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 2. 二 双湖大捷后,敌国自边线后退五百余里。主帅赵野明战功赫赫,赵家一时风头无量。 此前数十年的战争使将门赵氏死伤惨重,近乎灭族。约是老天怜惜这一家忠君报国之心,赵老将军的幼子赵野明天纵奇才,以弱冠之年立下了封狼居胥的不世之功。 沐血肃杀的军队秩序井然地迈进皇城,鲜衣怒马的小将军昂首,剑眉星目、意气风发。他的披风在马背上漫开一片血红色,像一面铺就开的军功书卷,引得围观民众欢呼不断,甚至有大胆的姑娘家抛出娇艳的花苞。 ——正正砸中赵野明的胸膛。 “噗嗤。”副将成鹏憋不住笑。 赵野明嘴角抽动,面上不显,甚至稳重地抬手冲路边的人群挥了挥。待人群的声量稍低些后,他微微侧头,小声威胁道:“你再笑一声,小心等回营地,老子撂你个腰折筋断。” 撂跤零败绩的赵小将军言出法随。 成鹏硬憋,连忙摆手:“不成不成,这次回来,我可要好好陪婆娘。” 未通人事的赵小将军眉头一皱,不满道:“啧,见色忘友的狗东西!” “那是你寡,不懂女人的好!” “呵,女人罢了,我有什么不知道的。”骑在马上的赵野明上身一晃一晃,脸上满是故作姿态的不屑。 成鹏笑哼一声,他知晓赵野明心性单纯,话荤些不过是强撑面子罢了。 赵野明出生时,赵母难产而亡,他自小在兵营过活,比剑高后便跟着行军打仗,没见过几个女的,除了伙房里腰粗赛树的厨娘。可即便如此,那几位老姨依旧给了赵野明无私的、纯粹的、来自女性的温暖。 在兵痞子握着赵野明的脚踝,咔咔往水桶里洗涮他的脑袋,一边听他哇哇大哭一边大笑时;只有厨娘大姨愿意一手抱着赵野明,一手颠勺。 “你这次回来说不定皇上就赏你个老婆咯。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芙蓉帐暖度春宵,啧啧……”成鹏开玩笑道。 成鹏话落,与赵野明对视一眼,其眼里蕴含的实质力量,让成鹏瞬间凝了笑意。武将立功之后,总是要面对来自君王那无尽的猜疑和打压。即便圣上赐婚,想必对赵野明来说也实在不会是个良人。 “滚吧你。”回过心神,赵野明为缓和气氛,丝毫不当回事地笑骂回去。 士兵在宫城门前列队,如黑云压城般威势逼人。几位将领随在赵野明身后,齐齐卸去武器盔甲大步走进皇城内。 城内宫道漫长且不闻人声,甚至盛夏的天却刮起丝丝冷风,大约便是天威难测。 终于进了殿,赵野明踩着青砖跪地叩首,远处高位上的皇帝先是不咸不淡地夸赞几句,继而挥手让内监宣旨。 听到“……晋王位,封号平阳……”时,赵野明心头一跳,直到最后“……赐娶昭宁殿下,成天作之合……”时,赵野明连装都装不住了,径直抬起头,虽是跪,却目光炯炯直视皇帝。 伴随着老内监拖长音的一声“钦此”后,皇帝单手托腮,不无恶意地问道:“赵卿……是有何不满吗?” 赵野明不语。 就算他真有不满,此刻若表现出半分,领功受赏就成了逼宫夺位,城外的数十万有功将士登时就会被定性为叛军,即刻便会被屠戮殆尽。 一时间殿内静悄悄的,老内侍俯身在边侧,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低落,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从宫门外涌进的是流水的赏赐还是持刀的禁军。 “臣,”赵野明再如何不懂政治,此刻却也眨眼间做下抉择,他俯身叩首道,“谢主隆恩。” 等出了宫,众人前往北大营归队时,成鹏一脸难以形容地表情:“兄弟你……” “兄弟我怎么了,这不也要有老婆了么。”赵野明扬了扬手里的明黄圣旨,百无聊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赖道。 “什么老婆啊,那昭宁殿下可是个男人啊!”成鹏一脸“天要亡我”地凄惨表情。 赵野明哽了一下,好半晌回过神来,惊愕道:“什么玩意儿?” “狗屎皇帝老儿封我个恶心人的王爷名号,欲夺我兵权,现在还要我老赵家断子绝孙?”赵野明在心里骂道,面上却只能错愕:“啊?啊?啊!——” “而且昭宁……可是那位的孩子啊……”成鹏不便说出口,在赵野明手心迅速写了个“壹”字。 赵野明皱着眉,凝视着手心,嘟囔道:“啥诶,划拉了一大堆……” 成鹏无可救药地闭闭眼,好半会儿才把气喘晕了:“是您老人家此生难以谋面、据说貌美名动京城的老丈母娘。” 赵野明扭头看向成鹏,目光诧异。 与此同时,热河行宫。 小厮飞速奔跑,间或不察,让后山草地里的碎石狠狠绊了一脚。他顾不得痛,连滚带爬地继续跑,大喊道:“殿下!殿下!不好啦!” 草地正中蜿蜒过一条水清而冽的小溪,一人正乌发散开,身着纯白布袍,仰面躺在草地上,玉白的小腿裸露浸泡在涓涓溪水中。 听见呼声,他睁开眼,双眸莹润,眼角洇红,眸色同天色一般蔚蓝。 还有三日便是乞巧节,是他母亲的忌日,他正躲起来偷偷为亡母哭着。 听见有人来了,他连忙坐起,蜷起双腿,用长袍遮到脚踝,抬起宽大的衣袖抹去眼眶里的泪水。 他垂头闭目等了半会,却听跑来的小厮呼哧个不停,跪倒在他身前,哀嚎道:“不好啦!不好啦!皇上把您许配给那有杀神之名的赵小将军啦!” 杀神……赵……小将军? 靳平音猛地睁开眼,浅褐色的瞳目微颤,伴随着耳边缓缓响起的鼓噪的心跳声,他声音颤抖:“你是说……许配给谁?” 3. 三 天子嫁弟,贵门娶妻,十里红妆过长亭,似是要燃尽所有的财富,以金银的光芒掩盖这桩以嫁娶为名的交易——平阳王赵野明手握重兵,为求居安于京中,愿做皇家婿,以求帝心宽待。 宴席之上,平阳王高举酒杯,揽着军中弟兄,喝得满脸通红、酩酊大醉,膝盖处却浸透着昨夜祠堂里的凉意。 “你看着赵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你看着你父亲……你告诉祖母,你要娶那叛国罪人之子做妻?”赵野明的祖母,中年丧夫,老年失子,膝下无儿孙绕膝,唯一活下来的孙辈便只有赵野明一人。她盼着赵野明功成名就,又生怕他像他父辈那样,战死疆场。老祖母在家里担惊受怕,熬坏了心神,终于等到赵野明归来,可一同归家的还有一纸婚约。“你娶谁都可,你二婶家的妹子一直将养在府里,样貌品行样样出挑。你若不喜,京里还有无数适龄的女孩。哪怕你要娶农家女,只要身世清白,祖母绝无二话。可是昭宁殿下绝对不能进我赵家家门。” 赵野明跪在祠堂之中,抬头看着层叠的赵氏先祖牌位,微微眯眼,半晌不语。 老祖母只当他答应,不住点头:“祖母知道是陛下钦赐婚约,可我赵氏门楣不可辱。我就是豁上这条命,也要求皇上收回成命。” “不可。”赵野明立刻否决。 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睛陡然瞪得滚圆:“你可是要逼你祖母去死!” 赵野明拧头看向老祖母,祠堂里光线昏暗,间或一两缕光透着缝隙打了进来,浮尘飘舞,虽是盛夏却冷气逼人:“敢问祖母,圣上虽以婚约困我,但一能保北大营数万将士性命,二能保我赵家数百人平安,三能保我赵野明活路。祖母以命相抵,最终不过是让孙儿做一个难忠、难孝的死人,孰轻孰重,祖母心里可有计量?” “可祖母实在不想……” 赵野明夺过话头:“在这桩婚姻里,昭宁殿下也属无辜。” “可他是个男子!身上还流着北夷的血!你可算过赵家有多少人是被北夷人杀死的!甚至昭宁的母亲里通外国!生生、生生将你父亲害死在砂城啊!”赵氏颓然地跌坐在地上,“你的二叔、你的兄长、你的父亲,还有那么多赵氏的儿郎都死在了战场上。唯一活下的你却还要去娶那样一个人!祖母不甘!祖母心有不甘啊!” “北夷杀我家人,我屠北夷百城。”赵野明微微昂起头,他直直注视着父亲的牌位,目光晦暗不明。他再次强调,“昭宁从未参与战事,他今为筹码、却也无辜。” “祖母老了,祖母管不动你了。”赵氏拄着拐杖缓悠悠站了起来,“祖母一愿你平安,二愿赵家顺遂。你也大了,皇上虽赐婚你娶一男子,可等久了,皇上没那么忌惮赵家时,若你有喜欢的女子……” “此事不要再议。兵权一日在我手,皇上便要我赵家一日绝后。可若轻易交出权柄,野明同样是死。”赵野明道,“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祖母不会不懂。” 赵氏恍然,却见赵野明重新跪好,她看着青年孤倔的背影,再劝不出一个字来。 “祖母快去歇息吧,婚宴就在明日,还得劳烦祖母和婶婶准备酒礼。”赵野明微微一笑,“今夜我在此处,再陪陪父亲。” 与放浪豪饮的平阳王不同,洞房里紧张的昭宁殿下十分紧张。他自昨夜起便半点水米未进,只匀过一口茶润唇,此刻穿着大红色的婚袍坐在床侧,掩面的扇子放在腿上,他垂头看着扇面上鸾凤和鸣的绣纹,一双小腿不安地绞缠在一处。 “殿下别紧张,吃口果子吧。”自小服侍的丫鬟阿茶递了吃食过来,跪坐在地上,轻轻捶摁着靳平音的腿,出言宽慰道,“殿下忘了么,昨日嬷嬷来说的,王爷是个很好的人呢,一定会好好待您的。” “扑哧。”靳平音想起了什么,下意识举起扇子挡住半张脸,笑得双眼眯起,“是呢,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平阳王有个十分风趣的字呢。” 醉醺醺的赵野明拎着酒壶,一脚踹开洞房门,入目便是红衣美人笑若醉春身如柳,扇后面颊生粉、宛如桃花,想是说到开心处,连持扇的小指都微微翘起,指尖坠着星点冷冷月色,晃出一扇扇的弧度。 灵动含笑的眼一见门口之人,瞬间掩去生气,乌墨似的肃,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我的字是我父亲取的,讨一个晓事明理的意。”赵野明大步走进来,似笑非笑,带着酒气的语调又硬又冲,“你有异议?” “平音不敢。只是觉得至简即雅,便忍不住和丫鬟闲聊几句。”靳平音连忙站起,欠身行礼,半点不敢拿捏皇族的架子。 许是喝多了酒,眼里倒映着靳平音的笑靥,直撩得赵野明心口火烧似得灼痛。他垂头盯着靳平音的脸,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和脸都让酒气熏得通红:“准你私下里叫我的字。你可有字?” 平音先是一愣,随后脸上忍不住溢出些开心的笑。他想了想,摇头道:“无字。只有名平音。宫里的亲眷多称我昭宁。” 赵野明把酒壶丢给一旁的阿茶,示意众人退下,大咧咧往喜床上仰面一躺,话里肆意:“想来他们待你并不亲厚。” 靳平音是个情绪内敛且胆小的人。 只是眼前之人,他心里钦慕多年。成婚虽是一桩权力更迭的交易,可他内心里总是期待,哪怕做不成恩爱夫妻,能做交心友人也是好的。等皇帝放心了赵家,赵野明也有了心爱之人,他愿意自请下堂,还赵野明自由身。 “无妨,如今王爷愿意待我好,便好。”靳平音小声说。 却哪知无人回答,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原是已成醉猫的新郎官沾床便睡。靳平音蹲在床边,托着腮忍不住笑盈盈地看着睡着的赵野明。 他的记忆里全是赵野明挥手为母亲扬起披风遮盖身体的模样,那扬起的一圈红影,带着经久不消的热度,像一团黏糊的蜜积堆在靳平音心口多年。 他少时与母亲归乡,亲人冷脸、下人苛责,更是受尽了民间数不尽风言风语的攻讦。 唯有素未谋面的赵野明是愿意给予他与母亲尊重。靳平音对北夷的记忆少之又少,从他记事时便自认为南诏人,却不明白他的故国为何如此待他。 “我知道的,你是个好人。”靳平音含羞带怯地伸出,轻轻握住睡梦中赵野明的微微曲起的小指。 他念着他的好,暗自喜欢他很多年,谁都不知。 “如今皇兄疑你,委屈你同我做这假面夫妻,等有一日皇兄不再疑你,你便自由了。”靳平音想到此,心下酸涩,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 他抬眸见赵野明睡熟了,胆子忍不住大了几分,他轻轻起身,把一侧脸颊贴近赵野明的手心里,“左不过只有这几年光景,我假装不喜欢你,也求求你不要讨厌我。” 爱情使人生长出血肉,可爱情同样使人卑微。 靳平音看不到自己如今生动的表情,他的生命如此鲜活。夜色见证他的祈求,一遍又一遍,对着沉睡的人也说不出喜欢,能说出口的只有恳求。 我的晓明呀,求你别讨厌我,求你看看我,求你也试着喜欢我。 4. 四 次日清晨,赵野明从宿醉中醒来,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怀里有个软乎乎的长条状物品。他没低头去看,只在心里冷笑,“难不成宫里出来的,无论男女都会求宠这套路数?” 他勾了勾嘴角,低头看去——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色软枕静静窝在他怀里。 赵野明暗自尴尬,撇开了枕头。 这时有丫鬟走了进来,赵野明皱眉细看,来者是靳平音的陪嫁。他粗声粗气地问:“你家殿下呢!” 阿茶是个胆小的,听见人声,狠狠抖了一下:“王、王爷,我家殿下昨夜宿在偏房里。” “不像话!”赵野明平日里也不是个守规矩的,如今不讨欢喜的新娘子自觉主动的独睡,反也惹了他。赵野明猛地站起身,身上只着了纯白色的中衣,他伸手扯过挂架上的玄色外袍,扬手披在肩上,怒气冲冲地就往偏房走去。 “哎哎!王爷王爷!”阿茶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慌不择路地扑到他的脚边,一把抱住赵野明的脚踝,“王爷您息怒,我家殿下随性惯了,惹了您,您可千万别放心上,昨个儿您醉得难受,还是殿下命小厨房做了醒酒汤……” “然后呢?”赵野明低头看着脚边的小丫鬟,略有期待地挑眉,想听后续,“是我这衣服由你家殿下换的?还是说汤药是你家殿下喂的?” 阿茶听了,叫苦不迭,垂头嗫嚅:“哎哟,都不是……” 昨夜赵野明闹着难受,管家丫鬟小厮流水似地涌进来照顾,他们默契十足地视靳平音为无物。甚至来了个举止妖媚、穿着暴露的丰满女人,自称是赵野明的妾室,带着股香风婷婷袅袅地走进来,抬肩撞开靳平音,挑衅地冷哼一声。 靳平音不想也不敢惹事,担忧地瞅了一眼床上哼哼不停的男人,想他有那么多人照顾应该无事,便连忙躲了出去——即便那理应是他和赵野明的洞房花烛夜。靳平音不得已住进了给下人准备的偏房。好在小房间够多,阿茶另有一间可住。 “呵,你家殿下倒是个规矩大的,新婚当夜不知道侍候官人,自己躲起来偷懒。”赵野明故意颠倒黑白,稍一动腿便挣开了阿茶的双臂,他眼睛半眯加之晨起的烦躁,在阿茶眼里是一副极为可怖的模样。 靳平音听见外面的争执声,迷迷瞪瞪坐了起来。偏房的床铺又小又硬,他睡得浑身酸痛,连头发都乱糟糟炸成一团。 高大的人影踹门而入的时候,靳平音脑子还发懵,随即黑影走近,看见靳平音的痴样,便是一声冷冷的哼笑。 下一秒,靳平音只觉天旋地转,大脑充血——赵野明竟是一把将他扛了起来,宽肩抵腹,硌得靳平音生疼。 “赵、赵野明,你做什么!”靳平音脸憋得通红,吃力地握拳想捶,却不知往何处下手。 赵野明寒着脸不说话,保持两人间亲密又怪异的姿势,不顾众人目光,大步迈进了主卧,抬脚反踹合门,把下人全部关在门外。 他站在床边,把靳平音丢到了床上,静静盯视着狼狈而瘦弱的男人。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靳平音手心抵在床上,眼前发花,高大的身影挡在他身前,挡住了他所有的可逃之路。 烛台上龙凤呈祥的粗蜡已燃尽,正红色的喜床幔帘还没撤下,靳平音便被自己的新婚丈夫困在了这片漫烂的红里。 “靳平音,无字,号昭宁,我没记错吧?”赵野明重复着昨夜两人的对话。靳平音不知他意欲为何,玉白的脸上满是难堪的羞色,连忙想往后蜷缩自己的腿。却被赵野明察觉到他的退意,兽一般的猛然出手,狠狠握住靳平音的脚踝,在靳平音的小声惊呼里,一把将他拖拽到自己身下。 高大的黑影拢住靳平音的身子,他骇得一动不敢动。 赵野明俯下身,带着灼灼热意靠近了靳平音的脸侧,凑近他的耳,小声说:“不知昭宁殿下可还记得昨日却扇礼毕,无论你愿与不愿,殿下都已冠了夫姓……” 赵野明起身,轻轻拍了拍靳平音的脸颊,目光含笑,语带威胁地轻声问:“殿下现在可知自己的姓?” 靳平音错愕里又带着畏惧,小声应答:“……赵。” “你知道就好。”赵野明嗤笑一声,松了手,整个人也站了起来,“你是我妻,冠了我姓,睡在一处,吃在一桌,生同衾死同穴。即便你不愿不喜,可圣上赐婚,劳烦夫人为了我,也装装样子。” 原来就为这。 他竟是怕自己想逃。 靳平音别过脸,脸庞红红的,他垂着眸,不敢再看赵野明,低声自语道:“我没有不愿的……” 5. 五 赵家众人并不欢迎自己,这在此前靳平音已有预料,可不欢迎的程度却远超靳平音的想象。新婚第二日,他去长辈房外奉茶时,赵家的老祖母并不愿见自己。 皇族不可跪异姓人,因而靳平音只得托着茶盏,躬身站在门外。婢女一遍遍去请,得出来的复命皆是不见。 赵野明原安排是去北大营报道,行至赵府门口,想着靳平音那柔弱样子,心里叹口气,折身又返了回去。 到了老太君门口,便见靳平音程门立雪似的老实站在那里,夏日骄阳扫在身上,却面若玉雕,一动不动。 一旁的仆佣掩面嘲笑,窃窃私语。突然见到徐徐走近的赵野明都是吓了一跳,连忙矮身行礼:“少爷!” 赵野明冷脸走到靳平音身边,二指托着茶杯,扬手将茶汤泼了一地,寒声道:“丫鬟婆子不懂事,连奉给老太君的茶饮都敢备温水了!”扬手把茶杯丢在地上,瓷器在砖上打转,刺耳的摩擦声引得每个人都心惊肉跳。 “你!你!你!”赵野明点了几个刚刚行为不驯的仆从,“给少君重新端茶来!” 靳平音看着他,像看着天神下凡,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小鹿一般。 “嬷嬷麻烦向老太君再请一次,就说是孙儿携孙媳来给她老人家问安。”赵野明道。 这遭自然是没再被拒绝。 老太君对着自家孙儿和蔼可亲,见赵野民握拳捂嘴轻咳几声,这才不冷不淡地询问了靳平音几句。 “回老夫人,平音一切都好。”靳平音是个好性儿,连忙起身认真应答,随后便准备给老人敬茶。 哪知赵野明不准,单手撑着脑侧,笑着说:“茶温不对,再备!” 仆从大气不敢喘,忙托着瓷盏,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一连五六次,连老太君都察觉出不对劲,侧耳听身边的嬷嬷解释后,再见那几位碎嘴的仆佣已然两股战战,便出言宽慰:“孙媳的心意,我已收到。野明别再为难下人了。” “那不成。下人妄议主子,传出去有损祖母的声望。不罚,不成。”见赵野明寒着脸,老太君只得呵呵笑着,命管家将那几名下人赶出赵府。 赵野明这才解气,背手带着新妇走出了院子。 “既是宫里出来,怎么蠢钝到这种程度。”赵野明嘲讽道。 靳平音温顺地跟在他身后,低眉顺眼地恭维:“幸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有王爷护我……” “护护护!”赵野明腾得回身,屈指给靳平音脑门上来了一个狠狠的脑瓜崩,“你自己就没点脾气么!” 靳平音委屈地抬手捂住通红的额头,眼里却有微不可查的笑意:“有王爷在,便一切都会好。” 赵野明却还是气呼呼的,他这气来得蹊跷,不像是在气靳平音软弱,倒像是在气自己的心软。 见赵野明还是不开心,靳平音轻轻扯住他的一处袖角,轻轻摇晃着讨饶道:“好晓明,好夫君,别再生平音的气啦。” “哼!”赵野明一把握住靳平音的手腕,拽掉他的手,随即气呼呼的往院外走去,走得急了,身形一歪险些崴了脚。 身后传来又轻又小的笑声,像骚人心尖的羽毛。 赵野明脸颊发烫,闹了个大红脸,不敢回头,只敢举起手臂,虚张声势地大喊:“不准笑!” 身后果然没了动静。 快走出院门,赵野明轻轻扭头往回瞅去,却见靳平音一袭青衣,静静站在院落里的高树之下,郁郁葱葱间,他虽瘦弱却亦是身姿挺拔。清风拂过,双目剪水,情绪涌动间,是赵野明看不懂也从未经历过的情愫。 6. 六 此后五六日,赵野明再也没有回府,而是一直宿在了北大营。靳平音对此未做过多反应,每日照常生活,唯有亲近他的阿茶察觉到他眼中的落寞。 今日老太君唤他前去闲谈,靳平音原是在作画,下人道明了来意,他下手一抖,便毁掉了一幅快要绘好的墨梅图。 靳平音抬头看着仆佣,未应也未拒,而是将擎笔的纤纤长指,手心上翻,递到阿茶面前。阿茶俯身接过笔,又利落地解下他手上沾了墨汁的布巾。没了遮挡,长袖滚落遮住手背,靳平音平静的目光像垂下的锦袍那般,展现出某种绸缎质地迤逦散漫开的矜贵。 “去回老夫人,我这就去。”直到仆人心下紧张如擂鼓,才听到靳平音缓悠悠的应道。 踏进院门时,还能听到厅里热络的聊天声,等到靳平音踏进厅里的一瞬,人声便陡然静了下来——就像故意给他难堪一般。 老夫人轻咳一声,简单为靳平音介绍了一下周遭几位夫人:“这是野明二叔家的,你合该称一声婶娘,敬她一盏茶。” 那妇人冷哼一声,别过脸,并不给靳平音好颜色。 靳平音微微欠了下身子,语调平缓:“见过二夫人。” “身后那位是你婶娘家出的女儿,小名瑶姬,同野明一道长大,有着总角之谊的情分在。要不是……”老太太的话被一声娇滴滴的女音打断。 “老太君,您放心,无论发生什么,瑶儿同野明……”瑶姬轻蔑地看了眼靳平音,道,“同王爷的情谊总是不会断的。” 老太君满意地笑了笑,继续介绍:“再往下座的两位,分别是田氏、周氏,是你丈夫纳了多年的妾室。按照俗礼,你该唤一声妹妹,可这……” “哈哈哈,老太太别做玩笑话,要论姐姐妹妹也该是和正经的女夫人论,谁家好人要和个男人论姐妹啊!”周氏正是几日前,靳平音见过的那位穿着暴露的女性,现下说起话来了,更多了几分泼辣。 田氏举起绢帕,捂着嘴呵呵地笑着。 南诏不盛男风,少有男人做正室,多是哪家大户私下里悄悄狎弄,因而并没有针对男妻所设的后院内嫡庶称谓。 靳平音不答腔,别过头,径直问:“老夫人唤我来何事?” 一帮女人调笑够了,见靳平音毫无还手的能力,便也懒得虚与委蛇。 二夫人柳眉倒竖,呵斥道:“你还有脸问!新婚丈夫五日不归,当知是你这嫡妻的错!” 靳平音愣了一下:“那平音……应该……” “自然是把你那贪乐的丈夫捉回来!” 靳平音直到出了赵府人还是懵的,他扭头再次和站在大门口的管家确认:“夫人们是要我去哪找赵野明来着?” 老管家一脸嫌弃地艰难说道:“回少君,是怡红院呐。” 新婚之夜接连五六日,赵野明都宿在了烟柳之地。他不要脸,靳平音不能不要。在姑娘们看见着弱柳扶风的公子扑上来之前,靳平音径直举起一锭元宝,唤来老鸨:“去给我寻一件小厮用的衣服,再告诉我……再告诉我……” 老鸨摇着扇,烂俗的脂粉味扑了靳平音一脸,中气十足,语调又媚:“公子,你要问什么呀!” “平阳王赵野明,他又在哪一房里!”靳平音咬牙切齿地问,脸红得几欲滴血。 推门之前,靳平音便听见屋里欢笑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他托着一托盘酒盅,深呼一口气,俯身走了进去,从门口的第一张矮桌前跪着开始依次添酒。 房间里纱帘层叠,虽点着数盏明烛,仍光线晦暗,难辨房外的时辰,围放了数十张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矮桌,桌后多是寻欢的男人和陪笑的女人。靳平音膝行为数桌添了酒,仍没有找到赵野明,额前不禁开始滴汗,甚至怀疑自己是被老鸨骗了。 “将军怎么光喝闷酒啊,都是成家的人了,怎么还一脸雏样!”忽然一个黑脸汉子大声嚷起来,“你要是专爱□□花,这怡红院也照样是有存货的啊!” “啧。”赵野明烦躁的咂舌声在声浪里是很轻的音量,偏生一下子便让靳平音捕捉到了他的位置。原来赵野明坐在房里正中间的主位上,身边无人侍候,那处又空又暗,正一人喝着闷酒。 “你懂个屁,咱将军现在是皇帝老儿的弟婿,不得为那娇滴滴的昭宁殿下守身如玉啊!”房间里又一粗犷的声音叫嚷起来。 赵野明呛了个大的,咳得惊天动地。靳平音心里觉得好笑,忍不住捂嘴悄悄笑着。“小爷我守个屁的身啊!”赵野明一手丢开了空酒壶,双眼迷蒙地环视一圈,“分明是你们品味太烂,什么白菜萝卜都能吃进嘴!” “那是!那是!咱赵小将军也是吃过皇粮的人啦!自然看不上这!” “嗝!你们懂屁!那个昭宁啊,长得……”赵野明醉醺醺地站起身,双手上下不住比划着,“那腰啊腿啊脸啊……嗝!老带劲了!”不知怎么,昏暗的房间里,赵野明的目光就落到了桌子前添酒的小厮背上。 他穿着粗布衣裳,从背影来看,和靳平音一般瘦削,脖颈纯白,柔美的线条一直漫到衣领下看不见的位置…… “就就就就像他一样好看!”赵野明伸手一指,全场一静,目光纷纷落在靳平音的背上。 靳平音傻眼,不知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暗道不妙,正猫着身子想逃,却不知被谁一把拽住后脖,用力一丢,隔着桌子,直直后仰,用力摔进了赵野明的怀里。 7. 七 醉醺醺的赵野明低头去看自己扯进怀里的人,却哪知那人慌张地抬手掩住脸,酒气烘得他掌心红彤彤的。 “你别……”靳平音尴尬地低语道,却抵不过赵野明的力气。他的手指用力一握,圈住靳平音的手腕,再一拉,便漏出一张粉白局促的脸。 “哎?小、小、小……”赵野明原想说的必不是什么好词,可甫一撞进靳平音小鹿般清明水润的眼,污言秽语便卡了嗓子,赵野明酒醒了大半,众目睽睽下,捋直了舌头,僵硬唤道,“小音呐——” 屋内其余的几名将官均是哈哈大笑,离得近的听清了赵野明的话,调笑道:“小茵又是将军哪位相好的?” “嗨!”离得远的汉子拍了拍腿,嘲弄道,“谁不知道咱们赵小将军杀威赫赫,但在男女欢好上可是出了名的——” 他拖长音,故意留个悬念,只等众人异口同声道:“雏啊!——” “噗嗤。”虽然靳平音笑得小声又低调,但挨着赵野明太近,笑声像小虫一样沿着耳孔往心眼里钻。赵野明微微低头,便看见纤细的手指抵在绯色的唇缝间,靳平音笑意虽浅,却像春日里倏忽展开的桃花,多了几分盎然的生意。 赵野明静了静心里无缘无故的躁动,却没察觉自己下意识紧了紧手臂,把靳平音搂得更紧了些。他笑骂回去:“滚吧你们这些烂人!送去军纪处统统都得挨五十罚棍!搁这还骄傲上了!” 赵野明忽然想到一会要进来商谈的客人,那人身份敏/感,无论认不认识靳平音,都实在不适合和他见面。可赵小将军又不能和众人说,媳妇儿找来了,他就先撤了。 于是里子面子都想要的赵野明,双臂一伸,在靳平音的低呼声里,一把抱起了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你们玩吧,我可能得睡会了。” “呦呦呦!雏鹰起飞了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僚们摔酒杯、拍桌子、吹口哨的应有尽有。有人起哄道:“得了得了!第一次见到赵晓明感兴趣的人,快放他洞房吧!” “放他个屁!嘴儿一个!必须嘴儿一个才能放他走!”又有人说。 “哎,别闹了,将军可和上面那位成亲不到一旬……”也有冷静的试图缓和局面。 昭宁殿下平日里总是拘束在行宫里,因而少有人知道他的长相。可在座的几位里,也有以前同赵野明在禁军里历练过的,难以确保他们没见过靳平音。因此赵野明还是急着想脱身。 亲……也不是不行……长得那么好看……眼好看嘴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赵野明侧头看向怀里的人,目光微泛露骨的肉食野性。靳平音吃了一惊,眼睛睁得圆圆的,下一瞬赵野明低头径直压过来,黑影把靳平音完全覆盖的前一刻,他连忙伸手挡住自己的嘴——英明神武的赵小将军的初吻,便完整落在了不知名小厮的粗麻衣裳的袖口上。 “哦哦哦哦哦!”众人的起哄声险些把房顶掀翻。 过了一会儿,赵野明才抬起脑袋,脸更红了,仿佛更醉了,迈步子往房间里面的隔间走时,步子一趔趄,险些栽倒。众人盯着他的背影哄笑,只见他怀里人皓腕微抬,轻轻柔柔搂住赵野明的后颈,连微微翘起的指尖都带有几分醉人的柔情。 抬脚踹开房门,却忽听身后房间里传来一声呼喊。赵野明回头,便见一右眼有疤的部下拥着女妓,似笑非笑地提醒道:“将军玩闹过,可别正事。” 赵野明的目光冷了下来,轻一点头,进房抬脚便踹上了房门。他往侧方一欠身把靳平音放了下来,靳平音的脚尖刚一踮地,便听见赵野明压低声音,结结巴巴质问他:“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你你你……” 靳平音以为赵野明要清算自己怎么到了这处来扰他好事,却听见赵野明磕巴半天才说了个似懂非懂的囫囵话:“你你你你怎么伸舌头!” “诶?”靳平音一愣,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赵野明狠狠用力唰一下抬起手,最后敲在靳平音脑门上却像轻轻摸了一下:“你怎么敢的!”赵野明用力抹了一下嘴唇,表面斥责,实则看起来又像回味。 “我……没……”靳平音怯生生地分辨道。 “你有!”小霸王似的赵野明哪听这套,险些跳起来,手指轻戳着靳平音脸颊,幼稚地反复强调,“你有你有你有!说你有你就有!” 赵野明是个犟种,顽固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可千年不开花的铁树,被柔顺的春风吹过,粼粼的树叶也会被吹拂得刷啦啦作响。 靳平音的手既暖又小,他动作轻柔又坚定地握住赵野明的手指,百炼钢化绕指柔,轻轻一拉就拉了下来,手臂垂在两人之间。然后,他踮起脚,凑到赵野明面前,微微仰头,吻住了他。 说是吻,不过也就是生涩的唇唇相触。 体温交互间,靳平音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小点柔软红润的舌尖,轻轻舔了下对方干燥的嘴唇。 赵野明呆愣成一块木头,下意识抬手拥住靳平音的腰。 哪知靳平音却突然停下攻势,想后退半步,发现自己被赵野明圈在怀里,逃不出去。他不禁害羞起来,别过脑袋,不敢回看直直瞅向自己的男人,脸颊随即泛起浅红的热意,似春日风情,又青涩得让人心窒。 赵野明口/干/舌/燥,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如擂鼓。 “这才是伸了舌头的。”赵野明听见靳平音怯怯嗫嚅道。 赵野明,完败。 8. 八 屋里静悄悄的,窗上拉着厚帘,不知外面是已到何时。拥在一处的两人,直到蜡烛突然爆出毕剥的声音,才猛然回神般,双双闹出个大红脸,各自弹开了一臂的距离。 “你你你你……”赵野明口不择言,“反正你也是个男的倒不用多守妇德,可可可可出门在外也不能太过孟浪些……” 靳平音抬手,用衣袖捂住嘴,声音闷闷的,眼神落在别处,却也是没让呛:“王爷都来这种地方逍遥了,还有意怪责平音。” “哎!——你倒牙尖嘴利起来了!”赵野明眼里盛着笑,话说得讥诮。 赵野明的声音高了几分,靳平音稍才理智回笼,回忆了一下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脸不禁烧得更厉害,说话间便也弱势了几分:“是老夫人、二夫人命平音来寻王爷……”可他一想起刚刚赵野明那番寻花问柳的纨绔做派,心里禁不住烦躁,语气便又尖酸了起来,“平音刚已看到王爷左拥右抱的喜色,知道您过得舒心、过得好,便也能回了夫人们让她们安心。” “啊喂喂喂你讲点道理。”赵野明抬手,像平日里搂兄弟那般,勾住靳平音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怀里一扯,“我这几日左拥右抱的,分明只有你一人,好不!” 靳平音不信,侧脸抬眸,双目黑白分明,目光叮一下落在赵野明的脸上。 赵野明凑近靳平音,竖起三根手指:“要是我搂了别人天打五雷轰。” 靳平音皱眉,想了想,别过脸,辩解道:“没点姑娘是没遇见合心的。刚刚王爷看见合心意的便点了不是,不过偏巧是我罢了。可见呐,王爷啊……” 赵野明着急地分辨道:“你也知道是合心才点的!可合我心的只是……” 垂着头的靳平音只听自己心脏漏跳一拍,他一脸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赵野明。目光交汇时,两人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俩又仿若连体婴儿似的搂抱在了一处,距离近到他的喘息可以落到他的脸上,他的嘴唇可以轻轻蹭过他的前额。 腾一下,两人又是急速弹开,两张红脸瞬间更红更烫了。 “你别说胡话。”靳平音硬撑着一口气,脸撑得鼓鼓的,怕自己下一秒就笑出来。他装模作样的别过身,不让赵野明看到自己脸上的笑意,故意四处打量房间里的摆饰。 赵野明只觉得自己晕乎乎,心里往外不停喷涌从未经历过的复杂情感。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酒喝多了还是被靳平音亲晕了。可乍一听到胡话二字,他脑里忽然一阵清明——若刚刚酒桌前盛酒的是靳平音,那自己那番对靳平音色中饿鬼似的下流点评,岂不是被他字字句句听了个遍。 房间里有一张圆桌,上面林林总总摆了了些助兴的用具,靳平音好奇正欲俯身瞧个究竟,却被身后人一个大力拽了个旋身。 润滑的香脂、粗细不一的角先生、样式不同的缅铃全被稀里哗啦拂到了两人脚下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不明所以的靳平音瞪圆了眼,瞳孔深处泛着几丝幽幽的墨蓝色,话音都带上了颤意:“怎么了,你又作什么怪呢!” 在四溢的腻味花香中,赵野明吞咽几下,道:“刚刚我的那些胡话,你别在意,若是冒犯,我向你赔不是。” 靳平音小心翼翼凑近赵野明,仰面瞧着他:“王爷,你刚刚说的胡话可是太多了,你让平音别在意的是哪句呀?” “就是、就是……”赵野明懊恼地垂下脑袋,咚一下,砸在靳平音的一侧肩膀上,他闷闷地说,“就是说你长得带劲儿那句啊!” 靳平音憋笑憋得辛苦,连赵野明都感受到了他抖个不停。 “但是啊……真的是很带劲儿啊……真的啊……”酒劲上头,赵野明碎碎念似的重复个不停,“就是像你,我才拉过来的……不是你,我才不要碰……” 靳平音笑意淡了几分,扶着赵野明往床那边走,一面感受到赵野明身上的热意,一面低声感叹:“只是靠相貌得来的喜爱,又能维持多久呢。” 赵野明仰面栽倒到床上,靳平音蹲在床边,双手托着腮,静静看着赵野明的脸,感觉他睡熟了,便起身向外走去。 裤腿忽然被人用力一扯,靳平音不解,回头看去,却见赵野明不知何时醒了,眼里很清醒,就像没喝醉一般,他语气平淡却又有着实质性的力量:“上来。” 他命令道。 9. 九 赵野明力气大,动作粗野,人也蛮横,靳平音直接被他扯得摔倒床上。靳平音诧异问:“我见王爷睡熟才走的……” “我知道,只是外面来了客人,若你出去碰上怕是不太合适。”赵野明面上没什么表情,抬手拍了拍沉重的脑门。 靳平音愣住,眨巴眨巴眼:“所以刚刚王爷与我说的那些,都只是为了稳住我,不让我出去?” “呃,”被识破的赵野明尴尬地捂住双眼,“道歉是真心的。” “王爷找了那么多话来聊,最后实在憋不出新的,只好装晕,却没想到平音一点没吃您的美男计。”靳平音坐起身,回望赵野明,语气平淡,话说的直接。他说罢便要下床离开。 “哎哎哎,我说你个大男人,气性怎么这么大!”没了招数的赵野明连忙拉住靳平音,“不和你说了,道歉是真心的,我不该背后那么讲你!以后也不会了!” “你若敬重我,便不该拉着我,在这种地方陪你演戏玩!” “这种地方?这这这可是天上人间,怎么就成这种地方了。我那帮兄弟们都告诉我,枕头下有硬货,你陪我来瞧瞧!” 赵野明硬是拽过靳平音不让他下床,摁在自己身下,抬腿把靳平音压制得死死的,伸手往枕头下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连忙拿到两人脸前,喜不自胜地翻开几页。 靳平音被赵野明搂着脖子,肩膀抵着他的脖根,他用力抬着脸,下巴被摁在床上,浑身都在扑腾,却半点挣脱不得。 “我去!”入目所及的纸页上是一派春/色,惊得赵野明下巴险些掉下来。怀下的靳平音还在愤愤的挣/扎,赵野明呆呆地说,“好家伙,你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我不看!风月斋七式八册另外番两本,我都看了个遍!这楼里的是最烂大街的新本!你松手!放我走放我走!”靳平音越说越气,眼里的幽蓝色愈重,用力推拒着身上的男人。 “……”赵野明又是愣了一下,他越发见到靳平音的多面,有美的一面也有机敏的一面,万万是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你倒是见多识广,阅春海量啊。” “我!”靳平音刚要尖声喊什么,却被赵野明一把捂住嘴。 这是房门外面的酒会传来一阵喧闹的应酬声,靳平音同赵野明一道静静听着。 房外众人重新落座后,响起一个口音怪异的外乡人声音:“怎么不见赵小将军?” 有人回答,赵小将军正在里面房间享温柔乡,乐不思蜀呢。 外乡人呵呵一笑,便说:“诸位心中有谱便好,当初的盟约是几人签订,如今便最好是同样的人共上此船,毕竟只有一根绳上的蚂蚱才不容易决裂。” “王爷放心!本将人在这里,只是娇人作伴、酒酣耳热,不方便再特意提上裤子出去作陪而已!”赵野明高声喊道,引得外面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你你你还要不要我做人了。”靳平音捏着拳头咚咚锤他,他已经听出来外面的客人是谁、心里有了计较,可还是恼火赵野明演戏诓骗自己,小声斥责道。 赵野明忍着挠痒似的痛,压低嗓音安抚道:“咱俩都是夫妻了,做这些又有什么可丢人的!” “胡扯!我和你做什么了!” 再容不得靳平音闹腾,赵野明一举将他拥尽怀里,握着他的双腕,抬腿踩住他的脚踝,一面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又是一阵酒杯碰撞的声音,约是喝了几轮,醉得醉,倒得倒,陪酒的姑娘和乐妓都退了出去,房间里没有女人的娇笑声,一时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间歇几声沉重的喘息声。 外乡人忽然低语道:“之前那批铁货也送到了砂城里,现任的守城主也极为懂事。我这次来到南诏,除了收货银,也是想同将军商凿,咱们接下来可还有买卖可做?” 咚。有谁重重放下酒杯。 靳平音忽然觉得后颈被重重一击,随及晕了过去。赵野明起身,走到房门前,静静听着自己部下与对方商谈。他整理了下护腕,不过片刻,来人咚咚敲了两下房门。赵野明以为是手下,尚未说话,便听见门外那道剪影道:“将军如今已位列王爵之位,不愿与靳某再言生意,实是情有可原。靳某相信,时间漫漫,机遇总是会有的。如今只有一事相求,靳某有一子侄,幼时娇憨,十分惹人喜爱,如今嫁与王爷,还望王爷您好好待他。” 吱呀!一声,赵野明把门打开一条小缝,低声恶语:“嫁与我的是南诏长公主之子昭宁殿下。本王可并不知靳王的子侄是哪位……” “王爷,血浓,可浓于水啊——”靳从严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弯弯似月,可眸中一双摄人的眼眸竟是蓝莹莹的,如同鬼魅一般。 赵家多人都成了蓝眼人的刀下亡魂,若说赵野明最恨什么,大抵便是这抹幽幽的蓝色,哪怕隔着门缝恍惚瞅见,那股子灵魂深处的恨翻滚着、蒸腾着要将他吞没。 “你滚——”赵野明咬牙切齿道。 靳从严却是不在意,可惜赵野明的身子把房内之景挡得严实,他只嗅到屋里那不可言说的脂香气,勾唇一笑,转身离去。 待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北夷人走了,赵野明与屋里面色沉沉的诸位打了个照面,又愈关门,却忽然听谁摔了酒杯,借着酒意恨声质问:“我们在做什么啊!我们在与北夷老贼私下通商,这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那人骂着骂着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醉了。”赵野明平静地说,“打晕他,找间房,让他睡一觉。” 折腾走了那个醉鬼,赵野明见众人还是心有不悦,环视一圈寒声说:“晓明自幼长于军营,诸位都算是晓明的长辈。我家中父兄及赵家多位先祖,都死于北夷蛮子的刀下。何可为何不可为,明自知有不可逾越的底线。当初战前武器粮草不足,以少数兵伍为饵,与北夷做置换,来换大部队生机。我知在座的诸位对此事颇有芥蒂,可结局是我军大获全胜,快打到了北夷老巢。” 赵野明一顿,厉声说:“若天有怨,明愿领受天罚;若死去的将士有怨,明愿以寿数相偿;若诸位有怨,晓明只想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胜了。叔叔伯伯,我们已经……”他声音带了些哽咽,“可以回家了。” 众人不再说什么,纷纷起身回到各自的房间,他们只当这是与北夷最后的交易,今夜过去,一切便也过去了。 赵野明抹了两把脸,回身推开自己的房间,却见房中靳平音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 “你都听见了?”赵野明平静地问。 靳平音不敢在开玩笑,听到这般机密的事,只怕赵野明杀了自己也不为过。他想了想,终是诚实地点点头。 赵野明却是疲惫地笑了笑:“没事,你听到,倒也无妨。” “你不怪我?”靳平音试探地问。 “相比于长公主殿下以书信往来透露我朝四十万大军的边防部署。我这花点银子同北夷买点武器什么的,还真是不够看的。”赵野明讥讽道。 “我母亲!我母亲……”在已然知晓多年的既定事实面前,靳平音半句分辨不得,“她未必……” “她未必不是被人构陷,只不过战事当前,他们需要一个女人来背锅罢了。”赵野明上前,轻轻拂了下靳平音的脸颊,语气平淡,他直直看着靳平音逐渐泛起泪光的双眸,注视着那眼睛里蒸腾升起的墨蓝色,目光中带着怜悯,带着许多靳平音读不懂的情绪。 南诏人厌恶蓝眸。这点人尽皆知。 意识到自己流下眼泪的靳平音,慌乱抹掉泪水,哽咽着问:“这也是王爷的美男计?” “不。”赵野明放下手,留给靳平音一个孤倔的背影,“这是我对昭宁殿下的一点真心话。” 10. 十 这几日赵野明多宿在府里,府里的女人家一时有了主心骨,恨不得成日里围着他转,整个赵府洋溢着一种仿佛过年般的生气。 靳平音嫁入府里后,并没有像寻常人家的新妇执掌中馈。好在他做富贵闲人惯了,对钱权方面一无心力二无手段,一味躲懒倒也自在。 可人不找事,架不住事来找人。歪倚在榻上的靳平音把手里的话本册子轻撇到矮桌上,目光沉静,语气从容,唯有自小侍候的阿茶能听出他话语里的不耐:“你说什么?” 捧着木质嵌珠方奁的小丫鬟,看着面生又十分年幼,怯生生的跪着。她听见靳平音问话,小心翼翼的回道:“回王君,这是王爷送您的礼物。” 王君?靳平音微一挑眉,后院的那帮女子终是为他琢磨出一道称呼。他又仔细打量一番那木匣子,那东西不是不好看,而是精美极了,金线勾边、明珠璀璨,连小抽的把手都雕刻着螭纹。好看到……实在不像是赵野明能用来送人的东西。 靳平音弯了弯手指,小丫鬟连忙膝行到软榻边。听见抽匣拉开的声音,她到底是年岁小,忍不住好奇心,微微抬眸也想饱眼福,可刚一抬眸,便只见到根削葱似的莹白指尖金尊玉贵地一抬,啪!一声,果断把抽匣和上了。 “你说,这是赵野明命你送来的?”靳平音声音沉沉。阿茶听音忍不住侧目,她已然感觉出自家向来好性的主子动了怒。 小丫头连忙点头。却见靳平音一手拦着宽大的袖口,一手屈指勾起丫鬟的下颌,他直直注视着,寒声道:“本殿让你回、话。” 小丫鬟骇极,木盒子啪一声摔到地上,她不住磕头,不住哀求:“回、回王君,确实是是是王爷送您的礼物!” 近几日府里最乐传的小话儿便是王爷又在忙什么了,甚至连靳平音也听说了,赵野明成日里窝在书房里,公文是一点儿不看的,谁也不知他在专心鼓捣着什么。慢慢便也有谣传,说是王爷在给一位可心人准备礼物。 阿茶告于靳平音时,声音里带了些不忿。靳平音面上倒是不在意,只随口道谁管他是要送哪位红粉知己,心里自是也有酸溜溜的小波动。 可如今,礼物来了,靳平音却出离的愤怒起来。 阿茶轻轻踮脚,努力看了下摔在地上的物件——抽屉从匣子里掉了出来,里面装着枚断簪。 簪子断口锋利,被藏在如此华贵的盒子里——仿佛就是为了故意玩弄收礼人的心情,一番大起大落后,仿佛被狠狠唾骂了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呵。”靳平音面无表情地哼笑一声,随即慢悠悠地靠在身后的软枕上。 见主子受辱,阿茶赫然冲上前,一手拽住小丫鬟的发髻,一手对着她稚嫩的小脸狠抽了几巴掌:“混账东西!你是得了哪家的令,敢在殿下面前撒野!” 小丫鬟的嘴角登时见了血,脸颊红肿,用力憋着眼里的泪,呜呜咽咽道:“是王爷赠王君的礼物……奴婢不知……” “呸!殿下贵为皇戚,你择了个什么鬼称呼来随便污蔑我们殿下!即便是平阳王来了,也得恭恭敬敬称一声……” “哟!这是哪家的打杀阵仗,咱们赵府可没这架势啊!”忽然,一记绵软泼辣的女音打断了阿茶的话。 靳平音眯眼向门口望去,边见赵野明的妾室之一,那位穿着暴露、言语直率的周氏,一身珠光宝气地走了进来,甚至没让下人通传。 她同靳平音到底男女有别,她带着那些个后院伎俩施施然走进来,还未等发作,便见靳平音着素色宽大纱袍,弯腿半躺半靠在榻上,乌墨似的长发披垂,松垮系着浅色绸带。周氏愣了下,咋吧咋吧眼,那般被美/色误神的呆模样,倒是同赵野明有几分相像。 周氏轻咳几声,找回神智,连请安都没有,便自动坐在屋里的圆凳上,开始阴阳怪气了起来:“王君别因为送的礼物不合心就打骂下人啊。这要是传出去,王府再落个苛待下人的坏名声,咱可担当不起。” 靳平音眯眯眼,说:“你倒是消息灵通……” 周氏捂嘴窃笑:“是呢,谁收礼收了个断簪,都得丢脸到发怒吧……” “哦?”靳平音起身下榻,连鞋都未穿,目光直勾勾盯着周氏,“你是说……断簪?” 他在周氏面前站定,外面不知何时飘来了云遮住了阳光,屋里暗了下来,甚至吹过阵阵冷风。 周氏强装镇定,低头却看见风吹起靳平音的袍子漏出他瘦削的脚掌。周氏从未见过男子的脚,瞬间羞红了脸,连忙别过目光,却忽然觉得额前一点冰凉。 原是阿茶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知何时捡起地上的断簪,递到了靳平音手里。靳平音两指握住簪子,锋利的缺口轻抵在周氏的脸上,自上往下,从额前抚过鼻梁漫过嘴唇,最后抵住周氏的脖根,靳平音轻昂着下颌,目光下垂,像看着死人一样看着周氏:“簪子……断的……是谁告诉你的……” “我……”周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被靳平音的样子吓得不敢动。靳平音靠得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怀里的沁香。她一面脸庞通红,一面心脏狂跳,好半晌憋出一句,“我不告诉你!” “那我就把你的脑袋割下来。”靳平音寒声道,她说着甚至有些愉悦地挽起嘴角,“喂狗。” 他喜欢赵野明很多年,他可以受委屈,可对象仅限于赵野明一人。赵野明若是同不相干的人一道作弄他,他便不想再忍。 后院里的阴私计量数不胜数,靳平音毕竟是男子,同女人的心性还是略有不同。他已然接受赵野明送他断簪恶心他的事实,目前要处理的只有看热闹的其他人。 至于赵野明成心恶心他的这桩事…… 不,他喜欢赵野明,他同赵野明之间没有怨怼。 阴谋被化阳谋的周氏再也牙尖嘴利不起来,支支吾吾就是不说话。 靳平音端起盛着热茶的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手。” 周氏不明所以地抬起双手,靳平音把滚烫的茶盏丢到周氏的手心里。周氏起身尖叫的前一秒,被靳平音一把握住手腕,摁在了凳子上:“论尊卑,我尊你卑;论妻妾,我上你下。谁给你的胆子,随意闯我的院子、进我的屋子、坐我的凳子、问我的话来着!” “回话!”阿茶呵斥道。 周氏瞬间吓得泪如雨下,跌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夫人、夫人,我不敢了不敢了……” “叫殿下。”靳平音失了兴趣,心里的怒火散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被赵野明如此羞辱的失落之情涌上心间。 “阿茶,收拾收拾,遣她出去。”靳平音手里紧握着那枚断簪,头也没抬,失魂落魄道,忽然又想起什么,抬手指着小丫鬟说,“她留下,等我得了空,倒要好好审审。” 他忍着情绪,推门进了里屋,直到四周静了下来,他摊开手心怔怔看着手里的玉簪,好半晌,忍不住落下滴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