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无情》
3. 愚人妄(二)
他们神色变化太明显,姬灵素心中惴惴,忐忑地看着谢容尘,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谢容尘敛眉不语。
女修们的神情与他相似,唯有一人例外。不知是气得还是急得,姜蝉衣满脸涨红,半天却没说出一个字来,只用力拍了把自己的佩剑,发出一声闷响。
姬灵素朝她看去,迟疑地问:“你……怎么了?”
谢容尘侧目瞥了她一眼。
姜蝉衣一哽,摆了摆手。
女修之中有人道:“嗣君,确认过了,神山并未收到任何传讯。”
说到这里,这名女修忽然有些隐隐的后怕。
若不是嗣君恰好经过舆国,注意到天有异象……
她看向姬灵素。
姬灵素似有所感的看过来,朝她露出一个轻轻浅浅的微笑。
女修一愣,回以一个微笑。
谢容尘道:“知道了。”
女修请示:“我等现在该如何做?”
听了这话,谢容尘却没应答,而是先看了姬灵素一眼,黑眸沉甸甸的透着冷。
他言简意赅:“先破蜮境。”
女修们交换眼神,姬灵素则一脸茫然地看着。
蘸雪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下一瞬,周围的草木忽然疯狂摇曳起来,天地变了颜色,平地起了一团黑黢黢的风沙,骤然朝众人喷射而来!
“当心。”谢容尘手持蘸雪,沉声道,“蜮以气射人影,沾处既生疮,灵药无医,切勿被沾身。”
女修们纷纷应是。
听了这话,姬灵素抿了抿唇,紧张地盯着那团黑沙,大气不敢出一下,唯恐自己的存在会给旁人添乱。
她觉得自己得找个地方藏好。
不料她只往后退了小半步,就撞到了什么冷冰冰的、像墙壁一样的东西。耳畔忽然传来谢容尘略带警告的低沉一声:“别动。”
姬灵素不敢动了。
她撞到了谢容尘。
这人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冷冽的气息悄然将她严密包裹。
姬灵素偏头,看见他提着蘸雪。
蘸雪的剑尖随意地扫过地上洒着的一片竹叶,那竹叶往她这边移了移,与其他竹叶一片接着一片连起来,浮在她身周,形成一种奇特的环形,泛着绿莹莹的光晕,将她圈在环里。
似乎是某种阵法。
她品出一点保护的意味来,有点微怔,愣愣地看向谢容尘。
斑驳陆离的天光拓印在这人的侧脸,谢容尘面冷如冰。如若说先前神情的冷是一分,那此刻便是十分,让人只消瞧上一眼便心里发寒。
他并不看姬灵素,只将手里的蘸雪往她面前一递,冷淡地命令道:“拿好。”
姬灵素:“?”
谢容尘语气更冷了:“拿好,吾说什么,照做。”
姬灵素听话地用双手接住蘸雪:“……哦。”
“甲木东方,走三步。”
姬灵素抱着剑,乖乖走三步。竹叶衔成的环随着她挪动。
女修们不断斩退袭来的黑沙,偶尔有一缕风沙靠近姬灵素,竹环的光芒便会大盛,若隐若现的光罩笼着她,将风沙尽数挡去。
“丙火南方,走三步。”
“庚金西方,走三步。”
“壬水北方,走三步。”
姬灵素专注地听着,一一照做。
然后发现……自己回到了起点。
和谢容尘面对面地站着。
姬灵素:“……”
挨得过于近,她有点不能呼吸了。
便听谢容尘下一句道:“用剑,刺吾命脉。”
姬灵素与他波澜不惊的黑眸对视,犹豫了一下,依言照做。
剑尖即将刺到谢容尘的前一刻,一团黑雾骤然尖啸着自他小腹处涌出!
姬灵素一惊,下一瞬持剑的手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带着她猛地刺向那团黑雾!
黑雾凝滞,有只小兽里面掉出,一落地便哇哇大哭起来,发出的哭声竟与人族的孩童极为类似。
风沙倏止,天地间看不见的屏障潮水般褪去,远方有炊烟袅袅升起。
压在手上的冰凉力道撤去。
——蜮境破了。
女修们围过来,用锁妖笼关住它:“是只狐蜮幼兽。”
它的模样很奇怪,巴掌大的一团,似狐又似鼈,长着三条腿。
姬灵素攥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心不在焉的看过去。
她有点出神地想,他的手那样凉,为何触碰到她后,她的手却发烫了呢?
姜蝉衣凑过来,关切地问她:“没事罢?”
姬灵素回神,极轻地摇摇头:“我没事。”
“没事就好。”姜蝉衣好容易才能说出话,一时有些滔滔不绝,“《太微妖录》里记载,此兽‘乃淫惑之气所生,天性淫惑,幻境之中,偶附于人,蛊惑人心,以行淫事……’它方才是不是附在嗣君身上了?”
她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的剑:“我明白了!怪不得嗣君迟迟没有动手,而是让姑娘你来执剑!典籍诚不欺我也!书上说了,被附身者若是运作灵力,这小东西就能趁机侵入丹田,激人欲|念——唔唔唔……!”
她说话的权力再一次被剥夺了。
姬灵素似懂非懂,听得一愣一愣,有点担忧地看向谢容尘,犹豫地问:“您还好吗?”
谢容尘垂睫睨她一眼,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
这一眼极深,又泛着一点幽暗的流光。
迟钝如姬灵素,都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她没由来的想后退。
谢容尘撇开视线,没应她这话,从她手里拿走蘸雪,朝竹苑外走去,浑身散发着凛如霜雪的冷气。
“幻境既破,去查阵法的事。”
众人纷纷应是,相继跟上。
姬灵素落在最末尾,慢吞吞地走了几步,似是想到什么,又小跑着折返回去,捡起散在地上的几片竹叶,掸去灰尘,收在袖中。
***
付长老名付悬纥,年近古稀,因修仙问道,不见苍老之态,相貌如四五十岁的人一般。
活了近七十年,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十岁那年,去不周神山拜师求道,却连太微仙府的门都没见着。
因他灵根资质不够,无法通过仙府的试炼玉阶,没登几级就跪趴在地,听着太微仙府的外门弟子冷漠的宣布:“付根,考核成绩最末,请回。”
付根是付长老的亲爹娘给取的小名。
那是付长老有生之年最狼狈的一次。
后来他拜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府,给自己改了名字,炼气十余年,终于顺利筑基,年逾半百,修到金丹之境,成为小仙府的长老,奉神山之令,守护舆国的护城大阵。
本以为此生止境于此。
直到某次,他去面见舆国十公主姬璨央时,意外发现那个不祥的十七公主的血,于修炼有大补之效,更甚诸多灵丹妙药。
不过几滴血为引,便将他的修为拔到金丹巅峰,直逼元婴境界!
然十七公主姬灵素本人却是个灵力低微的废物。
付长老驻守舆国两年,见过姬灵素几次,越看越觉得,她那样的蝼蚁,就该贡献出来灵血,来滋养他这种怀才不遇的修士。
付长老是个阵修。
舆国的护城大阵出现问题后,他隐而不报,拟定了一个掠夺姬灵素灵血的计划。
他先是动了阵法,引得妖族来犯,又四处宣说阵法将破,神山不予救援,唯有身负灵血的十七公主祭阵,方可平定妖祸。
废物十七公主毫无抵抗之力。
计划顺利地进行着。
在她祭阵前,付长老动了阵石,悄无声息地将护城阵法换成自己的本命灵阵。
以她血肉,换他长生。
未曾想,关键时刻,神山竟然来了人。
来得还不是一般人。
付悬纥慌了。
***
这是祭阵后的第三天。
九月授衣,白日里只有清晨和黄昏有些冷;而今日天光和煦,绵延的城墙脚下,却积着未融化的雪,粼粼如银。
付悬纥在谢容尘来的当日,便假借一名大妖之手,毁掉了自己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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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石的证据。
他手里留了半盏姬灵素的血,用她的血突破金丹境界,提心吊胆地在王都等了两日,并没有任何神山的人寻他。
付悬纥仍放心不下,这日,寻了个由头,重返城楼。
碧空如洗,千里无云。
他引来的妖族全数被谢容尘驱退,阵石沉默地矗立着,看不出什么被动过的痕迹。
付悬纥松了口气,没忍住笑了。
然而一转头,却见一行神山衣着形制的白衣修士,一个个目光如炬,正来者不善地盯着他。
付悬纥惊出一身冷汗。
姜蝉衣上前一步,板着面孔,沉声质问:“付悬纥,妖族来犯,你为何明知不报?”
付悬纥神魂归窍,第一反应是,区区一个外门弟子,神气什么?
而后他拿出早就备好的说辞,不紧不慢道:“仙友息怒。我也是这两日才发现,传讯玉简坏了,并不是有意不报。况且,神君及时赶来,也并未造成什么损伤,不是么?”
“你——!”
姜蝉衣攥紧剑柄,怒目而视。
付悬纥自圆其说,越说越有底气:“太微仙府远居神山,得天独厚,仙士修为高强,不知人间疾苦;而付某任职人间,修炼灵气匮乏、万事需亲力亲为不说,修为不高,却要常常带领门中弟子,豁出性命救护百姓。如若修炼资质平平是种罪的话,那付某认罚!”
他怒然拂袖,欲为自己造势,声音里特地灌了几分灵力。
只可惜,这番慷慨激昂的话才说完,便被一道利剑铮然出鞘的锐声给打断了。
付悬纥不悦地看向声音来源处,待看清是谁,猛然僵住,如坠冰窟。
来人迎着晃眼的日光,一身雪衣,不染纤尘。他边闲庭漫步般走上前,边缓缓将出鞘寸许的蘸雪推回剑鞘内,漆眸里倒映着高悬的日影,如雪原擎夜,没有一丝温度。
“你,认罚?”
他声音冷若冰霜雪砾,隐隐能辨出不悦的质问之意,出声时分明未用半分灵力,压迫感却极其强劲,直抵识海,令人难以遏制地神魂战栗。
仙门之中皆知,嗣君谢容尘,是被天道选中的未来神君,不过弱冠,修为便登峰造极,已达大乘巅峰之境,距离渡劫飞升,不过一步之遥。
这是名副其实的天选之子,当今仙道的第一人。
付悬纥眼皮狂跳,仍要辩解:“我……我……”
谢容尘不欲再听,信手一挥,一缕银蓝色的灵力湛然没入阵石。
阵石光芒大盛,不过须臾,石前光景骤变。
时空回溯,如同一个小型的幻境一般,付悬纥看见几天前的自己,鬼鬼祟祟来到阵石前。
朗日昭昭,发生过的一切,皆无所遁形。
付悬纥惊恐万状地大叫起来:“不!不!不是真的!!”
他拼命地施展各类法术,欲抹除另一个自己的身影,然而灵力只徒劳地从那虚影穿过,掀起一阵飓风。
付悬纥目眦欲裂,灵力一转,骤然向谢容尘袭去!
谢容尘什么都没做。
甚至眼睫也不曾抬一下。
那点灵力尚未近他的身,便如水滴汇入江海,彻彻底底的湮灭干净了。
付悬纥跌坐在地。
荒野上起了辽远的风,蘸雪长吟着出鞘。
谢容尘持剑而立,眼瞳睥睨而冷,仿佛在看着不堪入眼的尘埃。
姬灵素提着裙摆跑进城墙内时,恰好撞见这一幕。
这两日众人在城墙附近调查,她醒来后,无处可去,便一直跟着他们。不过始终缀在众人身后,不曾往人前去。
今日好容易上前一回,却猝不及防与付悬纥森然可怖的目光对上,当即脸色一白,下意识躲去谢容尘身后。
缓了片刻,慢慢探出半边脸。
谢容尘看着她的小动作,似乎极轻地挑了下长眉。
而后他抬手,雪亮剑尖直指付悬纥额心。
众人只听他声如寒剑,无可宽赦道:
“破坏阵法,勾结妖族,旷职偾事,害人性命。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你,可知罪?”
4.愚人妄(三)
付悬纥抵死不认。
他盘坐在地,怪笑着道:“怎知不是仙君为污蔑我,而凭空捏造出一段虚假的蜃景呢?”
铁证如山,他竟还敢狡辩!
修士们纷纷怒目而视,碍于修养,不便发作。
付悬纥眼神挑衅。
谢容尘神情漠然。
姜蝉衣火冒三丈,刚要反唇相讥,忽然一双柔软的手将她按住。
她侧目看去,微微讶然。
姬灵素单薄的身影从她身畔经过,站到谢容尘身前,裙裾被风拂出涟漪。
付悬纥见是她,顿时目露轻蔑,冷笑一声。
却听姬灵素轻声道:“付长老,你错了。”
付悬纥嗤之以鼻,话中带刺:“几时轮到一个不祥的妖孽来评判我了?”
姬灵素并不在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虽并未得道,却也知晓,修仙者,需要先炼气循环,导灵气入体,打通大小周天,其后筑基入门,开气海,筑灵台,结金丹,化元婴。寻常人能结丹已十分不易,得元婴者,更是万里挑一。
“而修为步入化神境界后,人神合一,有通天之能,回溯时空对这样境界的仙君来说,也并非难事,更遑论,只是回溯一块阵石所历的方寸时空。”
天色渐深,冷风中,她的脸庞有点发白,眼眸却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安静,整个人显得清清冷冷,说出的话语虽然很轻柔,却清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不要用你的无能,去侮辱神山嗣君的能力。
“他若要杀你,绝不会如你想杀我一般,费尽心机。”
话音落下,周遭鸦雀无声。
姬灵素没去看付悬纥是什么反应,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回谢容尘身后。
站好后,悄悄松开紧攥着衣袖的手指。
心怦怦直跳。
有点不可思议。
她抿了抿唇,想。
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上前反驳了付长老。
只是在那一瞬间觉得,仙君救过她。可能如他那般的仙士,并不在意这种言论,但她不能让别人污蔑他。
于是没多想就上前了。
付悬纥神情几经变幻,最终哑口无言。
风萧瑟地吹着,三尺高的阵石拉出很长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在内。
姜蝉衣视线追随着姬灵素,听得神清气爽,如若不是时机不对,简直要拍手称快了!
而姬灵素出声时,谢容尘的目光也在看着她,不过眼瞳里不带什么波澜,幽黑一片,像夜里风平浪静的湖面。
待她重新站回他身后,他垂下眼帘,信手一抬。
阵石前的景象一晃,水波般消散了。
这次谢容尘没问付悬纥认不认罪,蘸雪剑寒光一闪,径直悬在此人头顶百会穴三寸之上的位置。
阵石发出嗡嗡的低鸣声,付悬纥心道不妙,只觉识海里一阵刺穿的剧痛,旋即——
“嘭。”
他费尽心思布下的本命灵阵——那半透明状的光罩,在眨眼间碎作齑粉,化作光粒纷纷扬扬飘洒。
只在眨眼间——
便与他的识海神魂,彻彻底底失去联系。
像是从未存在过。
付悬纥痛呼着倒地,一瞬间发须尽白,面容苍老二十岁。
紧接着谢容尘冰锥似的声音贯穿他的识海:“汝罪无可恕,废去修为,逐出仙门,生死由天。”
修为一废去,他的寿数与凡人无异。意味着,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如若付悬纥不曾动邪念,不曾企图用歪门邪道登仙,那么以修士漫长的生命,有朝一日,他未尝不可修得大道。
光粒明灭,久久不散。
夜幕很快降临,众人奉命收拾残局,时不时看向罪魁祸首,压低声音,絮絮低语。
有修士上前,卸去付悬纥身上与仙门相关的信物。
谢容尘持剑而立,不知想到什么,侧目看向姬灵素。
姬灵素正仰面看着天空,微微睁大的杏眼里,倒映着灵阵碎成的光粒,如有万千星子蕴入眼中,眼底晶莹澄澈。
不沾半分悲恨,也没有欣喜,只有一望无垠的静谧。
哪怕正在受罚的,是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谢容尘看着她,黑沉眼神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声线低沉:“你在看什么?”
漫天萤火般的光粒之下,姬灵素有些局促地看向他,眼神懵懂。
她指了指光粒:“在看这个。”
谢容尘仍看着她。
姬灵素微窘:“从前不曾见过……觉得有些好看,像星星。”
谢容尘撇开视线,“嗯”了一声,也不知听出什么,拎着剑往一旁走去,雪白衣袍挺拓,渐渐融进夜色里。
*
“姬姑娘!”
夜幕繁星点点,姜蝉衣步履轻盈地走到姬灵素面前,欢快地道,“你言简意赅,正中下怀!实在是大快人心!”
姬灵素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
“此人手段阴毒,实在是太可恶!还好真相水落石出了!”姜蝉衣恨恨啐了一声,视线瞟向姬灵素的手,流露出几分心疼之色,“姬姑娘,你的伤……还好吧?”
姬灵素手腕上的割伤已经好全,身上被罡风伤到的地方也基本感觉不到痛,料想应是有人在她昏睡时,医好了她的伤。
——不过手腕上还系着谢容尘的衣料。
不知为何,姬灵素一想到那块布料,身上忽然有些不自在。
那种感觉……
就好像,不久前,谢容尘握着她的手,用蘸雪去刺狐蜮之后,那种奇怪的发烫感。
她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扯了下衣袖,轻声地道,“不要紧了。”
姜蝉衣同她闲聊两句,被一名女修叫去重修阵法。
姬灵素独自在一旁的空地处站着。
四周寂静,偶尔会传来一两声低低的交谈声。
过了一会儿,姬灵素觉得有点儿冷了,左右看了看,往谢容尘背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月色皎洁,她沿着光线明亮处,慢吞吞的走着,走到一处拐角,听到护城河发出的泠泠水声,以及她熟悉的嗡鸣剑声。
她走过去,安静地从墙后探出半张脸,往声音来源处探看。
皎皎月影下,谢容尘正在用灵力引河水洗剑。水流潺潺,他整个人似淡月笼纱,周身散发着浅淡的光晕。
姬灵素看着这一幕,眼前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重影。
她晃了晃脑袋,有点恍惚,心里浮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一幕。
夜风拂过,吹起她未束的长发。
谢容尘似有所感,目光冷厉地射向她。
姬灵素被那目光冻得轻轻打了个哆嗦,揪着裙角从墙后走出,露出一张柔软无害的脸庞。
谢容尘眼中厉色淡去,恢复平时的漆黑无澜。
“何事?”
姬灵素摇摇头。
想了想,又点点头。
方才那个奇怪的念头在心头萦绕不去,她有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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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地问:“我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
怕隔着水声他听不清,她特地拔高了一点说话的音量。
谢容尘冷淡地撇开视线,继续引水洗剑,不假思索道:“不曾。”
粼粼水波晃进他半垂的眼眸里,将那漆瞳晃出一点细微的光漪。
……?
姬灵素慢慢点头:“……哦。”
仙君说不曾,应该确实不曾见过吧。
城墙挡去大半夜风,她不似先前那样觉得冷了,安静地站在城墙前,看谢容尘洗剑。
月色粼粼如水,河面将月光折射到她的淡绿色的裙裾上,显得她整个人纤瘦而清冷,有种不沾凡尘的漂亮。
她默默地看了一阵,视线从蘸雪飘向谢容尘缺了一片的衣袖,轻声道:“谢谢您。”
谢容尘动作一顿,斜睨过来,漆瞳里写着冷冰冰的疑问。
“?”
姬灵素咬唇。
她慢慢将衣袖扯开一点,伸出系着布条的胳膊:“这个,谢谢您。”
谢容尘漆黑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慢慢落到她的手腕上。
明净月光下,那截手腕又细又白,苍白的几近透明。
他的袖角系在那上面,略微显得宽大而累赘了。
谢容尘一时没有说话。
待姬灵素觉得冷了,拉回衣袖,他才低沉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收回视线,浓长的睫羽在眼底遮出一片浓郁的阴影。
须臾,他默念法诀,又引出一缕水,将蘸雪从头到尾冲洗一遍。
姬灵素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样袖手旁观不大好。
她向前走了几步:“您需要我帮忙吗?”
谢容尘答的毫不迟疑:“不需要。”
姬灵素僵在原地,呼吸都放轻了。
她的脚还保持着往前走的姿势,然而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因着他这三个字,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为什么他要在这里反反复复地洗剑。
不会是因为……蘸雪被她拿过吧……?
她无意识地拧起眉,神色纠结。
……好像被嫌弃了。
过了片刻,谢容尘侧目瞥她一眼,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过于冷漠而不近人情了。
“河水几日前受妖族侵染,有妖气凝聚其中。”
他缓声解释,“你无灵力护体,若贸然触碰河水,会受伤。”
姬灵素明白了。
原来并不是在洗剑,而是在净化河水。
她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该说的话好像已经说完了,她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姬灵素想了想,同他说了一声,抬脚离开。
不料绕过墙角时,她的长袖被粗粝的墙石刮了一下,手腕上系着的布条一下子散开,掉在地上,被风吹远。
姬灵素连忙去捡。
她打算之后洗干净还给谢容尘的,万不能弄丢。
布条上的银丝被风吹得勾在墙石上,姬灵素小跑两步,很容易就拿到了它。
她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到墙的那边,传出一道沙哑沉闷、腔调古怪,生硬的几乎不似人声的怪声。
姬灵素下意识停住脚步。
“……你不让人……说出本命剑的秘密……此事……万一……命定之人……”
怪声断断续续的,只有一句话说的完整,却让人无端听出一种阴阳怪气的意味。
“仙君,你莫不是怕你那奉薇师妹,知道这事后会不悦吧?”
5.静夜谈(一)
寂寂长夜里,姬灵素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偷听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即使她不是有意听的。
姬灵素无意识地攥紧手里的布料。
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
——不过没听懂。
只能听出,似乎和蘸雪,以及一名叫“奉薇”的女修有关。
风萧萧地吹着,一墙之隔外,谢容尘极轻地笑了一声。
分明是在笑,却如凛冬雪飘,听得人不寒而栗。
怪声没了动静。
姬灵素屏住呼吸,心跳有点快,不敢再多听,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
夜深人静。
阵石所在的那个方向,时不时冒出一阵金光,是神山的修士们在调试新的护城阵法。
姬灵素帮不上忙,怕自己贸然回去,会打扰到他们,便寻了一片空地,坐到一块干净的石块上,双手托腮,遥遥看着那边的动静。
渐渐的,她有点困了,眼皮直往下耷拉,脑袋也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下沉。
正当她要睡过去时,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风声。
“沙沙”、“沙沙”。
姬灵素心口一跳,睁开眼,视线四下逡巡——
下一刻,她睡意全无。
不远处的荒地上,一只一人高的妖兽正在快速地移动着,样子长得类似山羊,但遍身硬甲,头上长着四只等身长的恐怖尖角。
它的四蹄不断拨动枯草,发出奇怪的沙沙声,地面也在隐隐在震动。
姬灵素呼吸一窒,迅速站起身。
是一只妖兽。
定睛看去,能看到它正在追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应该还是只会吃人的妖兽。
姬灵素曾经看过一些讲妖族的书,瞧这妖兽横冲直撞的模样,心中判定它应该只是长得有些可怖,实则并未开化灵智,也没有什么妖力,与野兽无异。
妖兽追着那人影满地乱跑,几次险些要追到。
此处离人群有些远,现在去喊人显然来不及。
姬灵素的心怦怦直跳,脑袋有点乱。
她根骨受损,没办法正常使用灵力——就算能用,也只有很微薄的一点,根本做不了什么。
现在若是跑开,或许还能保全自身;
可又不能见死不救。
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际,她看到身前不远处有一道黑黝黝的壕沟,顿了顿,心里忽然浮出一个主意。
为防妖族来犯,各国都会在城墙外修建很深的壕沟,壕沟里往往会放一些对付妖兽的陷阱。
她小跑到壕沟前,目测了一下壕沟的深度,忍着痛,将手腕上结痂的伤口弄破了一点儿。
血腥味被夜风吹着,很快蔓延开,妖兽猛地折了个弯,朝她的方向飞奔过来。
姬灵素盯着它,有点紧张地抿着唇。
十丈……五丈……
她悄悄地、慢慢地,后退几步。
越来越近了。
妖兽奔跑时掀起呼呼作响的气流,几乎要扑到她脸上。
姬灵素轻轻眨了下眼睛。
她的身周闪过一道淡绿色的光晕。
就在同一刻——
只听一道巨大的“嘭嘭”声,尘土扬了漫天。
妖兽在触到她之前,前蹄踏空,掉进三丈深的壕沟里,发出一声尖啸。
姬灵素心跳如鼓。
她默数着时间,小心翼翼地往壕沟里看了一眼,借着月光,确定这妖兽摔晕过去、一时半会爬不上来后,松了口气,用布条小心裹好渗出血的手腕。
还好是只不太聪明的妖兽。
尘土渐渐散去,壕沟对面,劫后余生的年轻女孩呆呆地看着她。
“……仙人。”她失神地喃喃道,“您是……您是来救我的仙人吗?”
姬灵素左右看了看,没见有旁人在,于是不确定道:“你是在……叫我吗?”
女孩用力点头,又哭又笑,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仙人!不不不,仙女!谢谢您!谢谢您降服妖怪,救我性命!谢谢仙女!”
听她这么一说,姬灵素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方才制服了一只妖兽。
制服了,一只,妖兽!
——虽然是借助了外力。
可那毕竟是一只妖兽!
原来……
原来就算灵力低微,也可以不用坐以待毙。
那一瞬间,姬灵素一直以来混沌的认知,忽然撕开了一道不同以往的口子。
得救的女孩激动万分,崇拜地看着她。
姬灵素与她遥遥对视,心底也隐隐有些激动。
她冷静了一下,欲同她解释,自己不是仙人。
话还没说出口,头顶忽然划过一道破空声。
剑光划过,谢容尘凌空而至,挽了个剑花,翩然落地。
紧接着又是几道破空声,姜蝉衣并两名修士也来到此处。
不知为何,谢容尘的脸色很冷,目光冷冷地划过姬灵素的手腕,又冷冷地瞥开,转而看向壕沟。
他整个人冷峻地站在夜色里,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姬灵素悄悄将手藏进袖子里,默默猜想,或许是因为“奉薇师妹”。
姜蝉衣落在姬灵素身畔,探头往壕沟里看了一眼,“哇”了一声:“好大一只土蝼!姬姑娘,这东西是你降服的?”
姬灵素想了想,慢慢地点点头。
姜蝉衣又“哇”了一声:“你好厉害!”
姬灵素抬眼盯她。
姜蝉衣道:“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的是真的!我若无修为傍身,遇见妖兽只有吓得四处乱窜的份儿,更别说还能想办法制服它了!我未拜入太微仙府前,就被妖兽吓哭过呢!你真的很棒!”
事实上,各大仙府收徒,基本只招收幼童。姜蝉衣自揭其短,说的应该是很多年前她年纪尚幼时的事了。
姬灵素顿了下,小声说:“谢谢。”
闻言,谢容尘冷冷的瞥过来。
“以你现在的修为,遇见稍强些的妖兽,难道便能胜过了?”
姜蝉衣倏地闭嘴,弱弱不敢吭声。
——她还真打不过。
姬灵素没抬头,但能感觉到,谢容尘对姜蝉衣说话时,冷冰冰的视线似有总是若无的扫过她。
她有点不明就里,不太想与他对视,便看向姜蝉衣。
姜蝉衣以为她想问是怎么回事,便趁谢容尘同旁人交代事情时,小声与她咬耳朵:“我这次下山,本不与嗣君同路,而是有自己的出猎任务。但我没打过那个癸级任务……就是仙府里最简单的任务,是仙君接到求救传讯,帮我打了那个妖兽。”
她说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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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有点惆怅,垂头丧气道:“等日后回神山,他肯定会让我师父盯紧我的修炼的。……唉。”
姬灵素安静听着,捕捉到了“日后”这个两个字,眨了眨眼。
她问:“任务要做很久吗?”
“不一定。”姜蝉衣说,“要看是什么任务。神山的任务分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等级,排名越靠前,难度越大,相应的报酬也就越多。不过像嗣君这般修为的人,往往只接最困难的、不予弟子接下的地级和天级任务,那种任务很棘手,耗费的时间也最久。”
姬灵素点点头:“原来如此。”
另一边,谢容尘打断那女孩的道谢,盘问她遇见妖兽的来龙去脉。
女孩说,自己住在几里外的小村子,出门捡鸭蛋时撞上的妖兽,之后就慌不择路的逃命。
谢容尘听罢,没说什么,命人将她护送回家。
吩咐完,他转身。
夜风送来淡淡的血腥气。
姬灵素正在安静听姜蝉衣说话,未绾的长发散在肩头,如瀑般融在夜色里。
他看着她,敲了敲剑柄:“过来。”
姬灵素有点懵的抬头:“?”
夜幕之下,谢容尘背对着月光,发梢与衣角被风轻轻扬起,沾染着柔和的光晕,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淡淡冷漠。
他放低了声音:“来。”
姬灵素看向姜蝉衣。
姜蝉衣抬头看天,一脸事不关己。
姬灵素只好朝冷冰冰的谢容尘走去,每一步都走的慢吞吞的。
谢容尘倒也没催她。
待走到他面前,她仰起脸,澄澈眼瞳里浮动着明晃晃的疑问。
谢容尘声音又低了几分:“伸手。”
姬灵素想了想,听话地伸手。
两人身高落差一大截,谢容尘垂眼,被浓长睫羽遮掩的视线,看向她的手腕,眼底幽深。
默了一瞬,他抬手,指尖涌出一缕银紫色的灵力。
灵力缓缓缠绕住姬灵素的手腕,像一缕丝线系在二人之间。
隐隐作痛的伤口,霎时便不疼了。
姬灵素忽然明白了他的意图。
她手指蜷了蜷,轻声细语的道谢。
“谢谢您。”
顿了顿,又略显沮丧的说:“对不起。”
浪费您的灵力了。
谢容尘收回手。
视线从她的手腕,慢慢、慢慢地,向上,看向她的眼睛。
姬灵素的瞳仁里盛着如水的月光,倒映着他的脸。
他凝视着她,似是想说什么,薄唇的唇瓣极轻地动了动——然而却在开口的瞬间,像是遭遇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庞大阻力一般,怎么都说不出一个字。
甚至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任凭那薄唇如何张合,就是一丝声音也无。
静默之中,姬灵素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谢容尘逆光站在她面前,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是他长久的看着她,却迟迟没有话音,她觉得有点奇怪。
谢容尘敛目。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了,冷白的手背上,血管隐隐凸起。
过了很久、很久。
他只冷淡而喑哑地说了一句。
“……下次遇事,先叫人。”
——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6.静夜谈(二)
*
“今天的嗣君很奇怪。”
谢容尘离开后,姜蝉衣小声说。
“虽然他平日也这样不近人情,但今天似乎格外如此,也不知是怎么了。”
姬灵素坐在石头上听着,有点走神的想,难道是因为怪声和“奉薇女修”?
姜蝉衣坐到她身旁,看她一眼,引燃一枚取暖用的火符。
火光跃动,将秋夜的寒气驱退了不少。
姬灵素小声说:“谢谢。”
筑基后的修士,身体强健,不畏酷暑寒霜,姜蝉衣此举,不过是在照顾灵力低微的她罢了。
姜蝉衣笑道:“不用谢。你困么?明日一早要赶去王都,你若是困了,可以先睡一觉。”
经历了方才那么一遭,姬灵素的睡意早就淡去。
火光温柔地印在她脸上,她轻轻摇头:“不困的。”
话才说完,却打了个哈欠。
姜蝉衣被逗笑了。
姬灵素找补似的辩解:“……睡不着的那种不困。”
姜蝉衣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笑着笑着,她叹了口气。
“这两日辛苦你跟着我们奔波。只是我们虽然身为修士,却也有诸多限制,人间的规矩并不能随意打破,哪怕会御剑飞行,在外也不可随意飞来飞去,入城通行也要符节,否则就要挨罚。
“若是贸然用阵法将你送回去,亦是不合规矩。嗣君不允不说,只怕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且再将就一晚,明日清理完仙门中参与换阵的人后,就将你送回王都,到时你便可以好生休息一番了。”
姬灵素听罢,低低的“嗯”了一声。
听着非但不开心,反而有点低落。
她慢慢、慢慢地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墨色的长发散下来,遮住小半张脸,与寂寂夜色融为一体。
见她如此,姜蝉衣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无措起来。
——王都对姬灵素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姬姑娘……”
姬灵素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下一刻,她小小的身影,忽然被一个由远及近的高大影子遮住了。
姜蝉衣一愣,待看清来人是谁后,迅速收敛神色,起身行礼:“嗣君。”
谢容尘不知为何去而复返,长睫垂覆,正注视着姬灵素。
他淡淡应了一声:“你去罢。吾在此。”
姬灵素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多了个人,不知他说的是谁,也抬起头。
——对上了谢容尘漆黑如夜的眼。
他长身挺隽,负剑而来,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隐隐泛出一丝极浅的温柔光晕。
姜蝉衣没有多问,十分自觉地应道:“是。”
临走前,又对姬灵素道:“对不住,姬姑娘。”
闻言,姬灵素视线转向她,拉住她的袖口。
怕姜蝉衣会错意,她仰着脸,认真道:“我真的没事,你不用道歉的。我只是想到了之前一些不太好的事,才不开心,和你的话没有关系。”
姜蝉衣听得心里一酸:“好。”
她拎起剑,去同其他修士会合了。
姬灵素悄悄瞥了谢容尘一眼。
虽然不知他回来所为何事,但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她便也不说话,安静地坐着。
……
夜风吹过,火光明灭。
一直沉默着的谢容尘,终于有了动作,抬手结出一个隔风的阵法,罩住二人。
这之后,他却也不说话,只在她身畔沉默地站立,如同一棵挺拔的古树。
周围太安静了,连风声都听不见。姬灵素环膝坐了片刻,觉得氛围好像有点奇怪。
她有点坐立不安,犹豫了一下,主动出声,打破沉默。
“您在修炼吗?”
修为达到他这般境地,平日修炼冥想即相当于睡眠,不必如凡人般,日日需要就寝。
“没有。”
姬灵素点点头,有点苦恼,不知该如何继续聊下去。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努力在脑海中搜刮一阵,找到了一个还算合适的话题:“仙君,神山和您,与我认知里的,不大一样。”
“嗯?”谢容尘抱着剑,换了个姿势,尾音微微上扬,“怎么说?”
姬灵素斟酌着道:“之前我听人说,神山一贯避世,向来不管人间事,便以为神山的仙士,皆是超然物外、遥不可及……甚至是不近人情,穷尽一生也无法见到的,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谢容尘垂眸,好一阵没说话。
长夜阒寂。
姬灵素一抬眼,便能看见他的白衣。他不说话,她就看着他白衣上的银线梅纹,乖巧地等着。
半晌,只听他缓声道:“天地为炉,众生沉浮。造化为冶,往而恶乎。神山倾太微仙府众人之力,入世救人,非必要时,却不留名讳,不染凡俗,不与沉浮。如是,未尝不是一种‘避世’之法。”
姬灵素听得若有所思。
谢容尘瞥她一眼,声音放的低了些:“灵根,是怎么回事?”
姬灵素回神,疑惑地看向他,没明白意思。
谢容尘:“吾不会看错,你曾修炼过。”
姬灵素:“……嗯。”
“且已筑基,几近结丹,天赋极佳。”
姬灵素有点惊讶,杏眼微微睁圆:“也不是很有天赋……我幼时拜在一名游仙门下,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弟,待我极好,出猎所得的天材地宝都喂给我,所以修为才进步的比较快。”
谢容尘沉声问:“既如此,经脉是如何碎的,灵根又是如何毁的?”
姬灵素歪着脑袋,双眉蹙起,陷入沉思。
“我……”
她想了很久,关于此事的记忆却是空白的,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只好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只隐约记得,那是在她十一岁那年。
她与没有修为的十皇姐一起误入了一处禁地,似乎在禁地里遇到了一只很厉害的大妖。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等醒来后,她的灵根便毁了,灵力也没了。
十皇姐更是重伤濒死,留下严重的痼疾,无药可医。
那之后,姬灵素便被冠上“不祥”“灾星”之名,从此,经年累月,割血给十皇姐。
她只是个妖妃生的小妖孽,没人会在意她是死是活。
姬灵素默默将自己抱的更紧了些。
谢容尘敛目:“……罢了。”
他淡声道,“你尚年少,日后会有重铸灵根、重塑经脉的机会。”
姬灵素从未听过这种说法,漂亮的眼眸亮了亮:“真的吗,是什么?”
火光微微跃动,谢容尘睨她一眼,眼底幽黑。
却不再接着说了。
道宗有一众人皆知的秘法,择一道同心合者,取坎填离,男女|媾|精,与道合真,是为“双修”。
若遇身如丹田的炉鼎体质者,则另一方修为境界可飞速进益,阴阳两齐,化生不已,即便灵脉尽碎,也能重新结丹。
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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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之后,万物化生,性命同源,此乃“合欢”。
“仙君?”
他良久不语,姬灵素不禁出声唤他,双眸晶亮,目含希冀。
她鲜少有如这般期待的时候。
——几乎有些求知若渴了。
谢容尘喉头微微一滑,瞥开视线,看向远方漆黑的夜幕,淡淡道:“以后你便知道了。”
姬灵素眼里的光黯了黯,点点头:“哦。”
她将脸偏向另一侧,留一个乌黑的后脑勺给谢容尘,不再没话找话。
谢容尘的视线转了回来。
被风阵开辟出的这一方小天地,一时陷入到一种古怪而沉默的氛围里。
姬灵素将脸埋在臂弯间,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石子,忽然感觉头发被什么轻轻地拽了一下。
她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余光看见谢容尘仍直挺的站着,不禁疑惑地转头看去——
是蘸雪。
蘸雪浮在她身畔,带有凹槽纹路的剑柄,不小心勾住一缕她被风吹起的长发,剑柄左摇右晃,试图将那一缕发解下来。
姬灵素一转过头,它就乖乖地竖好,不动了。
谢容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恰好与姬灵素对上。
“……”
他沉默一瞬,压低声音,隐带薄怒道:“蘸雪。”
蘸雪晃了晃,不安地低嗡一声。
姬灵素抿唇,只犹豫了一下,就迅速伸出手——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将蘸雪抱在怀里了。
谢容尘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姬灵素:……
蘸雪欢快:“嗡!”
姬灵素不敢抬头了。
她眉尖蹙起,努力思考,该如何对自己的行为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半晌。
“仙君。”
她抱着剑,轻声唤他,眼帘怯怯抬起,眼瞳映着火光,晃漾着粼粼的光晕。
“我没有怪蘸雪,请您不要罚它,好吗?”
迎着他的目光,她尾音发颤,像是极度不安。
谢容尘冷淡地瞥了她怀里的蘸雪一眼,勉强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此后无话。
天幕上,星辰缓缓移位,夜已经很深了,距离天亮没有多少时辰。
姬灵素抱着剑,想到天亮之后,就要回到那座并不喜欢她的王都,不禁变得怅惘起来,连带着怀里的蘸雪都跟着像是没精打采。
谢容尘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静默片刻。
“你,不想回王都?”
漫漫夜色里,他冷淡好听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姬灵素纤长的睫羽颤了颤,犹豫了一下,如实点头。
“嗯。”
停顿了一下,又轻声地喃喃道,“……可我应该,不能不回去。”
若她不回去,她还能去哪呢?
师父去远游后,便渺无音讯。
而她如今并无修为,仙士们有任务在身,必然不会带着她这个累赘。
更何况,母亲的魂魄还被囚着。
她无处可去。
姬灵素轻轻吸了口气。
谢容尘幽沉的视线,自她面颊滑过,落在蘸雪之上。
“那便不回去。”
他淡声道。
“你,随吾走。”
姬灵素呆住,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谢容尘望向她微微睁大的杏眼,语气淡淡,声线低哑:“吾说,你随吾走。”
7.静夜谈(三)
夜色深沉,星光明灭。
有么一瞬间,姬灵素忘记了呼吸,只愣愣地看着他。
反观谢容尘——
这人冷峻地立在夜色里,神情淡然,漆黑的眼底,是一贯淡漠的无波无澜。
他看起来很冷静。
姬灵素有点无措地捏住衣角,眼神懵懵的,还带着点茫然。
她就这样与谢容尘对视了一段时间,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
她不太确定,谢容尘所说的,与她所理解的,是否是一个意思。
她出声之后,谢容尘的眉尖似乎极细微地动了动。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嗯?”
姬灵素将衣角攥的更紧了些,在心里来回演练几遍措辞,最后慎之又慎道:“您的意思是,我以后可以跟着您离开,跟您在一起,对吗?”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声音很轻,尾音发颤,显而易见的有些紧张。
这一次,她看到,谢容尘的确挑眉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些:“嗯,可以。”
姬灵素更茫然了,整个人都陷入到一种发懵的状态。
她抱着蘸雪,双眉不自觉地蹙起,看上去神情有些纠结,一时没了话音。
谢容尘瞥开视线,也没有再出声。
夜色寂寂,隔风阵法上,淡金色的咒文若隐若现。
这点微弱的光芒,映入谢容尘幽黑的眼底,给他的眼瞳浸上一层冰冷的色泽。
氛围一时有些凝滞。
过了片刻,时不时地,姬灵素会悄悄瞥一眼谢容尘,然后迅速收回视线。
谢容尘偶尔也会侧目看她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错开几次之后,不期然地相遇——
姬灵素对上他漆黑的眸子,想收回视线已来不及。
又是长久的对视。
姬灵素的脑袋有点乱。
内心挣扎好一阵,她迟疑地出声:“可是……”
谢容尘:“嗯?”
姬灵素不安地抱紧蘸雪,脑袋耷拉下去,声音越说越低,隐隐透着沮丧:“我很弱,没有什么用处,也没有自保之力,跟您在一块儿……很可能会给您添麻烦。”
谢容尘耐心等她说完,缓慢而笃定道:“不会。”
姬灵素的眼睫颤了颤。
过了一小会儿,她小声问:“……为什么?”
她这话问的没头没尾,谢容尘却似听懂了她的话外之意。
他缓声解释:“那日,你所用的两招剑式,出自神山。”
这句话给出的信息量太多,重重砸进人的脑海。
姬灵素蓦地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眼神惊讶里带着点恍惚。
谢容尘神情淡然,继续道,“吾不会看错。你的师父,应该是神山中人。——此乃其一。”
“至于其二……”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你可以操纵蘸雪。”
姬灵素懵懵地看向蘸雪,眼中浮出一点疑惑之色,真挚地问:“别人不行吗?”
谢容尘微妙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冷了几分,面无表情道:“……不行。”
姬灵素不明就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
谢容尘无言。
顿了顿,他伸手,指尖轻触剑柄,蘸雪随之发出淡淡的银紫色光亮。
“众妖围城那日,吾将你救下,驱退妖兵,灵力似是受损,然探查无果。”
谢容尘说的平铺直叙,语气淡淡,好像说的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那之后,吾的剑便不大听话了。”
闻言,“罪魁祸首”——姬灵素,抱着他的剑,不敢吭声,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所以。”
谢容尘看着她,冷淡而不容置喙道,“你须得随吾走。”
姬灵素听得似懂非懂。
她顺着他的话无意识地点头,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头重脚轻,好像在做梦。
谢容尘:“还有问题?”
姬灵素嗅着他身上的寒梅香,犹有些发懵,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师父她……”
谢容尘语气平静:“吾会查清。”
万物静寂,呼吸可闻。
姬灵素抿着唇,犹豫不决片刻,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怯声道:“仙君,我母亲的魂魄……囚在旁人那里。”
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她的声音放的很轻。
谢容尘颔首,言简意赅:“明日,回王都。”
“好。”
他淡淡看她一眼:“没有了?”
“没有了。”
“吾灵力有异之事,切记保密,不可同第三人语。”
姬灵素心神一凛,郑重道:“我会的。”
谢容尘收回搭在蘸雪上的手,瞥开视线,不再说话。
夜已经很深了。
昏黑无边的夜色,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裹住阵法中的二人。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
一切都有种不太真切的梦境感。
姬灵素慢慢环膝缩成一团,看着空地发呆,脑袋里浮着许多混乱的念头。
最后,她竟然就这般抱着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
不知睡了多久,好像只过了一眨眼的功夫,天就亮了。
姬灵素揉着眼睛从石头上坐起来。
身畔的谢容尘与怀里的蘸雪,皆已不见踪影。
众人休息一晚,整装待发。
姜蝉衣过来叫她:“姬姑娘,姬姑娘!灵素!准备出发啦!”
姬灵素应了一声,还是有点懵,恍惚地看向昨夜谢容尘站过的地方。
她一边整理自己的衣着,一边胡思乱想。
仙君昨夜,是不是说了,随他走?
她应该不是在做梦罢?
因为魂不守舍,整理到长长的头发时,她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姜蝉衣在一旁看不下去,从她袖中掏出一截可以充当发带的布条,掐了个法诀,将她散落满肩的长发收束在背后。
姬灵素伸手摸了摸头发,紧接着就被她拉着往前走。
姜蝉衣人缘极好,拉着她从晨练的修士们面前走过时,频频有人对她们颔首致意。
“师妹早。”
“师姐早。”
“师兄师姐早啊,师妹也早。”姜蝉衣边回应他们,边转头对姬灵素道,“在人间便要遵守人间的规矩,咱们乘马车去王都。——你不晕马车罢?”
姬灵素回神,摇摇头:“不晕。”
这时候,她发现,似乎总有人看向她——准确来说,是看向她的身后。
但她身后什么也没有。
“……”
姬灵素脑后一凉,加快脚步,跟紧姜蝉衣。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周围的人也加快了脚步。
忽然——
“嗣君。”
听到这个称谓的同时,姬灵素嗅到了清浅的寒梅香,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她顿了一下,慢慢地抬起眼。
便见谢容尘正在往这边走来,肩上的银线纹路,在晨间的日光映照下,泛出耀眼的光晕,有点晃人眼。
她眨了眨眼,昨夜的对话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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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容尘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周围的人都在行礼,姬灵素也跟着小声唤了一句:“嗣君。”
而后,便感觉谢容尘的视线径直看向她,似乎有点意外的停顿了一下。
姬灵素与他对视一眼,垂下视线。谢容尘的目光也随之挪开。
众人分车而坐,她被姜蝉衣拉着,乘上其中一辆马车。
然而没多久,车帘忽然被一柄雪银色的剑挑开。
晨间微凉的风吹进车厢,乖乖坐着的姬灵素,有点茫然的抬起头。
与此同时,姜蝉衣有点惊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嗣君?”
这一幕似曾相识,不待谢容尘出声,姜蝉衣便主动道:“您请,我去师姐的马车里挤一挤。”
她对姬灵素眨眨眼,迅速地跳下马车。
姬灵素:“……?”
等她听见马车行驶起来的车轮声,迟钝地反应过来时,谢容尘已然端坐在车内另一侧的座位。
虽然尚且隔着一段距离,但与昨晚相比,两人之间的距离要近上许多。
车厢内的氛围,有一瞬间的凝滞,隐隐变得有些微妙。
马车渐渐驶离城墙,谢容尘目视前方,将蘸雪递给她:“蘸雪要寻你。”
车厢里浮动着他身上淡淡的寒梅香。
男人的手搭在剑上,修长宽大,骨节分明,被剑身的光晕一映,犹如冷玉。
姬灵素有点懵地伸手接剑,纤细的手指握住剑,比他的手掌要小上两圈。
谢容尘侧目,目光冷淡地从剑上划过,看向她的脸,低声道:“昨夜的话,可还记得?”
姬灵素将蘸雪放在腿上,飞快地看他一眼,点点头:“记得。”
谢容尘淡淡地“嗯”了一声,仍看着她。
他的目光虽然没什么温度,但存在感极强。
姬灵素被他看得有点坐立不安。
马车平稳地前行着。
谢容尘似乎发现了她的不自在,低声问:“怎么了?”
姬灵素攥着蘸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看向他漆黑的眼睛,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就保持这个动作,沉默地盯着他。
良久,良久。
谢容尘极轻地挑了下眉,瞳仁幽黑。
她忍不住小声道:“您是在看我吗?”
谢容尘不答反问:“头发是谁梳的?”
姬灵素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转移到这个话题上,眼神变得困惑。
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是蝉衣给我梳的。”
谢容尘默然颔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褪去,恢复一贯的淡淡冷漠。
他移开视线,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姬灵素更困惑了。
车厢里很安静。
姬灵素反应了一会儿,后知后觉,伸手摸向自己的头发——
一截眼熟的布料,落在她的手心。
布料上银紫色的纹路,与身旁这人的衣袖如出一辙。
——一看便知属于何人。
甚至姜蝉衣还给这块布使用了清洁术,使得它的颜色更鲜明夺目。
“……”
姬灵素忽然有点明白,为何刚刚总有人看她了。
她攥着布料,无措地看向谢容尘。
这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斜睨着她手里的布料,神情淡漠,不甚在意。
“仙君,我……”
姬灵素张了张口,却忽然词穷,不知该说什么。
谢容尘冷淡地应一声,重新阖上眼。
“无事。你用着罢。”
8.王都行(一)
***
马车设了速行阵符,约莫小半日的光景,众人便抵达王都。
一路无话。
姬灵素夜里没睡足,一路上都不太清醒,倚着车壁,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怀里一空。
她不大情愿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的,看向始作俑者,眼睛里浮出晶莹的泪花。
谢容尘从她怀里抽走蘸雪,迎着她水雾弥漫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淡声道:“仙门有些事务要去处理,吾先行下车。”
他的声音低低地传入耳,姬灵素不甚清醒地盯着他,慢了半拍,睡眼惺忪地点点头:“哦。”
谢容尘睨她一眼:“嗯。”
车厢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气,姬灵素眼神发懵,倚着车壁发呆。
马车行驶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
谢容尘似是想到什么,侧目看她,轻声道:“过来些。”
姬灵素此时脑袋不大灵光,闻言,慢吞吞地思考了一瞬,虽然对他的话感到不解,但还是乖乖地站起来,绕过两人之间的小几,站到谢容尘面前。
谢容尘抱着剑——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姬灵素:“?”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没站稳,向前踉跄了一步,险些被晃倒。
好在仓促间抓住了什么东西,勉强稳住身形。
冷冽的寒梅香钻入鼻腔。
“……”
姬灵素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感觉不太妙,抬头——
对上谢容尘漆黑冰冷的眼。
谢容尘肩头的衣料被她揪出一片褶皱。
头发也被她的手指勾住了一小缕。
这人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漆瞳里浮动着意味不明的暗波。
姬灵素被他的眼神冻得清醒了几分,一下子松开手。
惊慌失措之余,她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抚平那片褶皱。
车厢内的氛围,有一瞬间的静止。
而后,便见谢容尘眉尖轻动,好整以暇道:“吾让你过来些,是让你靠过来些。”
——不是让你站过来。
姬灵素沉默:“……”
她抿紧唇,神情几经纠结,又坐回去了。
坐好后,她僵硬地往谢容尘的方向靠了靠,揪住衣角,惴惴不安地抬眼。
马车彻底停了下来。
谢容尘似乎并没有与她计较的意思,抬起手。
姬灵素略一琢磨,乖乖地把脑袋往他手边凑。
谢容尘往她脖颈上挂了一枚用细绳系着的传讯玉简,淡声叮嘱:“遇事,记得叫人。”
他的指尖从她眼前划过,带起一点细微的风。
姬灵素眼睫颤了颤,慢慢伸手,攥住微凉的玉简。
她迟疑道:“可是您,不是要去忙吗?我……我可能会给您添麻烦。”
谢容尘拎着蘸雪往外走,撂下冷淡的一句:“若不叫人,反而添麻烦。”
姬灵素不敢置喙了,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好的。”
*
谢容尘走了以后,姜蝉衣换回这辆马车。
她一过来,就盯住姬灵素,神情很奇怪,冲她不住地眨眼,眼神意味深长。
姬灵素:“?”
看不懂。
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
姜蝉衣惆怅地叹了口气,恨她像块木头,只好直白的问:
“你头发怎么散开了?”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姬灵素记起布料的事,面无表情地盯她。
姜蝉衣从她的神色里品出一点幽怨的意味,颇为心虚:“……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姬灵素:“为何用仙君的衣料给我束发?”
姜蝉衣摸摸鼻子,轻咳一声,看向旁处:“这个……当时走的比较急,我束发的时候没注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再重新束了。况且,你我也没有其它能束发的东西。”
姬灵素想了想,勉强接受她这个说法。
姜蝉衣:“你自己拿下来的,还是仙君给你拿下来的?他什么反应,有没有说什么?”
她一连串的问句,问得姬灵素有点懵。她反应了一会儿,慢吞吞地依次回答:“……我自己拿下来的。仙君他,好像没什么反应,只说,我用着罢。”
姜蝉衣的神情更诡异了,也不知想到什么,兀自笑了一下。
姬灵素:“?”
她说:“你今天有点奇怪。”
姜蝉衣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一时没回应她。
说话间,马车重新行驶起来,缓缓朝宫城驶去。
穿过熙攘人群时,间或有一两句王都口音的话音传进车厢。
渐渐地,姬灵素变得格外沉默,一言不发,整个人都有点魂不守舍了,宛若被抽走了生机,安静地坐在那里,好像一个漂亮的石塑,没有半点人气儿。
见她如此,姜蝉衣回过神,忍不住同她搭话。
“灵素,灵素,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遇见的那只狐蜮?”
姬灵素看向她,慢慢点点头:“嗯,记得。”
她还记得,谢容尘抓着她的手,刺中了狐蜮。
姜蝉衣拍了拍自己的衣兜,神秘一笑:“它现在在我这里,等到了地方,我们拿出来玩儿。”
……?
姬灵素的眼神变得困惑。
妖兽是能可以随便拿出来玩的吗?
姜蝉衣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没事的,这东西被捆妖索捆着呢,兴不起风浪;再说了,嗣君又不在。你难道不想看看它吗?”
姬灵素犹豫了一下,有点被她说动了。
她迟疑片刻,勉强想出一个还算合理的做法,小声道:“不要在外面把它放出来。”
“我们可以关上门,再把它放出来,嗯……那日我没看清它长什么样子,若有人问起,便说你是在教我辨认妖兽。”
姜蝉衣没想到她竟会是这种反应,一愣,旋即清脆地笑出声:“灵素你也太可爱了吧!逗你可真好玩哈哈哈哈!”
姬灵素:“……?”
她歪了歪头,隐约意识到什么,有点不大想同她讲话了,将脸扭向另一边。
姜蝉衣笑完,正要再说话,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夹杂着人的惊叫声。
“什么东西!”
马车猛地一停。
姜蝉衣倏然止住话音,警惕地按住剑,双眼戒备地看向一个方向:“不太对劲。”
姬灵素不知发生什么,也看过去,惴惴地握住胸口挂着的玉简。
不多时,车厢被人从外叩响,一名女修的声音传进两人耳中:“姜师姐,当心,有妖混入城内。”
伴随着她的话音,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刀剑碰撞声,惊叫声也更多了。
姜蝉衣沉声道:“是什么妖?”
女修沉默一瞬,须臾,道:“不知。此妖躲在暗处,并不现身。”
姜蝉衣心中纳罕。
修为较高的师兄师姐,跟随谢容尘一同离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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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务了,如今留在此处的,尽是些修为还不如她的小辈。
她听着外面此次彼伏的动静,手指握紧剑柄,复又松开。
一系列的动作,被姬灵素尽收眼底。
如是重复几次后,姬灵素轻声问她:“你……不去帮忙吗?”
姜蝉衣扭头看她,尚未开口,便见姬灵素将手里的传讯玉简举高了些,在她眼前晃了晃,道:“我有这个,不用担心我的。”
姜蝉衣认出,这是谢容尘的玉简。
她的眼神微微有些动摇,但仍有些犹豫:“你一个人待着,不会害怕吗?”
姬灵素摇摇头,眼神很平静,如同一汪清澈的泉水:“我不害怕的。”
外面传来几道受击的闷哼声,姜蝉衣目光一凛,不再犹豫,甩出几张泛着金光的符箓,提剑往外走去,匆匆叮嘱道:“此符有防妖之力,你莫要下车,我去去就回。”
符箓旋转着浮在姬灵素周围,车帘撩起又放下。
她轻轻地捏紧玉简,听话地点头:“嗯。”
*
姜蝉衣下车的同时,低喝一声,手中剑铮然出鞘,与暗中放阴招的妖打作一团,剑光雪白缭乱晃人眼。
打斗时掀起的气流,推得车厢微微颠簸两下,剑光交错,随后追着妖力移往远处。
姬灵素安静地坐在车里。
她从前极少出宫,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方才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辨认出这里似乎是一处闹市。
有妖出现在闹市——尤其还是靠近王都宫城的闹市,好像是一件很严峻的事情。
所以修士们才会如临大敌。
姬灵素打起精神,留意外面的动静,保持着一个坐姿,不敢轻易乱动。
安静地坐了片刻,外面的打斗声渐渐消失了。
紧接着,姬灵素忽然感觉到,马车晃了一下,似乎重新行驶起来了。
她有点疑惑,小声唤人:“蝉衣?”
没人回答。
她微微提高音量,又唤了一声,依旧无人回应。
然而逐渐加快的车轮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姬灵素惶然抬眼,隐约看到车帘外有个模糊的人影,心中微微一沉。
姜蝉衣只说,符箓防妖。但没说它防不防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眼神无措。
犹豫一瞬。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将玉简放在唇边,小心翼翼地、用气声唤了一句:“仙君。”
玉简泛着淡淡的银紫色光晕,并没有声音传过来。
姬灵素忽然记起来,谢容尘没有教她这东西怎么用。
她琢磨了一下,又唤:“嗣君。”
还是没有声音。
姬灵素有点纳闷,不确定地唤:“……谢容尘?”
玉简光芒大盛。
同一时刻,谢容尘清沉好听的声音传出来:“嗯,怎么了?”
玉简传出的话音有些失真,比平时听到的要低醇温柔一些。
“仙君。”姬灵素神色纠结,努力给他描述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况。
“我……刚才,有妖出没,蝉衣她们去追妖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颤,“我现在,一个人在车厢里。蝉衣没回来,附近也没有妖,但是车自己在动。”
“对不起。”她垂下脑袋,“……给您添麻烦了。”
谢容尘那边,传来模糊的风声。
他低低地说,“别怕。”
“——吾这就回来。”
9.王都行(二)
玉简上的光晕始终亮着,谢容尘似乎没有切断传讯。
姬灵素放轻呼吸,仔细去听,能听到玉简传来的他那边的风声。
谢容尘没有再说话。
姬灵素怕惊动外面驾车的人,也没有再出声。
谁料,外面那人却似已有察觉,扬声道:“十七公主,你说什么?”
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的声音。
姬灵素浑身一僵。
能在宫城以外的地方认出她,此人定然是有备而来。
已经有些时日不曾被称为“十七公主”了,一时间,姬灵素竟有些不习惯。
她蹙着眉,没有应声。
外面那女孩等候片刻,见她不回答,自顾自道:“不用担心,我只是奉了我们殿下的命令,来接你去她那里一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殿下?
姬灵素眼神微动,心中迅速锁定了一个名字:“是……十皇姐,让你来的?”
“是啊。”女孩咯咯直笑,“十七公主真是聪明呢。”
姬灵素沉默。
十皇姐还能因为什么找她?
她身上能为人所用的,只有体内流着的血。
想到这里,姬灵素呼吸一顿,眼中的惶然加深几分,本能地往车厢深处缩了缩。
果不其然,便听那女孩娇笑着继续道:“十七公主,见了我们殿下后,要做什么,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罢?你也别怪我们不近人情,要怪就去怪付悬纥那老儿,因他私吞了取给殿下的血,我们不得已才来找你的。”
她的嗓音很甜,说出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在她甜甜的话音中,姬灵素不断后退,直至背脊紧紧贴着车壁,再无一丝能够后退的空间。
她低头,眼神微茫,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一小块空地,柔密的发丝垂落,遮住小半张面颊,将她瓷白的脸笼出一片阴影。
“可是……”她纤长的睫羽颤了颤,用力握紧玉简,眼神依旧带着无措的茫然,轻声喃喃,“可是,从前与十皇姐约定好的,每月只取一回血。”
女孩笑道:“但是如今情况不同了呀。十七公主,从前约定是从前约定,咱们是活人,不该那么死板。人呐,总要学会变通的呀。你说对不对?此次取血之后,作为补偿,殿下会多给你些灵药,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姬灵素只紧握着玉简,不吭声,指尖用力到泛白。
在呼吸清晰可闻的静默中,玉简隐约传出模糊的风声。姬灵素听着,眼神渐渐聚焦,随后摇了摇头。
“不。”
她道。
咬字很轻,尾音甚至带着点软绵绵的颤,但语气很坚定。
“我不愿去。”
女孩的笑意一下子消散了。
她声音骤寒:“十七公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姬灵素轻轻地、慢慢地说,“我不愿去。”
马车猛地一提速,险些将姬灵素晃倒。
她稳住身形,听到外面的女声尖利而森然道,“姬婈,你别不识好歹!你莫忘了,妘姬的魂魄还在我们手里!你一个妖妃所出的妖孽,称你一声公主已是给足了你面子,谁管你愿不愿意!”
马车横冲直撞,车厢颠簸的厉害,晃得姬灵素手里的玉简险些脱手而出。
她紧抿着唇,抓牢玉简,面颊血色一点点褪尽。
那尖利的女声又咒骂了几句什么,姬灵素没有去管,而是伸手捂住玉简。
她不知道此时谢容尘能不能听到她这边的声响。
但无论能不能,她都不想让仙君听到不好的声音。
就在她将玉简捂在手心的下一瞬,玉简上的光晕忽然闪了闪。
紧接着,车顶划过一道破空声。
姬灵素手里的玉简,与车厢外,同时传来谢容尘清沉冷淡的嗓音,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震得人耳畔微微发麻——
“吾来了。”
距离她传讯于他,只过了很短的一小会儿。
不过才几句话的光景。
他说即刻来,便即刻来了。
姬灵素微怔,心跳漏了半拍,鼻尖有一点点泛酸,眼眶渐渐红了。
她紧攥着玉简,微微仰起脸。
只听铮然一声,银紫色剑光闪过,马车被迫停下。
外面的女声惊疑地喝了一句:“你是谁?!”
谢容尘不答。
听到外面的动静,姬灵素扶着车壁,快步朝车厢外走去。
她撩开车帘,露出一张瓷白明净的脸,澄澈的眼底犹带着些惊措惶然。
散在肩头的发丝,乌黑如云,拢着她的脸,看上去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她的眼里盈着湿润的水雾,茫然地扫视一圈,看到谢容尘后,目光聚焦,轻轻地唤:“……仙君。”
车前的红衣少女猛地看向她:“仙君?你说他是谁?!”
姬灵素充耳不闻,只看着谢容尘。
车帘掀开之后,谢容尘冷淡的视线便看了过来。
他长身鹤立,目如雪夜,将姬灵素从头到尾打量一遍,旁若无人地低声道:“下来么?”
姬灵素点点头,看着有段距离的地面,神情有一瞬间的迟疑。
谢容尘自然而然地递出手里的剑,给她借力。
姬灵素扶着蘸雪,轻盈地跳下来,迅速跑到谢容尘身后,裙裾掀起一阵细微的气流。
她藏在谢容尘背后,慢慢探出半张脸,辨认片刻,认出红衣少女是十皇姐身边的女使晴萱。
晴萱正惊疑不定地盯着谢容尘。
谢容尘目若寒潭,冷傲地扫了她一眼:“修士。”
晴萱盯着他的脸,娇笑:“是又如何,我乃一名散修,不归仙门管束,你奈何不得我——!”
她骤然拔高话音,旋即只见红光一闪,她掌心冒出一团烈火,火焰猛地涨至一人高,张牙舞爪地扑向谢容尘!
谢容尘看也不看那火焰一眼,而是微微侧目,看向神色懵懂的姬灵素。
“待你日后灵力恢复,若遇如吾这般的强敌。”他看着她,眸中泛着幽幽冷光,缓声道,“吾教你一式,或可化险为夷。”
姬灵素仰脸看他,火光将她的眼珠映照的异常明亮:“什么?”
谢容尘神情清傲,沉声道:“——速逃。”
话音落下,熊熊燃烧着的火焰,骤然凝停、熄灭。晴萱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又凝聚灵力使出一招,下一瞬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三丈远,重重砸在地面上。
她挣扎着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她抬手抹去血丝,欲再运灵力,却惊觉经脉重损,丹田中气血紊乱,不禁惊恐万状地看向谢容尘。
“你……你究竟是何人?!”
谢容尘不曾分给她半丝眼神,漆黑的目光,从始至终,一直盯着姬灵素,神情沉肃。
“若不敌,逃为上策。否则……”他示意姬灵素看她,淡声道,“轻则重伤,重则死亡。”
“——明白了么?”
敌人一败涂地、满身狼狈,他却仍一尘不染,清冷矜贵。
姬灵素望着他昳丽的眉眼,微微有一瞬间的出神。
她慢半拍反应过来,看向晴萱,眼睛里浮出一点困惑:“?”
……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
教人招数,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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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这般教的吗?
太微仙府,果真与众不同。
虽有些疑惑,不过她确实有所收获。
——遇强敌,则速逃。
于是姬灵素点点头,认真道:“我明白了,仙君。”
谢容尘挑了挑眉,漆黑的眼瞳里泛出一丝奇异的幽光。
两人对视片刻,姬灵素歪了歪脑袋,谢容尘瞥开视线。
他终于看向晴萱。
姬灵素在他背后小声道:“仙君,这个人,是我十皇姐的女使,我母亲的魂魄,在她们手里。”
谢容尘冷淡地一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
此时晴萱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惧怕,令她无比的想逃离。
然而,一则未曾带走姬灵素,二则灵力无法运作,只好进退两难的僵立在原地。
谢容尘冷冷地开口:“十公主药石无医的痼疾,神山或可治上一治。”
他并未直接表明身份,可晴萱听得心中猛然一沉。
……神山。
那可是让无数修士趋之若鹜,又望而生畏的去处。
晴萱望着谢容尘这通身的气派,对他的身份已猜中了七八分。
寻常人若得神山仙士出手医治,自是求之不得的天赐机缘。
可她家殿下的那痼疾……根本就不是寻常的痼疾。
万不能同旁人语。
若被神山瞧出端倪,她们这些年的努力,定会前功尽弃!
晴萱心中大骇,面上却不显,只冷笑一声:“不必了。”
一副颇为瞧不上神山的做派。
谢容尘没说话,只若有所思地睨着她。
此人身上的压迫感实在是强,晴萱浑身不住冒冷汗,单手掐诀,竭力运作出一丝灵力,趁他分神看向姬灵素,迅速逃离。
谢容尘余光察觉到,眼神冷了几分,却并未出手制止。
他抱着剑,好整以暇地看姬灵素。
——姬灵素正在举目四望。
方才谢容尘与晴萱交谈时,她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叫她,却寻不见人影。
她眨眨眼,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谢容尘。
谢容尘用下巴点了一个方向,冷淡道:“那边。”
而后便见姜蝉衣御剑而来,瞧见她,猛地一个俯冲落在地上:“灵素!”
她来不及收剑,先将姬灵素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确认她毫发无伤后,松了口气,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
姬灵素上前两步,将她丢在地上的剑捡起来,递到她手里,柔声道:“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姜蝉衣抱住她:“呜呜呜呜呜呜呜!”
姬灵素乖乖地任由她抱着,轻声安慰。
谢容尘冰冷的睨了姜蝉衣一眼,周身压迫感骤增。
“人间御剑,依太微府律,罚扣三百灵石。”
姜蝉衣哭的更大声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姬灵素不太清楚三百灵石是什么概念,隐约觉得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看向谢容尘,神情惴惴,小声求情:“仙君……”
她的眼睛里含着一点莹润的水色,纤长的睫羽被泪水一沾,可怜地粘在眼尾。
谢容尘睨她一阵,漠然地瞥开视线,看向手里的蘸雪。
“吾方才亦御剑,依律,也扣三百灵石。”
姜蝉衣哭声骤停。
——方才。
姬灵素意识到什么,睫羽颤了颤,心跳微微乱了半拍。
她看向谢容尘。
明灿的日光拓在这人侧脸,他面无表情,抬眼与姬灵素对视一瞬,又冷淡地瞥开了。
10.王都行(三)
“不对劲。”
空旷冷清的殿室内,姜蝉衣来回走动,鞋底踏着青石地面,发出颇有规律的哒哒响声。
“太不对劲了。嗣君乃何许人也,他恪守规矩恪守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太微府律有那么多,基本上每个人都会触犯那么几次,我却从来没听说过他违犯过哪条。这也太不对劲了!”
她自言自语着,频频看向姬灵素。
姬灵素坐在角落里的小榻上,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抬头,双手捧着寒筝端来的米粥,时不时吹一口气,小口小口喝着。
见状,姜蝉衣有些好奇地凑过来:“好喝吗?”
姬灵素看着碗里一看就没滋没味的糊状物,摇头。
姜蝉衣纳闷:“不好喝你为何喝它?”
姬灵素咽下最后一口米粥:“不喝,会饿死。”
修士筑基后即可辟谷,但姬灵素如今灵根受损,修为全无,与凡人无异,日常还是要吃饭的。
姜蝉衣辟谷已久,早就忘了饭菜是什么滋味,听她这么一说,忽然意识到这几日似乎没见她吃过什么东西,吓了一跳:“那你岂不是饿坏了!”
姬灵素放下碗,用丝帕擦净唇角,抬眼看她:“没有的。我前几日没什么饥饿感,今日才觉得有些饿。可能……我醒来之前,有人给我喂了辟谷用的丹药?”
姜蝉衣恍然大悟,点点头:“应该是的。”说完,她又有点疑惑,“不过,我记得这批下山的弟子都已筑基,谁会随身带着辟谷丹啊?”
她都不知道,姬灵素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不知。”
姜蝉衣也没深想,侧身给收拾桌案的寒筝让出一片空间,小声嘟囔道:“反正应该不是嗣君。”
姬灵素赞同的点点头。
以谢容尘登峰造极的修为,早就斩灭口腹之欲,没理由带辟谷丸在身上。
寒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姜蝉衣继续方才那个话题:“我拜入太微仙府十余年,真的还是第一回见到仙君违律。”
姬灵素被她说的不禁有些好奇:“太微的府律……很多吗?”
姜蝉衣有些头疼的抱住脑袋:“那岂止是多,简直多得不得了!我怎么都记不全!就是因为这些府律,我去岁才没能成功晋升为内门弟子。……唉。你若是感兴趣,我去寻一册给你看?”
她满脸一言难尽,姬灵素谨慎地摇了摇头:“我非太微弟子,还是不看了。”
犹豫了一下,她小声问:“我记得,前几日在城楼那里,仙君也御剑飞行过。那回不算违律吗?”
姜蝉衣摇头:“城楼不是禁飞区域,可以御剑。”
姬灵素点头:“原来如此。”
说话间,姜蝉衣挨着她坐下,看着她瓷白的侧脸,有些欲言又止。
姬灵素察觉到了,转头看她,澄澈的眼眸里盛满疑惑:“?”
姜蝉衣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灵素,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嗣君上回御剑……似乎也与你有关。这回也是。”
姬灵素有点茫然地看着她,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渐渐不安,迟疑道:“那我,是不是要帮仙君付灵石啊?可是,我没有灵石……怎么办?”
姜蝉衣无言以对:“……”
她怒其不争道:“小木头!能怎么办?你把自己赔给神山吧!”
姬灵素愣了下,慢慢睁大眼,讷讷点头:“……好。”
她杏眼里水波晃动,因为喝了热粥,苍白的面颊透出些红晕,神色呆懵又可爱。
姜蝉衣扶额,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无奈地叹了口气,惆怅道:“我还是想想我那三百灵石该怎么办罢。”
姬灵素似懂非懂地听着。
姜蝉衣自顾自地琢磨了一会,小声嘀咕:“反□□律里只说罚三百灵石,没说罚的是什么样的灵石,那我就拿三百下品灵石交上去好了。——灵素,你说呢?”
她把脑袋转向姬灵素,期待地看着她。姬灵素懵懵地点头:“应该可以。”
姜蝉衣开心了一点,笑眯眯地挽住姬灵素的胳膊:“灵素真好!”
动作间,她腰间佩着的玉简漏了出来,敲在榻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
姬灵素循着声音,看向玉简,想起一件事:“那只妖,捉到了吗?”
姜蝉衣道:“你说今天在街上遇到的那只?捉到了,是只没什么修为的小妖,连人形都没修成,也不会说人话。不过天生会隐身,可能就是这般混入城内的罢。”
姬灵素认真地听完,刚要说什么,胸口挂着的玉简忽然亮了起来。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低头去看。姜蝉衣察觉到光亮,也扭头看过来。
玉简传出谢容尘低醇冷淡的声音:“灵素……姑娘。”
不知是不是玉简的问题,念完姬灵素的名字后,他的话音似有若无地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继续补全那句“姑娘”。
姬灵素呼吸一顿,眼睫颤了颤,明知他看不见这边,却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双手小心翼翼拿起玉简,轻声道:“仙君,是我。您有什么事情吗?”
谢容尘沉声道:“吾召,姜蝉衣。”
他说这话时,姜蝉衣正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来回打量着姬灵素和她手里的玉简,猝不及防被点名,吓得一抖,连忙松开挽住姬灵素胳膊的手,腰杆挺得笔直,扬声道:“我在!怎么了嗣君!”
谢容尘只淡声道:“有事,速回。”
姜蝉衣没有多问,规规矩矩应道:“是。”
她用眼梢瞟着姬灵素手里的玉简,神情略有些忌惮,心里却忍不住大声腹诽。
——我难道没有自己的玉简吗嗣君???
——既然要召我,为何不传讯给我的玉简呢???
——想和灵素说话就直说啊嗣君!何必拐弯抹角地说找我呢???
虽如此想着,她却不敢表露分毫,生怕会被谢容尘使用消音诀禁声,只得认命地拎起剑,与姬灵素道别,起身离开。
姬灵素自然无从得知她心中所想。
她的脸上带着点茫然的疑惑,不大明白谢容尘为何给她传讯。
不过,仙君既然这般做,定然是有他的缘由,她便也没有多想,乖乖地盯着手里的玉简。
姜蝉衣离开后,玉简仍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姬灵素不确定传讯有没有切断,便安静地等待着。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
窗牗半开,雀鸟清脆的啼声,此起彼伏地从外面传来。
过了片刻,姬灵素慢慢抿起双唇。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唤:“仙君,您还在吗?”
谢容尘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透过玉简,有些慵然懒散:“在。”
姬灵素听着,双唇渐渐抿成一条直线,迟疑道:“您……还有事?”
谢容尘似乎模糊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便将玉简放在耳边,听到里面传出一点细微的声响,有点不明就里地问:“您说什么?”
玉简里一时没有传来回复。她垂眼看着空地,在心里默数了几个数,谢容尘低醇的声音才再次传出,言简意赅:“亥时,吾来寻你。”
说这话的同时,他那边传出几道遥远模糊的人声,似乎有事要处理,说完这句,便切断了传讯。
玉简上笼着的光晕黯了下去,姬灵素慢半拍反应过来,愣愣道:“……哦,好的。”
*
亥时已至深夜,正是夜阑人静时。
傍晚时,姬灵素小憩片刻,醒来之后,用了一些晚膳,然后便早早走到殿外的庭院。
她所居住的这座宫殿极偏僻,位于宫城一隅,连命名都没有,鲜少会有人过来,平日只有她和寒筝在此。
虽然谢容尘没说寻她所为何事,但她觉得,在殿内等谢容尘来叫她,好像有些不太好。为表她对仙君的尊敬,她决定自行走出来,提前在外面等他。
今晚夜空晴朗,满天星斗。姬灵素站在一块空地上,仰面看着星空,运用师父曾经交给她的相星术,观星消磨时间。
漫天星辰倒映在她的眼中,绽出绚丽流光。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看得有些入迷,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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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树影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雪色。
夜风微冷,将她淡绿色的长袖吹得簌簌作响。
姬灵素轻轻打了个颤,觉得有些冷了,一回头,对上谢容尘漆黑如雪夜的眼眸。
他抱剑立在银杏树下,枝叶间漏出的如雪月光,倾洒在他身上,使他修长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峭清寂。
他的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眸色却格外浓郁深沉。
——不知来了多久,又看了她多久。
姬灵素呼吸一停,抿了抿唇,朝他走了两步,小声唤人:“仙君。”
谢容尘淡淡颔首:“嗯。”
沉默一瞬,姬灵素有点忐忑地问:“您来了多久了?”
谢容尘淡声:“没多久,刚到。”
他注视着她澄净的眼,缓缓走到她面前。随着他的靠近,姬灵素一点点仰起脸。
夜色静寂,谢容尘在距她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下,右手抬起,掌心翻转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团泛着浅绿色光泽的、如同荔枝大小的圆润珠子,从他手心缓缓浮起,珠内透着一个影影绰绰的模糊人形。
姬灵素的眼瞳映着这颗珠子,泛出格外妖冶的粉绿光泽。
她不知这是何物,微微歪了歪脑袋,用一种询问的眼神看向谢容尘。
谢容尘低声解释:“这是,你母亲的魂魄。”
姬灵素猛然一怔。
她盯着这枚陌生又熟悉的珠子,双眸慢慢睁大,眼里渐渐浮上一层泪光。
一下子便想明白,午后她与谢容尘通讯时,他在忙什么事情了。
谢容尘并未讲述自己是如何夺回的魂魄。
他只是沉静地看着她,声音又放低几分,在寂寂夜色里,显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温柔:“因魂魄有损,吾将其暂放于魂珠内。日后,你不必再受制于人,来去随心。”
风声簌簌,姬灵素泪眼朦胧地点头,看着面前谢容尘被泪光揉碎成万千雪影的身影,唇瓣微微翕动,却有些说不出话。
谢容尘指尖微动,魂珠浮动着朝姬灵素靠近。
姬灵素却没有伸手接。
她眼眶泛红,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仙、仙君。”
谢容尘神色无澜:“嗯?”
姬灵素双手揪着衣角,脑袋垂低,低到无法看清她脸上是什么神情。
过了好一阵,她慢慢抬起头,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泪眼模糊地望向谢容尘的眼。
她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地、颤声道:“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可以请您……请您,代我保存这颗魂珠吗?”
她发颤的声音里,带着点儿哽咽的鼻音:“我的灵力太微弱了……没办法保护它……”
说着说着,她眼里又浮出晶莹的泪花,不过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就这般保持着仰面的姿势,惴惴地看着他。
谢容尘眼睫垂覆,与她的盈盈泪眼对视,漆黑的眼里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沉默一瞬,他淡声道:“可以。”
言罢,他上前半步,伸手收走这颗魂珠。
夜风轻拂,他靠过来时,一缕发丝从姬灵素的颊侧拂过,送来一阵幽淡冷冽的寒梅香。
姬灵素像是愣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那缕发丝,落到姬灵素的肩头,又滑落至她的胸口,与她乌黑的发丝勾缠在一起,有一瞬间的难舍难分,又在下一瞬间,丝缕散开。
谢容尘收好魂珠,不知为何,停顿了一瞬,居高临下,眉眼低垂,睨着姬灵素。
姬灵素茫然与他对视,眼神由懵懂,渐渐变得有些困惑。
谢容尘这才不紧不慢道:“还有一件事。”
姬灵素歪头:“?”
谢容尘淡淡道:“你灵根有损,无法使用灵力,但一些基础剑招,尚可使用。”
他将怀里抱着的剑递给她:“剑习万遍,灵韵自生。自今日起,直至随吾离开之日,每日亥时,吾会前来,授你剑术。”
“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