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请放手,长嫂现在爱慕臣弟》 第269章 当一个人自认为缜密的计划被旁人无情戳破后, 他必先经历慌张,愤恨,怨怼, 而后在自觉无力回天之际,才会开始自省。 萧景珩细细想来,自从萧景玹生病之后,父皇好像真的再没有来看过他一次,甚至连原先每月一次的问课也省了去。 他的父皇仿佛又变成了从前那个,对他漠不关心,毫不在乎的陌生人。 萧景珩将头埋得很低,良久,才听他自嘲地笑笑, “为了他,父皇不惜再征烛阴,也要找到能让他痊愈的法子,可我呢?” 他陷入了回忆中,语气变得越来越弱,不像是在说给沈秋辞听,倒像是在问自己, “九岁那年,父皇许了我跟着兄弟们一起去围场秋狝。从前这种事父皇从来都不会想起我,那是他第一次带我同去。 我很高兴,从得了这消息起,我每日都在加紧练习骑射。私心里想着这回一定要好好表现,让父皇对我另眼相看。可秋狝当日,我骑的那匹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了性子,把我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我摔断了右腿,骨头几乎都要从肉里刺出来,疼得厉害。可我硬忍着没有哭,因为母妃曾经对我说过,父皇最不喜欢男孩子流泪...... 我原以为父皇见我如此会很心疼我,可他骑马路过我身边时,甚至连片刻的停留都不曾有。只是低头看了我一眼,冷冷地撂下了一句不中用,就带着四弟他们继续狩猎去了。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他看我的眼神。那样冷,像是在埋怨我给他丢人了,恨不得我不是他的儿子。”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叫人听着心酸。 沈秋辞语气不冷不热道: “你父皇因着你母妃的过错,连带着也对你没那么上心,这事或许是他不对。可皇后娘娘收养了你,让你重新得了旁人的尊重,你与你四弟表面上兄友弟恭,你又为何要害他?” 萧景珩神色灰败道:“皇后娘娘是对我很好,她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私底下还与我宽心,让我叫她母亲。可她不是真心要对我好...... 她把我养在身边,是想让我当四弟弟的陪衬,她会逼着四弟弟学这个练那个,而对我则是一味的宠溺,甚至叫来七八个大师父成日陪我玩耍,说只盼着我过得开心喜乐就好。 四弟弟是他的亲生儿子,为何四弟弟背不出书她就会打他,而我背不出书,她却会笑着说背不出便算了,不必为难自己? 后来有一日,我偶然偷听见她和父皇说,让父皇不要将我的学业逼得太紧,叫我失了欢喜。父皇说皇子日后都是有可能要继承大统,现在不抓紧培养,日后养得闲散了便是无望了。 可皇后却说,我因着生母的缘故从前在宫中已是过得艰难,如今好容易得一松快,让父皇对我不要有过多的苛求。 我知道,她怕我跟她的儿子抢储君之位。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当皇帝......我只是想让父皇能多看一眼,我也想成为父皇的骄傲......” 第270章 萧景珩喉头哽咽,口中囫囵说出的话愈发含糊不清,以至于最后他再发不出声音,只是耷拉着脑袋低声啜泣着。 他原本面朝着甬道的西南方,打算去朝阳宫当着皇帝的面,装出一副慈兄的模样,去假装关怀四皇子。 可此刻却突然调转的方向,失魂落魄地朝着皇子所走去。 在与沈秋辞擦身而过之际,他步子缓一缓,声音沙哑道: “小卓子是我害死的,春霜也是。你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若你想告诉父皇,便由着你。他要如何惩罚我都无所谓。” 他扯了扯系在腰间的红玉剑穗,沈秋辞自然地将目光落在其上。 从前入宫给皇后请安时,她曾见过皇后因着此事训斥过萧景珩, 这红玉剑穗是萧景珩的生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皇帝见了此物多少会想起萧景珩的母妃,因而对萧景珩也会陡生厌恶, 皇后劝萧景珩将此物取下好生收着,莫要日日佩戴着招惹皇帝不悦。 可一向极力在皇后面前扮演乖觉孝子的萧景珩,这一次却并没有听皇后的劝。 萧景珩将剑穗紧紧攥住,喃喃自语道: “在父皇心里,当日我若是随着母妃一并去了,或许才是最好的结果。” 沈秋辞静静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丝毫不觉同情。 她是不够了解萧景珩,但从他心狠手辣做出的种种事情来看,他的心思绝不止于此。 此刻的这副可怜模样,也很有可能是他为了博取沈秋辞的同情,故意显露给她看的。 他并不是一个纯善的孩子,话说直白些,他更像是一个心思诡谲的天生坏种。 这样的人纵然有百般令人讨厌的地方,但对于沈秋辞而言,他或许是能用来对付皇帝的一枚最好的棋子。 心念流转间,她叫住萧景珩,如他所愿佯装同情道: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父皇。像你说的,这是你们的家事,传出去了只会伤了你父皇的颜面。既然你父皇都不愿提及这件事,我又何必要蹚浑水?” 萧景珩一脸的不可置信,“当真?” 沈秋辞徐徐颔首,反问他,“倒是我很好奇,你当真不想染指皇位?” 萧景珩并没有正面回答沈秋辞的问题,“谁能成为储君全看父皇的心意,而我连让父皇正眼看我一眼都做不到,又何必去痴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 沈秋辞打量着他,“你倒真不像是你母妃的孩子。我曾听过许多关于你母后的流言蜚语,她生得貌美,从前颇得皇上宠爱。 但为着恩宠不衰,为着家族的荣耀,亦或是为了你的前途,她为了爬到更高的位置,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不知有多少后妃和皇子的性命都折损在了她手中。 因此才会在东窗事发后,惹了皇上震怒,不单处置了她,连她的母家也受到牵连,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萧景珩面上的凄怆一扫而空,微有愠色地看着沈秋辞, “你说这话是何意?” 沈秋辞道:“我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你知道如果你现在不去争不去抢,任由你父皇许了旁人储君之位,日后你会落个怎样的下场吗?” 第272章 这趟入宫虽再无可能见到春霜,但沈秋辞还是将她想知道的事打听出了个结果。 她原本是可即刻出宫的,但又觉得这么匆匆忙忙在宫里头晃一圈于理不合,于是折去了皇后宫中,在偏殿里候着等皇后回来与她请安。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临近黄昏之际,皇后身边的青竹来给沈秋辞回了话, “要沈姑娘久等。朝阳宫传回来消息,四皇子情况渐好,皇上疼惜四皇子,许他今夜留在朝阳宫就寝。皇后娘娘为着方便照顾,今夜便也在朝阳宫宿下了。娘娘叫您早些回去,来日得空再传您入宫一聚。” 沈秋辞笑着应下,“四皇子身子康健是喜事,皇后娘娘为着四皇子的身子挂心了这么久,如今也算是盼得好了。” 她将随身携带的一方锦盒交给青竹,“今日是皇后娘娘寿辰,这薄礼还望姑姑帮我转交给皇后娘娘,恭祝娘娘凤体康健,事事顺遂。” 青竹双手接下锦盒,恭敬道:“沈姑娘有心。奴婢送您出宫?” 沈秋辞温婉摇头,“姑姑想来今夜也得跟着在朝阳宫伺候,此刻就不劳动了。” 青竹笑说无妨,而后传了两名宫婢来,相送沈秋辞一程。 临出宫门之际,沈秋辞远远看见宁柏川正与一大臣有说有笑的向宫外走去。 她缓了缓步子,向身旁的宫女问道:“听说宁将军擒了烛阴的皇子入宫为质?” “是了,此番宁将军着实是立了大功。奴婢方才听御前的小德子他们议论着,说皇上给宁将军抬了领侍卫内大臣的官职,官至正一品!” 领侍卫内大臣...... 沈秋辞闻言不觉心底暗嗤。 这领侍卫内大臣说着风光,可这一职位主要负责的是保障宫中的安全,而宫中安全一向都是由皇帝亲选的御林卫统领来负责,宁柏川作为后来者,又能从他手中能分得多少实权? 到头来还不是要屈居人下,看人脸色? 且调度成了内职,就意味着外部的兵权要全都交还给朝廷, 皇帝此举显然是眼看着天下太平,武将再无用武之地,于是对宁柏川明升暗降,留个闲职将他养在宫中罢了。 不过这般也好, 最起码宁柏川全家还能保住性命,不会落得沈家昔日那样的结局。 宁柏川与身旁的大臣看上去聊得很投机,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十分敷衍,像是在对身边人赔笑。 那大臣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身上并未着官服,沈秋辞也认不出他是个什么来头。 于是佯装好奇向宫女问道:“不知宁将军身边是哪位大人?” 宫女踮起脚尖张望了少顷,道: “是霍大人。他是皇后娘娘的表舅,宫里头的御林卫统领。他为人和善,遇着咱们这些下人也总是有说有笑的。” 沈秋辞一愣,“御林卫统领.....是霍祁?” “正是。”宫女好奇道:“沈姑娘认识霍大人?也对,毕竟霍大人从前与沈将军可是过命的交情......” 第273章 “当初霍大人替皇上办案,抓了前丞相。前丞相手底下的势力伺机报复,将霍大人的妻儿掳走,打算杀了他们泄愤。 要不是沈将军找到了贼人的窝点及时赶到救下了他们,只怕霍大人早就与妻儿天人永隔了。” 听宫女所言,沈秋辞看着霍祁渐渐远去的身影,缩在袖子里的双手暗暗攥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去。 是啊, 这般过命的交情,她沈秋辞怎么会忘? 当年前丞相联合各地官员贪污敛财,妨碍科考,结党营私,无恶不作。 皇帝察觉到蛛丝马迹后,令霍祁暗中调查,将前丞相犯恶的证据收集齐全,将他绳之以法。 因此事牵连的官员众多,前丞相被抓了之后为,那些牵扯其中的官员也一一被擒,他们的亲眷便将这笔仇都算在了霍祁头上。 那些亲眷私下联合起来,将霍祁的家人掳走,欲一把火将他满门烧死以泄愤。 危难关头,是沈秋辞的父亲及时赶到,救了霍祁全家性命。 那时候沈秋辞还小,对此事只残存了些许印象, 霍家当年大摆宴席感谢父亲救命之恩,霍祁更在宴席之上跪拜父亲,涕泗横流道今日恩德他感念在心,此生必会报答。 然而此番前往烛阴,沈秋辞从鬼医与林副将口中得知了父兄之死的真相,也知道了当日放火烧死父兄以及两千亲兵之人,正是霍祁! 君命不可违,霍祁奉皇命办事,是无从选择, 但皇帝要放火烧死父兄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霍祁明明有的是机会可以提前与父兄通风报信,让他们早做准备,哪怕是假死从此隐退,最起码也能保全性命。 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他所谓的报答,就是亲手将救他全家出火场的人,放火活活烧死! 这日离宫后,沈秋辞一路尾随在霍祁与宁柏川身后。 霍祁并没有回府,而是与宁柏川一并去了天香楼。 沈秋辞包了他们旁边的厢房,上了壶酒随便点了几道菜,合上房门侧耳听着隔壁厢的动静。 这边厢, 霍祁替宁柏川满了一杯酒,抚掌笑道: “宁将军此番是立了大功,听皇上今日的意思,不日就会将你提拔为领侍卫内大臣。到时你官职更在老夫之上,着实叫老夫羡慕!” 这笑声在宁柏川听来无比刺耳,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霍祁哪里是在恭贺他?分明就是在幸灾乐祸。 成了领侍卫内大臣,就意味着他手头上所有的外部兵权都要交还给朝廷,皇帝此举无异于变相架空了他。 一个武将不能在外领兵征战,单是占着个正一品朝臣的头衔,外人听着风光,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么惹同僚笑话。 且宫中的侍卫布置、安防措施,向来都是由霍祁负责, 他是皇后的表舅,深得皇帝信任, 宁柏川与他一同负责宫中安全,定是一点实权都碰不到, 平日里至多不过是负责挑选侍卫,训练弓马骑射等一众繁杂琐事罢了。 如此,宁柏川哪里还笑得出来? 第274章 可就算是笑不出,宁柏川逼着自己也得笑。 他若是表现出了丝毫的不悦,让霍祁抓到了把柄再去皇上面前说几句添油加醋的话,指不定来日还会摊上怎样的祸事。 于是他只得强笑着举起酒杯,与霍祁碰盏道:“往后成了同僚,还得仰仗霍大人多多照拂才是。” 霍祁并不举杯,只等宁柏川满饮一盏后,才晃悠着酒杯,笑容阴鸷道: “老夫照拂宁将军,宁将军也得卖给老夫一个面子不是?” 宁柏川不解道:“霍大人何出此言?” 霍祁抬眉看着宁柏川,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宁将军与夫人这些年间与沈家走得还算亲近?” 宁柏川从前是沈将军的得意门生, 沈家出事后,他与夫人只要一得空就会去探望沈夫人,两家关系一直都相处得融洽。 同样是受了沈将军的恩,可霍祁对待沈家的态度却与宁柏川截然不同。 这些年来他非但一次都没有踏进过沈家的家门,更甚者在旁人面前连沈家一个字都不曾提及,仿佛生怕跟沈家沾上半点关系。 宁柏川觉得他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故而从前在朝堂上也与他并不亲近。 他好奇霍祁如何会突然转了性子,这个时候关心起沈家的事,于是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沈大将军出事后,沈夫人一直郁郁寡欢。我能帮衬的也不多,只能带着夫人常去沈家坐坐,陪伴沈夫人消解苦闷。” 末了他又刻意补了一句,“人总不能忘恩,当初若无沈大将军提携,宁某也绝无今日这番成就。” 霍祁闻言顿觉吃瘪,他脸色微变,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笑着说: “多走动是应当的,为了你师父,你也得多帮衬着沈家。如今沈家虽然得了个忠勇公的衔,生意也是做得风生水起。但世子死了,沈家那姑娘成了个寡妇,倒是可惜......” 他这话说得刺耳,宁柏川不等他将话说完,就立刻分辩道: “世子在被处死前,皇上已经许了沈姑娘与他和离,怎会有寡妇一说?” 可霍祁却是充耳不闻,自顾将眼前的酒喝了,又给宁柏川满了一杯,继续道: “这成了寡妇又克死了自己的夫君,再漂亮的女子也是没人敢要了。沈家那么些产业,平日里只靠她们母女俩打理也是费劲。若是家中有男丁,倒可帮衬着轻松些。” 宁柏川眉心微蹙,问道: “霍大人这是想给沈姑娘说媒?” “哪里用说媒?”霍祁连连摆手道:“沈家姑娘生得貌美,又是忠勇公的嫡女,寻常人家哪儿能配得上她?” 说着猝然敞声笑了,“倒是我儿还未婚娶,这郎才女貌的,总也相配。” 宁柏川这才算是知道了霍祁在打什么算盘。 沈秋虞是忠勇公的嫡女,日后无论她跟谁在一起成婚生子,若得皇帝看重,日后他们的孩子或许也有承袭忠勇公爵位的可能。 霍祁这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娶了沈秋虞,能占了沈家的产业不说,运气好了还能给他们家族抬个公爵的爵位出来。 第275章 可霍祁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 个子不高,肚子不小,将自己吃得肥头大耳油光满面,三丈开外都分不清前头杵着的是个人还是个墩。 其貌不扬也倒罢了,偏他人品也差得出奇。 日日流连赌场与烟花之地,几年前还因为强抢民女一事被人告了御状, 要不是皇后出面调和,又给了受辱的民女一大笔银子作补偿,他那儿子说不定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吃牢饭呢。 见宁柏川沉默不语,霍祁自顾自道: “从前沈将军救了我全家性命,对我也有大恩,如今也是我该报答他们的时候了。 我儿大义,未婚娶便要了沈姑娘,也愿给她一个正妻的名分。这俩家要是结了亲,从今往后沈家那母女俩也算是有靠了。” 若换作从前,宁柏川听了霍祁这席话,就算不与他拳脚相向,少不得也要破口大骂他两句。 从前沈家和丹阳侯府联姻时,霍家连在沈家出事后连对其一句问候都不曾有, 现在眼瞧着沈家成了有利可图的香饽饽,就巴儿着凑上去,还敢大言不惭说他这是在报恩? 这算是哪门子报恩?简直是趁火打劫! 可而今宁柏川屈居于霍祁之下,之后还不知道要过多久仰人鼻息的日子, 为了家人考量,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霍祁, 于是他只得强忍着一肚子的火气,故作平静道: “霍大人若是有意与沈家亲近,这些话该去向沈夫人或者沈姑娘说才是。说给宁某听,也是无甚用处。” “哈哈哈,宁将军这就要是赶在老夫开口之前,就想堵了老夫后头的话了不是?”霍祁皮笑肉不笑道: “宁将军也知道,自沈将军离世后,老夫日日公务缠身,不似你这般得空,能常去沈家走动。 虽说两家少了往来,但老夫心里总还是念着沈家的恩情。每年沈将军祭日之际,老夫也会去祭拜。可说到底,还是不如你与沈家走得亲近。 老夫今日邀你共进晚膳,一来是庆贺宁将军你升职新喜,二来也是想让你与沈夫人说上一说,叫两家约着吃顿便饭,两个晚辈碰碰面,有个互相了解的机会。 我儿一表人才,又学富五车,说不准沈姑娘见了面便心生欢喜,对我儿满意得很,咱们这也算成全了一对佳话,你说是不是?” 霍祁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宁柏川觉得无比恶心。 宁柏川脸色青白相接,难看得紧。 他动作生硬地别过脸去,语气冷漠道: “沈姑娘心气高,恐怕......” “恐怕什么?”霍祁沉下脸色,陡然拔高了声调道: “她心气再高也不过是个俏寡妇,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什么值钱货色了?我儿能瞧得上她,那是她的福气!” 霍祁脑子一热将心里话毫不掩饰吐露出来,惹得场面一阵尴尬。 在察觉到宁柏川脸色微有不豫后,他立马舒展眉宇,举起酒杯来朗声笑道: “总之这件事老夫就托付给宁将军了。你我同僚日后相处时日还长,宁将军可万莫要让老夫失望。” 第276章 翌日。 晨起沈秋辞便陪着沈夫人往早市去了。 如今家中人少,总安静的叫人心慌,沈夫人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她总爱热闹些,觉得有人气。 去早市也不是为了买什么,单是看看往来行人,听听鼎沸人声,就已是极好。 临近午时沈夫人觉得有些累了,这才肯跟着沈秋辞回去。 二人折返回沈府,方下马车,就看见宁柏川和宁夫人在府门外站着。 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礼。 一见到沈秋辞和沈夫人,二人就立刻迎上前来, 先是向沈夫人周全了礼数,而后又与沈秋辞互相点头示意。 沈秋辞瞧着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几名随从时不时松泛活动着手腕,想来他们已经来了有一段时间。 她瞥一眼立在门前的掌事家丁,微有不豫道: “宁将军和宁夫人是贵客,怎好叫他们在门口等这么久?” 掌事家丁直喊冤,宁柏川替他解围道: “主家不在,哪有登门客擅自入门的道理?沈姑娘就莫要为难他了。” 沈夫人笑着嗔怪他,“来便来,还携这些礼作甚?倒是见外。” 自打沈夫人染了失心症后,许多人、许多事她都已经记不得了,但对于宁家这夫妻俩倒算熟悉, 那时候沈秋虞卧床不起,沈夫人慌张之际也没个商量,多亏了宁夫人总来府上帮衬着,才陪她一起熬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 这会儿宁夫人亲昵地挽着沈夫人的臂膀,道: “柏川才从烛阴回来,念着您老人家,这些礼都是在烛阴所见的稀罕物,捡着合您心意的特意买来。” 说着命随从上前,向沈夫人一一展示着他们手中的礼, “老夫人可喜欢?” 沈夫人笑得合不拢嘴,“都是好东西,最难得是你们这份心思。” 她看向宁柏川,打趣道:“就是我瞧着都是些妇道人家的用物,你出趟远门也不惦念着点你师父,回头等他回来,肯定又要拿这事儿念叨你。” 这话一出,除了老夫人外,在场的所有人都隐隐有些尴尬。 末了还是沈夫人招呼起来,“客人登门怎好要人家一直在门外傻站着?阿虞,快招呼柏川他们进屋说话。” 宁夫人挽着沈夫人的臂弯,与她有说有笑地走在前头。 沈秋辞与宁柏川则默默跟在她们身后。 二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待与沈夫人拉开些距离后,沈秋辞笑着对宁柏川说: “今日从早市回来路上碰见了中书令,他说早朝时候皇上册封了宁将军为领侍卫内大臣,官至正一品。可要恭喜宁将军了。” 宁柏川苦笑着摇头,“何喜之有?成了内臣,手上的兵权就要全交出去,日后再不能自称武将。这次去烛阴寻皇子一事实在耽误太久,皇上抬了我这样的官职,明显是恼了我。” “如今这样不也很好?” 沈秋辞冲宁夫人所在的方向微一挑眉,“你调了内职,最起码宁夫人是打从心里欢喜。日后可多些时间陪伴家人,不用上战场,也就不用让家人日日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宁将军以为这不算喜事吗?” 第277章 宁柏川无奈叹了一声,“或许吧。” 他当然不满足于如今这样的安排。 他和沈大将军一样,都有着鸿鹄之志,志在保家卫国,兴旺启朝。 但有志者当随明君,若随不得,倒不如收了那一腔热血,虽不得功成名就,最起码也能安于家室,一生顺遂。 沈秋辞不愿再与宁柏川纠结此事,于是问道: “宁将军今日与夫人登门造访,只是来看望母亲?还是有其他事?” 宁柏川性情爽利,也没跟沈秋辞绕弯子,“沈姑娘可还记得霍家?” “霍家?”沈秋辞想了想说:“是说御林卫统领霍祁大人?” “正是。” “从前霍沈两家交情不错,虽说近来少有往来,但也不至于忘了。宁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霍大人让我上门相邀宁夫人与老夫人,改日得空,请你们赏脸过府一聚。” 沈秋辞闻言沉默片刻,颔首应下,“霍大人从前与父亲交好,他既相邀,沈家赴约就是了。” 宁柏川显然没想到沈秋辞会答应的这么利索,他怔忡了半晌,才道: “若沈姑娘或老夫人身子不适,宁某可替沈姑娘回绝了霍家,沈姑娘不必为难。” 沈秋辞明白宁柏川知道霍家是个火坑,所以并不愿意看着她跳下去, 可沈秋辞若不去,像霍祁那样的腌臜小人,指不定日后会在公事上如何刁难宁柏川。 再者说,霍家既然急着找死,她沈秋辞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于是她回绝了宁柏川的好意,“母亲近来身子见好,我也想带她多见见从前的老朋友。劳烦宁将军回了霍大人的话,明日我会带着母亲去霍家拜访。” “沈姑娘!”宁柏川咬咬牙,奈不住道:“实话与你说,霍祁邀你去他府上并非是叙旧那么简单。他是想让你和他儿子作配。霍祁那儿子你可能不了解,但你叫人去打听打听便知晓那是个什么货色。宁某以为......沈姑娘还是不去的好。” 沈秋辞温声笑道:“他想说媒,也得郎情妾意不是?我若不喜欢他儿子,他总没胆子硬绑了我去。 他到底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只是见一面,吃顿便饭,若连这我都要回绝,未免有些伤他的脸面,也是要人说我们沈家自视甚高,不识抬举。不过多谢宁将军提醒,明日赴宴,我尽量少搭理他儿子就是了。” 沈秋辞话说到了这份上,宁柏川也不好再劝什么,只道: “明日赴宴若霍祁或他儿子对沈姑娘有所纠缠,沈姑娘可私下与我说,我会找他说明白这事,叫他日后莫要再纠缠你。” 沈秋辞浅笑道:“霍家到底是书香门第,做不出什么叫客人难堪之事。不过还是要多谢宁将军告诉这些。” 后来沈秋辞留宁柏川夫妻俩在府上用了膳,席间沈秋辞提及明日会带沈夫人去霍府做客一事, 沈夫人听后倒是没反对,她记忆还停留在从前两家交好的时候,总觉得好友之间平日里多走动走动,来日遇着事了还能有个帮衬。 而这话在沈秋辞听来,却是无比刺耳。 这晚夜深些,看顾沈夫人安枕后,沈秋辞只身一人离了沈府,策马往近郊沈家祖坟去了。 第278章 沈家父子的坟头常会有下人来收拾,远远看上去倒算整洁。 不过前几日上京下了一场暴雨,墓碑上难免会新沾了泥点子。 沈秋辞跪在墓碑前,用素布仔细擦拭着墓碑上殷红的刻字, 排头的‘忠勇公’三个字,更像是用鲜血书就,格外刺眼。 沈将军的碑文是皇帝亲自书写,再由大学士镌刻上碑,这是启朝历代臣子从未有过的殊荣,只是为了这份殊荣所背负上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沈秋辞双手微颤,用素布盖住了大半碑文, “爹爹,哥哥,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当日在烛阴究竟经历了什么,也知道到底是谁害了你们的性命。 还请爹爹和哥哥泉下安息,无论是霍祁还是‘那个人’,我都不会放过。他们欠了你们的,我定会从他们身上加倍讨回来。” 她随身带了一壶烈酒,自饮一大口后,将其洒向父兄的碑, “还有一事,阿辞要求得爹爹原谅。启朝与烛阴势成水火,爹爹对烛阴更恨之入骨。而我却答应了烛阴的帝后,接手了她一手创办用来对付启朝的天玑办。 我知晓爹爹心中有大义,毕生所愿皆在创立启朝盛世,所以烛阴在您眼中,是阻碍启朝一统天下的障碍,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是大错特错。可人与人之间的立场不同,谁又能简简单单论出个对错来? 爹爹征讨烛阴,自觉是在为启朝卖力,扩张版图。可在烛阴眼中,咱们与从前入侵启朝的北戎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只在当年启朝举国之力击退北戎,顺利保卫了家国。而烛阴却没有咱们那般幸运,只能眼睁睁看着启朝将他们的国土蚕食殆尽。我始终不明白,战争究竟能带给我们什么? 如今我们大胜烛阴,百姓欢腾雀跃,可若他们看见烛阴易子而食、饿殍遍野的惨状,知道了他们今日奢靡皆是踩在外族人的血肉尸骨上而得,背负上了千万条人命,他们还能欢喜得起来吗? 人人皆道非我族人其心必异,可他们,到底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阿辞愚钝,直到云娘死在我面前时,我才明白了一个道理。烛阴无错,启朝亦无错。这世道唯有上位者无止境的贪欲,才是原罪。” 她俯身下去,冲着墓碑用力叩首三记, “日后阿辞不会帮着烛阴谋算启朝,也不会再任由启朝侵略烛阴而坐视不理。请爹爹原谅女儿对敌国的同情,女儿相信,若爹爹站在与女儿一样的角度,经历过女儿经历的这些事,为了心中大义,也会做出和女儿一样的决定。” 沈家祖坟远离上京,地处偏僻,入夜时更静的只闻山野鸟兽鸣啼。 故而只要有些微异常的动静,都会在耳边无限放大。 沈秋辞叩首之际,耳听有疾驰的马蹄声在向她所在的方向逼近, 直到于她身后约莫三丈远的地方,那声音才停了下来。 “属下见过阁主。” 于她身后传来两道异口同声的女声, 沈秋辞并不回应,自顾给父兄上完了三炷香,才徐徐转过身来。 映入眼帘的是两名身材纤瘦的女子,她们摘下兜帽,向沈秋辞恭敬施礼, “属下来迟,望阁主恕罪。” 第279章 沈秋辞扬手令她们起身, “都是自家姐妹,不必拘泥礼数。” 这二人名唤阿诺与香怡,是天玑办一早就安插在霍家的眼线。 她们和若星一样,原本就在沈秋辞麾下,从前在天玑办时也与沈秋辞关系亲密。 沈秋辞道:“今日让若星通知你们来此见我,是想问问你们在霍家当值,这些时日可有察觉到什么不妥?” 闻言,香怡的脸色瞬时阴沉下来。 她紧抿着唇,眼神满溢愤恨,连身子都在止不住地打颤。 阿诺在她肩膀上轻轻拍打着安抚她的情绪,而后对沈秋辞说: “四个月前属下曾向阁主汇报过一次霍家的情况。那时我们并未察觉霍家有何不妥。如今阁主这般问,难道是也发现了什么?” 沈秋辞还隐约记得这件事。 只是那时候沈秋辞还以为父兄是遭了烛阴的毒手,并没有怀疑霍祁什么,听阿诺他们说霍家尚算干净,所以就没把心思往这上面放。 这会儿听阿诺问她是否‘也’发现了什么,便说明她们定是有新的情报。 沈秋辞淡然颔首,道:“了解一些,但我想知道更多。” 阿诺急不可耐道:“这事原本就是要告诉阁主的,可阁主此趟外出回京后,就让若星通知我们说最近风声紧,朝廷盯上了天玑办,让我们不要再对官员下手,所以属下才未及时将所知通报给阁主。” 她咬咬牙,语气极为愤懑,“霍家表面上一切都好,然背地里却是烂透了!这一大家子各有各的不堪! 霍祁倚靠御林卫统领的职务之便,暗地里收人钱财安排自身能力不足的人进宫去当御林卫。且只要是他安排入宫的人,每月发了月例,都得抽三成出来当做给霍祁的利好钱。 他用这法子敛财不少。而这些贿赂他的人原本就是在求着他办事,一旦被发现他们也得丢了官职甚至会下狱,所以他们都是私底下偷偷拿了现银给霍祁,做事不留证据。就算有人检举,此事也是无从查证。 再就是霍夫人。她是上京出了名的美妇人,今年四十有二,但保养得宜,瞧着至多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惹一众高门贵妇羡煞。她为人和善,对待下人也十分关怀,原本我和香怡都对她很尊敬,可没想到......她却是个佛口蛇心的! 霍夫人自恃美貌,每月花大把银子保养不说,更是一月两次服用紫河车,以保青春永驻!那东西必得是新鲜时服用下去才会有效,若是不足月或胎死腹中,效果则会大打折扣。 这事想也知道,上京哪有那么些孕妇在她每月需要服用紫河车的时候,便正巧赶上生产?她能月月得了供给,只因私下养了杀手,专挑着偏远的地方找穷苦百姓人家,遇见孕妇了,便直接生剖!杀人灭口!” ...... 这事沈秋辞单是听着都觉得犯恶心。 同时她又觉得奇怪,阿诺所言皆是霍家见不得人的私密事,按说这些事本该被瞒得密不透风才是,阿诺与香怡不过是霍府的洒扫丫鬟,她们能从何处打听来这许多? “这些事你们从何得知?” 第280章 “这......” 阿诺眼神闪躲,口中支支吾吾,似在刻意隐瞒什么。 却此时,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香怡突然开口, “这一切,都是我从霍家那个纨绔子弟口中得知。” “你是说霍祁的儿子?”沈秋辞看向香怡,“他为何会告诉你这些?” “因为......” “香怡,不要......”阿诺拉着香怡的小臂,眼眶含泪冲她直摇头。 香怡却拂开了她的手,勉强挤出一记笑, “阁主与咱们是亲人,她不会觉得这事丢脸,也不会因此瞧不起我。” 她咬了咬牙,继续对沈秋辞说: “霍垣鹏跟他爹娘比起来,是恶到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去做了。他好吃好赌,为人懒惰又性情暴躁,平日府上下人伺候他稍有不顺心,就会遭了他拳打脚踢,人人都怕了他。 且他还是个色痞子,有时赌输了银子不敢跟家中开口,色心起了又去不得青楼,抓着府上的丫鬟就是一通羞辱......” 香怡胸腔剧烈起伏着,右手紧攥衣襟,声音发抖道: “府上的花容便是因为受不了这样的屈辱,投河自尽了。怎料那畜生闹出人命还不知收敛,竟将主意打到了阿诺身上。 那日他给阿诺饮食中下了药,迷晕阿诺想要趁机欺辱。阿诺是个清白身子,怎能被他如此糟践?幸好这事被我撞破,我知那畜生不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主动投好,说我对他钦慕已久,这才哄得他放了阿诺......” 说至此,一旁的阿诺早已泣不成声。 沈秋辞亦是颇感震惊, 虽然香怡没有把话挑明白了说清楚,但沈秋辞从她话里的意思也听得出,她是为了保全阿诺的清白,主动让霍垣鹏那个禽兽糟蹋了她。 沈秋辞不解,甚至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为何!?你二人虽武艺不精,但对付他那样的酒囊饭袋应是绰绰有余。他要欺辱你们,你们何必隐忍?只管反了他,必要时取他性命也不为过!” 怎料香怡却摇头道:“可若如此我们的身份定会暴露。到时朝廷会通缉我们,甚至会因此连累到天玑办。 天玑办一众姐妹有谁不是为了心中大义而隐忍蛰伏?我怎能妨了大家的事!” 她佯装释然而笑,句句自嘲, “况且这事儿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我与阿诺不一样,我原就是被云娘从青楼救出来的。我八岁就被我爹卖去了那地方,没两年便被人十两银子买走了身子,几番折腾下来早已坏了根本。 我这辈子是不盼着能结一良配儿女承欢了。但我受过的苦,总不愿让别的女子再受! 霍垣鹏觉得我乖觉听话,便将我当成了小妾养在身边,许我贴身伺候他。也正因我对他百依百顺,这才能从他口中套出这么多消息来。” 她眼神含着恨意,却又无比坚定地望着上京的方向, 双手用力攥拳,字句掷地有声道: “我盼着有一日收集齐了他们的罪证,等来阁主下令,能亲手取了这些恶人的性命!叫他们再不能去祸害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