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师尊,三年死遁》 1、刹鬼修罗 乱葬岗上,两个捡尸人正在工作。 路过一个孤零零的棺椁,年轻的捡尸人停下脚步,看了棺材一眼:“...这里还有一个...” 年长的捡尸人头也不回:“道上的规矩,停放在路边的单个棺材不能开。能被丢在路边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棺材主是个穷鬼,连雇人安葬的钱也出不起,另一个,就是棺材里封着什么不干净的——”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棺材板在他们眼前被掀飞了出去。 年轻捡尸人就在棺椁前,险些被砸个正着,然而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棺材板贴着他的鼻尖飞出去,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本人却毫发无损。 紧接着又有几根长钉坠落在他脚边,是封棺长钉。 人死以后,四钉封棺,防止死者诈尸。 封棺长钉都飞了,那岂不是... 年轻捡尸人脑中一下子冒出无数恐怖画面,连滚带爬地跑到年长捡尸人身后,惊魂未定:“诈、诈尸了!爹啊,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江荼一醒来就听到这么一句。 他扶着棺木坐起,手掌摁上被长钉洞穿到骨骼的肩膀,“咔嚓”一声复位,糜烂出白骨的皮肉飞速再生,覆盖在血红寿衣之下,显得格外苍白。 死去的五感在逐渐复苏,很疼,但江荼眉头也没皱一下,先转眸看向那两名捡尸人。 年轻的那个已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爹拽他半天没拽起来,江荼已然缓步走到二人面前。 “劳驾,”入耳的声音是预想外的温润亲和,“敢问这里是南涂县么?” 年长捡尸人颤颤巍巍抬起脸,陡然一惊。 青年五官俊美却凌厉,是有锋芒的漂亮,墨发披散凌乱,能将光也侵吞的浓黑笼罩下来,像一片黑暗。 此刻他的唇角微上扬着,柳叶眼半含秋水,没等到回答,好脾气地又重复一遍:“敢问这里可是南涂县?” 年长捡尸人僵硬地点了点头:“是,是,这里是南涂县...” 江荼微微一笑:“老先生可知道,最近南涂县发生过什么异状么?” 年长捡尸人连忙道:“各地怪事频发,也不是这一日两日...我们也就是在阎王手底下讨生活,没害过人...” 边说他边频频看向江荼,脸上写满了“最大的异状不就是你么”的惶恐。 江荼微妙地抿了下唇:“多谢老先生。既然是在阎王手下讨生活,二位日后见到无人入殓的尸体,可代为...” 话音未落,耳畔就响起跌跌撞撞的跑动声,年长捡尸人抓准机会,一把薅起自己的儿子,拔腿就跑。 江荼目送他们远去,徐徐叹了口气,公式化的微笑顷刻消散。 不是说在阎王爷手底下讨生活么,怎么见了阎王爷跑得比谁都快? 罢了,知道这里是南涂县就好,至少没来错地方。 江荼的手心冒出一簇荼蘼花,像跃动的火苗,他信手摘下其中一片花瓣,双指夹住向外一扬—— 花瓣在他身边盘旋,像等待指令的宠物。 江荼报出一段生辰八字,声音凛冽:“去替我寻。” 话音落下,花瓣瞬间化作璀璨灵力,霸道地覆盖整片乱葬岗。 很快有了答复,一条红线缠在江荼小指上,线的另一端延伸至极远。 循着红线的指引前行三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与此同时,红线骤然紧绷,在扯断边缘摇摇欲坠。 江荼转过身。 一头脏兮兮的野兽猛地从林间跃出,慌不择路地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江荼被这枚小炮弹撞得踉跄几步,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旋即涌入鼻腔。 野兽好像撞晕了,呜咽一声,倒在他怀里半天没有动静。 江荼对乱葬岗突然蹿出一只小野兽深表怀疑,没来得及细看,野兽跃出之地又乌泱泱追出一大群人。 这群人穿着统一,束发玉冠,仙气飘飘,一看就是仙门中人。 看见江荼,他们齐齐一愣。 远远的,只看见青年身着一件破烂抽丝的大红色寿衣,面色苍白,眉眼深邃,赤足,足背因沾满污泥而更显死白,脚踝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只有死人才在脚踝缠绕红绳。 风恰在此时穿林而过,响起厉鬼哭嚎般的簌簌声响,叫人本能地头皮发麻。 追逐的修士中,领头的是个黄衣男子,年纪最长,修为也最高。 黄衣男子的目光落在江荼身上,一时有些举旗不定。 许是乱葬岗环境加持,眼前俊美但诡异的青年让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 如今灵气衰竭,走在路上被鬼拦道是常有的事,黄衣男子心生警惕,试探着开口:“我等乃中界劲风门修士,叨扰阁下清修,不知阁下能否行个方便,将你怀中这小子还给我们?” 闻言,江荼反倒一愣。 小子?哪来的小子? 怀里的野兽突然抽搐了一下。 一只血污纵横的手倏地抬起,瘦弱到风一吹就能折断,却极为用力地攀上江荼的衣襟,指节寸寸收紧。 江荼低下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野兽瞳孔,像沉年的琥珀,温润金泽下强忍着巨大的痛楚。 “救...” 满脸血污的小少年努力张开唇瓣,却只发出一个音节,就浑身一软,晕了过去。 手一松,在江荼衣服上留下五道清晰血痕。 而小少年攥住他衣物的刹那,江荼看见一根红线缠在他干枯的小指上,随着晕倒的动作拉扯到极致,断了。 江荼强压下唇角抽搐。 不是野兽。 是他要找的人,阳间的气运之子。 江荼回忆起鬼帝宋衡敲开阎王府的门时对他说的话: “气运之子登神之路拖了太久,若这一世再不能飞升,人间恐有大难,江荼,我知你避世,但天机卦阵说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成,请你务必亲自出山。” 宋衡对江荼有恩,哪怕只是为了还人情,江荼也没有推辞的道理。 可是... 他怀里这个奄奄一息、可怜巴巴、看起来孱弱到不可思议的气运之子,真的能够成为预言里毁天灭地的大魔头么? 江荼表示怀疑。 算了,人找到了就好。 他接住小少年瘫软的身躯,将人轻轻放在地上。 尔后,向前一步,恰好挡在小少年单薄的身躯前,朝黄衣男子的方向远远还了一礼。 “抱歉,”江荼温和开口,“我拒绝。” 无论这群修士与气运之子是什么关系,他都不可能将人交还。 这回轮到黄衣男子惊呆了,恼火中还有几分忌惮。 他所在的劲风门,属于修真界的中界,比乱葬岗所在的下界高出整整一个阶级。 是中界的名号不够响亮吗? 还是说...这个人,连中界也不放在眼里? 江荼察觉到黄衣男子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又变,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少年。 小少年昏迷中还很没安全感似的,小小的身躯蜷缩起来,露出一截满是血痂的脚踝,拴着半根断裂的锁链。 锁链比他的脚踝还要粗,已经与皮肉长在一起,血肉模糊,难舍难分,也不知道是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等等,锁链? 在地府,被押往地狱受刑的恶魂,会先用锁魂链拴住,囚禁起来,防止他们逃跑。 江荼挑了挑眉:“他是你们门派的什么人?” 他开口时周遭的空气好像沉了几分,沉浸在怀疑中的黄衣男子吓得一个哆嗦,不愿露怯而没好气道:“...阁下未免管得太宽了吧?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江荼见他突然语气凶狠,十分善解人意:“哦...难以启齿?那就不说了。既如此,人我带走了,诸位请自便。”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让黄衣男子怒火中烧。 他猛地甩出一道灵力,擦着江荼的衣摆劈在地上,警告他不要不识好歹。 孰料风破开寿衣一角,江荼腰间的玉佩垂荡下来,散出浓密的浊黑。 玉佩显露的瞬间,身后爆发出一阵喧嚣。 “黑色!师兄,亏你还和他好言好语的,这是个一阶废物啊!” “哈哈哈哈!这么黑的黑色,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就是那个给咱们扫茅房的老头!” “废物还敢抢我们的炉鼎?怪不得寿衣也穿上了,是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天了吧?哈哈哈!” 哄笑声中,黄衣男子将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他怎么说也是二阶中期的修为,在二阶遍地的中界或许不够看,但在下界,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难以达到的高度。 却竟然被一个一阶废物唬了这么久! 而且还是一个灵力趋近于无的超级废物! 一想到方才他对江荼好声好气的态度,黄衣男子都快气晕过去了,只觉得面子丢尽。 黄衣男子将长剑提起,咬牙切齿对江荼吼道:“今天就让你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逞英雄!” 他这柄剑是件宝器,由仅次于天山铁的寒雪铁锻造而成,出鞘时剑气凛冽,势不可挡。 就算二阶修士在这里,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接下这一剑,别说区区一个一阶修士。 黄衣男子已经认定江荼是个废物,当即足尖点地腾飞而起,长剑破空,直向江荼命门而去! 剑锋逼近不过眨眼,却足够江荼平静地将目光从玉佩上收回。 他不是躲不开那一记偷袭,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浪费时间。 而从修士们的叫嚣中,江荼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比如说—— 小少年是劲风门的炉鼎。 堂堂气运之子混成了炉鼎,还这么伤痕累累的,看起来就过得很不好。 小可怜。 江荼盯着小少年脚踝的锁链,突然觉得,就这么直接走了,好像有点便宜这群畜生。 他的眼底燃起一簇赤红。 ——那就...陪他们玩玩? 2、红轿囍嫁(一) 黄衣男子脸上的笑容还没绽放,就瞬间凝固。 他的剑,挥起时自带潋滟灵光,灵光所至,飒飒破空声不绝于耳。 可就是这么一往无前的剑势,却突然被生生遏止,无法再前进半分。 而阻拦这庞然剑气的,只是一朵花瓣微垂、含苞待放的荼靡花。 肤色苍白的清隽青年抬起手,修长两指并拢,轻描淡写向前一点—— 花瓣随之落在剑尖,像滴落的血,瞬间消融。 咔——嚓。 黄衣男子的眼眸不可思议地瞪大。 只见裂纹沿着那一抹猩红爬满剑身,劲风门上下视若珍宝的名剑,就这么轻易地, 碎了。 这还没完,折断寒雪铁后,荼靡花顷刻飞散,如有自我意识般向黄衣男子扑来。 黄衣男子猝不及防,只觉肩上瞬间有千斤重压,如一只大掌凌空压下。 他“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不仅如此,巨大的灵压将他脸上毛细血管都压得爆开,血涓涓流了满面。 其余修士大骇:“师兄!你怎么跪了?” 话音未落,荼靡花轻飘飘地落在他们肩头,贴心地解答了缘由。 噗通、噗通、噗通。 ——轰然巨力将他们压得直接趴倒在地,连姿势也来不及调整,当场摔了个狗啃泥。 黄衣男子脸都绿了,上下唇瓣抖索着碰了好几下。 境界的差距太大,他连嘴都张不开! 他的眼眸艰难地转向江荼腰间的玉佩。 还是那么黑,黑得如此纯粹。 这一发现让黄衣男子更加崩溃:开什么玩笑!这玉佩是假的吧?!这能是一阶? 江荼不知他内心的剧烈活动,轻拍指尖余烬,视线平静地越过黄衣男子,看向地上蛄蛹不止,就是站不起来的其他修士。 他不想一还阳就背负杀孽,早就撤了灵压,这群人只是因为吓破了胆子,才腿软到站也站不起来。 江荼客观评价:“太弱。” 中界仙门听起来很厉害,为何这么多人,连他一招也接不住? 甚至他才用了不足一成的力量。 他是听说过,因气运之子积压灵气,导致人间灵气衰弱。 可竟到了这种程度? 江荼下意识看了一眼罪魁祸首。 在阎王爷颇有威慑力的注视下,蜷缩起来的小少年发出几声难受的哼哼,又把自己团得更小了。 江荼想到自己在地府养的小黑狗。 是被主人虐待而死,刚到江荼府上时,也是这样蜷缩着,很可怜的样子。 江荼心想,气运之子无法登神,灵气积压是必然的事,怎么能怪他?这么小的孩子,他懂什么。 为小少年找好了补,他将这缩成虾米的小东西扳直,手臂压住膝弯,肩膀托着腹部,像抗沙袋一样把人扛抱起来。 他其实不应该在劲风门这里浪费时间,好在与劲风门交手也没耽误太久,一分钟不到,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可惜依旧没能走成。 长剑断裂,身为极品炉鼎的小少年又被人抢走,黄衣男子眼中翻涌起浓浓怨怼。 他兴师动众前往下界,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倒贴了宗门一把宝剑,就这么回去,劲风门定会将他放逐,甚至说不定自己也会被炼成魂器。 既然到了穷途末路,就算要死,也不能让别人好过! 灵力噼里啪啦爆裂,黄衣男子身侧狂风大作。 无数悲哀的棺材板被狂风刮飞,枯骨失了最后的容身之所,发出悲泣哭嚎。 轰!! 江荼脚步一顿,侧过身,一块棺材板便擦着他的鼻尖而过,重重砸在地上。 就差几厘,就要削掉他半张面颊。 但江荼扛着小少年的手没有丝毫晃动,甚至衣袍也几乎没有起伏。 唯有一抹鲜血顺着面颊切口,流入江荼唇缝之间。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绽开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江荼不喜欢招惹是非,所以没打算赶尽杀绝。 但黄衣男子屡屡招惹,那就只能... 算他倒霉。 他将小少年放到一边,远离战圈的位置。 然后。 向着黄衣男子走去。 他的步伐从容平稳,每走一步,都像丧钟在黄衣男子耳边敲响。 黄衣男子爆喝一声,又是数块碎石、棺材、半截枯树向江荼砸去! 江荼的身影如鬼魅在夜幕潜行,袭击物根本接近不了他,就一个接一个在空中粉碎。 黄衣男子眼睁睁看着江荼如履平地般向自己靠近。 他依旧面无表情,柳叶般的眼眸中却镌刻着浅淡笑意,像玩弄猎物的狐狸,冰雕玉琢的脸平白镀上几分邪性。 ——这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黄衣男子没来得及找到答案。 江荼一把捏住他的颧骨,将黄衣男子的尖叫封在嘴里。 轻轻一提,就将健硕魁梧的黄衣男子从地上提起,轻描淡写地像提了只鸡。 江荼腰间的玉佩在风中狂舞,撞入黄衣男子的视野,靠近血红寿衣的一边泛出些许赤色。 黄衣男子突然想起,玉佩不止一种黑色。 黑中有赤,谓之玄。 玄色,...天阶修士! ... 小少年在快要将天幕也撕开的喧嚣中睁开眼。 他本能地想要继续逃跑,却到底被嘈杂声吸引,琥珀色的瞳仁转向前方。 砰!砰!砰! 小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追逐着他的黄衣男子,此刻正如一只待宰的公鸡,被单手提着,重重砸向古树树干。 每砸一下,便是“砰!”一声巨响,黄衣男子的抽搐就剧烈几分。 而擒住这名二阶修士的,只是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 身着寿衣的青年,像一场席卷山岗的烈火。 他每一次动作都轻描淡写,任凭飞溅的鲜血浊染眉眼,手上力道却只增不减。 黄衣男子起初还在惨叫,但很快就没了声音。 突然,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寿衣青年将半死不活的黄衣男子随手一丢,缓缓转过身来。 小少年发出一声惊叫:“啊!” 转身就跑! 不得不承认,血淋淋的小少年跑动起来却极为敏捷,在乱石之间如履平地,与野兽颇有几分相似。 可惜还没跑出十米。 江荼捏住小少年的后领就像捏住闹腾的小狗崽,手臂发力一提,就把人直接拎了起来。 颠了颠,好轻,像拎了个骨头架子。 他与浑身僵硬的小少年对视:“还跑么?” 小少年摇头。 江荼将他放回地面。 落地的一瞬间,小少年换了个方向,拔腿—— 就被逮了回来。 地点人物都未改变,江荼拎着小少年晃了晃,很有耐心:“要再玩一次么?” 小少年在半空转了个圈,哽了一下:“...” 江荼重新将他放下。 小少年抿着唇瓣,两只干巴巴的小手绞在一起,浑身上下写满了警惕。 江荼想,府里那条小黑狗,刚来时也是这样,人靠近了还会呲牙。 江荼让他自己脱敏,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少年不敢不答,嗫嚅一下:“...炉鼎一号?” “...”江荼,“这不是名字,从今天起,将它忘记。”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不容易爬起来的劲风门修士却再度被重重砸回地里,鼻骨断裂,鲜血直流。 好恐怖的力量。 小少年瞳孔剧颤,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连呼吸也不敢大声,生怕惹这青年不高兴了,自己也要遭殃。 江荼不知小少年内心的想法,他看那条锁链不爽很久,手伸向小少年血迹斑斑的脚踝。 小少年猛地闭上眼睛,死死咬着牙,不让惊恐的呜咽溢出来。 哐当。 锁链应声坠地,江荼冰冷的指尖贴上糜烂伤处,冻得小少年一阵战栗。 好冷,活人的手,怎么会这么冷? 很快。 伤处开始发热,细密发痒,却不再疼痛。 耳边响起青年温润的嗓音:“好了。” 小少年才敢睁开眼,眼眶湿润,是吓出的眼泪。 他发现自己的脚踝已经长好,新生的肌肤白皙细嫩。 视线被泪水模糊,小少年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荼,心里有些犹豫。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疗伤? 是想要骗取自己的信任么? 他出生以来,遇到过很多人,一开始对他极尽关爱,一旦获取他的信任,就会不择手段地将他锁起来,要他做他们的炉鼎。 江荼也在关注着这个炸毛边缘的小少年。 见他的姿态稍有放松,便道:“枯木成林,淮河广大,从今日起,你就叫叶淮。” 小少年的眼眸猛地瞪大,用力埋下头去,不想让江荼看到自己的神色。 曾经遇到的最虚伪的人,也没有给他起过名字。 因为名字缠绕因果,而炉鼎只是物件。 可江荼不仅为他疗伤,还给他起名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沾染自己这样一个“物件”的因果? 是想利用他做些什么,还是... 不,不可能。 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 小少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但是,一抹红色衣角窜入视野,好像一簇火苗。 他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江荼不知小少年内心天人交战,半天没等到回应,沉吟片刻:“不喜欢?” 叶淮这两个字是自己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他甚至没问过对方愿不愿意。 江荼不愿勉强他:“不喜欢,那就...” 谁知此话一出,小少年急着打断似的,声音闷闷响起:“...喜欢的。” 又轻轻补充一句:“多谢恩公赐名。” 声音小小的,好像怕被他讨厌,而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江荼的心脏好像被狗爪子挠了一下。 还差最后一步。 江荼向叶淮伸出手: “叶淮,跟我走吧。” ... 两日后。 暮色深沉,乌云将月辉都遮盖,只透出一个惨败的影子,像一只仅有眼白的眸子在向下窥探。 他们昨日就已走出乱葬岗,但许是因为乱葬岗属极阴之地,附近没有村落。 继续向前走了半日,才终于遇到个乡民,为他们指了一条通往城镇的土路。 突然,一群乌鸦从阴影里飞起。 叶淮像受到惊吓的小兽,猛地弹起,紧张地向后张望:“是他们追来了么?” 江荼耐心回答:“别怕,他们追不过来。” 除非不要命了。 江荼并没有杀劲风门的追逐者,只将黄衣男子打了个半死,其余人少了几颗门牙,无伤大雅。 叶淮点了点头,伸出手,悄悄攥紧江荼的衣摆。 怕被觉得累赘,他只敢捏住一点点的衣角。 江荼却在这时停下脚步。 叶淮刚想问“怎么了”,一簇鬼火倏地在身侧亮起,距离极近,好像要钻进他的身体。 叶淮瞬间炸毛,顾不上许多,闷头扑进了江荼怀里。 两日相处下来,他发现江荼不说话时冷冰冰的,却不会阻止他的靠近。 江荼果然没有推开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这就吓到了?” 叶淮怯怯探出半个脑袋,不懂江荼是什么意思。 江荼道:“还没完呢。” 话音落下,数道鬼火同时亮起,连成一片,像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在漆黑深夜显得格外诡异。 耳畔送来一道叹息,紧接着便是女子咿呀嬉笑: “三月三,宜嫁娶。 快起轿呀,嘻嘻嘻。” 3、红轿囍嫁(二) 笑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尤为渗人。 不过,三月三? 江荼记得,现在应该是初秋,农历七月。 不能说和三月三有多接近,大概就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的距离。 至于“起轿”,江荼在阴风中四处看了看,没见到什么能与“轿”沾上关系的东西。 甚至在他视线转动时,被他注视的鬼火还闪烁着缩小了些,从火焰变成火苗,看上去很怕他。 江荼缓缓收合掌心。 早在鬼火显化的刹那,他就已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现在看来,雷声大雨点小,不足为惧。 倒是... 江荼低头看向身侧的毛茸脑袋。 叶淮扑进他怀里的下一秒,就像触电般弹回,重新拉开至安全距离。 但身躯紧绷绷的,攥着他衣角的手,也悄悄移动到袖口,捏得很用力,骨节都发白。 江荼不合时宜地想,这还是他捡到叶淮后,这个小少年做出的幅度最大的举动。 江荼心知肯定有事,抬手轻拍叶淮肩膀,问:“怎么了?” 叶淮尾音都在飘:“有、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气...!” 吹气? 江荼略略蹙眉,五指张开向旁侧一捞一拽—— 掌心即刻出现一小团跳动的鬼火,在江荼掌中抽搐扭动。 江荼用力一掐。 鬼火瞬间凐灭。 他重新低头:“还有么?” 叶淮摇摇头:“没有再吹了。” 江荼信手绞杀鬼火的举动被叶淮看在眼里,叶淮低下头,眼底情绪翻覆。 他出生起就被当做炉鼎,没有资格学习正统仙术,唯一擅长的事,可能就是逃跑。 明明见过那么多对炉鼎肮脏残酷的折磨,遇到鬼火的刹那,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害怕。 甚至还下意识的,往身旁这个不知底细的青年怀里钻。 好丢人,好没用。 叶淮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身边的小狗崽肉眼可见地失落,江荼不明就里,只当他还在应激状态。 应激状态的小兽最好不要打扰,江荼复又将重心转移回现状上来。 四周不知何时冒出更多鬼火,影影憧憧,随风晃动。 女子吟哦再度响起,这次凑得更近,宛若贴面呢喃。 “起轿呀,快起轿呀,嘻嘻嘻。” 伴随尖利如指甲抠挖墙壁的嬉笑,好似来自四面八方,难以分辨远近。 这一回,不再只是空吟而已。 一架血红的轿辇,悄无声息地自二人身侧滑过。 喜轿沉默地前行,唯有四只红灯笼在方顶周遭晃动,像有人正抬着轿辇,因步履沉重而颠簸。 浓郁的腥臭味涌入鼻腔。 叶淮并看不见,有四道人形黑影立在喜轿四角,正抬着喜轿向前慢行。 长衣死白,轿辇却血红,宛如阴阳割裂。 似乎是注意到了江荼的目光,靠后的黑影,头颅蓦地抖动起来,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一张灿烂的笑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江荼眼前! 换作旁人,猝不及防之下被这诡异的笑容突脸,哪怕再冷静,也会本能地后退一步。 但江荼在地府见过太多奇形怪状的生物,不仅面色从容,甚至还定睛观察起来。 两颊酡红,五官夸张如信手涂鸦,是纸扎人。 江荼的视线又飘向喜轿。 喜轿极阳,却找了极阴的纸扎人随行。 有点意思。 收回视线,见这纸扎人还不把脑袋转回去,江荼颇为无奈:“你走不走?” 纸扎人:... 它不可置信地左右看看,意识到江荼真的是在和它说话。 不是尖叫,也没有求饶。 竟然是催它干活。 倒是叶淮颇为惊恐:“恩公,你在和谁说话?” 那四道人影是幻影虚像,叶淮并看不见。 江荼看看这张顶着扭曲笑容的惨白鬼脸,语气公正:“和丑东西,不重要。” 他心想,幸好叶淮看不见,不然恐怕要影响孩子的审美。 纸扎人:...... 它备受打击地将头重新掰正回去,悬停的喜轿再次开始前行。 只不过摇摇晃晃,一步一停,好像在为他们引路。 江荼不喜欢为自己找麻烦,这不过是业障凝结的幻象,怎可能拦住他。 只不过,看到叶淮僵硬的神情,他又改变了主意。 未来要登神的气运之子这么胆小可不行,该锻炼一下。 江荼抬抬下巴,示意喜轿继续带路,迈步跟了上去。 ... 一刻后。 喜轿将他们引到一处村落前,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但绵延的红光并未一同消失,货真价实的灯笼在道路两侧高悬。 猩红的光照出一座破旧村庄,阡陌横斜,几间土屋兀立在道路两侧,更多的则浸泡在夜色里。 江荼随手敲响一户人家的门扉。 一个硕大的“囍”字贴在这户人家的门上,许是贴了许久,字的边缘模糊不清,好似融化在木板之中。 笃笃。 门内没有回应,一片寂静中,只有叶淮的声音轻轻响起。 小少年盯着字帖问道:“恩公,这是什么字?” 江荼道:“这是囍字。” 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侧过脸看过去:“你不识字?” 叶淮抿紧唇瓣,很是羞愧:“...嗯。” 没有人会花时间教炉鼎识字。 江荼怜爱更甚,揉揉他的脑袋,心想,看来要把教孩子写字提上日程。 对话草草结束,而门内,似乎是特意等他们停下交谈,一阵脚步声响起。 门毫无征兆地打开。 江荼带着叶淮后退一步。 向外打开的门将本就破烂的“囍”字从中间劈开,门缝间探出一张干枯的脸。 “你们是谁?”屋主一副村民打扮,“外乡人?” 江荼面不改色:“我们在林间迷路,碰巧路过此地,想要借住一晚。” 深更半夜,一个穿着寿衣的赤足青年,带着个瘦弱单薄的小少年,在林间迷路。 这样的组合搭配,比村子还要诡异几分。 村民狐疑地看了他们两眼:“此事我做不了主,我带你们去见村长吧。” 走到村长处。 村长是个眯缝眼的古稀老人,身形干瘪如骷髅,走起路来抖抖索索,叫人担心下一秒就会散架。 江荼重新说明来意。 村长点亮一盏油灯,视线在昏暗灯光下不甚明朗:“多福村...临近乱葬岗,平时鲜少有外乡人踏足。” 他的嘴唇咧开,漏出没有牙齿的唇腔:“有贵客进村,真是双喜临门...” 江荼:“双喜临门?” 村长道:“郎君来得真巧,村头王瘸子过两日嫁妹,郎君不如住下,吃一杯喜酒再走。” 江荼答应下来:“恭喜,既然村长盛情相邀...那就多谢村长了。” 叶淮跟着双手抱拳,心底疑虑随着腰肢同步压下。 就连他,也一眼看出村子有问题。 规避危险的本能让叶淮恨不能立刻离开这里,可江荼为什么要留下来? ...江荼到底想做什么? ... 村长为他们在后院辟了两间房。 江荼在门前驻足,目光微沉。 多福村少有外人拜访,故而没有招待客人的客房,只能打扫出两间柴房,供他们留宿。 这是村长自己说的,但是... ——一张边缘起翘的“囍”字贴,正贴在门上。 看字体发黑的程度,至少已经贴了数月有余。 再看叶淮的房门,乃至围绕后院的大小房门,皆是如此。 王瘸子嫁妹,兴师动众到甚至要提前数月,就在每一间房门上都贴上“囍”字么? 又或者,是这村里的喜事,数月间毫不间断? 江荼止住发散的思绪,手上线索不足,再深思下去恐怕没完没了。 刚要伸手推门,眼角余光蓦地注意到半片阴影。 江荼手掌微顿,侧身投了半目视线到后方。 什么也没有,蠕动的阴影似乎只是错觉。 但江荼异常确定,方才有一道目光,在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他们。 具体而言,不是注视着他江荼,而是,他身边的叶淮。 一个尚未入门、无法自保的气运之子。 四舍五入,就是一块唾手可得的香饽饽。 江荼看向香饽饽。 叶淮对窥伺的视线混无所察,对他的动作倒是很敏锐,立刻抬起头:“恩公?” 语气尊敬,身体却呈现明显的防备姿态,像一条夹着尾巴的小狗。 江荼看在眼里,思绪一转,道:“我有东西给你。” 他将手掌抬到心口前,这个角度恰巧可用背影挡住所有窥伺,摇曳的荼蘼花再度凝聚成形。 江荼取下一片花瓣,花瓣在他手中化作长命锁的模样:“若有危险,这枚长命锁可护你周全。” 当然不止于此。 这是他的灵力所化的长命锁,一旦叶淮周围出现陌生灵力波动,无论敌友,长命锁都会第一时间,将叶淮的位置报给江荼。 所以,保护叶淮只是附带功能,长命锁最主要的作用,是确保能把这小东西栓在身边。 是无情了些,但江荼没有更多时间与叶淮建立信任关系。 至少不是现在。 他已盘算好如何糊弄叶淮,没想叶淮很快点头:“多谢恩公。” 叶淮的配合让江荼有些意外,他将长命锁调节到适合少年身形的长度,替叶淮戴好,嘱咐道:“我就在你隔壁,若实在害怕,就过来寻我。” 地府没有白昼,江荼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晚安。” 语毕,他将那“囍”字毫不留情破开,率先推门而入。 叶淮紧跟其后。 关上门,插上门闩,检查三次,方将背抵着门扉,缓缓滑坐下来。 长命锁在颈间垂荡,被叶淮一把攥住。 金属冰冷,却比不上江荼手心的半分寒意。 叶淮的心里犹豫不决。 江荼的实力,他是见识过的,一只手就能将二阶修士摁在地上打。 如果真的要害他,他根本防不住。 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用长命锁做媒介? 他看这长命锁,是江荼亲自用灵力雕饰,再送给他的。 换言之,这是江荼的贴身之物,而贴身之物,叶淮听说,向来只送给重要的人。 ...会不会是他错怪了江荼? 叶淮抱紧双膝,看着连煤油灯也没有的房间,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宛如食人恶兽,叫他根本不敢起身也不敢靠近。 也不知道江荼是怎么面不改色踏进去的。 他打算就在这里坐一夜,等天亮了,再爬到床上去。 一路的恐怖场面在叶淮脑海中反复重现,后颈好像又开始发痒,仿佛有人对着吹气。 床头贴着的字画,好像两幅招魂幡。 床底这么黑,若藏了个人,他也发现不了。 叶淮琥珀色的眸子中略过一丝纠结。 他摸了摸长命锁。 温度变高了,但更像是因为长久接触皮肤,而被人体温暖所致。 叶淮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他才不是害怕了,怕到要去找江荼。 是长命锁自己发烫的。 4、红轿囍嫁(三) 叶淮站在江荼门前,手屡次抬起又放下,始终不敢敲门。 冲动与勇气只能支撑他起身出门,到这时已经耗光。 叶淮踌躇片刻,侧过脸,小心翼翼贴在门上。 屋内静悄悄的,既听不到呼吸,也没有其他动静。 是睡了吗? 小少年后退一步,想到又要回那个黑黢黢的屋子里,心底小小的失落。 可再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惊扰江荼睡觉。 正转过身打算挪回自己房里,门内忽然传出一声: “进来吧。” 叶淮的脚步迅速顿住了,原地一转眼睛一亮,将门推开一小条缝,小心地探个脑袋进去。 江荼并没有睡,负手站在房间最深处,恰好转过身来。 风顺着门的罅隙溜入房内,青年浓黑的长发向外拂动,竟一瞬与夜幕相融。 这一幕邪气横生,却又美到惊心动魄。 叶淮愣在门口,心脏突突直跳。 相比叶淮的局促,江荼就从容许多。 早在叶淮出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掌握了叶淮的一举一动。 他耐心地等着叶淮敲门,结果叶淮在他门前站了足足一刻,鬼鬼祟祟地往门上扒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江荼有些不理解,这到底是找他有事还是没事? 不过既然来了,江荼决定还是盘问一下,再把他放回去。 他的指尖燃起一簇灵力火苗,问道:“怎么了?” 烛火之光,却顷刻将屋内照亮。 叶淮白净的脸也映得发红:“长命锁...有些发烫,我担心...” 江荼看着他扯谎,出于礼貌还是伸手检查了下长命锁,温温热,边缘已经有些凉了。 和烫是八竿子打不着。 江荼一面怀疑小东西是不是温度感知系统有些问题,一面看着他紧张又羞怯的神色。 心下了然。 这是怕了。 到底是只有十二岁的小少年,好不容易逃出追杀者的魔爪,又一连受了那么多次惊吓,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不给他惹麻烦,多了不起。 只不过一时不敢一个人睡,这有什么。 他没有深究叶淮话里的破绽,安抚道:“没什么事,别害怕。” 叶淮一愣,耳廓飞速发烫,从素白到红得滴血只是一眨眼功夫。 他为自己的胆怯羞愧,想,江荼一定后悔救他,带这么个没用又胆小的... 更深的唾弃没来得及出口,头顶便一重。 叶淮不可思议地抬起脸,江荼面无表情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害怕是人之常情,无需自责。方才在村长那里,你做得很好。” 说这话时,江荼的手掌依旧死人般冰冷,叶淮却感到一股暖流自天灵而下,涌入心房。 从没有人这样夸奖过他。 更不会温柔地安慰他。 叶淮没骨气地想,就算江荼另有所图,也不差这片刻,他蹭一蹭,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他这么想,也真的这么做了。 手心传来微微痒意,江荼有些惊讶。 他做了什么值得小东西主动蹭他的事情么? 江荼又想起那条小黑狗,熟了以后,天天都在他脚跟打转,将手伸过去,还会主动把下巴搁上来。 ...原来气运之子,真的和小狗差不多。 江荼回忆着过去抚摸小黑狗的动作,顺势在他脑袋上多揉几下:“时候不早,睡吧。” 叶淮不动,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江荼看。 江荼哪能看不懂,遂了他的愿:“就在这里睡,我陪着你。” ... 江荼不需要睡眠,斜坐在床头,叶淮就在一旁,枕着他的手臂睡。 叶淮睡得很不安稳,不过半个时辰,翻身的次数两只手也数不过来。 江荼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定下心神,将遇到鬼抬轿,直到踏入多福村整晚的所见所闻串联起来。 目前看来,村中并无什么古怪之处。 这里的“没有古怪”,是指他们在村里遇到的,都是活人,并没有鬼怪邪物。 但他确信,喜轿里的东西不向他们动手,而是指引他们到多福村来,不会是无缘无故。 只可能是时候未到。 窗外已有熹微晨光,将天地一割为二。 晨昏交替之时,阴气最重。 窗外忽的平地一声惊雷,直直劈在院中。 轰!! 叶淮本就睡得极浅,雷声刚响,立刻就惊醒,呼吸急促地弹起,像被追猎的野兽,凶狠地抬起眸子。 江荼注意到,叶淮琥珀色的眼瞳中央,隐隐浮现出一道暗红的兽类竖线。 来不及细看,竖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到江荼的第一眼,叶淮迅速安定下来,只是脑袋还晕乎乎的,血腥梦境好似还在眼前。 他有些难受,晃晃脑袋,咬着牙不吭一声。 江荼伸手往他眉心一点,将一抹灵力注入进去。 叶淮只觉倏地一凉,围在耳边的嘈杂嗡鸣便被尽数驱散,因久睡而沉重的身躯也变得神清气爽。 他下意识要去寻江荼的手指。 而江荼已经收回手,并不在意分出一抹灵力为他驱散梦魇,将注意力转向窗外。 惊雷之后骤雨,雨水豆大,浇灭红灯笼中的烛火,空余几道模糊红影,在雨帘中摇摆飘零。 这道雷砸的位置很巧,贴着窗,好像特意要将他们唤醒。 静等片刻。 雨声中,隐隐有呼喝声来回交响。 还有一道脚步声,藏在其他声音中。 江荼从床上起身,走到房门前。 停下的同时,房门被人敲响。 分秒不差。 江荼打开门。 村长浑浊的眼眸先在屋中环顾一圈,在叶淮身上短暂停留片刻,才转了回来:“打扰郎君休息,实在不好意思。” 江荼察觉到了,微微侧身挡在门前,直入主题:“无妨,出什么事了么?” 村长点头道:“是出了点状况,但不算什么大事,唉,王瘸子那不争气的妹妹,跑了!王瘸子也是个缺心眼的,一觉睡到现在才发现,眼下全村人都在找呢。” 边说,村长边捶胸顿足,长吁短叹不止:“郎君你说说,这新嫁娘,不在家里好好待着嫁,浑跑些什么?真是不省心的贱骨头!” 眼瞧着村长的话越来越粗鄙,江荼瞟了一眼聚精会神的叶淮,出言打断:“雨天路滑难行,想来那姑娘跑不了多远,我们帮村长一起找找。” 村长一愣,这青年看上去疏离冷漠,却没想到实际如此热心主动!旋即道:“哎呦,多谢郎君,多谢郎君!您要是见着她,直接用麻绳绑回来就行,只要不打死,怎么样都成!” 说完,他往江荼手里塞了根三指粗的麻绳,走了。 江荼目送村长的背影消失,感到麻绳被轻轻拽了一下。 回过头,叶淮的表情有些难看。 叶淮捏住一段麻绳,眼底隐隐有些波澜,又似乎被强行掩饰过去:“...您会用绳子绑她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江荼没来由地心脏一揪。 “绑回来”,“只要不打死”,“怎么样都行”。 村长对逃跑女子的态度,不正与叶淮此前所经历的,一模一样么? 少年心性最是敏.感,叶淮恐怕是从中品出了些许同病相怜的意味。 江荼将麻绳收起,并未正面回答,只是道:“走吧。” 叶淮愣在原地,手掌一点点掐紧。 江荼跨出门槛,侧身:“只有在村民之前找到她,才有资格考虑‘绑不绑’的问题。” 他抽身迈步,也不管叶淮还在出神。 身后,叶淮的手掌迅速松了,三步并作两步,踩着江荼的衣袍跟了上去。 5、红轿囍嫁(四) 走到屋外。 雨下得更大,雾气蒸腾,将初升的太阳遮住,整座多福村就像浸泡在水里,稍远一些的道路,就被浓雾翻滚着吞噬。 江荼用灵力撑开两朵伞状屏障,一大一小,将自己与叶淮罩好,免遭雨水淋湿。 “三月三,宜嫁娶。” 伞刚支开,空灵女声再度响起,这回,就像是趴在耳畔撒娇的新妇,距离更加接近。 但叶淮意外地没有特别紧张,比昨晚明显要平静许多。 他向江荼靠近一步,一双眼睛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在那里。” 血红喜轿停在迷雾深处,悬空着,像已等候他们许久。 “起轿呀,快起轿。” 这回,就连叶淮,也听出了几分催促之意。 他看看江荼,等着江荼决断。 江荼却本着“玉不雕不成器”,将决定权推回:“你来决定。” 叶淮深吸口气,下定决心般开口:“恩公,我想跟上去看看。” 江荼满意地勾起唇:“走吧。” 喜轿轻晃着为他们引路。 耳畔雨声黏腻,似乎有人贴着他们的脚后跟悄悄尾随。 啪嗒,啪嗒。 目之所及皆是浓雾,似乎走了很远,又好像还在原地踏步。 视野被遮蔽,让叶淮很没有安全感。 走着走着,他就离江荼越来越近,手也悄悄攥上江荼的衣角。 江荼假装没看见,头顶的伞并为一朵更大的,恰好能容下两人。 没走多久。 喜轿停了下来。 “嘻嘻,嘻嘻...” 或许因融入雨中,女声带着扭曲尾调,似哭又似笑。 尾音坠地,迷雾破开。 入目,先是写有“多福村”三字的石碑竖在路旁,石碑阴影下,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正背对着他们,啜泣声不断。 少女哭得投入,并未察觉有人到来。 哭着哭着,她突然发觉,身上很久没有淋到雨了。 是雨停了吗? 不,不对,身边仍有雨丝斜落。 少女想到什么,缓缓抬起头, ——一朵她不认得的、漂亮鲜艳的花朵,正在她头顶绽放,用花瓣替她挡去风雨。 尔后,有人开口:“还想哭么?” 少女吓得险些叫出声,一扭头,尖叫又哑在喉咙里。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俊美的青年,俊美得凌厉而不敛锋芒。 青年身边,还站着个漂亮的小少年,看着她的目光,带着怯生生的好奇。 这两个人,与多福村格格不入。 少女好像惊呆了,江荼无法,只得再问一次:“还哭么?我有话想问你。” “我...”少女张了张嘴,下意识后退,脊背撞上刻着村名的石碑。 江荼注意到,她的指尖快要越过石碑时,颇为生硬地停住,又往回缩了几分,好像不愿超过村庄的边界。 奇怪。 明明已经逃到这里,只差一步就能彻底逃离村庄,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干哭? 换句话说,村庄外面,有什么? 江荼瞬间就联想到了那一架喜轿。 但转念一想,喜轿出现两次,似乎都只是为了引路。 引他们入村,引他们寻到少女。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好像真的只是个尽职尽责的摆渡人。 不过这一次,到达目的地后,喜轿没有急着消失,而是停在离他们不远的雾里。 雾气飘缈,血红若隐若现,一副旁听姿态。 江荼没察觉到恶意,便也暂且懒得去管,将注意力先放回少女身上。 少女逃跑时只穿了一件单衣,早被雨水浇了个透,紧贴皮肤的衣服下,是肩骨突兀的轮廓。 她的双眸满是哀求,清晰的乌青坠在眼圈周围,显得更加狼狈可怜。 江荼蹲下.身子,与少女平视:“为什么逃婚?” “少女抖得更厉害了:“不嫁,我不嫁...我不嫁!” 江荼没再追问“为什么”。 “不嫁”就是答案。 江荼再问:“既然不愿嫁,为什么不干脆逃出村去?” 这一问犀利无情,少女神经质地不断重复:“不,出不去!我出不去,我是出不去的...” 出不去? 很有意思的措辞。 出不去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不能,一种是不敢。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眼前的少女,会是哪一种? 江荼欲要追问,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些许微光自后方亮起,伴随“找到了!”“在那里!”的呼唤。 江荼不悦地蹙起眉,很不喜欢被打断的感觉。 “做好准备。”他对身旁一直沉默的叶淮开口,也不给反应时间,垂在身侧的手便掐了个诀,将灵力浇灌的伞撤走。 他不能让多福村的人意识到他有灵力。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了叶淮一脸,小少年呜咽一声,甩了甩湿漉漉的脑袋。 时间分秒不差,伞甫一撤走,多福村的村民便举着火把赶到。 他们好像无视了江荼和叶淮,眼里只有逃婚的少女。 一个跛脚的男人,鼻子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一瘸一拐走到少女面前。 紧接着,他扬起手——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就将刚刚站起身的少女,重新抽翻在地。 王瘸子用跛的那只脚支撑重心,踉踉跄跄,也一定要狠狠踢打她:“你个赔钱货!我让你跑!我看你还敢跑?你再跑试试?” 少女在泥泞地里翻滚,像蚯蚓一样,将身子蜷缩起来,沉默地生抗着王瘸子的怒火。 村民们目不转睛地看着王瘸子对少□□打脚踢,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习以为常般不为所动。 终于,少女再忍受不住疼痛的折磨,手掌卖力地向前延伸,抽搐地抠挖着土地,口中喃喃出声:“阿姐...阿姐...” 低声呼唤换来王瘸子更疯狂的殴.打:“还敢叫你姐?你要胆敢再逃,我保证你和你姐会是一样的下场!” “老王!”村长终于出声阻止,“别再打了,你都快把人打死了。” 自多福村村民赶到,江荼便始终保持缄默,像一棵雨中的松柏,即便叶淮多少次用期盼的眼神恳求,他也只当做没有看见。 直到此刻。 少女一唤“阿姐”,村长便立刻上前调停。 江荼缓缓抬眸,柳叶眼轻飘飘地看向闹剧中心。 许是自知失言,王瘸子狠狠瞪了一眼少女,停下了施暴。 村长与许多村民上前,用先前见过的麻绳,一圈一圈,如缠绕待宰的牲口,将少女捆起来。 村长推搡着少女向前走,同时吩咐其他人:“去,把她锁祠堂里,看住了!别再让她到处乱跑!” 动作之急切,好像生怕少女再多说些什么。 江荼恰在此时开口:“她叫什么名字?” 村长脚步一顿:“这丫头叫王盼娣。” 江荼又问:“她姐姐呢?” 村长猛地扭过头,凶狠自眼中一闪而过:“郎君,这是咱们村的家事,你问得有些多了。” 江荼却无所谓似的:“若不方便说,那就算了。” 村长一愣,江荼的反应太平和,相比之下倒显得他小题大做。 村长讪笑起来:“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她姐姐前不久暴毙而亡,不吉利。她姐姐叫王招娣。” 招娣,盼娣。 江荼在地府,遇到过无数与她们同名的女子。 除此以外,还有来娣、望娣、许娣。 很普通,也很轻蔑的名字。 王盼娣突然挣扎起来,挨打时都没有这样剧烈的反抗。 她双目通红地瞪过来:“我姐姐不叫招娣!她叫扶摇,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 啪! 村长扬起手,一巴掌,就将她的唇瓣抽得撕裂。 一块破布粗暴地塞进王盼娣口中,王盼娣“呜呜”尖叫着,被村民拽远。 村民们的注意力被王盼娣彻底夺走,没人再关注一大一小两个外乡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雨下得越来越大。 江荼重新将灵力的伞撑开,却发现叶淮与他的距离远了些,一顶伞已然够不着了。 捡到叶淮时他就发现,小少年嘴上不说,心思却只多不少。 但年纪到底还轻,从许多肢体语言上,就能推断出他此刻的想法。 比方现在,恹恹垂着头,不开口,一看就知道是被王盼娣的事刺激到了。 或许,也对他不曾出手的行为,感到了怀疑。 像个小刺猬,喜欢将自己藏进厚厚的壳子里。 这样不好,容易把自己憋死。 江荼觉得,自己要纠正一下他这种习惯。 不过不是现在。 他从村长嘴里挖出了信息,当然要物尽其用。 “王招娣,”江荼轻启唇瓣,声音凛冽,“还不前来受审?” 6、红轿囍嫁(五) 漫天雨幕骤然停歇。 一朵荼靡花摇曳坠地。 落地的刹那,花瓣融入泥里,红色熊熊燃烧,如两条赤焰般的锁链,突入迷雾之中,直向喜轿而去! 喜轿显然没想到江荼会突然发难,身形来不及隐匿,就被牢牢锁住,根本动弹不得! 一道虚影从轿辇中凝显。 那是个身着嫁衣的年轻女子,长发被雨打湿,披在面前,像了无生机的海草。 她虽穿着大红嫁衣,衣服上却满是泥土,像在雨中的泥地里打过滚,绣花鞋也丢了一只,每走一步,地上就出现一个血脚印。 女子被锁链带着,也不挣扎,缓步走到江荼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民女...见过大人。” 江荼没什么反应,倒把叶淮又吓了一跳。 他看得出来,眼前的女子怨气深重,已是人死后能化作的最怨毒的红衣厉鬼。 可红衣厉鬼面对江荼,毫无反抗之力不说,态度竟也毕恭毕敬,还称江荼为“大人”? 江荼...到底是什么人? 红衣厉鬼王招娣跪在江荼身前,双手交叠于额前,行叩拜礼。 江荼道:“抬起头来。” 王招娣便抬头,纵深的黑发下,露出满是血痕的脸。 她的一颗眼球暴突在外,面部骨骼凹凸不平,黑血不断从口、鼻、眼中渗出。 叶淮又蹭回了江荼身边。 江荼看这欲言又止的小少年一眼:“看出什么了么?” 叶淮讷讷:“...这位姐姐是被活活打死的。” 他见过许多逃跑后被抓回来,活活打死的炉鼎,被拖走时,尸体就是这幅样子。 江荼默认了叶淮的判断,复又看向王招娣:“王招娣,为何在人间徘徊,不去投胎?” 叶淮又是一惊。 活人遇鬼,有两不可问。 不可问死因,不可问执念。 不然,遭到刺激的厉鬼,极有可能失去理智而狂化,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而他们,好巧不巧,两个问题一个也没落下,全问了! 果然,此话一出,王招娣周围的怨气骤然暴增,顷刻间阴风大起。 她兀地笑起来,唇角撕裂,就用惨白的指腹沾了血,将唇瓣涂成满月: “十里红铺盖,百里入洞房。 起轿,快起轿,别误了吉时呀...” “嘻嘻...嘻嘻...” 伴随着女子嬉笑,叶淮的眼前浮现出另一个雨天。 他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嫁衣,在雨后潮湿的小道上狂奔。 他的脚掌被沙砾划破,碎石锋利的边缘刺破皮肤,又因力竭而喘不上气,每跑一步,肺部都传来压碎般的剧痛。 多福村的石碑近在眼前,叶淮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跑出去,离开村子! 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出村外。 然而。 他的脚踝剧痛,来不及去看,便重重倒在地上。 耳边响起男人们的叫骂,很快汇聚到他的身边。 棍子、拳头、木板,如雨点砸在他身上,全身骨骼尽断,碎骨扎破皮肤,像古树盘虬的根系。 叶淮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凭借本能向前爬行。 但他爬出一小段距离,就会被拽着双腿,往回拖动更远的距离。 叶淮的指甲死死扣进地里,不愿就这么被拖回村里。 但油尽灯枯的他又怎能反抗无数的成年男性? 他只能看着自己的指甲根根折断,饱含着不甘,在地上划出十道深深的血痕。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耳边响起王盼娣的尖叫: “阿姐!!阿姐...!!” 叶淮一个激灵,眼前虚无又聚焦,便看见江荼神色淡然地收回手。 耳垂微微发凉,还残存着江荼指尖的温度。 是江荼将他从陷入厉鬼怨念铸就的业障之中唤醒。 叶淮身上冷汗淋漓,王招娣死前的怨恨太真实,叫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与后怕。 再一看,荼靡花海已然消散,与之一同不见踪影的,还有身披嫁衣的王招娣。 江荼与王招娣,在他深陷幻觉的时候,谈了什么? 叶淮无从得知。 雨又重新下了起来,好像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但即便雨水能冲刷罪恶,矗立着的石碑,却始终沉默着,注视着整座多福村。 江荼看向沉默的叶淮。 这种事,他在地府见过许多。 他只审判亡魂,从不插足活人的恩怨,也不负责申冤。 今日这一场雨中闹剧,他更在意叶淮的看法。 江荼半蹲下.身,对上那双宝石般桀璨的眼睛,语气冷淡,不带任何偏向:“如果你想离开,我们即刻就能走,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人敢阻拦。” “叶淮,是回去还是离开,选择权在你。” 叶淮连呼吸都忘了,琥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深知介入他人因果,未必会有好报; 不如趁尚未泥足深陷,尽快抽身离开。 所以此时此刻,江荼将选择权交给他,他应该立刻扭头就走,离这个诡异的多福村越远越好。 可是。 叶淮回忆起雨夜奔逃的幻梦。 在遇到江荼以前,他也是这样,不断地逃跑。 不同的是,王招娣知道自己逃离多福村就能获救,而叶淮逃跑时,甚至没有目的地。 只有逃跑、只能逃跑。 他们是砧板上的鱼肉,是猪圈里的牲口,除了等待死亡将自己吞噬,似乎没有其他路可走。 叶淮从王招娣、王盼娣的身上,看到了那个狼狈逃窜的自己。 他突然很想知道,他们这样生来就是“消耗品”的人,除了逃跑, 还有没有其他选择? 比如说。 让多福村村民、让那些欺辱过他的修士,血债血偿? 叶淮琥珀金的眼眸,瞬间染上深不见底的漆黑。 风也静止,只剩小少年稚嫩的嗓音回荡: “我要留下。” 话语出口,叶淮大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脑中诞生的念头有多么恐怖。 他惊慌地掩饰着脸上的表情,不想让江荼看出异样。 但表情可以掩饰,煞气却不能掩埋。 江荼对煞气最是敏.感。 周遭的煞气骤然暴增,远胜过王招娣千百倍。 而煞气的来源,正是身边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少年。 江荼微微蹙眉,想起白泽的预言。 气运之子无法登神,人间会有大难。 他原以为所谓的“大难”,是因气运积压导致的阴阳失衡。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止于此。 这么小的孩子,怎会有如此凶狠的煞气? 不过,叶淮看起来很惊慌,不像是有意的。 江荼掸开大逆不道要往他衣服里钻的煞气,假装什么也没察觉:“好,回去吧。” 回到村长屋中。 “郎君,你回来啦,”村长热情地迎将上来,“哎呀,让您受惊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江荼接过他递来的热茶,先放进叶淮手中,才又接过一杯,捂着,也不喝。 茶碗里飘着孤零零一根茶叶,没有茶香,只有水汽扑面,看着寒酸又可怜。 江荼透过水汽打量村长,他咧嘴笑着,皱纹堆在一起,没有慈祥,反倒显得贼眉鼠眼。 再看他的态度,与在村口时,堪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江荼露出个幅度平淡的微笑,那厌恶深藏眼底:“无妨,村长收留我们,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村长似乎很感激:“郎君太客气啦,只是...唉。” 他边叹气,边拖长音调,斜着眼看江荼。 江荼顺他心意,接话:“怎么了?村长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千万别客气。” 村长对江荼的上道很是满意,“哎呦”个没完:“倒真有件事,需要郎君帮帮忙。” 江荼颔首,示意他继续。 村长道:“您也看见了,盼娣那个不孝顺的,怕是一离了人,就要跑;但祖宗规矩,村里的男人是不能进祠堂的,本来有些婆娘,都准备婚事去了,就只能麻烦郎君您了。” 说到“婆娘”时,他的目光明显地游弋一下,很不自然。 江荼只当没看见,故作犹豫:“我一个外人...” 村长打断他:“郎君是贵客,不妨事的!” 江荼适时松口:“哦...好的。” “多谢郎君!您只需要在吉时到前,替我们看住盼娣,让她别到处乱跑。”村长道,“您放心!绝不让您白白费力气,多福村虽偏僻,灵气稀薄,但好歹有一处灵田。” “盛产宝人参,一年两株,恰好即将成熟,郎君可带一株去,卖钱、补身,都是极好的。” 说着,村长搓了搓手,等待江荼的回应。 人皆有物欲,他相信眼前这个看似淡漠的青年,也不会是例外。 果然听江荼道:“村长美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吉时定在什么时候?” “就在今夜子时。” 见江荼皱眉,村长连忙为自己找补,“多福村风俗如此。” 稀奇古怪的风俗还挺多,江荼听这蹩脚的借口:“哦...理解。” 村长松了口气:“那就这么说定了?郎君等天黑以后再去就行,有劳,有劳。” 江荼沉声应下。 村长便作势将他们往屋内请,说是请,实际和赶也差不多,看起来很着急:“郎君请去歇歇,我给您和您身边这位小郎君准备了两身干净衣服,赶紧换了吧,哈哈。” 江荼依旧是什么也没说,顺从地带着叶淮往后院的屋子里走。 村长目送着他们走入房间,干瘪的唇内扣,无声地发笑。 尔后,他撑起一把红雨伞,脚步极轻地从正门离开了屋子。 房间内,叶淮小声道:“他走了。” 动静再轻、幅度再小,在天生五感灵敏的气运之子耳中,仍极为清晰。 叶淮见江荼不说话,又问:“恩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就在这里等...” “唔!” 一件干燥的布衣从天而降,兜在他脑袋上。 叶淮从脸上扒下布衣,眨眨眼,江荼竟然就这么背对着他,旁若无人地脱起衣服来。 7、红轿囍嫁(六) 青年的身躯并不似穿衣时那样单薄,匀称而没有一丝赘肉,流畅的肌肉线条直到腰窝处才忽的收拢,像一汪清浅池水。 不止这些。 撕裂的疤痕横亘江荼整片背部,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被马蹄碾出烂熟汁液,因没有一处完好肌肤,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叶淮呼吸发紧,不敢想象是什么样的伤势,才会留下如此恐怖的痕迹。 江荼很快换好了衣服,粗麻布衣谈不上舒适,却总比黏在身上的寿衣好上许多。 见叶淮还在发呆,他只当是小少年脸皮薄,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换衣服,道:“我不看,你换吧。” 没想到叶淮拼命摇头:“不,不是的!” 江荼更奇怪了:“那是?” 叶淮总不能说他盯着江荼的背出神,一时脸都红了,尴尬地绞紧布衣。 江荼的视线在他发红的耳根停留片刻,恍然大悟:“你看见了?” 叶淮支支吾吾地低下头:“我不是有意冒犯恩公,只是...只是在想,您、您痛不痛?” 又慌忙摇手:“啊、我,我也不是要打探您的过去,您当我没说好了...” 江荼却不在意:“我不记得了。” 叶淮一愣。 江荼神色自若,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平静:“我缺失了许多记忆,不记得了。” 他死了一千年。 入地府时,他记忆尽失,按照地府律令,被禁止往生。 鬼帝宋衡给了他一个挂职阎王的闲差,让他一边给地府打工,一边寻找生前记忆。 可惜穷尽地府之力,也没能找到半点记忆的蛛丝马迹。 直到灭世预言横空出世,他被赶上来还阳。 眼前叶淮如遭雷击般瞪大眼睛,很是抱歉:“...对不起,恩公。” 江荼摇摇头:“叶淮,人是往前看的。” 他花了一千年寻找记忆,最终得到了这么一个结论。 现在,教给这个囿于过去的小少年,正正好好。 江荼相信叶淮能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果然,叶淮神色微动,缓缓道:“多谢恩公赐教。” 江荼点到为止:“嗯,换好衣服,再睡一会吧。” 叶淮:“诶?” 江荼转眸看向窗外,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依旧昏暗,似暴风雨临近。 他道:“现在不睡,晚上可就没时间睡了。” 叶淮本没有困意。 他蜷缩在江荼手边,像依偎着主人的犬类,周遭满是江荼身上清冷的气息,眼皮一重一重的,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直到一阵敲门声将他吵醒。 这一回,叶淮醒来的状态好了许多,瞌睡消散得很快,头也不... ——他的鼻尖蹭到了一片粗麻布料。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发现自己竟钻到了江荼臂弯下,整个人都快黏江荼身上去了! 江荼竟也没有阻止,就这么揽着他,任由他放肆! 叶淮大惊:“恩、恩公!” 江荼展臂一捞,将后仰到快要翻下床的小少年一把捞了回来:“又做噩梦了?” 叶淮摇头:“没,没有...” 一边咬紧后槽牙。 叶淮啊叶淮,难道你被骗的次数还少吗!怎么能因为一句话,就放松对江荼的警惕? ...但是,这次没再做噩梦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小少年又开始兀自神游,江荼让他慢慢游着,自己下床去开门。 来敲门的不是村长,而是面生的村民,绑王盼娣时见过一次:“郎君,差不多了,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子时。” 江荼道:“有劳带路。” 村民便带着他们往祠堂去。 一路仍是黑黢黢的,红灯笼在雨里飘摇,像即将凋谢的花。 “囍”字同样湿透,红艳艳的漆流进木板里。 江荼问:“大喜的日子,不做些准备么?” 怎么和先前看着,还是一模一样? 村民只说:“在准备了、在准备了。” 便引着他们不断向前。 祠堂建在多福村深处,一座黑漆漆的瓦片屋子,雨水拍打在上面,发出撞钟般沉寂的响。 祠堂前站着两个男性村民,一人撑一把红雨伞。 领路的村民随时观察着江荼的视线,解释道:“打红伞吉利,这是多福村的风俗。” 又是这句话。 江荼心想,你们的风俗真奇特,连阎王爷也是第一次听说。 村民将江荼领到祠堂前,不仅不进去,反倒回退几步,走到江荼身后。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匣子,神神秘秘塞进江荼手中:“村长说,多亏您帮忙,这是宝人参,您先收着,等婚事成了,另一根啊,他老人家亲自给您送来。” 江荼掂了掂装人参的匣子,沉甸甸的,装作很欣喜的样子:“举手之劳而已,村长太客气了。” 村民不疑有他:“总之您只要看住王盼娣就成,她若是想跑,祠堂外那两位兄弟,会帮您一道制伏她,您别担心。” “好,好的。”江荼的目光又转向那两把红伞,总算明白为什么要特意找两个人站在祠堂前。 原来是怕他偷偷放人走,还做了两手准备。 不奇怪,真就这么信任一个刚认识的异乡人才奇怪。 江荼见村民交代完了,欲往祠堂里去。 村民却一拍脑袋:“看我这记性!郎君,村长还说了,子时前,请您务必检查下王盼娣的衣着。虽说我们都检查过了,可真怕这小婆娘耍什么花招。” 江荼应了一声:“怎么说?” 村民道: “必须身着嫁衣,盖红盖头,需得盘发,不可赤足,不可有一处暴.露。必须妆面整洁,佩戴钗环。上轿后手捧白玉,双脚缠绳,不可出声,不可笑,不可哭。” 江荼的眉头深深蹙起。 眼前的村民分明在说话,却又不像在说话。 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像上了发条的机巧,句子与句子间甚至没有进气。 他一边说着,唇角一边上扬,自己却似乎毫无所察,越说越是亢奋。 说到最后一句,他直愣愣地瞪着江荼,嘴里发出嘶哑的笑声。 “嘻嘻...嘻嘻...” 村民阴恻恻地笑着,脸又青又白,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只剩张人皮贴着骨骼。 与之相对的,他的两颊越来越红,像浑身的血都涌向脸部似的。 江荼联想到了抬轿的纸扎人。 果然不管看了多少次,他对这种审美都无法苟同。 江荼冷冷道:“知道了,别再笑了。” 阴笑不止的村民:... 他的脸色瞬间恢复正常,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变成了什么模样,直愣愣地看着江荼:“您刚刚说什么?” 江荼连再看一眼都懒得:“我进去了。” 村民挠了挠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江荼转身的片刻,他从这个不苟言笑的青年眼睛里,好像看到了浓浓的... 嫌弃? ... 无需江荼伸手,祠堂大门无风而开。 江荼面不改色,迈步跨入。 一踏入祠堂内,大门又自己关上,“砰!”的一声,撞落簌簌灰尘。 江荼抬手掩鼻,乌眸沉金,环视一圈。 烛火昏黄,与祠堂外也无甚差别。 入目第一眼,首先看到的是堆叠成山的牌位,高高垒起,却积满灰尘,不像有人供奉的样子。 红色帷幔自天花板垂下,落在房柱两端,同样沉闷死寂。 叶淮小声嘟囔:“这哪里是祠堂,灵堂还差不多...” 他们在牌位下方找到了五花大绑的王盼娣。 王盼娣跪坐在脏兮兮的蒲团上,身上已换上了鲜红的嫁衣,红布遮住面部。 江荼伸手揭下红布,露出王盼娣惊恐万状的脸来。 她的嘴还被塞着,见是他们进来,瞪大眼睛,发出“呜呜”叫唤。 江荼俯身,取走她口中的抹布,这才发现抹布上也都是血,是王盼娣挣扎时咬破了唇腔所致。 王盼娣甫一获得说话的自由,就扑倒在江荼脚下:“郎君,你放了我,你是好心人,你放了我,我必定感激你的恩德...” “你怎么感激我的恩德?”江荼打断了她,“村长给了我宝人参,你能给我什么?” 说这话时,江荼仍半弯着腰,浓黑长发垂荡下来,柔顺的发丝衬得他的五官更加冷硬,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神像。 王盼娣的语气瞬间弱了下去:“我...您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愿意为您做...” 江荼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叹了口气,重新将抹布团起,作势要塞回王盼娣的嘴里去。 王盼娣的脸因屈辱而涨得通红:“你以为宝人参是什么好东西?!那是人血、人肉、是人命灌出来的!你有多硬的命,能承受这种东西?!” 叶淮倒吸一口冷气,而江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将抹布往地上一撇,垂眸擦拭指腹血迹:“很好,继续说。” 8、红轿囍嫁(七) 抹布铺开一地灰尘。 王盼娣死死盯着那块灰,江荼并未看她,她却感到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多福村的男人们,也让王盼娣感到压力,但那是建筑在暴力上、因恐惧而诞生的压力; 面对眼前这个青年时,王盼娣并不恐惧。 是这个青年自身不容亵渎的威严,让王盼娣不敢直视他的双目。 王盼娣隐约意识到,江荼并不只是路过的外乡人这么简单。 她的眼底闪过孤注一掷的决然:“只有新娘子出嫁,地里才会结出宝人参,我和阿姐偷偷去看过,那根本不是什么人参,而是冤魂,是厉鬼!您不相信,就让村长把宝人参拿出来看看!那所谓的‘人参’,怨气冲天,只能封在匣子里!” 王盼娣撕心裂肺地喊出最后几句,呼吸急促地瞪着江荼。 然后她注意到,江荼手里正拿着一个匣子,边听她说话,边将匣盖向前一滑。 王盼娣惊恐地瞪大眼睛:“你要做什么?!” 哐—— 木雕的匣盖摔落在地。 落地刹那,一团极黑雾气陡然从匣中升起! 这雾似幻又似实,原本团聚在窄长木匣中,甫一重获自由,便疯狂地膨胀,向匣外伸展。 祠堂内顿时阴风大作,牌位被吹得摇晃,帷幔拂动,宛若憧憧鬼影。 一只惨白的手从黑雾中伸出,以诡异的姿势扭动着,发出“咯、咯”的骨骼断裂声。 王盼娣已吓得浑身瘫软,动也动不了,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五指成爪,向自己面门抓来! “当心!”叶淮下意识上前,想要拉开王盼娣。 刚刚迈步,他便被江荼勾住后领,拎回了身后。 江荼道:“不伤她,未必不伤你。” 叶淮一惊,凝眸复又看向王盼娣。 只见那只惨白鬼手,凌厉迅猛,却不是攻击王盼娣,反而恶狠狠地将麻绳绞碎。 之后,才很犹豫似的,缓缓接近,轻轻抚摸着王盼娣的面颊。 抚到她脸上青紫的伤痕时,黑雾激动地扭曲起来,似乎怒火滔天,将牌位一个接一个吹翻在地。 周遭煞气更重,却只是向外扩散,始终刻意地远离王盼娣。 叶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看王盼娣,看看鬼手,最后看向江荼。 江荼分明气定神闲,好像早已料到这一幕的发生。 只在煞气快要接近他们所在时,才有些不悦地提醒:“你僭越了。” 煞气陡然停下,慢吞吞地,吞噬他们脚边的土地,却不敢再靠近他们半分。 乖巧到令人害怕。 叶淮见过红衣厉鬼在江荼面前毕恭毕敬的模样,深知这些怨魂怕他。 但为何不攻击王盼娣,反倒很怜惜她的样子? 叶淮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江荼抬起腕子,木匣还在他手中提醒:“活人沾染煞气,折寿。” 话音刚落,鬼手迅速缩回黑雾中,定定地站在原地,似乎真怕折了王盼娣的寿数。 黑雾没有五官,甚至没有人形,叶淮却觉得,它正在看着王盼娣。 尔后,黑雾明显地转过面,面向江荼与叶淮,向下弯折—— 它在向他们鞠躬。 准确一点,是向他身边这个,冷漠的青年鞠躬。 江荼的反应肯定了叶淮的猜测:“不必多礼。” 黑雾闻言起身,很快又鞠一躬。 下一刻,它摇身一缩,回到木匣之中,回去时还极有礼貌地,沿途捡起滑落的匣盖。 便听“嗒”一声,黑雾将自己重新封回了匣子里。 江荼把匣子递给王盼娣,只伸手,不说话。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单纯懒得开口。 在地府,从来不需要他亲自做这么多事,这短短几天,少说能抵他一整年的活动量。 借着余光,江荼注意到迫使他工作量暴增的小罪魁祸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江荼拧拧眉心,心想,小东西好奇心还挺重,什么都要看。 等了等,王盼娣迟迟没有动作。 她抖得更厉害了,脸颊通红,盯着江荼手里的匣子:“这里面封着的...究竟是...” 江荼又将匣子前送几分:“嗯。” 王盼娣眼泪大颗滚落。 江荼并非答非所问,她未出口的问题,江荼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原来她误以为是洪水猛兽的恶鬼,竟是她的姐妹。 绳子已被鬼手撕碎,王盼娣用膝盖在地上挪动,后退半个身位。 向江荼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江荼沉默地受着,心底有几分微妙。 神仙?若他告诉这小丫头,他是百姓门头上贴的那青面獠牙的阎王,不知王盼娣会是什么表情。 王盼娣又连着磕了好几个头,才抖着手,捧过匣子。 她抱着匣子,哪还有半分恐惧的模样,将脸也贴上去,不顾木刺扎痛她的皮肉,沉醉地依偎着。 那只黑雾中的鬼手抚摸她的刹那,王盼娣想到了邻居家年轻的小娘。 小娘出嫁前,就是这样抚摸着她和姐姐招娣的脸颊,哭着对她们笑: “招娣、盼娣,我是走不出这多福村了,你们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走出去,知不知道?” 那时她还很小,只有五六岁,姐姐招娣大一些,有十岁了。 她听见姐姐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知道,小娘,我一定带着妹妹逃出去。” 小娘嫁了,再没有回来。 后来,比她年纪大的姐姐们都嫁了,都没有回来。 只有那一句“走出去、走出去”,一遍又一遍,冲破迎亲的唢呐声,翻越枯骨坟冢,在她们耳边萦绕。 可是... 王盼娣抱着匣子,一声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娘、阿姐...我走不出去,我走不出去了...” 吉时已到。 唢呐声起! 王盼娣猛地拔出发间一支银钗,狠狠往自己的脖颈刺去! 叶淮倏地像小猎豹一般蹿向王盼娣。 他的反应已经很快,几乎在王盼娣拔出钗子的刹那就动了起来。 但江荼比他更快。 叶淮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王盼娣的手就被牢牢攥住,再难往下戳刺半分。 江荼的手好冷,王盼娣想,和阿姐的尸体一样冰冷。 王盼娣又开始发抖,破釜沉舟的自尽已经耗光她所有的勇气,无需江荼说什么,她就自己手一软,银钗摔落在地。 “啊...啊...”她发出无意义的哭叫,不知哪又来的力气,用另一只手,攀上了江荼的手腕,“神仙,我不想嫁,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江荼看着少女因恐惧而六神无主的眼睛:“如果你只一味依靠别人,今天我救你一次,日后你还会因为其他事情而死。” 王盼娣没想到他拒绝得毫不留情,脸色灰败下来,喃喃自语:“我能有什么办法?嫁了,会死...可跑...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有什么东西拽着阿姐的脚!将她拖回来...不让她出去...” 她崩溃地大叫起来,字字泣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试了,我用铁锹砸、用石头、用手...可它抓得越来越紧,把阿姐的脚踝都捏碎了...我听到了唢呐声!然后、然后村长就带着人来了...他们打死了阿姐!那是我的亲姐姐!被他们活活打死...” “多福村的女人,根本跑不出村子!” 江荼叹了口气。 他的嗓音依旧清冷,言简意赅:“脱。” 王盼娣瞪大眼睛:“...什么?” 江荼已然开始解衣服扣子,柳叶眼冷冰冰地转了过来:“我嫁。” 9、红轿囍嫁(八) 祠堂外锣鼓喧天,不断迫近;祠堂内沉默异常,只能听到布料摩挲的“沙沙”声。 江荼的动作很快,说嫁就是真的嫁。 红嫁衣穿在王盼娣身上并不合身,松松垮垮,有些偏大。 穿在身姿颀长的青年身上,就稍显紧绷。 鲜艳的红布勒紧青年每一寸皮肤,优越的身体线条暴露无遗,两处云肩掩饰了肩膀宽度,腰又恰到好处地纤细,从背后看去,连性别的边界也被模糊。 不会有人质疑他身量太高,只会在惊鸿一瞥后,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不敢惊扰。 嫁衣披上,江荼开始盘起长发。 叶淮在一旁,捧了一手装饰的珠钗,看着江荼将鬓发撩起,漏出白皙的脖颈。 叶淮的呼吸忽的一滞。 一颗红痣,随着江荼挽发的动作,出现在颈侧,像雪地一点落梅,又或许是眉心一粒朱砂。 皮肤瓷白,长发乌黑,痣却艳红。 色彩张力拉到极致,叶淮看得出神,一时忘记将珠钗递过去。 江荼耐心等了数秒,偏头催促一声:“怎么了?” 叶淮这才止住翩跹思绪,摇了摇头,视线却总是控制不住,往那颗小痣上瞟。 他忍不住想:怎么会有人,每一寸肌肤都冰雕玉琢,就连痣也生得这样巧? 颈侧目光灼灼,江荼并未在意。 嫁衣、珠翠已装点妥当,绣花鞋勉强能套上,在盖上红盖头之前,还差妆面。 江荼懒得张嘴,本想直接从王盼娣脸上找参考,可惜她的脸已经哭花了,只能被迫开口。 王盼娣从他提出替嫁后就无声地哭,幸好大脑还能转:“脸要涂白...您本就白,再就是唇要红,您的唇淡了些...” 她没敢说江荼的唇色浅到不符合要求,双手慌乱地在身上翻找。 唢呐声越来越近,像察觉了他们未能遵照习俗,猛地尖利起来。 王盼娣吓了一跳,手抖得厉害:“胭脂纸...胭脂纸都在村长那里...” 她欲哭无泪地看向江荼。 江荼眉梢微沉,将指腹送到唇边,没有片刻犹豫—— 皮肤□□脆利落咬碎,冒出一颗血珠。 江荼将鲜血涂在唇上,唇色顷刻鲜艳近妖。 将两片唇都涂满,江荼垂下指节,鲜血一颗一颗顺着圆润指尖滴落,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道:“替我将盖头盖好。” 叶淮恍然惊醒:“好的,恩公。” 他小心翼翼地将红布盖在江荼头上,忍不住又悄悄看江荼。 垂坠的红纱遮住凌厉的五官,江荼周身生人勿近的森冷也随之弱化,气质依旧是沉静的,但看起来不再高不可攀,反倒... 变得好可口。 叶淮悚然一惊,捏着红布的手一抖,又被他强行压下。 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要将江荼拆吃入腹的恐怖想法,可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就在这时。 唢呐声停在祠堂门口。 门上映出人影轮廓:“新娘子,该上轿了。 江荼向前迈出一步。 叶淮担心被丢下,立即跟上:“恩公...” 江荼脚步未停,丢下一句:“长命锁。” ——?! 叶淮倏地一愣,双手拢住颈间的长命锁。 长命锁逐渐变得冰冷,像是江荼手掌的温度,紧接着极浅的灵息覆盖上来,将小少年整个人包裹起来, 小少年如深夜中蛰伏的野兽,轻轻跟上江荼的脚步。 祠堂大门向外打开的刹那,一柄红伞倾倒过来,像是要将江荼藏起来,阴影覆盖全身。 一张惨白的、唯有双颊酡红的脸,以诡异的角度,探入伞里,几乎要贴到江荼脸上。 江荼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僵持片刻,已然向纸扎人异化的村民满意地点点头:“新娘子很懂规矩,夫家一定喜欢。” 又捉住江荼交叠在身前的手,像点评什么货物,“手也白,纤细,就是骨节粗了些,不妨事。” 还怕死得不够快似的,“嘿嘿”笑着抚了抚江荼的手背。 江荼:... 周遭的气压陡然沉了几分。 叶淮不忍直视地移开目光,在心里替纸扎人村民点上三炷香。 长命锁让叶淮与黑夜融于一体,纸扎人村民没察觉到叶淮怜悯的目光,继续为新娘子滑嫩的手倾倒:“这双手,捧了白玉,一定好看。” 叶淮又好奇地看了过去,恰好看见村民将个大白馒头放进江荼掌心。 一股米面糯香。 叶淮心里感叹:...天呐,不要命的纸片子。 江荼红盖头下的眼眸沉若冷潭。 他没成过亲,但见过很多鬼。 知道阳间的风俗,认为死者捧着馒头入棺,来世便不会忍饥挨饿。 果然如此,摸到白馒头的刹那,江荼百分百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多福村的嫁娶风俗中, 红伞聚阴, 纸人开路, 手捧白玉, 绑腿而行。 这根本不是成亲的习俗,而是下葬的流程。 ... 江荼被请上喜轿,叶淮趁轿帘掀起的空当,溜身钻了进去。 轿内空间太小,本就只够一个人坐着。 江荼是成年男性,坐得勉强,身边更是没地方留给叶淮。 小少年不高兴地抿了抿嘴,犹豫片刻,弯下腰,一点一点挪到江荼腿边,抱着双膝将自己缩小再缩小,总算是塞下了。 叶淮年纪小、又未经过系统修行,隐踪术使得乱七八糟,只能瞒过道行更浅的纸扎人。 江荼将他的一举一动感知得清清楚楚,目光透过盖头,在轿内轻转。 两侧分明还有一些空间,怎么这孩子偏要往自己脚下这一亩三分地里挤? 江荼想不明白,只能猜测他或许是喜欢钻角落。 突然。 喜轿兀地歪斜,叶淮一下失了重心,下意识伸手抱住了江荼的小腿。 喜轿内本就沉默的空气瞬间结冰了。 叶淮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不知该继续抱着还是撤手,结结巴巴开口:“恩、恩公...” “...”江荼叹息,“坐好。” 叶淮迅速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 轿外,纸扎人嘟囔一句:“怪了,这新娘子看着纤细得紧,怎么这么沉?” 叶淮蹭着江荼的腿,心虚地眨了眨眼。 没等多久。 男人中气十足的嗓音,在轿外响起。 “十里——红铺盖, 百里——入洞房——” “起——轿——” 唢呐声顿时热烈响起,喜轿一摇一摆,开始前行。 轿帘前后掀动,叶淮透过极窄的缝隙向外观察。 他们来时,多福村地面只见被雨水冲刷过的斑驳,周遭昏暗灰寂。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过去,雨还在下,地上却铺了一张窄长红毯,一路延伸到雾里去。 笼罩着多福村的雾更厚重了。 红灯笼点了起来,满地都是鞭炮碎屑,却根本没听到鞭炮声响。 红屑中,叶淮还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白色。 那是什么?他眯起眼努力分辨,心跳蓦地错了一拍。 ——是纸钱。 厚厚鞭炮残骸下,是更厚的一层纸钱。 纸钱铺满地面,而他们正在纸钱上前行,不似出嫁,更像出殡。 走了许久。 隆重喜庆的唢呐声中,突然错了一个音节。 错音甫一出现,局面便一发不可收拾,无数漏音、走音交叠出现,愈演愈烈,渐渐不成曲调,又好像形成一首截然不同的乐曲。 时而如嫠妇孤泣,哀殇凄厉,时而又像指甲抠挖耳道,绵长却又细密。 最后,一声女子的笑,随着一道极阴冷的风,一起吹进喜轿里。 声音之近,好像就站在他们面前开口。 “吉时已到,新娘子,拜天地呀。” “嘻嘻,嘻嘻嘻...” 笑音落下,喜轿停了。 一只干枯的手撩开轿帘,村长将半具身子探了进来。 他还是人的模样,立体的,两颊却抹着夸张的腮红,看起来比纸扎人村民还要诡异几分。 村长一眼就看到轿中的新娘。 腼腆地坐着,双手比掌中的白玉还要素几分,即便看不见脸,也知道是个美人。 他浑浊的眼中迸射出捡到宝的光芒,舔着干瘪的唇,抖索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根麻绳。 叶淮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村长看江荼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和那些修士看他时一模一样。 贪婪,带着不清不楚的欲.望与情.色。 野兽般的直觉叫叶淮本能地感到危机,心中警铃大作。 他的鼻尖用力皱起,像护主的狗崽,无声而凶狠地朝坏人呲牙。 可江荼没有吩咐,叶淮不敢擅自行动,只能强行忍住立刻夺走麻绳的冲动,焦急地望着江荼。 村长的大半身子已经爬了进来,泛黄的涎水淌下来,腥臭味瞬间萦绕狭窄的轿内空间。 他将手摸向新娘子的绣花鞋,又一路探进长裙间,抚摸裙下裸.露的修长双腿。 这双腿肌肉匀称,既不纤弱,也没有久在田间劳作的粗糙,只在被他触碰到时,因紧张而略有紧绷。 这细腻、敏.感的反应...村长感觉这双腿的主人像故意勾.引着他,着魔般念着:“仙品、仙品呐...” 他的脑中闪过无数下流场景,意淫着这双腿的主人,拿着麻绳的手都激动得发起抖来,热血不断往下.身涌去。 村长颤颤巍巍支起身子,高举麻绳—— 下一秒,江荼动了,动作在狭窄空间内依旧敏捷,踹上村长面门,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还不止,竟直接将他的鼻骨都踹得粉碎! 10、红轿囍嫁(九) “啊——!!”鼻血横飞,村长发出凄厉的惨叫,来不及起身逃跑,又被一脚重重踩上胸膛,重新压回地面。 江荼这才拽下红盖头,露出一双冷酷的柳叶眼。 喜轿停下,唢呐声歇,江荼看不见轿外景象,也判断得出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 江荼不喜欢未知的感觉,王盼娣能掌握的信息有限,多福村邪物的许多细节,还得从更接近阴谋中心的人身上挖。 有谁是比多福村村长更合适的呢? 既然都自己送上门来了,不物尽其用,好像都有些说不过去。 脚下,村长像见到鬼一样惊恐:“怎么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荼微微蹙眉。 胸口重压一松,被连续踩了两脚的村长意识到即将到来的是什么,放声大叫:“不,求你别踩了!求你别——” 江荼直接踩在村长抽动的脖颈上,轻描淡写地堵住了全部声音。 真吵,他垂下眼,眼睫在脸上扫出一道阴影:“我允许你说话了吗?” ... 逼仄的喜轿中,又升起一股馊味。 一滩水渍从村长胯间漫开。 叶淮嫌弃地抖抖脚尖,蹿到江荼身边,生怕踩到一点秽物。 江荼的脚还踩在村长脖颈上,微微发力,村长的哀嚎就变成窒息的“嗬嗬”抽气,脆弱的喉骨咯嘣响。 眼见着村长的脸逐渐发紫,江荼才缓缓松了些力道,施舍给他几分氧气。 村长大口呼吸着,口腔张到最大:“别杀我、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江荼被吵得头疼:“多福村地下有什么?” 吉时到后,多福村内虽发生了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都只止步于外观形貌,浮于表面,未曾触及内里。 包括那些村民,江荼上轿前特意用灵力检查了,虽然“变成”了纸扎人,都实际还是人。 地面上的异变雷声大雨点小,再结合王盼娣对“地下伸出手”、“拽着想要逃离的人往回拖”的描述,邪物实际藏在地下,并不难猜。 但村长显然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截了当,一愣:“我,我不知道你在问...啊——!!” 江荼一脚踩上他的肩膀,咔嚓一声就将胳膊卸了下来。 村长痛得满头冷汗,艰难地看向江荼,这个青年施暴时依旧面色平静,神情中透露出与举动截然相反的圣洁。 江荼不再开口,只将脚尖贴着村长胸口游弋,似乎在寻找下一个拆卸的部位。 绝对不是威胁而已,他是真的会、也是真的能把自己拆散架。 村长吓得又尿了一身:“我说,我说!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他颤抖着道: “多、多福村...多年前,就是天河还没建起来的时候,遍地都是妖魔鬼怪,为了自保,上一任村长...不是我!是上一任村长,从村外请了尊千瓣莲佛回来。” 天河? 江荼隐约听过,是近百年由修真界建起的一道结界,再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 至于千瓣莲佛,蟑螂王八都能称佛成神的年头,这种野路子更是入不了江荼的耳。 村长继续说: “千瓣莲佛法力高强,但它说,要庇护多福村,有一个条件...就是每年三月三,在村中选一位适龄女子,与它成亲。” “若千瓣莲佛对新娘子满意,就会在三朝后的回门日,在地上,结出一颗宝人参来。...再等九月,又会再结一颗,这两颗宝人参,就是千瓣莲佛...给的聘礼。” “可今日并不是三月三。”江荼冷冷提醒,“而是七月十五。” 村长瑟缩着点头:“是,是七月十五,可千瓣莲佛定的日子,谁敢说不是...” 他渴望博得江荼的怜悯,可惜江荼对他根本没有兴趣:“千瓣莲佛在哪?想好再回答。” 村长还想挣扎,就见江荼的视线落在他完好的半边肩膀上,当即“咕”的一声:“地下!在多福村地下,敲两下石门,会有一个暗道...您、您要见千瓣莲佛,得等礼成...送入洞房之后,千瓣莲佛才会现身!” 江荼:“你们只负责送亲?” 村长哪敢隐瞒:“是,是,其他人只负责送亲,我还负责检查...检查新娘子是否处子之身!” “没有了?”江荼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若有所思:怪不得就村长没变成纸扎人,还穿了一身红。 村长疯狂摇头:“没有了,没有了!下到地底,千瓣莲佛自有办法主持婚事,不需要我们,我哪敢动手害人——” 江荼果断一脚踢向村长下颌。 村长连声音都没喊出,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叶淮被这残.暴一幕吓得目瞪口呆。 江荼越过不省人事的村长,躬身下轿:“跟紧。” 下了喜轿。 雾气弥漫,周围送亲的喧闹像隔着数重山般模模糊糊,除了他们,再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眼前什么也没有,雾蒙蒙一片。 向前走了几步,地面质感一变。 江荼低下头,便见一扇石门嵌在地上,雕有莲花纹路,泛着年代久远的青铜色,一朵红团花绑在门上,喜庆又怪异。 他俯下.身,抬手在门上敲击两下。 分明看着轻轻一敲,石门却发出“咚、咚”的沉闷回响。 很快,石门从中间向两侧平移,露出其下一条阶梯,每一级都极窄,要踮脚才能前行。 逼仄的甬道纵深极长,走到地底,又豁然开朗。 地下的空间远比想的还要大许多,脚踩上地面的刹那,像踩到柔软的血肉,先是凹陷下去,又轻轻弹起,将人托起。 正前方突有熹微光亮。 黑暗被照亮一些,勉强能看出周遭陈设布置。 硕大的“囍”字贴在最前方的墙面上,“囍”字下便是一张方桌,左右各摆有一张木椅,两个妆容浓艳的纸扎人端坐其上,看得出是一男一女。 而突然亮起的光,则是方桌上三根白蜡烛,在没有火源的情况下凭空自燃。 像是三炷上坟香。 新郎官的位置上并没有人。 只有尊三米高的佛像,怒目圆睁,有三头六臂,端坐在瓣蕊繁复的莲花上。 再仔细一看,莲花并没有底座,倒像是从地皮里直接长出般,下半的花瓣都埋在地下。 江荼迈步上前,袖子被轻轻拽住。 一回头,叶淮目露犹豫:“恩公,真的要去吗?” 若有似无的阴气在地穴弥漫,看到千瓣莲佛的刹那,浑身的细胞都在尖叫,野兽躲避危机的本能不断叫嚣。 遇到江荼后,叶淮很久没有这么不安的感觉,直觉告诉他—— 千瓣莲佛很危险,远比黄衣男子更加危险! 他不想让江荼去了。 通往地面的阶梯就在身后,趁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现在就调头离开这里! 江荼却摇头:“我不去。” 叶淮松了口气。 突然。 ——咔啦、咔啦。 一道裂纹爬上千瓣莲佛的雕像,紧接着越来越多,像被什么霸道的力量袭击,而在顷刻之间趋于粉碎。 叶淮瞳孔剧颤,根本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下一秒,佛像就在他眼前碎得只剩下莲花底座。 砰! 一团黑雾自佛像碎片中析出,凝聚出一团人形,穿一身婚服,怨怼的视线黏在叶淮身上。 叶淮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都来不及触地,就被一只冰冷的手不容置喙向前一推,生生推回人形面前! “恩公...”叶淮惊慌之下回过头,只见江荼指尖一簇红光一闪而过。 是江荼...击碎了千瓣莲佛雕像? 叶淮兀自怔愣,一把白骨雕铸的长剑已被丢到脚边。 江荼无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捡起来。” 这下再不可能是他搞错了,叶淮将一声“为什么”咽进肚里,因为,因神像被毁而暴怒的千瓣莲佛,已经面目狰狞地向他扑来! 叶淮就地一滚,堪堪避过第一下袭击。 地上灰尘随着他狼狈一滚被掀起,扑进鼻腔,呛得他咳嗽不止。 一张惨白鬼脸猛地在眼前放大! 千瓣莲佛的面容与纸扎人无异,空洞的眼瞪过来:“你这个毒妇,竟敢珠胎暗结...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叶淮听出了一些咬牙切齿,还有些许悲愤,意识到千瓣莲佛口中的“毒妇”并不指他,而是江荼。 千瓣莲佛的手比铁钳还要坚固,嘴里怒斥江荼“不守妇道”,却掐上叶淮的脖颈,不断收紧,好像打定主意要先斩草除根。 “小野种!你这小野种!” 叶淮避闪不及,本能地对着千瓣莲佛猛踢,紧接着脚就被千瓣莲佛的另一对手臂摁住。 挣扎变成徒劳,氧气逐渐榨干,视野几近模糊。 叶淮在缺氧的痛苦中抽搐不止,忍不住想: 江荼救他,为他取名,一路保护他,只是为了这一刻将他献祭给千瓣莲佛吗? 还不如将他炼成炉鼎呢。 亏他真的以为,江荼和其他人不一样,以为自己能拥有不再四处逃亡的日子。 叶淮,你真是太蠢了,偏信他人,落得这般结局,也是自作自受。 11、红轿囍嫁(十) 小少年眼眶酸涩,却落不下一滴泪来,只觉得委屈又难过,此前被其他人欺骗时,都没有这么难过。 他想,那就这样吧,既然这世上所有人对他都只是贪婪与利用,他不如就在这里死去,死在鬼兽手中,不让任何人将他用作炉鼎。 叶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琥珀金的眸子里,眼瞳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就在光芒即将熄灭时,胸口,江荼赠他的长命锁突然开始发热,直至变得滚烫。 “叶淮,”江荼的声音像一盆凉水泼在他脸上,“把剑捡起来。” 缺氧让叶淮无法思考,迷迷糊糊如在云端,条件反射地遵从着这声冷漠的命令,又或许只是本能地想在临死前抓住什么东西,手指痉挛着向外探—— 他摸到了极冷的、比千年玄冰还凛冽的东西。 濒死的小少年陡然一个激灵。 剑...剑! 是江荼丢在他脚边的骨剑!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瞬间爆发,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先动了起来。 叶淮攥住骨剑,用尽最后的力气,连方向也没辨明,径直抬臂向前一砍! 不偏不倚扎入千瓣莲佛侧颈! 千瓣莲佛双手捂着脖颈,大片黑雾顿时泼洒开来,身形痛苦地扭曲。 叶淮抓准时机从它身下爬出,惊魂未定地跪在一边大口喘气。 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有生成,江荼再度开口:“注意身后。” 身后?!叶淮当即抱剑侧滚,下一秒千瓣莲佛的指爪就贴着他抓下,在地上印出五道深痕。 只差一寸,被撕裂的就是他的肩膀。 叶淮呼吸急促,鼻尖滚落一滴冷汗。 千瓣莲佛一击不中,明显比之前更加恼怒:“竟敢...反抗我!小野种,要你不得好死!” 但许是有了前车之鉴,千瓣莲佛并不急着继续攻击,叶淮感到一道忌惮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骨剑上。 顺势看去,此剑观形如脊骨,白中有赤色流转,能够一剑就让千瓣莲佛这种邪物半天爬不起来,绝非凡俗铁器。 在最一开始,江荼就将剑给了他。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此刻还能与千瓣莲佛周旋,多亏了这把骨剑,和江荼两次恰到时机的提醒。 如果江荼要借千瓣莲佛之手杀他,又为什么要赐剑给他,还屡屡出言提醒,救他性命? 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矛盾的人么? 叶淮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强迫自己从思绪中抽离,正视让他胆战心惊的千瓣莲佛。 他不想死,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也要试着活下去。 叶淮缓缓咽下一口血腥,剑尖撑地,站了起来。 骨剑映照出少年坚定的眉眼,血污也像雕饰。 刚刚站稳。 千瓣莲佛纵身欺上,再度向他面门袭来! 叶淮几乎下意识想逃。 但千瓣莲佛的速度很快,逃跑的心思只动了一瞬便被放弃,转而变作提剑格挡。 千瓣莲佛的鬼脸越来越近,叶淮仍忍不住想躲,腰腹刚有泄力,江荼的声音便响起: “下盘别松。” 叶淮赶忙提气于胸,双腿分开将重心下压—— 轰! 迟疑一瞬也不行,恰恰好接下千瓣莲佛一击! 两股力量相撞的狂风,吹得叶淮快要睁不开眼。 一人一鬼陷入僵持,千瓣莲佛力大无穷,不过数息之后,叶淮的手臂便开始发麻,骨剑剧烈战栗。 叶淮深知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若说先前遵照江荼指示行动,都像是被驯化的犬只知服从命令,是身体先于大脑动作,那么此刻,叶淮是真的发自内心,希望能听到江荼的声音。 江荼好像能读心似的,指点如约而至:“撤剑。” 撤剑?现在让他撤剑? 叶淮看向近在咫尺的鬼手。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明白了江荼的意思。 手上力道一松,千瓣莲佛骤然失去支撑,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叶淮抓准时机,一记滑铲自它胯下穿过。 困局顿解,位置交换,叶淮并不恋战,飞快与千瓣莲佛拉开距离。 这一次,千瓣莲佛同样也不再急着进攻。 它打量着叶淮,然后是江荼,最后又将目光转回叶淮身上。 思来想去,千瓣莲佛还是决定先从小的下手。 ——它的六只手臂陡然伸长,身躯却还在原地,如数道锁链,朝叶淮猛抓过来! 这一招很是刁钻,几乎锁住叶淮任何可以躲闪的方向,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个难缠的小野种置于死地。 但叶淮一生都在逃窜,更天罗地网的围捕都遇到过,此刻退路尽断,不仅没有慌张,甚至破天荒地,脑子里诞生出一个喧嚣不止的念头—— 进攻。 金眸微眯,呼吸渐轻,叶淮的身形转瞬与空气融为一体。 江荼始终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战局,见状难掩惊讶: 隐踪术。 这是一种高级术法,悟性和修为缺一不可。 而叶淮连修真的门都没踏入,就能光靠天赋领悟隐踪术。 不愧是气运之子,当真是天才。 失了目标的千瓣莲佛一通横扫乱抓,叶淮却感觉自己像能看透袭击般敏锐,在一片混乱之中灵巧闪躲,飞速前进。 尔后,提剑向前一刺。 此前,叶淮从未用过剑,不是不想,而是没有机会。 但握剑的第一秒,发自内心、深入骨髓的喜爱便开始生根,最初的惊慌褪去后,叶淮感到兴奋的浪涌,不断涤荡着心房。 他听到剑破空的声音,铮然如飞瀑高泉,又嗡鸣似地动山啸。 好像他天生就该握剑。 剑势如虹,正中千瓣莲佛右肩,烁金灵光在击中刹那暴涨,陡然将千瓣莲佛弹了出去! 叶淮的眼睛倏地一亮,握剑的手仍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不可自抑的激动。 他自己也没想到能真的击中,更没有想到这一击的杀伤力会如此可观。 叶淮看着被弹飞在地的千瓣莲佛,将骨剑握得更紧。 他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再克制不住,抬眸望向江荼。 若说先前,江荼矛盾的举止只是让叶淮有所怀疑,那么几招过去,叶淮再迟钝,也终于反应过来—— 江荼是在指点他。 就像鹰隼将幼雏推下悬崖,逼迫雏鸟自己学会振翅飞翔。 若雏鸟不能克服对高山的恐惧,迎接它们的只有死亡。 相反,则是新生。 12、红轿囍嫁(十一) 如果江荼不逼他一把,让他独自面对千瓣莲佛,恐怕他永远都不会发现,原来除了逃跑以外,他真的还有别的选择 是江荼一步步指引着他,让他触摸到了新生。 叶淮彻底领悟了江荼的良苦用心,声音颤抖,两颗硕大泪珠挂在眼角:“恩公...” 江荼点点头,打断他的深情呼唤:“还没结束。” 叶淮咕嘟吞咽一下,扭过头去。 千瓣莲佛倒在地上,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阴湿潮气,像水鬼的发丝,争先恐后从肩膀创口向外散溢,往他们的衣服里钻。 千瓣莲佛的身躯同时像被抽干似的干瘪下去,变成薄薄一张纸片,覆在地上。 再定睛一看,压根不是什么潮气,而是极缥缈的黑色气体,像亦卷亦舒的云,在整个地下空间翻涌。 叶淮呼吸骤停:“...浊、浊息?!” 灵气与浊息相辅相生,此强彼弱,肉体凡胎蕴养灵气则成仙,沾染浊息,则会异化为鬼兽。 鬼兽是比鬼、妖都更恐怖的存在,就像下界与中界泾渭分明,是隔着天堑的差距。 千瓣莲佛根本不是寻常妖异,而是鬼兽! 震惊之下,叶淮的瞳孔缩成野兽受惊模样,然而根本来不及防备,一股巨力就将他轰然掀飞。 这一下远超先前所有攻击的合力,叶淮重重摔在地上,又接连翻滚数圈才停下,哇地吐出一口血,血沫零星喷在地上。 骨剑也被甩飞,落在身侧不远。 叶淮摔懵了,眼前半晌才聚焦,甫一聚焦,就看见数只鬼手,向他抓来。 却不是千瓣莲佛那样的手臂,而是从地底伸出,肉眼可见地粗壮数倍不止,像如来佛的手掌,光是掌心就比他整张脸还要巨大,整只手堪比一座小山。 恐怕顷刻就能捏爆他的头颅! 叶淮的神经紧绷到极致,顾不上半边身子失去知觉,迅速爬起向骨剑抓去。 剑能给他安全感,却分不清安全感的来源是剑本身,还是因为这是江荼的剑。 他的手已经碰到骨剑,地面却竟裂开,一只巨大鬼手破地而出,径直捏住他的腰。 这一瞬间叶淮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捏成拦泥,剧痛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鬼手攥着,身体一点一点悬空。 鬼兽的力量,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可他好不容易,看到了新生的曙光,怎能甘心作为蝼蚁死去? 叶淮不甘心。 即便连抓着剑都勉强,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挥剑砍向鬼手。 ——他看不见,挥剑的刹那,白骨上有赤红燃烧,将鬼手齐掌根削断! 叶淮只觉身体骤然一轻,旋即便是下坠,最终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他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只看到一道弧度冷硬的下颌线。 但独属于江荼的气息涌入鼻腔,带着灼烧的焦烫。 叶淮艰难地张开唇:“...恩公,鬼兽...危险...” 紧接着他就被向上一抛,身下鬼手扫过,又在眨眼间重新被江荼接住。 江荼扛着他又是一个闪身,便将叶淮向战圈外一扔。 鼻青脸肿只剩半条命的小少年被荼靡花丛接住,花瓣蹭着他的脸颊,不像寻常花朵般柔软,蹭得叶淮脸有些疼。 但身上却相反,暖暖的,像太阳正好时躺在草地上小憩,伤口很快就没那么疼了。 叶淮一感觉自己能动,就立刻心急如焚地支起身子。 江荼恰好回过头,二人的目光就这么隔空对上。 不知道是不是伤太重出现幻觉,叶淮竟好像看到江荼被鲜血浸润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不过也只是一瞬,江荼确认叶淮暂时死不了,就收回了目光。 千瓣莲佛很不满意他的走神,一只鬼手凌空压下,江荼侧身闪过,柳叶眼微微眯起。 叶淮刚刚脱口而出,将之称为鬼兽。 江荼是第一次听说这一概念,不过他想起还阳前,鬼帝宋衡就提醒过他: “阳间与以往大不相同,多出许多不受地府管辖的秽物,要多加小心。” 江荼何其敏锐,瞬间就将二者联系起来,再看明显强于方才千百倍的攻势,当即什么都明白了。 叶淮在剑道上的天赋极佳,江荼并不否认。 但一个第一天握剑、修行尚未入门的小少年,任他天赋再高,也不可能一剑就将吃了多福村数名新娘的千瓣莲佛杀死。 若真的羸弱至此,王招娣就不会费尽心思引他们入村救人,靠她自己的怨气,就能手撕了千瓣莲佛。 但那诡异人形确实是实打实被叶淮从立体打回了平面。 战力如此崩坏,只有一种可能。 最开始对叶淮出手的人形,根本不是千瓣莲佛。 或者说,不是千瓣莲佛的本体。 那么,真正的千瓣莲佛,就只能是—— 江荼看向不远处,被他击碎的佛像下完好无损的莲花底座,冷笑一声:“挺会藏啊。” 千瓣莲佛,佛不重要,莲才是根基。 话音落下,千瓣莲佛似是知道自己识破,空气中的浊息变得更加浓重,顷刻充斥整个内室,像置身于黑夜中般难以辨别方位。 地面变得柔软,甚至开始鼓动,噗通、噗通,有节奏地律动起来; 血管般的纹路从墙上凸起,随着地面的起伏一起搏动。 黏腻撕裂声响起,十数双鬼手挣破地面与墙壁束缚,带着一层粉嫩薄膜,齐齐抓向江荼! 轰!轰!轰! 瓦砾碎落,地动山摇的巨震持续数秒,突兀停止。 一簇微热火苗,如神明偷渡到凡间的星子,坠地时是余烬,生根后成烈火。 火光驱逐黑暗,浊息滋滋蒸腾,内室又开始震颤,却不是气势汹汹的进攻,而变成痛苦的痉挛。 江荼站着。 鬼手自四面八方接近,却也只能接近,而永远无法触碰到他分毫。 它们被定格在距离江荼不过几厘,无论如何挣扎,都再不能前进毫厘。 灵力自江荼周身弥散,吹散盘起的长发,落在发梢的瞬间,如白雪覆盖梅树枝桠,将长发染成霜白颜色。 却不是月辉的皎洁,而是寒雪的凛冽,江荼眉眼间的锐利并未敛去分毫。 鬼兽确实比他想的要难对付许多。 但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强大的对手,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死。 千瓣莲佛察觉到青年膨胀的杀意,鬼手开始剧烈挣扎,想要缩回地底。 本该乘胜追击的时刻,江荼却难得慢下动作,剑势微收。 不用回头,也能察觉一道专注的视线,从他与千瓣莲佛交手起,就黏糊糊贴在他背上,跟着他移动。 除了叶淮还能是谁。 这孩子方才看他的眼神万念俱灰,此刻又如此亲昵依赖,真是好哄。 江荼不习惯被这么热烈地注视,但意外的没有厌恶感。 骨剑被他握在手中,白与白相映,只剩肃杀。 江荼依旧背对叶淮,声音平静,无波无澜:“叶淮,看仔细。” 13、红轿囍嫁(十二) 天地一息骤变,忽黑而白,然后转赤,就连地面和墙壁的裂隙都被烈火填满,像岩浆在地表蛰伏。 不断有什么要冲破岩浆包围,将内室撞击得隆隆作响。 地下空间都好像要崩塌,叶淮一想站起就会跌倒,不得不整个身子伏在地上。 江荼却丝毫不受影响,执剑的手稳若在平地行走,喧嚣好像都在畏惧他,甚至风刮去,月白长发也没有一丝凌乱。 唯有腰间漆黑的玉佩,镀上一层赤红颜色。 他的剑招很简单,堪称朴素,不似各大仙门,起剑花里胡哨、衣袂乱舞,幅度最大的动作,也不过只一翻腕,骨剑便向前送出。 看似平平无奇。 然而。 雷霆震怒矣,江海凝光起。 剑如流云,一剑破空! 叶淮蓦地瞪大眼睛,这一剑带给他的震撼好似亲见鲸饮吞海,恐怖的鬼兽都看不见了,眼里只能容下这酣畅淋漓的一剑。 火光霞色冲天。 鬼手自根系被熔断,接连坠在地上发出轰鸣,便被烈火吞没。 最后,所有的光都归于一处。 如一阵山风,涌向一头白发的青年。 江荼收剑入鞘。 风声骤歇,地底随之重归寂静,只有鬼手燃烧“滋滋”作响。 身后响起小鹿般轻快的脚步声。 江荼侧过身,叶淮的眼里写满崇拜,像在他脚边转圈圈的小狗,不断摇着尾巴,哪还看得见半分警惕。 江荼俯身,一把掐住他的脸蛋,叶淮一惊,却没躲,乖乖任凭他把自己的脸掰着仰起。 叶淮半边脸肿得老高,又青又紫,布满淤痕与擦伤,是刚才被鬼兽掀飞时,在地上摩擦所致。 偏顶着这样一张挂彩的脸,还咧开嘴朝江荼傻笑:“恩公,你好厉害,刚刚那一剑,您让我看,我看清了,却不知道怎么有这么大的威力?您可以教教我吗?” 江荼无奈,双指并拢向下,贴在他脖颈上,叶淮眼睛眯了眯,还在喋喋不休:“恩公,恩公...” 手下的脉浪年轻有力,吐的那口血好像只是洒洒水,唯一的问题就是有些过于兴奋。 江荼收回手。 真是个生命力顽强的小东西。 他打消了将叶淮摁回去治疗的念头,荼蘼花丛原地消散,化作点点灵光回归江荼身体。 叶淮的眼睛又是一亮:“恩公,果然是您在为我疗伤,您分出了这些灵力,还能一下就杀死鬼兽...” 江荼总算开口:“安静些。” 叶淮一下闭上了嘴,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像两束光打在江荼脸上。 白发的江荼,比黑发时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些似妖近仙的神性。 好美,叶淮想,昆仑山巅的皑皑白雪,应当就是这样神圣高洁,让人移不开眼睛。 下一瞬,江荼的长发如入墨染,顷刻恢复成了黑色。 叶淮遗憾地眨了眨眼。 内室再度安静下来,江荼一转长剑,剑尖转到身后,将剑柄递给叶淮。 叶淮先是不懂,尔后不可置信地浑身僵硬。 偏江荼刚还让他安静,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脸憋得通红。 江荼看他手都不知道放哪放的样子,心想,刚与假千瓣莲佛交手时,不是挺机灵的,一点就通,怎么现在看起来傻憨憨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道:“此剑,你先拿着傍身。” 江荼发话,叶淮赶忙伸手:“啊,好,好的...” 用剑者必须手稳,叶淮从江荼手中接过骨剑时,双手却抖若筛糠。 剑身冰冷,一如江荼带给人的第一感觉,握在掌心却滚烫。 鼻尖赫然酸胀,叶淮匆匆低下头,不让眼泪被江荼看见。 锋利的剑刃好像将过去与现今分离,那个只懂逃跑的炉鼎一号,在这一刹那彻底烟消云散。 叶淮本以为自由难以企及,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自由,不过是一柄骨剑的重量。 江荼看一眼小少年红彤彤的鼻尖,给他时间让他自己调理,转过身,向莲花座走去。 本该盛放的莲花座,此刻却像要枯萎似的,花瓣萎靡,花托上也有了裂痕,一路蔓延到地下去。 见江荼靠近,莲花花瓣又收拢一些,鹌鹑似的瑟瑟发抖。 江荼以命令口吻:“出来。” 千瓣莲佛哪敢出来!它本来是仿着千手观音修的人身,被江荼摁着胖揍一顿,千手被斩得只剩一手,看江荼的脸色,好像还不满意,还要继续把它千刀万剐。 多福村从哪找来这么个祖宗?! 它想要逃跑的心情到达了顶峰。 莲花的根系深埋地底,早已延伸入多福村每家每户,所谓狡兔三窟,即便老巢被端掉也不可怕,只要它逃入地底深处... 千瓣莲佛加快了遁地的速度,根系在地下挖掘拓展,半截花身已然沉没。 “啊——!!” 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彻响,莲花座疯狂战栗着,每一朵花瓣都被凌迟似的抽搐,一道黑莲扭曲纠缠着,从莲花座中析出。 黑莲下连着数条根系,此刻接近地面的部分已然变成亮红颜色,如浸泡在岩浆里,沸腾着冒起泡来。 多福村以下,连千瓣莲佛也未曾开拓的更深层,竟铺满了青年的灵力,一旦向下行就会被瞬间撕碎,逼得它将自己生生连根拔起。 而它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巢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被青年据为己有。 江荼冰冷地抬起手,像一个霸道的独.裁者,灵力在他掌心流转,千瓣莲佛嗅到了与地脉岩浆如出一辙的木柴灼烧味。 它会死。 它吃了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才修炼到如今的境界。 断尾求生是生物本能,恐惧暴涨挤压之下,千瓣莲佛再顾不得其他—— 将自己的根系齐齐切断! 下一瞬,千瓣莲佛周身的浊息垂死挣扎地暴涨,化作一道漆黑烟雾,猛地向地上冲去。 “恩公,它要跑!”叶淮大惊出声。 千瓣莲佛的速度快到肉眼也无法捕捉,转瞬消失在视野中。 叶淮惊讶地回头,江荼面色不虞,并未解释自己为何没有将其拦下,只是道:“追上去。” 叶淮不疑有他,当即拔腿就走。 他身后,江荼缓缓抬手,抹去唇角沁出的一缕鲜血。 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千瓣莲佛想跑? 但欲要将千瓣莲佛囚住的刹那,小腹传来撕裂般一阵剧痛,喉腔顷刻血气翻涌,若强行调动灵力,眼下这口血就不由他从容咽下,而是喷出口去。 小腹乃金丹之所在,如此钝痛,像是因灵力耗尽而脱力。 怎么可能?江荼自认,方才动用两成力都是往多了算的,眉心微蹙,向腰侧玉佩看去。 玉佩与这具身体绑定,似乎是修士身份的象征。 江荼没有将它丢掉,此刻玉佩依旧是黑得透不进光的状态。 他想起黄衣男子惊恐的大叫,眉心微蹙。 一阶修士。 难道这么一点灵力,就是这具身体的极限了? 江荼不喜欢失控的感觉,眉宇间阴沉几分,很是不爽。 ... 地面上。 村长被地下的巨震晃醒,当即一路狂奔,逃回了村中。 此时此刻,他跪在房中,双手疯狂翻找着,天极冷,他却急出满头大汗,呼吸粗重如牛。 遍寻无果,他大骂着起身,将所有东西踹翻在地:“怎么可能没有?我明明放在这里,该死、被谁偷了去?!” 村长突然想到,还有一处角落没有翻过,当即快步跑去。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找这个吗?” 村长浑身一僵,回过身去。 只见门廊的阴影之下,走出一个身着单衣的少女,青着眼圈白着脸,注视着他。 村长被吓了一跳,缓过神来后,当即对着她破口大骂:“王盼娣,你这个小贱蹄子,你...” 他狐疑地停下:“你刚刚说什么?” 王盼娣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你在找这个,是不是?” 村长瞳孔一缩:“原来是被你这个小贱蹄子偷去了,还不赶紧...” 王盼娣却上前一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还给你。” 什么?!村长一愣。 他终于察觉到王盼娣身上的改变。 王盼娣从不敢正眼看人,眼睛总是躲闪着,躲避与人目光相接。 可现在站在眼前的少女,眼神肃寂坚定,直直与他对视,都没有丝毫胆怯。 不像王盼娣,倒让村长想起另一个人。 “你被鬼上身了?!”村长惊怒交加,更多的是恐惧,“你现在是王盼娣还是王招娣?!” 王盼娣冷冷看着村长。 村长的嗓门很大,但实际上,他的嗓音因声带老化而嘶哑腐朽,并没有什么底气,也缺乏威慑力。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这种行将就木的臭虫,根本不足为惧。 王盼娣摇了摇头:“阿姐不叫王招娣,她叫王扶摇。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没能念完的诗句,终于在村长震撼的目光中得以念完。 王盼娣举起符箓,两手各捏符箓一角。 村长的眼中写满不可置信:“你要干什么?你别乱来!我叫人打死你!” “叫人?”王盼娣重复一遍,突然笑了,“你难道没有发现,这座村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了么?” 村长呼吸骤停,而王盼娣依旧笑着,双手交错一撕—— 呲啦。 符箓被她径直撕成两半,丢在地上:“告诉你,王阿福,我把他们、把那些纸扎人都烧了!我不怕你,再也不怕你们了!” 村长从符箓被撕的那一刻就开始大叫,好像撕开的是他的身体。 听到王盼娣的话,他却不叫了,嘴里发出“嗬嗬”抽气声:“烧了...那是人...那都是多福村的男儿们...你把他们烧了...”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多福村的香火,是多福村的命根子! 村长直接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如一条蛆虫在地上扭动。 王盼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小娘、阿姐、无数死在你们手中的女儿,她们也是人。”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王盼娣后退一步,打算离开。 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一道黑气向她冲来。 谁重重拽了她一把,王盼娣趔趄着跌倒,黑气与她擦肩而过。 雾气里很快跟出两道身影,王盼娣看见江荼与叶淮安然无恙,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叶淮大喊: “小心!小心!” 咯、咯、咯。 怪声从身后响起,王盼娣惊恐地回过头。 只见村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四肢并用,向她冲了过来! 14、红轿囍嫁(十四)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缥缈的红色身影浮现在王盼娣身前,生生替她挡下喷涌而来的黑气! 黑气将那袭血色嫁衣缠缚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这狙单薄身躯,触碰到它背后的王盼娣半分。 就这短短一瞬,江荼与叶淮已然赶到。 荼靡绽放,红色锁链破地而出,一左一右锁住村长身躯,将村长摁在地上。 黑莲嘶吼挣扎,村长的四肢都反折起,却也无法挣破锁链桎梏,眼看难以逃脱,黑莲被迫从村长身上钻出,欲要再逃。 江荼震声:“叶淮。” 叶淮自后拔出骨剑,抡剑就砍! 这一剑没有技巧,如野兽捕猎般,只为一击毙命而去—— 剑刃劈入黑莲花心,一瞬间金光绝艳,如旭日东升。 叶淮的眸子在光芒中显得更亮,灵力自四面八方汇入他体内,又从剑中涌出。 身为气运之子,天地灵力都会向他靠拢,供他驱策。 已在崩溃边缘的浊息,哪里是蓬勃灵气的对手? 黑莲彻底枯萎,根系与瓣蕊在空气中抽搐,直至湮灭成缕缕黑烟。 叶淮怔怔看着这一幕,出剑时未曾感到吃力,现下手却发起抖来,有一种虚脱感。 他真的...杀了鬼兽? 小少年有些不确定,下意识寻找江荼的身影,想要获得肯定。 这一回,江荼没有吝啬夸奖:“做得好。” 江荼轻飘飘一句,却像顺着叶淮的脑袋将毛顺开,带来无穷无尽的餍足,叶淮开口欲唤:“恩公...” 王盼娣的哭叫打断了他:“阿姐!阿姐...!!” 叶淮倏地一愕,突然想起村长就要攻击到王盼娣时,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她的身前。 定睛一看。 便见无数浊息翻滚着,像走投无路要抓紧救命稻草,疯也似地往一件红嫁衣里钻去。 嫁衣的主人剧烈抽搐着,披散的发像水草覆盖在脸上,五官扭曲变形,七窍都在流血。 叶淮倒吸一口凉气:“王招娣?!” 王招娣像被缠在蛛网上的虫,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反应,只知本能的挣扎。 她的形容实在可怖至极,浊息的侵袭让红衣厉鬼也束手无策,她只能痛苦地抽搐着,眼白忽黑忽红。 王盼娣却一点也不怕,就要向她扑过去,嘴里大喊:“阿姐!阿姐!” 江荼一抬手,将王盼娣挡开去:“她要变成鬼兽了。” 王盼娣跌坐在地:“鬼兽...鬼兽...” 下界百姓遇到鬼兽,尸骨无存也是轻的,更多时候,是整座村庄都被吃干净,渣也不会剩下。 怎么会呢?阿姐怎么会... 王盼娣盯着那些浊息,无声地尖叫起来:“是我、阿姐都是为了救我...阿姐是因为我...” 这些浊息本该钻入她的身体,将她杀死,但在半路被王招娣用身躯死死拦住。 这么做的代价,就是王招娣将被浊息蚕食同化,成为千瓣莲佛之后,多福村的第二只鬼兽。 金光一亮,叶淮缓缓提剑于身前。 他的动作被王盼娣看见,王盼娣什么也顾不上,径直扑到江荼脚边,卑微地伏上他的脚面:“神仙,神仙!我什么都愿意为您去做,只求您救救阿姐!阿姐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她不是怪物!求求您了,神仙...” 王盼娣的眼泪滴落在江荼鞋上,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江荼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动容,收回脚,任由王盼娣的头颅磕在地上。 他冷声道:“哪怕用你的命来换?” 王盼娣愣住了,身躯不可遏地战栗。 就在叶淮以为王盼娣要退缩的时候。 王盼娣突然仰起脸,脸上竟然在笑:“真的吗?真的吗?我愿意!神仙,我没有什么不愿意、我好愿意!” 王招娣出现的刹那,她就意识到,那在迷雾中牵着她前行的、在关键时刻拉了她一把的,是阿姐,一直是阿姐。 能够用她的命救阿姐,王盼娣何止愿意,甚至感到无比惊喜与激动。 她的笑容发自内心,没有半点掺假,叶淮看在眼里,心中巨震,不由自主地看向江荼,紧张地等待着江荼的宣判。 江荼没有立刻决断,像在村口时那样,再度将选择权递给了叶淮:“你觉得呢?” 叶淮紧张地直咽口水。 他不怀疑江荼的能力,江荼说能做到,就一定能用王盼娣的命换王招娣。 叶淮的目光往王盼娣姐妹那边瞟。 这一眼,他看见王招娣仅剩的一只眼睛艰难地看着他,眼里写满极力的恳求。 叶淮从没想过,能在红衣厉鬼的眼睛里看到怨恨以外的情绪。 再看王盼娣,眼里也是一模一样的恳求。 这对姐妹,都想用自己的死,换对方的生。 叶淮犹豫着,目光落在王招娣周身钻挖噬咬的浊息上,忽地灵光一闪,抬头看江荼:“恩公,已经过去一刻,她没有变成鬼兽。” 千瓣莲佛到底也吃了许多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残留的浊息也很可观。 可浊息到现在,还没能将王招娣同化,无法钻入躯体的浊息已变得气息奄奄,而王招娣依旧是王招娣。 看起来,她是凭借意志力,硬生生支撑到现在。 叶淮大着胆子道:“如果浊息无法将她同化...是不是她们俩都不用死了?” 江荼道:“你如何保证,她此刻不成鬼兽,日后永远不会成为鬼兽?” 叶淮看向王盼娣:“...我不能保证,但...” 王盼娣这时变得异常机敏,再度拜在江荼脚前:“我愿意对天发誓,我会一生守在阿姐身边,用我的性命替阿姐作保!若阿姐成了鬼兽,就请满天神明降下神罚,我愿意和阿姐一起魂飞魄散!” 江荼纠正她:“天上的神仙不管鬼道轮回。” 王盼娣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那我、我向阎王爷发誓,若阿姐成了鬼兽,让阎王爷拘了我的魂,在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或者,或者...您不放心,您把我和阿姐关起来,只要能让我在阿姐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江荼道:“这可是你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 王盼娣心意已决:“从小到大都是阿姐在保护我,如果没有阿姐,我没有命活到现在,神仙,我答应过小娘的,我们姊妹要一起离开多福村。以前我不知道阿姐就在我身边,现在我知道了...我一定要和阿姐在一起!” 耳畔响起一声轻笑,如冰雪消融、昆仑玉碎,王盼娣以为自己听错了,想要寻江荼的脸。 就在这时。 赤红灵力模糊她的视野,擦着她的脸而过,王盼娣瞳孔骤缩回过头去—— 灵力如绞,瞬间切断王招娣周身的浊息; 又化作染血锁链,将王招娣的脖颈锁起。 空气的流动骤然停歇。 一片寂静中,王招娣跪在江荼面前:“多谢江大人。” 江荼似乎意外:“你谢我什么?” “江大人引导幺妹对阎王发誓,就是为了能够越过鬼差,在阳间开府判案,江大人不说,民女却不能装作不知道。”王招娣道,“大人恩德,没齿难忘。” 江荼的长发又化作纯白,闻言只是摆手,让她别再说奉承话,转而道:“能否将这些浊息变作力量,全看你自己。但如果有朝一日,我发现浊息将你吞噬,这条锁链,会顷刻让你魂飞魄散。王招娣,你怕不怕?” 不详的黑色经络在王招娣皮肤下涌动,光是看着,便知剧痛。 王招娣却扬唇微笑:“我不怕,大人,我一定能控制住,我有信心。” “...呵。”江荼低笑一声,默认了。 王招娣又重重磕了几个头。 闲谈到此结束,江荼的声音骤然冷下来:“王招娣,你滞留人间,已成业障,根据地府律令,该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但,本君念你,从未害人,又协助铲除鬼兽,也有功劳...就罚你,镣铐加身,在人间赎尽罪恶,余罪一日未尽,一日不得新生。” “可有错判了你?” 鬼是没有眼泪的,王招娣却感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没有,没有,江大人,我认罪,认罚。” ——一张轻薄如蝉翼的纸凭空生成,记载着江荼与王招娣的对话,字字深黑,便是阎王亲审的判令。 江荼拂手转身:“去领罚吧。” “...王扶摇。” 话音落下,判令骤然亮起夺目红光,空气再度流动起来。 叶淮与王盼娣紧张地看着江荼,浑然不知方才片刻发生了什么。 王扶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在人间赎罪,她就能留在王盼娣身边,陪伴妹妹走完余生。 冷面无私的阎王,他判了王招娣的罪,给予王扶摇以新生。 王扶摇看出江荼不愿在叶淮面前暴露身份,将所有感激都咽下,小心翼翼地,转身去看王盼娣。 她真怕自己厉鬼的模样吓到胆小的幺妹。 可还没考虑好怎么开口,王盼娣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抱了上来:“阿姐!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每天都想你...” 屋外迷雾已散,红纸飘摇的多福村已悄无声息恢复正常。 这些业障本就诞生于千瓣莲佛,如今千瓣莲佛已除,业障自也随之破除。 叶淮跨过地上村长的尸体,跟上江荼。 一直到死,村长都在继续依靠千瓣莲佛建立的权威,威胁着王盼娣。 他以为莲花的根系在多福村内扎根,便永远无法撼动。 可是。 叶淮侧过去,看向相拥的姊妹俩。 ——反抗者终会发出呐喊,在无数先驱者的尸骸下,终会开出不屈的花。 ... 江荼向屋外走去,忽地脚步一顿。 还没开口,叶淮眼疾手快,弯腰将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符箓捡了起来。 “这是...”小少年眉头皱在一起,半晌泄气地低下头,“恩公...我看不懂...” 江荼从他手里抽走符箓,蹙眉端详,符箓上字迹凌乱,像一条挣扎扭动的蚯蚓,鬼画符一般。 江荼沉默:“无妨,择日...” 他突然没了声音,叶淮眨了眨眼:“恩公?” “无妨,”江荼一拂手,符箓便在他掌中化为齑粉:“择日去寻些启蒙书本。” 叶淮乖乖应了声“好”,像得了糖的孩子,因江荼的一句承诺而高兴不已。 江荼轻揉小少年的毛茸脑袋,不动声色地,将涌到喉间的一口鲜血强硬咽下。 15、红轿囍嫁(十五) 王盼娣在村长屋中点了一把火。 火星坠地,王盼娣头也不回,追上江荼与叶淮:“神仙!小神仙!” 江荼微停脚步,等她开口。 王盼娣踌躇着,犹豫再三,到底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占了上风,恳切道:“神仙,请至少在多福村歇歇脚,尝尝多福村的糕饼,再启程吧!” 糕饼!叶淮偷偷咽了一下口水,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他很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因为江荼看起来并不感兴趣。 江荼出人意料地没有拒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对王盼娣点头时语气却没那么冷硬:“好,那就有劳你了。” 诶?叶淮不可思议,兴奋得耳廓红彤彤。 “神仙不嫌弃我们没什么东西招待就好!”王盼娣同样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就带着他们往自己家中走。 江荼神色微动,藏在嫁衣红领下的喉结又是明显滚动一次,这才缓步跟上这兴高采烈的一大一小。 一路上,村里安安静静,唯有晨光在地平线窥探,隐隐约约,似乎犹豫不决。 直到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是村长的房屋被火舌吞没,不堪重负倒塌下来,发出的动静。 太阳恰巧在此时升起,一抹微光踏入多福村。 叶淮忍不住回头,只见那烈火,像有自主意识似的,吞噬村长的房屋后,并没有向外蔓延,而是渐渐熄灭。 巨响以后,多福村又静了下来,只剩几人的脚步声,和王扶摇喜轿摇摆的吱呀吱呀声。 怎么会这么安静?安静得就像多福村只剩一具空壳。 王盼娣说过,男人变作的纸扎人都被她一把火烧了,但他们似乎一直没见到村里的其他女性村民。 叶淮问:“盼娣姐姐,村里没有别人了么?” 王盼娣伸出手,轻轻抚摸模糊的日轮光晕,声音很轻:“村里没有其他人了,我是最后一个。” “啊,”叶淮歉疚地低下头:“对不起...” 原来不是不出来,而是她们都不在了。 王盼娣笑笑:“没事的,小神仙,我不是一个人呀,阿姐还在我身边,那些离开的姐姐们、姨娘们,也一定都在我身边...” “我已经想好了,附近村庄,经常有被抛弃的女婴,我会把她们带回村里,让多福村成为她们的家。” ——叶淮的眼眸徐徐眨动,悄悄去看他的恩公。 日光落在江荼脸上,柔和了江荼弧度锋利的下颌线。 家。 过去的叶淮,听到这个字,恐怕会很羡慕,但... 他看着江荼,觉得,现在,他好像没有那么羡慕了。 ... 王盼娣的家不如村长的大,胜在整洁干净,她收拾出两间房间,递给江荼一身干净衣服:“神仙,您放心,这衣服王瘸子没穿过,是新的、干净的,您把这身...换了吧。” 王盼娣支吾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江荼却心想,嫁衣比寿衣还是好一些,点头道谢:“有劳。” 王盼娣腼腆地笑,又“啊”了一声,连珠炮似的问,“对了,还没问您喜欢什么口味,甜的,还是咸的?喜欢吃鱼,还是牛羊、鸡鸭?要清淡些,还是口重些...” 她问得详细,倒把江荼问住了。 他不是活人,不需要饮食,地府偶尔设宴,他也只喝酒,不太下筷。 这就导致江荼博古通今,却对这些常人立刻就能给出答案的生活常识一窍不通。 又因为失去记忆,对生前的喜好,同样一无所知。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 王盼娣紧张地眨了眨眼睛:“神、神仙...?” 是她问错话了么? “...”江荼沉默半晌,“甜的。” 又是沉默。 王盼娣试探道:“没、没了?” “没了,”江荼似乎在两句之间顿了顿,说完就转过身,向房内走去,“我去换衣服。” 叶淮望着他的背影,眉头轻轻皱在一起。 说江荼像松柏并不夸张,就连走路,他的仪态都没有丝毫松懈,肩背绷成一道优雅的弧线,此刻亦是如此。 可为什么...江荼的脚步,好似比以往要急促一些?是他的错觉么? 叶淮没来得及往下深思,就听到王盼娣问:“小神仙,你喜欢吃什么?” 叶淮没想到王盼娣还会征询自己的意见:“豆腐泡饭!豆腐多一点...可以吗?” 王盼娣再次震惊。 只有这点要求? 她连连点头:“可以,当然可以,没有其他的了么?” 叶淮努力想:“...我曾见有人捧着热乎乎的地瓜,闻起来很是香甜...” 他小心翼翼的:“盼娣姐姐,我很想尝尝...会不会很麻烦?” 王盼娣只觉得心酸到极点:“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多福村的地瓜最糯最甜了。” 她都快哭了,她在多福村,生活也很拮据,但断不会把豆腐泡饭当美味,更不可能连烤地瓜也没吃过。 她不敢想象,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少年,平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即便如此,他们仍对自己和阿姐施以援手,王盼娣一时间恨不能把祠堂推倒,将江荼和叶淮当成活菩萨供奉起来。 ... 屋内。 门甫一关上,江荼有些难受地喘了口气,勉强撑着身体移动到床边,几乎是跌坐下去,再也抑制不住身躯的痉挛抽搐。 他猛地弯下腰,瓷白手掌捂住唇瓣,喉部剧烈抽动着,就在下一秒,暗红淤血从喉间呛出,顺着指间缝隙淋漓而下,渗进被褥中。 江荼弯腰轻喘,缓了缓,强硬地重新坐直:“...” 即便屋内无人,叶淮与王盼娣也在极远的客堂,他也依旧不愿意露出分毫脆弱。 就像丹田剜心剔骨般的剧痛持续一路,换做旁人,早该痛晕过去几回,但江荼硬是凭借极其强大的意志力,连眉头也没动一下。 直到回到屋里,他才终于允许这口血喷涌而出。 淤血出口,不适感才稍稍消退。 江荼眸色微沉,像蕴着风暴。 不太对劲。 若要追根溯源,他早在地下与千瓣莲佛刚交完手,就感到了不适,被他强行压下后,又在方才反扑上来,呈几何式地增长。 可开府判案之力,他刚遇到王扶摇时就用过,那时一切如常,为何这一次,却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反噬? 这么看来,问题还是出在千瓣莲佛身上。 是浊息么? 与千瓣莲佛的交手实际就是与浊息厮杀,这具身体修为不高,被浊息侵蚀导致一时不适,也是可能的。 江荼用掌背拭去唇下血痕,不悦地皱了皱眉。 眼前景象忽明忽暗,宣示着这具身体已然到达了极限, 即便再不情愿,也难以违抗本能的困倦与疲惫,江荼轻拧眉心,嘶哑地呼了口气,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无不愤愤地想道。 宋衡给他找的好躯壳,等他有空回了地府,一定要好好找他算账。 ... 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琥珀金的眼眸,小心翼翼地顺着门缝往内看,像一只迫切要蹭进门的小狗,狗鼻子努力地耸动着。 突然,一阵极浅淡的血腥味漫入鼻腔。 叶淮心跳停了一瞬。 他一直牵挂着江荼,极其细微的变化也被无限放大,回房后越想越不放心,终于鼓起勇气,想着问一句,确认江荼没事就好。 可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好像将他的嗓子都堵住了,只剩莫大的恐惧席卷而来。 叶淮什么礼节也顾不上,用力推门,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天刚蒙蒙亮,江荼没有点灯,屋内还是黑黢黢的。 叶淮的眼眸却发出野兽般的光亮,很快锁定了江荼的位置。 青年端正地坐在床上,长发微微垂落,眼眸阖起,即便坐着,也只占了床榻的一角,像他本人一贯的疏离淡漠。 叶淮这才发现,江荼的身躯很是单薄,并没有比他强壮多少,是江荼平日里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人下意识,将他想象成了无坚不摧的样子。 叶淮蹭到了床边,卖力地嗅了嗅,觉得血腥味就是从江荼身下传来的。 他一时吓得呼吸都停了,紧张地盯着江荼的胸膛。 直到那里微弱地起伏了一下,叶淮才松了口气,又爬上床,轻手轻脚绕着江荼转了个圈,确认江荼身上并没有伤口,心里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 江荼应该是在休息,叶淮见过许多受了内伤的炉鼎,不会是这么安稳的状态。 天知道他刚刚脑子里都冒出江荼受了重伤死掉的可能性了。 叶淮用力摇摇脑袋,他才没有咒恩公死,只是太怕自己又无家可归。 他犹豫片刻,见江荼还是阖眸睡着,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心里暗暗窃喜。 他只贴着恩公睡一会,他睡觉很轻,绝对不会吵醒恩公。 小少年靠近江荼身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许久,江荼缓缓睁开眼,他将神识沉入识海疗养,身体状态已然恢复如初。 进入识海后对外界的感官会迟钝许多,但这并不意味着江荼会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边拱来拱去。 他垂下眸子,看到一个蜷缩在他手边的,热烘烘的小少年。 半边脸还青紫着,细密擦伤间可见石砾,也不知道处理一下,就跑到了自己这儿。 看上去做了什么美梦,在梦里还咧开嘴笑着。 傻兮兮的。 江荼轻轻用指背抵上叶淮红肿的侧脸,一掐。 冰冷触感缓解了脸颊火辣辣的疼痛,沉睡中的叶淮本能地往江荼指尖蹭,竟就这么一路拱进了江荼怀里。 他将受伤的半张脸都贴着江荼,梦里喃喃:“...恩公...” 江荼:... 他蹙起眉,不喜欢任何人突破亲密距离的接触。 但叶淮的小狗爪子扒得太紧,若是要抽手而去,恐怕会将他惊醒。 江荼压了压眉尾,强忍住抽手而去的冲动,由着他去了。 16、红轿囍嫁(终) 一夜过去。 一股饭菜油香飘过来,叶淮在睡梦中被肚子的咕咕叫声吵醒。 他下意识伸手,不愿醒来地嘟嘟囔囔:“鸡腿...” 眼睛刚睁到一半,脑袋下就一空,叶淮啪叽一下栽在床头,懵乎乎眨了眨眼。 然后他就对上一双无感情的柳叶眼,江荼捏着发麻的肩膀:“鸡腿?” 叶淮:... 他的脸上一片空白,意识到自己以为的鸡腿竟然是江荼!瞌睡顷刻就清醒了,一边用紧张的眼神看江荼手臂,他在梦境中啃了鸡腿好几口,不知道有没有... 江荼倒不在意,起身下床,争分夺秒换衣服。 叶淮更加不好意思,视线在房中乱瞟,不敢往江荼身上去,又怕惹江荼讨厌,讷讷解释:“恩公,我闻到了血腥味,在门外叫你,你没有理我...我有些担心就进来了...” 江荼勾起唇角:“然后就一不小心睡着了?” 叶淮支支吾吾:“...对不起,恩公,以后...” 本来想说以后不会的,但他还想和江荼一起睡,睡在江荼身边的时候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梦境不止血腥,觉还能睡得这么香甜。 于是话在喉咙里打个转,变成了:“以后不会...不经过您的允许,就跑进您房间了。” 这点小心思江荼并未察觉,反倒是叶淮的关心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若说冷面无情的阎王爷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过分直接的关心。 江荼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匆匆揭过话题,说了一声“无妨”。 他根本不知道这句话给叶淮带来了多大的惊喜,叶淮的眼睛倏地一亮,心脏像有小鹿在撞。 恩公的意思...是不讨厌他的亲近么? 恩公真好! 这边叶淮将脑补发挥到极致飘飘然,那边江荼已经迅速换好衣服:“不饿么?走吧。” 叶淮立刻跳下床,三两步跟上,像叼着大猫尾巴走路的小猫,走着路,眼睛还看着江荼,导致江荼一低头,就能对上一双纯澈无暇的金色眼眸。 江荼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走到前厅。 菜摆了整整一桌子,荤素搭配,是基本的农家菜式。 王盼娣仔细地布菜:“这是小神仙点的豆腐泡饭、烤地瓜...这是多福村的特色糕饼,外皮是艾草做的,里面包了花生芝麻...这只老母鸡,是王瘸子养在后院打算卖的,我把它炖了,两只鸡腿,你们一人一只...” 叶淮看得眼睛都瞪大了,伸手就要去抓。 江荼眼疾手快,提筷便夹住叶淮的手:“人是用筷子吃饭的。” 小狗才用爪子。 江荼心里也清楚,叶淮被当做炉鼎囚.禁,不会有人教他这些,许多行为习惯一旦养成,修改起来很麻烦。 别人他可以不管,但叶淮以后是要飞升的,一想到众仙宴饮,这小子用手抓菜,江荼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纠正的东西很多,先从筷子开始吧。 叶淮拖长音“哦”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鸡腿,将筷子捏在手里,学着江荼的样子,努力地伸过去。 夹起来了,手却抖抖索索,怎么也夹不住骨头。 他可怜巴巴地呜咽一声:“...恩公...” 江荼无奈道:“手伸出来。” 叶淮乖乖伸手。 江荼不算温柔地掰直叶淮的手掌,筷子塞进去,教他用两根手指夹好,又拢着他的手,带着将鸡腿夹进碗里演示。 青年的手五指修长,白皙如瓷,就连筷子被这双手拿着,也像成了一对玉筷; 因要带着他的手,江荼的身躯不可避免地笼在少年上方,那股凛冽而浓烈的荼靡花香阵阵沁入鼻腔。 叶淮用力嗅了嗅,江荼已经松开他的手坐回去:“学会了么?” 叶淮点点头:“学会了。” 他愈发肯定,恩公对他真的很好,连这些细枝末节的生活习惯,也愿意教给他。 小少年小心翼翼地低下头,觉得手上还残留着江荼的温度,冰冰凉,又变得越来越烫,他回忆着江荼的动作,夹起鸡腿咬了一口。 鸡肉已经炖得很烂,一咬下去,鸡油与肉汁一起在唇齿间迸发。 ...好香。 比豆腐泡饭还要香。 叶淮的咀嚼声中,江荼将筷子搁下,看向王盼娣。 他几乎没吃什么,碗碟不见一点荤油,只有那一碟艾草糕饼,王盼娣见江荼夹了一块。 是不合胃口么?王盼娣本就在心里惴惴不安,现下注意到江荼的目光,一下变得很紧张,坐得笔直。 明知道江荼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人,甚至生得一等一的俊朗,但或许是他身上凛然出尘的气质使然,即便只是坐在那里,也让人感到压力。 江荼更加无奈:“放轻松,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王盼娣却更紧张了:“好,好的!” 算了。 江荼不难为她,直入主题:“村长房中的符箓,你可知道来源?” 此话一出,叶淮的咀嚼也停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瞳机警地抬起。 王盼娣自没有什么隐瞒的:“我也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是有一次,我与阿姐看到地下结出的宝人参被村长拿回房中,悄悄跟着,就看到村长在房间里,点燃了这东西。” “之后不久,宝人参就不见了,村长说是卖了出去,可我们从未见谁来买过,我想,肯定和这符箓有关,所以...从祠堂里跑出来,就直奔村长家去了。” 说完,王盼娣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问江荼:“神仙,我有没有帮上忙?” 江荼点了点头:“帮了大忙。这是一张传信符箓,点燃以后,画下这张符箓的仙门就会收到报信。”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每每村长点燃符箓后,宝人参就会被“一卖而空”。 若没有王盼娣及时阻止,恐怕他们也不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吃饭了。 王盼娣瞪大眼睛:“所以,宝人参...是到了...可是、为什么?” “人心的贪欲,没有为什么。”江荼指节轻敲桌面:“吃好了么?” 叶淮始终在侧耳倾听,闻言,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江荼是在与自己说话,赶忙将嘴里的肉囫囵咽下:“吃好了。” 江荼便站起身,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吃完了,差不多就动身吧。” 王盼娣不舍道:“神仙这就要走?不再多留两日?” 江荼道:“不留了。” 江荼的决定,没有人能够撼动,王盼娣眼圈泛红:“那,那请许我,为神仙准备些路上的吃食和盘缠。” 江荼这回没有拒绝:“有劳你了。” 叶淮站在江荼身后,本来想问为何这么匆匆要走,但看江荼神情冷淡,边也不敢多问。 王盼娣很快返回,手里提着早就准备好,糕饼递给江荼时眼圈就红了:“神仙,我没有什么能给您的,您的恩情,我此生恐怕无法报答,若有来世,愿为您当牛做马...您以后路过多福村,一定要进来坐坐,若有什么需要我的,我万死莫辞。” 江荼将糕饼收好:“王盼娣,你不欠我什么。日后活成什么样,都靠你自己。” “我明白,恩公的教诲,我铭记于心,”王盼娣又看向叶淮:“小神仙,您也要多多保重。您小小年纪,就比我勇敢多了,日后一定会大有作为。” 叶淮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点头:“我会努力的,盼娣姐姐。” 又说了许久的话,王盼娣才依依不舍,将他们一路送到村口。 江荼偏过头,对王盼娣道:“就送到这里吧。” 王盼娣停下脚步,用力抹了抹眼泪,依旧控制不住地抽泣,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突然,她听见江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盼娣,回头。” 王盼娣的瞳孔骤然缩紧,猛地回过头去。 多福村三字的界碑正在她的身后,远远的,那么沉默,又是那么渺小。 而前方,江荼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风却把他的话语轻轻送了过来。 “你走出多福村了。” 17、风雨无晴(一) 告别王盼娣,江荼带着叶淮在山地间前行。 平野开阔,无有植被,周遭景色一览无余,身后多福村早已变作渺小的影子看不清楚,前方却连半点人烟也见不到。 江荼始终笔直向前,甚至没有停下辨别方向。 叶淮欲言又止:“恩公,我们这是要去哪?” 前方怎么看也不似有村落的样子,而路过的许多岔路,不知是没看见还是有意,都被江荼忽略过去。 江荼脚步未停,只说了一个字:“听。” 听? 叶淮心存疑惑,却已经不知不觉养成听从江荼命令的本能,当即屏息凝神,侧耳聆听。 呼。 是风声,瑟瑟作响,压近地面时逐渐变重。 ...不对。 不是风声! 是——呼吸声!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叶淮毛骨悚然,头都来不及回,就自背后拔出骨剑,凭借本能向后一挡。 只听“锵!”一声巨响,骨剑不偏不倚接下一道凌厉灵光,叶淮被撞得倒飞出去,倒退着踉跄了数步也没能稳住重心,一屁股摔坐下去。 而偷袭者见他失利,当即又送出一道灵力,直逼叶淮面门而来! 然而,灵力在半路就被截停,江荼甚至连手也没抬起,只往叶淮身前一站,袭击者便像被一拳打中胸口,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地上。 “对不起,恩公。”叶淮撑着剑站起,蹭到江荼身边,只觉得他太没用了,又要江荼出手来救。 偷袭者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江荼客观地实话实说:“反应挺快,有进步。...先别急着笑,我还没说完,剑道讲究三分出七分收,你接招时动作太实,才会失去重心。” 叶淮的笑容绽放到一半就被迫收住,他调整着因夸奖而雀跃的五官,老老实实:“多谢恩公指点。” 偷袭者:... 被无视的感觉很不好,被当做教材的感觉更不好,偏偏江荼孤高的样子很是养眼,被他蔑视,除了不爽,竟还有一种诡异的激动。 怪不得黄衣男子被抬回去的时候筋骨寸断,还对他念念不忘,念叨个不停,跟着了魔一样。 偷袭者朝地上“呸”了一口,吐出一颗混着血的门牙。 他起初只以为是黄衣男子轻敌,才被打成那副鬼样子,如今看来,炉鼎一号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保护伞。 偷袭者想要看看江荼的玉佩,是否也与黄衣男子说的一样,是漆黑一片。 奈何江荼早就有所准备,外袍长长垂下,恰好遮住了玉佩。 不过,他用眼神示意着身后,那里埋伏着五名二阶修士,一边站起,转移江荼的注意力:“你知道我是谁么?” 江荼平静:“我知道。” 偷袭者:“不知道了吧,我是...诶?” 江荼道:“中界劲风门。” 功法同出一派的修士,灵力总是相似的,即便这趟的偷袭者并不像黄衣男子那样用剑,江荼依旧瞬间就察觉到了对方的身份。 紧接着,他扫视一圈,目光精准地停顿五次:“跟了一路,你们不累么?别浪费时间了,一起上吧。” 偷袭者脸上的震惊藏也藏不住—— 江荼视线停落之处,正是五名修士埋伏的地方!毫厘不差! 数道人影从虚空中浮现,各自都有些惊疑不定。 但再怎么说,他们有六个人,江荼只有一个,炉鼎一号顶多算半个,想到这里,劲风门修士的底气又足了些。 最先出手的偷袭者道:“好!既然你知道,我劝你快把炉鼎一号交出来,不然弄伤了美人的脸,岂不显得劲风门不懂得怜香惜玉。” 江荼对他轻佻的称呼倍感不耐,皱了皱眉:“你们碰不到我的脸,别废话了。” 偷袭者一愣:“美人真是凶悍,你想清楚了?我们可有六个人,别怪我们没提醒...” 江荼用行动堵上了他的嘴。 没人看清江荼是什么时候动,又是怎么动的,几乎只是一弹指,江荼已经一掌抓住偷袭者的脸,将人往地上一砸,地面当即出现一个人形巨坑。 尘烟四起中,江荼踩着人事不省的偷袭者,看向其他五人,催促:“我说了,一起上。” 劲风门修士面面相觑,眼神中终于出现忌惮。 灵光流转,法器祭出,劲风门修士终于正色起来,齐齐向江荼攻去! 江荼纵身上前,顺手提起叶淮,把他往战圈里一丢:“别干看着。” “!”这回叶淮的反应平静了许多,一惊过后就很快冷静下来,与鬼兽都正面交锋过,还怕二阶修士,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金色灵力在骨剑上亮起,叶淮能感到江荼就在自己身后,这让他不再有任何顾虑,挥剑便冲入战阵! 因常年营养不良,叶淮的身形明显矮于同龄人,反而让他在一众成年男性中穿行自如,如一头闯入宴会厅的小野兽,将劲风门修士的阵型冲得七零八碎。 “砍他!” “这可是掌门指名要的一号炉鼎,你敢砍他掌门就敢砍你!” “——我*!” 叶淮以剑点地躲过攻击,一拳捣在叫他“炉鼎一号”的男修下盘,那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断子绝孙的惨叫:“啊——!!” 叶淮转腕一剑破开他下盘防守,恶狠狠:“我不是炉鼎了!我有名字!我还有...” 恩公两字没能出口,他就被江荼揪着领子提到身后。 旋即江荼两掌送出,一左一右同时接下四人合力攻击。 “战斗中切忌多话。”话虽如此,江荼自己却没有践行的意思,“剑不躲人,一击制敌可以节约很多时间。” 再次被当做教材的劲风门修士:... 他们本来只以为江荼是目中无人,却没想到在江荼眼里他们根本不是人! 劲风门修士当即怒不可遏,灵力暴涨数倍不止,像一团巨型织网,朝江荼罩来。 叶淮担忧出声:“恩...” 下一瞬,那张看似坚不可摧的巨网,就以一个诡异角度被破开一个大洞。 江荼摁着其中一名修士的手腕,丢麻袋一般将他抡了一圈甩出,那修士无力反抗,直接与身后的同伴撞在一起,骨碌碌滚成一团。 巨网眨眼塌了半边,江荼侧身避过一击,提膝撞向第三人小腹,又迅速一记横踢,将第四人也踹飞出去。 做完这一切,叶淮的“公”字才刚刚说完,“小心”在他唇间囫囵转了一圈,变作激动又崇拜的注视。 劲风门修士转瞬躺了一地,晕的晕,不晕的也在装晕。 而江荼连头发也没乱,低头道:“告诉你们的掌门,别再来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咻!! 两支短箭却在这时同时射出,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向叶淮袭去!速度之快,与方才的攻击根本不在同一层级! 这两支箭,一支瞄准脖颈,一支对准丹田,角度之刁钻,注定即便截下一支,另一支也会扎入叶淮命门! 江荼脸色微变,他竟没有察觉到偷袭,犯这种掉以轻心的低级错误。 紧接着唾了一声——这是逼着他以身挡箭? 对常人而言不过眨眼,甚至多数人都未捕捉到偷袭的的功夫,江荼心中已经闪过百八十个念头。 他的身形原地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叶淮身前。 两支短箭没入血肉的同时,江荼心里叹了口气。 就当他上辈子欠这小东西的罢 18、风雨无晴(二) 叶淮只觉得眼前一阵疾风刮过,然而那风却来不及伤害他分毫,就被身前的青年一力挡下。 小少年瞪大眼睛,意识到了什么:“恩公,不可...!” 噗呲。 箭矢扎破皮肉的声音很轻,在他耳中却一瞬振聋发聩。 叶淮唇瓣颤动,满目只能看到江荼陡然战栗的身躯,一时间心脏剧烈跳动,好像迫不及待要跳出胸腔。 恩公...恩公他为自己...! 叶淮惊慌失措地想要伸手搀扶,却被江荼抬手拦下。 短箭一上一下没入江荼肋骨与腹腔,他的唇角迅速漫下一道鲜血,江荼眉心一蹙,短箭被内力反震出去,零星黑血泼洒而下。 ——箭上有毒。 伤处发麻刺痛如荆棘缠绕,四肢百骸像被毒蛇爬过,一阵一阵抽搐,胆大妄为要往他心口钻。 江荼连点身上穴脉将毒素尽数封住,眉宇间凛若冰霜,沿着短箭轨迹看过去,原先被他摁倒在地的那名修士正从地上爬起,气喘吁吁地做出战斗姿态。 异变陡生,劲风门修士见他受伤,跟打了鸡血般兴奋,死也不装了,纷纷聚拢过去:“他受伤了!干得好!” “做得好!趁他病要他命!一鼓作气干掉他,抢回炉鼎!” 偷袭者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其他人便先行动作,分为五个方向,再向江荼袭来。 江荼的额角青筋暴起,疼痛不足以让他改色,不知原因未能察觉到偷袭,反而更让他不悦。 本来还想留他们活口,如今看来不如全杀了干净。 就在这时,江荼与劲风门修士之间,突然升起一道壁障。 劲风门修士的攻击尽数被壁障吸收,惊疑不定地相互看看,却不约而同停下动作。 一道清润男声在空旷处响起,一袭白衣自劲风门修士后方略过,如白鹤落翅,停在江荼身前。 那是一个高挑青年,一身白色长衫仙气飘飘,唯独腰间系着一条翠绿腰带,与他的气质极为不搭。 江荼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对这身割裂打扮不做评价。 倒是此人腰带下一枚玉佩,呈现通透的宝蓝色,与他腰间的黑色、劲风门修士的清紫都不相同。 且看他一道壁障便接下五人攻击,而劲风门修士个个面露忌惮,也能猜到品阶在他们之上。 江荼能感到毒素在努力冲破灵力桎梏,将一只手搭在叶淮肩上,既是将叶淮置于保护之中,又是浅浅借力,防止站不住跌坐下去。 劲风门修士恶狠狠地瞪着神兵天降的青年:“程协!你干什么?” 被唤作程协的青年朗声道:“诸位在我来去山派地界,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怎么反倒来质问我?” 说罢微微侧身,看向江荼。 江荼的脸上看不出丝毫不适,气势不减,只是因受伤而脸色苍白,更显眉眼沉黑精致,像一座玉雕的神像。 程协这一瞥,只能用惊艳形容心中激动,半晌才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公子放心,有我在这里,他们不敢动你。” 劲风门并不买账:“仙谱排倒数第一也敢在劲风门面前叫嚣?程协,你仗着自己修为高,便敢为所欲为,要吞我们的炉鼎?!” “炉鼎”一出,叶淮像被触发关键词,手上还卖力扶着江荼,眼睛已经凶狠地瞪向劲风门修士。 江荼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中界仙门共有百家,名单每十年更迭,中界看不起下界是常事,内部也同样拜高踩低。 虽不知道劲风门排第几,听话里意思,来去山派排最末尾却是板上钉钉。 那就奇怪了,江荼想,排最末的来去山派修士,修为比劲风门修士加起来还要高?难不成他们运气这样好,遇上了来去山派的高层? 程协吸引了劲风门的火力,江荼借机调息,却发现那毒素极其难缠,灵力冲得越狠,毒素也越凶猛,一时间竟只能缓解,无法彻底灭杀。 而前方,程协好脾气地抱拳道:“此言差矣,诸位兄弟,在你们开口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位小公子是炉鼎体质,何来吞占一说?” “只不过这里是我来去山派地界,身为来去山派长老,不能看着你们以多欺少。此乃君子应尽之道。” 劲风门修士显然是被他说得无语了:“去你*的君子之风!你不交人,那就动手吧!” 程协眯了眯眼:“真的要这么做么?可你们六人协力,得靠偷袭才能伤到我身后这位公子,如今我既然在这里,也不可能对你们以多欺少的不义之举袖手旁观,你们哪里有胜算呢?” “天快黑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这段话乍一听很有道理。 但仔细分析,也不难听出话里的威胁之意。 江荼不由重新审视起这个叫程协的修士。 短短几句话,便能看出,他比只懂武力威胁的劲风门聪明了不止一星半点。 劲风门果然迟疑了。 他们看了看程协,宝蓝玉佩光泽纯粹,三阶修为与二阶之间是质的飞跃; 再看看江荼,这个实力深不见底的青年受了一箭,竟然没显露出半点不适,而方才被摁在地上摩擦的感觉还记忆犹新,现在想想还觉得脸颊生疼。 劲风门修士退缩了,为了保住自己的脸皮。 他们对程协骂骂咧咧:“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让来去山派小心点,今年叫你们滚出仙谱!” 程协也不恼,挥手送别:“再见,再见,一路顺风。” 等劲风门的身影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先从袖子里摸出一瓶精致药丸。 “公子,”程协道,“这是清淤解毒的灵药,虽不知箭上是什么毒,但此药百毒可解,您服下能舒服一些。” 中毒?! 叶淮激烈地抽了一声,琥珀金的眸子转向江荼面无表情的脸,分明表情神态都与平时一样,他却觉得江荼的脸上写满隐忍的痛楚。 叶淮眼眶发红。 江荼救过他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游刃有余,似乎只是弹指的功夫,就能解决所有威胁。 正因这无懈可击的强大,叶淮甚至忘记了,江荼也是个人,会痛、会受伤的人。 江荼受伤了,中了毒,却一声不吭地挡在他身前,如果不是程协说了,他恐怕要一直蒙在鼓里。 恩公疼不疼?伤得重不重?他对自己这样好,可自己却... 叶淮看向劲风门消失的方向,下牙咬得很是用力。 他知道劲风门为什么对自己穷追不舍。 他骗了江荼。 19、风雨无晴(三) 直到此刻,叶淮都不敢告诉江荼,自己与其他炉鼎有什么不同。 一开始,他害怕江荼会对他不利,处处提防,自然不会什么都说;现在,则是担心江荼知道自己是怎样的烫手山芋,会将他抛弃。 他知道自己跟着江荼,只会让江荼引火烧身,但他不想被江荼丢掉。 叶淮低下头,有点想哭。 肩上,江荼指骨微动,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 紧接着,江荼伸手接过药瓶,以指腹顶开木塞,手臂抬高倾斜药瓶,仰脖吞了一粒药丸入喉。 苦涩,但后调清凉,咽下后便感到淤塞一路疏通,至丹田时,周天已经运转如常。 “多谢,”江荼将药瓶还给程协:“帮大忙了。” “公子感觉好些了?”程协仍是殷切,“此毒凶险,不可掉以轻心,这药您先留着,等伤势痊愈再还我不迟。” 嗯?江荼简直乐了,程协的话就像默认他们会同行,干脆道:“我并未答应随您回门派。” ——赠药之情我心领,但我们不如就此别过。 程协笑了笑,早有准备似的:“公子会愿意的。劲风门盯上您和您身边的小公子了,看公子情愿自己受伤,也不愿让小公子受到半分伤害,便知您虽然强大,却也有软肋。我这样的愚钝之人都能看得出来,劲风门六双眼睛,又怎么可能错过?” “来去山派虽在中界无足轻重,但却能保证公子与小公子的安全,直到公子伤势痊愈。” 无懈可击的说辞,从哪个角度都挑不出一点错处。 程协。江荼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他说自己是愚钝之人,当真是谦虚过头了。 程协俊朗得相当典型,五官端正,气质温吞如清风柔云,说话时面带温笑,是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类型。 顶着这张脸,说什么,都天生比别人多几分亲和力。 可惜江荼素来不以貌取人,道:“中界仙门的庇护,确实很诱人。您的条件?” 程协代表着来去山派,江荼不认为来去山派会做亏本的买卖,为了他们而得罪劲风门。 江荼的视线冰冷且不加掩饰,微翘的眼尾本该多情,却因眼底的淡漠而更像深海。 程协觉得这眼神好像是想淹死他,本能地紧张起来:“公子是聪明人,事实上,天河结界并非一劳永逸,而是每三年都要集体修补一次。南涂县灵气衰弱,天河结界隐隐有不稳之势。” “我这次下山,也是为了能够寻到有能之士,能够伸出援助之手。却不想这么凑巧,遇到公子被劲风门围攻。” 江荼唇瓣微动:“为了修补天河结界?” “正是,”程协道:“公子大才,若能有公子襄助,天河结界一日稳固,就能多护黎民苍生一日安泰无恙。” 黎民,苍生。 听到这两个词时,江荼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下,竟然泛起诡异的酸胀,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可他因记忆缺失而冷心冷情,本不该有任何情感。 恍惚中,程协以为江荼还在犹豫:“公子放心,天河结界既然由我来去山派掌管,定然不会让公子太过劳心,公子能搭一把手,我们就感激不尽。” 萌发的情感被一打断,转瞬变得无影无踪,江荼压下疑惑,程协已然是又退了一步,一退再退,他如果再拒绝,今日或许没有办法脱身。 他捏捏叶淮的后颈:“你怎么想?” 叶淮被摸得眯起眼。 换做平时,他自然是希望离中界越远越好,但此刻对江荼伤势的关心占了压倒性的上风:“...去吧,恩公,你的伤要紧。” 叶淮眼中的关切满满当当,江荼总算点头:“好,成交。” 总归他有办法护叶淮周全,前提是伤要痊愈。 程协舒了口气,迈步带路:“公子这边请。” 江荼带着叶淮跟上,心中思绪如飞。 虽然说是交易,但双方从一开始,就并没有站在平等的立场上。 程协强,他们弱。 恰如程协所说,劲风门如闻到血味的鬣狗,对他们穷追不舍,这六人知道他受伤,只会变本加厉,没有可能退缩。 即便程协的动机未必真像他说的那样单纯,但他至少愿意为他们提供庇护,这已经是他们能够拥有的最优解。 不得不承认,程协很会拿捏人心,如果换了个人带着叶淮在这里,或许就彻底被程协拿捏住了。 可惜程协遇到的是江荼。 叶淮是他的任务,不是他的软肋。 他答应程协,只是因为需要一个让叶淮踏入修真界的契机。 江荼看得出来,叶淮现在很排斥修真界,尤其是中界。 但若想要飞升,他不仅要踏入修真界,还要在修真界问鼎。 眼下或许是个机会,跟着程协回来去山派,不用在下界磨蹭时间,起点一下就变高了。 即便很有可能一到来去山派,彬彬有礼的修士就会露出他的真面目,但... 程协打不过他。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无论什么牛鬼蛇神,都只有跪着喊阎王爷开恩的份。 “对了,”前方,程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猎物,突然半侧过身,“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江荼摆手:“我叫江荼,一介散修而已,不必客气。” 程协笑笑,很不好意思似的:“实不相瞒,方才留江公子的这段话,我在心里排演了好几遍呢,真怕您不答应。” “您愿意留下,真是太好了。” “...”江荼对他的热情不置可否,“来去山派很缺人么?” 他问得直接,程协也没露出羞恼神色,坦然道:“来去山派有一规矩,内门弟子不超百人,功法秘籍更是一脉单承,因而门中修士数量,不足其他中界门派十分之一。...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是仙谱的最后一名。” 江荼颔首:“贵精不贵多。” 程协笑了起来:“多谢江公子宽慰,与您说话,很让人高兴。” 又走一阵。 程协在一片宽阔区域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枚玉哨,玉哨通体翠绿,与他腰间的绿腰带很是相称的扎眼,甫一摸出,一股欣荣向上的灵力便围绕着,看上去品阶不低。 程协拿出来,没吹,先道:“来去山派的登梯方式有些粗犷...” 下界前往中界,修真界叫做“登梯”。 中界仙门,登梯方式各有不同,载体却都叫做“长生梯”。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长生二字,便是大多修真者的追求。 说来也奇怪,如江荼,被失去的记忆困厄千年不得解脱,这一千年他不想长生被迫长生;而修真者却追求长生。 他视若敝履的,旁人趋之若鹜; 旁人只恨不能舍弃的,他却终究难求寸缕。 江荼道:“公子请。” 程协点头,再三预警道:“有些颠簸,两位请做好思想准备。” 颠簸? ——只听一声哨向,呕哑嘲哳,直冲天灵。 下一瞬。 巨大的吸力将江荼与叶淮包裹起来,好像跳入漩涡中般头重脚轻,失重感持续许久才堪堪停下。 噗通。 先是程协轻巧落地,江荼紧跟其后,迈出漩涡,看不出半点颠簸后的不适。 紧接着,江荼伸手往身后一捞。 不偏不倚,捞住一个险些脸着地的叶淮。 20、风雨无晴(四) “恩公...呕。”小少年扒着江荼的手臂,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连连干呕,晕头转向。 程协抱歉道:“...小公子是否不适?我这有清新解晕的药丸,不如...” 叶淮心想,如果连登梯都要靠药物缓解不适,他以后怎么保护恩公?拒绝道:“我不要。” 这句拒绝硬邦邦的,程协一愣,场面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江荼解围:“登梯是仙家常事,总要适应,让他缓缓就好了。” 程协摸了摸鼻子:“好的。” 很快不再纠结,引着几人沿山道前行。 周遭,原先的荒野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高山,似扎根在云端中,四周尽是漂浮灵气,如幻如沫,光影斑驳。 下界一生也无法求得的,在这里司空见惯,唾手可及。 一边走,程协一边贴心地为江荼做详细介绍。 “说来惭愧,来去山派在仙谱百家中资历最浅,不过三代而已,开山祖师是师祖衔山道士,尔后是师尊远山道士,如今的掌门人是我师兄。” 话虽如此,三代便能位列仙谱,来去山派的实力,可见一斑。 江荼听出一些违和,“唔”了一声:“不是说掌门一派是一脉单承?” “公子当真敏锐,”程协夸道,“本该如此,只是我与师兄,故乡为浊息所吞噬,父母也死于鬼兽袭击,自幼时起便相依为命,被师尊捡到时,我说什么也不肯放开师兄的手,师尊恩德,将我们兄弟二人一起接回山门修行。” 浊息肆虐,下界尤是,靠近天河结界的区域,不知哪天就会被浊息侵吞,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却终究无能为力。 程协说这些,是想用过去的遭遇,与江荼二人拉近距离。 可惜江荼并未读懂:“尊师一开始看中的是?” 程协笑了笑,眼中情绪有些复杂:“是我。” “但我并不后悔小时候的决定,比起掌门的位置,我更不想和师兄分开。” 江荼的表情总算有些软化:“嗯,如今时局动荡,程公子能不慕名利,实在难得。” “有许多人,不能理解我的决定,唯有江公子一语中的,”程协肉眼可见地变得很高兴,“我与江公子,当真一见如故! 话音落下,他便向着江荼靠近一步。 叶淮因与程协同病相怜而消减的敌意瞬间死灰复燃。 谁和你一见如故了!而且嘴上说说就算了,你离恩公这么近做什么? 叶淮皱皱鼻子,很不高兴。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见江荼不动声色地向另一侧迈了一步,将自己与程协的间距再度恢复到客气的距离。 叶淮瞬间高兴了,紧走两步跟上江荼,甚至特意跟得近了些,向程协宣告只有自己才能离江荼这么近。 江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避开,转而问程协:“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下界的事,我还要去禀报师兄一声,江公子可以与我同去,”程协的目光在叶淮身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您放心,师兄侠肝义胆,定然不会拒绝。” 江荼自然同意,点头应下:“好,有劳。” 恰在此时,有一群修士迎面走来,都系着同样的鲜绿腰带。 修士们向程协拱手作揖:“长老。” “长老回来了,可有什么收获?” “天河结界又漏了两处,掌门正在修补呢。” “...” 程协被修士们簇拥着,脸上始终噙着浅浅微笑,一一回应。 江荼在一旁不做声,看起来程协在来去山派很受爱戴,修士们脸上的亲近不似作假,情真意切。 “对了,少辅,”一个看起来与程协关系亲密的修士道,“十天后的擢铨,你可要加把劲!我还是更看好你做掌门。如今修真界情况这样,再固守成规,来去山派估计真要被踢出仙谱了。” 程协一愣,目光下意识投向江荼的方向,摆了摆手:“师兄也是在遵循祖师规矩,他也是为了来去山派...” 那名修士道:“你就是脾气太柔了!祖师规矩又怎样,再说,谁不知道你的资质远高于程让,况且老掌门走得突然,身边只有程让,谁知道遗言是不是...” “够了!”程协的脸色冷了下来,“别再说这样的话!无论来去山派最终是谁做掌门,我与师兄都同心同德。” 那名修士被他一吼,瑟缩一下,连连道歉,其余人见势不妙,也纷纷拱手告辞,溜了。 程协叹了口气,苦笑着转向江荼:“江公子见笑了。师尊骤然陨落,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师兄,但...门中谣言甚多,又因为眼下情况实在对来去山派不利,所以...” 江荼了然:“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不必介怀。” “...唉,”程协继续前行,“程协冒昧一问,我不愿与师兄相争,可来去山派如此...若是江公子您,会如何做?” 江荼本就无意介入来去山派的内部纷争,闻言略略蹙眉,并不站队:“若以门派利益为先,无论守旧或是革新,想来总能达到平衡。” 但若其中掺杂私欲,即便表面志同道合,最终也只会分崩离析。 他并未明言,好在和聪明人讲话无需说破。 只是说到这里,心口忽然扬起一股诡异的刺痛,江荼微微皱眉隐忍。 程协时刻关注着他,当即注意到了:“江公子有伤在身,是我不该扯着您说东说西,快快,走这边。” 很快临近山顶。 一道屏障赫然出现在前方,如贝母珠光,折射出五彩光晕。 即便尚有距离,江荼已从天河结界上感知到了极为澎湃的灵力浪涌,核心的约有七道,据他所知,阳间恰有七大灵脉,不知是否有所关联; 七道灵力间又各有十数到数十不等灵力混杂,十分微弱,不及这七道的十分之一,如点缀的玻璃纸,仅起到增色之用。 “这就是天河结界,”程协道,“走过这道结界,就是尘世阴面。” 天河结界以外,被浊息覆盖,寸草不生,唯有鬼兽横行肆虐,时人称之为,尘世阴面。 意为世界的背面,极阴之地。 方才遇到的修士们说,掌门正在修补天河结界,所以程协直接领着他们来了这里。 江荼凝眸望向屏障,可惜并不能看到丝毫破损痕迹。 “江公子,请退后。” 程协撩起袖子,掌心聚起一簇灵力,忽地翻掌轰向结界! 一阵巨响轰鸣过后,天河结界岿然不动。 程协干咳两声,又是一掌拍向结界,同时嘴里喊道:“师兄!!” 余音袅袅,然后消散。 这是在干什么?江荼问:“为何不直接进去?” “中界仙门,唯有掌门才有资格进入结界...”程协尴尬地快要站不住,他并没有打开结界的资格,只能干等,“师兄大概是在忙。” 就在程协打算第三次呼唤时,结界终于给出回应。 一道潋滟水波在结界中心流转,不见人影,声音先至,是十分热烈的青年音色:“诶!师弟——” 程协迅速后撤一步。 下一瞬,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从结界内扑了出来,抱程协抱了个空,趔趄一下才站住。 他也不尴尬,大力拍着程协的肩膀:“师弟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什么狗日子...你的眼睛怎么了,不舒服?你拽我做什么...” 然后他就顺着程协的目光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江荼和目瞪口呆的叶淮。 来去山派的年轻掌门如吞了一个鸵鸟蛋一样噎住了。 “...你就看着我在人家面前丢人现眼?”他用胳膊肘捣了一下程协,旋即一改聒噪,正色行礼,“我是来去山派掌门程让,让二位见笑了,哈哈。” 承让? 江荼压下眼角抽搐,觉得眼前颇为幽默的掌门,似乎与旁人口中的守旧派不太契合。 思索间,程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听师弟说,公子是来帮忙的?那可真是太好了!” “南涂灵气衰微,八百年逮不着一个愿意踏足的修士,每次向下界发函求助都石沉大海...不说这些,我先给您安排住处。” 他一股脑就把来去山派势单力薄的老底交了出来,全然没顾及他们之间本该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来去山派为他们提供庇护,江荼出力助他们修补结界,各有保留。 程协在后面猛掐人中,看上去快要晕厥了。 “还有一件事。”江荼习惯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在下界...” 他将与劲风门交手、得程协相助的事简单概括,末了双手抱拳:“让来去山派淌了这趟浑水,实在抱歉。” 程让赶忙扶起他,道:“这有什么?劲风门在我来去山派地界胡作非为,本来就是他们没道理,岂敢再来找我们的麻烦?就算来了,我帮江公子你打回去就是,你就在来去山派安心住着!” 话说到这份上,江荼便只拱手表示感谢。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蓦地出现在天河结界的中心水波处,像湖面下的水鬼不断被冲上滩涂,结界后响起诡异而粘稠的敲击声。 笃、笃、笃。 紧接着,敲击声越来越响,变作哐哐撞门声。 天河结界被巨力撞得摇摇欲坠似的,一道裂隙竟就这么出现在屏障受击点处! 程让大喝:“小心!” 一条浊息翻涌的长舌,就这么冲破结界封锁,向他们卷来! 21、风雨无晴(五) 这舌极长,又极细,像吊死鬼的舌头又被拉长数尺,粘稠唾液随着长舌的舞动泼洒一地,旋即又有状似猪首却头生犄角的头颅,卖力地要钻入结界。 ——鬼兽! 在场有四个人,江荼与程让距离结界最近,鬼兽的长舌却不偏不倚,直向叶淮而去! 叶淮当即向后一跃躲开,骨剑出鞘,借势砍向那根长舌! 可长舌看着柔软,骨剑却像砍上钢铁,竟在“铛!”一声巨响后,将叶淮反震了出去。 就在失重那一瞬。 一柄长刀狠狠将长舌砍做两半! 刀刃重重劈入地里,程让撑刀借力,飞身一跃,“轰!”地一脚踹在鬼兽的猪头上,将鬼兽狠狠踹回结界中。 紧接着,他再度抡起长刀,以刀背拍向结界碎裂处:“封!” 天河结界上光晕变换,像是星河斗转,裂隙迅速被灵力填补,鬼兽不甘心的冲撞也在数息之后彻底停歇。 程让收起刀,骂了一声:“难缠的东西...二位没事吧?” 彼时叶淮已从地上爬了起来,灰头土脸的,倒没受伤,双眸落在程让的长刀上:“多谢你救我。” “实在抱歉,这鬼兽难缠至极,只能不断修补结界,把它们挡在外面,”程让顺着叶淮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展示着刀,“这是我的佩刀,叫入阵,是入门时师尊赠我的。” 又看向叶淮的骨剑:“你的剑看起来绝非凡品,我在修真界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法器。” 叶淮捏着骨剑的手紧了紧:“是恩公送的。” 程让道:“哦?江公子是剑修?” 江荼想了想:“可以算是。” 他其实什么武器都会一点,平日里还是更喜欢直接动手,赠剑给叶淮,主要是叶淮在剑道上有天赋的缘故。 不过这些话不足为外人道,他也懒得解释。 程让将刀收入鞘中:“鬼兽这种东西邪得很,又不在三界之中,如今修真界,还是得用曜暄留下的那一套术法,才勉强建起天河结界...” “师兄!”程让还想再说什么,程协急急打断了他,“你怎么敢直呼罪人姓名?要是被上界知道,来去山派就真的要被逐出仙谱了。这话在门内说说就算了,可千万不能给其他仙门听见!” 程协露出如临大敌般的表情,好像“曜暄”这两个字一出口就会惹来灾殃。 江荼并不知道曜暄是谁,但看程让一脸尴尬,程协又是缄口不言,暂时也没找到追问的机会。 他再度转眸看向天河结界。 经过修补,天河结界的光芒看起来比方才还要耀眼,然而光芒之后,不知还有多少个像猪首鬼兽那样的邪物,蛰伏着伺机而动。 江荼问:“天河结界还能撑多久?” 程让想了想:“只要没有大的祸乱发生,撑上百年总是没有问题的。” 江荼有种不好的预感:“大的祸乱?” 程让道:“是啊,比如说浊息大爆发,或者灵气再度衰弱...但按照这百年灵气衰弱的速度来看,除非是突然大幅衰弱,否则中界和上界还能调剂。” 灵气衰弱是个缓慢下降的过程,江荼能够理解程让的游刃有余,因为阴阳相衡,灵气骤降的概率极小,不足千万分之一。 但江荼知道白泽预言,清楚这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很有可能暴增成百分之百。 江荼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的叶淮,小少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全然不知自己正是祸乱本身。 一股紧迫感涌上心头。 ... “我想江公子应该喜欢安静,这里再合适不过了,屋内起居用品都已备好,若还有什么需要的,您只管提,千万不要客气。” 程协带着他们走到一处竹屋前。 竹屋周遭植着不知名的树木,风一吹过,叶片飒飒作响,端的是清雅安静,比在多福村时明显高出一个档次。 江荼再次向他道谢:“长老思虑周全。” 程让和程协都随了来去山派过世的老掌门姓,江荼只好用“长老”来称呼程协。 这个疏离的称呼让程协一愣,旋即笑道:“江公子,你叫我少辅就好。” 江荼一哂:“好,少辅。” 程协眉尾上扬,露出个和煦微笑,又寒暄两句,这才告辞,临走时还贴心地为他们掖上了门。 房门关上,江荼一扭头,就见叶淮板着一张脸,双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鼻尖还一耸一耸的。 恍惚中好像又看到了他养的那只小黑狗,阎王府来了生人时,也是做这样警惕的反应。 江荼不由觉得好笑,语气轻松:“看什么呢?” 叶淮却误解,以为他和程协相谈甚欢才如此舒展:“恩公...你喜欢这个程协么?” 这什么问题? 江荼思索片刻,道:“程协颇有君子之风。” 既不得寸冒进,也不一味卑微忍让,他能够顺应所有人的性格特点,与这样的人相处,距离感分寸感都把握得当,会觉得很平静也很舒服。 但江荼看得出程协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和。 他就像温润深泉,旁人只能见到泉水清澈,却忽略了泉水的深度。 人非圣贤,城府亦是保护自己的手段,江荼不会因此置喙程协什么,更谈不上喜不喜欢。 可惜这话听在叶淮耳朵里,就像是夸赞,叶淮当即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哦...哦,是,是呢...” 其实要他说程协哪里不好,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直觉,不喜欢程协总是黏着江荼,像是要跟他争宠,让他产生了些许恩公要被抢走的危机感。 叶淮不好意思告诉江荼自己的想法,不想让江荼以为他幼稚小气。 江荼往屋内走去,被桌几上的茶点吸引了注意。 茶还冒着热气,糕点也很松软,一看就知刚摆上去不久。 程协是什么时候差人安排这些的? 心细至此,简直到了可怖的程度。 江荼在桌边坐下,叶淮跟着他的脚步,却不坐,局促地站在一边。 江荼不主动开口,任凭叶淮目光光黏黏糊糊地落在他身上,端的是怡然自得。 他算是发现了,叶淮喜欢把话往肚子里憋的毛病还是没改,不问不说是个坏习惯,会给他帮助叶淮飞升添很多阻碍。 就这么僵持片刻,叶淮垂下头,看起来不打算说了。 江荼不逼他,将脱敏训练贯彻到底,道:“进房去休息会吧,至少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想想也是,一路从多福村波折到来去山派,叶淮跟着他一直在奔波,昼夜颠倒的,也不知道这样下去,这个发育期的小少年还能不能长高。 叶淮“嗯”了一声,又有几分期待:“恩公不休息么?您身上还有伤...” 竹屋只有一间卧房,若江荼也休息,他就又能睡在江荼身边了。 可惜江荼像是没看出他眼里的期待,拒绝了:“我不困,你不必等我。” 叶淮被巨大的失落击中,同手同脚地向深处卧房走去。 江荼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轻轻阖上双眼。 下一瞬,他的眉心便有红光大亮,析出一朵血色荼蘼。 荼蘼花落地,黑暗降临。 熟悉的潮湿阴冷扑面而来,荼蘼花像浸入寒河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房中,甚至没有激起丝毫灵力的波动。 裹着江荼神识的荼蘼花一路下行,直到黑暗退潮,无尽的红开始燃烧。 荼蘼花塑成江荼的模样,纯白长发被他简单盘起,几缕垂在颈间,恰好遮住颈侧小痣。 身上的衣袍也已换成一袭沉黑,象征着阎王身份的腰牌坠在腰间。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阳间的虽五官与他相似,却因白发扎眼,而只有在解放灵力时才会显出真身。 江荼微微仰头,阎王府三字便出现在他眼前。 他能直接返回地府,但耗神甚重,还阳后一直找不到机会,直到此刻。 “汪!呜汪!” 还没靠近,一条漆黑的大狗呜呜叫着从门内窜出,朝江荼扑来,后肢站立前足抬起,围着他又亲又舔。 大狗的尾巴摇得飞快如桨,鼻尖凑到江荼手腕耸动,忽然像闻到什么似的,危险地呲牙咕噜起来。 江荼不明所以,拍拍大黑狗的脑袋安抚,牵着它往府内走。 走到门口,就听到有人揶揄:“江荼,你是不是在阳间养其他狗了?把小黑嫉妒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