丫头多叫几声。出了侯府大门,这称呼可就跟你无缘喽!”
崔朝雪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嚣张得瑟的样子,“不跟我有缘,难不成跟你有缘?”
卫婕楚轻抚自己粉嫩的脸颊,“这个,就不劳你这个下堂妻操心了。”
她毫无顾忌,赤裸裸地称呼崔朝雪为“下堂妻”。
恍似她已成了侯夫人一般。
崔朝雪冷笑:“我倒是想下堂,可惜腹中胎儿不答应!”
卫婕楚如遭雷击!
14. 第 14 章
这打击锥心刺骨的。
刚刚还趾高气扬的卫婕楚,脸色迅速颓败下去。怀孕是她的倚仗,是她能够顺利进入侯府的底气。可她引以为傲的倚仗,崔朝雪竟然也有了。
她目露凶光,挥舞着双手就要往崔朝雪身上扑,凡七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扯开。
她身子趔趄着退出去七八步远。
崔朝雪面无表情地越过她,步伐平稳地回了秋闲居。
徒留卫婕楚像个疯子似地在那里大喊大叫。
方才有多得瑟,现在就有多崩溃。
祥瑞居里,老夫人气得浑身直哆嗦。
“她怎么就怀孕了?”她剜了儿子一眼,“你不是说她身体油尽灯枯,半截身子进了黄泉路么?这怎么还怀上孕了?”
谢纲哪知道怎么回事?
崔朝雪有孕似当头一棒砸下来,把他砸得头晕目眩,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谢宛宛嘟起嘴巴,“这还休什么休?族里长辈可都亲眼确认了她有孕,又听她胡说八道了一气,咱们谢家现在成什么了?”
谢纲目色沉郁,“孕事是真的。”
“三个郎中诊出的结果,那还能有假?”谢宛宛忍不住埋怨谢纲,“兄长,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都做好休妻的打算了,就不该碰她才是。谁能料想到她竟然撞了大运,这个节骨眼上怀了孩子。”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郎中明明说她怀不了孕的。”
老夫人摇头,“这世上的事情哪有绝对的?以前不就有妇人求子不得,遍寻名医,都说身体正常,可就是怀不了孕。女子疲惫了,有天就扬言再也不求子了。结果下个月就怀上了。有时候是心情作祟。”
老夫人面色不愉,“照此看来,崔氏为求子定是寻了名贵药材,否则不会如此。”
“那怎么办?”谢宛宛问,“兄长若是同意和离,那岂不是要遂了崔氏的意,带走全部嫁妆?”
他们还享用什么?
老夫人:“她怀着谢家的子孙,哪能容许她和离?”
谢纲眼中迸出恨意,“即便她费尽心思怀了孕,我也不会让她顺利生下来。”
老夫人和谢宛宛吃惊,异口同声:“打掉?”
老夫人重视子嗣,不太舍得。
谢宛宛不甚在意。
她自己能嫁好就行,谢家子嗣不在她的考量之内。
“她既怀了孕,行事又有些疯魔,先关起来。婕楚孕肚快要遮掩不住,得抓紧时间迎她进门。”
老夫人愣了一瞬,明白儿子的打算,“崔氏无根无基,关起来,让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怀了孕又如何?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们迅速达成一致。
院子里卫婕楚的嚎啕声传入屋内,老夫人不悦地紧了紧眉头,“赶紧,让她闭嘴。”
哭得让人心慌。
谢纲疾步出去。
卫婕楚在小荷搀扶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雨泪纷纷的。
好不凄惨。
看到谢纲,她嚎哭的动静加了一个度。
谢纲过来扶住她,“婕楚,你怀有身孕,别哭坏了身子。”不等她开口,他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道,“纵使她怀孕也无济于事,我答应你的事,照办。”
卫婕楚脸上还挂着泪,闻言愣住,表情半信半疑的。
谢纲:“她从庙里回来便疯疯癫癫的,我这就把她囚在后院。不许她出来随意伤人。”
“将崔氏囚在后院?”卫婕楚的精气神立马回来了,她抬起袖子拭了拭脸上的泪,声音软了下去,“真的?”
“自然是真的。”谢纲弯腰抱起她,“我先送你回去。”
一听事情有了转机,卫婕楚乖觉地偎到谢纲的胸口,柔情似水地说道:“谢郎,我就是太在意你了。”
刚迈进秋闲居,一直侯在院子里的秦叔急忙迎上前,“夫人身体无恙吧?”
崔朝雪:“无恙。”
秦叔叮嘱,“谢家人狼心狗肺,现下没达成目标,一定会生出别的法子。为今之计,夫人要好好保重身体。”他看向立在一旁的凡七、凡九,“今日,你们必须好好守护着夫人。尤其是谢家人过来,你们必须在跟前。”
崔朝雪问:“太子殿下那边?”
秦叔:“殿下派人传信,说是妥了。”
崔朝雪长舒一口气,“那我便放心了。”
没多久,竹雪神色慌张地来报:“夫人,方才卫姑娘领着人去了库房,说是奉将军之命来取东西。砸开锁后,取走了一副红宝石头面,两副玉镯,一支金簪,价值上万两。按照您的吩咐,奴婢们没有阻拦,只在她走后清点了下东西,发现少了这几样。”
“嗯,甭管她,让她拿吧。”
知晴气得眼圈都红了,“看把她得瑟的,真把夫人的库房当成她的私库了。”
崔朝雪安抚她们,“不必生气,她拿走多少,回头就得给我还回多少。她不嫌麻烦,就拿吧。这东西一直没得到跟得到了再失去,感觉肯定不一样。”
且让她得瑟一会儿。
谢纲是一个时辰之后过来的。
他和卫婕楚好好畅想了一下未来。
两人意见出奇一致,不急着让崔氏死,得好好磋磨嵯磨她,等磋磨够了再一把火将人烧死。
失火致死,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他们可以拿着崔氏的嫁妆,好好过他们的下半辈子。
衣食无忧。
安享天年。
岂不美哉。
谢纲到秋闲居的时候,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掩去。
崔朝雪抬头瞧见,还愣了一瞬。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院门外,一二十名随从将秋闲居团团围住。
崔朝雪马上明白,他是来者不善。
谢纲收起笑,冷冷看着坐在桌前的崔朝雪,“崔氏,你可知错?”
他收起了之前的柔情蜜意,收起了之前的虚伪做作,终于露出了本真面目。
崔朝雪挺直脊背,淡淡回答:“不知。”
“你顶撞母亲,不敬夫君,欺负婕楚,实在是错得离谱,我谢家一再容忍你,可你却愈发猖狂,我实在是忍无可忍……”
崔朝雪冷冷看着他,“你千万别忍,想做什么便做吧!”
谢纲:“……”
他还待发挥几句,谁知崔朝雪不给他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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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气急败坏,大手一挥:“崔氏疯魔不成状,以后便囚在后院,非准许不得外出。”他背负双手,“郎中说了,你身体有亏,即便是怀孕,也生不出健康的孩子。你歇了所有心思安稳待着,我可以放你一马。否则……”
威胁意味明显。
崔朝雪脸上无半丝慌张,表情鄙夷,“怎么,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谢纲:“你!你真是无可救药。”
“无可救药的是你吧。”
毫无怯意的崔朝雪令谢纲心头火起。
他本不欲今天动手的。
可触到她鄙夷不屑的眼神,他再也忍不住。
便想给她个厉害瞧瞧。
他攥紧拳头,眼睛眯起,一步一步靠近崔朝雪……
“圣,旨,到!”
千钧一发之际,宫里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响起。
谢纲脚步顿住,表情里显出几分不可思议来。
“这个时候,来得是什么圣旨?”
没注意对面的崔朝雪暗自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圣旨,谢家人自不敢怠慢。
很快,侯府所有人都来到院子。
正是晌午时分,艳阳高照,清风吹拂。
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卫婕楚正躲在屋子里欣赏刚取回的钗饰,金宝石头面戴到头上,玉镯套到柔嫩的细腕上,她对着镜子打量,顿觉心里美滋滋的。
“小荷,你瞧我美吗?”
小荷被亮光闪闪的红宝石头面晃得睁不开眼睛。
“这样昂贵的钗饰,奴婢可是头一回见。”她由衷地夸赞,“美,实在是太美了。”
卫婕楚心满意足,“回头,咱们再去库房找找。”
看有没有更合心意的。
听闻有圣旨到,她理理衣裙,美滋滋地跑出去接圣旨。
人都到齐了,众人跪成一排,静等着太监宣旨。
太监展开圣旨,用尖细的嗓音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侯府崔氏,心系朝廷,捐出所有嫁妆支持边关将士,实为大义之举。特封崔氏为四品诰命夫人,钦此。”
老夫人四肢无力,两名丫头一左一右搀扶着才能勉强跪下,听完圣旨内容,老夫人身子摇摇欲坠,“什么,捐出所有嫁妆?”
太监喜气洋洋的,“正是。”
将圣旨折好递到崔朝雪手里,“夫人大义,奴才钦佩。”
崔朝雪双手接过圣旨,“臣妇谢皇上隆恩,银两已分批运了出去。臣妇的嫁妆,马上就会整理送出。”
她不光捐出一百万两银子,还要将她放置在侯府里的一百多抬嫁妆捐出去。
她要让贪心的谢家人,彻彻底底地落空。
谢纲两眼一黑,差点儿一头栽到地上。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崔氏会有捐嫁妆的想法。
待太监离开,他黑沉着脸质问:“崔氏,你是真疯魔了不成,把嫁妆全捐出去,侯府吃什么喝什么?”
“侯府吃用,自然是谢大人负责啊,关我嫁妆什么事儿?”崔朝雪表情漠然,“方才夫君不是说了么,我已经疯魔了。所以,就让我这个疯魔的四品诰命夫人,做点儿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15. 第 15 章
老夫人被两个丫头搀扶到了轮椅里,她一手扶着轮椅扶手,腾出另一只手拿着拐杖咣咣砸地。
“荒唐,实在是荒唐。放眼整个京城,你们何时听过有人把嫁妆捐给了朝廷?简直荒谬至极!”她重重喘息两声,“崔氏,我命令你,赶紧去禀明皇上,这嫁妆不能捐,不能捐!”
崔朝雪瞧着老太婆那副似被剜肉刮骨的丑恶嘴脸,不冷不热地说道:“母亲,圣旨已下,你难道要质疑皇上的决定?”
得是多大的胆子,敢质疑当朝天子?
她掷地有声:“嫁妆已捐,无可更改。”
一听嫁妆追不回来,老夫人气火攻心,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丫环们手忙脚乱去抬。
崔朝雪站立那里,纹丝不动。
卫婕楚就跟傻了一样,还跪在那里,好一会儿,她才问身旁的小荷:“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荷低语:“夫人把嫁妆全捐给了朝廷。”
“嫁妆?”
“是的,听闻得有一百多抬。”
“一百多抬的嫁妆,全捐给了朝廷?”
卫婕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谢纲气到说不出话。
他现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哪怕身后跟着一堆的随从,他也无从下手。
他纵使有再大的胆子,也不能对皇上新封的诰命夫人动手。
囚禁崔氏的法子。
暂时是行不通了。
谢宛宛还挂着自己出嫁时用崔氏的嫁妆充充面子,这下好,连根头发丝也指望不上,她恼怒不已地蹙着眉头,心里头把崔朝雪骂了个底朝天。
崔朝雪心情分外舒畅。
她从袖子中抖出嫁妆单子,唰地一扬,长长的嫁妆单子似布匹一样展开,垂坠于地。
她扬声:“待会儿宫里来人抬嫁妆。竹雪,速去库房整理。知晴,你带人去各房照着嫁妆单子找,现在这些东西属于朝廷,找到之后,不用招呼,只管拿。朝廷的东西,任何人不得随意取用。你们务必查找仔细了,不漏一针,不缺一线。”
“是,夫人。”竹雪、知晴声音响亮。
终于到了她们扬眉吐气的时候。
卫婕楚还在懵着,她走到谢纲跟前,“这崔氏,真疯魔了?”
哪有把自己全部的嫁妆捐给朝廷的?
不是傻,是什么?
谢纲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他想不出任何办法来破局。
卫婕楚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呢,清霞居的丫头就颠颠地跑了来,隔老远就在喊:“不好了,不好了。”
小荷认出是清霞居的丫头,不由得喝斥:“何事如此惊慌?”
丫头上气不接下气:“方才,知晴姐姐带人去了清霞居,说是要取朝廷的东西,接着便在屋内大肆翻找起来,”丫头越说声音越低,“屋里,屋里被,被翻得乱七八糟。”
卫婕楚当下就怒了:“真是岂有此理。”她顺势揽住谢纲的胳膊,“大人,你得给我做主。”
谢纲眼睛喷火,沉声道:“随我去看看。”
卫婕楚自以为找到了倚仗,趾高气扬地跟在后头。
一行几人刚走到清霞居门口,就见凡七几个正抬着满满当当的一个箱子往院门外走。
谢纲怒喝一声:“站住!”
凡七顿住,将箱子放下。
谢纲几步走到跟前,眼神在箱子里扫视。
凡七坦然道:“谢大人,这些都是夫人嫁妆单子里的东西,您看?”
还敢不抬了?
谢纲似是不信,“确定都是嫁妆单子里的东西?”
凡七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是。”
谢纲抬手,“把嫁妆单子拿过来。”
凡七回头,冲屋内喊了声:“知晴,谢大人要看嫁妆单子。”
知晴忙拿着嫁妆单子从里头走出来,神色坦然地往前一递:“谢大人。”
当谢纲接过去后,知晴紧跟了一句:“嫁妆单子在官府已有备案,为防万一,夫人已誊写一份呈给了太子殿下。咱府上可只有这一份,大人可瞧仔细了。”
你要是火气上头给撕了,我们可是有准备的。
东西赖不掉。
谢纲岂能听不出知晴话外之意?
可知晴态度恭恭敬敬的,他想发火都无从发起。
卫婕楚瞧见箱子里头的一堆钗饰,心疼不已,上前抓起自己最满意的几副耳环,“这,这些都是我的东西,你们,你们胆大包天!”她转向谢纲,眼神里尽是哀求,“大人,这些可都是你送我的物什。”
送她的东西,怎可收回?
可这些东西,实打实地都是崔氏的嫁妆,谢纲没想到自己曾经的借花献佛,到头来都成了一场笑话。
他只好温声道:“既然是嫁妆单子上的东西,便让他们带走吧。”
知晴一听谢纲允了,忙对着后头招手,“快,往外抬吧,宫里马上来人,咱们别给耽误了。”
一箱一箱的东西自清霞居抬出来,有钗饰,有布匹,有被子,有褥子,有桌子,有椅子,甚至,还有床板……
卫婕楚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和院落,整个人快要疯掉了。
“这,这床锦被也在嫁妆单子上?”
“在。”
“这床板也是?”
“正是。”
“这镜子,”问到最后,卫婕楚嘴唇都开始哆嗦,“也是?”
知晴有条不紊,“卫姑娘,我们搬走的这些,都是朝廷之物。”
你就别想美事了。
卫婕楚目光呆滞,瘫坐地上。
知晴瞧着几近被搬空的屋子,拍拍手掌,“差不多了。”回头瞥眼神情恍惚的卫婕楚,她虽神情哀怨跟死了爹娘似的,但她头上的钗饰却依然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知晴上前。
卫婕楚眼里迸出恨意,“你还要如何?”
知晴盈盈一笑,她指指卫婕楚的头上、腕上,“卫姑娘,您戴的头面、玉镯,都是朝廷的东西。私藏朝廷重物可是重罪。奴婢万不能让您铸下大错。”
她双手一摊,“是卫姑娘自己动手,还是奴婢代劳?”
卫婕楚双手护头,神色戒备,“这,这也是?”
她刚稀罕了一阵,还没机会戴上街招摇呢,这就得被要走了?
“是,”知晴声音温柔,“这两样加起来,怕得是上万两呢。”
嘴上温柔,手下却是半丝没留情面。
她直接上手,动作粗暴地自卫婕楚头上取下钗饰。
拽下一缕头发也不管不顾。
把头面递给旁边的丫头,她转头去撸卫婕楚腕上的玉镯。
卫婕楚疼得龇牙咧嘴,“你,你大胆。”
“卫姑娘,宫里马上来人,咱们不能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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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不是?若是耽误了,皇上问责,你我能担待得起?奴婢都是为您好,您就配合一下吧。您现在不配合,传到皇上耳朵里,那可就是扣下朝廷重物的大罪。”
连吓唬带威胁,知晴三下五除二取下玉镯,指挥众人,浩浩荡荡走了。
等屋内只剩下她和谢纲,她望着空空如也的屋子,委屈得嚎啕大哭。
谢纲眼睛眯缝着。
愤怒、不甘。
充盈了整个胸腔。
搬完了卫婕楚这里,知晴又带人分别去了谢宛宛和老夫人的院子,最后才去的谢纲院子。
谢宛宛瞧着众人搬动自己的心爱之物,气得直跺脚。
嘴里不停咒骂着。
“崔氏这个混账东西,难怪那天她非要跟太子殿下单独说话。我以为她只会胡言乱语,没想到她竟然以捐嫁妆为由攀附上太子殿下,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再生气再焦急,也挡不住下人们抬东西的劲头。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物什消失。
知晴赶去老夫人房里时,老夫人刚醒,正气呼呼地躺在榻上。
知晴先礼后兵。
进屋后,几人恭恭敬敬跪成一排。
“老夫人,奴婢来取朝廷之物。”
这都搬出朝廷了,老夫人还能说什么?
再心不甘再情不愿。
但心里明白,事已成定局。改变不了。
老夫人懒怠地摆手:“拿吧,拿吧。”
不让拿也不好使啊。
下人们翻翻找找地忙活开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老夫人气火攻心,再次晕了过去。
最后一程,知晴带人去了谢纲院子。
谢纲早料到人会来,已经把身上的佩剑和腰饰之类的取下,归置到一处。
他这里东西不多。
但仅有的几样,却都价值连城。
当初崔晚柠满心满眼都是他,小到扳指,大到佩剑、甲胄,都是最好的。
放眼整个京城,谢纲身上的佩饰,怕是只有皇宫里的皇上与太子可以与他相比。
他的刀是金刀,削铁如泥,锋利无比,刀柄到刀鞘都是黄金。是他用过最趁手的兵器,他在战场上屡获胜利,它功不可没。
护身软甲,造价高昂,他几次中刀,都是此软甲保下他一命。
甲胄、扳指、靴子,以及贴身用的匕首,都是贵重无比的。
现如今这些,都必须乖乖归还出去。
这些曾经见证了崔氏满腔爱意的物什,都将归为朝廷所有。
谢纲如此配合,知晴省事不少,她照着嫁妆单子细细核对,“谢大人,如此,东西全齐了。”
谢纲眸色淡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下人们将他曾经的心爱之物搬走。
知晴命人将东西抬到了院子当中。
这么一折腾,天已经黑了。
安成带人赶来。
一百多抬嫁妆,陆陆续续被抬出了侯府。
当东西全部抬完,竹雪提了一个食盒过来。
“我们夫人做了一些糖饼,安公公辛苦半天,垫垫肚子。”
顺便将另一只手里备好的金子塞进安成的袖子里。
搬抬嫁妆这事儿,是公务,谢夫人给点儿赏赐,也没什么不可以。
安成开开心心接了金子和食盒。
“替我谢过你家夫人。”
16. 第 16 章
夜幕低垂,喧嚣了一天的侯府陷入安静当中。
竹雪回到秋闲居,崔朝雪正和秦叔坐在桌旁,两人表情都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竹雪福了福身子,“夫人,安公公已经走了。”
“我交待你的话儿呢?”
“奴婢也跟安公公说了,安公公说回去一定禀报给太子殿下。”
崔朝雪颔首:“那就好。”
秦叔:“现在这偌大侯府,除了夫人这里的一些基本生活用品,其他地方已无崔家嫁妆行踪。”
“如此,侯府上下再不用惦记了。”
说到底,侯府就是为了这些嫁妆,才娶了崔晚柠,又是因了这些嫁妆,宁愿养外室,也不和离。生生等到现在,崔家父母双亡,他们不知崔家有双生女之事,是以起了休妻昧下嫁妆的念头。
都是钱财害的。
知晴扑哧笑出声。
大家伙都望向她。
知晴不好意思地以手掩唇,“奴婢就在想啊,清霞居里近乎搬空了,连个床板也没留,不知道卫姑娘今晚怎么睡。”
要还睡清霞居的话,就只能打地铺,还得是没有被褥光溜打那种。
知晴和竹雪想到这一层,忍不住又笑了。
崔朝雪轻哼了声,“都是她咎由自取。”
卫婕楚上个月才搬进府里,谢纲图省事,一应事物都是用的崔家的嫁妆。当时有多省事,现如今就有多凄楚。
崔朝雪道:“秦叔,为绝后患,嫁妆单子上的店铺和地契,一并捐了。赶明儿你去各处看看,若是有些伙计被宫里人给辞了。你便帮忙将他们安置下。若是他们愿意,也可回隆县。崔家产业众多,他们毕竟是为崔家效过力的,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崔朝雪处事周全,秦叔很是赞同,“这些琐事,夫人交给我便可。我定事必躬亲,处理周全。”
没了崔父崔母,秦叔顶起了崔家半边天。
崔朝雪挥退下人,单独问秦叔:“那绝嗣药,可有眉目?”
她不死心,让秦叔去打听,可否有解药。
秦叔垂头丧气,“夫人,无解。”
他早说过了,哪怕菩萨显灵,也无济于事。
崔朝雪表情沉重。
右手慢慢抚向小腹处,“这孩子,无论如何也要生下来。”
“是啊,”秦叔现在是后悔莫及的,“早知道可以找到太子殿下当靠山,根本不必大费周章怀孕的。”
有了靠山,孕事变得不那么重要。
崔朝雪也不无遗憾,“谁能料及呢。”
谁也没长前后眼,若是能料及现在,她当初万不会去考虑怀孕之事。
只一门心思想着,侯府因着无孕休妻,她非要怀上孕,让一直给姐姐下毒药的谢纲大吃一惊。
目的达到了。
只是这岔子出得太大了。
绝了未来天子的子孙后代。
“谢纲现在无利可图,加之夫人又怀了孕,事情完全背离了他的初衷,他心中肯定是恨意滔天的。”秦叔道,“我已将京城内所有崔家的随从召集出来,凡七、凡九在侯府听命,其他人等则在附近。如有需要,他们会马上听命现身。”
崔家有钱,所以招募来的随从也都非等闲之辈。
为防谢纲狗急跳墙,得有所准备才行。
“谢纲囚禁我不成,眼见到手的钱财也飞了,肯定是恨我的。不过,我刚被皇上封为诰命夫人,他再急,也不会在近几天内下手。”
“想来,我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万事不可掉以轻心。”
清霞居里,被卸了珠钗玉翠的卫婕楚,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
房间里空荡荡的,无桌无椅无床。
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最为贴切。
小荷噤若寒蝉地跪在她旁边,想劝几句,可又无从劝起。
其余丫头都躲到了院子里。
大气不敢喘。
这位卫姑娘太惨了。
怀着孕。
屋里屋外被人抬了个干净。
这知道的,是归还了侯夫人的嫁妆。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洗劫了。
身上钗饰都被洗劫一空。
真可谓是素面朝天。
卫婕楚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半丝娇柔的样子也没有。
就跟市井泼妇差不多。
看她哭累了,小荷小心翼翼上前,用手里的面巾为其擦拭脸上的脏痕,“卫姑娘放宽心,将军很快会送来新的物什。”
她说这话时底气不足,她听丫头们说将军房间也被搬走了不少东西,小姐和老夫人房里更是,虽然比之清霞居要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离了侯夫人的嫁妆,侯府几乎变成了一个空壳子。
卫婕楚眼神怨毒,她一字一顿道:“我要洗脸。”
她得洗干净了,去找谢纲。
她唯有依附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好歹是侯府世子,四品将军,能给予她荣耀和尊宠。
卫婕楚洗脸后,将头发梳理顺滑,迈着柔弱无力的步伐去了谢纲院子。
谢纲院子本就空旷,是以看起来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她进去的时候,谢纲正坐在那里,眼睛瞧着某个方向愣神。
她走近,柔柔唤了声:“谢郎。”
谢纲回神,恍觉自己枯坐了很久。
卫婕楚无语泪先流,猛地扑进他的怀里,肩头一耸一耸,“谢郎,清霞居,空了。”
谢纲岂能不知?
他揽紧她,“你先在我这里将就一晚,明日我便派人去给你置办。”
得到男人的承诺,卫婕楚的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只要还有男人的怜爱,就一切还有希望。
天刚亮,崔朝雪便起了,收拾齐整后进了宫。
很意外地,安公公竟然在东宫门口等她。
“谢夫人,太子殿下在书房,奴才这就带你过去。”
崔朝雪受宠若惊,“殿下同意见我?”
安成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夫人有大功劳,殿下怎会不同意见您?”
走到书房门口,安成轻轻敲了两下门,对着门里提醒道:“殿下,谢夫人到了。”
门里传来一声沉稳有力的“进”,安成推开门,待崔朝雪进去后,又贴心地将门关上,人则乖觉地侯到一旁。
书房靠墙一面全是厚重的书籍,正中央是一张暗色的大方桌,胥宸站在桌前,正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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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提笔,挥毫泼墨。
最后一笔落下,他轻轻放下笔,缓缓抬头。
崔朝雪已经跪了一会儿,听到声响,“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一百万两银子已经入了国库,你的嫁妆,”太子顿了下,“经与父皇商议,全部留在了太子府。”
自古有捐嫁妆这一说。
可崔朝雪已经捐了百万两银子在先,皇上对她的申明大义大加赞赏,至于嫁妆,索□□由胥宸来处理。
他看重胥宸,信任胥宸。
以后的万里江山,也必定是要交付到他手上的。
“臣妇既已捐出,一切由殿下做主。臣妇此来,是感谢殿下的庇护。”
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宣读圣旨,胥宸有心了。
毕竟他只是太子,并不是皇上。
圣旨一事,还得他与皇上商谈。
“你捐献的银两,解战事之急,孤感谢你才是。”
胥宸眼神淡淡扫过她的脸。
“谢夫人可还有什么为难之事?”
他让安成打听过了,那个谢纲的确是厚颜无耻,真就花着崔氏的嫁妆理所当然地养着外室,安成还提及他到首饰店强要簪子一事。
安成描述时绘声绘色,“谢将军大喇喇,当央一坐,大言不惭说等夫人来。周围人都笑话他,他充耳不闻的。左等右等,等到天黑也没等到夫人。他气急败坏让店主等着,他亲自回去请夫人。有好事者真就在店里等着,可等到店铺关门也没见到谢将军人影。”
“殿下是不知道,谢将军那脸啊,丢了满京城。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这事呢。谁听谁乐。”
这样的谢纲,的确不堪。胥宸听闻谢家老夫人请了族里的诸位长辈,要行休妻之事。结果没成。
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嫁妆捐了,谢纲休妻不成,定会生事的。
崔朝雪毫不含糊,朝着胥宸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胥宸站在桌前,淡淡看着。
崔朝雪这头磕得实在,磕完抬头,额边一圈都泛了红,她郑重其事地说道:“殿下,谢纲为人不齿,不知会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招数。还请殿下派几个人手,贴身保护臣妇。”
胥宸眉锋一挑,“你要人?”
“是,殿下身边肯定都是武功高强之流,谢纲再听闻是从太子府出来的,定会忌惮几分。”
她现在怀有身孕,想要和离,是有一定难度的。
已经让太子帮忙捐出了嫁妆,不可能再让其操心自己和离之事。
在本朝,有孕女子是很难和离的。
怀了夫家的孩子,怎能随意离开?
要想和离,也必得孩子呱呱坠地之后才能商量。
胥宸默了一瞬,“好。”
几个人而已。
小事。
崔朝雪回去的时候,身后多了四名穿着黑色锦袍的女子,个个英姿飒爽、威风八面。?
刚进侯府大门,早等在门口的知晴便上前禀报:“夫人,老夫人等你许久了。”
崔朝雪朝身后四名女子轻声吩咐:“阿姹、阿紫、阿嫣跟着竹雪回秋闲居,阿红随我去见老夫人。”
晴天白日的,老夫人不会拿自己怎么样,不需要姹紫嫣红四大护卫全跟着。
17. 第 17 章
祥瑞居里。
谢家人整整齐齐,全都在。
就连一向在清霞居躲清闲的卫婕楚也在。
崔朝雪虽有点儿惊讶,但也不算意外。
自己捐嫁妆这事儿,对于谢家人来说就是天大的打击。
到了休妻也无利可图的地步。
不知道凑一起商量之后是不是想出了什么新的幺蛾子。
她不疾不徐地走进去。
往当央一站,目光淡淡扫视众人。
等着他们开口。
坐在轮椅里的老夫人等不来崔朝雪的问侯声,很难得地没有生气,她问道:“崔氏,你父母之前不是双双意外而亡,是不是得抽个时间,让谢纲陪你回隆县一趟?”
崔朝雪眼里迸出一丝冷意。
谢家人,真是毫无人性可言。
眼见嫁妆没戏,竟把主意打到了崔家家产上头。
谢纲很难得地声音温和地说道:“你是崔家独女,你父母去了以后,崔家所有的担子都将落到你的肩上。前些日子朝廷里事务繁杂,我现在终于得空,明日便陪你一同返家,处理家事吧。”
谢家人不知道崔家双生女之事,只以为崔氏是独女。
这是打算去隆县搜刮点儿回来。
崔朝雪冷然道:“有秦叔出面,隆县事宜皆已处理完毕。崔家财产多数已捐给朝廷,用于前线将士。我现在孑然一身,不需要谢将军分心照顾。”
她眼神扫向小鸟依人般站在他旁侧的卫婕楚,“卫姑娘身子重要,还是多照顾照顾她吧。”
“什么?”老夫人吃惊,“崔家财产也捐了?”
崔朝雪点头:“是。”
老夫人气得翻了翻眼珠子,“
谢宛宛生气:“你什么都捐了,以后母亲的汤药怎么办?我的吃食和衣饰钗饰呢?”
她之前天天要喝的燕窝,今天早上便断了顿。
她都喝习惯了,乍然断掉,非常的不习惯。
“之前你们不都嫌弃我么?”崔朝雪铿锵有力,“既然嫌弃我的人,要连同我的钱财一同嫌弃才行。以后府里的一应事务我都不再负责。早上,我已经差人把库房钥匙和府里的账本全送给了母亲。想必母亲也早已收到。以后,这府里要如何,一切皆由母亲做主。”
“母亲想让谁当家做主便让谁当家做主。将军若是怕委屈了卫姑娘,痛快休了我便是。我绝不阻碍二位。至于母亲的汤药、妹妹的衣饰钗饰,还有将军的各种物什,我无能为力。”
霸气说完,崔朝雪便转身回了秋闲居。
刚回去,知晴便迎上前,“夫人,谢家人太不要脸了。”
崔朝雪慢慢坐下,接过竹雪递过来的甜汤,心慢意足地喝了口,这才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夫人走后,厨娘来报,说是为您准备的各种补品被老夫人屋里的丫头来偷偷拿走了,给您准备的滋补中药则被卫姑娘身边的小荷偷拿了去。将军身边的小厮则来取走了一坛子酒。”
“一个个穷疯了,全跑来咱们院子偷摸抢拿的。”竹雪忿忿不平,“夫人放心,秦叔已经派人守好大门,保准从现在起,他们什么也拿不走。”
崔朝雪慢慢又喝了几口甜汤,甜浓溢满口腔,她像小狐狸似地满意地眯了眯眼,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用。”
知晴和竹雪:“……”
自家小姐的脑壳是怎么了?费尽心机把嫁妆捐走,为的就是不让谢家人占便宜,这怎么还允许他们偷吃偷拿了?
崔朝雪莞尔一笑,“你们记住,他们明着来拿,绝对不给。但是偷着来拿呢,你们就权当看不见,尽管让他们拿好了。”她抿唇,“不过,得给那些东西里加点儿料才成。”
她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竹雪、知晴露出惊讶的表情,良久都嘿嘿乐了:“夫人实在是高。”
入夜,小荷鬼鬼祟祟地自秋闲居的厨房里搬出了一坛子酒和一些点心,小心拿着,回了谢纲的院子。
轻轻推开门,她献宝似地捧到卫婕楚跟前。
“卫姑娘,我刚去秋闲居拿的。这些点心是夫人要吃的,这是上好的陈年老酒,听闻是崔家特有的,当初搬进府里,为的就是给将军喝。原本放了几坛子在将军屋里,昨儿个全被安公公给搬走了。”
卫婕楚怀着孕,正是贪食的时候,抓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送。
点心又甜又酥,很合她的口味。
不知不觉,她吃下了四五块。
肠胃得到满足,她这才回过神,“不说这些酒是嫁妆单子里的吗,怎么还留下了几坛?”
“听秋闲居的丫头们说,嫁妆单子上是有酒不假,但酒这东西是要入口的,属于吃食类。安公公说了,吃食类不搬。”
“既然不搬,那为何要从将军屋里搬走?说来说去,还是这个崔氏恶毒,为了不让谢家人过得舒心,她竟能想出捐献嫁妆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法子。”她转而问道,“清霞居的东西买回来了吗?”
清霞居现在是个空壳子,得采买一大堆东西才能将其填满。
小荷垂下脑袋,“许是将军没空,今日清霞居并无新的物什。”
卫婕楚眼神黯淡。
“难不成谢府真是个空壳子,一切全靠崔氏的嫁妆?”
她总以为谢纲是四品将军,还是侯府世子,家底肯定丰厚,可进来后才发现,徒有名声罢了。
小荷哪知道谢府倒底是个什么情况,只能垂着头不应声。
行差踏错再招顿打,那就不划算了。
一碟子点心吃完,卫婕楚意犹未尽,她舔了舔唇边的屑子,问:“没了?”
失去崔氏的支持,谢府的厨子做出来的饭食实在是令她没胃口。
她这一天都食不下咽的。
好容易遇着合胃口的点心,却吃得不够尽兴。
小荷表情窘迫,“奴婢去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碟子点心。”
这偷东西,不可能想偷啥偷啥,得人家有啥才能偷啥。
莫名地,卫婕楚湿了眼眶。
她抽咽了下。
“小荷,我这过得倒底是什么日子?我肚子里还怀着侯府的血脉,却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吃口东西还得偷摸着。”
越想越可怜,卫婕楚哭得愈发伤心。
哭累了,人便扑到榻上睡着了。
谢纲是后半夜回来的。
其实在外头也没什么事情,可就是不想回来。
一进府,不是母亲的咒骂就是妹妹的埋怨,更令他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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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卫婕楚哭哭啼啼的样子。
府里没什么钱,还有两日才发俸禄。
一切事宜都等着发俸禄之后才能办。
这日子过得属实烦燥。
桌上有一坛子酒,他揭开盖子,仰脖。
咕咚咕咚。
一会儿便喝光了。
酒意上头,他醉醺醺地上了榻。
卫婕楚睡得本来就不踏实,谢纲刚一躺下她便醒了。
空了一天的心,一下子便找到了依靠。
她小心翼翼偎靠过去,委委屈屈地抽咽。
“谢郎,你答应楚儿的事情,办好了吗?”
谢纲轻轻握住柔软无骨的手,“先委屈你几日,我答应你的事情,会一一办到。”
“真的?”
“真的。”
谢纲为银钱烦忧,不愿谈这些事情,“楚儿,累了一天,快睡吧。”
卫婕楚,“楚儿不困。楚儿一想到崔氏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更睡不着。”
一听崔氏,谢纲愈加烦燥,“别提她。”
“对,不提她这个贱人。”卫婕楚磨牙,“这个贱人可恨、可耻,应该被千刀万剐。”
说不提,她还是提了。
念念叨叨的都是对崔氏的滔天恨意。
她本来应该过舒心幸福的日子,因了崔氏,她现在连可口的饭食都吃不上。
谢纲默默听着。
猛地,他坐了起来。
披衣下榻。
卫婕楚愣愣地歪在榻上,盯着他的背影惊问:“谢郎,你这是?”
半宿半夜,不声不响。
跟闹了鬼似的。
谢纲闷声道:“杀了她。”
卫婕楚汗毛倒竖,哑了音。
秋闲居。
睡梦中,崔朝雪蓦然感觉到了一丝冷意。
很突然地睁开了眼睛。
一道黑沉的影子伫立在自己床榻前。
她心里一惊,猛地坐了起来。
借着柔和的月光,她瞧清楚了,眼前站立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个她恨之入骨的谢纲。
她微仰头,漠然看向他:“有何事?”
谢纲满眼猩红,杀气凌然。
“崔氏,你该死!”
谢纲五指揸开,直向崔朝雪的颈子。
崔朝雪心下骇然。
他这是打算掐死她?
可他的五指还未靠近,一股强大的力道袭来,他身子踉跄着后退几步。
几道黑色的人影如从天降,站成一排。
将崔朝雪密密实实护了起来。
谢纲震惊:“你,你们,你们是谁?”
崔朝雪分开身前的两人,淡淡看向谢纲:“夫君,这四位分别是阿姹、阿紫、阿嫣、阿红,是太子殿下派来保护我的。”
“——怎么可能?”谢纲不相信,“你是什么身份,太子殿下岂会派人保护你?”
“我是四品诰命夫人啊,”崔朝雪像看笑话一样看着目瞪口呆的谢纲,再次强调,“我可是给朝廷捐出钱款的人,怎么就不值得殿下派人保护了?”
“反倒是你,”崔朝雪眼神冰冷,“你堂堂四品将军,方才是打算将自己已怀有身孕的结发妻子杀了吗?”
18. 第 18 章
谢纲黑面而去。
竹雪和知晴冲到榻前,忧急万分的。
“夫人,您没事吧?”
“您怀有身孕,刚才是否受到惊吓?让秦叔来为您诊脉吧?”
崔朝雪淡淡摇头:“我挺好的,不必惊扰秦叔。”
她心里早有准备。
只是不确定谢纲会在哪天动手罢了。
“幸亏夫人有所准备,”知晴心有余悸,“今晚幸亏有姹紫嫣红四位。”
否则还真是险上加险。
崔朝雪:“只怕谢家一计不成,还会再生一计。”她轻轻招手,“阿紫,你过来。”
阿紫附耳过来,崔朝雪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般,阿紫听罢,频频点头。
东宫
胥宸正坐在桌前批阅卷宗,安成敲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殿下,谢夫人派人送来一些点心。”
他将东西一一摆放到胥宸面前。
精致好看的几样点心。
安成最后拿出一碗汤,“谢夫人说,殿下吃点心感到腻的话,可以喝口汤压压。”
胥宸盯着几样吃食,打量半天,轻轻捻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安成眼神殷切:“殿下,可合胃口?”
胥宸淡淡说道:“还,好。”
安成抿唇笑了。
殿下一向嘴刁,能说出“还好”两字,已是极大褒奖。
“殿下,边关频传捷报,皇上龙心大悦,荣丞相未能如愿,最近荣贵妃都收敛了许多。”
除了梁将军的功劳之外,谢夫人也是功不可没。
胥宸身体已然恢复,笔力遒劲、墨色饱满。
侯府风平浪静了几日,一直密切关注谢纲及其下人一举一动的阿紫,带回了新的消息。
“谢纲的贴身小厮买了许多的猛火油?”崔朝雪眉头紧蹙。
阿紫道:“是的。奴婢还隐约听到谢纲和小厮探讨这几日是否有雨。似乎是在敲定日子。”
“想到谢纲心狠,没想到狠成这般模样。丝毫不顾及我有孕的身子,只一门心思想置我于死地。亲自杀我不成,改成烧咱们的院子。”
阿紫道:“那猛火油极其凶猛,一旦在院子周围淋上猛火油,点燃之后,瞬间便会火光冲天。若是在暗夜里行事,只怕难以逃生。”
半夜都睡得迷迷糊糊的,等反应过来火势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怕是只有被烧死的份儿。
真是恶毒至极。
“厨房里的东西,他们都取走了吗?”
知晴道:“那几坛子酒都被小厮拿走,被谢将军给喝了。还有特意留出来的点心、汤药,统统被丫头们拿走,汤药被老夫人给喝了,点心则分别被卫姑娘和宛宛姑娘食用。”
“好,这些东西都是他们偷拿过去的,不是我们硬给的,日后他们若是有什么事情,自是与我们没有关系。”
崔朝雪眼神泛冷,“离秋闲居不远不是有处闲置的院子吗?你们今夜去整理一下,咱们以后就白日里在秋闲居,晚上去那处院子歇息。”
不是要烧死自己吗?自己躲开不就好了?
十几天之后。
夜黑风高,秋闲居附近突然出现了十数名黑衣人,他们沿秋闲居四周洒下猛火油,洒完一圈之后,重新在秋闲居门口汇合,互相确认过之后,其中一人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把往猛火油上一扔。
火光蹿起。
黑衣人迅速逃离。
有猛火油的加持,火势迅速漫延,极短的时间内,秋闲居便陷入一片火海当中。
火势凶猛。
熊熊的大火照得天地间一片红光。
谢纲与卫婕楚相拥着站在自己的院落当中,幸灾乐祸地瞧着远处的火光。
有小厮惊慌地冲进来。
“将军,不好了,不好了,秋闲居起火了!”
谢纲仿佛没听见,眼神还在盯着那片火光,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卫婕楚偎在他的胸口,双手轻抚自己的小腹,语气不悦:“喊什么喊,将军有眼睛,自己会看。”
小厮慌得不行,闻言表情一怔。
看看谢纲、卫婕楚,再看眼远处漫天的火光。
惊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没人下令救火,丫头、小厮便不敢上前。
秋闲居大火整整燃了一夜,到天亮才慢慢熄了。
一切烧尽。
秋闲居成为了一片废墟。
谢纲和卫婕楚好好睡了一觉,神清气爽地醒来。
卫婕楚喜滋滋地帮谢纲穿衣。
“都是崔氏咎由自取,被烧死,是她活该。”
“她命该如此。”
谢纲一派神清气爽,轻扶卫婕楚的肩,“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自己的战果。
两人迈出院子时,脸上表情都是大仇得报的那种愉悦。
近些日子,谢纲被崔朝雪气到不行,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搬不开挪不动,喘不上气,使不出力。
甭提多憋屈了。
一把火解决了所有的麻烦。
卫婕楚已经开始做起了春秋大梦。
“将军,清霞居的东西一直没有采买。崔氏出事之后,我们是不是可以派人去隆县,将其名下的东西都取回来?”
抢不成嫁妆,抢家产。
他们有的是法子。
“崔家是隆县有名的大户,崔氏生死都是谢家夫。崔家无人,崔家财产只能勉为其难让我这个崔家婿接收了。”
崔家后继无人,谢纲成了唯一能扯上关联之人。
他继承财产,能说得过去。
一想到大把大把的钱财马上要收入囊中,谢纲和卫婕楚春风满面,喜不自胜的。
站到秋闲居门口,卫婕楚伸手在鼻前扇了扇,嫌弃地说道:“什么腌臜味道,难闻死了。”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救人!”
谢纲一声令下,小厮们赶紧冲了进去。
蹲到焦黑的灰烬跟前不停翻找。
这个时候,哪里是救人,顶多是在灰烬里翻找尸骨罢了。
小荷被眼前场景吓得瑟瑟发抖。
好好的秋闲居化为灰烬。
里头的人无一人逃出来。
得是多可怕?
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怕是,怕是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吧?
卫婕楚拿起帕子,轻掩鼻口,“将军,被烧死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岂止是不好受,”谢纲声音冷漠,“只怕是生不如死吧。”
卫婕楚幸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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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祸,“嗯,被人用刀捅死,疼,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可被烧死,从头至尾人都是清醒的,的确是不好受。”
她唇角翘着,想到崔氏在火海里痛不欲生的画面,她心情莫名地高兴。
崔氏早痛痛快快地答应娶平妻,哪会被烧死?
她自不量力,妄想鸡蛋碰石头。
纯粹是自寻死路。
两人聊起别人的生死就跟聊家常一样。
浑不当一回事。
只把小荷听得心里一颤一颤的。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边跑边口齿不清地喊着:“老,老,老夫人,不见了!”
谢纲闻言蹙了眉头,扭身看向慌不择路的嬷嬷:“慌什么慌,老夫人不是在祥瑞居吗?”
卫婕楚:“就是,老夫人行动不便能去哪里?自然是待在祥瑞居。你不去祥瑞居找,往这里瞎跑什么。”
断了上好的药汤,老夫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之前还能勉强走两步,这几天却是双腿软绵绵的,支棱不起来。
别说走路,连站都困难。
这样的老夫人能上哪里去?
嬷嬷双腿一软跪在谢纲跟前,“将,将军,昨晚老夫人身子不舒服,差老奴找夫人过去。可夫人说身子不适不便前往。老夫人气极,便让老奴推着她来了秋闲居。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人。想起祥瑞居里还炖着汤,老夫人便让老奴回去了。”
她结结巴巴,“老奴炖汤的时候,贪了几杯。就,就,就忘了老夫人还在秋闲居的事情……”
原本还面色平静的谢纲,表情出现龟裂的痕迹,他双目狰狞,“你说什么?”
嬷嬷被他这一吓,直接瘫到地上,浑身抖成筛糠,“老夫人,老夫人……”
直接嚎开了。
她早上醒来,听到的头一件事便是秋闲居起了大火,不曾见有人逃出来。
她心里一哆嗦,猛地想起老夫人,赶紧跑到内屋。
老夫人不在,床榻是凉的。
她心知不妙,一路惊慌失措地跑来。
入目的灰烬让她的心彻底凉了。
卫婕楚惊得忘了用帕子掩口鼻。
“你昨晚把老夫人自己扔在了秋闲居?”
“都是老奴的错,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嬷嬷匍匐在地,除了认罪,别无他法。
谢纲怒火中烧,猛地一脚踹出去。
嬷嬷被踢出去几丈远。
谢纲转身,大声吼道:“找,都给我找!”
小厮和丫头们更加卖力,弯腰低头去翻找。
有小厮举起一辆半残的轮椅,“将军,这里有辆轮椅。”
他没敢说是老夫人用的轮椅。
可放眼整个侯府,能用上轮椅的只有老夫人。
谢纲眼前发黑,硬撑着吼道:“再找。”
两名小厮抬出了一具焦黑的尸体,轻手轻脚放到谢纲跟前。
谢纲蹲下身子。
卫婕楚眼尖,指着尸体手腕上的镯子,“将军,这镯子……”
后几个字她没敢说。
是老夫人的。
谢家祖传的镯子,老夫人从不离身。
谢纲盯着那只手镯。
眼眶越来越红。
猛地低头。
一口鲜血喷溅出来!
19. 第 19 章
谢纲脸色铁青,一双眼睛似要喷出火来,他大喊道:“来人哪,把她拉下去,重杖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
那不就打死了?
嬷嬷浑身颤抖,脑袋一下一下重重磕地,“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早有人上来,一左一右,跟架死狗一样把嬷嬷架了下去。
一板一板,噗噗的声音传来。
嬷嬷惨叫不止。
声音越来越弱,直至后来没了声音。
有小厮上来,声音弱弱地禀报:“将军,人已经死了。”
一条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了。
其他小厮和丫头吓得噤若寒蝉的。
谢纲眼睛盯着前方的灰烬,声音森寒,“还等什么呢,赶紧翻找,把所有尸骨给我抬过来。”
他要让崔氏等人为母亲陪葬。
卫婕楚吓得脸色泛白,呆呆立在那里。
事情变化出人预料。
老夫人此前从不来秋闲居。
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昨晚来。
早知道,就给老夫人通个气了。
可谁又能想到呢。
谢宛宛闻听消息,失魂落魄地跑来,当确认是母亲的尸首之后,放声嚎哭。
“母亲,母亲!”
一个时辰后,丫头、小厮们几乎将秋闲居翻了个遍,一个个浑身黢黑地跑回谢纲跟前。
谢纲瞧着两手空空的他们,沉声发问:“没找到其他尸骨?”
小厮们喏喏回答:“没有。”
卫婕楚拽拽谢纲的胳膊,“许是,许是火势太猛,被烧成了灰烬也说不定。”
谢纲盯着地上母亲焦黑的身形,咬牙切齿:“不可能!”
同样身居火海,母亲还剩副躯壳,崔氏和那些下人,怎么可能全部烧成了灰?
正当他疑惑不解之际,斜后方传来崔朝雪淡淡的声音:“夫君,发生何事了?”
谢纲瞳孔震动,缓缓转头。
卫婕楚则如同见了鬼似的,惊恐莫名地转身。
当看清崔朝雪以及她身后的一众奴仆之后,卫婕楚忍不住“啊”了声,她用手指着崔朝雪,声音哆哆嗦嗦:“你,你是人还是鬼?”
如愿看到谢纲吃瘪的表情,崔朝雪内心倍感愉悦,她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怎么,我哪里长得像鬼了?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们面前吗?”
她转向化为乌有的秋闲居,露出惊讶的表情:“怎么回事?我的院子起火了?”
昨晚,天黑透了之后,她便和众人关了秋闲居的院门,一并转去了后院。
后院少有人去,是以他们窸窸窣窣的动静也没什么人发现。
转去之后,大家伙便各回各屋休息。
崔朝雪和几个丫头坐在屋内聊天。
身子变沉之后,她变得贪吃。
这正吃着香甜的美食,就听到阿红来报。
“夫人,秋闲居起火了。”
崔朝雪一听便来了劲头,让知雪搬了凳子,她坐在院子当中欣赏着蹿天的火光。
“火势这么大这么猛,有人去救火吗?”
“没有。”
“这谢纲还真是想置我于死地啊。”
“幸亏夫人英明,早有打算。”
崔朝雪舒服地躺在椅子里,“这会儿,谢纲和卫婕楚肯定兴奋坏了,止不定主意打到了隆县,说不定装银子的马车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去隆县搜刮。”
“我很期待明天早上他们见到我的表情。”
这会儿真见到谢纲惊悚吃惊的表情,崔朝雪心里乐开了花。
但面上还得故作镇定,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
谢纲心沉入谷底,冷声问道:“昨晚你去了哪里?为何不在秋闲居?”
他得多希望她死?看到她活着没有半丝庆幸不说,反倒质问她为何不在秋闲居里。
崔朝雪淡淡道:“近几日秋闲居空气不好,我搬到了最后面那处闲置的院子里,怎么,卫姑娘没跟你说吗?”
有天晚上,她往那儿走的时候,的确是遇到了卫婕楚,但后者完全不搭理她,扭着身子就走了。
崔朝雪故意这个时候说出来,一副你明知我不在秋闲居为何要质问的样子。
谢纲现在脑子纷乱。想害崔朝雪不成,却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
他看向卫婕楚,“你知道?”
卫婕楚也知道这事儿错得离谱,慌忙摆手,“我不知道,一点儿也不知道。我遇见她的时候,只以为她是晚上出来闲晃的。”
哪会想到她会搬到别处去住?
偷鸡不成蚀把米。
蚀得还不是一般的米。
蚀得是老娘的一条命。
谢纲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今日,昨晚无论如何他都会叮嘱母亲一番。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怒视着好端端站在自己跟前的崔朝雪,忽然咆哮:“崔氏,你置母亲被大火烧死,你可知你犯的是大不敬之罪?”
崔朝雪还不知道老夫人被烧死了,闻听之后不由得一愣:“什么?你母亲被火烧死了?”
她探头往谢纲身后瞧了眼,那具焦黑的尸骨令她惊讶地捂住了嘴,她往前两步,再仔细看了眼,神色茫然地抬头:“你确定这是你母亲?”
面目全非黢黑的尸骨,她压根看不出是老夫人。
谢宛宛绷不住,用手指着崔朝雪:“你说什么混账话呢,看这镯子,看这断掉的手骨,肯定是母亲无疑。你在谢家三年,竟对母亲不管不问,连这些细节都不清楚。”
老夫人年轻时右手受过伤,小指指骨断掉,多少年了,一直那样。
只有玉镯有可能弄错,可再加上残缺的小指骨,万不可能出错的。
不过,谢宛宛还真是说对了。姐姐崔晚柠兴许知道一二,崔朝雪还真是不清楚。
不过听罢谢宛宛的控诉,她愈发不理解:“不是秋闲居起火了吗?老夫人怎么会被烧死?”
从她来侯府,老夫人可一步也没踏进过秋闲居。
这怎么到起火了,她偏偏来了?
上赶着来送命的?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狡辩?不是你让老夫人来的还有谁?”谢纲目光狠厉,“你分明是蛇蝎心肠。”
崔朝雪冷笑:“这真是害人终害己,秋闲居的火如何起的,怕只有将军您心里最清楚吧。结果却是害了你母亲的一条命。你自己担不起这个不孝不敬的罪名,反倒要扣到我的头上。我就想问你了,猛火油是我派人去买的?是我往自己院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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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倾倒的猛火油?是我自己故意起的火?”
“你母亲是我能指派动的?我让她来她就来?我专门等着她来,然后放火把她烧死?这么弯来绕去的,不麻烦么?你用你的脑子想想,你说的话有一丝的道理?”
卫婕楚帮腔:“你不用在这里找理由,老夫人死在你的院子是事实,你必须负责。”
谢纲:“对,我马上报官。”
贼喊捉贼!
“原来谢将军买的猛火油,竟是这样的作用。”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
众人不由得回头,见到来人后,纷纷跪下。
“见过太子殿下!”
胥宸目色冰冷,双手负于身后,轻轻踱步上前,“孤刚刚得知,谢将军买了大量的猛火油,特意赶来询问谢将军要将之用在何地。未曾想却是弑母!”
弑母大逆不道,会被处死。
谢纲慌了,“殿下,臣母死亡是意外,臣绝无弑母之心,还请殿下明查。”
胥宸却不给他更多的解释机会,“来人哪,谢纲弑母,将其押入大牢。”
几名侍卫上前,不容谢纲分辨,将其五花大绑押走。
谢宛宛吓得忘了哭,呆呆地跪在那里。
卫婕楚也吓懵了。
神色茫然,眼睛无神。
崔朝雪则淡淡盯着谢纲被狼狈押走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了,这才转回头,向胥宸磕头:“殿下英明。”
她的靠山为他撑腰来了。
胥宸往前几步,慢慢立于崔朝雪面前。
似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飘散在他的鼻端。
他回头望了眼似一片废墟般的秋闲居。
“这里,是不是种了很多的栀子花?”
莫名其妙的问题。
崔朝雪表情茫然:“殿下指的哪里?”她仔细想了想,“侯府,并没有种植栀子花。”
胥宸淡淡地“嗯”了声。
谢纲被抓入狱,老夫人的丧事还得办。
谢宛宛茫然无措的。
崔朝雪不好弃之不顾。
便和族中长老一起,勉强操办了后事。
丧事办完,族长把谢家人全叫到一处。
“侯夫人,你现在怀有谢家子嗣,自然是离不了谢家的。所以,这侯府,还是得你当家做主。”
他知道崔朝雪想和离,可现在谢纲入狱,老夫人离世,谢宛宛一个姑娘家如何撑得起整个侯府?卫婕楚名不正言不顺的,一切还得靠崔朝雪。
没了谢纲,卫婕楚翻不出什么浪花。
离不离开侯府,对崔朝雪来说,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
她故作为难地思虑了一会儿,勉强答应了。
交出去的钥匙和账本,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上。
晚上,她正坐在灯下翻阅账本,阿姹进来禀报。
“有谢将军派人买猛火油的事实,谢将军弑母之罪成立,不日便要被问斩。您让人传出去的消息,都已传遍大街小巷。老夫人瘫痪后,性情乖戾,屡遭谢将军嫌弃,府内经常传出争吵,谢将军早有弑母之心。”
传不传消息,谢纲都是死路一条。可崔朝雪考虑到太子,怕有人因此诟病,所以往里头添点儿料。
拿太子当靠山不假,但也得为靠山多加考虑。
20. 第 20 章
“如此说来,前些日子咱们费的那些个心思,真就派不上用场了。”
崔朝雪不无遗憾地说道。
谢府捉襟见肘,谢家人少不得到秋闲居里偷摸拿的。崔朝雪可没那么好心,便让人在酒里下了药,比之给太子的药量还重了几分。别说菩萨显灵,就是神仙扎堆也帮不了谢纲,彻底绝了他以后有子嗣的可能。
谢纲还不知道自己绝了嗣便要上断头台。
不过话说回来,快要死的人了,绝不绝嗣的,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
她们这厢正八卦着,谢宛宛哭哭啼啼地闯了进来。
一进来便跪到了崔朝雪跟前。
“嫂嫂,嫂嫂,求求你,快救救兄长吧。”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完全失却了往日高傲的样子。
“嫂嫂,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求您看在未出世孩子的面子上,救救兄长吧。”
母亲去了,若是兄长再没了,她谢宛宛便会从云端跌落到尘埃。
凄苦可怜。
“嫂嫂,以往都是兄长不对,如果你不喜欢卫姑娘,等兄长出来后便将她赶走,再也不让她碍嫂嫂的眼。往后,这侯府都是嫂嫂说了算,嫂嫂说什么就是什么。”
“嫂嫂,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谢宛宛咚咚磕头,边磕边哀求。
很快,白皙的额头便渗出血来。
她是真心在求。
这个小姑子虽然平常骄纵了些,但对于姐姐的伤害相对轻一些。
崔朝雪眼帘撩起,“你先起来吧。”
谢宛宛惊喜抬头:“嫂嫂,你这是答应了?”
“谢纲弑母,我一个后宅夫人,哪里有那么大的能力,说救就能救的?”
谢宛宛眼神殷切,“太子看重嫂嫂,只要嫂嫂真心去求,相信太子殿下会帮哥哥一把的。”
“你兄长毕竟也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我不可能见死不救。但他罪名太大,我力不从心。”崔朝雪顿了下,“不过,我倒是可以使银子打通关节,你可以带着你兄长的好友去狱中探望。”
谢宛宛眼睛亮起,“去狱中探望?”
她的确想见见兄长。
到狱中探望这点儿小事,连太子殿下都不用求,安公公就帮着办妥了。
谢宛宛领着卫婕楚,还有谢纲的副将苏子实在深夜时分赶到了地牢。
谢纲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身上衣衫破烂,血迹斑斑,眼神呆滞,似是苍老了二十岁。
卫婕楚几乎认不出他来,只会无声地流泪。
谢宛宛见到哥哥的样子心如刀绞,哭着去抱他,“兄长,你受苦了。”
苏子实眼眶泛红,哽咽道:“将军……”
他有心无力,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可以用自己的命换谢纲的命,他会毫不犹豫。
可惜,不能。
谢纲有气无力:“你们来做什么?都回去好好待着。”
母亲的确是自己害死的。
他去阴曹地府陪母亲,是罪有应得。
谢宛宛泪水涟涟,“兄长,你别急,我这就回去哀求嫂嫂,哪怕把头磕破了,也会哀求她。让她到太子面前为兄长求情。”
想到兄长会受苦,可没想到会受这么大的苦。
谢宛宛后悔,后悔向崔朝雪磕头时没有更虔诚。
若是自己流点儿血能换回兄长的命,那也是值得的。
兄长一直是健壮的,强大的。
不应该是现在这副将死的样子。
她小心伸手在兄长身上探摸,“兄长,你都哪里受伤了?我这就回去找最好的伤药送进来。”她回头,冲着苏子实吼,“你不是会诊脉吗?快过来帮兄长看看。”
谢纲无奈,“我是将死之人,伤不伤的算什么?”
苏子实忙上前,拉过谢纲的手腕。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把谢宛宛急得不行,“我兄长的身体状况倒底如何了,你快说句话啊。”
苏子实表情迟疑:“其实,也没什么。”
与生死相比,绝嗣,还真不是什么大事儿。
谢纲安抚地拍拍妹妹的手,“别这样,我身上都是些皮外伤,的确是没什么。”
他对自己的身体状态还是了解的。
多处外伤,养护不足,自然是身体虚弱。
谢宛宛不依,“不对,一定还有别的。”
苏子实不擅长撒谎,那支支吾吾的样子。
分明就是有事。
谢纲看向苏子实,“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如果我真有什么大病,说出来便是。”
对现在的他来说,大病小病的,似乎没什么妨碍。
左不过一个死罢了。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苏子实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犹犹豫豫地说道:“将军,将军似是被人下了绝嗣药。此生怕是难有子嗣。”
谢纲闻言目光一凛,看向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小声抽咽的卫婕楚。
苏子实是他最忠心的副将,他怀疑谁也不会怀疑苏子实。
自己若是被人下绝嗣药,那卫婕楚腹中的胎儿打哪儿来?
卫婕楚慌乱地摆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子实:“将军,这绝嗣药是何时下的不清楚,兴许是卫姑娘怀孕后,也说不定。”
谢纲半信半疑。
谢宛宛瞠目:“谁会这么恶毒,给兄长下绝嗣药?”
谢纲磨牙:“还能有谁,一定是崔氏那个毒妇!”他目眦欲裂,“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他自己都身陷囹圄了,还挂着杀人。
可见恨意有多深重。
谢宛宛拉住谢纲的胳膊,“兄长,这个时候只有她能救你。要杀,也得你走出牢狱大门才行啊。”
谢纲何尝不知?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苏子实的胳膊,“子实兄,我这条命怕是不成了。可你尚在,若是有机会,帮我,一定要帮我。”
苏子实眼眶含泪,重重地点了下头。
~
对于太子殿下的深夜造访,崔朝雪很是惊讶。
可惊讶也只是一瞬,她思及谢宛宛带人去狱中探望兄长,心下便有些了然。
想必殿下是知道,所以才突然造访吧。
崔朝雪将胥宸迎到正厅,待其坐下后,她亲手奉上茶水。
“对于殿下的帮助,臣妇感激不尽,殿下,请喝茶。”
胥宸淡淡接过茶盏,送到嘴边,轻轻抿了口。
眼神似有若无地拂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谢夫人身体可好?”
太子竟然问候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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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身体,崔朝雪有点儿心虚,“谢殿下挂怀,挺好的。”
“毕竟,谢纲是你腹中孩儿的父亲。”胥宸放下茶盏,“此前你让孤帮你复仇,孤也的确将谢纲押入大牢。可他若是死了,你腹中孩儿便没了父亲。所以,孤再来问你最后一次,你,希望他死还是希望他活?”
崔朝雪没想到胥宸会有此一问。
神色怔然地抬头。
蓦然撞入他深色的瞳孔里。
她飞快低头,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希望他死。”
她知道太子的好意,特意给了她再一次选择的机会。只要她同意,太子便会将人从大牢里放出来。若她主意不改,便会照原计划送他上路。
是死是活,只在她一念之间。
崔朝雪恨他,让他死一百回都不解恨,怎么可能给他机会活?
她希望他下地狱,去向姐姐赔罪。
胥宸淡淡看着她:“当真不改了?”
“不改了。”
胥宸再次喝了口茶,“没想到谢夫人如此坚决。”
“这种背信弃义的男子本就该死。”崔朝雪神情激动,“他若是做不到对妻子一心一意,那便不要随意许下诺言。既许了,便要努力做到。若是做不到,大可以坦然向妻子承认,放彼此一条生路。”
“而不是如他这般,一边用妻子的钱养外室,一边给妻子下毒,待妻子身体枯竭之际,他再提出休妻之事。妻子落得个悲惨的下场,他则恬不知耻地享受着妻子的嫁妆,过他的快意人生。”
“这种行为,令人不齿。殿下放心,无论到何时,臣妇绝对不会后悔今时今日的选择,永远不会。”
胥宸静默一瞬,“你不后悔便好。”停了会儿,他又说道,“谢夫人性格特别,倒是像极了孤的一位旧友。”
崔朝雪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说,没有答腔,只悄悄观察着他的表情。
胥宸自顾往下说:“她也曾对孤说过,希望和有情有义的男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崔朝雪心里咯噔一声。
胥宕:“若是遇到心仪之人,一起走过这漫长的一生,应当是不错的。”
崔朝雪含胸低头。
彻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若是被太子殿下发现,旧友就在跟前。
止不定会雷霆震怒吧。
“谢夫人,你认为呢?”
“……”
崔朝雪哆嗦了下。
太子此时提起自己,不知道是怀念,还是憎恨。
用旧友来形容自己?难道是怀念大于憎恨?
可绝嗣这种事情?
她喏喏开口。
“太子心怀天下,自然是不会被儿女情长的小事所牵绊。”
他谈论这个话题令她惴惴不安的。
“人这一生,说短也短,说长也长。孤自当是心怀天下,为天下苍生竭尽全力。可若是,”他停了一瞬,忽然转了话是,“谢夫人从哪里买的香?”
香?
崔朝雪懵住,她抬起袖子,轻轻嗅闻了下,“殿下,臣妇,不擅用香。”
胥宸眉头皱了下,“你身上难道不是栀子花香?”
“栀子花香?”崔朝雪喃喃重复,“好像有人说过,臣妇身上的味道肖似栀子花香。”
她之前听人提到过,但她自己嗅闻不出。
21. 第 21 章
胥宸探究的眼神在崔朝雪的脸上慢慢扫过。
须臾,他微微摇了下头,“是孤,闻错了。”
眼前的崔朝雪是侯府夫人,已成亲三年多,而与他有肌肤之亲的女子,是初次。
他大抵是想多了,才会生出如此荒谬的念头。
而距他仅半丈远的崔朝雪,此时已汗意涔涔。
差一点儿,她以为自己要被发现了。
胥宸移开视线,“谢夫人,你现在有大仇得报的满足感吗?”
她说过,找他,是寻求一份庇护。
为的是报复谢家人。
现在,谢老夫人被烧死,谢纲不日便要上断头台。
说起来,这仇应该算是报了吧。
崔朝雪闻言一怔,“臣妇似乎还有些许的遗憾。”
胥宸:“什么遗憾?不妨说来听听。”
思及姐姐死去的模样,崔朝雪闭了下眼,“我想,亲手杀了他。”
亲手杀了他,方解心头之恨。
“既如此,孤满足你。”
崔朝雪怔怔抬眸。
胥宸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重复道:“孤,满足你这个愿望。”
片刻后,崔朝雪在胥宸的带领下,来到了地牢。
在门口处,胥宸停下,“孤已派人将谢纲五花大绑,任由你处置。”
崔朝雪似是有点儿不信:“臣妇,可以杀了他?”
胥宸面色不变:“你尽管做,有孤为你撑腰。”
为自己撑腰?
崔朝雪愣愣地看着胥宸清冷的面容,只觉这一刻的他,似一座厚重的大山,给了她无尽的依靠。父母去世时,她的天塌了一半,亲眼看着姐姐离世,她的世界直接支离破碎。
没有亲人的陪伴,活着与死了,似乎区别不大。
这样的心境下,她不惜让自己怀孕,替代姐姐回到谢家,为的只是报复。
正如秦叔所说,代价实在是太大。
这一刻,她特别想哭。
想扑到胥宸怀里,好好哭一场。
潮意漫涌到眼眶里,她迅速偏头,拼命抑住了。
她告诫自己,他是太子,不是自己的亲人。
他做自己的靠山,是看在银两的份上。
她冲胥宸福了福身子,“多谢殿下。”
她转身,挺胸胎头地往牢里走。
谢纲被花五大绑,缚在一根粗壮的木桩上。
抬头看到走进来的崔朝雪,他目露凶光,恶狠狠地喊:“崔氏,都是你这个毒妇害的,都是你害的。”
他对相伴三年的妻子,除了责难,还是责难。
崔朝雪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姹紫嫣红四名女侍站在她的身后,冷眼瞧着毫无还手之力的谢纲。
谢纲恨恨地质问:“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崔朝雪冷冷看着他,“我来,是想问你,当初你到崔家求娶我的时候,是不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对我好?”
她是替姐姐发问。
曾经的海誓山盟,都不作数吗?
“真是可笑,试问天下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除非连饭都吃不饱的,没钱娶妻娶妾。”
“这么说,你当时并不喜欢我,一切都是敷衍之词?”
“要不是看在崔家钱财的份上,我堂堂将军,怎么可能自降身份娶你一个商户女?那些说辞,只不过是应付你和你父母罢了。我若不这么说,你那迂腐的父母又怎么舍得把你嫁给我?”
都到这个份上了,谢纲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时候,你便在外头给卫婕楚买了宅子?”
“错,求娶你的时候,我只是在外头给婕楚租了处院子。将你迎进侯府之后,我才用你的银两给婕楚买了宅子。”
他们的富贵生活,都是建立在崔家的钱财之上。
“你既然将我娶进门,为何不实话实说?你有心上人,你可以讲明白。”
“我讲明白?讲明白,你不就吵着和离,吵着要带你的嫁妆走?”
“所以,为了你的心上人,你就给我喝避子汤?想尽法子不与我同房?”
谢纲振振有词,“我说过,我不喜欢你。你简单、无趣,哪有婕楚娇媚诱人?我不愿与你同房,不希望你有我的子嗣。自然是要给你喝避子汤。”
“避子汤伤我身子,你也完全不考虑?”
“我为何要为你考虑?”
“我帮你照顾妹妹,伺候瘫痪在床的母亲,哪怕看在我为谢家人辛苦劳累的份上,你都不能为我考虑半分?”
谢纲大言不惭,“照顾妹妹,伺候婆母,这是你的份内事。”
“为了我的嫁妆,你不惜放火烧死我?连我腹中的胎儿都不管不顾?”
明面上,她肚子里的孩子姓谢,于情于理,谢纲应该考虑才是。
谢纲冷笑:“我不喜欢你,更不喜欢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们的死与活,我为什么要管?”他语气恶狠狠的,“要不是你,我母亲哪至于被烧死?我没有弑母,我母亲是被你害死的,你才是罪魁祸首。”
他眼睛望向外头:“来人哪,来人哪,这个贱妇方才已经承认了,我母亲是被她杀死的。我没有弑母,我没有罪,没有罪!”
他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大牢里回荡。
可任他喊破了喉咙,却无一人前来。
这就是姐姐满心满眼喜欢了三年多的男人。
无情,无耻。
狼心狗肺,丧尽天良,恬不知耻。
无可救药!!!
崔朝雪淡淡向前迈了两步,猛地抬手。
啪啪!
狠狠扇了他的脸。
谢纲表情狰狞,“你,你敢打我?”
啪啪!
又是两下。
谢纲被打得眼冒金星,“你,你这个毒妇!”
“向我道歉!”崔朝雪冷冷看着他。
谢纲龇牙咧嘴,“你,休,想!”
崔朝雪朝后伸手,阿姹将一把尖刀放到了她的手上。
她举起刀,轻轻靠近谢纲的脸,“道歉。”
谢纲愣住。
他在思量,她敢不敢动刀。
下一瞬,刀尖自他的额头轻轻滑下。
刀尖锋利。
殷红的血涌了出来。
刀尖在他的下巴处停下。
崔朝雪抬起手。
刀尖还在滴血。
她面色平静,“道,歉!”
痛楚令谢纲的表情扭曲。
血色弥漫他整张脸。
他嘴巴哆嗦,表情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的,“你,你怎么敢?”
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对他动了刀,划破了他的脸。
“我有什么不敢的?”崔朝雪声音拔高,“你,谢纲,简直就是一个畜牲。你骗了崔家,骗了崔晚柠,你们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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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崔家的,吃着崔家的,到头来却要害死我和腹中的孩子。你,连畜牲都不如!”
姐姐用心照顾了谢家三年。
换来的是什么?
是满身的伤病与痛楚。
她伸出另一只手,阿紫递上来一根鞭子。
她退后几步,猛地甩鞭。
直接甩在谢纲震惊莫名的脸上。
有血自他的鼻孔处喷涌而出。
啪!
又是一鞭。
还是抽向了那张面目丑陋的脸。
鲜红的血糊满了他的脸,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气得大吼,“说,是谁把你放进来的?本朝不允许对犯人滥用私刑,”他吐出一口鲜血,“你,你找死。”
死到临头了,还死鸭子嘴硬。
崔朝雪满身恨意,扬起鞭子,啪啪开抽。
一鞭一鞭,每一鞭都倾注了她的恨意。
若是没有遇见他,姐姐现在定还好好地活着。
而不是躺在冰冷的泥土里。
头几鞭,谢纲勉强能忍住。
到后来,他疼痛难忍,终是松了口。
“别打了,别打了,我道歉,我错了。”
鞭子还是毫不留情地袭来。
谢纲疼晕过去。
崔朝雪停下鞭子,呼呼喘气,“来人,用冰水将他泼醒。”
阿红迅速跑去地窖,提来一大桶冰水。
一盆冰水泼下去。
谢纲牙齿打颤地睁开眼睛。
崔朝雪的鞭子再次扬了起来。
血糊住了谢纲的眼睛。
他视线模糊。
四肢似乎脱离了身体。
他惊骇莫名的。
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崔氏,是冷血无情的。
他不管不顾地大喊:“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饶过我吧,饶了我吧!饶了我,我当牛做马报答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晕过去了,用冰水泼醒,继续打。
崔朝雪不知疲倦,就一直地挥鞭,挥鞭。
响彻地牢的,是噼啪的鞭子声。
阿姹担心,忍不住上前提醒,“夫人,您怀有身孕,若不然,让奴婢来吧?”
伤了谢纲不怕,她怕伤了夫人和孩子。
崔朝雪顿住,重重呼吸几口。
“不用,我,我非得亲手了结了他不可。”
她喃喃道,“我要杀了他,亲手杀了他。”
她手抚向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两条鲜活的生命。
阿姹说得对,她不能伤了他们。
她扔了鞭子,捡起刚才挥鞭时扔到地上的尖刀。
走到谢纲近前。
谢纲身上血肉模糊。
脸肿成了猪头。
估计老夫人在此,也断不会认出眼前人是她儿子吧。
谢纲此时完全被打服了,他透过模糊的血渍,隐隐瞧着有人站到自己的面前。
他不确定倒底是不是崔朝雪。
只一味地求饶。
“饶了我,饶了我,饶了我……”
声音颤抖、惊恐、可怜。
崔朝雪慢慢靠近他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去,死,吧!”
她一刀刺进了他的喉咙。
血流如注。
谢纲脖子无力地耷拉下来。
死了。
22. 第 22 章
崔朝雪毕竟怀有身孕,畅快淋漓地发泄一通之后,身体便泄了力,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姹紫嫣红还未来得及上前,一道墨色的影子便疾速飘近,在崔朝雪倒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姹紫嫣红都愣了。
神色莫名地看向自己的主子。
太子殿下。
胥宸轻轻将人抱起,淡淡瞥了眼谢纲的尸首,冷冷吩咐:“把他处理了。”
崔朝雪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她一个人孤独地在森林里行走,害怕、慌张。有猛蛇靠近,她慌急中拽下一根树枝,胡乱击打。
可打死一只,又蹿出来另一只。
她害怕极了。
唯有更拼命去打。
她心中只有一念头,不是它们死,就会是自己死。
蓦地,一只有力的大手覆了过来。
周遭一片寂静。
可怕的蛇都消失了。
她感觉到了无比的心安,似抓救命稻草一般,狠狠地攥紧了那只手。
那只手似要撤离。
她慌了,嘴里大声喊道:“救我!”
人便醒了。
她眼神懵滞,呆呆看向眼前的男人。
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胥宸看到人醒了,眸色动了动,嗓音暗沉,“你醒了?”
崔朝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眼神望向窗外,夜色黑漆漆的,屋内烛火昏黄,周围寂静无声,屋内只有她和胥宸。
她还紧紧攥着他的手掌。
回过神来的崔朝雪脸颊羞红,神色慌乱地松开手,一边坐起一边道歉:“殿下,是,是臣妇冒犯了。”
她只记得自己在狱中冲着谢纲发狠,却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又是如何把太子拽扯在身旁的。
他是太子,她是侯府夫人。
深更半夜,两人同处一屋。
不合适。
胥宸慢慢收回近乎麻木的右手,“昨晚,谢夫人昏迷,”他微微顿了下,“孤将你送回。你睡了一天。”
“一天?”崔朝雪表情愣愣的。
她还以为顶多过了一两个时辰,没想到已是第二天的晚上。
她口吃地问道:“殿下,在这里,待了一天?”
“你拽着孤的手不放,”胥宸淡淡陈述事实,“孤便陪在这里了。”
崔朝雪又是愧疚又是懊恼的。
胥宸是自己的靠山,有他在,自己才得了机会报复谢纲。
他是太子,公务繁忙。
自己却拽扯了他一天。
她眼神扫到他的右手手背,上头竟然有两道深深的印痕,她惊呼一声拽过来,“这,这是我掐的?”
睡梦中,她手下没个分寸。
竟把人掐得这么狠?
胥宸神色淡淡的,“无妨。”
印痕很深,红里泛着紫。
崔朝雪心里的愧疚更深了几分。
她怎么能这么胡来呢。
她松了手,赤足跳下榻,连鞋子也没穿,几步奔到箱笼旁,细细翻找之后,找到一盒药膏。
走回来,弯腰。
细细抹到胥宸的伤处。
表情认真地抹完,接着便后退一步跪下。
“殿下,都是臣妇的错。”
她是真心认错。
她对胥宸犯下的错可不只这一个。
掐伤她可以挽回,可绝嗣之事,她有心无力。
胥宸瞧了眼地面。
已是初冬,凉意明显。
她跪在那里,怕是……
“地上凉,谢夫人还怀着身孕,赶紧上榻吧。”
他声音难得地柔和。
崔朝雪心里涌起了丝丝暖意,“多谢殿下。”
胥宸起身,随手撩起了被子,便于她上榻。
这貌似寻常的动作令崔朝雪上榻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不太适应。
毕竟眼前人的身份是尊贵的太子。
可他一副请你上榻的架式。
她不好拂了他的意,便硬着头皮上了榻。
待她在榻上坐好,胥宸随手一撩,竟是帮她抚平了被子。
崔朝雪的眼神在平整的被子上流转。
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按理说,他们两个的身份,是不应该如此相处的。
可偏偏,胥宸表现得如此理所当然。
她坐稳后,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
躺下么?
晕倒时可以,现在清醒了,不合适。
可说什么呢?
总不能说,更深露重,殿下请回吧?
他待在她的旁边,她内心无比地安定。
安定之余是惶恐。
像是面对一件稀世珍宝。
光是看着便心满意足。
但是不配拥有。
胥宸没有要走的意思,大马金刀地坐着,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令崔朝雪生出一种自己待在东宫的错觉。
“孤已经差太医来给谢夫人诊过脉,谢夫人腹中怀的是龙凤胎,一切安好。”
他竟然让人给自己诊了脉?
崔朝雪内心微微一动,“谢殿下。”
她今晚说得最多的便是感谢,好像除了感谢再不会其他的了。
“你知道自己怀的是龙凤胎?”
“臣妇只知是双胎,不确定是不是龙凤胎。”秦叔诊脉时便说了是双胎,对她来说,是男是女可能不是那么重要。如果是为胥宸着想的话,还是男孩更好一些。
“龙凤呈祥,是祥瑞之兆。”
胥宸能这么说,崔朝雪很是惊讶。
在当今朝代,生双胎多伴有凶险之兆,所以,普遍认为双胎不吉利,会引来灾祸。
她和姐姐便是例子,明明是双胎,却只敢对外说是一胎。
以至于很多人不知道崔家另有一个女儿。
胥宸是太子,不可能不懂这些道理。但他对自己说,这是祥瑞之兆。
崔朝雪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
一个性情孤冷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她很是感激。
她抿了抿唇,“借殿下吉言,臣妇的孩子定会平安顺遂。”
毕竟,这孩子的血脉有他一份功劳。
“以后,谢夫人有何打算?”
“打算?”
崔朝雪心下有些茫然。
那股报复的劲头泄了。
她竟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才好。
这个侯夫人,她是不屑当的。
是回隆县,还是另寻去处。
她还没想好。
她略一思忖,“臣妇暂时没有别的打算,先生下孩子再说。”
“那外室女和她的孩子呢?”
“只要她不作妖,臣妇暂时不想有其他动作,算是给腹中孩儿积福吧。”
双胎本就被人说不吉,她目前唯一念头是好好生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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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宸一直不走,还在这里问东问西。
崔朝雪心里虽暖,可也不解。
她试探着问道:“殿下最近可有烦忧之事?”
她能帮的,自然会尽全力。
胥宸:“孤,还好。”
对自己关心,却无所图。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坐在这里。
想不明白,也懒得想了。
实在无话可说。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
胥宸终于起身,“谢夫人,好好休息吧。”
胥宸前脚刚走,竹雪和知晴便跑了进来。
两人一左一右蹲在榻前。
四只眼睛骨碌碌乱转。
崔朝雪哭笑不得:“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夫人,您可吓死我们了。”竹雪叽叽喳喳的,“您是不知道,您在狱里晕了过去,我们都吓得不行。太子殿下最是眼疾手快,他明明只在外头站着,却是像有三头六臂一般,突然就冲了进去,抢在姹紫嫣红前头抱住了您。”
知晴:“就是啊,殿下一路将您给抱了回来。您不知怎么的,一直紧抓着太子殿下的手不放。奴婢们想帮忙,殿下把我们都撵了出去,他独自一人守在这屋里。”
竹雪点头如捣蒜,“太子殿下寸步未离。”
崔朝雪听她俩叽叽喳喳地说完,内心五味杂陈的,“殿下肯定很忙,我生生麻烦了他一天。也不知道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竹雪表情有些向往:“好希望殿下能一直保护夫人啊”
崔朝雪轻弹了下她的脑门,“想什么美事呢。”
她问:“卫婕楚和谢宛宛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从牢里回来都分外安静。今天他们不知道打哪儿弄的银子,去领了谢纲的尸首。”
崔朝雪一惊:“既领了尸首,她们岂不是会发现什么?”
她恨极,手下没个轻重,谢纲受尽折磨而死,浑身血肉模糊,早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做时不觉得有什么,只一门心思想着为姐姐报仇。
可做完了才惊觉,自己原来也有如此狠厉可怕的一面。
这种事情,做便做了,可若是被世人发现、传扬开来,怕是不太好。
竹雪直摆手,“不会不会,前夜牢里失火,谢纲不幸被火烧死,谢宛宛她们勉强领回了一具残骨。什么事情也发现不了。”
“失火?”崔朝雪讶然,“这不失为一个法子。”
伤痕无法掩盖,失火是最好的法子。
神不知鬼不觉的。
“你们不是说殿下一直守在我的床榻前吗?”什么时候安排了这么一出?
竹雪笑眯眯的,“殿下人是守在夫人床前不假,但殿下有嘴啊,他吩咐,安公公去做。”
崔朝雪语气感慨,“我还真是欠了太子天大的人情!”
她担忧地问道:“我昏迷的时间里,殿下有没有说过什么?”
她现在开始担心太子对自己的印象。
自己疯狂狠厉的样子,会不会吓到他?
竹雪摇头:“夫人昏迷时,殿下让安公公请了太医过来,确定您身体无碍之后,殿下便一直守在您旁边。期间只要过水。”
崔朝雪:“什么水?”
“夫人在想什么呢,就是喝的水啊。”竹雪道,“您嘴唇干燥,殿下喂您喝了水。”
崔朝雪舔了舔唇,“怎么喂的?”
“这个嘛,”竹雪和知晴一起摇头,“奴婢不清楚。”
23. 第 23 章
日子平静下来。
自那日太子殿下离开之后,崔朝雪再未见过他。
那日的亲昵与关心,如梦境一般。
他继续做他高高在上的太子。
她则继续侯府夫人的日常。
许是老夫人和谢纲的死给了谢宛宛沉重的打击,她变得小心翼翼,对崔朝雪毕恭毕敬的。卫婕楚则更是安静,独居于一处小院,无事几乎不出院门。
崔朝雪差丫头去探询了一番。
竹雪回来时,眼睛里满是好奇,“不知道卫姑娘哪里来的银两,吃住用皆不需要府里操心。清霞居里新添置了床品和一些用具,吃食采买皆是小荷经手。”
崔朝雪不找她的麻烦,她也不来崔朝雪跟前找不痛快。
同在侯府的屋檐下,两人竟是几个月也不曾碰面。
崔朝雪完全可以找个理由将人给赶走。
毕竟谢纲在时并没给卫婕楚什么名份。
让她离开,理所应当。
可崔朝雪并没有这么做,她倒不是对卫婕楚手下留情,而是看在她腹中胎儿的份上。父母有罪,孩子却无过错。
一切皆等着生下孩子再说。
阳春三月,天气乍暖还寒的时候,秦叔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太子殿下被下了大狱!”
崔朝雪惊住,“梁将军边关战事顺利,太子殿下一切都好好的,这怎么就?”她脑子纷乱,“难不成是殿下的身体?”
绝嗣一事,一直未曾听人提起。
是不是东窗事发,被人给发现了?
秦叔摇头:“我仔细打听过了,与绝嗣之事无关。是荣丞相拿出太子私自养兵的证据,皇上雷霆震怒,以太子有谋反之心将其下了大狱。”
“太子竟私自养兵?”
“证据确凿,太子当庭承认。”
“那太子岂不是,”崔朝雪心下惶恐,“岂不是活不成了?”
谋逆可是重罪。
“太子殿下不日便要问斩。荣相府里一派喜气洋洋。太子一死,荣贵妃之子便成了继承大统的唯一人选。荣家本来在朝中就势力强劲,如此更是势不可挡。近些日子更是门庭若市,风头无两。”
崔朝雪忧心如焚,“几月不见,殿下竟遭此大难。”她重重地皱了下眉头,“不行,我要去见见他。”
“你要去见太子?”
“太子逢此大难,我去问问可有转机。若是没有,”崔朝雪闭了下眼,“也算是带孩子们最后见见他们的父亲。”
秦叔默了一瞬,“既如此,老朽去安排。”
“银子多少皆不是问题。只要能见到太子,多少银子都可以。”
崔朝雪知道,太子犯此大罪,很难见上一面。
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但这钱,也得够到一定的数额,才能够达到目的。
秦叔不放心她的身体,可也无奈。
很快,散了大量钱财之后,崔朝雪终于得到了一个面见太子的机会。
夜黑风高的夜晚。她在秦叔的一路带领下,来到了阴森幽暗的大牢里。
在门口处,秦叔停下,将一只灯笼递到崔朝雪手里,小声叮嘱:“只殿下一人在里头,天明之前必须出来。”
离着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足够了。
崔朝雪已经是六个多月的身孕,腹部高高隆起。
行走非常不便。
她裹着厚厚的大氅,步履缓慢地走了进去。
厚重的铁门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
崔朝雪紧了紧鼻子,抬眸。
正前方的地面上,靠墙处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浓重的血腥味便是从那儿传来的。
崔朝雪鼻子一酸,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金尊玉贵的太子,竟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殿,殿下!”她将灯笼放置到一旁,声音哽咽,慢慢靠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背,那人一动不动的。
那人面朝墙,头发散乱着,被血污揪得一缕一缕的。
若不是秦叔说这里只太子一人。
她都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会是太子。
太子没有反应。
她颤着手指往前,试探着横到他的鼻端。
有淡淡的气息拂过。
她心微微松了下。
人还活着。
她抬手拭了下脸上的泪。
“殿下,你,受苦了。”她吸吸鼻子,“若是有什么法子可以帮到太子殿下,臣妇定倾尽心力,万死不辞。”
她不忍看他这副惨状,若是能帮到他。让她做什么也是愿意的。
那人躺着一动不动。
崔朝雪不放心,“殿下,容臣妇失礼了。”
她想上前帮他清理身上的血污,再让秦叔帮忙看看,他倒底为何会一声不吭。
会不会是伤得太狠了?
为了行动方便,她索性将大氅往侧旁一扔,撸起袖子便要上前。
后颈处突然被人提起,她被拉扯着往后了几步。
一道戏谑的声音淡淡响起。
“谢夫人,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崔朝雪难以置信地扭头,便看到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的胥宸玉树临风般出现在她的面前。
“殿,下!”崔朝雪心情大起大落,她惊喜地看着完好无损站在自己面前的太子,惊喜地问道,“殿下没事?”
“谁说孤有事了?”
胥宸慢慢踱步到崔朝雪的正前方,眼神淡淡扫向她隆起得有些夸张的腹部。
崔朝雪倒是不在意自己现在臃肿的样子,她发自心底地欢喜,“殿下无事是最好了。”
“孤没事,至于为什么没事,谢夫人不必知道。”
崔朝雪不是太关心朝堂之事,能看到他无事,她便放下心来。
“只要殿下无事,臣妇便放心了。”
“谢夫人倒是大方,孤听闻为了来见孤,你花了不少的银两。”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不妨事的。”
“那,谢夫人见到我之后,有何话要说?”
花了不少的银两,总不会只见一下吧?
“臣妇感念殿下之前的庇护之恩,是以想着,见殿下一面,看有否能帮上忙的。若是能帮上,臣妇自当竭尽全力。能瞧见您没事,心也便安了。”
胥宸挑眉,“就这?”
似有些不信。
“嗯,就是这样。臣妇对殿下之心,日月可鉴。”
胥宸垂眸,露出一抹浅笑。
“荣丞相一派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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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愈嚣张,父皇想要将隐患连根拔起,必得先让其放松警惕,在其最松懈的时候,连根拔起。孤,配合父皇而已。”
说是不想解释,他还是耐心给崔朝雪解释了事情缘由。
“为防泄密,孤本不想见你。可奈何你给的银两实在是太多,孤若是不见你,只怕是你要做到散尽家财的地步。孤只好在此见上你一面。”
初时,他真得不想见她。荣丞相耳目众多,他不想在关键时刻露出马脚。
可安成一次又一次来报。
谢夫人的银两在不断地加码。
大有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架式。
最后,安成小心翼翼地劝道:“殿下,若不然,您还是见谢夫人一面吧。照此下去,谢夫人怕是要散尽家财了。”
“她要见孤的心还真是坚决。”
安成点头:“的确。谢夫人可是说了,无论如何都要见上殿下一面。奴才照您的吩咐,说是等人死了再见吧。谢夫人说不行,必须死前见上一面。梁将军都说从未见过如此坚决的女子,哪怕是亲人也做不到此种地步。”
安成很是佩服,“有些下了大狱的官员,妻妾能逃的早逃了,哪有人花重金来见?愿意花重金来见的,必是重要之人。”
胥宸无奈之下,允了。
他倒要看看,她所图是什么。
崔朝雪竟在胥宸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宠溺之意。
她闭了下眼。
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她身子重,站得久了,双腿酸涩,腹部也隐有不适。她一手抚向隆起的小腹,一手抚向后方的铁柱,身子缓缓地坐了下去。
胥宸眼神一凛,疾步上前托住了她。
她人没坐到地上,而是倚靠到了他的怀里。
他单手托住她的腰,人则是扎扎实实坐在地上。崔朝雪就势坐到了他的腿上。
两人此时的姿态,等同于她坐在了他的怀里。
崔朝雪挣扎着要起身,可起了几次,没能成功。
她略显尴尬地说道:“殿下,您,您放开我吧,我自己在这里稍坐片刻便好。”
胥宸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淡淡响起,“这种时候了,谢夫人还注重这些个礼节?”他瓮声瓮气地问道,“你身体可还好?”
“臣妇身体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崔朝雪缓了缓,正欲再起,胥宸的另一只手掌突然覆到了她隆起的腹部,“既然是累了,还乱动什么?”
崔朝雪起了一半的身子僵住,缓了一瞬,慢慢坐了回去。
既然他不介意,她便再坐一会儿好了。
天气是有一点儿寒凉的。
她坐在他腿上,接触不到冰冷的地面。
他的怀抱暖意融融的,似火热的大暖炉。
靠坐在他怀里。
很舒服。
忽然,她的腹部缓缓地动了下,似有波浪翻滚一般。
胥宸的手掌恰好覆在她的腹部,是以真实地感受到了。
他惊奇地抬眸,手掌抬起又重新覆上。
波浪般的翻滚再次袭来。
他瞪大双目,“什么情况?”他迟疑地问道,“你,你的肚子,为何,为何在动?”
崔朝雪扑哧笑出声:“大概是,两个小家伙在向殿下表达感谢吧!”
24. 第 24 章
胥宸没有说话,大掌紧紧贴向崔朝雪的腹部。
胎动在左侧,他便跟着移到左侧。
胎动到了右侧,他的手掌也便跟了过去。
左侧右侧同时出现胎动,他托她腰部的另一只手腾出,绕过来。
两只大掌一起感受两条小生命的胎动。
两条小生命似是感应到了外界。
竟格外活跃起来。
慢悠悠转过来,温吞吞转过去。
这边踹一脚,那头伸个拳头。
胥宸面目冷凝,静静地感受着。
很惊诧,很神奇。
崔朝雪笑过之后有些莫名其妙。
她垂眸,看向两人之间的姿势。
她坐在他腿上,他两只胳膊整个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两只手掌则不厌其烦地与孩子们在互动。
这种状况,哪怕身在局中的崔朝雪,也感觉十分地诡异。
她两只手垂在身侧,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想阻止他,又觉得这可能是他们父子之间难得的相处时光。
不阻止,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总觉得这是有违常理,是不对的。
这样诡异的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
靠墙躺着的犯人始终没动。
灯笼发射出昏黄的光,让整个大牢里呈现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朦胧感。
崔朝雪实在忍不住,轻轻出声:“殿下,可以了。”她声音很是温和,“孩子太闹腾了,容易睡不着。”
胥宸在她腹部滑动的手,猛地滞住。
片刻后,他双手猛地收回,一左一右伸到她的腋下。
往上一提溜。
待她稳稳立到地上,他迅速退开几丈远。
退离的速度之快,让崔朝雪有些反应不过来。
恍若她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污物。
他得赶紧避开。
方才两人之间的亲密与温馨,仿佛未曾出现过。
崔朝雪有些尴尬。
她微微垂头,“既然知道殿下无事,臣妇便回去了。”
慌急中,她连大氅都忘了拿。
只顾着急急慌慌地往外走。
刚奔出去几步,那件大氅便轻轻覆到了她的肩头,随之而来的是胥宸淡淡的提醒。
“夜色寒凉,还请谢夫人保重身体。”
崔朝雪身子僵住,头微微向后偏了下,“谢谢!”
双手拢住大氅,低头往外走。
候在外头的秦叔轻轻扶住她。
两人坐上回侯府的马车,秦叔这才问道:“夫人见到殿下了?”
崔朝雪神色有些落寞,“见过了,他一切安好。”
秦叔表情有些怔忪。
呆在牢里的人怎么可能安好?
崔朝雪忙道:“皇上信任,殿下会没事的。”
秦叔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
若说对太子殿下的愧疚,秦叔的愧疚最为深重。
毕竟绝嗣药是他亲手端给太子,且是他亲手喂其喝下。
论说起来,崔朝雪并无过错。
错的,就只有他自己罢了。
崔朝雪撩起帘子看了眼外头黑漆漆的天色,“希望他一切顺遂平安。”
秦叔欲言又止。
不能孕育子嗣的太子,怎么可能平安顺遂?
绝嗣一事,总会有爆发的一天。
但事情还没爆发,现在说了,也是徒增烦恼罢了。
秦叔嘴巴张了几张,还是合上了。
随着怀孕月份的增大,崔朝雪出行不便,便哪里也不去了,只安稳待在屋子里。
半个多月后,荣丞相一派被抓,太子被赦,荣贵妃也遭皇上斥责。
听闻这些消息之后,崔朝雪心里安稳了许多。
四月底,一直安安静静的卫婕楚突然生产。
竹雪来报:“夫人,清霞居那边难产,产婆正束手无策呢。”
“为何难产?”
“产婆说是孩子偏大,不好生产。”
崔朝雪近些日子看了不少医书,她把秦叔叫来,“可有什么良方?”
秦叔递上一个药方,“夫人若是有心想救,照此方子抓一副药,产妇喝下,便可顺利生产。”
同是有孕之人。
崔朝雪于心不忍。
她差人抓来中药,煎好之后,和竹雪一起赶往清霞居。
还未到门口,便听到卫婕楚凄厉的叫声。
产婆:“请夫人使力,再使把力。”
接着便是卫婕楚的叫声。
生孩子如同过关。
她这关,有点儿难。
小荷瞧见崔朝雪,慌忙跪下:“夫人。”
崔朝雪淡淡望了眼里头,“把这碗汤药送给卫姑娘喝了吧。喝下后,生产会顺利些。”
小荷迟疑:“这……”
竹雪不悦地斥责:“我家夫人是为卫姑娘好,你别不识好人心。”
小荷慌忙接下,嘴里连声说着:“不敢,不敢。”
她端着汤药进去。
崔朝雪没走,由竹雪扶着,守在外头。
小荷将汤药捧到卫婕楚跟前:“这是夫人特意送过来的汤药,说是有助您生产。”
卫婕楚披头散发,脸上被汗意布满,她眼睛无神地扫了眼黑乎乎的汤药,“是崔氏亲自送过来的?”
“是,夫人还在门口。”
卫婕楚翻了个白眼,“她给我送汤药?”她冷哼一声,“怎么可能?她巴不得我死了,怎么可能好心地给我送汤药?她这是要送我上路吧?”
小荷神色惶恐:“夫人说是有助生产的汤药。”
她心里没底,也不确定倒底是药还是毒。
守在门口的崔朝雪听罢,隔着一道门板,神色冷冷地说道:“姓卫的,我要想杀你,有的是机会,不必赶在这一刻。这是有助你生产的汤药,你喝了吧。”
卫婕楚表情狞狰,如鬼魅一般,她神色凄厉地喊道:“我不喝,我偏不喝。”
她猛地抬手,将小荷手中的汤药打翻在地。
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瓷碗碎片迸溅得到处都是。
汤药也洒了一地。
小荷发出惊叫。
产婆哎哟一声,“夫人哪,您有这力气赶紧生产吧。不可再拖了。”
卫婕楚咬紧牙关,“小荷,挡在门口,不许崔氏踏进来半步。我今天哪怕是死,也绝不喝她给的毒药。”
她认定了是毒药。
崔朝雪:“你还真是恶人恶语,你就笃定我给你的是毒药?你可知,你打翻了你腹中孩子的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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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叔说了,无汤药相助,只怕卫婕楚难闯这关。
闯好了,产妇和孩子能活下一个。
闯不好,二者都得没命。
卫婕楚冷笑连连:“你能给我的孩子活路?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大的笑话。你要杀我,尽管来便是,不必在这个时候假慈悲假好心。”她冲着门口大喊,“实在令人不齿。”
她发出一声吼叫,拼尽全力生产。
汗水涔涔而下。
可孩子脑袋还是没有露出来。
产婆子急得束手无策。
崔朝雪在外头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竹雪忿忿不平的。
“她真是不识好人心。”
“罢了,我这也是多管闲事。生死有命,别管她了。”
竹雪把躺椅移到花园,崔朝雪躺在里头,悠然地享受着阳光。
傍晚,知晴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夫人,卫姑娘产下一名男婴,死胎。刚生下来时,孩子脸色都是青紫的。产婆说再早半个时辰生出来,兴许还有救。”
竹雪撇嘴:“活该,她要是喝了咱们送去的药,这孩子保准能活。”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崔朝雪淡淡道,“她也只能是这个下场了。”
说话间,刚生产完的卫婕楚跌跌撞撞地跑了来,姹紫嫣红四名女侍赶紧挡在了崔朝雪跟前。
卫婕楚歇斯底里地呼喊:“崔氏,你还我孩子,你还我孩子!”
崔朝雪蹙眉:“你孩子死了,关我什么事?”
“要不是你送汤药气我,我怎会无力气生产?”卫婕楚用手指着崔朝雪,“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你自己不争气,竟然把帽子扣到我的头上。”崔朝雪烦不胜烦,“我看,我就是太给你脸了。”
她道:“来人哪,将眼前这个疯子赶出侯府,无我的命令,不许放她进来。”
卫婕楚气急败坏,“你,你凭什么?我是谢纲心爱之人,你凭什么将我从这里赶走?我好好地住在清霞居,碍你什么事了?”
“你说你是谢纲心爱之人,有谁能够证明?我反正是闻所未闻,若不然,你去地狱把谢纲叫来,让他当面给你证明一下?若是不能,就赶紧给我滚出去。”
卫婕楚骂骂咧咧,“你杀我孩子,赶我出去,必将遭人不齿。”
崔朝雪鄙夷:“偌大侯府,皆是我说了算。名声于我有何用?”她懒怠地摆摆手,“把她给我丢出去。”
善良要分人。
卫婕楚被无情地丢出侯府。
她的物什也一并被丢了出去。
她眼神扫向侯府大门,语气不甘地问:“你们把我身边的小荷怎么样了?”
小荷算是她的忠仆,要走,得带着。
小厮冷笑:“你想什么美事呢。夫人让小荷自行选择,是跟着你浪迹天涯呢,还是在侯府安稳度日。小荷自己选择了后者,以后啊,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小厮转头,关上大门的瞬间,轻声低语,“别做什么春秋大梦了。”
卫婕楚趴在地上,似丧家之犬,狼狈不堪。
一双手伸了过来。
她慢慢抬头,表情惊喜莫名的。
“苏将军!”
苏子实轻轻将人扶起,“我答应过谢将军,会将你照顾好!”
25. 第 25 章
傍晚,秦叔来给崔朝雪诊脉。
诊完,叮嘱道:“夫人脉象平稳,只是临近生产,需要多走动。不宜生气上火。”
崔朝雪懒懒地甩了下胳膊,“秦叔,我将卫婕楚赶走,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心狠了?”
秦叔摇头,“她非良善之人,让她安稳待到生产之日已是仁慈。只是没想到她遭遇难产,却把责任怪到夫人的头上。此种人,早赶走才好。”
“我哪能想到她这般疯魔。”崔朝雪叹气,“秦叔说得对,早打发她走才是。”
“另外,皇上身体日渐孱弱,太子现在辅政。”
“太子平安顺遂,自是最好的。”
现在再提起太子,感觉像隔了天堑。
之前种种,久远得像梦。
5月底的一天,崔朝雪很突然地发动了。
候在府里的两个产婆着急忙慌地赶过来。
秦叔、姹紫嫣红、竹雪、知晴、凡七、凡九等等,全部守在院子里。
崔朝雪生产是大事。
人人都盼望顺利。
变故是突然发生的。
聚在院中翘首以盼的众人一个个歪七扭八地倒下去。
屋内正扶住崔朝雪的两个产婆同样迷迷糊糊,噗通栽倒在地。
痛意使崔朝雪尚保持着一丝清醒。
意识朦胧中,她看到有几个人冲进了自己的产房。
为首的便是卫婕楚。
她内心大骇。
意识到自己遭了暗算。
卫婕楚能大摇大摆走进来,想必守在院子中的人已经中招。
否则姹紫嫣红等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外人肆意闯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气。
她每吸入一口,意识便涣散一分。
为了令自己保持清醒,她重重地咬唇。
血腥气使她涣散的意识重新归拢。
她表情冷静地看着卫婕楚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的床榻。
卫婕楚表情癫狂,她恣意大笑:“想不到吧?崔氏,你也有今天!”
她指指院子,“外头所有人都已经晕倒,一时半刻是醒不过来的。你不要妄想有人会来救你。”她再指指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两个产婆,“她们也动弹不了。”
她表情好整以暇,“你现在能保持清醒,不过是疼痛使然。”她冷笑,“我即便什么也不做,你也会,和你腹中的孩子慢慢死去。”
她表情逐渐狞狰,“你想不到吧?谢纲死了,还有他的副将苏子实,他愿意为了谢纲赴汤蹈火,他愿意护我周全。他愿意派兵围了侯府,送你们上西天。”
崔朝雪气息孱弱,她咬牙,“如果我死了,你和他也将不得善终。”
“凭什么?你不会以为太子殿下会赶来救你吧?”她扬扬得意,“苏子实早就打探清楚,这几个月,你与太子无任何往来。昔日你凭借捐出去的银两和嫁妆,或许得了太子的几分助力。但现在,太子权倾天下,早已不将你这个寡妇放在眼里。”
“你,慢慢受死吧。”卫婕楚哈哈大笑,“等你咽气之后,我们会红红火火送你上路。”
“你,你们,打算烧了这里?”
“对呀,侯府已经起过一次火了,再起一次又如何?”卫婕楚在屋内来回踱步,“火势会消灭所有罪证,苏将军允诺过,会护我周全。”
身下在流血,痛意在蔓延,崔朝雪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
她还是失算了。
她听闻卫婕楚被他人带走,但只以为被带走就结束了。却想不到,他们在这里给自己挖好了陷阱。
他们静默几个月,图谋的便是今日。
自己生产,侯府上下松懈。
用迷烟迷倒众人,让自己一尸三命。
卫婕楚的笑声在屋内漫延。
屋外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来回走动。
那一定是苏子实的人。
崔朝雪的意识越来越涣散,唇边的血腥气都无法令意识归拢。
她浑身乏力,说不出话,动弹不了。
她感到无助、绝望。
难道,自己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外头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
崔朝雪猛地扭头。
她仔细倾听,想要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卫婕楚却是呵呵直笑:“别看了,你不会以为是有人来救你了吧?”
她晃晃手指,“外头都是苏将军的人。你呀,安心赴死吧。”
她眼神变得恶毒,“你一定要和你的孩子一起,去地下向我的孩子赔罪!”
“赔……”
她的嘶吼声被打断。
崔朝雪费力地抬眼。
刚刚还嚣张得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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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婕楚,被人踹倒在墙边。
龇牙咧嘴的样子,似濒死的鱼。
她看向突然出现在屋内的人。
泪水涌出眼眶。
胥宸眸色沉沉,他淡淡看她一眼,冷静地吩咐:“来人,助谢夫人生产。”
几名产婆紧急忙慌地跑进来。
有人端着热水,有人拿着湿的布巾。
有两个站到了床前。
“夫人,您保持清醒,使力。”
停了会儿,不见崔朝雪有动静。
一名产婆靠近,惊讶地喊了声:“夫人中了迷烟,使不上力。”
生产的关键时刻,使不上力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崔朝雪心里清楚,可手脚不听使唤。
眼泪愈涌愈多。
她眼泪汪汪地望着不远处的人。
安成跑进来,边拭额头上的汗边提醒胥宸:“殿下,您,还是到外头吧。”
女子生产的地方,男子不便在旁。
最重要的是,他是还未成亲的太子。
更不适宜了。
胥宸却在女人泪意朦胧的注视下,突然上前,单膝跪在榻前,手中一粒药丸塞到她的口中,命令她:“吞下去。”
崔朝雪意识迷糊,浑身无力,口不能言。
但心里清楚,太子是不会害自己的。
她闭了下眼,使劲将药丸咽了下去。
胥宸将食指横到她的唇间,“不许睡,使力生产。”
崔朝雪睁大眼睛看着他,眼中蓄满了泪。
天知道,她有多感激他。
哪怕今日命丧于此,她对他也是充满感激的。
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刻,似天神一般降临。
胥宸浓墨中氲着莫名的情绪,他一字一顿,“不想死的话,使劲!”
产婆在旁边教她:“夫人,呼气,吸气,对,对,呼,呼,吸,再呼,再呼……”
崔朝雪眼含热泪,紧紧咬着胥辰的手指,依照产婆的指示,拼尽全力。
某一刻想要睡去,胥宸的指尖猛地顶了下她的上颚,她猛地清醒过来,直直撞入男人浓墨般的眼眸里。
仿佛黄泉路上看到了一线生机。
眼泪肆意流淌,她继续使力!
她得活着。
为了孩子。
为了他!
26. 第 26 章
婴儿的啼哭声清脆而嘹亮。
两个产婆子抱着婴儿靠上前来:“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龙凤双胎,安稳落地。
崔朝雪神色疲惫地看了眼,眼中泪意缤纷。
她闯过了这关。
她微微张嘴,胥宸收回已被咬出鲜血的手指。
他慢慢起身。
看看她,再看看两名皱巴巴的婴孩。
神色有些莫名。
崔朝雪左手扒着床沿,猛地一翻身,整个人滚落在地。
染满血污的裙子铺了满地。
她虔诚叩首。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胥宸眸底情绪涌动,厉声喝斥:“还不快滚上榻。”
她已力竭,从榻上滚下已是不易,想要自己爬回榻上,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胥宸抿唇,猛地弯腰上前,在一众惊呼声中,抱起满身血污的女人,小心将其放到了榻上。
在本朝,产妇多被视为不洁不物,男子进入产房恐会带来不祥之兆。所以,女子生产之时,男子通常不会入内,更别提与产妇有亲近的举止。
顶多是守在外头,待女子生产完成之后,到榻前问候两句。
而胥宸贵为太子,却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闯进产房救护她和孩子的性命,又在方才,不顾她身上的血污,小心将其抱起。
直把安成和产婆子们惊得目瞪口呆。
崔朝雪醒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丫头们已为其擦拭身体,并帮其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见她醒来,竹雪小心扶起她,知晴递上补气血的汤。
“夫人睡了一天,快喝碗汤补补身子。”
她这番,算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她喝了一口汤,缓声问道:“孩子如何了?”
竹雪:“秦叔按照您的吩咐,只对外宣称您喜得千金。有乳母照料,少爷和小姐健康可爱,特别讨人喜欢。”
“苏子实和卫婕楚呢?”
“他们已被当场斩杀。“
她睡了一天,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
她轻轻咬唇,“那,是谁提前通知了太子殿下吗?”
太子来得恰是时候,若是无人通知,只怕很难做到。
竹雪和知晴同时摇头,几乎异口同声
“奴婢们不知。”
“阿姹在吗?”
阿姹从外头进来,“夫人,奴婢在。”
崔朝雪倚靠着引枕,慢慢喝了口汤,“是不是你们通知的殿下?”
她没有通知,府里的丫头小厮接触不到殿下。能递出消息的,唯有太子曾经的侍从。
阿姹跪下来,“回夫人,是的。殿下派奴婢来侯府之时便吩咐过,侯府若有事发生,一定要禀报。奴婢未经夫人准许便擅自禀报太子殿下,还请夫人责罚。”
“难怪。”崔朝雪不知不觉喝完一碗汤,把空碗递给知晴,“我那会儿就想,怎么会那么巧。”她淡声吩咐,“快起来吧。我哪里能怪你。若不是你们早早禀报太子殿下,我现在只怕已成了一具尸骨。”
“这侯府似一口大的陷阱,只给人痛苦,却难以给人幸福。”崔朝雪轻叹了口气,“吩咐下去,三日后回隆县。”
她想回家了。
这次,没有任何人反对。
秦叔举双手赞成。
“夫人的决定是对的,京城乃是非之地。莫不如带着少爷和小姐回隆县,过安安稳稳的生活。”
三日后,崔朝雪带着一众奴仆离开了侯府。
临走前,只是派人知会了谢宛宛一声。
在此前的三年时间里,谢宛宛并没有善待姐姐。
她不需要对她付出太多善意。
考虑到崔朝雪的身体情况和两个孩子的适应状态,马车速度很慢,行进了四五天才抵达隆县。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崔宅。
父母离世,生意多少会受到影响,但有秦叔主持大局,各家商铺的运转还算正常。
出了月子之后,在秦叔的帮助下,崔朝雪将姐姐的遗体迁回隆县,和爹娘葬在一处。
她带着一双儿女去上坟。
她跪到墓前:“爹、娘,姐姐,你们安息吧。我已经为姐姐报了仇。我并不孤单,我有了一双儿女。我们会好好活下去。”
儿子和女儿被乳娘抱在怀里,格外安静,不哭也不闹,眼睛骨碌碌乱转。
乖巧得很。
被派去宫里传信的阿姹回来了。
同时带回的,是太子殿下为两个孩子赐下的名字。
“太子殿下说,男孩儿便单名一个安字,希望他平安顺遂。女孩儿叫子星,希望她像星星一般闪耀明媚。”
“安儿,子星。”崔朝雪淡淡重复这两个名字,“甚好。”
“我还要再拜托阿姹一件事。”
“夫人请吩咐。”
“你既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必也知道如何能快速联系到宫里。隆县离着皇宫距离遥远,太子殿下于我有大恩,我希望知道殿下平安的消息。若是太子有事,我们崔家自当尽心竭力。”
她的想法永远不会改变。
太子庇护了她一时,她要回报他一世。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安排。太子府里有何隐忧之事,必会第一时间禀报夫人。”
“那我便放心了。”
崔朝雪并不好奇皇宫深菀的事情,她好奇的,不过是太子有何烦忧罢了。
日子平静如水。
安儿和子星一天天长大。
三翻六坐七滚八爬。
一年多过去,他们已经在偌大的崔宅里你追我赶,清脆的笑声几乎传遍每个角落。
崔朝雪看着这一幕。
欣慰不已。
曾经她想要的,便是这样的生活吧。
如今愿望实现,虽感欣慰,可也有诸多的遗憾。
如果爹娘和姐姐健在,该有多好。
她已经一年多没见过太子殿下。
但有关太子的消息却源源不断地传来。
荣贵妃几经沉浮,去过冷宫,被贬,之后又再度复宠。
皇后坚定地站在太子身后,无论何时给予最大支持。
皇上信任太子,将多半朝政之事放心交于他手中。
太子协理朝政,清正廉明,收获民心无数。
可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
这日,阿姹收到一封飞鸽传书。
她匆忙赶去禀报。
“夫人,太子那边,可能要出事了。”
崔朝雪正在逗两个孩子玩耍,闻言止了手中动作,慢慢直起身子,让下人把孩子带走。
她表情严肃地问:“发生何事了?”
“太子殿下这两年一直在寻找一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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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虽苦寻未果,但一直未曾放弃。荣贵妃一派不知怎么打听了去。她们抓了太医的家人相威胁,竟得知太子殿下于两年前患了隐疾。”
“隐疾?”
“是,隐疾。”阿姹有些难以启齿,“确切地说,是殿下被人下了绝嗣药,此生恐难有子嗣。此事已经在宫里悄悄传扬开来。恐对太子之位有所威胁。”
崔朝雪心里咯噔一声。
怕什么来什么。
她问:“太子怎么样了?”
“信里说,太子最近心神不宁,难以安寝。”
想想也是,绝嗣事情一旦爆发,太子纵有通天本领,也无济于事。
挥退阿姹,崔朝雪第一时间将秦叔叫了来。
整桩事件中,除了她自己之外,只有秦叔知晓内情。竹雪和知晴顶多是一知半解。
她们见太子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连头也不敢抬。
根本没看仔细太子的模样。
秦叔听罢,拧眉沉思。
半晌,他叹息道:“有夫人的吩咐,到现在为止,除了咱们府里的人,外人也只知咱们崔府有子星一位小姐,却不知安儿这位少爷的存在。想来,是安儿离开崔府的时候了。”
“虽荣家已经败落,但荣贵妃手中还有胥轩。只要她在皇上面前提起绝嗣一事,皇上必得给出交待。太子殿下到现在未曾娶亲,本就招大臣们不满,一旦得知绝嗣之事,前后一关联,基本就会信了。皇上纵然想护着太子,也不得不当众让太医们给太子诊脉。”
“只要一诊脉,绝嗣之事便会人尽皆知。太子再有满腹才华,也不得不让出太子之位。”
对太子来说,绝嗣一事等同于灭顶之灾。
“当年大祸是我闯下的,现在太子有难,我难辞其咎。可能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否则,怎会赐我一子一女?安儿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父亲的。”
“是啊,若夫人生的都是女儿,饶是想要帮太子,也无能为力。幸好有安儿,可以帮太子换得一丝转机。”
崔朝雪,“既然主意已下,秦叔可否帮忙安排,让安儿进京吧。”
秦叔深表赞同,“太子绝嗣一事既已在宫中传扬开来,想必荣贵妃很快便会出手,我们得尽快将安儿送去,好在关键时刻助太子一臂之力。”
说做就做,当晚,崔朝雪屏退众人,拉着安儿的小手来到床前。
安儿歪着脑袋看自己的娘亲,小脸娇嫩可爱。
他声音软糯地喊了声:“娘。”
她自枕下取出一张画,轻轻展开:“安儿,你瞧瞧这上头画得是谁?”
胥宸的画像跃张纸上。
栩栩如生。
安儿眉眼绽开,声音清晰地喊道:“爹,爹!”
安儿开口晚,子星已经会说好多,可安儿到现在只会“娘”和“爹爹”这两句。
崔朝雪轻轻摸了摸安儿的脑袋:“安儿想见爹爹吗?”
安儿眨巴眨巴眼睛,慢慢点了下头。
崔朝雪眼角含泪:“好,娘这就让安儿去见爹爹!”
哄睡安儿之后,秦叔便来带着他离开。
崔朝雪在门口目送他们的马车消失在夜色当中。
一转头,泪水满面。
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
安儿刚满一岁,正是淘气可爱的时候。
她舍不得他离开。
可也不得不让他离开。
27. 第 27 章
早上,崔朝雪刚醒,竹雪和知晴便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
太急躁了,两人失了往日的礼节,未行敲门,直接闯进了崔朝雪的寝房。
崔朝雪瞪着两人:“又怎么了?”
相处日久,她早把身边的丫头都当成了亲人。
竹雪焦虑万分的跪到她跟前:“夫人,少爷和乳娘都不见了。”
知晴:“子星小姐找不见兄长,正在哭。”
从出生起,安儿和子星便秤不离砣,砣不离秤的,天天待在一起。
两个小家伙可可爱爱的,谁见了都喜欢。
竹雪和知晴得了空便去瞧。
光是瞧着便心生欢喜。
今儿一大早,竹雪兴致盎然地跑去。结果只见到了哭哭啼啼的子星小姐,安儿少爷和他的乳娘则不见踪影。
打听一圈下来,宅子里的人都不知情。
她便和知晴跑来向夫人一探究竟。
崔朝雪坐到梳妆台前,轻轻梳理自己一头黑长的头发。
“都别急,安儿跟着秦叔出远门了。”
“跟着秦叔出远门了?”
竹雪嘴巴张得能装一个鸡蛋。
“少爷那么小,能,能出远门吗?”
“秦叔那边自有妥当的安排,你们放心便是。”崔朝雪本来就记挂孩子,竹雪这么一说,她心里也不太好受。
但又不想说太多。
竹雪和知晴自然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
既是这么说,便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她们便不好再问。
乖乖退了下去。
子星是小孩子,哭闹过后也就适应了。
崔朝雪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她每天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经常会向着京城的方向出神。
私下里,竹雪悄悄将阿紫拉到一旁,小声打听:“阿姹姐姐呢?”
阿紫欲言又止的。
竹雪眉头上挑,“跟秦叔一起走了吧?”
阿紫点头。
竹雪拍拍胸口:“我猜着也是。”
阿紫瞅眼四周,语气神神秘秘的,“竹雪姑娘慎言。”
竹雪虽有些事情模模糊糊的,但前后一联系,也能猜出个大概。
她努努嘴,“阿紫姐姐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秦叔那边赶到京城后,便在一处隐秘的院子安顿下来。
安儿不太习惯离开隆县,但有熟悉的乳娘和秦叔。
他还算适应。
阿姹一到京城便进了宫。
在东宫外头等了许久才见到安成。
她低声道:“安公公,崔夫人差人侯在外头,有至关重要的大事要禀报,请您出宫一趟。”
安成忧心忡忡的,“宫里最近有极重要的事情,我腾不出空儿。”他递出去一块腰牌,“你让人进宫吧。”
阿姹听命离开。
安成表情严肃地回到书房门口。
梁将军正和太子胥宸商议要事。
“殿下,臣已布防好,明日,只消您一声令下,臣等便会依计行事。”
胥宸面无表情地点头:“兹事体大,梁将军千万小心。”
梁将军信誓旦旦:“臣承蒙殿下恩惠,无论做什么,皆万死不辞。”
近日,临国进贡了一棵莞香树,香气独特。皇上将其赏给了荣贵妃。荣贵妃以此为名,向皇上请求邀请群臣来共赏。
一棵树而已,再珍贵又能如何?
真是到不了群臣共赏的地步。
可皇上宠她。
便也就由着她了。
外人不知道其中机关。
但胥宸心里却非常明白。
明日之宴,定会是腥风血雨的。
荣贵妃势必会找来许多太医,当众为自己诊脉。只要确定自己患了绝嗣之症。那自己这太子之位便保不住了。
毕竟,能够继承江山的不止他一个。
他不能有后嗣,便不能将这江山延绵下去。便只能将守护江山的重责交付他人。
可他甘心吗?
肯定不甘心。
而他守护自己位置的唯一方法便是。
宫变。
得在事实出来之前,将江山牢牢握到自己手中。
梁将军是他急召回来的。
另外带回的,还有十几万兵马。
不出意外的话,明日,胥宸会登基称帝。
安成所谓的重要之事便是此事。
他家主子要宫变的关键时刻,他怎么可能出宫去见秦叔?
秦叔再重要,能重过太子称帝?
为防意外,他让阿姹直接把人带进宫。
翌日早上,荣贵妃盛装打扮,宫人都能瞧出她心情极好。
她信心满满,只等着享受胜利的战果。
大臣们陆续赶来。
莞香树被摆在大殿中央。
枝叶繁茂,香气弥漫。
大臣们都在交头接耳。
“听闻这树有药用价值。”
“如此高大的树,要安全运来,实属不易。”
“这都是梁将军的功劳,否则,临国怎会如此卑躬屈膝?”
“今日大费周折聚集众臣,就只是为了欣赏一棵树?”
“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
“你是否也有所耳闻?”
“隐约有之。”
“如果是事实,待要如何?”
“太子殿下英明神勇,我相信,传言为假。”
“就是就是,不可道听途说。”
随着太监高亢的一声:“皇上驾到!”
众臣皆匍匐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平身。”
皇上高居上首,皇后与荣贵妃分居两侧。
太子胥宸则同群臣一起,在下面坐着。
荣贵妃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他。
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胥宸不卑不亢,神色极为平静。
群臣共欢之后,荣贵妃起身,慢慢来到大殿中央。
她缓缓说道:“皇上,莞香树有药用价值,有行气镇痛、温中止呕之功效,还可以纳气平喘、暖肾,可以治疗气逆胸满、喘急心绞痛等症。”
皇上颔首:“功效如此之多,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树。”
“皇上有所不知,莞香树还可治疗一症。”
皇上好奇:“说来听听。”
荣贵妃刻意看了旁侧的胥宸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莞香树还可以治疗男子精冷之症。”
皇上愣了下,表情似有不悦。
男子精冷这种私秘的病症岂可以当众说出来?
荣贵妃急忙跪下,“臣妾失仪,请皇上责罚。”她抬首,泪盈于睫,“臣妾方才一心只想着太子殿下的病症,一时失言,望皇上恕罪。”
将男子精冷这种私密的事情宣之于口的确不妥,可听她提起胥宸,皇上不由肃了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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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与太子有何关系?”
荣贵妃抿抿唇,似是难以启齿般,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臣妾听太医提起,太子殿下患了绝嗣之症。臣妾替他忧心,才一时失言。”
“绝嗣之症?”
群臣顿时炸了锅。
“天哪,太子绝嗣竟是真事?”
“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不能传续子嗣,这,这……”
“殿下英勇神武,怎么会患上此症?”
“就是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一派胡言,绝嗣岂是用眼能看出来的病症?”
“殿下一直不娶亲,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
“是啊,殿下已二十有二,却一直拒绝婚配。”
“殿下不是说,想找最适合的太子妃人选吗?”
“世上女子成千上万,难道殿下还挑不出心仪之太子妃?”
“定然是因为绝嗣之事。”
众臣议论之声不绝于耳,皇上脸色黑沉下来。
他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他信任胥宸,一直将胥宸当作未来的天子培养。
现在大半的政事也是胥宸在处理。
若是胥宸真患上了绝嗣之症?
还真是难办。
皇上重重拍了下桌案。
“胡闹,简直是胡闹。”
荣贵妃膝行几步,“皇上,臣妾所言句句属实。太子殿下一直不曾娶亲,怕是受此事影响。皇上不信的话,可以召太医来给太子诊脉,万不可讳疾忌医啊。”
她一副拼死进谏的架式。
大臣们又在底下议论纷纷。
这种情形,不是一句话便可以揭过的。
皇上看向胥宸:“你,怎么说?”
胥宸不慌不忙站出来,在荣贵妃旁边跪下,掷地有声:“回禀父皇,儿臣身体无恙。”
荣贵妃睨他一眼。
认为他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人都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不想认输。
她赶紧露出一副关切的表情,“既如此,那是再好不过的。可本宫听不少太医都提起过,说太子患上了绝嗣之症。他们疯言疯语的,属实影响太子。择日不如撞日,莫不如趁今日臣子们都在场,让皇上多召几个太医过来,当众为太子诊脉,以证清白。”
你不是说你没病吗,那就让太医诊脉啊。
多召几个太医来,谁都没空作弊。
事实就是事实。
逃避不了的。
有臣子站出来。
“皇上,臣最近也听闻此事,荣贵妃说得是,太子身体若是无恙,让太医当众诊脉,还太子清白,平息谣言。”
不断有臣子站出来。
“臣附议。”
“臣附议。”
打头的几个臣子是被荣贵妃提早收买的。
后头那些,则是闹哄哄中,从众而已。
事已至此,皇上也有些束手无策。
他还是把麻烦丢给了胥宸。
“太子,你说呢?”
胥宸眸色寒凉,“那便如了荣贵妃的愿吧。”
荣贵妃嘴角不自觉翘起。
一切事情皆朝着她预料中发展。
她马上要心想事成了。
只要胥宸同意诊脉,事情便成功了一大半。
荣贵妃不介意他语气中透出的冰冷之意,反正待会胜负自会见分晓。
皇上无可奈何:“宣太医。”
28. 第 28 章
太医们很快便来了。
十几名之多。
战战兢兢来到大殿中央。
一个个噤若寒蝉的。
今天这差事,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止不定是要掉脑袋的。
两名太监抬来了一张方桌,置于莞香树旁边,又搬来一张椅子,请胥宸就座。
荣贵妃兴奋,期待,舍不得回上首坐着。
她表情殷切地站在莞香树旁,一心等着结果。
坐在上头的胥轩不知何时也慢慢挪蹭到母妃旁边。
他知道母亲要做什么。
也知道母亲成事之后,自己将会面临什么。
他有一丝丝地期盼。
太医们面向皇上,站成两排。
一个个诚惶诚恐的。
胥宸没有马上就座,冷厉的眼神淡淡从他们每一张脸上扫过。
荣贵妃等不及了,催促道:“太子,既然太医们已经来了,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胥宸扫过众人之后,回转身,向着皇上的方向:“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荣贵妃恐生意外,讪笑着说道:“太子,有什么事,等诊脉结束再讲也不迟。"
早诊完了,早放心。
皇上此时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愿相信荣贵妃之言。
可是万一呢?
他该当如何?
江山社稷又该如何?
胥轩虽然尚小,可性情已经显露出来。急功近利、好高骛远、偎慵堕懒,不堪大任。
皇上面色犹疑,“说吧。”
他想听听儿子有何说法,能不能给自己和臣子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父皇,儿臣身体康健,却突然要遭受此种无妄之灾,且严重到要当众接受诊脉的程度。儿臣委屈。所以在儿臣接受诊脉之前,儿臣希望父皇可以答应儿臣一个请求。”
胥宸声音洪亮有力:“若儿臣无绝嗣之症,请父皇赐死荣贵妃。”
太子话落,所有人都惊呆了。
皇上表情错愕。
臣子们更是大吃一惊。
诊脉一事竟然能关联到荣贵妃的生死?
胥轩脸色唰地变白。
小小年纪,受不得惊吓。
荣贵妃满含期待的面容,刹那间笼上一层冷瑟。
她怒目相向:“太子,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
胥宸寸步不让,“自然是知道。”他冷冷瞥她一眼,“荣贵妃提出当众诊脉之请求时,可曾顾忌过儿臣半分颜面?”
他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人。
却要在这么多大臣面前,让太医诊断自己是否有绵延子嗣的能力。
能不感到屈辱吗?
令他受辱之人必得受到付出相应代价。
“可,可这也不至于要置我于死地的地步吧?”
太子冷冷道:“荣贵妃这是何意?你刚才不是言辞凿凿,孤已经患上了绝嗣之症吗?孤自己的身体,难道还不如你清楚?你一介妃子,竟然知道孤能否绵延子嗣?孤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是如何知晓的?”
“谣言来自哪里?难道不是出自荣贵妃之手?荣贵妃几天前与太医院的人频繁联系,难道不是在造谣生事?子虚乌有的事情,传得有眉有眼。”
“孤可以确定,你是在造谣。既然是造谣,你就得付出代价。若是诊断出孤有绝嗣症,孤坦然接受。父皇有何惩罚,孤认。但是,若诊脉结果,孤无事。那荣贵妃便要为此付出代价。”
胥宸再次看向皇上,“父皇,您觉得呢?”
一个是自己宠爱的妃子,一个是自己器重的儿子。
皇上左右为难。
一直安坐一旁的皇后,柔柔开了口:“皇上,臣妾认为太子说得对。连臣子们都听说了太子患有绝嗣之症,可见此事传扬甚广。肯定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若真是谣言,实属臣妾管束后宫不力。因此,臣妾认为,莫不如允了太子的要求。如此,可以引以为戒,以正视听。”
她意思很明白,荣贵妃主动站出来,说明谣言与她脱不了干系。谣传范围如此之广,不惩戒说不过去。
谣言本尊说了,以命相抵。
那就得以命相抵。
荣贵妃气极,“皇后,为句谣言,竟然想要了臣妾的命?”
“你也说了,是谣言?”皇后抓住她话中漏洞,对皇上说道,“皇上,荣贵妃自己都承认是谣言,岂能纵容?做了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太子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人,不可任人恶意揣测。”
荣贵妃跺脚:“皇上,不是谣言,太子绝嗣,是千真万确的。”
皇后表情冷冷的,“既然千真万确,你又有什么可惧怕的?”
皇上被说动了,他劝道:“荣贵妃,你既然确认是事实,答应也无妨。”
是真的便无事,只有确定是谣言才会要了她的命。
荣贵妃又气又急的。
她有绝对把握,可心里也担心。
万一中间出现点儿闪失,她以命相搏,风险太大。
她犹犹豫豫:“可皇上……”
皇上一锤定音:“如此,朕便允了太子的要求。”
胥宸淡淡转身,“各位太医可是听好了,孤不管你们来之前受到何人指使或者挑唆,现在,当着皇上和所有大臣的面,一定要据实以告。但凡有造假者,”他顿了下,声音冷沉寒凉,“一,律,诛,杀!”
太子的警告震耳欲聋。
直击心肺。
太医们不约而同哆嗦了下。
仿佛有刀架到了脖子上。
一旦有风吹草动。
便会命丧当场。
太子面对着太医们,缓缓坐下,右手搭到桌案上。
“谁,第一个诊脉?”
胥宸表情太过冷瑟,太医们你推我我推你,都吓得不敢上前。
这差事相当棘手。
实话实说,可能被太子索命。
万一被皇上查明讲了假话,也是死罪。
左右都不落好。
赵太医颤颤微微先出了列。
胥宸横眉冷对。
赵太医躬着身子,食指轻轻搭到胥宸的腕上。
他是荣贵妃一派的。
为了荣贵妃,他拼死站了出来。
第一个诊脉,难,但也有优势。只要他给后面人指明了方向,后头人便会出现从众行为,依言行事。
荣贵妃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
她知道,事情马上要成功了。
赵太医一定会给出正确的结果。后面的太医想造假便不是那么容易。
肯定会跟着说真话。
这种关系到皇家子嗣的大事,只一个太医诊脉,唯恐出现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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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多召几个太医来的目的,就是保证结果绝对的准确。
赵太医诊完,恭敬后退一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静等着他给出第一个结果。
太医院的人多是些老手。
技术精湛。
单拿出哪一个太医,诊脉结果应该都会八九不离十。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赵太医的结果,基本就是最终的结果了。
其余太医的诊脉,算是个验证罢了。
荣贵妃眼睛放光,欣喜而期待。
胥宸面容冷瑟,左手捏住桌案上的杯盏,右手食指微微屈起。
眼睛望向大殿出口的方向。
他之所以背对着皇上,面朝向众臣。为的便是看清殿门处的动静。
安成站在殿门口,对上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轻点了下头。
胥宸知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袖子里藏有锋利的尖刀。
砸碎杯子是信号。
他不能容许赵太医说出他绝嗣之事。
他得在他开口之前起事。
他表情紧迫地盯着赵太医的嘴巴,准备在他张口之际。
用尖刀刺死他。
梁将军听闻杯盏碎裂的声音,接着便会冲进来。
其乐融融的大殿会陷入刀光剑影当中。
人们对于赵太医的诊脉结论都充满好奇。
大殿内安静如斯,落针可闻。
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童稚的声音很突兀地响了起来。
“爹爹!”
人们在紧张莫名中,纷纷看向那声音的来源。
一抹小小的影子,跌跌撞撞奔向胥宸。
大殿很大。
从殿门口到胥宸跟前,安儿跑了好久。
所有人于安静中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奔跑过来。
想要说结果的赵太医也不由愣住。
不知道突然多出来的孩童,在管谁叫“爹爹”。
无人阻拦,安儿畅通无阻地跑到胥宸面前,他绕过桌子,伸出软软的两条小胳膊,冲着面色冷凝的胥宸,再次喊了声爹爹。
众人惊呆了。
荣贵妃露出惊异的表情,“这,这什么情况?”
皇上也忍不住好奇,发问:“太子,这娃娃是你的孩子?”
皇后:“这孩子的长相,倒是跟太子小时候一模一样呢。”
听闻皇后的话,大臣们也议论开了。
“确实,这孩子跟太子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孩子认识太子,一进来便管太子叫爹爹,那一定是太子的孩子。”
“不是说太子绝嗣吗?可是,太子明明有孩子了啊。”
“真假还不知,你们就别妄下定论了。”
胥宸表情没什么变化,可黑瞳里却是惊诧莫名的。
见他不抱自己,安儿扁起嘴巴,欲哭不哭的。
落空了的两只小手拽住了胥宸的衣袖。
声音委屈巴巴的唤了声:“爹爹!”
两只大大的眼睛里已经开始蓄泪,似乎下一瞬便要哭将出来。
梁将军由远及近,离着胥宸几步,噗通跪下,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皇上,臣在边关听闻太子绝嗣之谣传,便快马加鞭,将小皇孙送回,为太子殿下正名。”
29. 第 29 章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难怪呢,一看就是父子两个,太子殿下和小皇孙,几乎是一模一样。”
“小皇孙约摸一岁多的样子,只是不知道他的母亲?”
“既如此,诊脉还需继续吗?”
“这都不用诊,孩子便是最好的证明。”
眼看就要成功了,却半路杀出个孩子。
荣贵妃难以置信,尖声嚷道:“请梁将军慎言。你在外征战一年多,如何确定这孩子是太子殿下的?”
她不信。
绝对不信。
定是太子在民间寻了个长相相似的孩子,用来糊弄皇上的。
梁将军露出讥讽的表情,“荣贵妃慎言才是,臣既说他是,那他一定就是。”
“若不是呢?”
“荣贵妃这是何意?”
荣贵妃转头:“皇上,皇嗣岂容混淆?此前从未听说太子有何心仪之人,却忽然多出一个孩子。怎能不令人生疑?为令众人信服,必得滴血验亲。”
赵太医张口结舌的,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本该是他说出诊断结果,却变成无人搭理他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孩童给引了去。
孩子若真是太子的。
绝不绝嗣便变得无足轻重。
有了现成的子嗣,谁还在意以后?
换句话说,既能生出一子,以后就会有希望生出第二子第三子。
皇上盯着可爱粉嫩的娃娃,难掩心中欢喜。
他身子孱弱,时常会觉得命不久矣。
突然看到朝气蓬勃的孩子,似乎看到了某种希望。
臣子们纷纷认为荣贵妃说得对。
“皇嗣不容混淆,滴血验亲是对的。”
“避免以后有人诟病小皇孙的身份。”
“的确的确。”
皇上见状,吩咐下去:“于公公,准备一碗水。”
他也想知晓这孩子究竟是不是太子的。
若是,于皇宫来说,这无疑于一件莫大的喜事。
于公公下去准备了一碗清水,很快端了上来。
放置于胥宸跟前的桌子上。
胥宸心里没底,但面上不显。
他淡淡看了眼梁将军。
后者给了他一个坚毅的眼神。
他便缓缓垂头,用针刺了下自己的右手食指,一滴鲜红的血滴入碗里。
随后,他终于抱起那个眼巴巴等着他抱的孩子。
捏住他的拇指,快速刺了下。
血往碗里滴落时,清脆的啼哭声也随之响起。
大颗大颗的泪珠自安儿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他咧开嘴巴,哇哇大哭。
抱着他的胥宸顿时手足无措。
抬起掌,想吓唬他,又无从下手。
落到安儿肩头,变成轻柔的抚摸。
也怪,他轻抚安儿后背之后,安儿竟然不哭了,脸上挂着泪,乖巧地趴到了他的肩头。
胥宸冷硬的表情,出现了一丝丝缝隙。
他就那样抱着安儿,垂眸看向碗里。
清澈的水中,两滴鲜血缓缓靠近,继而融合到一起。
赵太医露出惊悚的表情。
荣贵妃身子晃了两下,软绵绵地歪倒在地。
胥轩看傻了,连娘亲倒了都忘了去扶。
胥宸眸色不明,只盯着那融合到一处的血。
似乎陷入到某种回忆当中。
梁将军则如释重负,拱手道:“小皇孙身份确定!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众臣听闻,纷纷跪倒。
“恭喜皇上,喜得皇孙。”
“贺喜皇上,喜得皇孙。”
震耳欲聋的声音中,无人再提及诊脉一事。
也无人再关心诊脉的结果。
大家都对安儿的到来感到欣喜与祝福。
皇后喜不自胜,直接从上面走了下来,自胥宸怀中接过安儿,“本宫竟有孙儿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摩挲着安儿粉嫩的小手,“这孩子,真是伶俐可爱。快,把那对新打制的金手镯拿来,对,还有银锁……”
宫女忙不迭地去取。
皇上颔首,“是得给朕的小皇孙准备点儿见面礼。”
金盆、玉器、金银钱等等。
一堆堆赏赐下来。
在臣子们艳羡的眼神中,小小的安儿成了大大的富翁。
胥宸回身,缓缓跪下:“父皇,儿臣身体康健一事,不言自明,是不是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
他眼神似有若无地扫向还瘫在地上的荣贵妃。
他没打算放过她。
荣贵妃有气无力,“赵,赵太医,还没说结果呢!”
她将自己的一线生机系在赵太医的身上。
胥宸面色冷硬,“既如此,赵太医,快说说你的诊脉结果吧!”
梁将军狠狠瞪了赵太医一眼,语带威胁:“说!”
赵太医颤微两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四个字:“太子无恙。”
小皇孙都送到皇上跟前了,皆大欢喜的时候,他还怎么说出太子绝嗣一事?
即便是说了,恐怕也动摇不了太子之位。
关键时刻,赵太医选择了保命。
皇上陷在有小皇孙的喜悦当中,早就不关注太子绝嗣一事,闻言,他端起面前酒杯慢慢饮下,“那便赐死荣贵妃。”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喜事啊,大喜事,大喜事……”
似乎赐死荣贵妃也是喜事一桩。
皇后将安儿递还太子,上前,扶着皇上回去歇息。
皇上身子孱弱,能坐如此久的时间已属不易。
回去后,又得沉睡一段时间。
荣贵妃脸色灰败,安成端着早就准备好的毒酒上前,“荣贵妃,便在莞香树前,上路吧。”
世事难料。
温馨祥和的赏树宴,变成了荣贵妃的送行宴。
安成说罢,向旁边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两个小太监上前摁住荣贵妃,安成则将毒酒递到她的唇边,强行灌了下去。
胥宸捂住安儿的眼睛,淡声吩咐:“都,退下吧。”
退下去的,不光是各位大臣,还在候在外头伺机而动的将士们。
皇上病重,无暇顾及。
胥宸准备宫变一事毫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大殿门口的秦叔,这会儿腿软脚软,弯着腰躬着身子就打算趁乱遁走。
安成一把将人给拉住。
“秦先生,这是要去哪里啊?”
秦叔尴尬地转身,“安公公,老朽的任务已经完成,”他指指外面,“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安公公笑眯了眼,“你立大功一件,怎可能不见太子就走?”
秦叔表情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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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太子来说,见到安儿是大喜事一桩。
可对他来说,大概是要杀头的节奏。
上午,得了信儿的秦叔便抱着安儿和阿姹一起进宫。
路上,他瞧着不太对劲。
宫里的守卫似乎变多了。
全副武装,来来回回的,令人心生不安。
拐到一条路上,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便试探地喊了声:“梁将军?”
梁将军闻声顿住步子,仔细扫看两眼,并不认识。遂板着面孔问:“你们是何人?”
秦叔常在江湖行走,识得人多。
梁将军威名在外,他能认出也属正常。
秦叔忙道:“梁将军,我是侯府夫人派来的。”
一提侯府夫人,梁将军眼睛瞪了起来。
他能在外顺利征战,其中功劳当属侯府夫人。
他自然是不敢忘。
他面色严肃:“可是侯夫人有何事?”
秦叔往前近了步,压低声音道:“我是来为太子殿下解围的。还望梁将军助力,让我和这孩子进到大殿。”
他一早往宫里来的时候,知道是要举行赏树大宴。
所以着急忙慌的,生怕来得晚了。
即便人在宫中了,秦叔也怕不能及时见到安成。
是以看到梁将军便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
梁将军这才看到秦叔怀里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正四处乱看的孩子,他蹙眉,“这哪里来的孩子?”
待看清孩子的面容,他表情倏然顿住:“这,这是谁的孩子,怎地长得这么像……”
太子两字到了嘴边,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梁将军,事情紧急,不便解释,能否请您带着老朽与这孩子去见太子?”
“太子今日事务繁忙,怕是……”
马上宫变,血流成河之际,太子怕是没有时间和心绪去见一个陌生的孩子。
“梁将军,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他是谁的孩子?”梁将军视线胶在安儿的脸上,“你只要说他是谁的孩子,我马上带他去见太子殿下。”
秦叔嘴唇蠕动,小声吐出三个字:“太子的。”
梁将军眸色亮了下,“确定?”
秦叔:“千真万确。”
“你如果说谎,本将军必会砍了你的头。”
“我以项上人头作保,若有假,任梁将军处置。”
阿姹这会儿也晓悟过来,她朝梁将军拱手:“奴婢和这位秦叔,的确是侯夫人派来的。”
梁将军知晓太子将姹紫嫣红四位女侍赐给了侯府夫人。
闻言心中信了大半。
他盯着肖似太子的那张小脸看了一会儿,小心抱起孩子,大步流星往大殿赶。
推开殿门,他刚走了两步,怀中的安儿突然就挣扎起来。
清脆的声音突兀响起。
“爹爹!”
呼唤声吓了梁将军一跳。
回过神来,他轻轻放下了孩子。
任凭他摇摇晃晃奔向太子。
小小的身影,坚定不移地跑向太子胥宸,一声一声地唤他“爹爹”。
饶是铁血男儿的梁将军,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他一心守护的主子,终于拨开云雾,见到了太阳。
不必浪费一兵一卒,不必血流成河。
安然度过了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