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倾婚[先婚后爱]》
1. 01
陆明影已经看那窗边睡着的女孩许久。
四月末的徽南正值梅雨季,一天到晚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窗外细细密密的雨幕打在翠竹上,几缕雨丝顺着半敞的窗户飘进来,落在女孩白皙略有圆润的手臂上。
她裹在一件明黄色的改良旗袍里,裙角的下摆略微上抽,勉强罩住膝盖下几寸。一只胳膊作枕,另只手垫在侧脸下,整个人虾米一样蜷着,正侧趴在窗前的小木桌上睡觉。
看年岁,也就是二十出头。
“许教授还在基地指导学生,麻烦您再等等。”柳丹从室外疾步过来,手里握着手机,脸色显露着无奈。
声音忽然出现,陆明影视线回收,将西服外扣解开,看样子打算在此久坐。
他与柳丹礼貌微笑:“无妨,好茶不怕晚。”
柳丹抱歉一笑,回到茶台给年轻男人续茶,悄悄回身瞧他。
这是景泰公司的负责人陆先生。听说是穷苦人出身,幼年曾靠捡垃圾卖废品为生,后因成绩优秀保送了华大,研究生又去美国的斯坦福深造,随后入职国际咨询公司KY,前几年就已是KY中国区总裁,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最近竟回到了呈溪这个小地方开公司。
柳丹家里也是做生意的,看人有一手。此刻她余光向上看,只见这位陆总始终温和的靠坐在藤编木织椅上,双手交叠置于腹上,走势凌厉的脸微微侧偏半分望向窗外的雨幕,眉目间没有半分不耐,便知对方的好品性。
“那位是许教授的...女儿?”一盏茶过,陆明影视线落在窗边小矮桌上趴着的女孩身上,伸下巴抬了抬。
柳丹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掩嘴笑了声,给他的青瓷荷叶花纹茶杯中续上茶,悄声,“小姑子在国外,这位是许教授的学生小孟,来拜访的。”
“来拜访就在这儿睡着了?”陆明影不解温笑。
许维之教授是名震全国的农学泰斗,哪位学生竟敢如此堂而皇之的趴在这里睡大觉?
柳丹笑,替她说话:“她本科就是跟着许教授读书了,两人很熟悉。别看她现在不守规矩,实际她是最乖巧柔顺的,算大家闺秀中的翘楚了。”
陆明影笑了下,不再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茶室开在山脚,有不少人进来避雨,顺便讨盏茶喝,柳丹说了几句便连忙起身去招呼,再顾不得这头。
徽南的梅雨季不好过,即便有下雨的冷风也依旧难以湿闷,陆明影等困了,便也撑着头假寐。
直到天上一道响雷,两人身子同时抖了一下。
“她怎么在这儿就睡着了?”许教授打了伞进来,见孟禾璧趴着就睡了一觉,连半边身子都打湿了,诧异的问柳丹。
柳丹那头刚安顿好一波客人,忙笑着赶过来,“她累坏了,昨天在医院守了一夜,下午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我也不好挪动她。”
“那也得关上窗户啊。”许维之叹气。余光瞥见陆明影,笑着冲对面已经起身的男人点点头,探身关窗,“抱歉啊,基地里有点事耽搁了,您先坐。”
陆明影颔首,示意无妨。
“老师?”
一道清泠泠的声音从两尺外传来,陆明影挑眉,偏头看去,只见趴在桌子上的人也醒了。
她直起身来,看样子,也就刚二十出头。见了人,那双清水杏眼眨巴眨巴,泛着盈盈水波,眼下睡的一侧脸都被压红了,白皙的脸上留下一臂浅浅的印迹,红唇微抿,尽显娇憨。
许维之见她这幅模样也觉得好笑,干脆罢手:“柳丹,你带她换身衣裳吧,这么回去得着凉,她家不能再多一个病人了。”
“哎。”柳丹连忙笑应,过来拉起孟禾璧的手,“看你,被说了吧,走,我带你去换身衣裳。”
遭众人点破,孟禾璧这才察觉到自己左侧的蝴蝶骨湿凉凉的,她旗袍料子薄,阴了水上去明黄色都变成了暗黄色,水痕顺着蝴蝶骨往下漫,黏在身上发冷。
她难得在许维之面前羞赧,“今天时间不早了,我换完衣服就回家,明天再来基地。”
许维之已经坐在陆明影对面,男人的身形被她挡住,只能看见许教授头也不回的朝后摆手,“去去去,忙你自己的事,开学报道就行。”
“嗳。”她应声。
人走了,茶室静了下来。陆明影身体前倾,不动声色的给许教授斟茶,开场道,“那位是您的得意门生?”
许维之淡淡瞧了他一眼,只道,“您久等了,我们开始吧。”
陆明影手腕微顿,过而轻笑:“好。”
想要和葡萄种植基地合作的厂家有很多,许维之不见得要选眼前的这一位,能否签订合同终究还是要看对方的诚意。
然而不过谈了二十分钟,许维之心里便有数了,这位陆老板的确有些本事。
/
孟禾璧换了衣服直接打车去医院。
老孟还住着院,她得赶快回去接严女士的班,这两周她和严女士一个守白班一个守夜班,严格履行岗位轮换制。
上了车,好友罗西的电话追过来,问她叔叔那边是否需要帮忙,她也可以去帮忙陪床。
“谢谢你西西,暂时不用了,再过几天我爸就能出院了,忙的来的。”
老孟的生病来的意料之外,病因是心脏周围的血管堵了一点,做个二十分钟的小手术就好了,是严女士认为即使自己和单位请长假也依然照顾不过来,于是恩威并施的勒令她从京北辞职回乡。
只不过那时候她已经和前司递了离职说明,也就没计较严霁凌的强势。
倒是罗西,一直为此愤愤不平:“阿禾,我觉得你妈妈真有点自私了。这病又不是再也治不好,你请个假回来不就行了么,何苦要让你彻底离开京北?你在京北发展的多好啊,我看这就是她把你抓回来的借口,想让你回来考公相亲的。”
孟禾璧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硕士毕业就入职了京北一家国际咨询公司,赚得多节奏快,再加上近几年网上大城市女性不婚话题炒的火热,严霁凌担心她也被同化了,于是急吼吼的将她往回扯。
先考个公务员,再结婚。又或者先结婚,再考公务员。
总而言之,能将她牢牢钉在身边就好。
孟禾璧不愿和人提自己的糟心事,于是扬起一个无奈的苦笑,把出租车的窗户摇下来:“我本来也打算干一年就跑的。算了,别提了。”
挂了电话,发现正赶上晚高峰,回家做好饭再带过去是来不及了,于是她发微信问严霁凌想吃什么。
严霁凌:「随便吃点吧,我不讲究。今天见朋友见这么晚?」
孟禾璧:「嗯,聊得晚了些。盛食斋的包子想吃吗?」
严霁凌:「晚上少吃点碳水,都和朋友聊了什么?」
孟禾璧深吸一口气:「没什么,就找工作那些。那我去买个汤配点小菜之类的吧,不吃碳水也不好,爸爸晚上会饿。」
果不其然,严霁凌又不满意:「外面的汤都是科技,没有家里熬的好,你再想想别的。说回工作,其实我觉得你也不用和别人聊,考个公务员就行,我们单位的几个小姑娘今年都陆续结婚怀孕了,找的也都是公务员,都挺稳定的。你要是这样不也挺好么?」
“啪——”的一声,孟禾璧把手机屏幕盖在手提包上。
她微微垂下头,胸脯有些轻微的起伏。柳丹的衣服都是超模才能穿的尺码,她此刻被勒的都快喘不过气了。
她就多余问。
晚高峰堵车堵的水泄不通,孟禾璧心烦,放下车窗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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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劳斯莱斯也恰巧落下车窗,男人开窗抽烟,看到了计程车上的人,不由的一笑。
今儿是走了什么好运?
“笑什么呢?和你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后日要见朱小姐,晓得吗?”蓝牙耳机里传来一道中年女人的声音,端庄自持,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陆霜岫在那头明骂。
原以为是个温和清隽的,实则内里是最有傲劲儿的,一身的硬骨头。谈生意的时候到好,他手段老练不好相与,对方从不敢给什么脸色,谁曾想着老练有朝一日也能用在他婚事上。
“听了,您说的我敢不听么?我后日就去。”陆明影视线未动,只是屈起左手食指,动作疏懒的抖落烟灰。
她换了身绛红色的修身旗袍,这颜色压人,穿在她身上却不显老气,估计是她头发烫着大波浪,又用两个小抓夹一左一右将上半部分抓起,拱出个公主头的样式,倒有种珠圆玉润的端庄明媚。
若是放在近代,还真有股留洋回来的掌上明珠的味儿。
端庄大方的,就连生气也别有一番风味。
黑色的库里南在车流中缓行,周围的车不太敢靠近,孟禾璧坐的出租车司机也感慨的“嚯”了一声,怕刮蹭到,连忙往右打了点聊胜于无的方向盘。
“这是哪来的大老板和我们挤晚高峰。”司机笑呵呵地自嘲。
孟禾璧听见司机的话抬头,“什么?”
“没啥姑娘,有个大老板的车和我们挤一块了。”
她好奇四顾,恰巧和一侧的陆明影看了个正着。
他们两辆车之间大约只有一米半宽,出租车靠前,库里南在另一条车道略微靠后,他们反倒像坐在了同一排。
四目相对,男人探究又好奇的眼神还没收回去,就这么直喇喇的落在她身上。
库里南车主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如明月,温润淡然。
这好像是许教授茶室的那位年轻先生?
孟禾璧记忆力很好,浅浅扫一眼就能记住大半,记个容貌甚好的男人更不是难事。
只是现在,她眨了眨眼,心想她刚才只扫了个轮廓,不算认识吧。于是她干脆默默转回头,当没看见。
这厢陆明影看见她的反应,淡淡扬唇,再转回头时升起了车窗。这时候陆霜岫在电话那头加深了语气,为他这幅吊儿郎当生气:“陆明影,你也别不高兴。你若是有喜欢的,大可领回来,我绝不说二话。但你一直没有,就只能我来操办,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陆霜岫疾言厉色,眼看着急了,偏陆明影没话可说,谁让他年纪摆在这里,只得妥协,“好,您来,着急的话您替我娶也行。”前方路况松快,他一脚踩下油门。
孟禾璧这头的路堵了近十五分钟,好不容易要松动了,结果导航显示下个路口更堵。孟禾璧赶着去买晚饭,干脆让司机在路口将她放下,想等买完晚饭再重新打车。
只不过等她拎着打包好的饭出来后,她的叫车软件竟然显示最快的车也要20分钟才能来。
孟禾璧:...
她不禁心里大喊自己无知,果然情绪影响智力。晚高峰啊这可是晚高峰!帝都的毒打你还没吃够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期间严霁凌发了三四条微信来催,她一边耐着性子回,一边懊悔,早知道那会儿就不该让那个司机走,哪怕多加点钱也不至于现在这么被动。
她老实等着,做好了被严霁凌念的准备。谁知,一声鸣笛——
孟禾璧恍然抬头。
看清车型她愣了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副驾的车门自己开了,里面的男人侧头看她,依旧是眼带笑意的模样,声音温润低沉:
“孟小姐,我载你一程。”
2. 02
孟禾璧当场怔住了。
为什么要载她一程,而且他怎么知道自己姓孟?
她觉得此刻不是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也无从问起。
孟禾璧虽然在京北做了一年分析师,不算出入社会的单纯学生,按理说在人情世故上不该非常迟钝。但她工作的时候上级很照顾她,一些饭局基本没让她去过,大多数是和一些材料打交道,做撰写研究报告等文字工作,是而在人际方面并不是非常灵活,她此刻完全猜不透对方究竟想表达什么。
于是她退了一步,摆了摆手,警惕道:“我的车快到了,不麻烦您了。”
陆明影见过不少欲拒还迎或真心厌恶的人,但他们大多都能将表情管理的很好,内里内外都是一张修的八风不动的好面皮。属实没有她这样,将“你好奇怪”“为什么要载我”“我不想坐”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人。
看她纠结的模样,陆明影温和的笑了,“孟小姐,我姓陆,是和你们葡萄基地合作的农科公司负责人。我们以后会常见面的。”说完也不等她回复,又抬起腕表,伸手点了点,“这个点打不到车,再等下去,孟小姐的晚饭要重新买了。”
男人的声音很清润,带着股莫名其妙的友好。
孟禾璧拎着饭默默看他。
这位陆先生的库里南就这样豪放的停在路边,她看后面的车见了都小心翼翼的绕过,好像有点碍事。
但这也与她没什么关系。
“这位...陆先生。”她蹙眉,刚要拒绝,手机上严霁凌的电话已经打来了。
母亲的电话就像夺命连环call,逼得人喘不过气。她无奈,话到嘴头又生生变了,只说,“那就麻烦了。”
“第一人民医院?”上了车,男人在显示屏上输入目的地。
车里的座位很宽敞,车里还有种淡淡的香味,像檀木勾兑了一点雪松的味道。这是孟禾璧第一次坐陌生男性的车,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没有,在二附院。”孟禾璧看过去,最先看见男人放在屏幕上方修长的手指,甲面圆润干净,没带任何配饰。她身子略微向里偏一点,告知对方,“是下面的地址,在东华建材城旁边。”
“好。”
选好地址,车子启动,两人就再没什么话了。
这一路孟禾璧算体会到了豪车开路的感觉,除了稍微拥堵的路段,其余几乎都是畅通无阻,根本无人敢超车或靠的太近。
“家里谁生病了?”还有一个路口到医院,陆明影忽然出声询问。
孟禾璧一直预备着沉默的心被迫提起来,温声:“我爸爸。”
“喔。”男人略微思索,便猜到答案,“二附院心脏科比较强,难道令尊是心脏问题?”
孟禾璧讶然他的敏锐,回话:“心血管堵塞,不严重。”
一问一答的模式没有持续很久,男人开车很专心,也很稳,又过了一个路口车已经稳稳停在医院门口。
临下车的时候陆明影提出加个微信。
男人不加掩饰,直接将手机递过来,语气清润:“我朋友的父亲是这方面的专家,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他的微信推给你。”
手臂横来,挡住去路,孟禾璧到这刻才真正直视这个人。
她注意到他穿的是白衬衣黑西裤,神色松弛,腕上配一只她看不出牌子的腕表,十分精致考究。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伸到手臂前三寸的二维码,又看了看对面的男人,默了瞬:“我估计应该用不上,因为我爸爸病的不严重。不过有备无患,谢谢您。”
陆明影也看着眼前的女孩笑了下,眼眸幽深,“嗯,有备无患是好习惯。”
/
拎着饭进病房,严霁凌和孟元清刚好看完新闻联播。见她进来,严霁凌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盒饭,先给孟元清,“路上堵的这么厉害了?”
“嗯,晚高峰。”孟禾璧回应的心不在焉。
她还在想刚在陌生男人意味不明的笑容。她后悔了,她不该为了快点下车而加男人的微信的。
只是她多年来已经养成了先按兵不动,再解决问题的习惯,一时很难改正。
她的心不在焉让严霁凌整张脸皱的纸一样。
严霁凌一边往外拿餐盒一边抱怨:“不是不让你买包子和汤吗?都说了不好。”
“妈你说了随便的。而且这两家都是徽南的老字号,上过央视的,真材实料,没什么不好的。而且爸爸爱吃。”孟禾璧看了眼孟元清,盟友接收到她的示意,立刻点头:“啊是的,我最爱吃这家的包子和汤。”
丈夫都这么说了,严霁凌再不悦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警告的看了眼孟禾璧,示意她别再这样。
“你这衣服是谁的?”
三人坐在一起吃了会儿饭,严霁凌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换了,她可从没给女儿买过这么掐腰显身子的裙子。胸、腰、臀裹的一览无遗,一点空余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严霁凌女士在保护女儿这件事上煞费苦心。从小到大的接送就不必说了,上了大学每天晚上10点要固定视频通话,确认她人在宿舍,后来她工作了,经常要外出出差,昼夜颠倒,好几次挂了严霁凌的视讯,严霁凌越想越心慌,直接趁着孟元清这次生病干脆利落的将她架了回来。
眼下她看着孟禾璧穿的这身衣裳,怎么看怎么觉得难受。自家女儿的脸就不用说了,身量是匀称里的丰润,该有的都有,平时穿修身的倒也行,只是这种贴身的衣服就显得太刻意轻浮了。
“哦,我朋友的。我在她家喝饮料不小心洒裙子上了,换了条她的,她比我瘦些。”孟禾璧若无其事的转身帮孟元清收拾替换下来的脏衣服,悄摸的心虚咽口水。
严霁凌并未察觉,只在身后不认同的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临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以后自己不能买这种裙子,不好看。”
“知道了,不买。”孟禾璧乖巧应声。
三口人吃过饭,孟禾璧就盼着严霁凌早些回家休息,但父母似乎还有话说,一个个眼神跟着她走。
“你们有什么就直接说吧,不用考虑我能不能承受。”她叉着腰开玩笑。
严霁凌和孟元清对视一眼,最终这项重任交托给了孟元清,只听他郑重其事的清了清嗓子,将女儿拉到身边:
“檀檀,早些年爸爸工作出了些问题,连累你在京北辛苦赚钱供弟弟国外的学费,爸爸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你。”
孟禾璧心里有些发酸,反握住孟元清的手,“爸爸...”
她从没有怪过他们。
孟元清安慰的拍拍她:“乖囡,我们都知道你是最听话懂事的。好在上半年开始爸爸的公司也能发工资了,欠的也都给了,以后不用你这么辛苦。今后你就留在徽南,考个公务员,再嫁个公务员,安安稳稳留在我们身边,怎么样?”
严霁凌坐在一头也跟着叹气:“其实我们也不想见你在京北为难,大城市节奏快,好多人身体精神都搞坏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父母生养你们一场,不是叫你们来吃苦的。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有命赚没命花,何必呢。”
孟家家庭条件一直还算可以,孟元清技术出身,在一家私企做电力工程师,严霁凌则是公职人员,铁饭碗,前两年疫情冲击好多私企都开不下去,孟元清所在的公司也不能幸免,一度在破产重组的边缘,连着一年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再加上那时候孟禾璧的弟弟还在国外读书,学费不能断,生活费也极其高昂,家里光靠严霁凌一个人的工资难以支撑,迫不得已,孟禾璧只能放弃申请留基委的国外博士申请,转投秋招大军。
但是她读的专业大类属生物,小类偏基因研究,硕士学历放在就业市场上很少能找到对口又赚钱的工作,于是她当时心一横,干脆去了只看学历背景不看专业的咨询公司。
而咨询公司最大的好处就是工资高,当然节奏也快,客户下班他们上班,客户上班他们还上班,一天睡四个小时是常态。
孟禾璧刚毕业还算有精力,加上弟弟的学费压着,也拼得很。但孟元清和严霁凌看不下去,家里的经济情况稍微好转就劝她回来。
只不过他们从没真的考虑有孟禾璧想要什么。
过过话,病房里的气氛颇为沉重。
孟禾璧犹豫了,她还没想好是不是要告诉父母自己已经申请了徽大的博士,九月份就要入学了。
其实她之前也提过,但被严霁凌严厉驳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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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无非是那些,读博辛苦、年纪大不好结婚生子,相亲市场越来越排斥高学历女性巴拉巴拉...
她抬头看了眼孟元清,试探:“其实,要安稳也不一定要考公务员,我可以继续读书...”
“行了。”果不其然,她一开口就被严霁凌打断,“家里有你弟弟一个博士就够了,你就别去凑热闹了。你还想让我们替你操多少心?考公,然后结婚生子才是你的主要任务。”
孟禾璧不服:“妈...”
每次谈起读博结婚的话题必吵架,孟元清咳嗽了两声,他现在还病着,家庭地位最高,一时两人都急刹车般安静了下来,怕把孟元清说急了气着。
“好了,这事儿没商量。明年的省考国考事业编人才引进什么的我都给你报,你这几天就开始复习吧,争取一次上岸。”
“考个公务员像是喂你毒药似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事儿,也就你不知好歹。”
严霁凌气的直捂胸口,她照顾了孟元清一白天也累了,不想和他们吵,撂下这句话就拎包走了。
等严霁凌走了,孟禾璧一直梗着的脖子才松了下来。
她眼眶红了又红,但还是忍住了。
“檀檀,爸爸和你说...”
孟元清又准备和稀泥,被孟禾璧打断,“爸爸,我出去转转,十五分钟后回来。”她勉强笑笑,拿起手提包起身。
此刻孟禾璧觉得自己窒息极了,她不想将自己的坏情绪传递给父亲。
她在楼下漫无目的的放空了十分钟,最后五分钟留着上楼。上楼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她心里一紧,下意识以为是严霁凌。
拿出来一看,是微信提示:一张远山画面做的头像赫然躺在通讯录中,对话框中显示: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微信名称:陆明影。
她松了口气,不是严霁凌就好。
但是...
陆明影。这是那位库里南先生的名字吗?
她心烦,懒的再想,随便吧,然后熄灭手机屏幕。
可等她走进电梯,一张微信名片又十分热心的传了过来。
【谢时安】
陆明影:「这是我朋友的微信,他父亲是沪市人民医院的谢朗康谢主任,孟小姐可以留着等需要的时候再加。」
孟禾璧:...
库里南先生竟然真的如此热心。
这下再不回复就说不过去了,于是她打字——
Mtantan:「谢谢您(抱拳)(抱拳)(抱拳)」
一条十分有班味儿的回复,既能表达感谢,也能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
饭局上,陆明影端着一杯酒,看见这些个「抱拳」的表情,悬在屏幕上的手指难得的滞了一下。
这是现在的小朋友新潮的友好问候方式?
陆霜岫在和电力公司的老总聊天,席间恶狠狠的瞪了他几眼,她对陆明影在异性社交上的能力十分失望,只能耳提面命,时时暗示,要他和电力公司老总的女儿多聊几句。
陆明影接受信号,十分礼貌的举起高脚杯冲对面的年轻女士碰了下,然后自顾自的饮尽。
相亲相亲,想要相对眼了才能亲不是?
没缘分不投趣的人,多看一眼都是对人家姑娘的亵渎。不如划清界限,别有什么瓜葛。
一杯温凉红酒滑过喉间,他起身借口去洗手间,学着这位聪明的孟小姐回复消息——
陆明影:「孟小姐,不客气(抱拳)(抱拳)(抱拳)。」
许教授的博士生,去徽大农学院官网放出来的博士录取名单上一查,便能知道她姓甚名谁,不是难事。而能上那个名单的人,确实很聪明有趣。
起码比电力公司的朱小姐吸引他的多。
孟禾璧收到消息的时候刚给孟元清洗完脚,躺在充气气垫床上休息。
她看着回过来的消息,哈哈笑了一声。
对味儿了,她上班的时候天天发这些表情应付陌生人。
什么了不得的大老板有这样闲的时间与她聊天,不过是拿她当无聊的排遣。
不过无所谓,他们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3. 03
一周后,孟元清出院,孟禾璧终于结束了艰难的陪床生活,能舒舒服服的睡个觉。
一进家门她先冲进浴室洗澡,大喊:“都别吵我,我要睡到昏天暗地!”
严霁凌跟在她身后,知道她辛苦,帮她把换洗衣服都收拾好送进去,没好气的笑,“睡你的,谁会吵你。”
“你不会就好。”
孟禾璧认认真真的怼自己老母亲,然后伸出滑溜溜的手抽过衣服就锁上了门。
严霁凌结结实实的被噎了一把,先是愣怔,然后气冲冲的冲到孟元清的书房告状,“你女儿什么意思,我有那么不讲理?她睡觉我吵她做什么?”
孟元清一回家先看自己养的热带鱼肥了没有,再看看养的那只牡丹鹦鹉有没有学会踢正步,此刻手里揣着那小东西爱不释手,对老婆的话意兴阑珊,“哎呀,檀檀也就是随便一说。她从小到大是最听话的,你让她往东她不往西,开玩笑罢了。”
和稀泥属孟元清最是一绝,严霁凌知道他们父女一贯一条心,也懒的多说什么,冷笑:“听话?也就外人这么觉得。你且看着吧,她迟早得翻了天!”
严女士对自家女儿下判词没多久,孟禾璧已经洗完澡,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她给柳丹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明天有空去给她送裙子,柳丹那头估计忙着招呼客人,一时没回她。
离职之后就没有大量的消息找她了,最近聊天的对象也就那几个,柳丹、罗西、严霁凌,其余人等全部消失。
她百无聊赖的刷了会儿朋友圈,刚好发现大学时的舍友生孩子了,孩子过了百天,朋友圈里发了一组一家三口的写真照,她内心毫无波动的点了个赞,继续下滑。
刷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内容无非那些,前司leader又拿了大单子、七大姑八大姨谁又抱了胖孙子、研究生升博的同学抱怨马上要变大秃子...
孟禾璧笑了笑,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挑了一缕在鼻下嗅了嗅,不错,很香,还很多。
她手指惯性下滑,最后在许教授发的一张照片处停下。
照片里的男人穿了一身浅棕色的休闲服,白色运动鞋,两臂撑在双膝上,袖口上勉,露出了半只看不出牌子的精致腕表。照片里几人围坐在大棚休息区里聊天,柳丹坐在他旁边,正专心致志的听他说什么。
许教授的文案配的很谦逊:记一日田园学商对谈,收获满满。
不知道教授有没有用滤镜,照片里的男人好像要比那天晚上的白一点?不过她只扫了其余人便确定,教授肯定没有用滤镜,因为旁边几位师兄都蛮黑的。
只是看着几位师兄师姐兴奋的眼神,孟禾璧有些心痒痒。
他们在聊什么,葡萄的智能种植吗?
手随意动,等她转过弯来自己已在朋友圈下评论了许教授:老师开小灶不叫我?
她和许维之随便惯了,之前在京北读研的时候许维之就是她的硕导,现在许教授被特聘到徽大,她也跟着过来了,相处起来要比别人轻松亲近些。
评论过后,她也没把这条评论当回事,关掉手机翻出平板,开始专心致志的看文献,一直看到晚饭时间,她才暂停。
休息的时候她想起许教授的回信,打开微信朋友圈的消息栏,发现评论已经开盖起了高楼。
许多毕了业的师兄师姐都在老师评论下面统一“嚎叫”:老师开小灶不叫我?
队形跟着七八条,逼得许教授不得不回复这群猴崽子:「有空都来,但要看陆总有没有空。」
许维之还特意提到她:「你明天必须来,就你搞事。」
孟禾璧立马回复:「遵命。」
许教授的消息是下午18:08发的,她本来也是随口一说,甚至没有@陆明影,毕竟大老板日理万机,哪能天天来。
孟禾璧也没放在心上,晚上看着看着文献就睡着了,没有注意到凌晨时分陆明影回复许维之的话,对方言简意赅,又像是在刻意强调时间:「明天有空。」
/
翌日,孟禾璧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正好是周日,严霁凌不用上班,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见她出来视线便跟上去,随口问:“去哪?”
孟禾璧淡定扯谎:“和朋友逛街。”
严霁凌也没多想,点头:“去吧,出去玩散散心,有钱吗?我给你转点。”
孟禾璧心里一软:“有的,你不用给我。”
严霁凌:“好吧,你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撒谎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上了地铁,她握着地铁把手叹气,一阵阵空调冷风吹在她微垂的后脖颈。
然而很快严霁凌的消息又追了过来,「刚才忘了说,晚上7点前必须到家,否则下次不许出去。」
孟禾璧:...
浅浅的愧疚一扫而光,她叹气打字:「知道了。」
下了地铁又转一趟公交,她到呈溪种植基地站。公交站距离基地入口还有一段距离,她干脆从包里拿出伞,打算散步过去。
梅雨季的徽南总是下雨,却也烟雾迷蒙。远山青云环绕,公路旁边是随风而动的水稻。水稻外面的云,云后面的山,青的青、白的白,一路绵延到山路的尽头[1]。孟禾璧觉得连吹过的风都是自由的。
身侧偶尔有车辆开过,车速很快,她下意识往右侧走,靠近水稻田,不叫来往的车带起的水点子溅到她腿上。
她不禁想起,那位陆先生今天来么?
只不过这念头仅在心里滚过一遭,她立马叫佛,阿弥陀佛,可千万别来。
说不出为什么,总之,求他别来。
只不过小孟的夙愿从未轻易达成过,没一会儿身侧便落下一道声音——
“走着上去?”
男人的声音散漫,却沾了寥落的笑意。声音离她大概有一臂的距离,远远看去这辆库里南并没有行驶在中线上,倒是给后面的车辆让了好大一条道。
孟禾璧抬起一点伞沿,一阵怔忪。
车子跟着她的步伐缓慢移动,没有加速的意思,她只能转回脸,点头,声音清亮:“显然是的。”
陆先生点头表示理解,“确实没几步了。”
似乎料到她不会轻易与他聊下去。
孟禾璧下意识又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先生是要上去吗,再见。”
再见?
陆明影笑笑,偏头望过去,幽深的眸子慑住她。
她的眼睛里总是盈着一弯水月,看上去似懂非懂,却又透着清醒。
库里南跟着她缓慢移动了半分钟,主驾驶位上的人这才点点头,斟酌措辞:“一会儿见。”
车离开的很利落,孟禾璧脚步才难以言说的慢了下来,松了口气。
她刚才好像感觉到了一种略带不悦的,危险。
/
到了基地休息区,陆明影已经和许维之聊了起来,柳丹也在一旁作陪。休息区里安了通冷风的装置,一进来宛如进了空调房。
“你来啦?”一见她来,柳丹亲热的站起身,过来拉她坐下。
陆明影的视线移过来,看不出半分不悦,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倏然对上,他有一双很深邃干净的眼睛,不似她见过的其他商人那般精明算计。孟禾璧注意到他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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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穿了一身商务的衬衣衬裤,外套搭在铁皮椅子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几分锁骨。
孟禾璧忙移开眼,把纸袋递给柳丹,笑吟吟,“柳丹姐,谢谢你的衣服。”
柳丹接过,将自己的位子让给她,将她挨着许维之坐下,将自己隔在她和陆明影中间。
孟禾璧也亲热的靠近许维之,假装没看见对面的男人。
她假装玩笑,眨着眼睛:“老师连茶具也搬来了,我的待遇这么好?”
她今天扎了一束高马尾,浅紫色的山本裤,轻薄的白色印花t恤和冰丝袖套,非常适合下地干活儿的打扮。但看在陆明影眼中,倒像是一只挑衅的小公主猫。
“去去去,和你有什么关系,是招待陆老板的。”许维之嫌弃的瞥她,又指着坐在对面的陆明影道,“上次没介绍你们认识,这是景泰公司的负责人陆明影陆总,以后就是你们的金主爸爸了。”
其实已经认识了。孟禾璧心里犯嘀咕。
还没等孟禾璧犹豫要不要说前几天加过微信了,这厢陆明影已经先有了表示,他伸出手,“你好,陆明影。”
孟禾璧抬眸,顿了两秒伸手,“金主爸爸好,孟禾璧。”
她察觉到男人的手很冷,像千年寒冰里种出来的松柏树枝蔓,骨感刚劲,却没有讨人喜欢的温度。
二人浅浅一握,只是碰了下指尖,在陆明影幽沉的眸色中收回各自的手。
“你这孩子,别瞎叫,叫陆先生。”许维之看不下去,拍她一掌。
许维之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孟禾璧收回自己的眼神,秀气的眉毛委屈的皱起,“是您刚才先那么说的,我就学了,怎么能怪我。”
许维之好笑:“我还叫陆老板呢,你怎么不学?”
“那句叫老了,不想学。”孟禾璧理不直气也壮,说完余光偷瞥了陆明影一眼,见他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只在听到“老”字后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陆先生多大了?她忽然想。
“油嘴滑舌!”许维之气笑,不知从哪抓出一条树枝将她赶了出去,“花期快到了,你出去看看大二那些猴崽子去雄去的怎么样,顺便干点活儿去,别坐在这里丢人了。”
孟禾璧一个闪躲,从陆明影身边绕过,连忙告饶:“欸,我这就去。”
“你看看她,哪有一点博士生的稳重?一看就是个小孩子!”
轰走了人,许维之忍不住和柳丹抱怨。
许维之余光不动声色的看向陆明影,只见对方低头看着手机浑不在意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
陆明影这人看着随和,但许维之对他虬黑的原生根系有所了解,是而更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主儿——
靠自己脱贫聚富的上位者,会比原生的富人更有晦暗执着的欲望。
偏孟禾璧看着听话,实际上是最不省心的,不服就要亮爪挑衅,乖精乖精的,她年纪轻还不知,成熟男人就喜欢她这样的。
可这要是真沾染上陆先生还能有什么好休止?好好搞研究才是她的正道。
柳丹意会,也连忙帮着说话:“檀檀本来年纪就不大,她早慧,上学又早,工作了一年也才23岁,正是爱闹小脾气的时候呢,您就当童言无忌了。”
许维之哼笑:“等九月份开学,再敢这么皮就别想回家了,给我住在实验室!”
婆媳两人都在点孟禾璧的无知幼稚,是小孩子心性,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自然不是怕陆明影计较孟禾璧的言过。
然而她们的担心总归无用,陆明影视线远眺,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幽沉,早已落在那抹浅紫色的身影上。
4. 04
孟禾璧本来是来听这位陆先生对葡萄智能种植有什么高见,但是被许维之派到地里干了一下午活儿,教授说葡萄花花期到了,得立刻去雄,可现在基地人手不够,所以让她去帮忙,孟禾璧应了。
她目前还没有入学,没有进入实验室的资格,所以只在基地做一些简单的辅助性工作,比如去雄,防止葡萄花自交授粉。这活儿简单,但是耗时,一小串葡萄花的去雄工作大约需要1小时左右,她和师妹一人分了两串,带好帽子和袖套就开始干活。
孟禾璧大约有一年的时间没碰过工具,但上手却不生疏。先用专用去雄镊子的镊脚夹住葡萄花的花瓣和内部包裹的雄蕊,然后再利用镊子上的橡胶层增加摩擦力,避免在撕扯过程中滑动伤到雌蕊柱头和子房。接下来再撕扯花瓣和雄蕊,让其与葡萄花脱离,在这个过程中她始终需要小心控制着自己手的力度,避免伤到雌蕊。等去完后,她最后检查确实完全去除了雄蕊,这才套袋标记。这个流程她需要重复很多遍,等去完一小串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师妹刘平就在她旁边一颗葡萄树,看见她直哀嚎:“师姐,今天多亏有你。不然我胳膊就要废了。”
刘平上午就来了,干到下午已经累的胳膊都抬不起来。
孟禾璧抬头瞧她,笑道:“你休息一会儿,我来吧。”
刘平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摘了帽子坐在一旁,和孟禾璧闲聊。
“师姐你为什么要回来读博,怎么没继续继续留在京北工作?”
其实他们几个跟着许维之读研的学生都对孟师姐回来有点好奇,毕竟这个专业是真的不赚钱。
为什么呢?
孟禾璧分了神,手一抖,一个子房被她戳破了,看已经无法补救,她将花朵摘掉,妥善保存,然后镊子转向下一朵,“我挺喜欢这个专业的,也喜欢实验研究。”
从小她就很喜欢一些手工活动,幼儿园的垒积木、编竹蜻蜓和各类化学实验小游戏,到初高中的生物实验,再到大学真正接触到科学研究,尽管前期的工作大多繁琐、简单又重复,但她的性子就是能够静下来,一遍一遍的跟着实验进程走,从不觉得枯燥。
而且大约是小时候和祖父祖母在乡下村里住过一段时间,她对土地有种深深的依恋感,她始终相信,也许人会撒谎和变化,但土地不会。种花得花,种果得果,再没有比这个更踏实的了。
刘平听后乍舌,对这种真正喜欢科研的人有种说不出的羡慕。她就不一样了,比起科研、热爱这种宏大的课题,她更想要一个过硬的硕士文凭,一个能让她养活自己的学历,再赚很多很多钱。
刘平有些羞赧,“师姐,我挺俗的呢,就想赚钱。”
“这很好啊,不俗。”汗珠从额间滚落下来,孟禾璧抬起手腕抹掉,冲她笑道,“想赚钱不丢人的,我也很喜欢钱。”
刘平哈哈一笑,“钱多好啊,没人不喜欢钱。对了师姐,那你以后结婚吗?科研挺辛苦的呢,事业家庭很难兼顾的,你看咱导,她生完孩子决心拼事业的时候就和老公离婚了,到现在也是一个人,可见女性平衡这些真的很困难。”
“结婚?”孟禾璧沉吟,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有认认真真的想过。
自己并非挑战传统的人,如果非要结婚,也能结,但得是对的人。如果人不对,结也没意义,更遑论结婚后要面对“生育”如此复杂而宏大的命题,并非是植物授粉随时播种开花就行的事。
“看缘分吧。”她静了静说,“咱导师...我想无论是结婚还是离婚,她的决定都是深思熟虑做出来的。人人都不一样。”
葡萄花的花期就在这一周,他们得在花期开始前去雄,否则一旦葡萄开花后授粉,他们的去雄工作就没有意义了。
时间紧任务重,她和刘平几个人在地里吭吭哧吭哧的干了四个小时才勉强结束这一天的工作量。等她出来后却发现只有柳丹在门口,许维之回学校的实验室了,说有个师兄的实验出了问题,她得回去看看。
柳丹诧异:“你问那位陆先生?问他做什么?”
“嗯。他去哪儿了?我想问他葡萄智能种植的事情。”孟禾璧在水池子旁洗手,将手面上的浮土洗去,又抽了两张可湿水面纸,把打湿的脸和脖子囫囵擦了一遍。
可太热了。每次下地回来自己都能掉一层皮。
柳丹看着她那像剥了壳的鹅蛋一样的肌肤,感概的“啧”了一声,回道,“人家景区有事,先走了。”
其实柳丹觉得,也可能是她和许维之的对话冒犯到了人家,人家坐不住才走了。当时她们婆媳俩一句接一句,就快对着人家说,“阿禾还是个小孩,您别打她主意。”人家不走才怪。
“景区?什么景区?”孟禾璧蹙眉,将纸巾丢进垃圾桶,走过来,“他不是农业科技公司的负责人?”
“他是,只不过陆先生也是景泰旅游的负责人,今年中了政府的标,替呈溪做景区商业化开发。能者多劳,人家可比大多数男人能干多了。”
柳丹对基地的事儿不太清楚,只能挑自己知道的与她讲,“你别说,陆先生的命真挺好的,兴恒农科是他姑姑开的,他姑姑还没有孩子,将来这些就都是他的了,啧啧啧。据说他一直没结婚,不知道最后会选个什么样的老婆。”
“所以他是外行人,那他老过来做什么?”孟禾璧并不在意陆先生的身家和婚恋状态,知道他原来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一下子兴致缺缺,后面的话也不想听了。
“害,谁知道。匆匆来匆匆走,一尊佛一样,害得我将那套大玉川先生茶具搬来搬去,要是一不小心打碎一个,祈均又得不高兴了。”柳丹也忍不住抱怨。
许维之不在的时候柳丹就释放了本性,不再端着那副好儿媳的模样。
孟禾璧听的直发笑,将什么陆老板抛在脑后,只顾着打趣柳丹,“祈均哥才不会和你不高兴,他昨天还发微信问我,老师朋友圈照片里的男人是谁,你怎么坐在他旁边听的那么认真,明摆着吃醋了。”
许祈均最近在埃及考察,手机常常没信号,十天半个月不给柳丹发消息,虽可谅解,但她心里依旧有些不舒服,许维之知道后便说要给她出注意,帮她好好气气自己的儿子。
“他问你了?”柳丹眼睛一下亮了,又强压着暗下来,可依旧难掩喜上眉梢,“婆婆说管用,我一开始还没信。”
孟禾璧将和许祈均的对话框调出来给她看,密密麻麻的长篇大论,“你瞧,真问了,不仅问了,还问了好几句,不信你看。”
柳丹含羞红脸接过去,果然,许祈均问了好多,每句都关于她。柳丹将信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还截了图传到自己手机上保存。
孟禾璧被这番操作搞笑了,纳闷:“你们两口子怎么和互相暗恋似的。”
一个不主动问,弯子绕到了太平洋。一个也不主动分享,自己偷着甜蜜。
这是个什么意思?
她知道柳丹和许祈均是相亲认识结婚的,婚后一直相敬如宾,如今两人都互相在意喜欢,不是挺好的么?怎么搞的像暗恋似的。
柳丹将照片存到专属文件夹,脸上的羞怯也慢慢收了起来,正色道:“这样也挺好的,不说破谁都没压力。”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说好了,形婚应付双方父母。毕竟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事业要顾,谈感情太奢侈了。结婚这两年,他俩对这个原则一直奉为圣旨般遵循着,谁都不会轻易打破。
就比如这次,柳丹心里明白,如果许祈均真的有心,就不会不回她的消息,也不问婆婆,而是去联系了和她不算特别亲近的孟禾璧,他也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
孟禾璧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结婚还能这样?”
柳丹神色难辨的点头:“能的,只要两个人都愿意。”
柳丹的话直到她回家都一直在脑袋里转悠。要真能这样结婚也挺好的,既能应付母亲,又不会影响自己的生活。但是要找到这样一个人好像也挺难的。
进了门,新闻联通的片头曲响起,刚好七点钟。
严女士正把菜端上来,看见她回来欣慰点头:“嗯,不错,没超时。”
老孟和小孟闻声齐齐心累叹气。
其实孟家根本没有固定的门禁,只有严女士的一言堂,她说几点就是几点,整个家里全都是她的规矩。
晚饭的时候严霁凌闲聊,说起她单位的同事,“今天老谭回单位了,给我们一人带了一包喜糖。”
孟元清懂了,立马接话:“哦对,我想起来了,她家女儿刚结婚。我记得老谭家也是一儿一女,老大结婚了,老二呢?”
“老二还没。”严霁凌抬头看了眼疯狂炫饭的孟禾璧,“啧”声,拍她的手,“你下午插秧去了?饿成这个样子。”
“啊?我逛街去了啊,这也需要体力的。”她心惊胆战的撒谎。
严霁凌抽出张纸,给她擦擦嘴角,继续和老孟唠嗑:“她家儿子进了一家知名企业,去年硕士毕业考进去的,听说待遇相当不错。”
孟元清听见某企的称号也点头:“进了那里确实有发展,只要用心干就前途无量。”
“是啊,谁说不是呢。”严霁凌给孟禾璧加了一筷子干煸豆角,话锋又一转,“但是这孩子太要劲儿了,一直忙着学习和社会实践,也没功夫谈恋爱,老谭也着急,说想让我们介绍介绍。”
孟禾璧看着自己碗里的那筷子豆角越听越不对劲。
怎么好好地说起来这个了?该不会...
果不其然,孟元清和严霁凌就像商量好似的,双双看向她,“檀檀,你去见见怎么样?”
/
这场相亲来的匆忙迅速,没给她一丝找机会逃跑的机会,孟禾璧一大早就被严霁凌抓起来梳妆打扮。
“您该不会让我这次相完就嫁吧。”孟禾璧睡眼惺忪,向后仰靠在严霁凌的身上撒娇抱怨。
严霁凌给她梳头发的手一顿,嘴抿成一条直线,“先见见再说,结婚也不是那么草率的事儿。”
严霁凌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干过,人长的漂亮,审美超前,养出来的女儿儿子也一个赛一个出挑。
孟禾璧小时候严霁凌就喜欢打扮她,当别的小孩子都不知道口红是什么东西,她就已经穿上了全套小洋裙,涂淡粉色、亮晶晶的水果唇彩,这让当年的她在幼儿园中出了好大的风头。
要不是天灾人祸,逼得一家三口走投无路,严霁凌绝计不会让女儿去京北打工受苦。现在接回自己身边了,无论如何,她都要给女儿寻摸一门自己满意的婚事,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今儿严霁凌给她搭了一身鹅黄色的无袖法式长裙,长发烫卷披在肩上,又左右取出两股往后一挽,用珍珠发夹扣住,再在耳垂上坠两颗配套的珍珠耳钉,搭配一个有珍珠挂饰的跨肩小皮包。
她不喜欢把女儿往成熟妩媚的打扮,这样娇俏生动才好。
打扮好,严霁凌上下看了看,点头,“不错。”
孟禾璧也配合着假笑两下。
中午十一点半,母女俩到了笙兴茶楼。
徽南盛产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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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毛峰和太平猴魁更是冠绝全国,因此在徽南的地界里多的是大大小小的茶楼,不仅吸纳外地人,本地人也时不时好这口。
“我们提前约了三楼的包厢,预约人是谭萍。”
到了后严霁凌先去前台确认,孟禾璧见这里风景好,便和母亲说她想出去转转。
“妈妈,我在里面转转,最多二十分钟。”
本来约的就是十二点,到早了反倒显得她们多殷勤似的,严霁凌也同意,只叮嘱她,“注意着点,别磕碰了自己。”
“知道了。”
都说这笙兴茶楼是徽南最大的茶楼,也是外地人来这里的必打卡地点之一,原因便是这里完美的复刻了园林的建筑风格,一步一景,穿过这个园子长廊,进了另一个,便像是进了另一个新茶楼似的新鲜。
园子内外都有曲水流觞推杯换盏之音,却难得这里娴静清幽。绕过前院,后面便是亭台水榭,别有洞天,还种了不少郁郁葱葱的蔷薇和牡丹。她一株一株的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很难不说是缘分了,孟小姐。”
“谁?”孟禾璧赏花赏的好好地,忽然被身后一道声音惊动,狠狠被吓了一跳。
她迅速回头,迎面只见一个年轻男人,此时正双腿交叠,容色闲适的坐在石凳上,手中握着一只一拳大的小紫砂茶壶。
孟禾璧慢慢转过身,眼里含着怯意又警惕的看着他,没开口讲话。
“看来我还得再自我介绍一遍。”陆明影温和一笑,将茶壶搁在石桌上,缓缓起身与她保持着不近的距离,“我叫陆明影,孟小姐。”
男人身穿白色衬衫,黑衬裤与黑色皮鞋,头发一丝不苟的梳起,说起话时有种不紧不慢的稳当。
孟禾璧当然知道他叫什么,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有了三面之缘。于是她只好出于礼貌的询问:“陆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孟小姐又为什么在这儿?”他笑了下,随后,他又指了指自己身前的石凳,“坐吗?”
“不用了,我站会儿就走。”孟禾璧立刻摇头,规规矩矩的与他保持着距离。
两人之间大约有三丛蔷薇花的距离,就这么隔着花大眼瞪小眼,谁都没给答案。
陆明影觉得这场景分外好笑,自己怎么和个小姑娘较真儿上了,视线不由的落在她身上。
他见她三次了,每次她给人的样子都不一样。
第一次娇憨,响着闷雷都能睡着,第二次俏皮,敢虎边拔须,不仅拒绝他,还没大没小的喊他金主爸爸,至于这一次...陆明影笑了下,期待她给自己惊喜。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孟禾璧想找个借口离开,左右看了看便说,“我先...”
“孟小姐来做什么?聚餐?”
“走”字还没说完,就被他先发制人。
但因为严霁凌的缘故,孟禾璧并不喜欢被人一板一眼的拷问式聊天。
她瞬间起了反骨,抬眼反问他,“陆先生来做什么?我先问的,所以您先说。”
女孩声音清脆,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陆明影静静瞧了她一会儿,轻笑低语,“倒是有胆。”
她的导师小鸡崽一样的护着她,她自个儿反倒不卑不亢,直往上撞。
雨后夏风滚起凉气,吹动她的鹅黄色的裙角,她看起来神色淡淡的,心里却也紧张。因紧张咬红的嘴唇已经出卖了她,此刻站在一片玫红艳丽的蔷薇花中,像支摇摇欲坠的黄玫瑰。
陆明影看着她强撑着,将茶壶放下站起身来,走到一丛蔷薇花旁背对着她,开始认真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孟小姐,我是来相亲的。”
年轻男人忽然起身,她的视线下意识跟了上去。
前几次他都坐着,这还是孟禾璧第一次见陆先生站起来,只是她惊愕的发现,他的身量被上帝裁剪的极其挺阔合宜,甚至,陆先生腿这么长?
只是眼下,他说的话和他疏懒的神态不太相符。他的话里有些无奈,有些疲惫,甚至能听出似有若无的叹气。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刚上过刑场。
“你呢?现在可以交换秘密了吗?”看她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眼睛。
两人间距离倏然拉近,孟禾璧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和檀香味。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犹豫后讲了实话,“我也来相亲。”
“哦?”陆明影眸色微敛,语气也温沉下来,“孟小姐也需要亲自相亲,没人在门口排着?”
他倒是没想过,二十三岁,也需要相亲了?
孟禾璧总觉得他说话有种慢条斯理的阴阳,忍不住回问,“陆先生家财万贯,怎么也需要亲自相亲,也没人排到美国?”
说完她似乎听到对方笑了声。
紧接着,只听他语气轻松:“不一样,我年纪大了,不值钱了。”
孟禾璧原本因自己一时嘴快而后悔——
金主爸爸你也敢怼,不要命了?
然而当她听见男人说自己年纪大不值钱的时候,孟禾璧又来了兴致,睁大眼睛,好了伤疤忘了疼似的问,“您多大了?”
陆明影微笑着掀起眼皮看她,从善如流:“我三十二岁,很老了。”
“三十二岁算老吗?”
“你呢?你多大了。”陆明影没回答,不动声色的问她。
孟禾璧觉得此刻两人交换年龄的对话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说了,“二十三岁。”
“这么年轻了。”陆明影笑的不动声色,“难怪我遇不到孟小姐这样的相亲对象。”
5. 05
尽管对面这位陆先生眼中并未有任何令她不适的凝视,也许他只是开一个轻快的玩笑,但这话依旧让孟禾璧觉得有一点奇怪。
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和他的相亲对象放在一起比?
他们并不相熟。
她捏着裙摆,像小动物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迅速说了声,“我要回去了。再见,陆先生,祝你相亲顺利。”
她还是离他远一些吧。
陆明影看见女孩忽然退后了一步,笑笑,也握着他的茶壶坐下,与她保持好距离。
他十分绅士的伸手:“再见,孟小姐。”
但没有祝她相亲顺利。
孟禾璧无暇顾及,转身就走。
陆明影送走了人,端着小茶壶也要走,眼睛一眯,看见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上,有一只短小的装饰发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最终躬身将那成本价或许只有十几块的小发饰捡进裤兜。
起身后他碰巧往楼上瞥了一眼,飞檐翘瓦旁边开的两扇窗子里,陆总独占一扇。
“姑父走了?”陆明影上了楼,将那紫砂小茶壶搁在桌上,神色淡淡,没事人一样。
“走了,他身体撑不住,回医院了。”
“哦,那您没陪着?”
“我陪着他,你岂非立刻就走人。”陆霜岫笑看了他一眼,紧接着不动声色的问,“接下来的还见吗?”
“您若想,我不拒绝。”陆明影从善如流,继续摆弄着他那只茶壶。
“这话说的。”陆霜岫低着头哂笑一声,欣赏手上刚拍的绿宝石戒指,“我想就能左右你了?”
就算她想左右,他陆明影又岂是好左右的人?
这半年饭局一场接一场的赴,女人一个接一个的见,但没一个能再见第二面的。到如今,整个徽南城老总的女儿妹妹都快见遍了,也没见一个成的。她想不想的又能有什么用。
可偏偏陆霜岫也是硬骨头,别人越和她拗着,她越要将人拗回来。
陆霜岫冷哼一声:“我想我想左右你也是能的。既然如此,下周就给你安排徐小姐了?高知家庭,知书达理,年纪比你小一些。你去见见吧。”
陆霜岫眯着冷眼瞧自己这个侄子,她倒想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逗人家小姑娘的时候装的人模狗样,来她这里反倒扮上大戏了,当她这么多年吃素的?
这回陆明影果真看过来了。他将那茶壶脱了手撂在桌子上,无奈告饶,“您就别折腾我了。”
/
孟禾璧从陆先生那里逃出来,一进包厢发现席面已经开了。
“怎么来这么晚?不是二十分钟。”严霁凌低声问她。严霁凌有一点好,在外人面前从不训她。
“咳,迷路了。”
“糊涂蛋。”严霁凌笑骂她,又转过冲谭萍解释,“我女儿让她爸娇惯坏了,出去转个园子也能迷路,不好意思啊老谭。”
“害,这有什么的。简之认路,他还是学地理的,方向感绝对好。”谭萍压根没放在心上。
她很喜欢孟禾璧,不光有严霁凌这层同事关系。最重要的是这小姑娘打小就乖,在他们单位都传开了,谁家的孩子都没老严家的贴心,从不违逆她妈妈,这种女儿谁不想要?
“原来简之是学地理的呀,那感情好,他们一个文科一个农科,都能有新话题聊。”
“是啊,我还说呢,年轻人就喜欢新鲜...”
两位妈妈聊起太投入,完全没顾及两位当事人,看样子是要他们自由发挥了。
“你好,李简之。”孟禾璧原本垂着头,结果面前忽然伸出一只手来。
“你好。”孟禾璧伸出手,浅浅握了一下。
她这时候才真正看清今天这位相亲对象的模样。虽然没有母亲夸的那么天花乱坠的帅,但在放在人群中也算出挑,看面向挺像个好人的。
李简之示意她茶杯,“要喝水吗?”
“半杯就好,谢谢。”
李简之起身给她添水,孟禾璧估量了一下,好像也有一米八左右。
“听说你最近在准备考公?”
“啊?”孟禾璧愣了一下,想起她当初在老孟的病床前并没有反对严女士的安排,估计严女士已经散播了,只能点头,“是。”
李简之点点头,十分友好的笑了下,“有需要联系我。申论和行测的资料我都保留了,可以送给你,或者你有具体要用的资料,也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找。”
“谢谢,麻烦了。”孟禾璧不敢多说了,怕露馅。她从没想过考公,申论和行测需要什么资料?
说了一会儿茶楼开始上菜,点的都是她喜欢吃的,谭阿姨中间几次给她夹菜,一脸爱怜,“檀檀多吃点啊,在京北工作一年都瘦了。”
李简之笑着接话,“妈,现在人们都不随意评价女孩子的身材外貌了,胖瘦这种字眼都少说,孟小姐高兴就好。”
李简之大约以为自己是刻意去减肥的,这话说的颇有体谅保护的成分在。孟禾璧心中微动,轻轻看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他眼中没有陆先生与她讲话时的游刃有余,时时拿捏,反到有种不稳妥的小心翼翼与附和。
孟禾璧荒诞的想,这大概就是男人和男孩的区别?
吃过饭,谭萍想起自己单位有事,问严霁凌能不能陪自己回去一趟,明摆着是要创造机会。
严霁凌笑而不语,转头问孟禾璧,“让简之送你回去?”
“害,严姐,当然是让简之送了,这么个大小伙子放着不用,留着当摆设啊。”
谭萍三言两语就把还想说话的严霁凌带走了,孟禾璧深吸一口气,看向旁边的李简之,“麻烦了。”
李简之摇头,“没关系,小事。”
两人并肩往地下车库走。因为有一段距离,李简之让她在路口等就好,他去开车。孟禾璧说好,站在路口拿着手机刷新闻。
没一会儿李简之就过来了,他开一辆黑色的迈腾,先按了一下喇叭,然后探出车窗朝孟禾璧挥挥手。孟禾璧快步走过去。
“坐副驾吧,后面堆了些杂物。”
李简之语气温和诚恳,孟禾璧不好拒绝,只能拉开副驾的门,弯身坐进去。
等她彻底坐好,系好安全带,李简之问她,“最近天气慢慢热了,你喜欢吹空调还是自然风?”
孟禾璧看了下四周,“自然风吧。”
李简之点点头,将前后四面的车窗都放了下来。
吃饭的地方离孟禾璧家不算远,全程加起来连四个红绿灯都不到。将孟禾璧送到家,李简之约她下周末逛展览馆,问她有没有时间。
目前接触下来,双方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于是李简之尝试提出进一步相处。
孟禾璧没有拒绝。
对方在同龄男性中算是佼佼者,样貌、学历、工作都不错,就是不知道他对待婚姻的态度是怎么样的?如果接续接触下去,他知道自己读博这件事是否会支持?
这些都是后话了,总而言之,孟禾璧当下并不抗拒和他的进一步发展。
于是她点点头:“有的。”
李简之笑的愈发阳光:“好,那到时候我来接你。”
同意和李简之进一步相处后,严霁凌对她的控制明显放松了。
她说去逛街,严霁凌以为她是想打扮,女为悦己者容。
她说和好友约饭,严霁凌以为约饭对象是李简之。
她说自己要去市图书馆学习,严霁凌以为她已经开始奋发图强。
严女士认为一切都再向好发展,而孟禾璧在这段借口外出的时间里,除了真的和李简之一起看过一次展览外,她几乎天天都呆在基地帮许维之处理一些教学上的琐碎工作。
“阿禾,你这几天和逢泽帮忙看看本科生的期中实验报告,看的细致些,最后给一些修改意见即可,我就先走了,学校那头催着和企业的人开会,我来不及细看了。”
孟禾璧接过论文:“好。”
“不用改的太细,他们的数据肯定都是抄的,随便看看就好。”待许维之走后,师兄杜逢泽过来人似的给她传授经验。
杜逢泽是许维之去年带的博士生,北方人,但本硕都在徽大读。他原本是冲着许维之是京北农大的教授才考的博士,没想到自去年起许维之被特聘到了徽大,不在京北任教,他又跟着许维之回到了徽大。
去年一整年,他都在许维之的团队里做葡萄灰霉病调控研究,这也是许维之团队的主攻方向。但今年不知怎么了,杜逢泽不再参与国家级重点项目,而被放到了一个市级项目上。
孟禾璧性格有些慢热,与男□□往的也不多,有时不懂如何回应男性的友好,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看的时候,还是给学弟学妹们细细改了,只因她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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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如何“随便看”。
而另一边的杜逢泽见她没听自己的建议,忽然眉心紧拧,眼眸中立刻涌出极大的不满意,盯了眼前的女孩片刻才恢复原状。
但这一切孟禾璧都没有察觉。
“师兄,我这部分看完了,你那里还有需要帮忙的吗?”
不到下午五点,孟禾璧手里的报告差不多就都看完了,她工工整整的垒成一摞,放在许维之在基地的办公室桌上。
那头杜逢泽也打完了好几局游戏,抬头示意她,“诺,我的早改完了,麻烦师妹帮忙放过去吧。”
“好。”
孟禾璧走过去,帮他将他负责的那部分报告整理好,一起放到办公桌上。期间她随手翻看了表面的两份,发现上面只有很少的几处批注痕迹,大多是说标点问题,对于实验本身的细节问题并没有给予指点和建议。
孟禾璧沉默片刻,最后将两人的报告分开放置在老师桌上。
整理完报告,杜逢泽和她一起从基地出来,他一边打游戏一边问她,要不要一起打车回学校。
孟禾璧笑笑:“我九月才入学,现在还没宿舍。”
杜逢泽错愕抬头,有些没想到:“你还没入学就进基地干活了?老许还真把你当免费劳动力啊。”
孟禾璧有些尴尬:“我放假也没事干,来学习学习。”
杜逢泽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现在的新人是越来越会舔了。对了,月底沪市有个农科的圆桌论坛,规格挺高的,你该不会能去听吧。”
“圆桌论坛?”孟禾璧摇头,“我不知道这事。”
见她不知情,杜逢泽才松了口气,呵笑,“不知道就对了,信息都封闭了。老许不带我们,我们是进不去的,就算进去了没人引荐,里面的大佬也不会搭理我们,多少博士都是去混茶歇的。”
杜逢泽用词多少有些义愤。孟禾璧对他的负面情绪有些无所适从,尴尬中拿出手机搜索沪市的农科论坛,很快就搜索到了杜逢泽说的那个圆桌论坛。
但她仔细一看,发现是自由报名,只需提交参会费和相关论文就能进,只不过现在报名截止日期已经过了。
孟禾璧无语,眨眨眼道:“那就等下次吧,现在报名时间也过了,就算许老师想带我们去也去不了。”
杜逢泽的车到了,无所谓的耸肩:“师妹真是好心态,那就祝你好运。”
孟禾璧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了什么,总不好没开学就和同门师兄闹出不愉快。
只不过论谁莫名其妙被人阴阳了一番,心情都会受影响。晚上吃饭的时候李简之帮她倒饮料,见她面色不愉,关心道:“复习遇到难处了?”
“什么?”经李简之提醒孟禾璧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出神太久,抱歉说,“不好意思,刚才在想职业规划。”
“不是要考公,怎么忽然想职业规划?”
“额...考公压力也蛮大,不一定能考上。”
原来是担心考不上。
李简之温和的与她笑笑:“你还需要担心这个吗?以你的聪慧一定能考上的。”
以她的聪慧?
孟禾璧笑了,实话实说,“我并不擅长应试。”
高考的时候她就发挥失常了。研究生她保送,靠的是大学四年水滴石穿的努力和毅力,若真要她去考研,她未必考得上。
李简之显然以为她在谦虚,此刻也乐得捧着她,直言:“你本硕学校都很好,学习能力一定很强。我相信你可以的。”
很稳定不会出错的答案,但似乎说与不说都没什么用。
孟禾璧与他友好的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过饭,李简之邀请她月底去城南看农产品艺术展,他说这与她专业相关,她大约会喜欢。
电梯里,李简之提议:“新区的世锋大厦楼顶有一个巨大的空中花园,据说是兴恒农科斥资近一个亿建的,展览在空中花园占了一小块。到时我们可以先去吃个饭,然后坐观光梯就能直达顶层。”
不可否认,李简之是一个十分妥帖的人。
即便两人挤在电梯中,他也会尽力为她辟出一道宽敞的站位,绅士的不碰到她,然后细细告诉她,他查询到的信息,并希望她能喜欢。
到目前为止,他是一位好人。
孟禾璧心中默默为他加了分,承诺道:“好,月底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去。”
6. 06
最近孟禾璧去基地工作的搭档依旧是杜锋泽,两人一起帮许维之批改报告和作业。
但相比之下孟禾璧要承担的更多些。
除了简单的批改实验报告,杜逢泽还将汇总会议报告的任务也分配给她。前两天,孟禾璧甚至还听刘平说,杜师兄向许老师和学校打听过,问能不能把她放进去,让她帮忙做一些实验,分担一下他的课业压力。
刘平为此愤愤:“不是,杜师兄有点恶心了吧。他自己的实验自己不做,折腾我们就算了怎么还折腾你啊。你都还没入学呢。”
听刘平说完,孟禾璧也气的够呛,一脸青,“还好老师没同意。”
之前在京北农大读书的时候也听过这事儿,学术圈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老师压榨博士,博士就去压榨下面的硕士,一个接一个的苦不堪言。
只是孟禾璧没想到,这事儿居然也能发生到她头上。
难不成杜逢泽是看她没入学就来帮老师干活,觉得她是个卷王舔狗,所以觉得自己也能使唤她了?
这也太恶心了!
孟禾璧心里这么想,还没来的及证实,只听刘平悄悄和她说:“我觉得杜师兄是在泄愤呢,他一直想去月底那个圆桌论坛,但听说老许好像想带你去。”
“啊,带我?为什么?”
打印机还在嗡嗡的工作,里面是一堆正在打印的会议报告。孟禾璧印一份订一份,一边生气一边时不时擦一下鼻尖冒的汗。
刘平摇头:“我也不知道,昨天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老许突然说起来的。她说临时多了一个名额,又希望你入学就能参与呈溪基地和兴恒农科的合作项目,这个项目很重要,所以要带你去见见世面,我看杜师兄当场就不高兴了。”
如果是这样,杜逢泽的行为好像就能说通了。
“不过他也没准备论文投啊,就算名额真给了他,他也进不去,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刘平还是不能理解,觉得怎么说都说不通。自己学术能力不行,就不能怪别人拿到机会啊。
刘平又问她:“师姐,我记得你硕士就发过核心吧,还是一作。”
孟禾璧缓缓点头,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刘平的话,纳闷,“可老师没和我说过。再说报名不是截至了么?”
刘平挠头:“啊,没和你说吗,但我确实听说临时多了一个名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两人对这送上门的好事都表示佛了。
许维之不止她一个学生,厉害的也有不少,未必就要真给她,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孟禾璧的心一向放的很平。
做好自己的分内事,能争取的全力争取,争取不到的也不气馁,尽力不后悔就好。
也许是她的好心态起了作用,到了下午,孟禾璧竟收到了许维之的消息,说旁听的名额多出来一个,问她月末那几天有没有时间参加。
“当然有!”孟禾璧激动的整个人从工作椅上弹起来,立刻回复,“老师我时间充足!”
许维之哈哈一笑,拍拍她的肩,“那就好,刘平说你最近在约会,月末有约,我还担心你去不了。”
“约会?刘平师妹说的?”
孟禾璧诧异,很快又哭笑不得。
她想起上次李简之送她去地铁口,两人商量月末看展的事儿,结果恰巧被刘平撞到了,怎么就给散播成约会了?
“你也别怪刘平,她年纪小,心直口快,前几天在我和陆总跟前说漏嘴了,我一听这是你的私事儿,我立马就把她嘴捂了。放心,你安心的谈,没别人说。”许维之见她错愕,立马拍她的手安抚。
孟禾璧一直都很乖,本硕没听说谈过恋爱,一直扑在学习上,想来现在时候也到了,谈谈就谈谈吧,科研压力大,有个人帮着她分担也好。
孟禾璧一猜许维之就误会了,她有心解释这不是约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该这么说。
这不是约会是什么?她都同意继续相处了。
于是她只得不好意思的笑笑:“您放心,我不会因为...私事,耽误学习的。圆桌论坛我肯定能去。”
许维之欣慰,“那就好。”
这几届的学生里她最看好孟禾璧。虽然比不上杜逢泽那样的顶顶聪明,但她却是最踏实肯用功的,科研就是这样,脑子固然重要,但超乎常人的毅力更重要,能坐得住冷板凳的才是赢家,再说小姑娘脑子也不差。
许维之看好孟禾璧,将名额给了她,但想打杜逢泽那个表情...
唉,这个孩子她还得多关注关注,别一下子想偏了,钻进牛角尖出不来就不好了。
“对了老师。”
许维之要走,忽然被孟禾璧叫住。
“怎么了?”
“我看论坛的报名日期不是截止了吗?我还能去?”孟禾璧小跑上前。
原来是问这个。
许维之顿了顿,说一半留一半,“是截至了。但这个额外的名额是合作公司那头给的,昨天刚打电话和我说的。”
许维之没有和孟禾璧完全讲透,实际情况是,前天陆明影就来电话询问过她,是否想多带一个学生去论坛。她推荐了杜逢泽,陆总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响,问她是否对小姑娘有意见?
许维之当场就惊诧了。
她自然没有意见,甚至更喜欢孟禾璧,只是杜逢泽自去年实验出了问题,心态就一直不好,在这种情况下,同为她的学生,她不好厚此薄彼,只能倾向那个心态、实力都更弱的。只不过陆明影直接替小孟张嘴,这...
许维之头疼。
“陆总,您的意思是想让小孟去?”
“能者居上。”陆明影在电话那头温和一笑,磕落烟灰,“我是这个意思。”
许维之呵笑,但愿你真是这个意思。
人能说出口的心思是最好猜的,也是最好解决的,怕就怕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搞这些。
防也防不住,拒绝也无从拒绝。
许维之叹气,也只得应了,“那就让小孟去,我对她没意见。”
这一番弯绕许维之不会与孟禾璧讲,挑挑拣拣的,只说合作公司多了一个名额,做主给她了。
合作公司?
孟禾璧没多想,只当是许维之一直合作的企业。
她抱着书甜甜点头:“好,我一定把月末那几天的时间空出来。”
/
陆明影从会议室里出来已经近八点,楼道里黑漆漆的,没开灯,他就着火光点燃一支烟。用力咬着吸几口,等尼古丁在肺里淌过几遭,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开了一天的会,重新拉开门,依旧满会议室的人。
谢时安中午没来得及吃饭,饿的人都麻了,将手里的计划书甩给他,“差不多了,等六一来的时候游船夜宴的点子就能实行了,整个景区的商业化全线启动,到时候再请几个网红明星宣传造势,牌子也能打出去。”
“营销简单,硬件设施也得跟上。安保公司和工作人员都到位了吗?”陆明影眯着眼,点了点计划书的那几项。
助理周奇举手:“到位了,半个月前就培训好入职了。”
陆明影:“再和他们强调一遍,烟花爆竹那些不许在景区卖,五一小孩多,有损失我们担不起。”
“是,都叮嘱过了。”
“最后一项果饮。”陆明影沉出口气,指着商业街规划里的那几家果饮店,重重点了点,“呈溪赤玉这个牌子要作为整个呈溪景区的特色打出来,宣传要到位。原料我已经和许教授还有陆总谈过了,就用他们产的赤玉葡萄,有徽大和兴恒农科的牌子,咱按理亏不了,你们宣传的时候要上心。”
众人连声:“没问题。”
有了陆明影一锤定音,从早上六点开始的鏖战终于结束了。陆明影给开会的员工定了日料已经送到公司。
谢时安还得赶回沪市陪产,陆明影送他。
“怎么着,听你姑姑说你最近有情况?”谢时安一条胳膊架在他肩膀上。
“听风就是雨。”陆明影斥他,松了领口,按开电梯:“乔安快生了吧,没事别往徽南跑,顾好你的夫人。”
“嘿。我跑过来是为谁啊。没良心啊你。”谢时安搭着他一起进电梯,一层层往下落,语气幽幽的,“行动计划书定了,用不着我了是吧,现在催我走了。卸磨杀驴啊陆二。”
陆明影笑了下,“你自己的老婆自己操心,你不担心就一直留这儿,我没意见。”
“切。谁乐意跟你呆一起,我偏回去。”
出了电梯,申叔来接,谢时安迫不及待的上了车,从随车冰箱里开出一瓶白兰地,顺便和乔安视频电话,说自己很快登机。
陆明影靠在一侧闭目养神。
两人言语之间,也或许是思绪混沌。一团清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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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儿从他眼底浮出来,似娇似嗔,大多是嗔怒,无端惹他扬唇淡笑。
但很快笑又收了。
淡淡的,就像一缕烟一吹就散。
他起了心思又能怎么样。人家小姑娘不把他当回事,正高高兴兴的要约会。若不是前几天那位叫刘平的女学生在基地说漏了嘴,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陆明影神色淡淡的转着手里的银质打火机,疏懒换条腿交叠而坐。
到底是二十三岁,心思单纯。
只见了一个便觉得好,便觉得能继续相处下去。
她不知,人心复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不过无妨,现在他知道了,也能做些准备。
徽南的夜景比不上沪市繁华,一方旅游小城摇尽江南水乡的柔情。车子从跨江大桥上驶过,硕大的led彩灯带从他脸上一点点挪过,忽明忽暗看不清神色。
陆明影点开手机,日历的红色圆点停留在逼近31的数字上。
距离月末没几天了。
陆明影手指在椅背上有节奏的敲击:“谢时安,帮我查个人。”
/
因为要去沪市出差一周,孟禾璧便编了个借口,说要与硕士室友完成被疫情耽误的毕业旅行,正好几个人最近都有假,想一起去南边港澳玩玩。
“她们都做什么工作?”严霁凌翻过一页书,有点不相信她说的话,“都工作了?”
最近她出门出的太频繁,严霁凌怀疑她有鬼,不肯轻易点头,总要盘问上好几遍。
于是孟禾璧面不改色的编谎话:“一个工作,两个读博。”
果然,听见读博两个字,严霁凌立刻抬头警惕的看了眼她,“一周时间会不会有点长。你还得准备考公,最近都没有学习吧。”
“一周不长。来回就要两天,剩下的时间逛逛景点吃吃喝喝就没了。”严霁凌的反应在她预料之内,孟禾璧连忙解释。
严霁凌再次狐疑的瞥她一眼,看她一脸不像撒谎的样子,便说:“那好吧,出行注意安全。对了,你记得和小李勤快联系着,小李那孩子不错,还说要辅导你考公呢。”
严霁凌自上次见了李简之就对他挺满意的,模样好、年龄相仿,又知根知底,工作也不错,像这样的苗子要是不早点预定,早不知道被谁抢走了。
但此刻,对于孟禾璧来说,和参加论坛比起来,李简之对她的吸引力就没那么大了。负罪感到是比较大。
她知道消息后就和李简之讲了,说自己月末没有时间,要与好友一起毕业旅行。
疫情三年谁都没好好游玩过,李简之表示理解与羡慕:「那好吧,祝你旅途愉快,就是那个展挺可惜的,空中花园蛮漂亮的,一直想带你去看看,但等你回来大约就要结束了。」
孟禾璧心中因他的话负罪感极深,连忙补救:「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她下意识安慰他,但这句话于李简之而言却是一道延长符,意味着她愿意长久的与他相处下去。
李简之迅速回信:「好!」
因为她的积极回应,李简之加大了追求力度,几乎每天都发消息来问候。还转了不少出行小贴士与旅游必备攻略。
孟禾璧的手机直到飞机前还在震。
“头等舱?”孟禾璧抱着震动的手机和工作人员确认,“会不会搞错了,我应该是经济舱。”
工作人员摇头,十分确定的和她说:“没有错,系统显示您和一位叫许维之女士的票是一起定的,都是头等舱。目前许维之女士因故改签上一班飞机,您的没有变化。”
孟禾璧悻悻接过。
票是科研助理统一定的,难道给她和许教授定成一样的了?
但她记得许教授出行也很少坐头等舱的。
时间来不及了,孟禾璧没有多想,办完托运就去安检,最后踩着点进了机舱。
她的位置靠窗,许维之教授改签,这张票就卖给了别人。孟禾璧进去的时候,见许教授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人,还是一个熟悉的男人。
陆先生长手长腿,一身裁剪得体西装熨贴,正握着一块平板看着。越靠近,越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与檀香勾兑的味道。
看见她来了,男人温和一笑起身,将进去的位置让出来,手搭在靠椅椅背上,使狭小空间愈发显得像围猎。
紧接着,只闻他坦然轻笑:“孟小姐,请进。”
7. 07
孟禾璧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
好几次以为没交集的人一次次的出现在眼前,还是静距离出现,现在她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到,绝不是科研助理发了善心或眼睛出了问题才给她定的头等舱。
“又见面了,陆先生。”她木着一张脸走进去。
“又见面了,孟小姐。”陆明影也随着她坐下来,将平板房放在支架上。
男人的腿很长,即便是头等舱也让他看起来有些局促勉强,也似乎是这个原因,他的右腿屈着,轻微的越过了两道扶手之间的隐形分界线。
孟禾璧见状小心收了自己的腿,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一种难以忽略的尴尬与勉强游荡在孟禾璧周遭。她并不敢动,行动也十分不自如,坐在陆先生身边像是给自己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似的,尽管对方并没有约束她,她也觉得不自然。
这是为什么?
陆先生也并没有对她做什么。
孟禾璧悄悄将此归为普通老百姓在面对上位者时下意识的局促。
“你很紧张?”身边的男人忽然开口。
“没有。”她立刻否认。
男人含笑:“好。”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十几分钟,工作人员提醒该关闭手机或开飞行模式,孟禾璧争分夺秒的点开李简之的对话框,发了一句:「上飞机了,谢谢。」
那头似乎也一直在等着她回信,回复的很快:「落地报平安,玩的愉快呀~」
孟禾璧轻笑笑,「好的,谢谢。」
“和男友聊天?”关闭手机,那人又问。
孟禾璧闻声看过去,陆先生正看一份航空公司的杂志,目不斜视的,略有不屑的,只留给她一个走势凌厉的侧脸。
“这好像与您无关?”她蹙眉。
其实孟禾璧更想脱口而出的是一句“与您何干”,探寻私事是一件过界的事情。
但想到对方是自己的金主爸爸,又年长自己不少,如此口无遮拦的话不合适与他讲,只好将句子化用的更礼貌些。
身边的人果然不讲话了,淡淡翻过一页,一副不与她计较的样子:“谈恋爱无妨,婚姻是大事,还需擦亮眼睛。你年纪小,识人不清也是有的。”
语音播报飞机要起飞了,陆明影回过头看她,神色温和,“安全带系好没有。”
陆先生熟稔又照顾的言语让孟禾璧感到一丝诡异的不适,她闷着气将安全带系好。
过了会儿,她眨眨眼,“我的确不会看人,陆先生。”
陆明影扬眉,刚想夸她聪慧。
只听她紧接着道:“但我妈妈说,不可以找年纪大的。”
陆明影:...
航程一共一个小时。
孟禾璧为了打发飞机上的无聊时光基本上了飞机就倒头大睡。
不得不说头等舱确实要舒服很多,她睡的香甜,醒来时身上竟盖着一块毛毯。
“空姐帮忙的,孟小姐。”
陆明影看出她皱眉一张脸想问什么,直接开口堵住她的话,他笑的很客气疏离,“年纪大的人行事有分寸,不会轻易占人便宜。”
孟禾璧:“...哦。”
语音播报飞机到达沪市的虹桥机场,陆明影将杂志收起来,妥帖整理到侧面的收纳袋中。他身上也盖着毛毯,下飞机前工整叠好放在座椅上。
孟禾璧被他操作秀到,也默默低头叠自己身上的毛毯。
陆明影看清她的动作,笑笑。
乖孩子。
“送你去酒店。”取到行李后,陆明影没有走,这样对她讲。
他用的是陈述句。和机场中的闹哄哄的语音播报声、行李箱滚轮声及人声混杂在一起,有种似是而非的压迫感。
孟禾璧实在不想再与他呆在一起,“我自己可以打车,不麻烦您了。”
她的抗拒太过明显。
也有种“你要是逼迫我我偏不如你意”的稚气。
小孩子心性,丝毫不懂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好处。
陆明影无奈的沉出口气,只得问她:“之前来过沪市?”
“来过。”
“那好。”他点点头,人不能逼得太紧,否则就会引颈就戮,于他而言更是得不偿失。
陆明影拉起自己的行李箱,“我先走,有需要帮忙的你打这个电话。”
他递给她一张名片。
孟禾璧余光瞥见一个名字和职称介绍。
她没太仔细看,大约是他的助手之类的。
孟禾璧觉得没有理由接,但陆先生的手迟迟不收回去,她最后只得收下,“多谢您。”
“注意安全。”
陆明影走了,孟禾璧才算重重松了口气。
陆先生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打车去酒店,孟禾璧回到房间,将行李收拾好,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
她给严霁凌拨了个电话,说自己到了。
严霁凌破天荒的没有多问什么,只说,“给小李打了吗?”
“还没。”孟禾璧握着手机,心有点乱。
一离开徽南,离开严霁凌的控制范围她的心就放松了。私心里,她现在并不想谈男友,更无意结婚。
但她总有回去的一天,没有李简之,还会有其他人。
“你这孩子。落地要报平安,你也得和他讲一声,你这次出门,你谭阿姨也十分关心,还问简之怎么不能请个假陪你一起去,还能帮忙提个包什么的。简之听劝,昨天还查了高铁票,发现卖完了,这才作罢。”
“为什么他要来?”孟禾璧皱眉,心里不由得紧张的一抖,“这是好友聚会,没有男生的。”
严霁凌不在意的笑笑:“人家关心你呗。想去照顾你还有错了?”
“那这也太越界了,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呢。”孟禾璧嘟囔。
“你这话说的。都相亲了,你当谈恋爱呢?早按下加速键了。就你还是小孩子思维,每天玛卡巴卡的。”严霁凌笑着打趣。
她心情很好,可见对李简之多满意。其实她和谭萍老同事多年,只见过小时候的李简之,后来李简之就一直在沪市和爷爷奶奶住,在那里读了大学,印象中是知书达理的一个小男孩。三岁看到老,她觉得错不了。
挂了电话,孟禾璧陷入深深的郁闷中。
她怎么觉得李简之跟的有点紧了。
他在着急什么?
会议一共持续六天,孟禾璧提交了论文,但因为还没有入学,所以拿到的只是旁听名额,暂时不做发言。
不过她还是积极准备,之前读硕士的时候跟着许教授参加过一些讲座,每次参加讲座前都会提前熟悉各位大佬的最新研究和近期的研究热点,这样social的时候才能有话说。这次也不例外,依据以往的习惯,先打开网站先粗略筛选了几篇核心文献,然后根据熟悉的名字和时间挨个浏览。
人一旦进入心流状态就会十分投入,也懒得想李简之为什么显得那么急迫。
再加上她戴了降噪耳机,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客房服务几次来敲门都没有人应,最后只能拨通电话,“陆先生,孟小姐似乎不在房间,您看晚餐是否晚点送?”
“不在?”电话那头男人尾音上挑,语句含混像咬着烟,沉吟片刻,“九点再送一次。”
挂了电话,陆明影翻出那个微信号,想了想还是主动发了条消息。
孟禾璧看完资料已经近十点,准确的说自己是被肚子提醒的,她饿了。
她翻看酒店送餐服务,发现一道粥的价格都贵的吓人,算了算了,一顿不吃饿不死。
她打开手机,关掉免打扰模式,一条微信立刻顶出来。
陆明影:「酒店九点会给你送一次餐,注意开门。」
消息是七点钟发的,九点送餐,现在时间已经过了。
孟禾璧顿了顿,回复:「谢谢。」
对方消息回得很快,几乎瞬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两秒之后:
「回来了。」
「过吃饭了吗?」
她不在房间,他便以为自己出去了。
孟禾璧心中有些,实话实说:「没有出门,只是未听到声音。」
她猜酒店不会只送一次,一定是前几次送过没人应,所以问到了陆明影那里。
至于为什么问他而不是打她的电话,她不愿深想。
那头似乎在思索她讲话的真实性,过了五分钟才说:「他们一会儿会再送一次,记得吃饭。」
孟禾璧不想接受他的关心,但此时却只能回复:「好的,十分感谢您的照顾。(抱拳)(抱拳)(抱拳)」
再次看见久违的“抱拳”三连,陆明影连气笑都笑的无力。
好一个有本事的小姑娘,简直让他有种挥棉花的错觉。
陆明影在谢时安家的阳台思考人生,乔安挺着肚子和丈夫指他,“二哥一晚上忙什么呢?”
谢时安忙把人安顿在沙发上,“你别管他,他有病。”
乔安被谢时安的话逗得笑弯了眼,一手抚着肚子:“这是有情况了吧,难得啊。”
谢时安嗤笑:“难得什么,人家还是学生,差了九岁。他这是作孽!”
乔安读书的时候先是陆明影的颜粉,才捎带认识了谢时安,谢时安每每提起这件事都能心梗半宿,逮住机会就要恶心陆明影一把。
乔安“啧”了声,立刻低头思索,配合道:“差九岁是有点多了,二哥读大学的时候人家还在读幼儿园呢,我最大也就能接受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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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安立刻手背拍着手心:“是吧!这老东西太不正经啦!”
正巧陆明影走过来,冷冷的看谢时安:“她怀着孩子就算了。你9岁的时候还在读幼儿园?你这个智力最好不要遗传给孩子。”
谢时安吃瘪:“你...”
乔安“扑哧”笑了,起身:“我去看看解酒汤煮好没。”
一席饭吃到近十一点才散,陆明影要走,乔安坚持叫司机和谢时安送他,陆明影婉拒,“你大着肚子离不了人,司机送我便是。”
“对了。”陆明影走出两步,又点着眉心折回来,看向谢时安,“上次让你帮我查的人,你说他有个前女友?”
/
翌日,孟禾璧下楼的时候再次遇到了陆明影,有些不知所措,也更加确定。
“等车?”
陆明影从酒店大堂出来,神色不变,一贯那副示人的温润样子。
他今日的穿着十分休闲商务风,白色polo衫配浅棕色休闲裤套在宽肩长腿上,头发规整的往后梳,只偶尔因风微动几缕,身后跟着一位助理。
看上去打扮的很年轻。
孟禾璧点头。
她神色有些怪异的温和。
陆明影扬眉,察觉到了小姑娘的友善。
比起在飞机上隐隐的警惕与敌对,她现在好像一朵突然舒展开的花。
“是的,我等车。”孟禾璧诚恳的补了一句。
手提包带因为重量在她掌心捋出勒痕,她换一只手,将右侧的头发捋了一把,轻声:“名额的事情,谢谢您。”
昨夜她便觉得疑惑,陆先生为什么好巧不巧的出现在那架飞机上,又偏偏好巧不巧坐在自己旁边。她胡思乱想是他查了自己的航程,刻意买的,但她却始终忽略了一个最直接的答案——
他就是那个合作方!
昨夜她看论文,又重新看到了论坛报名的公告,看见了那下面明晃晃的几个大字——兴恒科技与明大共同承办。
为此她特意打电话问了刘平,刘平一向有农院八卦机之称,只听她在电话那头惊讶错愕——
刘平:「对啊,名额当然是陆总给的,只有他才能拍板。而且你是基地成员嘛,他自然会栽培你。」
刘平:「不是吧师姐,你一直不知道?」
孟禾璧尴尬,支吾了两声,挂了电话。
看着餐桌上的饭,心中觉得惴惴。
所以他是因为自己是基地的成员,又是许教授的学生才给自己名额,并且帮忙办了升舱处处照拂吗?
那自己昨天在飞机上对人家说了什么?
她以为人家对自己心思不轨,然后说人家老。
天呐!
孟禾璧觉得自己短短一小时社死了几百次。
“没关系,应该做的。”陆明影温和一笑。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思是难猜,一天一个变化,他没在意,只管捕捉住。
“在软件上叫车了吗?”他信步而走,助理已经帮他拉开车门。
“叫了。”
“还有几位?”
“早高峰...前面还有排队的...13位。”
她尾音上扬长拖,也许是无意识,自己也不怎么察觉,她说话总有些撒娇的成分在。
清亮亮的,听的人心尖痒。
陆明影视线落过来,眼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与卷起的晦沉。
她今日穿着颇为正式,杏色系带衬衫,黑色A字半裙,高跟鞋衬出纤细的脚踝,少了分初见时的稚嫩,反倒多几分轻熟。
陆明影眸色微眯,喉结滚过几息,立刻将视线移开。
“不介意的话坐我的车走?我今日也去论坛。”他温声建议。
孟禾璧抬头,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原来陆先生在沪市也有昂贵的车产,这次是奔驰。
西装革履的司机已经就位,正等在车门旁等着。
她站在酒店大堂门口,迟疑了一下,摇头,“坐您的车去,只怕影响不好。算了。”
到底是公职人员的孩子,处处想着影响。陆明影笑了,从善如流:“但你再坐车时间就来不及了,或许我可以叫司机将你放在路口,你走进去,好吗?”
有商有量的语气,孟禾璧低头不讲话了。
这似乎是个好建议。
陆明影始终含笑看她,也不催她,胸有成竹。
她会答应的。
小姑娘上进,一定不会耽误学习。
更何况她小孩子心性,也想不了那么多。
果然,大约是在心里斗争过了,她缓缓抬头,一双眸子里剪着秋水,尾音上扬,“那您一定放我在路口。”
陆明影低笑一声,郑重点头:“一定。”
8. 08
陆明影信守承诺,将她在距离明大一条街的路口放下,距离校门口还有近三百米的距离。
“大约会辛苦些,你今天穿着高跟鞋。”车窗下摇,露出男人清隽的脸,朝她伸出手。
孟禾璧回过神来,将搭在臂弯里的西装外套递还回去,“没关系,不远了。谢谢您的外套。”
她的裙子稍有些短,加之车上冷气也足,方才坐车时陆先生便一直拿衣服给她盖着。
“那就好。不然大热天的让你走这么远的路,大约许老会认为我没有照顾好人。”
看他轻盈的玩笑,孟禾璧握紧手提袋,依旧不敢太过造次。
她忍不住想,难道前几次见到的陆先生都是假的?
第一次见面就送她,与她加微信给她介绍医生,在茶楼说一些调侃的玩笑的话...
陆明影自然不是。
只是他浸淫商道久了,知道对什么人用什么样子能更事半功倍。
他清楚,小姑娘边界感强,更不喜欢莫名其妙的“赠予”行为。
说白了,她有极为良好又保守的家教。
既然如此,绅士一定会比商人更招她喜欢。
“这几日我都会去论坛,如果再打不到车,我们还可以像今天这样...合作。我送你到路口,你走着进去。”
他说“合作”。
孟禾璧笑了下,他用词不恰当,但没关系。如果是这样的相处方式,她确实会舒服。起码她不会再将他看作一个试图吸引女学生的有钱老板。那听起来,不,光想起来就很奇怪,超过了她过往二十三年的所受的教育。
她逐渐松散的眉心与放松自如的身体动作,都被车里的男人看在眼里,细细揣摩得出了答案。他低头笑了声,将那件西服折好,放在她坐过的座椅上。
到底年纪小,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
陆明影伸出冷白的手掌,与她挥手,示意自己要走了。
张弛有度,才是绅士,不是吗?
孟禾璧果然点点头,因他的温和有度,笑容也纯粹了几分,“您慢走,今天谢谢您了。改日...”
她的家教是有来有往,人家帮了她,她会回礼。只不过她现在她不知“改日...”什么。
“改日我请您吃饭。”她“嗳”了一声,只得这么说了,她答谢人也只有这个方式。
只是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她请吃饭,人家陆先生能有时间?今日只是人家做的好人好事罢了。
但愿他能听得懂自己在客套!
然而陆明影却笑了,竟然顺势接下她的话:“我请你吧,总不好叫小朋友破费,你还是学生。”
他双腿交叠坐在车里,车子跟配合着她的步伐龟速滑行,两人竟这样一走一坐的配合了起来。孟禾璧“啊”了一声,未曾反应,陆明影那厢已经善意提醒她,“脚程快些,要迟到了。”
“哦!”
她抬腕看了眼手表,发现果真要迟了,还有二十分钟不到!
再来不及思考什么,立马踩着高跟鞋小跑起来,“那我,那我先走了,陆先生再见!”
陆明影忍俊不禁,与她挥手:“楼门口有人接你,仔细摔跤。”
......
孟禾璧一口气跑到校门口,最近大学已经开放,她拿出论坛邀请码扫码,很顺利的通过。
“您好,请问承德楼怎么走,我去那里参加论坛。”
“往前直走右拐,B区,砖红色那栋楼就是。”
“谢谢。”
孟禾璧方向感不错,一路又问了几个学生,很快就找到了承德楼。楼门口果然有人接她,是早上跟着陆明影的那位助理。
一位瘦瘦高高的严肃男士。
齐阳着语调平直,并未表现出任何热络:“孟小姐,跟我来吧。这是您的旁听证。”
孟禾璧点点头,接过旁听证。
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她所在的位置在最后一排,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飞快。
这次会议主要讨论全球粮食安全与管理,陆明影代表兴恒农科的陆总做出资主办方发言。
孟禾璧发现他已经换了衣服,此刻站在小型讲堂中间,笔挺的西装,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手中持握着黑色话筒,有时候看上去那么清隽恣意的一个人,在这种场合却有旁人无法取代的气场。
孟禾璧在他讲话时记录的速度慢了些,认真听他的一些观点,竟然发现他在一些问题,尤其是精准农业、生物技术乃至基因编辑方面都有深入的看法。她讶异,一直以为他是外行人来着。
神仙打架的上半场论坛在十一点结束,主办方布置了茶歇。陆明影再次上台做了中场休息讲话,讲话结束后,他便适时退场,低调的坐进东区的阴影中,助理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孟禾璧视线下意识跟着他的行动轨迹游走,他刚才讲到的内容,她有点感兴趣。
“那是我的博士生小孟,本硕都跟我在华农大读,在科研方面很有潜力。小孟,你来。”上半场论坛结束,许维之打算带着她在一些教授面前刷脸。
孟禾璧骤然回神,应了一声跑过去。
陆明影坐在休息区的阴影中,小讲堂的光束打在讲台上那一群学者身上,他们畅聊学术,又偶尔得趣逗逗旁边的小姑娘。
他静静看了半晌便移开眼,将喝剩一半的矿泉水收好,问身边的齐阳:“刚才送孟小姐进来,有没有问她结束后是否需要送回酒店?”
齐阳正在整理陆明影后几天的行程表,顺便要与他对几个远程会议的时间。他愣了一下,看向陆明影,那眼神仿佛在说,陆总,您从不安排我送女伴,这事从未发生过。
陆明影叹气,若不是人多真想给他一下子。
“齐阳,你瞧见她了吗?”陆明影无奈,修长的手指伸出,轻轻点一点人群中的女孩。
齐阳点头。
陆明影吩咐:“记住她,多上点心,以后你的绩效怎么发全在她。”
齐阳恍然大悟:“...好。”
中间陆明影接了个电话,似乎有急事,穿好外套,带走那半瓶矿泉水打算离场。走之前,他安顿齐阳:“这几天你留在这里,沪市最近会下雨。”
......
这厢,孟禾璧还不知陆明影已经走了,骤然面对这么多大佬,她有些许无措,亦步亦趋的跟在许维之身后反复的自我介绍,说自己将来的研究方向在葡萄基因研究方面,主攻灰霉病调控问题。
“徽南很适合研究葡萄。”明大的蒋钟霖教授频频点头,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再加上老许指导,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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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维之笑,自谦:“我算什么,翻来覆去也就这点东西,也不掬着她就跟我。博二或博三有机会去北欧联培,多见见世面、开拓眼界才好。”
“呦,你这都给安排好了。”另一教授指着许教授,失笑摇头,“你这人,也不怕人家小孟不愿意。”
孟禾璧哪里会不愿意,忙对着许维之表忠心,“愿意的老师,我博一就努力发论文,争取博二就能出去!”
......
回到酒店,孟禾璧还惦记着会议开场陆明影输出的那几个观点,回去查了好一顿资料,又敲了许维之的门,与她讨论了一番。
讨论过后,许维之惊讶:“你和陆总观点蛮一致的,他也关心病虫害调控问题,据我所知兴恒已经上线了智能驱虫机器,在国内他们的技术做的还是蛮超前的。”
孟禾璧羞赧一笑:“我也是听他今天演讲时想到的。只不过我的角度是分子育种,从源头做基因改良抗病虫害,他偏机器生产,主做外部防御。”
许维之欣慰的拍她的肩,“你和陆总有的聊。他虽然是商人思维,但是穷苦出身,行事很节俭,对土地感情深,和一般的商人不太一样。”
“他吗?”孟禾璧惊讶。
许维之意味深长的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老师的话还没从她脑子中消散。
她坐在食堂里嚼着一块西兰花沉思。
陆先生怎么会是吃苦过来的人呢?
他看上去并不像。
他绅士、温和,不论是穿衣打扮还是言行举止,都是温润贵公子的模样,甚至他若换种稍微浪荡的穿衣风格,孟禾璧会将他当作一个纨绔。
在时代红利已经滚尽的年代,通过读书与努力实现阶级跃升已成为童话。
孟禾璧在他身上体验到了深深的矛盾感和难以置信。
手机忽然震动,她的思绪被短暂打断——
李简之:「禾璧,最近怎么样?本想买票去港澳看你,多少能照顾你几天,你们不至于辛苦。但过几天领导要我去其他市培训,很抱歉,我去不了了。祝你玩的愉快。」
孟禾璧:...
她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收到李简之这样一条短讯。
直接沉默。
陆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她已经来不及想,这几日的李简之似乎更让她觉得...冒犯。
她知道李简之是好人,心思想法也善良,为着这一点,她认为自己可以和他慢慢接触下去。
她不排斥。
但是...
她放下筷子,眉心隐隐抽动,将心里的不适感压回去。
也许他真的是在关心自己吧。她想。
她没有过和异性亲密相处的经验,唯一的初恋也在高中,距离现在过去了好多年,或许是她不了解当下年轻人的交友方式有也未可知?
也许现在的人相亲就是会过分关心,然后想要介入自己的私密生活?
思前向后,孟禾璧叹气回复:「工作重要,不必抱歉。我们自己玩也很好,如果真的忽然多一个男生,可能朋友们也会不舒服。谢谢你的关心。」
李简之那端也回得很快:「那就好那就好,是我打扰了,你好好玩。」
孟禾璧顿了顿,叹气,只回了他一个表情包,没再看手机。
9. 09
李简之已经心不在焉好几日,领导让他写的材料也迟迟交不上去。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的,前女友姚琦一直在给他打电话,拉黑了就换了号接着打,听不到他的声音不罢休。
他目光落在两人合照上,眼中不耐与温情两厢交织,将他的灵魂束缚了起来。
他与姚琦是高中同学,大学时恋爱,一直到研究生感情都十分稳定。但在毕业的时候,他父母希望他考回家,陪伴在家人身边,而姚琦是沪市独生女,不可能随他一起回来,于是两人只能分手。
他原以为两人长达七年的感情,分手之后一定会撕心裂肺的难受,但没想到他的心情却格外的平静。
也许是七年之间两人的感情早已消磨掉了原始的激情,也可能七年之痒是每一对恋人之间必不可少的鸿沟,又或许,他早就不那么喜欢她了,分手是迟早的事。
所以姚琦提分手的时候他同意了。
回到徽南后,他接受母亲的相亲安排,想用新的感情麻痹自己,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小孟她漂亮、温柔、听话,从不打电话多问他,简直是完美妻子的典范。
而姚琦呢,她刁钻任性,一言不合就要撒泼,他忍耐了七年,很难说分手不是一种解脱。
电话又响了,李简之以为是姚琦,心中拱起厌烦来,下意识要挂断,结果一看是自己领导,又立马诚惶诚恐的接起来。
“徐雷总,有什么吩咐?”
“哦,没什么,就是咱们部门有个去沪市培训的名额,差旅全报,我们想留给你...”
挂了电话李简之坐在椅子上默了半响,最终无奈搓脸,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木了许久才继续写材料。
这份材料他已经写的三天,熬的眼睛都红了,但依旧没写完。领导的儿子和他在一个部门,但凡有分工的活儿,全都压在了他身上,他哪来的时间写?
这次的培训,大约也是别人没空去不了才给他吧。不然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到他。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1】
他妈的!这种日子他还得苦苦再熬四十年。
人在受束缚的时候就会想到并羡慕那些自由的人,他想起在外游玩的孟禾璧,心中一软,控制不住的给她发消息。
他说,他很抱歉,如果可以,他真想去找她...
还是老话说的好,一定要先成家后立业,慢慢人生路,只有家才是避风港。
/
孟禾璧丝毫不知李简之的想法,回完那天的消息后他们就再没有过联系。
步入社会中的人就是这样,常常身不由己,忙起来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孟禾璧竟也乐得他不联系自己。
最近沪市大雨,城市主干道都淤了水,明大校园里面都不能幸免,整个承德楼门口聚了小腿一半高的浑浊泥水,孟禾璧和几位来参会的学生都被困在了楼里。
“是,老师,我还在学校。”
“您别担心,我叫了车,等稍后雨小一点就能来接我了。”
“不不,您别来了,雨大危险,我能回去的。”
挂掉电话,孟禾璧看着楼外的瓢泼大雨,眉眼间尽是担忧。
看这样子,这雨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停。
明大近百年历史,当年日军侵华,明大的前身明大女校就是沪市被炸毁的第一所学院,在建国之后才得以重建。
然而像承德楼这样的老礼堂,除了设备新一些外,外堂的墙皮已然斑斑驳驳的脱落,甚至有墙体裂缝后渗进来的雨水,掉落在她的衬衫中,湿湿凉凉的。
孟禾璧急忙找纸擦,攥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一声——
是订车软件。
「很抱歉,您预约的车辆因暴雨无法到达,请您重新预约新的车辆。」
孟禾璧:...
这消息来的可真是时候。
慢慢的,老礼堂中零零散散的人也都走光了,有人提前就约了车,或就是本校本地的,家里有车来接,一时间诺大空洞的承德楼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天空还在响着闷雷,阴沉沉的,大雨瓢泼的吹打在百叶窗,孟禾璧心里焦灼,怕自己回不去,但眼下只能重新约车了。她强行乐观的想,再不济等两个钟头总能约到一辆吧。
重新约了车,又被取消,她不气馁,继续约。
等车的间隙她不敢过度使用手机,只好抱着电脑和会议文件去三楼里的共享空间整理报告。
既来之则安之,抱着这样的心态,她心情也逐渐稳定了。
只是拿出电脑的瞬间,一张卡片从手提袋夹层掉了出来。
孟禾璧躬身捡起。
是一张名片。
她仔细看——齐阳,兴恒农科总经理助理。
这是上次在机场,陆先生塞给她的名片。
......
齐阳一直等在承德楼外。
陆先生回徽南这几天,他一直驻守在明大,负责照看他的“绩效”。
“她没有联系你?”
陆明影站在医院的楼梯间,陆霜岫和几个高层在病房里开会,他出来抽根烟醒醒神。
“没有,孟小姐在读书。”齐阳看着共享空间学习桌上的女孩,如实汇报。
“读书?”陆明影滑打火机的手微顿,猜她是因下雨回不去,只能学习。
“知道了。”他咬着烟声音含混,“别扰她,等我过去。但她若是先联络你,你便先送她走。”
“明白。”
简单叮嘱了两句,他碾灭了烟头推开门,重新回病房受教。
这五天他往返了两次徽南和沪市。景区的商业街马上要正式开幕,他得回去盯着,同时兴恒沪市总部这头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他处理。今儿一下飞机陆霜岫就通知他来医院开会,商量一旦顾长川身故,商标和上下游产业的归属问题。
推开门,几个董事已经撤了。陆明影看了眼病床上的顾长川,脸上挂着氧气罩,整个人形销骨立,气若游丝,连自己起床喝杯水都困难。
“姑父还没醒?”陆明影过去给他掖了掖被子,顺手给陆霜岫递去一杯咖啡润嗓。
“还是老样子,时醒时不醒。”陆霜岫叹气。顾长川不醒,她的心也跟着睡了过去,没心思管一点事,看向他,“最近辛苦你了,两头跑。”
“小事。照顾姑父要紧,你自己也注意身体。”
“我没事,就是今天你姑父心寒了。”
“怎么了?”
陆霜岫叹气,说的说的就哽咽了,“还不是桦儿。她和她丈夫在美国,说不回来了,遗产让我们看着分,给她留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就好。”
顾桦是顾长川唯一的女儿,八岁就跟着母亲去了美国,从此再没回来,和这个父亲感情也淡,眼下老父亲胰腺癌晚期,丝毫没想着回来看。
“人家这是拎的清。”陆明影听后也沉默片刻,宽慰,“兴恒是你和姑父打下来的,顾桦也不好意思这时候回来要钱,意思意思就算了。更何况八岁后就没见过几次,你要人家能有多深的情分。”
“这不是怕你姑父难受么。我身体不好,给他生不了孩子,好在有你能接下家业,但在儿女情上,他心中始终缺一块。临走临走,连杯喜酒都没喝上,当年桦儿结婚也没请他。”
陆霜岫哀叹,说着就掉下泪来。如果她能有自己的孩子就好了,不论男女,老顾这时候心中多少能宽慰些。
“你姑夫疼你,什么也舍得给你。明影,你心里要有数。”说起儿女情,陆霜岫又忍不住训这个唯一嫡亲的侄子。明影什么都好,与他们也没什么隔阂,就是有时候太不服管教了。让结个婚像要他命一样。
陆明影听出来这是在点他,叹气,伸手揽着姑姑的肩,“姑姑,你也知道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我总不能随便娶一个,更不能绑一个回来。”
陆霜岫急了,扭过头看他:“那你好歹让我帮一把啊,总比你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强!”
陆明影摇头,直接摆手拒绝:“人家才二十三岁,肯和我谈场恋爱就不错了。咱们两个人一起出手,这不是欺负人么。”
齐阳自挂了电话,一直耐心等陆明影来。
没想到自己的电话又响了。
接起来,是一道低低的、细细的,略有试探的声音:“您好,请问是齐先生吗?”
齐阳皱眉,这谁?
电话这头的孟禾璧也有些紧张,攥着电话的指尖发红,深吸一口气,自报家门:“您好,我叫孟禾璧。陆先生给过我你的名片,叫我有事找你...”
孟禾璧其实是很羞于启齿的。时间早已转过两个钟,但她的车接二连三被取消,电脑和手机都快没电,她实在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
齐阳这头听见对方自报家门“孟”,当即一个激灵,从外头往窗户里面看,果真看见他的“绩效”手里握着手机,不知在说什么。
“打扰了,不知您在哪,是否方便来明大接我?若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再想其他的办法。”女孩在电话那头解释。
“方便。”齐阳立刻接话,但一想到陆明影正在赶来的路上,他又改了注意,“我过来需要一段时间,您可以再等等吗?大约三十分钟。”
“太好了,我可以等。谢谢您。”
挂了电话,孟禾璧大大松了一口气。
只要三十分钟,那位齐先生就能来接她了。
“陆总。”齐阳疾步迎上去。
他一直守在承德楼大门口,和保安站在一起,看见陆明影来了立刻上去汇报:“孟小姐给我打了电话,问能不能来接,我说三十分钟后到。孟小姐现在在下楼了。”
齐阳是个聪明人,被陆明影点拨了两下心里就明白了。陆总要是不想见人,犯得着自己跑过来么。他还能真将人接走不成?
陆明影刚从医院出来,换了一身没烟味的衣服,外套刚套好,闻声偏头睨他一眼。
开窍了?
承德楼里灯已经全关了,好在下午六点,天还没有完全暗,孟禾璧下楼的时候尚且看得清路。她一路风驰电掣的从楼上跑下来,一打眼就看见了好几日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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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的陆明影。
“陆先生?”她惊诧出口。她不仅摇来了陆先生的助理,怎么连陆先生也摇来了。
陆明影冲她点点头,若无其事的圆谎:“我和齐阳一起,他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
他仔细打量她。
四五天没见,她好像憔悴了一点,头发也没精心卷起来,只柔顺的披在肩上。
学习果然吸人精气。
孟禾璧见他盯着自己看,歪头,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您瞧什么?”
瞧什么。
瞧你好看呗。
但这话陆明影是不会说的,他手往前比划了一下,示意她边走边说:“瞧你怎么跑到了三楼,一个人呆着不怕?”
空荡荡的楼道里,宽大的男士皮鞋和女士小高跟一前一后,踩出两道和谐的背景音。
“不怕。淹水了要往高处跑的。”她亦步亦趋又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认真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三楼。
“嗯,很聪明。”陆明影背对着她,轻轻扬唇,不吝赞美。
门口的台阶上已经漫上了水,陆明影的司机将车的停的尽可能靠近台阶,陆明影示意她先上车:“你先上,我撑伞。”
孟禾璧点头。然而真当她迈腿上车才发现,自己穿的裙子太限制脚步,她能踩上去,但没有受力点,进不去车。
“陆先生,我...”她回头,尴尬的收回腿,一脸为难。
早知道她今天穿西裤了!
陆明影看出她的窘迫,忍不住笑了声,“我先进去,然后扶着你,好吗?”
他耐心询问她的意见。
孟禾璧听不懂他为何而笑,也不知他要如何扶自己,但自己已经耽误人家过多的时间,立马爽快的点头:“那麻烦您了。”
暴雨如注,陆先生将伞递在她手上,从她身侧穿过,长腿一迈,便躬身跨了进去。
很快,他坐在车里,半探出身子,晦沉含笑的眸望住她,向她伸出手:“来,手给我。”
.......
肢体接触是亲密关系中必不可少的一项,甚至有研究表明,越多的肢体接触越能让两个人的关系快速进入亲密。
但孟禾璧觉得这理论不适合她与陆先生。
他们萍水相逢,陆先生是在她患难中伸手,免她湿了鞋袜,她不该想这么多,更不该将“亲密关系”这样的词汇套用在两人身上。
是她糊涂了。
“抓紧了?”男人捉着她的手问。
他的手格外的粗糙,不像是一位惯握纸笔商人的手,倒像是辛苦劳作的手。
“嗯。”她点头,心跳略微有一点点快。
“好,脚踩实,注意安全。”
她脚踩在车门框上,两边同时用力,她被稳稳的接到车上。期间陆先生为了抓稳她,还扶了一把她的腰。
很快松了手,纤弱凝滑转瞬即逝,陆明影淡着脸关门,两手交握。
能拉她的时间太短了。
关上车门,狂风暴雨也被阻隔在外,陆明影给她递来毛巾。
“送你回酒店吧,许老也在,刚才给我发了消息,她很担心你。”陆明影关切。
“老师联系您了?”
“对,问我可否来接你。”
孟禾璧微微睁大眼睛,“怎么会?”
除了第一次介绍认识,她和陆先生从未在许教授面前讲过话,许教授怎么会拜托他来接自己。
陆明影笑而不语,接过她擦湿的毛巾,又递热姜茶回去:“大约她觉得我擅做好人好事吧。”
回到酒店,许维之一直在房间里等着,孟禾璧一回去马不停蹄的给她报平安。
“回来就好。”许维之松了一口气,“沪市的大雨每年都会淹死几个人。别看这些年天灾人祸少了,但也是人为小心的缘故,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孟禾璧听着频频点头,“您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对了,你最后怎么回来的,陆老板去接你?”
“嗯,陆先生收到了您的信息,恰巧和他的助理顺路经过,所以捎了我一程。”
“顺路?”许维之疑问,兴恒总部在城南,明大在城北,怎么会顺路?
算了,管他呢,说不准有什么私人行程,人送回来就好。
“好,你也累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孟禾璧点点头,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进门她背靠在房门上,吁出一口气。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和许维之撒谎,总之她没有告诉许维之陆先生给过她助理的名片。
至于陆先生为什么对她这么友好...
孟禾璧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
答案也许呼之欲出,但她拒绝往那个方面想。
她更愿意相信,陆先生就是一个善良的绅士、单纯的好人。
要不然凭他的身家和手段,想睡什么女人没有?
所以就当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惜吧。
沪市不会天天下雨,陆先生也不会总出现在她生活中。
10. 10
孟禾璧时刻谨记自己学生的使命,乱七八糟的心思一赶走,她想起自己今日的会议纪要还没有整理完。
拿出电脑,通上电,再次投入战斗,等再抬起头时已经晚上八点半。
她起身抻抻酸困的腰,她又忘记吃饭了。
窗外的大雨还没有停,倾盆一般落在落地窗上,这个点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雨夜寂寂,只有窗户外的东方明珠亮晃晃的,立在她眼前。
她将窗户拉起来,从行李箱中取出长裤和衬衫换好,带好耳机打算去楼下餐厅吃个饭。
手机在外套中震动,她拿起来一看,是那个山水头像——
陆先生:
「忙完了吗。」
「一起吃晚饭?」
孟禾璧:?
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去吃饭?
此时,陆明影坐在酒店餐厅,脸色寡淡的掏出烟盒,摸着硬硬的棱角,想想又塞回去。
算了,别叫人家闻着烟味儿,影响不好。
追人是辛苦的,尤其是追比自己小的。
过分了叫猥琐油腻,太温和又会被发好人卡。
难。
孟禾璧下楼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男人已换了一身常服,依旧是矜贵的暗色,正坐在窗边,对着璀璨的东方明珠出神,光影在他脸上流转,不知他在想什么。
而此番此景,孟禾璧却吊诡的想到那句:穷苦人出身。
“来了?”男人很快察觉她的动静,视线移过来,淡漠的眸色中浮出温和。
她走过去,落座:“您久等。”
八点半,餐厅中人已经少了大半,但也有寥寥几桌,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但远远看,人们都分散的比较远,诺大的餐厅中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位靠窗的顾客。
“还好。”陆明影伸手,将菜单递过去。
她应该洗漱过了,白净的小脸不施粉黛,头发柔顺的披在肩上,还带着淡淡的茉莉香。他竟不知,就这点普通的味道也会让他心悸。
陆明影眉心轻动,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手指隔空冲她点了点:“看看想吃什么?”
“我说不是很饿,会不会扫兴?”她接过精致的香薰菜单,在上面略略扫过。
“你不饿为何会扫我的兴,你怎么开心怎么点便是。”男人呵笑一声,身体后仰,大有纵容之色。
孟禾璧抬头瞧他一眼。没有穿西装的陆先生,凭白多了一分疏懒。
“我喝汤就好,双石汤。再要一份鸡胸沙拉。”她将菜单递回去。
陆明影点点头,叫来侍应生:“双石汤,一份鸡胸沙拉。再加...一份清真深海石斑,一个秋栗鸡。”
点过菜,谁都没说话。
陆明影似笑非笑,三指托在下巴上,看着她。
餐厅里氛围极好,晶莹的水晶吊灯,华丽精致的欧式建筑,还有餐桌上摆着的,永远都坠着露珠、永不凋谢的玫瑰花。这怎么看都不像一顿平常的晚餐。
他以为她不会来的。
“您怎么忽然叫我吃晚饭?”孟禾璧先败下阵来,懊恼的偏开头。
她比不过陆先生,他修炼已久,与人对峙时早已炉火纯青,她只能举手投降。
“不是你说要请我?”男人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问她——
怎么孟小姐自己说的话自己忘了?
我可记着呢。
孟禾璧低着头,手绕着自己的衬衫一角,没说话。
其实她想也是这个原因。
那么一个小句子,他记着或让客套话化在风中都成,都是他的选择。
“抱歉。”她尴尬,握着水杯的手指捏紧,指尖微微泛红,“我忘了,我没想到一定是今天。”
“无妨,你事情忙,我知道。”
陆明影笑着给她倒茶,笑而不语。
小姑娘,也不想想自己说忘了,结果人还站在这里,岂不是更让人抓住把柄?
她对自己的动机好奇而赴宴,他能理解。
甚至乐观的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吸引呢?
大老板说她一个学生忙,孟禾璧都不知怎么接话。
好在菜很快上齐了,侍应生来问:“两位是否要再加点什么?”
陆明影耸肩,看向她:“还想吃什么?冰淇淋要不要?”
他问询的样子,像哄小孩。
孟禾璧连忙摇头:“太晚了,不食冰。”
陆明影冲侍应生点点头,对方识趣的走了。
侍应生走后,陆明影将汤推过去,淡声评价:“生活习惯很好。”
夜食不多,不贪凉,口味清淡。
看来生活方式很健康。怪不得第一次见她时,雷声滚滚也睡的那么香。
孟禾璧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语气平平:“我妈妈管的严,习惯了。”
之后的一个小时内,孟禾璧几乎开启一问一答模式。陆明影问,她就答,他不问,她便安静的吃自己的饭,连眼都不抬一下。
她像初入非洲草原的动物幼崽,在敌我形势不明时不肯轻易亮她的爪。
一时间,伴着高级餐厅中华丽的大提琴演奏,两人之间只有碗盏碰撞在一起的声音。陆明影瞧她些微防备又友善的表情,也瞬间没了什么食欲。
曾几何时,他这么低声下气了。片刻,他晦沉着眼擦嘴,将心里那点心思都坦然抹去,心中哂笑一声,罢了,和年纪小的生什么气。人家不喜欢你还有错了?
吃过饭,两人一道站在电梯口等。
“您住几楼?”
“我们一层,都在二十三。”
孟禾璧愣了下:“哦,好的。”
门开了,孟禾璧先走进去,站在电梯夹角,陆明影随后,站在她身侧两位,中间。
这个点酒店回来的人多,再加上打扫卫生的阿姨也推着工具车进来,电梯里的空间一时狭小。孟禾璧就被挤得有些贴在电梯玻璃上。
外面有小孩子往里挤,她只能尽可能缩着自己。
“过来。”
忽然,旁处探过一只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孟禾璧惊讶挣了下,未果。还未及反应,自己就被带入了雪松与檀香勾兑出香味的危险区。
“陆...”
尽管万分小心谨慎,她的鼻尖还是在他胸前的衬衫上,轻轻的蹭了一下。
狭小的空间触觉明显,软顿的,一下。
陆明影瞬间绷紧身体,低头看着她乌亮亮发顶,拉着她手腕不由得用了几分力。
“陆先生?”她软语咕哝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点不知所措。
他抓疼她了。
“嗯,别撞到你,那便成了我的罪过。”他声音低哑,将柔软的皓腕扣在掌心,极轻微的、难耐的,摩挲了一下,答非所问的解释。
罪过,他能有什么罪过?
她不是在问他这个。
孟禾璧顶着发红发烫的脸低头看——
陆先生的手好大,自己半截小臂都在他掌中。
而且他怎么还握着不放。
/
那天之后,孟禾璧没有再和陆明影联系过,那天的电梯就像是一场意外,被两人心照不宣的抹了过去。
只有陆先生偶尔发消息问候,说如果在沪市呆着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联系齐阳,联系他也行。他是主办,理应尽地主之谊。
孟禾璧从没什么不舒服,只是想起那晚他的行为,忍不住给他定性——
温润中的一点孟浪,并不令人过分讨厌。
这个想法令她心惊。
天空响起闷雷,似是提醒,孟禾璧一个激灵,立刻摇头。
不可以的,孟禾璧。
接下来的几天孟禾璧谨守界限,她现在还在和李简之相看,频频和陆先生联系并不好,她的家教也不允许,以防过界,她几乎每次隔很晚才会回陆先生的消息,也就避开了对话聊天的机锋。
她想这样应该是对的,陆先生会明白她的意思。
陆明影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一个保守的小姑娘,她心里依旧倾向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
二十三层套房里——
“姚小姐已经去机场了?”陆明影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中,吐出最后一口浊白的烟雾,眯着眼,“对,安排人带她去接机口,缠住对方即可。不要把事情弄的人尽皆知,小伙子将来还要继续工作,这点不要影响到。”
撂了电话,他仰头沉沉吁出一口气,颇有几分轻松之态。
倒是沙发那头的谢时安冷冷甩过一个白眼,很有瞧不起并鄙视的意思。
陆明影挑眉,烟盒扔过去,“怎么个意思?”
谢时安自打老婆怀孕后就没抽过烟,烟瘾差点被他勾起来,忙不迭的丢开,“我什么意思?笑你没出息呗。什么人呐,也要你费这心思。”
又是托人查,又是把人家前女友搞来,绕这么大个弯子他还以为这是孟小姐深爱的男友。可谢时安托关系打听了一圈,也没见那小姑娘对这个李简之多上心,两人规规矩矩的连手都没拉过。不知道陆明影草木皆兵什么。
“你懂什么。”陆明影冷冷睨他。
没进展是因为他将人带到了沪市,那小子没机会。
一直留在徽南还不知要发生什么。
小朋友肯为他花心思,愿意给他机会,就说明对方有可取之处,要么就是有用的着的地方。
既然如此,就该把最后一点希望掐死。
陆明影轻笑一声。
男人的劣根性不就那点,新欢旧爱,看他怎么选了。
“是是是,我不懂。不过你一贯就是这么个性格,走一步看百步的,一点错都不犯,也难怪兴恒要交给你。”
谢时安扭过来,趴在沙发靠背上,忽然悲戚的看向他,“哎,对了,你姑父怎么样啊,用不用我托我爸找几个朋友...”
陆明影这几天忙的两头跑,过几天还要出国出差,忙的睡觉时间都没有,这不是个好征兆。
“不用了,没几个月了,少让他受点罪吧。”陆明影摆摆手,这厢神色也淡下来。顾长川栽培过他,有知遇之恩,他心中也涩然。
胰腺癌晚期没有救活的可能了,顾长川到现在还挺着,无非是放心不下。放心不下集团,放心不下陆霜岫,捎带还有他。
一个婚姻不稳定的继承人,将来是无法掌舵的,就算有陆霜岫的支持,董事会也不会轻易买他的账。
说到底,继承制在中国的土地上始终占统治地位。他一个外姓人,不拿出点诚意来,谁能听他?
见他一脸郁郁,谢时安也知他愁什么,不多说了,抓起手机打算回家陪老婆吃饭。
“那你自己看吧,我看要不了半年,你姑父的位置肯定是你的。到时候景泰忙不过来,我就带着乔安和孩子去徽南。”
谁都不是铁人,尤其是创业,都得家人朋友帮衬一把。
陆明影不置可否的起身,拍他背:“到时候再说,我送你下楼。”
出门的时候刚好在电梯口碰上了许维之,谢时安识趣先走,陆明影礼貌伸手,帮许维之护住打开电梯门,客气道:“许教授,出门啊?”
“是啊,老朋友约吃饭,陆总一个人?”许维之低头检查丝带系好,笑了下,随他一起走进电梯。
六天的论坛终于结束了,许维之和孟禾璧商量两人在沪市休息一天,第二天再回去,正好她在沪市有朋友要给她践行,她今晚去赴宴。
“一个人,明天去荷兰出差,今天不折腾了,歇一歇。”陆明影从善如流的回答,又指了指楼上,“小孟不和您一道去?”
许维之淡笑,不动声色:“她啊,她胆子小,自己说自己社恐,不和我去了,想晚上自己逛逛。对了,您最近在二十三楼住的可好?听说这家酒店是您好友的产业,顶楼没给您包下?”
许维之是个学者,但应酬能力也不差,几句话就挑了陆明影命门。堂堂兴恒总经理,身价过亿,和她们住在同一层,说他没点多余的心思,她不信。
陆明影细细咂摸了这句话,也听出许老是在点他,连忙笑说:“您折煞我了,我住哪里都一样,不挑。”
和稀泥一样打回去。这时候谁还能说实话?
许维之但笑不语。
电梯到了一层,许维之先出了门,双手提着包:“陆总,这几天多谢你关照了。我就先走了。”
陆明影做了个“请”的动作,一派正色:“这几天辛苦您。”
随后他又往前跟了几步:“对了,小孟要去哪儿逛来着?大晚上不安全,到时我派个车去接。”
/
晚上七点,孟禾璧下楼,打算去逛逛沪市的夜景,顺便给家人买点小礼物。
她谎称自己出门游玩,什么都不带回去是会惹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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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只是她没想到,不过买个礼物,自己会再次坐到了陆先生的饭桌上。
她去香浦路买小玩意儿,人烟熙攘,刚巧碰到陆先生坐在一家摊位前,看见她来,目光灼灼的,邀有缘人坐下吃了虾饺。
“您没吃饭?”她顿了下,正襟危坐在另一端。手提袋放在一旁,里面是几个冰箱贴,上面写了“香港”、“澳门”的字样,还有一些分不清地区性质的小玩意儿。
“没吃,开了一天会。助理下班了,没人与我吃饭。”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白衬衫取了领带和袖扣,很随意的挽了三折,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一次性筷子被掰开,他熟练的将筷子上的木刺刮掉,然后递给她,玩笑:“孟小姐能否赏光?”
今晚的陆先生看起来很接地气,听他的语气,好像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孤单。
孟禾璧微顿,最后伸手接过。
水晶虾饺很有滋味,虾仁饱满,伴着肉糜,裹在一层亮晶晶的薄皮里,她吃完一只,碗里便又卧进来一只,一来一回,她竟也吃了小半碟。
“我吃不了了,陆先生。”眼看要见底,她连忙叫饶,“我晚上吃了饭出来的。”
见她说话不像做假,陆明影这才罢了手。
“您怎么在这里吃饭?”她抽一张纸巾对成两折,用来擦嘴。
“他们家的水晶虾饺是招牌,做的十分地道,我以前时常吃。”
原来如此。
孟禾璧一开始没有注意这家店叫什么,她回身,在鼎沸的街边就着明黄的灯光瞧了一眼招牌。
竟是荣香粤记。
这不是全国连锁店么?
没想到他们在沪市也有分店,还开在这样的小街巷里。
孟禾璧折回身,笑:“想起来了,我以前也吃过他们家。”
“哦,在京北?”
“是,您怎么知道?”
陆明影点点头,舀一碗莲藕汤递给她,不动声色:“听许老讲过,你在京北工作过一年。不过怎么突然回来了?”
也许是今日吃饭的氛围和这几天接触下来的陆先生过于温和。
充满烟火气的小店,闹市熙攘中的陆先生,褪去高高在上的光环和金主老板的身份,就像一个普通哥哥一样,关心她为何忽然转变了职业规划。
孟禾璧很轻易的放松了警惕。
她顿了顿,偏头看向那袋子小礼物,声音低靡:
“因为我妈妈让我回来。”
说起严霁凌,孟禾璧心中难避免觉得压抑。
明天她就要回去了。回去之后她又要瞒着父母外出学习,假装在准备考公,而迫在眉睫的九月份开学,她还没想好怎么和严霁凌说。母亲知道后会不会发疯?会不会逼着她退学?
她看着手边的小礼物包装袋,这些都是帮自己暂时圆谎的工具。
陆明影察觉出她眉心淡淡的忧虑,觉出丝不对劲来,将筷子搁下:“这么听话,难不成相亲也是你妈妈让的?”
孟禾璧扬眉,看过去:“难道陆先生相亲不是你家人让的?”
何必说的那么直白,上次在茶楼,她也瞧出他相亲相的并不那么愉快,明显是被逼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谁也别嘲笑谁。
陆明影怔了一下,忽的朗声笑起。
终于,终于在她身上找回些初见时的俏皮来。
他眯了眯眸子,坦然承认:“是,我也是被逼的。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需要一个妻子。”
“不得以的原因?”
陆明影点点头:“我家人身体不好,想早点看见我成家。”
“但结婚是大事,总不能草率。”
孟禾璧一身反骨,秀气的眉毛瞬间拧起来,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是不能。”
陆明影认同的接下她的话,淡淡抬眸:“所以要称心合意。要么找自己一眼中意的,要么就千挑万选,找最合适有用的。”
像那些看上去条件都好,在单位里被捧成香饽饽,背地里却经不住前女友软磨硬泡,转头就和人家上/床的软蛋,是没必要选的。
该早早断了才是。
孟禾璧眼睛眨了眨,觉得他意有所指。
这餐饭吃的很有水平,起码陆明影送她回去时是这么想的。
做进车里,陆明影按开了车载音响,询问她的意见,“你在音乐上有什么喜好?”
这几日他已慢慢摸索出她的饮食习惯。
但他依旧迫不及待的,想要了解她更多。
“不是七零年代曲风就好,坐我爸爸的车他总放这些。我都听腻了。”
有些话讲出来心情难得放松,她悄悄吐槽家人,很是俏皮。
陆明影偏头看她,轻轻笑了下,“好,那我随便放了。你眯会儿,到了我叫你。”
孟禾璧立刻将头摇成拨浪鼓。睡是不可能睡的,她还不至于没有那么没戒心。
坐在车上,眼睛瞪得铜铃一样。
fever的爵士节拍缓缓流出,孟禾璧趴在窗边看华灯初上的海上沪市在眼前走马灯一样滑过,有种荒诞的自由感。
他们经过的高楼大厦还整栋整栋的亮着灯,五光十色,纸醉金迷,放在以前孟禾璧是不喜欢的,但在回徽南的前夜,这却都是难得的美景,叫她留恋。
“沪市有自由的风,我想装进行李箱里全都带回家。或者,我不想回家。”她忽然呆呆的说。
“你醉汤了?”
孟禾璧乐不可支:“陆大老板,你好幽默。”
“没你幽默,孟小朋友。”陆明影手扶在方向盘上,笑意不减。
再多说两句,他真的会不让她走。
“孟小姐,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急着相亲?”酒店大堂门口,临下车时,陆明影又将话题绕了回来。
他给了他的,礼尚往来,她也应该给出她的理由。
穿着马甲的外国泊车小哥已经就位,孟禾璧一只脚尖点地,转了个圈,扶着车门看回去。
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么?
罢了罢了,今晚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就让她讲一句真话留在徽南以外的地方吧。
孟禾璧一双清盈盈的眸子看向他,陆明影几乎瞬间从里面读出委屈和无奈,她深深叹气:
“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也需要一个丈夫。陆先生。”
11. 11
陆明影倏然蹙眉,心中像是被一把硬毛刷子狠狠刷了一下,目光灼灼的看向她。
她说需要,而不是想要。
她什么意思?
关于孟禾璧认为自己也需要一个丈夫这件事,她的逻辑是这样的——
她读大学时听过一句话,大致意思是:有不少女性逃离原生家庭的方式就是嫁人。
当你从一个家庭迈入另一个家庭,你有一定的概率能够脱离过往的压迫、窒息、不公,并获得自由。
孟禾璧初读那句话时就有了深深的预感,也许,有一天她也会走上那样一条路。
逃离严霁凌,逃离母亲,就是她想走的路。
这当然是不对的,她隐隐觉得这是不自主的人生,将决定权移交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一不小心就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牢笼。
但是没办法,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这样一条路,她只能拧巴的去斗争,尽管这整场斗争都是由谎言包裹起来,每撒一个谎都要由另一个谎来圆。
甚至有时候她会因撒谎,愧疚到责备自己,痛斥自己“何不食肉糜”。
她时常会反问自己,孟禾璧,知足吧,你的生活还不够好吗?比起那么多连书都读不了的女孩子、比起那些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比起卖女儿赚钱的父母,你拥有的一切已经是公主的生活了!
可是即便这么想,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依旧会不甘。
她不甘,凭什么弟弟可以理所应当的出国读书,凭什么男性的第一要义是建功立业,凭什么父母给予她的爱是永恒不变的“安稳”“幸福”“嫁个好人”,而不是“冒险”“突破”“寻找自我”。
这究竟是为什么?
而她想给自己的人生做一回主,怎么就,这么难呢!
当然了,这些话她不会告诉陆先生。
这是她的私隐,她的秘密,她不会轻易告诉任何人。
在与这个世界作对时,她只与自己是同盟军,而不会有任何男性。
“就是这样,陆先生。”她轻轻笑了下,另一只脚也踏实地面,不愿意再多说一句。
陆明影从她眼底读出些不知名的挣扎与倔犟来。
他想起方才等红灯的时候,他偏头看她。
夜风吹起女孩的发丝,她乖觉的趴在窗框上,一错不错的仰头看着那些五光十色的华灯,一副天真的小朋友的作派。
可她小小年纪,这么会有如此多心事。
“回去吧。”他停顿片刻,将车门关上,钥匙抛给泊车侍应生,只将她那句话揣在心里,不动声色的细细咂摸。
需要?
她只有二十三岁,为什么会有这种需要。
难道现在的社会已经对女性严苛到这种地步了?
回到房间,陆明影再次想起她说的话,不由得哂笑。
其实若她再年长三岁,再多些社会经验,方才两人之间就是一步明棋。只不过她心思太浅了,想不到那里,也不敢往那里想,他现在也不可能戳破。
她不会答应的,也显得他急不可耐。
拨出电话,齐阳在三秒后接通——
“陆总,您找我?”
陆明影将手机撂在床上公放,腾出手解衬衫:“嗯,打扰你休息了,需要你帮忙办两件事。”
“您讲。”
斯文的白衬衫被曳在床位,露出贲张的肌肉与几道扭曲的伤痕,“第一件,通知人资部在实验室增加一个科研助理的岗,动静不要太大。第二件,你最近去一趟徽南,有件事你帮我打听打听......”
/
没了夜晚的催化剂,情绪不再被过分放大,青天白日的阳光将昨晚的荒唐言照的白亮亮的。
第二天,孟禾璧站在酒店门口觉得自己羞愤的要死。
昨夜自己竟然和陆先生讲那些屁话!
她疯了吗?
真醉汤了?
“阿禾,上车了,发什么呆?”许维之推着行李经过她,拍她的肩,取笑她,“在这里住的不想回了?”
孟禾璧“啊”了一声,尴尬:“没有,我在想实验。那个,我去搬行李,齐先生,不劳动您了...”她连忙逃也似的去了车旁边。
陆明影一早就去赶飞机,他要去国外出差,今天不来送他们,来的只有齐阳,正尽职尽责的帮她搬行李。
齐阳轻咳,心想,我可不敢让你搬,你可是祖宗,于是只象征性的让她帮忙关了个后备箱门。
返程依旧是头等舱,这次许维之坐在她身边。
“陆老板还是不错,虽然年纪不大,但处处妥帖,这次出行住宿都是他属意安排的。”
许维之啧啧两声,这年轻人,抛开别的不谈,以后必然前途无量。
孟禾璧垂下眼眸。
昨晚之后他们没有联系过了,她想起这一周在沪市的种种,还有昨晚的种种,心想,或许她应该向他道谢。
孟禾璧拿出手机,在开启飞行模式前,像山水头像发送了一条消息。
然而直到她下了飞机,在行李传送带上取行李时,也依旧没有收到回信。
大约在忙吧。
孟禾璧没多想,推着行李出了机场。
他们是挑工作日回来的,机场外没有多少人,她去出租车通道排队,刚戴上耳机,隐约听见前面几位中有一对情侣在争执。
女生撒娇:“不是说好一起住酒店吗?你为什么要回家。”
男生无奈:“哪有回来不回家的。”
女生不依不饶:“可你明知道我和你妈妈不对付,你回家我去哪?这几天你怎么承诺我的你忘了?”
男生声音痛苦:“七七,不要无理取闹了好吗,最近你一直缠着我,我已经没法交代了......”
孟禾璧摇头,将插/入一半的耳机塞实。
看吧,这就是恋爱,甜蜜的时候时时甜蜜,争吵的时候也会撕破脸。
回到家,免不了被一阵盘剥。
去哪啦,好不好玩,累不累?
她心虚,没敢多说,将带回来的礼物递给严霁凌后就借口自己累了回屋睡觉。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严霁凌说起李简之,说他也去沪市培训去了,最近都没回来。孟元清
夹了根油条,囫囵:“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总比中年后继无力的强。”
严霁凌也点头称是,忽然又斜眼睨他:“可不么,这就是男人的使命,总不能以后让我的女儿去养家拼事业。我这辈子就够累了,檀檀可不能走我的老路。”
孟元清脸上一哂,忙低下头,默默吃饭,不再言语。
孟禾璧也叹气。
吃过早饭,孟禾璧借口要去市图书馆学习,背着书包在玄关处换鞋。前几天在沪市开会总穿高跟鞋,第一天还好,后面几天就像踩在刀尖上,尖刺刺的连骨头都疼,还是帆布鞋舒服。
严霁凌看她又要出门,说:“在家不能学?我一个老公务员还辅导不了你?”
孟禾璧将书包背好,头也不回的摆手:“算了,我习惯去图书馆,有氛围。”
严霁凌狐疑的看她一眼,没出声。
待孟禾璧走后,严霁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趁着老孟出门上班的空隙,翻出备用钥匙打开了她房间的门。
孟禾璧从外旅游回来的箱子还没有收拾,警惕的立在墙角,还有那个昨天她顺手想接一把却被立刻扯回去的手提包,眼下正悄咪咪的藏在行李箱后,严霁凌总觉得那里面有鬼。
孟禾璧在地铁上总觉得心中没由来的慌乱,她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是怎么了?撒谎后遗症?
她的心跳在下了地铁才慢慢平复,等到了基地,一颗心又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高高拎起。
“我?进兴恒的实验室?为什么?”孟禾璧惊讶的站在办公室,对面是一脸压抑着喜色的许维之,还有默不作声的杜逢泽,整个人都懵了。
业内谁人不知,兴恒的实验室设备是国内顶尖。他们用的高通量测序仪、实时定量pcr仪基本都是国外进口的全新产品,恒温培养箱、摇床那些就更不用说了,徽大如果没有企业赞助,根本舍不得给学生用。
这意味着,就算她现在能入学,也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也意味着,她莫名其妙拿到了比别人更好的资源。
许维之心里门儿清,看破不说破,掐头去尾的给她解释:“陆总提的,说多了个科研助理的的岗位,让我寻摸个人放过去锻炼,基地也同意了。况且你每天在这里做杂活儿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干点正事。”
“陆先生?”孟禾璧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心里像是忽然被塞了棉花,张了张嘴,语气踌躇,“陆先生他是怎么说的?”
他这几天明明没有联系过自己。
为什么要帮她?
“他说,你是好苗子。让我们好好培养,争取明年就送出国去。”许维之气笑了。
陆明影当然不是这么说的,甚至懒得再在她面前矫饰,他的原话野蛮的很——
“许老,小孟有潜力,我不想她受委屈,给基地干活的人要享有最好的资源,兴恒不差这点钱。”
许维之当时就在电话这头沉默了。
合着她以前跟着我就委屈了?我就差钱了?
就连许维之也有些看不懂陆明影的操作,资本家追女孩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人家送包送车送房,他送实验室,当真与众不同。
孟禾璧也不信这是陆先生说出的话。
他认可自己的能力,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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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是送她走的话...她觉得他不会讲。
孟禾璧一脸“老师你骗我但算了”的表情看着许维之。
乖得很。
许维之不自在的偏开脸说:“过几天兴恒开放企业参观,你去吧。看看实验室,然后下周一,你就过去报道。我想着,你去兼职会不会好些?随便帮他们做实验方案优化或试剂准备都行,这些你都擅长,等闲了再做你的实验。”
孟禾璧垂眸想了想,还是老师想的全面,这样是最好的,没有白拿别人东西的道理。她可以不要兼职费,等晚上、实验室的人都下班了,让她做做自己的实验就好。
“我也觉得应该这样。”
很快,孟禾璧能去兴恒实验室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基地。众人纷纷揣测,这个小孟是什么来头,怎么还没入学就能进兴恒?
甚至还有人编排,她是不是许老家的亲戚?不然怎么好资源都在她身上。又是论坛又是去实验室,她够格吗?
刘平无语,带着笠帽,一身汗的坐在葡萄树下和她吐槽:“你说他们怎么就能看见人享福看不见人受罪?你到现在都是义务劳动,后颈的皮晒得一层层的褪,他们暑假谁来过?再说你硕士就发过三篇核心一作,他们谁做到了?”
流言传起来没完没了,孟禾璧也不是个非要言明的性子。她坦坦荡荡做人,成果硬核拿得出手就是她最大的底气。不过传她和许教授有关系,总好过传她和陆总有关系,那可真是会要她的命。
刘平点头称是:“对了学姐,你去他们实验室帮忙做什么?”
孟禾璧沉吟:“暂时还不清楚,但我看过兴恒实验室的介绍,他们近五年一直在研究新型广谱杀菌剂配方,我猜或许和这个有关。”
病虫害问题是阻碍农业生产的亘古难题,兴恒作为产业龙头,一定会全面开花,各个关键节点都会打到,不只有借助网络应用程序发挥作用的科技产品,也会有强有力的化学生物实验室。
刘平说:“那可真是师姐擅长的了。我也听说了。陆总最近不怎么来基地,老出差呢,估计也在满世界挖人引进技术,辛苦得很。”
出差?
孟禾璧从自己的思量中回过神,怪不得做好人好事的人一直没露头。
她将笠帽往上推推,摘下手套,点开那个山水头像。
陆先生还是没有回她消息。
/
陆明影刚落地,陆霜岫来接他,步伐匆匆,容色惨淡。昨晚顾长川下过一次病危了。
“董事会的老人来了几个,听说你前几天不在国内,又都走了,说明天开董事会。”
“这时候来,这是等着瓜分还是安抚?”陆明影浑不吝的冷笑,扯开领带,“放心吧,实际控股还在你手上。咱们手上也有商标,他们抢不走。”
兴恒要变天的事儿已经在热搜上躺了好几天,董事会的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天几次的分拨来医院,司马昭之心已经昭然若揭。
陆霜岫忧愁的点头:“上下游产业也要抓在我们自己手里,接下来可有的你熬了。”
陆霜岫年轻的时候也是狠角色。但这两年为了顾长川的身体渐渐退居幕后。人就是这样,长久不打仗了,骨头也软了,让人吓唬两下就六神无主,差点软了腿脚。
陆明影回来,先去医院看顾长川,然后匆匆回公司,将从荷兰带回来的新农物抗病虫害技术给研发部的人做了介绍。研发部的人拿到资料,内部研究后准备过几天再派团队去荷兰做整体学习与培训。
董事会上,陆明影又清了一批动摇根本的人,然后明了态度:他叫陆明影还是顾明影都没什么所谓,他和陆总的亲缘断不了,现在搞分裂、搞偷袭的人,他能让他在年末一毛钱的分红都拿不到。
等将掀起的风浪全都按下来,太阳都升落了七八轮。他熬了好几个通宵,咬着烟提神儿时,才想起的自己的私人手机好久没有打开了。
连上网,好几条消息涌出来,他点开置顶的那个。
半个月前——
小朋友:「陆先生,我走了。多谢您这周在沪市的照顾。」
陆明影扬眉,手指往下滑。
一周前——
小朋友:「您让我去兴恒的实验室,为什么?」
陆明影笑,忍住没回她。
三天前——
小朋友:「我打扰到您了吗?」
一天前——
小朋友:「他们传我绯闻啦!」
陆明影彻底哭笑不得,一身的疲惫沉郁瞬间抖落了个干净,终于打字:
「谁传你绯闻,告诉我。」
想了想,觉得油腻越界,不好展开后续交往,于是删掉,改成:
「明天一起吃饭?聊聊。」
12. 12
收到陆先生的回信,孟禾璧正坐在两家人攒起的饭局上。
孟禾璧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进退有度的人。
陆先生半个月没回消息,她犯不着发三条过去,他看到第一条的时候总会回的。
但她显然不是那样耐心十足。
小时候,吃不到的糖人她会拜托孟元清一定快点带回家给她,因为慢一分糖人就会不好吃。
而得不到的答案,不论如何她都要得到,再拖下去,绯闻真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在重要的事情上她是个急的不能再急的性子。
然而即使收到了信息,陆先生也没有给她答案,他又约自己吃饭。
孟禾璧攥着手机,不知该怎么回。
“一直看手机做什么?这事你究竟知不知道!”
忽然,徐记园饭馆包厢里,严霁凌难以抑制的怒气直冲她来。
饭桌上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孟元清忙挡在两人中间,挂了脸:“你说檀檀做什么,这事儿和她有什么关系。这是小李的个人问题。”
一边相着亲,一边借着出差和前女友不清不楚,这种事他怎么会告诉檀檀?
孟禾璧也不理解母亲为什么忽然对自己如此生气,她只是查阅了一眼信息而已。
她皱眉,皱眉:“我当然不知道,我去哪知道?”
今天原本是两家人第二次隆重的吃饭,李简之繁忙的生意人父亲也出席了。谁知两家人正吃到一半,一位叫“姚琦”的女士忽然推开包厢门,一脸冷漠又失望的质问李简之:“李简之,七年的感情,你说到断就断,既然如此,你在沪市为什么不拒绝我,又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饭桌上当即就炸了,众人唏嘘声此起彼伏。
孟禾璧当时也愣怔,只觉得这两个人的声音搭在一起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再然后便看见谭萍阿姨一脸慌张,随后李简之疾步走过来,扶着她的椅背:“抱歉,禾璧,这是误会,我处理完和你解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甚至连严霁凌都来不及发难,她怎么会知道?
严霁凌冷冷的盯着她,像是看一个撒谎成性的人一般,嘴崩成一条直线,周遭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我不知道。”孟禾璧有点红了眼,再一次重复辩解。
如果她知道,她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而是直接与李简之好聚好散。她又不是上赶着没人要的,又不是非要与李简之有个什么结果,妈妈怎么能这么想她。
“但愿你没撒谎。”严霁凌凭白撂出这么一句话,双手交叉抱臂,就这么等着一个结果。
众人等了近半个钟头,李简之才终于回来,脸上多了几个红巴掌印。
他在众人面前解释,说十分抱歉,是前女友一直在纠缠,他实在没办法,但他可以保证,他真的一直在拒绝。
谭萍这时候也立刻跳出来,护着自己的儿子:“是是,我可以证明。简之真的一直在拒绝,那姑娘是沪市人,工作也在沪市,总想让简之过去陪她。可简之工作家人都在这儿,怎么可能过去呢?严姐,简之心里都是小孟,真的,你信我,他回家都说过好几次断了,是那姑娘一直揪着他不放。”
苍蝇不盯无缝的蛋。怎么前几次拒绝不了,今天就能拒绝了?只怕是东窗事发,不得不做个权衡。你也说了,简之要留在徽南,自然是要找个徽南人做老婆。
严霁凌看破不说破,只装模作样的笑了一下,全当给老同事面子。心里只计较着,什么脏心烂肺的儿子也敢往我面前领,真是亏了我和你多年的同事情谊。看着吧,我非得给檀檀找个更好的男人,到时还轮得到你们在这里欺哄我?
一顿饭吃的勉勉强强,送孟家人出门时李简之踌躇的看向孟禾璧,试探说:“禾璧,我都解决了。我没有脚踩两条船,你信我。”
孟禾璧淡淡一笑,情绪没什么起伏:“你自己相信就好。”
刚才那位姚琦小姐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隐约想起,李简之和他的前女友,就是她半个月前从机场出来,遇到的那对争吵的情侣。
所以李简之早就回徽南了,但在这半个月的时间中,他一直说自己在出差。
看来她与李简之都不是好人。
他们都是撒谎精。
回到家,严霁凌将车钥匙往玄关立柜上一扔,面若寒霜的叫住她:“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孟禾璧正要回屋:“怎么了妈妈?”
“你先来。”说着,严霁凌从茶几下拿出一沓A4纸一样的东西。
孟禾璧深深沉气,有点烦恼:“究竟怎么了嘛...”
刚才在饭局上她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在李简之这件事情上的平静,这也直接说明了自己对他并不来电,再加上他们彼此的谎言,今后实在没有处下去的必要。
但没有李简之,还会有其他人。未必不会再开启一个谎言的循环。
事情一团乱麻,她简直烦死了。
然而待她走过去,看清严霁凌拿出来的东西时,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住了一般。
这不是她这几天去沪市开会的会议纪要吗?怎么会在妈妈手里?
孟禾璧胸口起伏,气血惶惶的往头顶涌,她看向严霁凌,难以置信的问,“你私自进了我的房间,还翻了我的行李箱?”
严霁凌绷着脸,冷笑一声,直接承认:“是。”
“为什么!那是我的隐私!”
“因为我是你妈,你说为什么!你个撒谎成性的东西。”严霁凌被她的质问激怒,怒急攻心,直接抓起那一堆会议报告材料的散页,摔向了她。
白纸纷飞,向利刃一样冲着她胸前打来。严霁凌从发现真相后连日积压的愤怒,都随着今日这些糟心事的破口冲着孟禾璧发泄了出来。
严霁凌抓起的那一堆东西里有孟禾璧硕士期间发表的论文、参加的学术会议,还有她的学术简历,乱飞的散页打到了她的脸,凌厉的页角瞬间割伤了她的下巴。
“霁凌!”孟元清不明所以,但见女儿被打,赶紧过来将她护在身后,语气焦急:“你这是做什么,她都多大了你还打她!”
“我再不打她她就翻天了!谎话一个接一个,她骗我们都快半年了。”严霁凌怒火更盛,直接站起身,指头尖锐的戳着她,“孟禾璧,你还打算瞒我们多久?瞒到你博士毕业?瞒到你和你弟弟一样,去国外读博士后找了工作再也不回来,还是想瞒到我们死!”
孟禾璧捂着下巴,被打的瞬间就眼红了,大声:“我根本没有那么想!”
溶津是溶津,她是她。溶津不孝顺父母是溶津自己的事情,她自己的父母自己孝顺,她从没想过一走了之。
“博士,什么博士?”孟元清完全不知道情况,严霁凌甩过来的那堆散页全是英文的,他和严霁凌都只有大专学历,根本看不懂。
“你自己看!”严霁凌将手机递给孟元清。
孟元清立马接过。上面是一个网页,搜索“孟禾璧、博士录取”,就能看见徽大农科院官网发布的公告,是今年的博士录取名单。
“檀檀,这...”这回孟元清看明白了,他张着嘴半天,才憋出几个字。
“你不能撒谎啊。”孟元清重重的“嗳”了一声,很铁不成钢的,人一下子变得颓气,“有什么不能好好说,你说你撒谎,我们从小是这么教你的吗?”
“可我不撒谎又能怎样呢?”孟禾璧忽然出声。一双眸子清泠泠红腾腾的,就这么傲着。
溶津从不撒谎,因为溶津什么都有。最好的补习班,最好的老师,妈妈会帮他选国外的学校,爸爸会托朋友给他做完整的职业规划。
所以溶津的人生不需要谎言。
但她却只有靠谎言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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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取自己想要的,她从没有被寄予过这些希望。还要在母亲日趋强势、父亲逐年懦弱的性格中夹缝生存。
有谁给她做主了?
这时候撒谎又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了?
“你还有理了是吧?”严霁凌气到嗤笑,将手机里打开的网页狠狠叉掉,瞪着她:“你懂什么是孝顺吗?你就这样对待你的父母?”
“那溶津懂什么是孝顺吗?妈妈您怎么也甘之如饴。”
“孟禾璧!”被捏住了命门的一声。
孟禾璧擦掉眼泪,不欲与她继续争辩:“您说吧,您打算让我怎么做?”
“怎么做?你给我退学!然后继续考公,和小李相亲。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严霁凌强撑着嘴硬。
“他撒谎了你看不出来吗?他都脚踩两条船了,我和他还相什么亲啊!”孟禾璧要奔溃了。她怎么都不想到母亲会讲这样的话,难道妈妈真的不爱自己吗?
严霁凌冷笑:“你没撒谎吗,你又有多干净?就算没有小李,也有别人。总之你死了那条心。你想和你弟弟一样读博出国离开我们,没可能!你要是不退,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我们干脆一刀两断,用不着你将来远走高飞的抛弃我们!”
孟禾璧再也受不了了,无止境的争吵和压抑让她疲累,她简直要窒息了!
她抓起那些会议散页,“嘭——”的摔上门
“那就断好了!”
防盗门被摔回来的瞬间,严霁凌愣了一下,立刻回身打了孟元清一掌,捂着怦怦跳的不规则的胸口,红着眼:“你看,都是让你惯坏了!”
孟元清无语:“这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当年她私自高考志愿从沪市改去京北,就是你支持的吧,你女儿从小就是假乖,都是被你惯......”
严霁凌的声音被隔进防盗门里,蛮横地、不讲道理的,毫无转圜余地的。
孟禾璧靠在门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地上砸。
摊牌了,她彻底无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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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
董事长办公室里,陆明影扯了一半的领带被他重新推回去,皱眉。
难不成真有难听的绯闻?
陆明影刚从会上下来。
前儿夜里顾长川忽然短暂的清醒,第二天一早便召开董事会,为他的继承者扶了最后一程。
陆明影感怀顾长川的帮扶,中午召开了上任会,下午就搬了办公室,直到刚才,和子公司的远程会议才将将结束,一会儿还有一场,他走不开。
他现在顾不上小姑娘,却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大马路上哭,眸色沉了几分,当机立断:“送她来我这儿。”
齐阳愣了下:“陆总,您刚上任,这影响不好吧。”
“无妨,地下车库坐直达梯,没人能瞧见。”
齐阳松了口气,陆总还没有到色令智昏的程度,立刻:“明白。”
挂了电话,齐阳看向后座的女孩,顿了顿:“孟小姐,陆总要我送您去他办公室。有什么想问的,您稍后直接问陆总。”
他只是来送一张实验室的准入卡,碰巧撞见失魂落魄离家出走的孟小姐,出于对年终奖的保护将她请上了车,其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乱说。
孟禾璧手里捏着信封,里面是一张实验室的门禁准入卡。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也难怪齐阳会亲自来送,只是凭白让人家听了一场家丑,她觉得十分尴尬。
她刚才一出楼门就撞见了齐阳,她家是老小区,又在一楼,夏天开着窗户,齐阳肯定听到了。
孟禾璧脸上的泪还没干,吸吸鼻子:“麻烦了。”
罢了,听到就听到了,她现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而且她也想问问陆先生,为什么要让她进实验室。若是连陆先生也逼她,这张卡她也亲手还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