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观》 第1章 当看到那抹如银月般凛冽的寒光时,江河便知道,自己又要寄了。 “姑娘,先把剑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在漆黑一片的虚无中,江河正胡乱摆着手,试图阻止眼前曼妙女子的出剑。 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毕竟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这熟悉的画面—— “你这心魔,当真阴魂不散。” 嗯,昨天也听过这句。 昨天还多有冷淡,今天已经有点急了。 眼前的姑娘银丝如雪,面如秋月,眸若寒潭,身上的法袍亦质地不凡。 只可惜,在江河的眼里,这一切都不如她足踝处那若隐若现的雪白蚕丝袜惹眼。 她朱唇轻咬,手中长剑握地笔直,清冷的面庞上显出几分突兀的烦躁 “登徒子。” 出事儿了,偷看被逮住了。 “我真不是什么心魔,就算你这次杀了我,明日我还是会被迫来找你的——” 江河连忙收回目光,还要争辩什么,但对方已不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那便明日再来。” 剑芒自他腰间瞬息而过。 那姑娘出剑的仪态很美,也很无情。 那刺骨铭心的疼痛再次袭来。 江河第六次死在了这无情的剑下。 …… 生灵洲东北,剑山,青玄观。 “痛痛痛——” 简陋而静谧的暗室之中,骤然响起“斯哈”的痛声,江河宛若被蒸熟的红虾蜷缩着,又胡乱锤起了坚硬的土炕。 这症状持续了好一会儿,直至屋舍外忽然响起延绵厚重的钟声,他才堪堪直起了身子。 拭去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顶着一双熊猫眼的江河,好半会儿才吐出口浊气 “第六次。” 这是他第六次死在了梦里。 自江河穿越到这剑山青玄观里,一个同名‘江河’的清秀道士身上起,已然过去了十日。 穿越前的江河,还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文作者。 在他的人生中,他几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经济自由,父母安康,三两好友,时常相聚,工作成了爱好,哪怕没个对象。 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未穷困潦倒。 他很享受那样的生活。 可他写网文向来是讲逻辑的,现实却从来不会跟人讲逻辑。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并没有狗血地带走他的一切,但是带走了他。 也不知祖坟是否冒了青烟,在意识到自己虽然穿越了,但是还好生活着的江河,起初总归是庆幸的。 曾几乎得到过一切的他,在临死前无比希望自己能好好活下去。 没有什么比活着还重要,他是这么想的。 后来意识清醒,便开始融合原主‘江河’的记忆。 他大致了解到,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可以修仙的世界里。 上辈子看过,甚至动笔写过网文的江河,接受的速度也还算快。 可就当他满怀欣喜,想要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人生时,这总让自己痛醒的噩梦,却时刻提醒着他别做大梦了。 想好好活着? 不存在的。 每当江河入睡,便都会进入这相同的梦境中,见到那貌若天仙,却冷若冰霜的雪发女子。 然后便二话不说被直接抬走。 “不过她对我已经越来越不耐烦了。前两天还对我爱答不理,今天已经愿意骂我了——” 这么说好像有点舔。 但话糙理不糙,事情总归是向着更好的方面发展着。 江河思忖间,习惯性地咬了咬上唇死皮。 这些天来他试过晚睡、甚至不睡,意图摆脱那女子,但总是失败的。 不单如此,随着每一次死亡,自己的精神状态也会愈发萎靡。 他不知道哪天自己会一不留神,就背过气去。 只盼着哪天对方能静下心来和自己好好谈一谈,别动不动持戈相向了。 但这显然不容易。 就像是一扇需要钥匙打开的门,他没那把钥匙,便也通不到下一关去。 “算了,还未必能在这破道观里活到那个时候呢……” “咚——咚——” 江河匆匆起身,耳旁恰好响起悠远的钟声,下地穿戴好一身深蓝纳衣,扮作了一副道士模样。 屋舍那并不严密的门窗已透来微微天光,江河缓缓推开门扉,不顾破败的门扉发出的“吱呀”声,走入了院落中。 稀薄的晨雾弥散在眼前,隔着粗布纳衣都让人感到湿润。 远方拂晓的天际下,正有半点红日自山前映出赤霞,耳边浑厚的钟声仍然清晰绵长。 现今正是五更天,他们一众道观弟子奔赴早课的时候。 那粗略估计,自己又只睡了两个时辰。 第2章 这青玄观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就地随一众弟子打坐的江河,如坐针毡。 不仅是因为知晓自己将死所带来的危机感。 还有一旁咬牙切齿,狠狠瞪着自己的孙二才。 感觉这小子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妈的,你想要就跟师父说啊,你想送死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江河根本不想听师父的话,去当什么青玄观的大师兄,跟着前十二位倒霉蛋一起含笑九泉。 更不想给自己挖坑埋了。 但师傅的话容不得任何人辩驳。 如果自己在当时生出了忤逆之心,便一定会死。 这是看到师父那张恰如春风的笑脸时,江河心里唯一的念头。 以至于在结束早课后,江河连饭都不愿去吃,不顾孙二才在一旁叽叽喳喳,便又跑回了自己那简陋的屋舍里。 倒也不是立马提桶跑路,他没那个能力。 他只是在试图自救。 他在房间的大小角落里,翻找着记忆里,原主所留下的一些‘遗物’。 那是一些小道士‘生前’在道观中翻出的书籍。 目睹师兄在后山自埋的小道士,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求生欲望不比江河低的他,早就在心里琢磨如何逃生了。 在寻找道观里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出口时,他也在道观中翻找出了许多意义不明的书籍。 怕被人发现,小道士便把这些书籍塞在屋舍的边角里。 只可惜,还未准备充分人却先死了,先前所翻找出的‘遗物’,反倒为江河做了嫁衣。 没关系,谁跑不是跑。 我用着你的身体逃跑,变相等于你跑了,没毛病。 占据小道士的身体并非江河所愿,但占都占了,小道士死也死了,想那么多婆婆妈妈的事情也无济于事。 自己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江河循着记忆尽数翻找出来后,便将其摆放在了桌子上。 它们大多残破,时间显然在一众书籍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这不像是师父的书,从破损的书页上来看,年代肯定要更久远一些……” 江河思索着。 青玄子从不曾给予弟子们修行功法,修炼一道向来都是口头相授。 毕竟一帮师兄弟就没人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给他们秘籍他们也学不会。 小道士一直看不懂字,以至于这书册上的内容,才没能完全汇入江河的记忆中。 而这几日,江河始终在消化着断断续续的记忆,又饱受噩梦困扰,并未及时将它们找出来。 现下生命都受到威胁,不论这些书能否帮到自己,他都一定要看上一看才是。 可正当他要随手翻开一本书册之时,耳边却忽地响起一阵平稳的敲门声,随后又是一声苍老的呼唤。 “明河。” 是师父。 被任命为大师兄后,现在只要听到青玄子的声音,就好似条件反射般,觉得对方不怀好意。 但没办法,师命难违,江河匆匆将找出来的书籍置于桌下简略藏起来,又拍了拍脸稳定心神后,便为青玄子打开了门扉,作揖道 “师父。” 青玄子点点头,自顾自地走了进来,环顾了四周。 江河心头不由一紧—— 他生怕青玄子注意到桌下角落的那堆书册。 小道士不识字看不懂,但青玄子一定是认得字的! 若是被师父发现自己有逃逸之举…… 江河连忙看向师父—— 青玄子年纪看起来不算小,六十有余的模样,但眼神却格外好使。 他显然注意到了那凌乱的书堆! 但他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河一眼,又含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河啊,我观你印堂发黑,精神萎靡,眉宇间尚有晦气游离,此绝非吉兆。这几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师父好像并不在意我翻找书籍这件事?这是好消息。 不过…… 我为什么印堂发黑你心里没数么? 看着师父和善的笑容,江河强行压下警惕,只笑道 “劳烦师父挂念,只是最近几日时常做噩梦,总是辗转反侧难以休憩,故而精神欠佳。” “噩梦?何种噩梦?” 青玄子皱了皱眉,江河不知对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确实不知,便如实答道 “近日来,弟子总在梦中遇到一位女子,那女子一言不合便出手相向,弟子因此总从梦中痛醒。” “梦便是梦,无形无意,何来疼痛之有?” “这……弟子不知。” 看青玄子的模样,像确实不知,江河却更为疑惑了“我前两日见大师兄也与我一般颓丧,师父可知,大师兄是否也梦到相同之景?” 第3章 “千秋绝色,举世佳人。 ‘江映皙月玉盘中,料峭秋风恍作冬。一剑西来破万法,心如明镜剑自通。’ 江秋皙,灵五境,三山六宗之剑宗,第七十二代宗主,剑心通明,今秋剑仙。” 末尾处的大多数字迹已看不真切。 但江河猜测,后面大致便是叙述这位剑仙多年来是何战绩了。 毕竟是修仙界的榜单,除了美貌之外,战力也是重要评估的一部分。 譬如斩同境修士数十余,或是什么一剑开天门之类的光辉事迹。 但这都不是江河关注的重点。 重点是,江河真的见过,这位刊印在仙子录中的女剑仙。 画中女子此时正对江河冷眼相待,长剑在手,杀意四伏,看起来尤为孤高。 可白发、娇颜、清冷、剑仙…… 这江秋皙,剑宗宗主,不正是昨夜那个一言不合拔剑相向的女子吗!? “所以我这几天一直梦见的,原来是剑宗的宗主?” 江河意识到了关键。 可自己一个刚穿越来的小道士,怎么会与这什么剑宗的宗主产生瓜葛? 尤其看对方的态度,不像是知道实情的样子啊,应该也不是主动召见自己的…… 思虑之下,江河又连忙往后翻阅起来。 可仙子录似乎只是个排列天下仙子的榜单,其中大多生平已看不真切,江河并未再获得什么实质性的信息。 不过仙子录里竟还有黑丝妖女,倒也足够吸人眼球。 无奈之下,江河也只得带着疑问,翻阅其它小道士未曾读懂的书籍。 时间随着江河的阅览一分一秒过去,江河的眉头却越发拧紧。 “竟然是这样……” 合上书册的最后一页,江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青玄观,果然不对劲。” 除仙子录外,小道士找到的书籍大多都是字迹模糊,已成残本的剑典、秘籍,如今情形下根本派不上用场。 但也并非毫无所获。 江河从一些弟子留下的日记,和不知是什么人留下的,对历史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青玄观所在的位置,是位于生灵洲东北角的剑山。 亦是曾经的三山六宗之一,剑宗驻扎之所。 日记的前半段记录了有关剑宗的辉煌,江河能看出那是剑宗极为繁荣的时代。 但如今他所处的青玄观,却坐落于剑宗的遗址。 也就是说—— “剑宗,已经覆灭了。” 江河做出了定论。 看着手中弟子的些许日记,记载中的剑宗相当鼎盛,江河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又看了看破败屋舍中的砖瓦,和那并不牢靠的门窗所透出的日光 “怪不得青玄观看起来跟难民营一样,原来这道观只是借助剑宗的断壁残垣,而临时搭建起来的。” 无法想象,曾经辉煌一时的剑宗,而今怎会落到如此地步,乃至让青玄子借助起这剑宗的遗址,临时搭建起了破败的青玄观。 而青玄子,又为何要在此处遗址,搭建一所破败的道观? 这道观无人知晓,自是没有香客,青玄子又从不对外宣传,只教授一众弟子呼吸法,修行突破,再目送弟子一个接着一个的死亡。 江河想不明白这青玄子的目的。 “这日记前半段记载的日期是第三纪5588年,而现在的时间应该是……第三纪6688年。” 江河心算着, “这中间竟已经过去了一千一百年么……” 若非这方天地灵气浓郁,万物腐朽的速度都颇为缓慢,否则这日记还真保存不下来。 而日记的后半段,则不知被什么人撕毁一般残破不堪,岁月的沉淀下江河更是难以分辨其内容,无奈下也只得放弃。 “可剑宗既已覆灭,我又怎么会梦到剑宗的宗主?我梦到的是现在的她么,是她不甘剑宗的覆灭所以找到了我?那她为何又不认得我?” 虽然得知了一些信息,但收获仍旧太少,无法让江河描绘出整件事的轮廓。 但想来自己位于剑宗遗址,梦到的亦是剑宗宗主,冥冥之中,定然与其也脱不了干系。 “看来,只有等此次入眠之后,再向那位宗主好好打听了。” 江河脑海中又浮现起那雪白的倩影,心中却是不由松了一口气。 原先他不知那女子的身份,多日以来一直被当作‘心魔’斩除,现下了解到一些内幕,兴许能让对方耐下心来好好与自己交流。 也算是变相的找到一把破局的‘钥匙’。 江河感到压抑的心情总算舒坦起来,连带着自己生活的这间陋室,看着也越发顺眼。 耳边又有悠远钟声响起,江河便知道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这青玄观的大钟好似什 第4章 长剑在喉,江河不敢轻举妄动。 但救命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势必要把握此生仅有的机会。 尽力镇定下来的江河,点了点头 “对,我知道剑宗已经覆灭了。” 危局之下,他并没有意识到江秋皙困惑的目光,只顾着输出自己的求生欲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见到你,如果你也不知晓,那定然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我——” “闭嘴。” “哦。” 江河老实的闭紧嘴巴。 江秋皙持握长剑的样子很美,无愧于仙子录第一的美名,但在江河眼里却无异于毫无理智的杀胚。 毕竟自己已有六次死在她的手上。 故而江河小心谨慎,不敢轻易得罪对方,便连眼睛都不再向下乱瞟。 江秋皙道“你说的剑宗已经覆灭,是什么意思?” 江河愣了愣“你不知道?” “少废话。” 江河大脑飞速旋转,思考着当下是怎样一个境遇“就是字面意思。” “我剑宗而今名列六宗之首,何其鼎盛,为何到你口中却成了覆灭。” “???” 江河愣了片刻。 但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 难不成,这位宗主……是剑宗尚在时的宗主? 那岂不是说,他们两个人,并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宗门覆灭前的宗主,莫名遇到了宗门覆灭后的自己? 江河推断着可能。 穿越这种事他都能接受,在前世看过不少类似题材的电影的江河,接受两者不在同一时间上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毕竟江秋皙没有理由骗他。 只有蝼蚁才会去欺瞒、衡量。 两人实力悬殊太大,江秋皙根本没有骗自己的必要。 于是他道“等等,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在你看来,现在这个时刻,是第三纪多少年?” 江秋皙皱了皱眉,但碍于困惑,也还是如实回答 “第三纪,五六八八年。” 果然。 江秋皙的如实答复,让江河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那你可知道,我所在的时间,是第三纪六六八八年。” “也就是说,我所生活的时空,是你现在的……一千年后。” “登徒子,休要骗我。” 江秋皙眉宇虽皱,但手上的剑却迟迟未出,想来也不确定江河所言是否属实。 江河没去管对方如何称呼自己,毕竟直到现在,自己的眼睛也时时向下游离 “你我实力悬殊,我也想要活命,根本没有骗你的必要。” 这是大实话。 正因江秋皙也明白这一点,故而她才不确定江河所说的话。 但她显然不愿意、也没道理就此接受这样的事实。 她道“你如何证明?” “我没办法证明。” 见江秋皙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江河也放下悬起的心,摊了摊手,“正如你所见,我实力太过低微,没能力、也不知道如何向你证明这个事实。” 他换了口气,继续道“但我所知道的是,我现在所处的位置,青玄观,便位于剑宗遗址之上。” 江秋皙紧紧皱着眉头,却是沉默不语了。 江河乘胜追击道“你既身为剑宗宗主,实力想必非同小可。虽然我不知道这里是怎样的地方,但如果你有能力通过这片空间来到我的时间线上,事实便会向你证明一切。” 江秋皙面如寒霜“我没有这个能力。” “灵五境也不行么……” “灵六境。” “……” 江河没想到她这么在意这种细节。 还挺较真的。 但江河选择顺从她“总之,我们不如好好坐下来聊一聊,看能不能解决一下我们两人之间的矛盾,不然你今天杀了我,明天我还是会回来,永无休止。” 江秋皙并未回答他,只悉心感受着次方空间中,规则的涌动。 这里十分诡异,江秋皙能感受到这是一方扭曲了规则的空间。 它好像扭曲了时间。 她已有灵六之境,可称地仙,触摸到丝缕规则制约的她,冥冥中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时间的长河。 它们便如指间流沙,悄然划走。 又似回波涟漪,周而反复。 二者相合,似让这里的时间变的扭曲复杂。 自己绝对斩不出此类空间。 那眼前这小道士,便更没有塑造空间的可能。 他真的太弱了。 而自己也从未见过他,他说话也还算有理有据,未曾给自己传递太多负面情绪—— 似乎也不像那所谓的心魔。 江秋皙犹豫片 第5章 那纵横的剑气骤然停顿。 于江河的鼻前,只差一寸。 紧接着,剑气的余波偏离了轨道,斩向江河的身侧,冲入虚无后便再也瞧不见踪迹。 江秋皙发梢的乌黑不再浸染,甚至有隐隐衰退的迹象。 她抬起好看的眸,直视起江河“你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你也大可不必绝望。”江河道,“虽然很难,但未必全然是死路。” 江秋皙凝视着眼前这个青年模样的人,那清秀的面庞上好似有无尽的坚毅,也不知是因为真的自信,还是单纯因爆棚的求生欲,而不得不装作自信。 她张了张嘴,半晌道“你有何破局之法?” “我现在没有。” “你戏弄我?” “等等,你先把剑放下!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听我好好向你解释。” 江河见这位宗主大人又要出剑,连忙胡乱挥手阻止她。 待宗主大人冷静之后,江河也不多怠慢,开口道 “我的确没有破局之法,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便是定局。你想想,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正是因为知晓真相的你,选择了摆烂、放弃,所以你的结局才是注定随着剑宗一同覆灭。” 江秋皙品味话中深意“正因我选择了放弃,才真的走向灭亡……” “没错。这很合理不是吗,我在未来告诉你,无论你怎么做剑宗都会覆灭,你都会死。然后你相信了未来,知道无论怎么做都没有用,所以才放弃反抗命运,但这反而让你走向了死亡。” 江秋皙好像有些明白江河的意思了,她反驳道 “但按照你的意思,也许我现在开始反抗命运,也有可能反而逃不出命运的桎梏。如果放任自流,反而有了从夹缝中逃生的可能。” 果然,活了这么些年,都混成了宗主级别的人物,不可能有那么好骗啊。 江河叹了口气道“对,这便是我们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可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存在一种理论,叫做‘薛定谔的猫’。” “什么……猫?” “指的就是,把一只猫放进一个让其又活又死的密闭箱子里,可既然这箱子又能让它活,又能让它死,那我们又如何知晓箱子里的它是生是死呢?” “这世上怎会有又让人生,又让人死的事物。” “有,叫量子力学,说了你也不懂。” 江河也不十分懂。 但毕竟是个写网文的。 知识面虽然未必有多深,但至少宽广。 所以他总会浏览一些自己好奇的理论、知识,哪怕理解方面基本上局限于某度。 不过,这不妨碍他把这个逻辑表述明白 “总之,你现在回答我,这箱子里的猫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既不知生死,当然要打开看才知晓。” “就是如此。” 江河打了个响指,像是鼓励着剑心蒙尘的宗主大人, “我们如今所面临的,也是这种情况——也许听从命运,不去反抗,你可能会死;或许奋起反抗,同样也会死。 但究竟怎样才是出路,怎样才能活下去,我们谁都不知道。一切便也只有到打开箱子的那一刻,才会水落石出。这便是‘薛定谔的猫’。 我们现在就是等待开箱,明确真相的人,而开箱的时机,便是未来——在那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 江河耐心为江秋皙解释着他的理念“也许在你的眼里,这一切既是上天注定,那便失去了反抗的价值。 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在我看来,只要前方是未知的路,那便拥有改变的可能。” “何以证明?” “不需要证明。在遇到我之前,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随剑宗一同覆灭,对么?那倘若你没遇到我,也不曾知晓这一切,在剑宗面临危机之时,你便不会奋起反抗了吗?” “我会拿起我的剑。” “就是如此。” 江河道,“未来或许已成定局,但它既是未知,又未必全无出路。如今你我已经知道了结局,这或许还能成为我们的优势。我们至少可以未雨绸缪,为结局到来之前再挣扎一下—— 也许反抗命运,你会就此死去。但坐以待毙,你便一定会死。” 江秋皙看着眼前道士模样的男子,美眸微微眯起。 这当然是江河为了提起宗主大人的信心,而拽出的诡辩。 他在尽自己所能的说服江秋皙,这几乎用上了他毕生所学的哲学,如果这还不能帮助江秋皙重燃信心,那自己也真的只能认命了。 江河也不是神,当然不清楚江秋皙的未来会走向何处。 但这对他而言根本就不重要。 毕竟在千年后,江秋皙或许会因意外身故,但他可是活得好好的。 江秋皙漂亮归漂亮,但他 第6章 “什么叫与我有关?”这次轮到江河有些不明白了。 江秋皙回答道“也许我无法跨越时间,是因为……你太弱了。” 江河怔了怔“你的意思是,这方空间的规则,是随着我的修为变动的?如果我的修为足够高,你也许就可以跨越千年影响到我的世界?” 江秋皙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江河的推论。 “那理论上来说,我们甚至有通过这个空间,去到彼此的时间线的能力?只要我变得更强。” 江秋皙的语气有些迟疑“我并不能确定,这只是……我的直觉。” “也对,我们连这空间因何而产生都不清楚,猜想便也只是猜想,还要等我提升修为才可验证。” 江河当然没忘记,有关此方空间的疑问。 在他心里,其实并不愿意把这方空间,只看作是什么对穿越者的‘赠礼’。 也许世上的一切,早已在冥冥中标好了价格。 他宁愿相信自己的背后有谁指引着一切,也不愿认为自己只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他现在暂时无法理解这个空间是怎样形成的,但日后若有机会,他一定会探究个明白。 稀里糊涂地把这当作‘新手礼包’而沾沾自喜,只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 万一他人另有所图,指着卖了自己还替他们数钱呢? 不过,这也不是自己当下该考虑的事情。 能连接两个时间线的能力,这太过耸人听闻,飞升天庭的神仙应当都难以做到,否则这时间被无数仙人玩弄,这世界早就乱了套。 自己一个初入修行的小道士,还没有资格介入其中。 “当务之急,还是思考脱身青玄观之法。” 江河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又问道,“那你能否帮到我什么?身在青玄观中被时时盯紧,我也没办法帮你。” “或许有。” 江秋皙并没有卖关子,手上忽地闪现出一张卷轴,道,“只看你,愿不愿意牺牲些修为。” “牺牲多少?”江河盯紧那青葱玉手上的卷轴,谨慎道。 “全部。”江秋皙如实回答。 紧接着,她素手一挥,那卷轴兀地展开。 可那卷轴上却空无一物。 江河定睛瞧去,只觉得那卷轴极为玄妙。 虽是一片空白,但他又似乎看到了些许无形之气,自那卷轴上挥洒作祟,遨游于虚空之中,隐隐形成了一副图画。 那图画似在时时变动,山川、树木、花鸟……无穷无尽。 江河难以描述那卷轴上的无形之气,究竟画了些什么,但却清晰觉得,自己好似看到了万物。 “这是……” “此物并不属于我,是遗留在此方空间的功法。”江秋皙并没有将它揽为自己的功劳,只是有什么说什么,“虽不知它为何会出现于此,但对现今的你而言,大有裨益。” “功法?”江河疑惑道,“为什么我看着像是图画?” “此为观想之法,似有天地道韵蕴含其中,虽可参悟,却难以言明。” “就是只可意会的意思么?哪怕学会了也没法教给别人。” “没错。” “那你直接说不就好了。” “你想死?” “咳咳,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别动不动就提剑啊……你能修行这上面的功法么?”江河迟疑的问。 “可以。”江秋皙将剑又收回剑鞘之中,紧紧持握在手,“但没必要。” “什么意思?它不强么?” “恰恰相反。”江秋皙回答地很明确,“此功法之强悍,我生平仅见。” “有多强?”江河秉持着怀疑的态度。 江秋皙看出江河的迟疑。 她并不在乎江河如何怀疑这功法,这卷轴本与她也没什么关系,学不学全在江河自身。 可如果他不去修行,又该如何助我?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这清秀的道士,想了想,便道 “你可知,世间灵气共分几种?” 为了防止这一言不合拔剑相向的宗主,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江河决定老实点“说实话,我师父没跟我讲过这些。” 他甚至连自己修行的功法叫什么都不清楚。 反正青玄子是师父,叫什么不都是青玄子说了算? 就算青玄子说,这功法叫《天地无极阴阳交泰大法》,他都得捏着鼻子认了。 “天地灵气万般变化,无处不在。云是气,雾是气;火是气,木是气;毒是气,障是气;喜是气,怒是气……天地万物,皆是灵气所显,便有着万种灵气。” 江秋皙也并非真的生气,只是不想在这件事上再浪费什么时间,故而拔剑。 见江河老实了,她也便摆上正色,解释起来 “任何人踏入修行一途,都不过是将世间的‘气’,汇聚 第7章 “看来我猜得不错。” 自江秋皙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江河更多的是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不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这青玄子那么奇怪,若说他只想好好当一个师父桃李天下,那江河觉得可能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江秋皙没搭理江河自说自话,道 “方才你观想此功时,我看出你灵台中的灵气与气血相关,你那师父想必在你的功法上藏下了牵引之术。” 若非这无名功法无意间牵动了江河的灵台,她还真看不出青玄子想对江河做什么。 江河则更关心结果 “我会怎么样?” “你的血液会被剥离出去。” 江秋皙如实回答,“再修行一段时日,等迈入第三级阶梯时,你便正式迈入了修行的门槛,使血气凝实,供你驱使。但你师父在你的修行功法上所留下的手脚,可以毫无阻碍地将其抽走,乃至你浑身血液。” 那我会被抽成干尸吧…… 江河惊道“我这算是我师父的鼎炉了?” 不知江河的话触动了江秋皙哪根弦,引来了宗主大人的嫌恶 “你这登徒子,居然连男人都不放过么。” 果真是登徒子,脑子里尽是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鼎炉一般而言是采补之法的固定称谓,没见过有男人拿自己比作男人鼎炉的。 又想起先前自己明明在拿剑指着他,他还乱瞟自己的身子,那原本被江河渊博知识所拉回的印象,又回去了几分。 色胚。 “???” “这只是个比喻,我指的又不是什么采补之法。” 江河解释道,紧接着,他又摊了摊手,“还有,能不能别老喊我什么‘登徒子’。” “你就是。” “行,我承认我眼神总是乱瞟,但那也不过是作为一个男人对于美的欣赏,我本身并未对宗主你有过什么非分之想。” 江秋皙并不觉得江河是什么正人君子,只道 “你最好是。” 见宗主大人的态度仍然强硬,江河叹了口气 “江宗主,我们毕竟是萍水相逢,兴许往后还要相互照拂,彼此间也该相互尊重些,何必对我有这么大的偏见? 我会尽量控制自己的眼睛的,但倘若你实在在意,那不如你下次换身衣服,比如往身上套个麻袋什么的,给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这样我哪怕想看也看不见了。” 也不是说什么受害者有罪论,江河本人也不太见得惯这些。 只是作为一个生理正常的男性,哪怕江河有意控制,也难免本能地把目光往不该看的地方乱瞟。 虽然只是一瞬,但眼前女子毕竟是灵境大佬,自己的任何细微动作,都逃不过她的捕捉,这便难免遭人误会。 即使他已经在尽力控制,瞥开目光,可倘若江秋皙实在受不了这些,连自己不经意的一瞥都难以接受,那还是多盖上些遮蔽为妙,对双方都是一种解脱。 “挖了你的眼睛更合适些。”江秋皙语气平淡。 “那我估计很难帮到你了。”江河一听,也便平淡地回应道。 这次他没再嬉皮笑脸,只是很平淡的叙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与和青玄子交谈时的蛰伏不同,面对这位活在一千年前的宗主大人,江河更多的是把对方看作一个交易伙伴。 虽然自己的实力远不如江秋皙,属于绝对的弱势方,但江河也并不想把谈话的主动权拱手相让。 自己实力低微,面对江秋皙对自己的称呼、包括态度,都可以适当放低标准。 但也该有自己的底线。 正如眼下这件事一般。 自己已经尽可能的去提出两个人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法,但她仍然不予理会,那自己也理应做出相应对策。 否则什么都任由江秋皙一意孤行,二人共事起来也并不顺畅,兴许随着时间流逝,还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对她的帮助都是理所应当。 所以态度方面,该强硬些就强硬些。 听到江河的话后,江秋皙指尖发颤,差点没止住拔剑的动作。 “你不怕死么?”她问。 “怕。但怕死,并不意味着我就要任你宰割,不是么?” 江河仍然平静地回答, “我是你的合作伙伴,不是你的奴隶。你至少该对我保持最起码的尊重。至少也别老称呼我什么‘登徒子’。我也有我自己的名字,我叫江河。” 听着江河回答的宗主大人,面上一如既往的清冷。 但她朱唇微微努动,能看得出并不太习惯江河的谈话方式。 她毕竟是一宗之主,与自己交流之人向来都在仰望自己,从未有过如江河一般对她如此‘强硬’。 她感到有些不适。 但他也许说得对,既是有求于他,便该摆正自己的态度。 第8章 腰间疼痛袭来。 就像是腰子被噶的剧痛感。 土炕上,又响起了‘斯哈’的痛声。 被拦腰斩断的滋味并不好受,但宗主大人这次似乎减轻了力道,疼痛感并不深刻,也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实质创伤。 江河想的不错。 他们两人已成了利益共同体,江秋皙需要自己,便不会轻易杀死自己。 哪怕自己在作死边缘徘徊,她也都要衡量三分。 但江河心不在此。 他扶着自己的腰,诶呦诶呦地爬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道“确实完美。” 那宽大法袍下隐隐乍现的白丝,勾走了江河的全部目光。 “也不知哪个天才想出来的。” 可想着想着,江河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完了,那观想功法忘了提前记忆!” 想起正事的江河大叫不好,就要再倒头睡去。 可闭眼之际,脑海中却兀地闪现一幅描述不清的画卷。 那画卷无形无色,在江河的脑海中又好像构成了万物。 说不清,也道不明。 但江河有一种感觉,只需观想此功,自己便真的有可能掌握这无名功法,而无任何门槛。 “呼……还好作死没忘了正事。” 江河总算是松了口气。 同时,他又盘坐在床,阖上双眼,感受起自己丹田处灵台的踪迹。 那稀薄的血气正徘徊于灵台之中,组成了两层阶梯。 人、地、天、灵、仙,此为灵台五境。 每境之中,又分有九级阶梯。 江河正位于人境第二阶梯,故称作‘人二境’。 据说每当提升一个大境界之后,个人会因境界的提升而获得莫大助力,灵台亦会因此产生一定的变化,其效用因人而异。 但这距离江河还太过遥远,他也只是道听途说。 而今第二层阶梯血气近乎满盈,寓意着距离‘人三境’不算太远。 只可惜,江河已经做出了决定,注定要与人三境暂时分别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又想脱离桎梏,又不愿散功跌境,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修行也好,散功也罢,都只是活命的工具罢了。 所谓有舍才有得,这方面江河看的很开。 “只是,散功后,还会有新的问题产生啊……” 江河的眉宇始终不曾舒展,因为他不得不面临一个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自己若将修为散尽,青玄子大概率能察觉到。 如果自己转修他法,待明日早课之时,自己当如何与师父解释灵气尽失之事? 宗主大人推荐自己散功,便说明自己转修这无名功法,青玄子不会轻易发觉。 毕竟她怎么也是将要飞升之人,这方面自己无需怀疑。 但转修功法看不出来,灵气尽失应该是很明显的。 他倒是想了好几个理由,但都不稳妥。 生怕自己于青玄子无用后,沦为青玄子的废棋。 那自己便没有了生还之机。 “最好的办法,还是一夜之间重归‘人二境’,可这实在天方夜谭。” 人二境是原主耗费一年时间才苦修得来,纵使自己无需‘塑造’阶梯,只需将灵气的数量堆积到灵台第二层即可。 但人力修行的速度,还是太过缓慢。 他需要更快的方法。 思索之际,江河忽然回想起方才江秋皙对他说过的话—— 好似抓住了某个关键契机,江河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另一处屋舍的神色,变得更加深邃…… “修行最快的方法,便是杀人。” 他喃喃道。 傍晚的夕阳照在隔壁简陋的屋檐上,甚至还有几分微尘透了进去。 孙二才的屋舍很安静,也不知是在修行,还是尚在外内勤打杂没回来。 “孙二才与我同时入观,修为只比我逊色一筹。人二境也并未有多么超凡脱俗,凡人与其相争,身体素质好点未必会落于下风。” 江河紧紧盯着窗外,却已经在思考双方实力上的差距, “而且他是个阉人,行动上多有不便,力量也远不如我,更未修行什么术法。哪怕我修为尽失,准备充分的情况下也未必没有机会……” 江河修行的无名功法,可汲取世间万种灵气。 而这世间,杀人便是最快的修行方法。 万灵皆可入体,便也证明万物皆可杀。 若非知晓其中蕴含的是‘混沌’之气,江河甚至觉得,将此功看作邪功也未尝不可。 可江河若想活命,便急需灵气—— 那自己是否要冒着与孙二才相拼的风险,去试上一试? 又或者说…… 杀,还是不杀? 第9章 就在他的指骨要扣上门扉时,他的动作却忽然顿住。 江河的双眼本是无意间向着侧方撇去,没想到,竟是发现了意外之喜—— 他看到了一处灵气极为浓郁的地带。 那是青玄观外的后山。 那里被一股漆黑的‘灵’气所萦绕着,灵气的浓郁程度远超整个青玄观所能窥见的总合。 江河尚不能分辨那里的灵气是什么,但他似乎找到了一个不必杀死孙二才的方法。 他记得,后山有着现成的死人! 那些自埋的大师兄们! 虽然按照江秋皙的说法,后山大师兄们灵台中的灵气,应当已被师父尽数抽离,但那萦绕的黑气却代表着还留有剩余,否则无法解释后山灵气的浓郁程度。 要不然,先去尝试一下? 汲取孙二才的灵气,只是万不得已之法。 哪怕江河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十分没底。 毕竟曾经算是二十一世纪优良青年,从未作奸犯科。 如果有得选,江河还是不愿随手杀人的。 那不如先去瞧一瞧,如果那里的灵气不尽人意,无法满足自己,再回来按计划行事。 打定主意的江河,决定还是趁着夜色,前去后山那灵气浓郁之处一探究竟。 卸下了心理上的负担,江河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但警惕之余,还是放慢着脚步,以免被什么人听到动静。 可就在江河走后不久,孙二才的房门却被从内轻轻推开。 “他刚才在门外站了那么久,是想做些什么……”孙二才从残破的门里探出了头,紧紧盯着江河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 他方才听见隔壁房门“吱呀”的动静,虽然细微,但还是被他所听见。 而今注意到江河离去,孙二才紧紧皱眉,思索着他出门的原因。 “难道——”孙二才一拍脑门,“他是想要偷偷溜下山去么?” 可紧接着,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双手环胸不明所以起来 “如果要还俗,直接跟师父说一声不就好了,又何必偷偷溜走?” 孙二才是个阉人,可下面少了东西,脑子却没少根筋。 这么多天以来,隔壁总能传出什么“斯斯哈哈”的声音,但唯有今天江河趁着夜色溜走。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而且江河方才始终站在自己屋外,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应当是有什么事情不想让自己发现,所以才盯紧屋内的情况…… 江河是如今道观里的大师兄,如果找到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兴许自己就能借此上位。 想到此,孙二才不由悄悄挪出脚步 “我倒要看看,你大半夜里究竟想做些什么!” …… 顺着青石小路一路上山,在穿梭了还算茂盛的密林之后,江河终于来到了还算熟悉的后山。 原主曾来过这里多次。 每次来,都能目睹一位大师兄挖坟自埋。 现下后山中有着十几个坑,远比故去的十二个大师兄要多,显然是那些‘还俗’下山的同门。 那浓郁的黑气,也便出自此处。 黑气远比屋舍的土气可辨,饶是江河并未多加关注,也看的清那弥散在整个后山的不详气息。 它们脱颖于坟墓之中,细细闻去,还有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死气,还是尸气……” 这像是是一众师兄们的尸体腐烂之后,所扭转的灵气,亦是多种分辨不出的灵气之合。 青玄子未曾将弟子的尸体处理,而是放任其尸气浸染大地,积少成多之下,便成了现在的模样。 这些寻常修行者避之不及的灵气,却是那些以尸气、死气为食的修行者,修炼的绝佳之处。 当然,对江河而言也没什么差别,就算是胃胀气,理应能尽数化为自己灵台中的混沌之气才是。 江河不确定如此浓郁的灵气,自己能吸收几何,到达什么境界。 但他给自己敲定了时间。 先前扭转灵台时,他听到耳边响起过钟声。 而今应当是三更天,兴许再晚上一些。 自己在此处先适度汲取一段时间,待下次青玄观的钟声响起再看看情况,如果修为进展神速便继续下去。 如果时间或者灵气不足,便用修行的灵气去强杀孙二才。 想罢,江河的动作不由迅速了起来。 他盘坐于一众荒坟的正中央,那里是死气最为浓郁的时候。 脑海中再次观想起那万物图册,相比于先前所看到的万物兴衰,这次江河所看到的事物更为阴森诡谲。 他看到了一些人。 一些死人。 “为什么——为什么——” “痛——我好痛!”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耳 第10章 “江河是去了后山?后山可是禁地,他去那里做什么?” 夜色尤浓,孙二才沿着江河方才走过的路蹑手蹑脚,心中仍在琢磨对方的目的。 青玄观本来是不存在‘后山’这个概念的,至少青玄子从未与道观弟子们提起过。 只是有同门无意间闯入过那里,在青玄观后面的山坡上找到一条下山的分岔路。 师父得知后很是气恼,一怒之下便让对方还俗,赶下了山去。 师父只说,待在观中自当一心向道,安心修行。 倘若静不下心来,一心想着山外的红尘纷扰,也便不适合再于山中清修,自行还俗去也。 故而想得道成仙的弟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将后山看作了禁地。 但真要说,禁地也并非只有后山一处。 青玄观之外,皆为禁地。 而今江河行色匆匆,一路向后山而去,果真是想下山么? 可孙二才还是不懂,为何要在夜里偷偷溜走呢,师父那么良善,也不是什么不讲理之辈啊。 在孙二才心里,还是很期盼江河能够还俗下山的。 毕竟待江河走后,自己便是名正言顺的大师兄,有望得到师父的垂青与诸多修行资源,在修仙一途上定然越走越顺。 虽然这梦寐以求的位子来得有点莫名的快,但他不介意。 “你最好是要下山,否则就算你不走,我也会将你今日的事情告知师父,让你趁早还俗,争坐那道观大师兄之位!” 行进间,孙二才还在憧憬着未来。 他的确是个阉人。 只不过并非人为所致,而是生来残缺。 出身于鲤国不远一处郊村的他,因天生残缺而体弱多病,难以务农,始终是家里的累赘。 后来宫里缺人,鲤国陛下设下皇榜招收太监,孙二才恰好有了入宫的机会,父母便将其卖到了宫中不管不顾。 鲤国虽小,但历代以来的君主都还算仁慈,在宫中生活的日子,甚至比在农村还要殷实。 只可惜有一日自己办事牢靠,上面发了赏钱,却因不通人情,忘了该给顶头公公‘谢礼’,便被暗中打成半死,谎作称病赶出了宫。 那是一个雨夜,孙二才记得清清楚楚。 他皮肉上都是绽开的伤,血水混着大雨掺杂在泥泞的湿地,天上还闷声响着春雷,自己便如蛆一样蜷缩在摇摆的林叶下。 饶是紧紧抓着泥巴的手,都无法扼制浑身的伤痛,只能不断喘着粗气,渴望在瓢泼下艰难的活下去。 那时,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活不下来。 是师父救了他。 师父给了他伤药,给了他温饱,将他带回这不能完全遮蔽风雨,但已足够温暖的道观,甚至还让自己有了长生的可能。 他很感激师父,也渴求师父能一直重视着他。 只可惜,道观里,还有他的十三位‘师兄’。 那十三位师兄里,只有最头名的那位‘大师兄’,可以得到师父的关注、偏爱。 其余人,只能作为闲暇之余的附赠品,只在偶尔时会被问及修行进度。 饶是孙二才如何努力,都无法得到师父真正的认可。 于是他开始憧憬那‘大师兄’之位。 在一众大师兄还俗离去的时候,他还在暗地里嘲笑这群俗人,不懂得珍惜这份莫大的机缘,还在怀念山下的纷纷扰扰。 但嘲笑之余,也在庆幸,只有自己是那个脱离俗趣的人,这才能离那‘大师兄’的位置越来越近。 而今,只要再把江河赶下山,自己便能得偿所愿。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过这上好的机会。 孙二才穿行在还算茂密的丛林之间,耳边除了林叶沙沙作响,便只有蚊虫扑扇着翅膀环绕。 皎洁的月光少许透过枝叶,他拨开那丛林中唯一的空隙,让月光打在他还算规整的面庞上,孙二才终于第一次来到这青玄观的后山中。 但他却整个人惊住了。 “呕——” 耳边突兀地响起痛苦的呕吐声,连鼻息前都回绕着尸体腐化的臭味,让孙二才的胃液也不断翻涌起来。 他捏住鼻子,睁起那狭长的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幕,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诸多土坑中央,正趴着一个人。 那一身深蓝纳衣,定然便是先前悄悄溜走的江河! 可眼前的江河实在太让人恐惧! 他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嘴里正大吐着苦水,发臭发烂的手正胡乱吹着土地。 那土地被大力砸出了坑,可江河的手上也鲜血淋漓。 他在做什么!? 孙二才眼睁睁看着江河一点点撑起身子,一副仍要坐定的模样,心里涌上莫名的惊悚。 他……他在修行? 都这副模样了,竟还想着修行!? 孙二才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第11章 江河的身形好似离弦的箭矢,身形极为矫捷迅猛。 虽不及人二境时的爆发力量,却也还算不错。 孙二才的身后毕竟是茂盛的密林,他若向后退去,势必要穿越层层遮蔽,这会延缓他的脚步。 若是不退—— 那正合他意! 孙二才虽刚开始有些悚然惊慌,但危机之下,他即刻便意识到江河想要做什么。 但他亦能感觉到,江河给予他的感觉,并不如清早一般势均力敌。 而今的江河,看起来就像是个没有灵台的凡人! 虽然速度仍然迅捷,手上还攥着个不成器的‘武器’,但自己没必要因此落荒而逃。 “好啊,你想杀了我稳住你大师兄的位子,那老子也不会怕你!” 事已至此,他当下心一狠,奔着江河便冲了过去。 江河见孙二才奔来,也不惊慌,甩起手上结了套圈的麻绳,便向前抛了出去。 孙二才时刻提防,一个侧身便将其避开。 但脚步却不可避免的稍顿。 江河抓住机会,下肢肌肉骤然爆发,如恶狼扑食般跃了过去! 在彼此相撞的力道之下,显然是江河的爆发力更胜一筹,将孙二才狠狠地扑倒在地。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麻绳能派上什么决定性用场。 这毕竟不是在门前偷袭,他也没有大表哥里亚瑟的那个套圈水平,甩出去的绳子从一开始就是佯攻。 当孙二才过多注重他手上的麻绳时,他便已然占得先机。 骑在孙二才身上的江河也不含糊,对着那张还算端正的脸便狠狠挥上拳头。 孙二才被压在地上躲闪不及,趁江河挥拳之际,用手狠狠掐上了江河的脖颈。 “呃!” 江河这一拳重重落在了孙二才下巴上,力道用尽,却好似打在钢板上一般毫发无损。 反倒痛了自己。 孙二才的力道也不轻,只片刻就把江河掐的满脸通红。 但江河还算清醒,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便向着孙二才的脑门狠狠砸去。 可修行者的身体素质远非凡人可比,那石头便如凿在了更硬的石块上,虽能碰出擦伤,但并不十分严重。 至少掐着自己脖颈的力道仍在加大。 二人都不曾在青玄子门下修习过什么术法,灵气于他们而言作用并不大,最多算加强了身体机能和反应速度。 相互钳制的两人,竟是一时间相持住了。 孙二才觉得意识模糊,脑门的凿击让他浑浑噩噩,耳边嗡嗡作响,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 如今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在掐着江河的脖子. 江河当然有窒息之感,可现下局面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也不顾什么形象,对着孙二才硬邦的脑门毫无规律地凿击着。 只是那力道却是一下比一下轻。 但他只能在对方掐死自己之前,先把对方凿死! “咚——咚——” 已不算寂静的夜晚,忽地响起一阵悠远绵长的钟声。 江河听着那厚重的声音,只盼那能是接孙二才走的丧钟。 因为自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一次次挥下手中的碎石,但力道却一次比一次虚弱。 妈的……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毕竟对方是人二境的修为,自己不带有灵气的挥击,很难破防。 再加上先前的呕吐,和这几日熬夜来的体虚。 若非暗中偷袭,他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 虽然他仍然在努力凿击,但他已经要没力气了。 脸色已变得青紫,握在脖颈的双手虽也在减轻力道,但江河知道自己的时间没有对方多了。 运气不是很好。 他停下了动作。 身下的孙二才,头顶已血肉模糊,但他的大脑被灵台的灵气包裹的很好,偶有血气自他发丝游离,保护着他的肉身。 意识虽愈发混沌,眼前已完全模糊,但他知道,自己才是能活下来的那个。 “哈……哈……” 看着江河一点点松开手上的沙石,孙二才已经有些庆幸地笑出声来。 可就当他自以为胜券在握时,他却忽然感到自己身上压了千斤的重担! 那捏在江河脖颈的手霎时间松开,江河的肩头忽然被一缕长鬃重击,整个人跟着一同栽倒在地。 但脖颈的力道消失了,这得以让他大口呼吸起空气。 哪怕四周稍有腐臭味,江河也甘之如饴。 只是,还不等他睁开眼睛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被何物所救下之时,耳边却已经响起苍老而熟悉的呵斥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是青玄子! 江河呼吸之间,分辨出来人,只可惜他现在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边咳嗽边呼吸着,不然 第12章 什么意思? 这老比登对我这么有耐心的吗? 江河没想到,青玄子竟不止听信孙二才的一面之词,反而还问问自己事情经过。 这倒是奇了怪了,他还以为待会儿自己就得被迫‘还俗’去了,却没想到还有狡辩的机会。 “师父,弟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假!” 孙二才也没想到师父竟如此耐性,从前有弟子下山,他可是不问不顾,直接让其还俗去了。 而今这江河竟被师父这么明目张胆的偏爱? 这就是‘大师兄’之位带来的关照吗? 孙二才勉强睁开浑浊的双眼,瞪向错愕的江河。 青玄子没理会孙二才,平视着江河,继续问道 “明才所言,是否属实?” 江河意识到,自己活命的机会就在眼前。 如果自己回答地让师父满意了,或者逻辑合理清晰,兴许便是柳暗花明! 那自己该怎么回答? 倒打一耙,编造个借口把锅全都甩给孙二才? 可自己修为作不得假,自己的价值定然没有人二境的孙二才高,孙二才也不傻,倒打一耙未必有效果。 江河回想着先前经历的种种,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不必与为师解释。为师——一直看着你。’ “!!!” 江河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那一线之机。 也许,青玄子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知晓青玄观的诡异! 历任大师兄的自埋,与青玄子绝对脱离不了干系,有可能早在原主跟踪历任大师兄去往后山时,便已经被青玄子所发现! 但青玄子却什么都没说,任由原主在整个青玄观中调查,在夹缝中求生。 为什么? 就如先前他来敲打自己时,明明看见了桌上来不及收拾的书册,却什么也没说一样。 未必是因为他看到的,是仙子录封面的美人图,才提醒自己注意身体。 青玄子不可能有那么白痴,他特意来敲打自己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江河的思维,便如拨开了层层云雾,瞥见了那雾后圆月的一线明光般,要逐渐明朗。 耳边,又是青玄子的问话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明才所言,是否属实?” 江河深知,青玄子的耐心已尽,这将是他活命的最后一个机会! 他对视起青玄子那意味不明的双眸,斟酌了措辞,而后不再犹豫,只坚定道 “回禀师父,二师弟所言——属实。” 属实! 原本一直担心江河狡辩,还在心里思索待会儿如何揭穿江河的孙二才,大跌眼镜。 属、属实!? 孙二才明白,自己的话虽半真半假,但有着太多添油加醋的成分在了。 倘若江河真的巧舌如簧,辩过了自己,自己也免不得落下个‘欺师’之罪——今早之时,自己已经在口舌上落了下风。 严重点,甚至有可能就此被赶下山去。 但这江河竟然在师父的眼前,将这半真半假的控诉,给尽数接下了!? 怎么会这样? 孙二才有些怀疑人生。 更是在怀疑一直以来,自己对江河的种种印象。 说起来,江河好像对大师兄之位向来不热切? 早课之前,自己还吐露过对大师兄之位的势在必得,可江河非但不在意,反而还一副欢欣雀跃的模样…… 他又回想起今日清早之时,江河的那句‘就凭你对大师兄之位如此热忱,此位非你莫属’。 原来当时的他并非在讽刺我,而是真心实意想让我坐上这青玄观的大师兄? 我原来,一直错怪师兄了? 孙二才觉得,自己窥得了真相。 他其实也同样觉得我孙二才值得大师兄之位,不愿与我同门相争吗? 只不过因为意外跌境,怕被师父赶下山还俗去,这才在夜里拼了命的也要修行。 可我竟然为了一己之私,说要把他跌境之事揭发给师父,赶他下山,他无可奈何之下才要与我殊死一搏…… 还原了整个事情经过的孙二才,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混蛋。 江河只是想在道观修行而已,他有什么错! 他跌境后,大师兄之位自己势在必得,可自己不但没有发散‘大师兄’关爱同门的精神,反而还要揭发他,致他于死地,怪不得他要奋起反抗。 而今,哪怕知晓自己的控诉添油加醋,为了维护自己在师父面前的形象,这江河反而还将罪责通通咽下。 他真的…… 孙二才感觉自己的眼角都湿润,眼眶都浑浊了。 他江河这般风度,分明比自己还要当得起一声“大师兄”啊! 我竟错怪他了。 青玄子看着冷静回答‘属 第13章 果然,江河的屋舍就在隔壁,青玄子却没将他也丢在床上,而是带着另一个不知是谁的人,一同来到了青玄观的偏殿之中。 这偏殿位于整个青玄观的西北角,谈不上破旧,却也布满灰尘,没什么人光顾,杂役弟子平日里也不会来打扫。 青玄子推开尘封的大门,江河感到鼻息间都是尘埃。 灰尘钻入鼻孔里,难免打几个喷嚏。 青玄子回头看了一眼被‘捆’在半空的江河,只轻轻念了一声 “净尘”。 随后轻轻一挥,手上好似掐了个法决,道袍长袖里便扫出二缕清风,席卷起偏殿的各个角落。 待烟尘随着清风散在殿外,江河也不再打喷嚏,看清了偏殿的布局。 偏殿虽比寻常屋舍完整太多,但内部还是显得简陋,江河目力所及之处,便也只能看见倚靠两侧的书柜,和正中的床榻。 那书柜上本还放着许多书,江河想,那有可能是剑宗曾经所遗留下的书籍。 可青玄子并没有给江河看清书本的机会,大手一挥,书柜上的各式书籍便被收入到他的长袖之中。 他果然知道自己其实认字么…… 青玄子走在前头,指挥着拂尘将那人形包裹放在正中的床榻上,江河没见那人出什么动静,只是看呼吸起伏确认了对方并非一具尸体。 青玄子又带江河走出了偏殿,关上了大门。 可他并未再把江河放下。 江河便清楚,问话要来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明才所言,是否属实。” 青玄子的语气很平淡,江河却倍感压力。 如今性命被青玄子握在手里,可谓是举步维艰。 但此时他不可能再改变主意,仍是故作冷静地点了点头 “回师父,属实。” “哼。” 狂风骤然呼啸,把江河的长发吹的散乱。 “师父息怒,弟子知错了!” 江河知道对方仍在试探自己,连忙装作一副乖乖弟子般求饶。 “你错了?”青玄子觉得好笑,“你错在哪了?” “弟子错在……不该心存侥幸,偷偷下山!” 江河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被箍断,死死咬牙回答着。 倘若青玄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心知肚明,那如今最好的回答便是实话实说。 “明河,平日来,为师待你不薄,你若想要还俗,亲自与我说便是。你若无心修行,为师还能强行将你留在观中?” 我特么不跑,尸体都跟前面十几个倒霉蛋一起凉了。 江河心中腹诽道,但嘴上肯定不能这么说“弟子、弟子想活着。” “活着?”青玄子眸光一凛,“怎么,你还怕为师,杀了你不成?” 这还是试探。 江河料定,青玄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在向自己施压,等着自己全盘交代出一切。 最好再交代出什么,他所不知道的意外之喜。 “怕。” “为何?” “我看到大师兄们,都死在了后山!” 那箍住江河的麈尾更紧了。 青玄子笑了。 可师父展露出和煦的笑容,从不是什么好事。 “何时看见的?” “四个月前。” “既然发现了,为何当时不走。” “弟子知道走不了。” “那为何现在又决定走了?” “因为……再不走,就真的没出路了。” 青玄子那舒展的长眉一挑,笑容敛去了几分“你当你是谁,以为现在离开,就能有出路了?” “弟子不敢妄自揣摩师父意图,也无法保证一定能走出道观。可弟子没有别的路可选,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留下定然活不过明天。” “哦?”青玄子走近到江河的身边,右手轻轻一抬,那箍住江河的麈尾便向下压去一分。 直至江河半跪在地,青玄子能俯视着他。 他目光深邃道“为何?” “因为弟子将修为,尽数散了。” “散功。”青玄子冷笑一声,“谁教你的?” “弟子自行领悟的。” “你把为师当作傻子么?为师从未教过你们术法,更别提什么散功了。” 青玄子一把掐住江河的喉咙,冷视着江河,狠声道, “说——是谁教给你的!” “是……弟子领悟的!”那窒息感又猛然袭上,但江河仍是坚持道,“弟子的灵台已经被莫名的气息所侵蚀,不将灵台中的灵气挥发出去,弟子的肉体便会溃烂!” 他艰难地举起自己的手臂,给青玄子展示着那被尸气所侵蚀过的痕迹。 “弟子所言,句句属实……并未欺瞒师父!” 青玄子看着那布满青 第14章 江河装作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看来,自己的回答让青玄子甚是满意。 正如自己先前所想一般。 哪怕被抓来单独问话,他也早已脱身死局之中了。 青玄子真若有心杀自己,就不会等到东窗事发,更不会听自己的狡辩。 在强者面前,弱者本就没有狡辩的权力! 可如今他却这么耐心地听自己辩解,那便证明,他在衡量自己是否有被他放过的价值。 而今,自己赌对了。 “杀你?” 青玄子如他预想般的摇了摇头, “倘若你四个月前便溜走,为师的确会让你陪着你的大师兄们共赴黄泉。毕竟捡到孙二才之后,阳血于我而言本就无用了。你本也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为师本都等着你偷偷下山,好给为师一个让你‘还俗’的理由。却没想到你第二日还和没事人一样出勤修行,没有半点异常。 自那以后,我便时常注意着你的动向,却没想到越瞧,越令人另眼相待。” 那句‘为师一直看着你’,原来是这个意思么…… 江河回溯着原主的记忆,忽然意识到,青玄子开始时常夸耀自己,甚至过分关注自己的时间,似乎就开始在四个月前? 孙二才还经常为此来找他麻烦来着。 “明知深陷危局,还能临危不乱,妄图险中求生,是一个好苗子该有的心性。” 青玄子眉眼含笑,“这青玄观的‘大师兄’之位,不过是为师对你的最后一次考验。为师便是想看看,待你坐上这个位子后,又该如何夹缝求生。” “那弟子……是否通过了考验?” “还不错。虽然行事还有些莽撞冲动,但本就毫无手牌,能做到如此已算上佳。更何况,又有节外生枝,事情发展本也超出了我的预料。总体而言——比你那些只知道逃跑的师兄师弟们不知强到哪里去。” “师父也试探过,其它同门?” “没有,你是特殊的。”青玄子微微眯起了眼。 “斗胆问师父,弟子因何而特殊?” 到了这个地步,青玄子似乎没有了隐瞒的打算 “我让你修行的,乃是于灵台中凝聚血气的功法。但你既为男儿身,所修出的阳血于为师而言不过下下策之选,可孙二才不同,他所修出的阴血才是为师梦寐以求的。有了孙二才,你注定便是无用的。” 怪不得先前看孙二才,感觉他修行的同是血功,却与自己修行的判若两者。 原来是阴阳上的差距。 得亏先前没有一时冲动偷袭孙二才,否则青玄子得不到‘阴血’,自己一定也活不下来。 “可若只需求阴血,女儿身不也能修得么?”江河见青玄子心情不错,不免多问两句。 “女子每月例行月事,与男子相比供血不足,这炼血之法与她们而言本就难以修成。但孙二才不同——他是天阉,虽为男儿之身,但先天属阴,乃是修行阴血的不二人选。” “原来如此……原来弟子于师傅而言,早在一年前便无用了。”江河喃喃道。 正因自己恰巧是那个‘多余’的,又在发现真相后表现出过人的心性,这才让青玄子兴起了试探之意。 否则自己早已同大师兄们一起,成了还俗的荒坟。 “那弟子在观中找到的那些书册……” “也是试探你的罢了。就凭你这微弱的本事,如何在我眼皮底下翻出那么多东西,而不让我知情?那些剑经功法不过是残卷,你若不知死活,为求生存跟着去练,自会走火入魔,也省得我动手了。” 那青玄子一定想不到,原主其实真的没多在意那些。 因为他是真不识字啊…… 那些书册里,日记剑经都看不懂,也只有一本仙子录被拿来时常翻阅,用作半夜无聊之时的慰藉。 该说不说,原主虽然没那么聪明,但对局势的把握还算清晰。 估计也是抱着跑不得、反抗不得的想法,想趁有生之年多体验体验活着的乐趣吧…… 苦中作乐的本事还是挺有一手的。 “那师父如此试探我,究竟所为何意?” 明白一切的江河,终是提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花这么多的心思来试探我这个‘多余’之人,究竟图什么? “无它,缺一徒尔。” 其实通过青玄子的态度,江河已经能管中窥豹,但他还是试探性地询问道“师父门下弟子众多,怎会缺徒?” “你小子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青玄子呵呵笑道,“我要收入门下的,是一个真正的徒弟,一个能真正继承我之衣钵的人。” 江河半信半疑道“弟子何德何能,得师父如此青睐。” 青玄子道“你之心性、手段,已超同龄人太多。只拿你与那孙二才相比,便恍若云泥之别。但普天之下,比你更为 第15章 “这、这丹药……” 怎么……没什么作用啊? 不怎么难受,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江河,连忙皱紧眉头,装出一副痛苦难耐的模样,却是在等待青玄子的解说。 青玄子见药效来的意外迅速,拇指来回抚起江河的脊背,笑道“放心,这丹药要不了你的性命——你既于为师有用,为师自然不会掘你坟墓。” “可我的身体……”江河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 “是不是感到你的灵台染上了一抹黑气?” “确实如此。”江河眼前一亮。 “此丹名作‘积郁丸’,乃集结人之郁气,炼化七七四十九日所成。服下此丹后,药中之郁气会浸染你的灵台,再通过灵台游离于你的四肢百骸,最终通向你的心府、小肠,进而影响到你的心智。 而今那郁气已经在你的心肠驻扎,想必你已经感觉到胸前阴郁,四肢无力,仿佛开始对任何事情提不起兴趣了吧?” 听青玄子的描述,这丹药……好像是用来让人抑郁的? 让郁气附着灵台,再自灵台通向心肠…… 江河暗中感受起丹田处,那只能自己窥见的灵台。 他的确看到了一抹黑气自灵台旁驻留,但却愈发稀少,像是被自己的混沌灵台所自行转化了。 那郁气尽数被扭转为混沌之气,自然也便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得知意外之喜的江河,赶忙摆正脸色,回想起前世宅在家里摆烂的经历,面上忽地浮现一抹颓丧。 演技,现在就是拼演技的时候了。 “师父……为何要喂徒儿服用如此丹药。” “你我二人如今虽有了正式的师徒名分,但你想必仍然有所忌惮,也难免对为师心中有怨。如今境况,并不太适合喂你太过偏激的丹药,眼下这积郁丸,自然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它不会太多的影响到你,却也有一定的钳制作用。” 青玄子解释道, “这积郁丸会时时产出郁气,侵扰你的心智。这份郁气你起先还能凭理智忽视,但随着时间越久,它便会越发深重。逐渐让你生出迷茫、孤独、痛苦……乃至产生自尽的念头。” 未必只有对一个人的身体造成影响的药,才能称之为毒药。 倘若一枚丹药能影响人的心智,推人自己走向灭亡,未尝不比剧毒之药更歹毒。 “当然,你也不必因此而怨恨为师。这积郁丸虽会慢慢将人推向死亡,但也有着延缓之法。除了这积郁丸之外,为师手上还留有‘庆喜丹’,喜气与郁气相冲,你只需定期来找为师拿这庆喜丹,那抹郁气便不会推你走向死亡。” 既是毒药,那自然也有与之相对的解药。 青玄子是要钳制江河,而非杀死江河,不可能不给他留活路。 “徒儿不敢埋怨师父。” 江河自知自己没受到影响,嘴上却还是要顺着青玄子的心意去走。 青玄子并不在意,双手掐紧江河的两臂,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不过,你这身疮倒也来得诡异,有点像是被尸气所伤。” 不能让青玄子往后山墓地那边去想,江河眼珠子一转,便道“徒儿还记得,先前刚做噩梦之时,身上最多只出现些许青斑,故而并未在意。如今想来,师父,怕是这山间的什么孤魂野鬼找上了徒儿,于夜里行凶,这才让徒儿生出了脓疮。” “孤魂野鬼么……”青玄子抚摸起手上的拂尘,又捻起一撮麈毛来回摩挲,“有这般可能。想必你也自那些书册上看到了,此山曾经伫立着一派恢弘一时的宗门,而今荒废成如此模样,未尝不会有当年的孤魂化为厉鬼游离。” “徒儿便是害怕这点。”江河见青玄子的思路被引向他处,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还好先前留下过伏笔,不然今日还真不知如何应付过去了。 “此事你不必太过担忧,那女鬼虽以尸气腐蚀你,许是看准了你所修之阳血,如今阳血散去,这几日未必会再来找你。最近几日为师皆在观中修行,倘若还有厉鬼前来,势必逃不过为师的法眼。” 所以,青玄子平常不是每天都在道观中的么? 换言之,他对于道观诸多事情的了解,其实未必有自己开始想象的那般明确。 他有监视的办法,只是没那么透明。 江河得出结论,嘴上谦恭道“是,劳烦师父了。” 青玄子微微眯着眼,又上下打量了江河一番。 这小子,思想转变的够快的,当初将他带入道观的时候,怎么没看出他这么机灵? 前后之间的差距,倒是有点像曾经在书上所看到的‘夺舍’之法了。 但青玄子并未细想。 那强行夺舍之法,本就是精修神魂的大能修士们才可习得,且那可是存在于史书上的古法,早就随着岁月的沉积而消失无踪。 至于其它类似的‘夺舍’法子,他还没有这个条件。 这点青玄子很确认。 第16章 积郁丸一事,其实真不怪青玄子。 若非亲眼所见,估计也没人能想到,世间还有一种逆天的功法,可以修行万般灵气所结合出的‘混沌’之气。 凭借此功,江河已经不再需要担心,逃跑后会因毒药而有性命之忧。 如此一来,江河的目标已然能从‘活下去’转变为‘逃出去’了。 不过,江河期望最好能在逃出去的过程中,狠狠揍一顿那个老比登。 虽然目标仍然艰难,但初步取得青玄子的信任之后,至少也没那么紧迫了,可以慢慢计划蛰伏,等待时机。 只是想起夜里吸取后山灵气时的反应,他却又难免陷入了新的沉思之中 “用这无名功法修行,果真没有想象中容易……” 江河有些不清楚,先前汲取灵气时所产生的画面,是吸取尸气所带来的副作用,还是这无名功法的代价。 每当回想先前那股难耐的瘙痒,与那凄厉瘆人的哀嚎,江河就不由打起一个寒颤。 “她知道这功法带来的副作用么?” 江秋皙可是灵六境的剑仙,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就算她不曾修行这功法,应当也能推测出些端倪才对。 可她却什么都没和自己说。 铁定是因为自己老盯着她看,她气不过,这才故意不提及以教训自己。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江河即刻决定,要进到梦里好生与江秋皙对峙。 明明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还搁这勾心斗角使绊子呢。 这次是因为自己胡扯瞎咧咧,勉强蒙混过关了。 但未必次次都有这么幸运。 不好好约法三章,哪天她不开心了指不定又来这么一手,自己就得含恨当场。 先前在后山修行,他可是得知了些令人惊奇的新消息,而今用来与那千年前的宗主大人对峙,再好不过。 说做便做。 江河连忙脱去外衣,用自己的双手相互涂抹起活血液,感受到指间的清凉减轻瘙痒后,便一脑袋着枕,大字敞开闭上双眼。 毕竟还是太累了,细微的鼾声均匀起伏,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咚——咚——” 当再次恢复意识时,天色又已微亮。 绵长的钟声本还稳重,在江河的耳朵里却与孙二才的叨叨无异。 烦不胜烦之下,江河只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困意仍在席卷,可意识已经逐渐清明的他,即刻便发觉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他的确睡着了,但却睡得很好! 因为他没有做梦—— 而今古钟敲响,又是新一日的五更天。 “这算个什么事儿?” 不想见她的时候,回回都要被一剑送走。这次想主动找她交流交流,反而不跟你白活了? 但想到先前江秋皙说,自己只是在闭关,也许她只是出关了也说不定。 本以为能让对方当个‘老爷爷’模板的金手指,如今看来还是自己太过想当然了。 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儿,凭啥当你的百事通。 想到此,江河也不再纠结。 反正不论何时再与对方相见,自己这边也终归需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有什么想问的,便等下次见面再说吧。 重新穿戴好外衣,江河又推门走进了院落。 眼前仍是稀薄的清雾,但这次出门,却发现孙二才已穿戴整齐的站在自己的房门前。 “师兄。” 仍是弯腰作揖,但这次却比昨日要恭敬太多了。 也不胡乱手塞裤腰了,反而神色谦恭地看着自己。 “你这是闹哪出?”江河不解道。 啥意思?这孙二才不会有什么特殊属性吧? 越打越粘人的那种? 联想到对方是从厂子里跑出来的,兴许性取向早已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江河便又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孙二才看着江河后退一步,心下一揪,但还是正色道“昨夜,多谢师兄为师弟承下罪责,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如果你想以身相许,那烦请您滚。” “嗯?师兄原来有此番喜好?虽说你也算我半个恩人,但……咱毕竟没根,帮不了师兄……” “昨晚没下手狠点是我的过失。” “……” 孙二才嘴角一抽,强笑道“师兄说笑了,师弟昨夜辗转反侧,唯恐师兄被赶下山去,这才大清早便来问候师兄。” “你又不想我下山了?” “都说了嘛,你是我的恩人,我自然盼着你好。” 盼着我好就该盼着我早点下山! 江河叹了口气,大致猜测到了孙二才什么想法,便摆了摆手,率先迈步道 “行了,不用谢我。昨夜发生那般事情,我的罪责已经足够多了,没必要再拖着你一起 第17章 早课一过,江河便被青玄子拉到了别处,如此特殊的待遇更是让孙二才心中嫉妒不已。 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仍是老老实实地向江河作揖后,自顾自地离去。 江河觉得这小子过分关注自己,不是什么好事。 往后要实施什么计划的时候,理应刻意避开他才是。 青玄子带着江河,向着昨夜那西北的偏殿一路前去。 路上,还关切地询问起江河“昨夜休息的怎么样,那噩梦是否还缠着你?” 这倒没什么欺瞒的价值“回师父,徒儿休息的很好,那女鬼未曾再来找徒儿。” 昨天晚上的确没见到江秋皙就是了,至于说她是女鬼也无伤大雅,她又听不见。 “果然是阳血吸引了山间遗留的鬼魅么。”青玄子寻思了片刻,江河也不知道这老比登脑补到什么地方去了,“正巧,你已成了为师的关门弟子,不必再修阳血,待会儿我再给你一本功法,你照着那功法去练即可。 放心,你若好好跟着我学,终有一日,能修得大道,择日飞升,在那天庭之上有一席之地的。” “天庭?” 江河愣了愣,原来这个世界还有天庭么? 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那一卦的? 有猴哥没? 看出江河好奇,青玄子却没有为他解释“而今你只需在观中安心修行即可,这山外的事情,还不需要你过多考虑。待你日后下山,自会知道外面是何种天地。” 这老小子还想着让自己下山呢?这么好心? 江河愣了愣“师父愿放弟子出山?” 青玄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山中道观,也不过天地间那沧海一粟,既是要踏入修行一途,只在一隅之地中闭塞,定是行不通的。你终有一日会走出这荒废的大山,去往外面的世界——虽然还需要再等些日子,但想必也要不了太久。” “依师父之言,还需要多久?” “待你有足够的实力之后。兴许三五年,又或是几十年,为师又不是那天机术士,如何算得你何时才能让为师满意?” “师父是想让徒儿,为你做些什么事情么?” 否则应该也不需要实力到达一定程度,才甘愿放行吧? 青玄子点点头“届时你便知晓了。” 他没再说话,领着江河,又推开了昨夜那安置了人的偏殿大门。 躺在正中床榻上的人披着一身甲胄,期间沾染血色,略显残破。整个人被麻绳紧紧捆在床上,昏迷不醒。 江河看不清对方具体面貌,只能猜测可能是某个俗世将军。 “我们青玄观弟子的背景,都已经这么广泛了么?” 见到江河有些疑惑,青玄子便道“观里已不需要新弟子,那人并非是你的同门。” “那他是?” “不必管那么多。”青玄子道,“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再带过来么?” “弟子不知。” 他指了指床榻上被捆牢的人“你是为师地关门弟子,为师当要悉心教导你修仙之道。炼丹,亦是修仙一途所必不可缺之物。恰好,此人伤势不轻,今后便交由你来照料。” ??? 他是认真的? 江河没想到,青玄子是真的要把自己当作徒弟一般对待。 饶是原主入观一年,也从未听说哪位倒霉蛋有这般待遇,能被青玄子拉到一旁亲自开小灶的. 这就是关门弟子的含金量么,他还真的以为,青玄子是拿他当工具人来使唤的。 但不论青玄子目的如何,能学到东西那便是好事,江河连忙应下“多谢师父。” 青玄子摆了摆手“自今日起,你便住在这偏殿里,好生看顾这个人,她的日常起居、伤势,皆由你来照料。这算是为师给你设下的一个测试,事情办好了,自是少不了你好处。但倘若事情没办好,她有了个三长两短,或是从观里溜了出去……想必也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 江河的心又一紧。 真是一事接着一事,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床上那人对青玄子就这么重要么? 江河也学着青玄子的样子,微眯起了眼。 这对他而言,反而是个利好的消息。 本来还以为青玄子无牵无挂呢,如今看来,那被绑着的人和青玄子有莫大的牵连。 可为啥又要绑着? 这老小子不会也有什么特殊喜好吧? “徒儿领命,定会将他好生照顾,不负师父所托。” 青玄子满意笑道“好,那我且教你些可用以疗伤的药方,剩下的,便全权交给你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江河都被青玄子灌输着有关伤药的知识。 直至夜深了,青玄子才将想交代的交代完,留下一尊药炉,几张药方,若干药材和一份功法,兀自离去。 江河仔细观摩了那功法的内容, 第18章 “你是谁。为什么把我捆在这里?”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就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在说话。 但劈头盖脸的灵魂拷问,却不得不让江河放下手中的炉子,走向偏殿之中的床榻旁。 先前一门心思都扑在炼药上,床榻上的人也都没醒,江河也便没去管他。 而今醒了,多少还是要打个招呼,联络一下感情的。 毕竟是青玄子很看重的人。 只是走近床榻,江河却觉得有些莫名奇怪。 床上被捆的这个将军,怎么长得有点……清秀过了头? 虽然面上皮肤满是风尘痕迹,显得有些粗糙,但饶是如此,却仍能看出其不俗的底子。 那明媚的丹凤眼目光灼灼,像是饱含喷薄欲出的怒焰,倒也平添了不少姿色。 许是甲胄于这小脸而言太过魁梧,眼前这人有点像是前世看过的《十万个冷笑话》里,那五大三粗的哪吒般的既视感。 虽不至于有什么健美体型的肌肉,但这张脸放在一个‘将军’的身份上,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这一看就是个假小子啊。 “看什么看,这里是哪里?你是何人,为何要将我捆在此地?” 毕竟是被束缚地不能动弹,对江河这个‘罪魁祸首’自然也不可能摆什么好脸色。 江河盯着那张脸寻思了片刻,道“这里是剑山青玄观,我是观里的道士江河,师承青玄子。是我师父把你捆在这里的,有什么事情等他来了你也可以问问他……如果他愿意回答你的话。” “放我走。”毕竟是个将军,腰腹力量估计还挺不错的,饶是被捆在床榻上,她也能弯腰起身。 只是起到一半,嘴里便发出江河前两日时常发出的痛声,又栽倒在质地坚硬的床榻上。 没个枕头,也没个床垫的,这一脑袋磕的属实不轻。 “没事儿别想着起来,你伤到腰子了。”江河看着对方腰腹染出的鲜红,许是原本愈合的伤势又有所崩裂。 “放我走。”假小子不听劝阻,仍然要起身。 江河挑了挑眉,便直接将束缚对方的麻绳尽数解开了。 像是没想到江河如此听话,就连假小子都是一愣,但也只简单说了声“多谢”,便又要强撑着身子向外走去。 这次有了手臂力量的支撑,起身倒是不十分困难了,可她的脚才刚一落地,整个人又立马栽到了地上。 江河不由嘲笑道“你至少都昏迷了一天,身上的伤势又没完全愈合,我就算放任你自行离去,你又能走出这大门么?” 说着,便要扶起对方,重新让她躺在床上。 可她并不领情,甩开江河的手,执意道“我自己来。” “依你。” 江河也没强求。 那假小子在地上喘息了几口气,便又强撑起身子坐到了床榻上,算是认命了。 但认命归认命,显然是觉得自己方才态度有些强硬,如今冷着一张脸,什么也都不愿说了。 江河叹了口气,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躺着呗,我去洗个药炉,待会儿给你涂个药。” 虽然炸炉了,但昨夜青玄子给的活血液还没有用完,虽没有用以内服的药,也能用来救急了。 对方也顺着台阶点了点头,又道“我饿了。” “嗯,怪可怜的。” “???” 对方显然没料到江河会这么回复她,照常理来说不都该帮自己准备些吃食么? 她只好问道“这里还有没有饭菜,我可以付钱。” “你有钱么?”看着对方这伤痕累累的模样,江河满眼都是不相信。 “我——”她左顾右盼,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半晌,她回道“我乃大鲤金国公顾海独子,顾青山。而今自边关归国途中遭蛮人暗算,这才昏迷不醒。待我伤好归国后,定会遣家臣来这道观供奉香火,还请劳烦道长为我寻些吃食来先。” 大鲤? 江河在原主的记忆中寻找着这个名字。 鲤国地处剑山西南方向,是一不算多大的小国,这青玄观的诸多弟子也都属于鲤国之人。 “金国公顾海……鲤国的百胜将军么?” 虽然原主也不过一介农民出身,但在整个鲤国境内,大家或多或少都对这金国公有所印象。 鲤国身为一弹丸小国,却能在这超凡林立的世界中屹立百年不倒,也多亏了这国公一脉,祖辈上下一心的镇守。 “正是。”虽为国公之‘子’,但眼前之人并未有什么桀骜之色,只礼貌拱手作礼,“还请劳烦道长了。” “我待会儿帮你去饭堂找找,有没有今天晚上剩下的窝窝头吧。至于日后供奉香火什么的,大可不必了。” “这怎么行,你们救了我,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看着眼前这假小子颇为正经,分毫不愿亏欠别人的模样, 第19章 大晚上突然从背后来这么一下,江河差点连药炉都没抓稳。 连忙扭头,却见孙二才穿戴整齐的站在自己身后。 江河喘了口气“你特么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吓人干啥?” 孙二才已不像昨日般主动挑刺,反倒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不是大晚上的睡不着么,想等师兄回来聊聊天啥的。结果始终没等来,便出来找找看。” “找我?”江河听后更是浑身一紧,“你小子不会真有断袖之癖吧?我对男人真没什么兴趣。” “你可别误会我,师父常说,我辈修道之人自当清心静气,不可沉迷形色。我劝师兄也别老想儿女情长,当一心向道!今日找你,真的只是想再好生道个谢罢了。” “大可不必。” 江河并不想和孙二才多聊些什么,继续拿抹布清理着药炉里的污垢,“我实话和你说吧,你昨日的添油加醋,对我而言,其实根本都无关紧要。我顺着你的话接下,也不过是对我自己有利而已,你没必要隔三岔五地来感谢我,我也不需要你的感谢。”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只是无意间帮了孙二才一个小忙,也并非出自本心,怎么就让孙二才惦记了这么久? 孙二才听着江河的话,只觉得有些尴尬。 但不论有心还是无意,总归也帮过自己,于是他仍然蹲到了江河的旁边,仔细盯着江河洗药炉的动作,回道 “师兄,虽然你说是无意之举。但总归都没让我被师父责罚。其实我很清楚,那时倘若你揭穿我的谎言,就凭师父对你的偏爱,一定会转而相信你的。” 犯下这么多错误的江河,都能‘明降暗升’成为关门弟子,那当时江河若是颠倒是非,反而诬陷于自己,定然能让自己翻不了身。 江河摇头道“我如果能反泼你一身脏水,我肯定就这么做了。之所以没有,是因为我知道不能。” 当时就是顺着孙二才的话,自己才能多少取信于青玄子。 如果反手泼孙二才一身脏水,不说自己能否立即想出个还算合理的理由,就凭‘阴血’在青玄子眼中的重要程度,估计对方也会失去试探之心,反手让自己‘还俗’了。 想到此,他不免又道“孙师弟,你没必要觉得有愧于我,我所做的也不过是为了我自己。你脑门上的磕伤也是我亲自砸的,当时我也没留手,你就当是功过相抵了,往后咱们俩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 江河真的不想与这孙二才有什么瓜葛,他没这个心情。 孙二才过分的关注自己,只会让自己施展不开拳脚。 “我晓得我往日里挑衅让你觉得不舒服,但我其实只是想成为大师兄而已……你看,现下你成了关门弟子,我也成了大师兄,咱们已经没啥冲突了嘛?不如就此和和睦睦地相处下去。” 孙二才挽起些许山涧,将其扑到自己的脸上,仿佛是在向江河展示自己已经‘洗心革面’了一般。 江河没怎么搭理他,只想快点把药炉刷干净,再去饭堂找找窝窝头给那在偏殿躺着的顾青山带回去。 “你多少回我两句呗?往日若是惹得你不快了,我给你再赔个不是可好?” “不需要。”江河狐疑地看了孙二才一眼,“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师父喊你过来的?” 难不成青玄子这老小子恶趣味爆发,执意要让孙二才和自己搞好关系? 他始终没明白孙二才这小子究竟什么脑回路。 “没,师父晚上确实来我屋里了,但只叮嘱我好好修行,没让我来找你。你也甭这么忌惮我,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好人,多找你聊一聊不好么?” “有病就去治病。” “我这一辈子都没遇到过几个好人呢。” 孙二才嘿嘿笑着,“小时候人家老骂我是阴阳人,在家里白吃白喝了好几年,把爹娘吃垮了,就被卖到了宫里。 宫里还不错,本来想着好不容易能安生过点小日子了,结果办了好事忘记孝敬公公,就被诬陷贪了官银,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出宫——” “打住。你是想让我可怜你么?”江河并不想听孙二才谈什么悲惨经历。 “我——”孙二才有些恼火了,“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我好声好气地找你说话,你这么冲干什么?” “你没必要跟我讲你过去的经历。”江河却仍是摇头,“我听了,是很惨,但那又如何呢?你跟我说这些事情,是想让我同情你,然后理解你曾经的所作所为么?” “对,我理解了,然后呢?因为师父救了你,所以你想在师父面前更多的表现自己,表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所以这和我有关系吗?” “我——” “你要是大晚上闲着没事儿干,我房里还有本画册能让你饱饱眼福。以后没什么事儿就别找我了,我也挺忙的,行不?” 费了牛鼻子劲,总算是把药炉刷干净了,江河站起身提着药炉,加快脚步往观里走去。 他压根不想和孙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