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掉到魔域后》 1. 伥鬼 魔域起了内乱,这对于已经强盛近百年的魔族来讲实在突然。但这内乱仅持续了半个月便被镇压,叛军只能借着地利负隅顽抗。 平叛的速度如此之快,叫这叛乱看着像个笑话,放在辰都百姓的饭桌上当个谈资都上不得台面。 可对于身处叛乱的芜城百姓来讲,这半个月却足以叫他们的日子天翻地覆。城里无论男女老少,死的死,逃的逃,不少村落都成了荒村。 荒村里,人走了,鬼便来。 许多没了住户的屋子里,晚上却能听见吆五喝六、杯盘碰撞的声音,瞧上一眼,却是黑黢黢一片,半个人影都不见。 这便是鬼店。 虽说名字里带了个鬼,但这店偶尔也做人的生意,且不仅要价便宜,店里消息也比活人灵通,若是身上傍些本事的,住鬼店倒是比活人开的店实惠不少。 正是月上枝头,芜城东边的一处村落里,一名模样俊俏、身着素衣的青年人立在一间破落屋子门前,手里捏着几张纸钱“咄咄”敲响了门。 “嘭”的一声,原本乌漆麻黑的屋子便亮起了灯,灯光惨绿惨绿的,看着瘆人。 “公子可要住店?”屋里“人”声音尖细。 “当然。”楚曦岩笑着答了,他本就生了张格外讨人喜欢的脸蛋儿,这一笑起来更是勾人,可惜此地净是孤魂野鬼,没人欣赏。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口站着个纸扎的小孩儿,扎着俩麻花辫,惨白的小脸涂着红彤彤的腮红。 小纸人伸出手,接过楚曦岩递去的纸钱塞进嘴里,便见那纸钱之上鬼火一冒,被纸人吞进了肚子。 她拍拍纸糊的肚皮,这才满意地让出条道: “公子,请。” 虽说是鬼开的店,店里陈设布置倒是跟活人的一样,只是楚曦岩在店外还听见有鬼在屋里吃酒聊天的声音,进了屋子,却只看见一个纸人小娃娃提着比她脑袋还大的茶壶,“咕咕”给他倒茶,半点见不到别的鬼影。 “公子,喝茶。” 碗里茶水泛着阵阵阴气,碰一下都要叫人打哆嗦。 “店里没别人吗?”楚曦岩问。 纸人却不回答,只将面前那茶碗往楚曦岩跟前推了推,又语调僵硬地重复了句: “公子,喝茶。” 楚曦岩掀起眼皮瞥了这小纸人一眼。 鬼开的店里有个规矩:活人不能碰死人的吃食,若真吃了喝了,便会永远被困在这地方,再出不去。 一般来讲,活人阳气重,即便鬼店再热情,也不至于非要做这种损自己阴气的事。 楚曦岩挑了挑眉,对面纸人抬起空洞的眼睛跟他对视,又催了句: “公子,喝茶。” 楚曦岩嗤笑一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瓷碗撂在桌上,磕出“咚”的一声响。 “满意了?可以回答我问题了?” 纸人点点头:“回公子,没别人。” “没别人多没意思啊。”楚曦岩伸了个懒腰,“陪我聊聊天如何?” 说着也不管纸人回没回应,自顾自地问了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死的?” 纸人僵着,不说话。 “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纸人还是不回应。 “不说话?是不记得?还是你那虎主子压着你,说不得?” 楚曦岩眯了眯眼,“倒也是,这年头,伥鬼不好当吧?” “咚!”的一声,纸人手里的茶壶摔在了地上,原先温顺的五官瞬间横眉倒竖,尖利地叫了声便朝着楚曦岩扑过来! 但只见一道剑光闪过,楚曦岩坐在原处动也没动,那纸人却被生生劈成了两半,竟是有百十个伥鬼啸叫着从里面冲出来! 那些伥鬼一个个吃的肚儿浑圆,一看便知害过不少人性命。他们在这里仗着虎主的势威风惯了,见眼前青年不躲不闪,气焰顿时嚣张起来,张开满嘴尖牙就要咬过去—— 却在即将碰到对方时嗅到一种熟悉的气息。 这气息和他们碰见的其他修道之人完全不同……这是同类的味道,而且是个极其强大的、他们惹不起的鬼! 伥鬼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淬着冷寒的眸子。 一瞬迟疑的功夫,一道法阵倏然落下,将这百十个鬼牢牢锁在方寸之间。那些伥鬼竟也没反抗,瑟缩地抬头打量楚曦岩。 “看什么?”楚曦岩觑了他们一眼,“我可不是鬼,我是人。” 但这群伥鬼显然不信,完全是摄于此人威压不敢吱声。 楚曦岩托腮坐在桌边,看着这些伥鬼,眉头越皱越紧。 他原先是把这地方当成鬼店了,想着来这里不光能省点本就没多少的银钱,还能顺带打听关于芜城内乱的消息,却不想自己运气背,进了家伥鬼宰人的店。 这些鬼为虎作伥,一言一行都受控于他们那“虎主子”。若说一般的鬼店消息灵通,这伥鬼的店,便是块铁铸的板,虎主不点头,旁人就别想从里边套出半点消息。 说来这半个月,倒也不光是魔域出了内乱,同之对立数千年的修真界也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仙门临风门的门主,丢了个徒弟。 而楚曦岩,就是那个丢了的徒弟。 其实他也并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来到魔域的。半个月前,他本还在山上清修,却意外接到了逐魔会的邀约,邀他去赏月论道。 这邀约实在突然,但碍于逐魔会在修真界的地位,他也不好拒绝。 可不曾想,他赴约之后却被逐魔会两位长老偷袭。那两位长老都是修为顶尖的大能,他一人敌不过,跌落进鬼谷,而睁开眼后,却又发现自己到了与鬼谷远隔万里的魔域南境。 紧接着,便是魔族起了内乱,魔君升起了护界大阵,将修真界与魔族彻底隔绝开,也令楚曦岩暂时困在了魔域之中—— 回也回不去,联系师门也联系不上。 这内乱着实怪哉,起的突然,灭的也轻易,可偏偏魔君为此升起了护界大阵。据楚曦岩所知,自魔族存在以来,这护界大阵升起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一次是两千年前的仙魔之战,一次是千年前的鬼族之乱,还有一次,便是如今。 因而这起内乱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本着来都来了的道理,楚曦岩一边养伤,一边便在这芜城里打探消息。可他伤是快养好了,有用的消息却打探不到多少,本想着来鬼店碰碰运气,谁成想一个不小心就进了伥鬼的窝。 “你们的虎主子呢?” 伥鬼们一个个摇头不敢吱声。 “你们确定不说?”楚曦岩语气冰冷,“不把他供出来,待会儿吃苦头的可就是你们了。” 伥鬼们头摇的更欢,有几个险些把脑壳晃飞出去,也不知是死活不肯说还是在求饶。但楚曦岩显然没什么耐心跟他们耗,单手往桌上一敲,便叫几只鬼变作一团血沫! 一瞬间,其他伥鬼的惨叫声刺的人耳膜发疼。 “饶、饶……” 许是求生欲望太强烈,竟真有几只鬼短暂地突破了虎主的桎梏说出话。 “饶命?可以啊,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也不是不能考虑放了你。”楚曦岩掀起眼皮觑了那几只鬼一眼,“所以,你们的虎主在哪?” “是,是白……鬼、鬼……” 伥鬼说的磕磕绊绊,楚曦岩听的眉头紧皱。他摇摇头,“罢了,换个问题,这芜城的内乱你们知道多少?” 这下伥鬼竟一个个抖起来,能说出话的伥鬼更少,说的话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大、大鬼……” “大鬼?这内乱和鬼有关?” 还未等楚曦岩追问完,便见眼前的伥鬼浑身猛地燃起一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团团业火,仅瞬息的功夫,便将这群鬼烧的渣滓不剩! 楚曦岩甚至还来不及阻止! 他坐在桌边,五指几乎掐进掌心里。又是什么大鬼又是什么白鬼,他莫名其妙来到魔域,也牵扯上了鬼谷,这小小的芜城哪里牵扯出这么些厉害的鬼。 还是说,是那位于修真界和魔域交界的鬼谷,真的出了事?叫那些千年之前被镇压其下的鬼族逃了出来? 无论如何,他得去看看了。 从芜城往鬼谷北去要走上不少时日,楚曦岩本就没在身上带多少银钱,这几天走来更是花光了盘缠,不得不连储物戒中的几套衣服都当掉,只余下身上穿的这一件。 这一路走来,竟是与楚曦岩所想不同,处处祥和,百姓安居乐业,好似所有的战乱与苦难都只局限于芜城内。 倒叫他逐渐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猜想了。 到离辛城时正是傍晚,晴朗的天空忽然阴云密布,随即降下好大的雨,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原本街上的行人也很快跑没了影。 想到此地距离鬼谷也没有多远的距离,楚曦岩决定先在这里休息一晚。 因着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客栈里的住客很多,小二一个个忙的脚不沾地,掌柜的算盘都快打出火花了。 见又来了客人,小二连忙迎了上去—— “客官,您来的真巧,刚好只剩一间房。不过……”小二看着城楚曦岩有些朴素的打扮,有些为难地继续说道:“这是间上房,价格吧,稍微贵了那么点。” 上房啊……楚曦岩心里不免为自己空瘪的荷包感到心疼,但这天里怕是其他店也没有多余的房了,若不住下怕是就要淋着大雨露宿街头了。 正犹豫,店内忽然又进来一人,样貌不凡,风度翩翩,衣着华贵,身上被雨淋得透湿也不显狼狈。 “店家,这间我要了!”楚曦岩急忙把银子拍在桌上,再晚一步,他担心店家就会把房间卖给身后看上去更阔绰的这位贵公子上。 楚曦岩被小二领着去了房间,临进房门前却感受到一道视线,他回头,正与门口要离去的青年视线相交,而下一刻那人却又收回目光,一头扎进了大雨里。 距离很远,楚曦岩看不清青年带着探究的眼神,只道是对方因为没有买到客房而失望。 楚曦岩心里不禁为那人可怜了一把,同时也有些庆幸,这大雨天,再找客栈怕是不容易了。 上房贵有贵的道理,房间宽敞,里面陈设布置无不精巧,除主床之外房内还有一张贵妃榻,也是同床铺一样的柔软雅致。 楚曦岩脱下自己湿透的衣袍,掐了个诀把衣服烘干,又换上房内准备好的浴袍,准备叫小二送来热水好好泡一泡澡,却突然听见门外一阵敲门声。 门外是店老板和刚刚那个贵公子。 “有事?”楚曦岩疑惑。 “是这样的客官,”店老板看上去有些为难,似乎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要求有些冒犯:“可否请您与这位公子同住?” 楚曦岩:? “如今外面雨大,这位公子实在是没有住的地方,您看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我可以退您一半房钱!” 一半房钱……这店老板一定是收了这人不少钱才会来这样求人,可要他为了这么点钱就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室而眠…… 他扭头看了看老板身边的那位贵公子,刚好与他视线相对,对方温和有礼地对他一笑,作揖道: “抱歉这么晚唐突了阁下,阁下不必为难,若不方便直接拒绝便是,只是外面实在雨大,还望阁下能够再考虑一下在下的不情之请。” 说着,楚曦岩感觉手上一沉—— 一锭银子,他掂了掂,五十两。 同室而眠……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 更何况自己还缺钱。 2. 幻境 客栈老板让人搬来一张屏风,将一间客房隔开两室,楚曦岩睡里面的床,那青年则睡在外面的贵妃榻上。 楚曦岩本是想把床让出来的,但那人却说这房间是他买下的,自己只是借住,执意要睡榻,楚曦岩也只好依着他。 入夜,雨势依旧不见小,噼噼啪啪的雨点砸在屋檐上、窗子上,伴随着入秋后还未歇息的□□声,格外扰人心神。 但是楚曦岩睡得很早,连着赶了一整天的路,即便他是身负修为的修士也会感到疲惫。 而外室那人说是不想打扰他,也就跟着睡下了。 子时三刻,原本又急又猛的雨势骤然停了,连同外面呱呱乱叫的□□也停了嘴,时间仿若静止一般,安静得诡异。 贵妃榻上的青年忽然睁开眼,眼底毫无睡意,他起身走向屏风内,雨停后清亮的月光透过窗户撒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秋禹钧逆着月光看着睡榻上的人,整张脸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 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行商打扮的人挪了进来。 之所以是挪不是走,是因为他的脚几乎没有离开过地面—— 但他却移动得出奇地快,甚至连半点声响都未发出。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人双目混浊无神,好似被宰杀后翻着白眼的鱼。双手也是无力地垂着,随着步履轻轻摇晃。 而床前站着的秋禹钧却似乎对此毫不意外,抱臂在一旁冷眼看着,甚至还为那“行商”让出一条道。 “先别醒。”秋禹钧一道言灵,让床上因为这动静差点醒来的人又睡了过去,只是睡得却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五指也轻轻抓着床单。 “行商”挪到楚曦岩床前,一边徘徊着,喉咙里还不时发出“嗬嗬”的声音。 一旁观察的秋禹钧紧皱着眉。 而后那“人”像是忽然注意到秋禹钧的存在一般,“咔吧”一声猛然将脖颈扭出夸张的弧度,黑洞洞的眼睛对准了秋禹钧,随即嚎叫一声冲了过来! “啧。”秋禹钧不耐烦地啧舌,一道剑光闪过,那“人”皮肉自额头到大腿裂开来,鲜血迸溅,露出的却不是森森白骨,而是又一张绿莹莹的皮肤! 还未等那怪物站稳,便是四根长钉飞过,将他生生钉在了墙壁之上! 床上的楚曦岩终于醒了过来,朦胧睡眼看着凌乱的客房满屋的血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到钉在墙上的怪物才热血一凉,骤然清醒过来—— 他认得,那怪物是鬼奴。 鬼奴,顾名思义,是鬼族的奴隶,乃是鬼族用活人剥去生魂后炼制而成,拥有原主的记忆,极其擅长模仿人类,若不是亲近之人很难发现他们的异常之处,千年之前曾经为世间带来无穷祸患。 可鬼族早已被封印,鬼奴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又望向一旁靠窗站着的秋禹钧,此刻的青年与之前的温润公子判若两人,周身萦绕着肃杀之气,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正冷冷望着刚刚醒来还在状况外的楚曦岩。 “你到底是谁?” 楚曦岩回望着对方,衣袖下手掌紧紧攥着,心中默念着诀,随时准备召出冰原剑。 然而对方却没有回答,反而是移开了眼看向大敞着的房门,睫毛浓密的眼睑微微下压,神情凝肃。 楚曦岩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就在视线触及房门的那一刻,变故陡生! 窗外银亮的月光骤然转为血色,周遭寂静的环境也随之像炸开了一般涌出嘈杂的人声,仔细去分辨,却发现那些声音全是嚎哭呜咽和毫无含义的呓语。 随后,房门口一群人蜂拥而入,魔怔一般连滚带爬地往这边扑过来! “走。” 楚曦岩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床边人拉下了床,拽着从窗户跳了出去。 突生变故,小楚曦岩大脑还没跟得上运作,明明有好多话想要问,嘴巴却下意识喊出自己当下最紧迫的需要: “我还没穿鞋啊!” 于是拉着自己跑的人将他往前一带,一手搂住腰一手托住膝窝便将人抱了起来。 楚曦岩:??? 他趴在男人怀抱里往身后看去,只见一轮血月之下,大群的人从狭小的窗口涌出来,生生从二楼砸向地面,却像是感受不到痛一样叠出一道人墙,后面的人踩着人堆往他们这边追过来。 而城内其他地方住着的人也都是如此,疯魔一般在后面追着。 整座城市瞬间化作地狱。 楚曦岩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些难道都是鬼奴吗? 他们的方向是离辛城的城门。 月光下,此刻的城门依旧古老庄严,与他们身后的地狱景象形成鲜明的对照。 夜晚清凉的风吹得楚曦岩冷静了些,想要开口再问些什么,然而话还未说出口,便在抵达城门的那一刻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化作大块的色块模糊成一团。 再睁眼,哪还有什么鬼奴什么城门,夕阳下是宝马香车、歌舞升平,一片欣欣向荣。 又急又猛的大雨再次降下,砸的路人跑没了影,客栈内又是很快爆满,而楚曦岩则呆呆立在雨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些自己早已经历一次的场景。 秋后的雨水冰凉,他驻足雨中,终于明白过来眼前这一切究竟是什么。 “幻境。”他眉头微皱,喃喃道。 头顶的雨突然被挡住,一柄油纸伞撑在了头顶,楚曦岩向后抬头望去,正是秋禹钧。 “你是鬼修?”那人淡淡道,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被揭穿了这一身份,楚曦岩也不惊讶,这幻境乃是以鬼族秘术所设,经历这样庞大的幻境轮回后依然能保持理智的,若非修为格外高深,便只可能是鬼修了。 这人显然是前者,而他,自然属于后者了。 对方心里有了答案,他便也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你到底是谁?”他重复了客栈时的问题。 “先去客栈再说。没有意外的话,依然只剩下之前那间房。”说罢便自顾自地往之前那座客栈走去,楚曦岩不明所以,但也跟了上去。 结果果然与秋禹钧预料的一样,仅剩一间上房,也就是他们原本那间。<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 两人进了房间,各自用法术烘干衣服,秋禹钧坐在桌前沏了一壶茶,给对面的楚曦岩也递了一杯。 随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楚曦岩放下茶杯,无奈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先开口,半真半假地胡诌了个身份:“我叫楚弦,和阁下想的一样,是个鬼修。” 他摊了摊手,“至于为什么闯进了这幻境,我也没有头绪。” 也不怪对方如此警惕,这幻境很显然是为他所设,而如今自己却轻易闯了进来,的确很难不让人生疑。 不知信没信他这番说辞,秋禹钧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终于回答了他先前的问题。 “洛红,合欢宗宗主座下弟子。” 合欢宗弟子? 他们所处的幻境范围庞大,覆盖整个离辛城,却又兼顾各处细节,连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细致入微。 这样的幻境,哪怕是困住合欢宗宗主都绰绰有余,只是用来对付他座下的弟子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秋禹钧没在意他有何反应,接着又继续讲:“这幻境有些问题,我在这里呆了三天,但找不到阵心,破不了阵。” 楚曦岩一愣:“不是子时三刻那只鬼奴?” 秋禹钧摇了摇头:“最初我也怀疑过是那只鬼奴,但杀了他幻境也未解除,反而随后出现的那些鬼奴更暴躁了。” “于是我怀疑阵心是城内的其他人,我把那些人一个个杀了过去,但直到最后城内的人都死光了幻境也没有解除,反而重启了。” 楚曦岩心中不寒而栗,虽说这幻境中除他们二人外都是虚假,但外表的确与普通人别无二致,此人却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自己屠城的经历,倒不像个合欢宗弟子,反倒像魔域三大宗之一的赤血宗宗主的作风。 但赤血宗的宗主不是个女人吗? “后来我想尝试别的方式出境,但一旦抵达离辛城的城门或者其他边界,阵法便又会重启。” “那里是幻境的边界。”楚曦岩道。 “没错。再后来,你就来了。我想试试这幻境是否依旧只针对我,还是有了别的变化,便让那鬼奴进了屋。” 楚曦岩瞬间明白过来,昨晚他在鬼奴接近的时候没有醒过来,便是被此人当做了试验品。 虽然心中不忿,但也只能暂时压下怒火,毕竟这么庞大的幻境要想解开,只凭他一人还是力有不逮的。 “结果呢?”楚曦岩咬牙切齿。 秋禹钧依旧淡淡,丝毫不觉得自己冒犯:“结果是这幻境依旧只针对我一个,那鬼奴在你床前徘徊一阵,却只攻击了我。” 楚曦岩莫名感到有些解气。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说完秋禹钧便又倒了杯茶,润了润自己的喉咙。 楚曦岩整理了一下对方话中的信息,右手杵着下巴低头沉思了一阵: 这幻境覆盖整座城,且针对性极强,若要强行走出幻境的边界会使之重启。而城中的百姓应当都是幻境的“节点”,若是全部破坏也会导致幻境重启。 可这样一来,阵心到底在哪? 3. 魔君 楚曦岩眉头越皱越紧,这幻境主人显然道行极高,哪怕他这八十年来一直潜心研究鬼术也不能轻易看出此幻境的破绽。 一阵沽沽水声,眼前忽然被倒上一杯热茶,楚曦岩端起茶杯,心想这人也不完全是个冷面无情的嘛。 轻抿一口,茶香馥郁,入口回甘,这人泡茶还真是有一手。 放下茶杯,楚曦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里是幻境!一般的幻境之中即便泡茶人手艺再好也不会有这般精致的茶水的。 他真是先入为主,把这里想成寻常幻境了。 寻常的幻境会以万物中最具灵气的人来作为阵心,阵中其他事物皆是为了守护阵心而存在。 但此境不同。这阵法格外庞大精密,以阵主的修为完全可以不选择人为阵心,只要是有点灵气的飞禽走兽都可以。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全城被屠尽幻境却未解除了。 秋禹钧看着对面人明显舒展开的眉心,问道:“发现什么了?” “你当时屠城的时候,是不是只杀了人,却未动城内飞禽走兽?” “没错。”秋禹钧疑惑:“难道阵心还能设在禽兽身上?” “当然。”楚曦岩回答。 不过这也怨不得秋禹钧不知道,他毕竟不是鬼修,这以禽兽作阵心的幻境法在鬼修之中都是凤毛麟角,对方不清楚这些门道也是正常。 秋禹钧捏着手中茶杯沉思一阵,开口道:“我们出城。重启幻境。” 楚曦岩不解,便听得秋禹钧接着解释:“每次幻境开始,便是天降暴雨,或许是故意要以此将我的注意力引在客栈附近,而阵心,很可能是被藏在离此地较远的城郊内。” …… 一刻钟后,幻境再次被重启,这次两人没有再去往那个客栈,而是转身走去了离辛城的城郊。 越接近城郊,雨势就越小,当他们赶到城郊一片小村落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夕阳的余晖都还没有完全散尽。 村落内正升起袅袅炊烟,老人躺在自家院内树下的摇椅上扇着扇子,小孩则成群结队在外面嬉闹,几个农民结伴荷锄而归,村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几声犬吠。 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楚曦岩二人结伴走在村间小路上,路过的村民友好地跟他们打招呼,楚曦岩偶尔回应几句,秋禹钧却是完全不予理睬,只一心留意着周围有何不寻常的存在。 “两位是从外面来的吧。”一个格外苍老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二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一个佝偻身子、脸上布满褶子的老翁拄着拐杖看着他们,那人眼窝深深凹陷,整张脸瘦削得仿若只剩皮包骨头。 他看见秋楚二人转过身,便在脸上堆出一个笑——一个看上去有些瘆人的笑:“二位初来乍到,不知道咱们村子有个规矩。” 两人对视一眼,楚曦岩问道:“什么规矩?” “喔呵呵,二位不要紧张。”那老人摆了摆枯瘦如柴的五爪:“在我们村的后山呐,住着一只神鸟。每个来了村子的客人都要去后山拜一拜神鸟,神鸟接纳了之后啊,村子才会欢迎他。” 两人对视一眼:“神鸟在后山哪里?” 那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又神秘一笑:“见神鸟看缘分,缘分呐。” 说完便径自转身离开了。 幻境时值仲秋,山上树叶变黄,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两人踩着落叶上了山,本以为这疑似阵心的神鸟定然极为难寻,却不想越往山头走便越是绿意葱葱春意盎然,直至到了山尖,一处洞府赫然伫立于此。 洞内隐隐有绿光泛出,洞口更是明明白白立着一座石碑,上书三个大字:神鸟府。 楚曦岩、秋禹钧:………… 虽说阵心一般都是特殊的存在,但这未免太显眼,反倒像是故意而为之。 楚曦岩:“进去看看吧,万一真是阵心呢?” 二人在洞中行了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仿若进入了另一个洞天—— 晴空万里,碧波如镜,湖边是茵茵绿草,湖中央是一棵参天古树,百鸟在其上旋转腾飞,嘤嘤啭啭,而古木正中间是一座华美的鸟巢,其间住着的应当就是神鸟了。 注意到他们的到来,鸟儿围着中央的鸟巢叫得更急切了些,片刻后,鸟巢中飞出一只羽翼华丽的鸟儿来,那鸟儿身上羽毛蓝白相间,尾羽翅尖点缀着几点朱红,叫声格外婉转。 离得近了,楚曦岩才发现这鸟儿有些眼熟,倏得想起来自己曾经在某本志怪话本上见过这鸟儿:毓莺。 据说这鸟儿歌声美妙,又极通灵性,生来高傲,只会亲近心性纯善之人。 他转头看向身边人,想说他们两人都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怕不是要被这神鸟赶出去,却发现身边人正死死盯着那鸟儿,眼底复杂,似是悲怨和愤怒,却又夹着些怀念。 楚曦岩还未说话,却突然感觉肩头一重,扭头一看,那毓莺竟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展开翅膀拍了拍他的头发,还亲昵地探过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志怪里说的大概也不可信吧…… 随着神鸟落在他身上,那道锐利的目光也一并移了过来。 楚曦岩:…… 他被看得心里发毛,虽然不知道这人跟这毓莺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他很无辜啊。 楚曦岩只得心虚地转移话题:“这神鸟应当不是阵心,出现得太刻意了。” 然而他话音还未落,上一秒还在蹭他脸颊的毓莺就化作了一团血沫!远处的鸟群似有所感,叽喳叫着疯狂向他们扑过来! 但鸟群未至,周遭世外桃源般的景象忽然开始如镜面破裂开一片片剥落—— 是幻境在崩塌! 这居然真的是阵心?! 可当周围所有景象消失之后,显现在他们眼前的却依旧是之前那个小村落,不同的只有夕阳已落下,换上银月当天而已。 果然没那么简单,这幻境主竟还设了个境中境…… 虽然早就真切感受过,但楚曦岩依旧不由得惊叹幻境之主的强大,在本就精密的幻境中增设境中之境,即便他再修八十年也不一定做得到。 经此楚曦岩倒是确定了一件事:这幻境主必然与身边这位自称“洛红”的魔修有仇,不然也不至于费力再增设境中之境来专程刺激他。 所以这自称洛红的魔修到底何许人物,居然与这么强大的对手结了仇。 还有这幻境主的身份,莫非真是千年前被封印的鬼族? 想到鬼谷可能发生的异变,楚曦岩不禁抿了抿嘴唇。 他抬眼望向身边人,那人似乎也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方才在境中境所展露的情绪已经被完全收敛,眼中又恢复了淡然的神色。 “走吧,继续找。”他说着,便径自向前走开了,楚曦岩也只得压下心中疑惑,跟了上去。 不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都是解除这个幻境。即便他是鬼修,在这幻境中待久了也怕是受不住的。 接下来二人将整座城找了个遍,却不仅半点阵心的影子都没有,反而楚曦岩的身体先遭不住了。 待温和的灵力注入体内,楚曦岩翻涌的识海才终于平静了些。 “多谢。”楚曦岩苍白着嘴唇开口道。 “不必客气。”秋禹钧收回手,“若你有了什么事,我要破境只会更难。” 阵心非人亦非鸟兽,本以为找到了突破口,却不想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二人无法,只能先回客栈再做打算。 “阵心除了人和鸟兽,有没有可能是物?”回客栈的路上,秋禹钧突然开口问道。 “理论上来讲,若是此物有灵气,也不是不可以。但以鸟兽为阵心已是不易,以物为阵心更是闻所未闻,除非有足够的力量在境外支撑,不然则很容易导致幻境不稳。” 楚曦岩回答着,随手抓住飞在一旁的萤火虫,那萤火虫在他手心发着幽绿色的微光,精细自然,与现实别无二致。 “可这个幻境看起来也不像不稳定的样子。再者说,这幻境本就庞大,还存在境中境,若真的是靠外力维持,那这幻境主起码要有千年前鬼族的实力。” 他将那萤火虫放开,似乎意有所指地看向秋禹钧:“可鬼族明明好端端被封印在鬼谷下面,怎么可能轻易跑出来作乱呢?” 嘴上这么说着,楚曦岩心里却并非觉得不可能,他观察着秋禹钧脸上的表情,企图从他这里得到一些鬼谷异变的信息。 但也不知听没听出楚曦岩关于鬼谷旁敲侧击的打探,秋禹钧没有继续接话,而是低下头若有所思。 没有试探到自己想要的情报,楚曦岩便只好换了个话茬:“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怀疑一件事。” “什么?”秋禹钧扭过头。 “当初你曾屠城,但你真的能保证城内所有人都被你杀了吗?” “当然。”秋禹钧一脸“你质疑我”的表情望着他。 但是楚曦岩却像是没看到似的继续说着:“这幻境内这么多鬼奴,其背后必然要有鬼主来操纵。若阵心不是城内鬼奴也不是任何鸟兽,那会不会便是这背后的鬼主?” “可是我已经杀了个遍。” “那你会不会漏掉了?要知道鬼主可是狡猾得很,纵然阁下修为高深,但城内人数众多,不慎漏掉一两个也不是什么丢人的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事嘛。” 楚曦岩一脸促狭地看着他,秋禹钧干脆把头扭过去不再理他。 “其实我还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秋禹钧又把头扭了过来。 “幻境并非只有找到阵心这一种方法可破,阁下明明修为如此高深,为何不尝试暴力破境?” 他看得出,这人虽面上淡然,却对于出境极为迫切,可在这境中他却宁可强压修为也不肯尝试这种暴力的方式。 秋禹钧顿了顿,似乎是没想到楚曦岩会问这个问题:“这片幻境,是设在离辛城中的,城中有数千百姓,若强行破境,城中百姓必受波及。” 楚曦岩一时哑然,魔族难道不应当是暴虐残忍又自私自利吗?为什么眼前人会顾及这些? 他不知该接些什么话,秋禹钧也不是会主动挑起话题的性子,于是接下来的路两人皆是静默。 修道之人脚程快,很快便回到了客栈,此时的客栈暴雨已然停下,一轮银月正挂在天空。 他们一进门,便正好与屋内的鬼奴大眼瞪小眼。 秋禹钧、楚曦岩:…… 那鬼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视线在他二人身上徘徊一阵,随后竟径直走向了楚曦岩! 秋楚二人皆是一惊,刚要以为这幻境与之前有所不同了,便只见那鬼奴只是拉了拉楚曦岩的衣袖,随后便脸色一变,狰狞地冲秋禹钧扑了过去。 秋禹钧随意挥了挥手,那鬼奴便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再一次被钉上了墙壁。 楚曦岩拍了拍袖子,想到被针对的秋禹钧心里竟不由得有些好笑,可拍着袖子,却猛然间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刚刚那鬼奴拉他袖子的样子,像极了境中境的那只毓莺示好的表现…… 如果这幻境其实并非针对的是这个叫洛红的魔修,而是鬼奴和毓莺都把他当做了同类呢? 一个极大胆的猜测自他脑海浮现,楚曦岩不由得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背上冒出一身冷汗。 若这个猜测是真的,那这名自称洛红的魔修,只可能是…… “你想到什么了?”楚曦岩忽然听见那人问他。 他收敛神色,抬头看向对方,那人逆着月光抱臂靠在窗边,黑暗中不甚分明的脸庞上却是一道眸光锐利亮眼。 “没什么。” “哦?真的?”秋禹钧歪了歪头,显然是不相信。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月光刚好变作赤红,血一般洒满整个屋子,在他脸庞的轮廓上勾出一圈明亮的色调,却非但没有使人显得更柔和,反而给原本探究的目光增添了几分诡异和压迫。 黑暗中忽然一片躁动炸响,而秋禹钧却只是轻轻勾了勾手,在屋内架起一道结界,挡住了蜂拥而来的鬼奴。 楚曦岩直视着那双眼,好一会儿,才轻呼一口气,开口道:“只是一个不太成熟的猜测罢了。” “无妨,说来听听。”那人弯了弯眉眼。 楚曦岩感到周身骤然一轻,背上竟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阁下曾经问过我阵心可否是物,当时我的答案是否定的,但现在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这阵心既是物也是人。” 秋禹钧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我的猜测是,阵心就是鬼主。只是在当初屠城之际利用魂术逃离了自己原本的身体,借宿在某些物件上,是以才会被漏掉。” 秋禹钧凝神沉思了一阵,似是在考虑这种可能性。 “若真如此,鬼主凭依的物件可有限制?” 总不能这幻境任意物件都行吧,那样搜索范围也太大了。 “自然。鬼主乃至阴之身,所凭依之物也只有阴气重的物件。最合适的便只有银镜、木偶、石雕以及士兵佩戴的刀枪剑斧。” 如此一来,范围也就缩小许多。 秋禹钧点点头,从窗边起身走到楚曦岩身边,拍一下他的肩膀: “那便快些动身吧。” 楚曦岩默默松了口气,看对方的反应,很可能已经对自己有了怀疑,他不知道自己这套说辞这人信了多少,但如今也只好赌一把。 “分头行动吧,这样快些。”说完秋禹钧便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打开屋门走了出去。结界随着他的意志向前延展开一条道路,挡住了两边发疯的鬼奴。 楚曦岩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原本以为要和他分开来还要费一番功夫,没成想居然这样轻易就达成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陷阱。 但眼下的他也没有别的路能走了,若想脱身,便只好赌一把。 于是他应了声“好”,便也从结界开出的道路走了出去。 4. 破境 从客栈中走出好一段距离,确定自己已经离秋禹钧足够远之后,楚曦岩才停下了脚步。 他当然没有去寻什么鬼主凭依的物件,而是脱掉了自己的外袍,撕下里衣的一截布片,再划破自己的手指,以血绘符。 这幻境中的一切皆为虚幻,若想要绘出能够在现实中生效的符箓,便只有从他自己身上取材。只可惜这以衣料作符纸绘出来的缩地千里符终究还是简陋了些,估计最多也只能传送百里。 不过楚曦岩也没指望自己能够借此逃走,只希望在幻境解除之后这符箓能够为自己逃离那人身边争得片刻时机。 待完成这一切后,他将绘好的符箓收回储物戒中,分出灵识探查了客栈周围,确定那人没有回去之后才动身返回。 客栈内那只被钉在墙上的鬼奴还在挣扎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四个被洞穿的血口沽沽流着血,染红了整个地毯。 见到楚曦岩回来,他喉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向他求救。 楚曦岩丝毫没理会,而是运起魂力,右手上凝出幽蓝色光辉没入鬼奴的胸膛—— 果然!在鬼奴的心脉之上缠绕着细细的丝线,不多不少,正是13根。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那正是傀儡丝! 起初他们一直都被这些鬼奴的表象所迷惑住了,潜意识里认为鬼奴都是有目的地只去攻击秋禹钧。 直到他注意到了那鬼奴对他的异常反应—— 根本不是因为这幻境对另一人的针对性,而是因为他的特殊体质,被鬼奴误认作了同伴。若非如此,对于他们两个在幻境中非鬼奴的存在,应当会被无差别攻击才是。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他便想到了自己在门派的藏书阁中曾习得的一门鬼族秘术——傀儡术。 此术以13傀儡丝操纵人或尸的七情六欲,炼制的傀儡若无指令,便会成为见人就咬的怪物。 此境中的“人”,外表是鬼奴,但本质上却是傀儡,因而兼有鬼奴的与傀儡的习性,银月之下是披着人皮的鬼奴,血月之下便变作疯狂的傀儡。 想通了这些,也就明白了维持整个幻境的根本,阵心正是傀儡心脉之上的13根傀儡丝。 至于之前那个自称洛红的魔修屠城却依旧未解幻境,是因为傀儡丝在傀儡躯壳损坏后会自动消散,因而才没被他破掉阵心。 楚曦岩心中一边为终于找到了阵心而欣喜,一边又忍不住感概幻境主的大造化,能够在如此幻境中以物为心,同时兼以傀儡之术,此等能力应是鬼族无疑了。 而需要这等幻境困住的存在,毫无疑问便是如今的天下第一人—— 魔君。 只是可惜了,哪怕他是魔君,不通晓傀儡术也无法从鬼奴体内提取出傀儡丝,想要破境便只有暴力突破一个办法,偏偏他不会这么做。 布下这幻境的鬼族倒是个有脑子的,而且似乎还对秋禹钧的性格很是了解,这才选了这么个阵心困住他。 联想到境中境里发生的事,楚曦岩不禁对这幻境主与魔君的关系有些好奇,同时也免不了担忧—— 想必鬼谷是真出了事,无论是对于魔域还是修真界,都算不上什么好事。 但这些都不是他目前顾及得了的,当务之急还是从这幻境中出去,并且从魔君身边脱身。 更加强大的魂力在楚曦岩体内凝聚,顺着经脉流向右手,连带着他对周围的感知都提升了一个阶。也就在此时,楚曦岩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在这个房内,他不止感受到了一股生命力! 可是怎么可能?眼前的傀儡早已是死物,这屋内除了他根本不可能有别的活物! 难道说! 楚曦岩背上激起一身冷汗,他抬头向上看去,随着视线只见那钉住鬼奴手腕的两根黑色长钉上一只圆眼睁开,滴溜溜转了一圈,又弯了弯,含着笑看着他。 楚曦岩瞳孔骤然收缩,立刻收回探入鬼奴体内的右手向后撤去,却只见那四根长钉从鬼奴四肢上拔出来,带着黑红的血液化作四条锁链向他袭来! 楚曦岩当即召出冰原剑抵挡,却不想那锁链仿若黑洞一般,在接触到冰原剑的一刹那便吸走了附着其上的灵力! 灵剑失了灵力,一时间便如普通刀剑般被击飞出去,随即铁链缠绕而上,转瞬便将楚曦岩整个人吊在了墙上。 与此同时,城内一处小凉亭中,秋禹钧正摆弄着自己刚刚用草梗编的蚂蚱,透过蛔影蛊虫的眼睛看见客栈内的情况,感叹了声:“鬼族留下的那些东西可真是麻烦呐。” 他虽是自第一眼看见楚曦岩起便在怀疑这人身份,刚刚在客栈也是注意到了此人的异常才留了后手,但在确定了对方身份后还是不小地惊讶了一下: 来自修真界的鬼修。 当年修真界曾与魔域联手覆灭了鬼族,鬼族留下的秘术也被两方瓜分,而记载着傀儡术的残卷正是被修真界带走。 若不是之前曾经听先生提起过这门秘法,他还真不能从刚刚楚曦岩的手段中辨别出来。 但是鬼修在魔域并不稀奇,而修真界这种将鬼族秘术视作禁术的地方,能够存在鬼修便已经是匪夷所思的了。 更何况,他还很强。 这就有点意思。能力强,说明他很可能师出名门,可这样的人如今却出现在了魔域,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秋禹钧自凉亭下石凳上起身,眨眼间便在原地消失,出现在了客栈房内。 房内被吊着的楚曦岩对他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便又不再言语。 “让本座猜猜,苍南派?临风门?还是十方门?究竟是哪个门派出了这么个逆徒,本座竟从未听闻。” 楚曦岩头也不抬:“陛下觉着呢?” “罢了,这些等本座出去后自会查明。” 秋禹钧伸出两根手指: “本座可以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取出阵心解开幻境,要么本座用阴阳蛊把你制成走尸,再操纵你解开幻境。” “呵。”楚曦岩冷笑一声:“若我在此之前自毁灵识,陛下再炼走尸不就白费了?” 秋禹钧微咪双眼,属于大乘期魔修的顿时威压降下:“只为了困我一时便搭上毕生修为,值得?” 楚曦岩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却语调轻松,甚至带了些残忍:“怎么不值?能给堂堂魔君添个堵,我这辈子都值了。” 屋内的气氛登时凝重起来,连结界外不断嘶吼的傀儡声都弱了几分。 一片窒息的沉默中,楚曦岩率先开口了:“不如我们来谈个条件吧,陛下?” “谈条件?”秋禹钧嗤笑一声:“你知道你如今的处境吗?” “我当然清楚得很。但如今更着急出去的是你吧,陛下?” 似乎被戳中了心事,秋禹钧的眉头皱紧了几分。 “何况我的要求也不多,只要陛下愿意在幻境破解之后放我离开魔域,我便答应替你取出傀儡丝,解开这个幻境。” 楚曦岩心里明白自己作为道门修士,又是一名鬼修,无论哪个身份秋禹钧都不可能轻易放了他,更何况现在护界大阵早已升起,更不可能单为他辟出一条道来。 这个条件太过苛刻,他也没指望秋禹钧能答应下来,因此早就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他只要魔君保证在幻境破后不立即抓住他,能有一个喘息的机会便好。 果然,秋禹钧在沉默了片刻后回道:“放你回修真界是不可能的,但本座可以给你一天时间,这一天内本座可以保证不派人抓你,但12个时辰过后,本座便不会留手了。” 12个时辰足够了,他身兼鬼术,修习的皆是魔域所不持有的残卷,想要在偌大个魔域暂时藏身还是不难的。 至于回到修真界的办法,出去之后可以慢慢找。 不过,这人答应的太过爽快,担心有诈。倒不是楚曦岩草木皆兵,他可是被这人骗过一次了。 楚曦岩:“此话当真?” 秋禹钧:“君无戏言。” 楚曦岩:……怎么感觉有点不大靠谱。 但无诈也好,有诈也罢,他提前准备好了一张缩地千里符,若是这人真的翻脸,也可凭此争得一线生机。 接下来,楚曦岩便依照约定取出了傀儡丝,运出灵力将其摧毁,整片幻境如碎镜般破裂脱落,现出他原本真实的样子。 然而楚曦岩专注于解阵,马虎不得,自然没有看到,一只极细的小虫子在他破境的那一瞬间顺着他的发丝藏进了他身体。 幻境解开,现实中的离辛城正是银月当空,在踩上实地的那一刹那,楚曦岩便发动了缩地千里符,转瞬移至百里开外。 然而他才刚刚站稳脚跟便听见身后一声破空声,随即一根淬了灵血的利箭袭来! 楚曦岩暗骂一声,立即躲开,心道魔族人果然背信弃义,幸好追来几人修为都在他之下,要想脱身还不算难事。 冰原剑一剑挥出,裹挟着庞大的灵力流将周围一切瞬间夷为平地,追来那几人中有人躲闪不及便被斩飞出去。 但就当楚曦岩要挥剑对付剩下几人时,却突然感到心口一阵钻心的疼痛,仿若万针穿心,随之灵脉也被攫住,四肢顿时脱力跪倒在地上,意识逐渐模糊。 追来那几人很快便围了过来。 “什么时候……” 在完全昏过去之前,他只隐约听到为首那人吩咐:“陛下有令,抓活的。” 5. 契约 再度睁开眼,楚曦岩已是被关进了棺狱之中。 棺狱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几条粗重的锁链束缚他四肢,身侧还兼有数道法阵囚住他灵脉,可谓是将他逃走的退路堵的严严实实。 “陛下,君无戏言?” 楚曦岩盘腿坐着,挑眉望着对面秋禹钧,手腕上锁链晃的哗啦直响。 对面人却像是听不懂这句夹枪带棒的嘲讽,还心情不错地笑了笑:“我又不是你的君,何来戏不戏之说?” “呵呵。”原来魔君真如师兄所讲一般不要脸,楚曦岩表示十分开眼。 但虽说被关进了这地方,楚曦岩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倒并不怎么担心。魔君将他关进来后不仅没伤他,如今甚至还亲自来找他,原因必然只有一个—— 他还有用。 且是有大用。 果不其然,扯完前面那些有的没的,秋禹钧开门见山: “本座就不绕弯子了,要考虑合作吗?” “合作?”楚曦岩将手上锁链晃的老响,明晃晃提示对方的不讲理,“陛下可真是有诚意。” 秋禹钧却像是没看到一般:“本座自然是有诚意的。” 他凑近几步,“你就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会意外来到魔域吗——” “临风门的小仙君。” 这一句话落,楚曦岩明显一愣,面色严肃起来。 他被魔君抓到这棺狱之中,即便算上自己昏迷的时间,也顶多过去三两日而已,这么短的时间,居然不仅叫此人查到了自己的身份,就连他是意外来此这事对方也知道了。 甚至现在,秋禹钧已经知道了自己会意外出现在魔域的原因。 ……何其强大的情报网。 “陛下愿意告诉我?” “自然。不止是这些,连同魔域这些时日发生的所有,本座都可以讲与你听。” …… 这半个月来,魔域可谓是暗潮汹涌。 先是芜城无端起了叛乱,随后又是各地接连出现鬼奴。 鬼奴披着寻常人的皮,依照原主的记忆模仿的惟妙惟肖,即便是亲近之人也难以看出,更何况这些被炼作鬼奴之人大多都是行商游子,即便有人觉出自己远归的妻儿丈夫有些不对,也只会当做是太久不曾相处。 如此一来,这些鬼奴被发现之时,早已不知其隐迹于人群多少时日。 但幸好,各地的城主觉察及时,渗透进来的鬼奴数量还不多,否则让这些披着人皮的怪物在人群之中爆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鬼奴现世干系太大,为免引起恐慌,秋禹钧压下了消息差人暗中调查。 可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朝堂之上无端出现许多无理取闹的弹劾之人,皆是些无权无势的小官员,其弹劾的桩桩件件,却都是冲着他心腹亲信而来。 令影卫去查,却查不出个所以然。 原因无他,这些家伙不过是些用之即弃的棋子,连指使自己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会神经质地重复着一句话—— “是祖神!祖神显灵了!” 为了引出幕后主使,秋禹钧谎称闭关,将朝政交与三位宗主代理,自己则暗中去了鬼谷查探—— 不管那幕后主使究竟是何来头,既然牵扯上了鬼奴,那就必然要去千年前封印鬼族之地一探。 可谁料,鬼谷还没到,他便被一道幻境困在了离辛城。 后面的事楚曦岩便都知道了,无非便是他打又打不过骗又骗不过,最后还被人打晕了捆回来关这里。 且听对方话里意思,这是还要继续榨干他的剩余价值。 “那日幻境破后,本座便去了鬼谷,那里的确生了异变——” 一座巨大的传送法阵矗立于谷中,顺着地脉联通魔域各大城,浓烈的鬼气汇聚成黑色的漩涡,甚至连鬼谷最核心处的封印都受了影响。 于是一切都有了解答。 这是一道中转阵法,魔域各处的百姓皆是在自己城里,经此阵联通了地脉,才被送往幕后主使那里,炼制的鬼奴也是由此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原处。 而楚曦岩,当初自鬼谷跌落后,想来也是落入此阵才意外被传送进了魔域。 “所以,陛下是想用我所掌握的鬼族秘术上卷来替你查这件事?” “对。” “这样啊……”楚曦岩摊了摊手,“我拒绝。” “不考虑一下?就不怕本座杀了你?” “要杀便杀,有什么关系?”楚曦岩一脸无所谓。 如此直截了当,秋禹钧却轻笑一声,早有预料般自储物戒取出一样东西。 一纸契约在楚曦岩面前展开,后者眸光微凛,捕捉到了其上几个字—— 落阳山。 这山原本无主,位于魔族与修真界的交界处,灵气充裕,孕育的天材地宝数不胜数,一直以来为两界所觊觎。 第三次仙魔之战中,魔族战败,临风门得以占得此山。但在八十年前,魔族又突袭将其占领,此后此地的归属双方便争执不下。 而今魔君却许诺将其归还。 他眸色黯了黯,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愈发冷了起来。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要归还原先便属于我们的山,却还需要我付出代价才能交换。”他讥笑一声,“好一个不亏本的买卖。” “哪能这样说。”秋禹钧含笑,“你与本座是合作,哪里是什么代价,况且这山原先是我兄长占的,现在本座将它还于贵门,也算是双方友谊的象征。” “呵。”说的真好听。 “本座还是希望仙君再好好考虑考虑,毕竟这一身鬼修的道行可不招修真界那些老家伙待见,若非是在魔域,可就施展不开了。” 楚曦岩掀起眸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明晃晃的威胁…… 他修了禁术这事,只有师尊和师兄知道。若是魔君有意将这事捅出去,那些同他们不对付的,怕是又有了由头向师门发难。 也是怪他没仔细,叫魔君握住这把柄了。 “怎么样,小仙君?”秋禹钧将那卷契约摆在楚曦岩面前,“本座自以为诚意已经足够了。若你应下,这契约再加上保守秘密的一条也不是不行。” 楚曦岩十指几乎掐进手心里。 他嗤笑一声:“我还有的选吗,陛下?” …… 三日之后。 一辆马车凌驾于云层中疾驰,车前两名有影卫赶着灵驹,周边伴着几十名魔门鬼修御剑而行。 他们这一行人一路南下,去的方向乃是先前起内乱的芜城。 说这芜城,也的确称得上是是“命途多舛”,如今内乱的确是结束了,可庆功宴还没来得及开完,便又闹起了尸患。 那夜芜城的将士正举办着平叛得胜的庆功宴,众人酒酣正兴,却忽然发生了一起地动。地动持续了大约一刻钟,震塌了芜城大半的屋舍。 而在地动结束之后,城里城外忽然冒出来大批的走尸,逢人便杀,见人就咬。一夜之间生灵涂炭,城邦化作废墟焦土,饱经战乱的芜城,如今彻底成了死城。 这一行人,便是魔君派去解决尸患的。 楚曦岩也在其中,这一辆极为扎眼的马车便是为他备的,算是魔君封了他灵脉的赔礼—— 两人的契约的确是签下了,但魔君却依旧防他防的紧,一道术法封了他灵脉不说,出行也要两个影卫时刻盯着。 秋禹钧为他备的这辆马车的确是好,宽敞舒适,还摆了不少可口吃食。但坐的久了总也会无聊。 楚曦岩坐在车里,动了动坐的有些发酸的上身,换了个舒服姿势靠着。他掀起帘子朝外看了眼,远处一座城的轮廓逐渐清晰,想必是快要到了。 而那帘子刚一放下,他身边便忽然扬起一阵风,紧接着一道朱红色身影坐到了他身旁。 此人面容生的精致,尤其眼角一颗泪痣更添昳丽,可偏偏看上去不显妩媚,反倒是带着些慵懒与散漫。 他就这么随意地坐在楚曦岩旁边,两条腿大喇喇地伸着,整个人半躺半坐地陷进软垫子里,身上披着的红袍滑落了半个肩头。 楚曦岩很快便判断出来这人是谁。 魔域有三大宗,合欢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赤血、玄冥,执掌三大宗的宗主皆是实力高强,地位崇高,在整片魔域中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其中的合欢宗主忘情格外出名,即便是楚曦岩这百年间未曾下山也有所耳闻。 他出名不止是因为此人在三位宗主中资历最为深厚,是三朝元老,寿龄已逾千岁,还是当今魔君的启蒙先生。 最重要的是这人性格实在一言难尽。有人说他处事圆滑、老谋深算,又有人说他孩子气地像个老顽童。总之是脾气不定,捉摸不透。 但此人有个不变的特点——无论去哪,总会披一件红袍。 楚曦岩望着眼前的合欢宗主,后者自打进来就一直阖着眼,面上还带了几分疲惫。 这张脸看上去,倒也不像传言中那么散漫不着调,反倒带了几分疏离感,但楚曦岩也心知人不可貌相。 他犹豫了几瞬要不要打招呼,转念想这人或许只是图着垫子软来睡觉的,干脆把头扭过去不打扰了。 他刚转过了头,便听见身边这人发了声:“你叫楚曦岩?” 楚曦岩又转过头去,望见这人睁开了眼,眼中流转的波光逐渐掩盖住原本的疲惫,说话时的尾音微微上扬,听着轻快。 他不知这人有何事,便答了声:“嗯。” “好名字……”忘情轻声道,目光有那么一瞬深远起来,好似在追忆着什么。但这眼神一眨即过,好似一瞬的错觉。 “宗主大人这是要来休息?” “嗯——是啊。”忘情伸了个懒腰,尾音拖得老长:“还是马车的垫子舒服啊!可怜我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被外派,御剑的风那么大,骨头都快被吹散架了。” 他似乎被挑起了话题,又小声抱怨:“什么时候能退休,也好去颐养天年呐。” 楚曦岩嘴角抽了抽,修道之人可比凡人要长寿许多,虽说忘情一千多岁的寿龄实属罕见,但只要修为上不出岔子,便不必去担心寿限。 合欢宗主如今早已迈入化神期,可以说是“正当盛年”,说什么老骨头、什么颐养天年,怕是只是想去讨清闲罢了。 楚曦岩正想着,那边忘情还在滔滔不绝。 “还有——”他冲楚曦岩竖起一根手指,随后又摆了摆,道:“现在我们一不在辰都,二不在宗主府,你们就别一口一个宗主的叫了。” 楚曦岩挑了挑眉:“那敢问宗……呃,要如何称呼阁下?” 忘情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当即兴奋道:“叫我老大怎么样?” 楚曦岩木在原地,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这人却依旧不依不饶: “快叫一个听听!怎么说我也是陛下指来领头的,这声老大不是理所当然?” 楚曦岩:…… 感觉他若是不叫此人怕不会善罢甘休。 “咳嗯……老,老大?” 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哎,不错。”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苹果递到楚曦岩手上:“拿着,老大赏你的。” 递完苹果,这位“老大”又换了个姿势靠着,阖上眼皮,不多时便没了动静,竟是直接睡着了。 …… 马车速度奇快,不过午时,便已经抵达了芜城。 兜兜转转,楚曦岩再一次回到了这个地方。远处的城门巍然耸立,与离开时似乎别无二致。 但如今这城门所隔的,却是人间与地狱。饶是楚曦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后依旧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眼前是一片废墟,比之最初抵达这里时百姓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景象,现在的城内则是半点人气都没有了。 倒塌的房屋下压着不少尸体,大多已经生了蛆,苍蝇在周围盘旋,乌鸦秃鹫在天上徘徊,空气中一片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还有许多被走尸撕碎了的残肢,白骨森森,就那样横陈在废墟之上,许多没见过这场面的鬼修都忍不住干呕。 众鬼修来到后没有半分耽搁,按照早已指配好的安排去了城内各处查看收集线索,而忘情则是去见了芜城城主。 除了一些必要的交接事宜外,他还有些事想要确认。 6. 尸变 最初在尸变刚起时,魔君曾派遣了一批魔修与鬼修前来处理。那些修士修为无一人在金丹以下,但却在入城三日之后失去了联系。 后来,魔君又遣合欢宗主带领一队鬼修前来,即是楚曦岩所在的的这支。 忘情去找城主,除了交接事宜外,便是要寻先前那些人的踪迹。 可无奈这芜城城主吴殇草包一个,完全被这些走尸吓破了胆,问什么都答“不知道”、“不清楚”、“大人恕罪”。 气的忘情当即把他骂了一顿,一剑把他头上乌纱帽劈了,吓得吴殇连傍晚的议事都是派人代为参与。 但忘情似乎也完全不在意这个草包城主在不在,连他遣派来的那个都完全无视。 议事就在简易搭起来的屋棚中进行,众人交换了白日里寻到的线索,讨论一番后决定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是走尸、二是地动。 地动与起尸前后发生,想必是有所联系。这芜城虽地处群山之中,这次的地动也绝非偶然。 既然是人为,就必然会留下什么线索。这一方面便由楚曦岩带人去调查。 至于走尸,他们决定入夜后抓一只来。 …… 苍茫暮色下,楚曦岩带着两名影卫,身后跟着几名鬼修去了城中央。 但那个位置倒也不能算是城中央,而是要偏东一些。 来到城内后他们发现,这起诡异的地动对城里的东西南北各方所造成的破坏并不一样,相对来讲,城西是保存最完好的,其次便是城东。 至于眼前的城中央,则是被破坏得连一片完整的瓦片都见不到了。 一路从他们在城西的居所走过来,虽难察觉,但楚曦岩发现地势在不断降低,以他目前所在的位置与周围对比,就像是一个大而浅的坑。 这里很有可能便是引发地动的关键所在。 “黑羽黑鸦!过来帮个忙!” 黑羽和黑鸦便是魔君派来的那两个影卫,虽然跟着的还有几个鬼修,但显然还是这两个人更好使唤。 “这一片,”楚曦岩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圈,“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或者说,这里有没有什么灵力使用过的痕迹?” 两名影卫得令后边去查看,几名鬼修也跟着过去帮忙,没多久,竟还真发现了点端倪。 楚曦岩过去查看,发现被影卫用灵力炸开的地层底下,竟有一些黑色的粉末。那粉末极细,若是不细看便很容易与周围的泥土混淆在一起,倒也是难为他们搜查得如此仔细了。 他捏起一点细粉在鼻子下嗅了嗅,竟是火药的气息。 “这上面,残留着灵力。”惜字如金的黑羽开口说了话。 楚曦岩闻言一愣,火药上残存灵力?难道幕后之人便是以此来引发了芜城的这次地动? 但连引发这样的地动都需要借助火药的人应当修为不高才对,可这样的人又如何引发城外如此大规模的尸潮呢? 或许,此次事件的幕后主使不止一个? 楚曦岩蹲在地上碾着手指上的火药沉思,两名影卫也立在一旁没有打扰,此时,却忽听远处接连传来几声巨响,随之而来的是数道金光冲天。 楚曦岩起身回头望去,动静是从几个城门发出的,夜幕降临,是鬼修们开始猎尸了。 只是这动静可真够响的,走尸们大多声带受损不能发声,他们这些灭鬼的反倒比鬼的声音还大。 少顷,便见得一名鬼修从西边御剑过来,看到楚曦岩立刻收剑行礼:“前辈,走尸抓住了,老大让你过去看看。” 楚曦岩嘴角抽了抽,一句话里,两个词都让楚曦岩好生琢磨。 一个是“前辈”,在这些鬼修眼中,他是魔君请来的世外高人,连赶路都要坐马车,可谓是摆足了排面,但是真论年龄他也不过百余岁,必然是要比眼前这位小的。 另一个词是“老大”,他很好奇这人是如何脸不红心不跳连正主都不在的情况下还要叫出这么羞耻的称呼的。 “老大这个称呼,你叫的可真是顺口。”回去的路上,楚曦岩忍不住发问。 “也没什么啦。”那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宗主大人喜欢,我们就这么叫嘛。” 那也不用在什么地方都叫吧……楚曦岩默默腹诽。 待到了他们城西的居所后,他却发现一间屋门外面围满了人,一同前来的鬼修和如今芜城所剩的官员都聚在这里。 城主吴殇一个劲儿地向几个鬼修询问如今他们的结界挡不挡得住城外的走尸,那几个鬼修显然是被问烦了,一个个翻着白眼敷衍他。 见到楚曦岩,那几个鬼修脸上又顿时转变成惊喜,好似终于等来救星。 楚曦岩就这么被几人簇拥着推进了屋子,进屋的那一刻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在外面守着—— 真的太臭了! 被绑在屋里的走尸还在挣扎,其腹腔已经腐烂,内脏一滩滩地往外流,脸上双目早已沤烂,蛆虫在眼眶里面乱爬,嘴上双唇也只余下半,一口黄牙裸露在外,徒劳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有威慑力的叫喊。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楚曦岩一时间站不住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又被人推了一把,踉跄两步差一点踩到腐尸流出的血水! 刚想转头骂几句,便听见身后人捏着鼻子的腔调:“小楚你快看看这东西身上到底有什么名堂,老大我看不大出来。” 得嘞,是合欢宗宗主,这下骂不得了,万一他回去跟魔君告状吃亏的还得是自己。 只不过……他回头看向蒙着面巾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八百步的忘情,“好歹也给我个面巾吧!” 蒙上面巾后楚曦岩终于感到舒服不少,他小心躲着地上腐尸流出的水,上前仔细查看,可凑到跟前才想起自己如今封了灵力。 虽说除了用灵力检查外他还有别的手段,但此时并不想展露给人看。 “宗……咳,老大,可以来帮个忙吗?”楚曦岩转过头道。 忘情的回应是从屋外随即拉了个倒霉蛋进来给他帮忙。 楚曦岩:…… 倒霉蛋蒙上面巾欲哭无泪。 “前辈,我怎么做?”倒霉小鬼修皱着眉头问。 “用你的灵力从他的百会穴游走至会阴。” 鬼修依言照做,灵力入了走尸体内,却如泥牛入海般再不见踪影。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鬼修又惊又疑,按理说走尸已死,身体只剩具躯壳,根本不可能留得住他的灵力。 楚曦岩在一旁观察着,心中逐渐有了判断,眉头也逐渐皱紧。 “看出来了吗,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忘情忽然凑过来。 “是招魂术,眼前这走尸,乃是用来招魂的魂幡。” 知晓魔族不通此术,楚曦岩接着解释:“所谓魂幡,其实并不是指真正的旗幡,而是在术法中专门容纳灵魂的工具。” “而在世间万物中,除了活人之外最适合容纳灵魂的,便是——” “尸体!” 忘情抢了答,恍然大悟,紧接着用胳膊肘杵了杵楚曦岩,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你们那边的术法很有意思嘛,要不回去教教老大我,我也叫他们教你我们的,互利互惠?” “不要。”楚曦岩直截了当地拒绝。 身旁人顿时泄了气,若是身后有条尾巴,此时必然是耷拉下来了。 “我能看出来的就是这些了。” 忘情接着又仔细打量了下那个魂幡,忽然皱眉道:“不太对。” “什么?” “他的身上没有魂魄。明明在第一日的屠城中咬死过人,照你的说法,他现在应该至少容纳着一个魂魄,但这具走尸却明显是个空壳。” 楚曦岩愕然,他灵力被封感受不出这些,可如果真的如忘情所说,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吞掉的魂魄已经被转移了。” 是了,先前的鬼奴也是如此,剥离生者魂魄,又将躯壳炼成鬼奴,其目的说到底还是魂魄。 幕后主使一直都是冲着生魂来的。 联想到这些走尸昼伏夜出的习性,怕是在白天时便将吞掉的魂魄转移给了对方。 虽说这些人并非他临风门庇佑下的百姓,但对方这种惨无人道的行径也是令楚曦岩不寒而栗。他话落后,两人间皆是一片静默。 而那走尸还在挣扎着,似乎仍想上前来咬他们,来吞他们的魂魄。 忘情神色黯然,觑着面前走尸,早没了平日里不正经的样子,一时间威压落下,连在场的楚曦岩都被波及。 好在宗主大人只是想震一震这走尸,随即又收了神通,才不至于让目前与凡人无异的楚曦岩落下什么内伤。 楚曦岩见惯了这人散漫的样子,如今忽见他正经起来还有些不习惯,那走尸似乎也被他震慑,顿时安静下来。 可不曾想在威压撤去后,那走尸竟又变本加厉地要往前扑!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错愕。 要知道走尸可是最低阶的存在,情感格外简单,愤怒便是愤怒,畏惧便是畏惧,按道理刚刚那一下应当会被唬住的。 若是什么情况下走尸会表现出这种有恃无恐的状态,便只有一种可能——他的主人就在附近。 楚曦岩往窗外看去,从辰都一同前来的鬼修、芜城剩余的官员都聚集在此,除此之外,城西的祖神庙里还聚集着大批难民,若这次事件真的有内鬼,怕是不好找。 忘情在面巾下讽刺地勾了勾唇,轻声道:“想不到还不是野鬼,竟是个家养的。” 7. 内鬼 夜幕渐渐褪去,旭日东升。 聚在城门外的走尸也一个个撤了回去。只是若这些走尸们能多那么点智识便能发现,他们中有一个比较特别的存在—— 一根金刺洞穿喉咙,刺上还绑了个蝴蝶结,跟这走尸腐烂的身躯相比,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不过绑蝴蝶结的那位似乎对这作品颇为得意,绑完后还专门让楚曦岩跟着鉴赏。 而现在,那位正蹲在关走尸的那间屋子里,带着手套一粒粒地捡地上的豆子——之前缚住走尸的金绳便是由此所化。 在门口看了半天的楚曦岩心情从震惊变为难以理解,最后转为木然,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宗……老大,这些……还要继续用吗?” 忘情却煞有介事地转过脸来:“当然!不能浪费!” 可是它们绑过腐尸哎……楚曦岩不由得脸抽了抽。 罢了,这位宗主大人的脑回路本就是常人难以理解,想想昨晚他还目睹了这人在收回威压后一秒变脸,从威严的宗主变成幼稚的顽童,这家伙做什么都不值得奇怪的。 与其站在这里看他捡豆子,还不如去鬼修们那里看看追踪术的结果。 昨晚在意识到城中有内鬼后,他二人选择暂且压下这个消息,不去打草惊蛇。 同时他也告诉了忘情自己在城中央的发现,如今差人在那片地界守着。只是此事目前尚难有定论,便先着重“生魂转移”这条线索。 招魂术只能让生魂暂且储存在魂幡中,要想让他们到达幕后主使那里,必然还有其他方式。 因此宗主做了个追踪术,为的便是摸清走尸的踪迹,找到生魂转移的方式。 在安置难民的祖神庙前有一个小广场,城主差人在上面临时搭建了棚屋,忘情又在周围施了结界术,如此既能容纳他们所有鬼修在此议事,又可确保不被人打扰。 棚屋里,不少鬼修围在一起讨论着,见到楚曦岩来了便恭敬地给他让了位置,让他坐到最里围。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张绘制着芜城及周围几座城的地图,地图上悬浮着一枚金色箭标,正在缓慢移动着——这便是忘情加在那走尸身上的追踪术。 楚曦岩看了一会儿,那箭标移动得极慢。 也是,走尸大多身体僵硬,除非起尸的是骷髅架子,否则不会有多快的速度。 然而正当他觉得无聊想要先去之前的城中央再去找找地动的线索,却猛然发现那箭标的移动速度竟陡然拔升! 哪怕是活人的移动速度都没这么快! 周围鬼修也皆是愕然,有几人反应过来,便立刻去叫忘情过来。 然而一柱香后,那箭标骤然停住,随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追踪术竟消失了! 周围人一片静默,连匆匆赶来的忘情也一时间说不出话。 究竟是怎样的实力,才能连合欢宗宗主的术法都能破? “元婴及以上者分出一半,随我出城,其余人留在城内,如生变故,优先护城内百姓!” 下达完命令,忘情便转身离开屋子。一众鬼修很快便以元婴为界限分成两拨,一拨随忘情出城,一拨前往了祖神庙中,以防忽生变故。 楚曦岩与两名影卫也跟在了忘情后面。 芜城地处山峦之间,追踪术消失的地方,便是那两座大山的夹缝间。 晴空朗朗,无边落木,凉风习习,一派秋景中却无端泛着一股阴气。 越是往前走,阴气便越重,直到众人见到一处狭长的地裂口,虽仅两人宽,却长百尺,深不见底,罡风夹着浓烈的阴气,吹到人脸上便像划了刀子一般。 除忘情宗主外,其余人皆难以靠近。 在场的鬼修都认得这是什么。 鬼门关。 准确来讲,是人为强行劈开的鬼门关,打通阳间与地府,这道裂口之下,便是黄泉。 “退后,结阵!”简短有力的四字命令一下,周围鬼修便立即遵命结成一道保护结界,将所有人都囊括在内。 被两个影卫挡在身后的楚曦岩眉头紧皱,两手垂在身侧不自觉攥起了拳。 很明显,他们被摆了一道。 走尸在此消失或许是跃入其中藏身,以防被白日的太阳灼伤,但以此来运送生魂却绝不可能。 黄泉虽四通八达,但想要截胡生魂可不简单。况且若那人有如此大能,又何必非以屠城为代价掠夺生魂? 忘情召出赤心剑上前去,临近了只觉阴风吹得人毛骨悚然,他挥手撒出几粒豆子,豆粒在落地的一瞬间结成细密的金网罩在了鬼门裂口之上。 阴风似是被挑衅了般吹得愈发猛烈起来,忘情虚空一握,金网又密了几分,一时间竟压下了黄泉的阴风。 然而随后却自金网缝隙中骤然闪现一道红光,化成一柄利刃以锐不可当之势破开金网,“铛——”地一声正撞到横身在前的赤心剑上,摩擦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悍然灵力与之迸发而出,周遭数十里顿起烟尘! 可烟尘未散,红光却又自鬼门关中冲出数百道,直冲结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界而来,众鬼修那敌得过这般攻势,结界转瞬便碎成齑粉! 忘情转身回护,撒出豆子化作金绳直追红光而来,却终究慢其一步,数百红光化作利刃,自空中打了个弯,竟是直冲楚曦岩而去! 两名影卫当即以灵力相护,后脚在土地上踩出一道深坑,好容易才止住那红光的势头。 然而就当大家惊魂未定之际,自深渊又是一道更强悍的红光射出,霎时击碎结界,冲向了楚曦岩眉心! 一点红光在楚曦岩瞳孔逐渐放大,每一瞬间都在他眼中被拉得无限长,然而无法动用灵力的他却连半步都来不及动,只能徒劳看着红光直冲命门。 但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他左耳的耳坠中忽然涌出黑雾一团,猛然吞去那夺命的红光,随即那又化身成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半逆着晌午时分刺眼的阳光,勾勒出俊美锋利的侧颜。 那先前嚣张的红光就那样被他像玩具般捏在手心,只轻轻一握便逸散成无数光点,连鬼门裂缝也跟着消停下去。 “参见陛下!” 面前鬼修呼啦啦跪倒一大片,脸上一个个还是惊魂未定,更是搞不清魔君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 临行前。 “想不到陛下还会送我礼物?”楚曦岩把玩着手中一只血玛瑙制成的耳坠,语气颇为阴阳怪气,“成色倒还不错。” 秋禹钧没有理会他这番揶揄,手上继续批阅着政务,只简短道:“别摘下它,给你保命用的。” 楚曦岩闻言翻了个大白眼:“嘁,用这东西保命还不如把我身上的禁制解开。” 明明提出合作的是他,如今却还对自己防的这么深。但他稍加考虑后,也还是戴上了。 只是他想不到,魔君说的保命竟是他自己的传影。 “怎么回事?” 收拾完作乱的红光,秋禹钧冷眼扫了跪了一地的人,鬼修们皆是战战兢兢,无一人敢回答。 终是忘情大发慈悲替他们答了话:“还能怎么回事?被人算计了。”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满脸的怨气。 随后又面上一沉:“恐怕先前那队人也是折在这了。” 楚曦岩接着道:“这次应当是冲着我来的。很明显,对方知道我在。” 楚曦岩面色严肃,之后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秋禹钧已经明白: 幕后那人虽说在幻境中知晓他的存在,但却并不知他被魔君带走了。如今这场刺杀,只有一个解释—— 在魔君的身边,也有内鬼。 8. 神庙 芜城内,在祖神庙严阵以待的鬼修并没有等到意料中的突袭。 神庙巍峨,宝相庄严,想来那贼子也不敢在祖神眼皮子底下造次。 但等到出城的同伴回来后,他们却听闻楚曦岩遇袭的消息,据说伤势颇重,幸得宗主大人及时相救才保住性命,如今正在居所内养伤。 “前辈定是为了护住我等才受的伤!否则以前辈的实力,定然要与那贼子分个高下!” 祖神庙内,一名留守于此的年轻鬼修与同伴愤慨,热泪几乎在眼眶中打转。 同伴也是义愤填膺:“没错!之后若要遇到,我们定要将那贼人碎尸万段!” 这类消息在城中已经传开了,从城内官员到庙中难民都在讨论这事,却没人注意到在祖神像后面的阴影中,一道身影转瞬即逝。 但此刻正在舆论风口浪尖的楚曦岩却并未如大家所想那般缠绵病榻之上,而是半倚半坐地靠在床头,未束冠的青丝如瀑铺满整个床头,还有几缕垂在了地上。 在他面前盖着的被褥上正坐着个手掌大小的小人儿,仔细一看,却赫然是秋禹钧。 在他们一行人处理过那人为劈开的鬼门关后,魔君却并未撤去传影,反倒是以这种节省灵力又不惹人注目的方式跟随他们回了城。 “陛下还不打算离开吗?”楚曦岩抱臂看着眼前的小人儿。 “你赶本座?”秋禹钧也是同样的姿势看着他。 “岂敢岂敢。” 话是这么说着,楚曦岩语气里却半分恭敬也没有,他嘁了声便移开了眼,宁可去看桌上一只缺了角的茶杯也不愿继续盯着秋禹钧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在他暗示秋禹钧他身边有内鬼时,这人的表现完全称不上惊讶,甚至是早有预料。那时他便猜到,他这是被眼前人算计了。 魔君定是早有自己的计划,他们这一行人,恐怕都是明面上用来引人注目的一个靶子。 更准确来讲,靶子只有他一个。 也是啊,这可是魔君,怎么可能自鬼奴事件起便一直处于被动呢。 而看着人如今肯这么长时间地呆在这里,应当是目的已经要达成了。 明明是一纸契约定下的合作者,如今却被拿来当枪使,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陛下,都这个节骨眼了,您能告诉我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了吗?那套鬼族逃窜的说辞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也就骗骗那些不知情的百姓和修士了。” 秋禹钧却语调清冷,半分犹豫没有:“不能。” “仙君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在探究别人秘密之前先想想自己有没有把柄。” 他一掀眸子,冷觑道:“比如……半人半鬼身。” 楚曦岩一愣,随即又眯了眯眼。 他当年为求更强的鬼术以一魂三魄化鬼,从此成了个半人半鬼的体质,连修为也因此受了桎梏,止步于化神境。虽说他自己不在意,但若魔君拿此事做文章,怕是会给临风门招来麻烦。 这个秘密只有他师尊和师兄知晓,魔君的情报网再厉害也不可能打探到。如今魔君知道这些,想必在幻境中察觉到了异样。 也罢,他二人虽因一道契约暂时合作,但终究只是各取所需,立场对立,彼此之间留一线对谁都好。 但明面上不探究不代表他真的会放下,而且他冥冥之中总有预感,这幕后主使,与他关系匪浅。 两人都不说话,整个屋子的氛围就这样静默着。天色渐暗,月上枝头,屋里未上灯,只有两双眸子在黑暗中发亮。 楚曦岩看着眼前在一堆被褥中打坐的小人儿,对比起秋禹钧平日里要高他半头的身形,倒是第一次以这种视角去观察他,这“小巧玲珑”的样子竟还有了两分可爱,心里不免有些好笑,噗嗤一声便笑出了声。 秋禹钧掀起眼皮,凉凉道:“你笑什么?” 楚曦岩清了清嗓子:“咳咳,没什么。” 秋禹钧继续盯着他的脸,不依不饶。 楚曦岩无法,只能开口:“我见陛下仪表堂堂威风凛凛,心中欢喜。” 秋禹钧自然听出了这人夹枪带棒地在暗指什么,白眼翻了一半,却在此刻捕捉到了室外的动静,当即严肃道:“噤声!” 楚曦岩也立即正形,向床内侧了侧,将自己彻底匿在阴影里。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黑影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手中匕首淬着灵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正是白日里躲在祖神像后的那道身影。 那人慢慢挪步到了床边,缓缓举起手中匕首,正将要刺下去,却忽然瞥见黑暗中那双明亮的双眸! 那人暗道中计,转身欲逃,却不想身后一道铁链袭来,转瞬将其制住。 秋禹钧化出了正常身形,“啪”地一声响指,点亮了房里的灯,映照出地上挣扎的那人的脸。 “原来藏在了难民里。”楚曦岩从床上下来,“这种陷阱居然会上当,还真是有够蠢的。” 那人挣扎不得,当即开始求饶起来:“大人!两位大人!放了我,我什么都愿意说!” “居然连你都不认识,这人在那头地位估计也不高。” 秋禹钧不置可否。 “谁派你来的?”秋禹钧化出一道匕首抵在那人脖颈,上头淬了蛊毒,萦绕其上的黑气有如实质,吓得那人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人饶命!小的真的不知道是谁派我来的,小的这几次都只是,只是先前接了纸条的命令,才,才,才……” 下面的话他已经说不下去,崩溃大哭起来。 “都?除了这次,你还干什么了?” 魔君的匕首在他眼前一晃,那人立即止住哭声,颤着音道:“地,地动……” 楚曦岩神情一凛,感情那城中央留下的火药掺杂灵力的痕迹是这人的手笔,他当即逼问道:“那地动有什么目的?!” 那人却只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看起来是真不知道。”秋禹钧踢了踢那人哆嗦的腿,“只是个弃子。” 见确实问不出什么,秋禹钧便叫外头候着的鬼修将他待下去处理掉,那人在一片鬼哭狼嚎中被拖走了。 “先生呢?”秋禹钧问向另一位候在外头的鬼修。 白天他们封了鬼门关,那里确实是走尸们白日里的避光所,因而今夜便没有走尸在城外骚扰,如此一来,忘情不应该腾不出功夫在他们抓到人后不来见他。 此时只见一名鬼修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匆忙见礼,道:“陛下,庙里出事了!” 秋楚二人俱是眼皮一跳,相互对视一眼,便赶忙随着那鬼修赶去了祖神庙。 祖神庙,顾名思义,供奉的便是魔族的祖神秋屹。 魔族不像修真界一样敬天道,而是以祖先为尊,据说历代魔君的祖先秋屹在死后魂归大地,用自己的血肉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滋养魔域,因而被魔族敬为神,魔域各处都有他的庙宇。 芜城的城主为彰显其功绩,同时也为讨好魔君,将祖神庙修的格外富丽堂皇,或许也正因如此,这庙宇才能在这诡异的地动中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成为难民的避难所。 但此时的祖神庙中却是一片哭嚎声,声中是撕心裂肺的绝望。 魔君紧紧皱眉,质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回陛下,庙中数百难民,入夜后半个时辰内死了数十。” “原因。”魔君凛声。 “原因……暂且不明。”那来回话的鬼修尾音发颤,一方面是因为这诡异的死亡,另一方面是魔君怒火的压迫。 “宗主大人正在诊治,但如今还没有线索。” 魔君挥了挥手,那鬼修便如释重负地离开,又回到了难民中帮着安抚民心。 “能看出什么来吗?”秋禹钧转头看向身边人。 魔族的鬼修看不出问题,很有可能便是用了另半卷的鬼术。 楚曦岩自进来起便开始打量这座庙,他先前只远远望见,却并未进来过,如今迈入庙中,便觉得哪里有什么异样。 他抬头看向祖神肃穆庄严的神像,却隐隐觉得祖神那张脸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 “陛下,我非魔族,若有僭越还请赎罪。” “无妨。直说便是。” 楚曦岩摸着下巴,拧眉端详高大的祖神金身:“这神像,好像有点问题。” …… “确实有问题,且是今晚才表现出来的。” 忘情从扎堆的难民里走过来,没了平日里散漫的态度,眉目间似乎还有几丝疲惫。 “先生可有什么发现?” “只是猜测。”忘情叹了口气,接着道:“当初我们曾猜测过对方用招魂术后如何转移生魂,本以为跟着走尸能找到线索,却不想被内鬼摆了一道。” 忘情抬眼看了一眼庄严的金像:“现在看来,关窍怕是在祖神像里了。” 楚曦岩在神庙里转了一圈,只觉阴气聚集,好端端的神庙里竟充斥着阴寒之气,数十百姓的离奇死亡,应当就是命格脆弱,受不住这浓厚的阴气。 若这祖神庙是传送生魂的关键,那对方又是如何做到的? 楚曦岩走着,渐渐又绕回了门口,跨过门槛向外望去,只见月光下楼影婆娑,没塌的、半塌的楼阁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凉风吹拂,撩起楚曦岩鬓边一缕秀发。 诡异的地动、突如其来的尸潮、城中偏东的地震源、阴气汇集的神庙…… 冥冥中,楚曦岩感到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仿佛与真相隔了一道迷雾,看不真切。 猛地,他忽然先前在城东遇见的伥鬼! “陛下,随我去趟城东!” 秋禹钧走到他身边,还未及说些什么,便听到这人撂下一句后起身上路,他知道这人必然发现了什么,立刻追了上去。 从城西到城东有好一段路,为缩短时间,魔君用了缩地千里。 城东早不是当初楚曦岩来时那样,一片废墟间没几座房屋幸存。楚曦岩在房屋废墟间走着,在每座残存的屋子旁徘徊观察,好一阵子才停下了脚。 他看向城西的方向,那里受震最浅,赫然伫立着高大巍峨的祖神庙。 秋风瑟瑟中,只听他喃喃道: “好大一只老虎啊。” 9. 秋竹筠 白虎与青龙、朱雀、玄武共为四方神兽。 白虎在西,主阴;青龙在东,主阳。 民间造屋建房有一说法:宁可龙抬头,不让虎开口。 即是宅中西厢房不可压过东厢房,否则阴盛阳衰,大不吉利,甚至可能招致血光之灾——即为“白虎煞”。 可如今看这芜城内的布局,西边神庙巍峨,东面屋舍坍塌,若引阵将之化做一处大宅院,那便是白虎将青龙死死踩在脚下! 西边阴气大盛,已成涡旋之势,魂魄属阴,便也是随着阴气的流动汇入了那白虎口中。 想来那日他遇到的伥鬼,也是由这白虎差使,吞食过路人魂魄,好献给那幕后主使。 至于走尸身上的招魂术,根本就只是个耍人的幌子!为的便是将他们一行人引到鬼门关口,好借此机会刺杀他。 如今弄清了这些,城中内鬼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月光透过掉了半扇的窗子照进房子,房内人步履匆忙,额角满是汗滴,正将随身的衣物、用具一股脑塞进一个小包袱里。 包袱只有短短一张布,被迫塞了这多东西,“刺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罢工不干。 收拾包袱的人急得满头大汗,干脆把半露着衣物的包袱往地上一摔,抓起桌上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便要离开。 他实在是想不到,那些百姓居然这么不搁撑。 原本以为用活人来镇住那白虎煞的阴气能撑个十天半月,这些时间不仅那位大人吩咐的刺杀目标,一个个把辰都来的这些家伙收拾了也绰绰有余。 起先一切都按照他计划进行的好好的,最初那些个来调查的修士也都被他处理掉了,一群活人把阴气压得死死的,连辰都派来的人都没有发觉。 可谁成想接下来步步出差错! 他用了大人赐下的法宝,却不仅人没刺杀成,还把魔君招来了! 这他还能抛出个弃子来掩人耳目,可谁料紧接着那些被他安置在庙里的难民也出了问题,一晚上死了数十个。 啐!不顶事! 他抚了抚手中被盘得包了一层油浆的木盒,“咔”一声打开,里面躺着一颗黑亮的玉丹。 看着这丹药,这人脸上露出痴痴的笑,心中底气也稍足了些。 只要有这大人赐下的神药,他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把木盒妥善收好,又透过窗子往祖神庙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下庙中的百姓都被转移了出来,白虎的阴气再难镇压,只是看一眼都觉得背后生寒。 趁着现在没人注意他,走为上计! 然而就当他满怀侥幸地推开门,却正撞见两张熟面孔—— 一人形貌昳丽、面若好女,另一人相貌堂堂、俊逸无双,正是楚曦岩和秋禹钧。 但此刻这两张脸在吴殇眼中却不啻于夜叉修罗,像是来催命的无常!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盒子,又勉强镇定下来,行了一礼,陪着笑试探道:“陛下、大人,二人深夜造访可是有要事?” 他抬眼偷偷觑了一眼,魔君那张脸上是冷肃威严,单是站在他身边便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反倒是楚曦岩脸上挂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我见大人步履匆匆,可是有急事?” “不敢,下官听闻百姓中出了事,正要去看看。” 吴殇低着头不敢再看两人,额头冒出豆大的汗滴,只听楚曦岩“哦——”一声拉的老长:“原来不是要畏罪潜逃啊?” 吴殇顿时面如土色,话都结巴起来:“这,这从何说起,大,大人这玩笑可不能,不能乱开啊……” 楚曦岩不在理会他,只是转头对秋禹钧说道:“陛下,怎么处置?” “压下去,好好审。”虽然他也没指望能从这人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话音一落,吴殇身后立刻出现两道黑影将吴殇制住——是楚曦岩未曾见过的两名影卫。 吴殇见事情败露,一边挣扎着一边破口大骂起来,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魔君皱了皱眉,一动神念,封了那人的嘴。 一边受制于人,一边又一腔愤懑口不能言,吴殇憋的满脸通红。他孤注一掷,将全身的灵力爆发出来,一时竟弹开了未曾反应过来的两名影卫,紧接着迅速摸出怀中木盒,抓起丹药塞进口中—— 霎时强悍的灵力从他的体内爆发出来,青筋暴突,眼中爬满红色的血丝。 只可惜获得了如此的力量却依旧哑声,只能张着嘴做出哈哈大笑的动作,实在好不憋屈。 楚曦岩端详了此人一阵,不由得感叹:“这种烧命的药,他还真敢吃。” 吴殇可不知这药烧不烧命,他只觉自己骤然获得神力,舒坦得很!双手合十道,压出一个灵力球,就要爆发出来! 秋禹钧却眼皮子都没掀一下,随意抬了抬手,四根长钉便洞穿吴殇的四肢,连反应的余地都没给人留。 可惜了,烧命的丹药在魔君这里也不顶事。 吴殇被钉在地上,两名影卫很快又过来制住了他,这次他却是无力再反抗了。 秋楚二人瞥了他一眼便离开了。 他抛出一枚弃子想舍车保帅,却未曾意识到自己也不过一颗棋子罢了。 吴殇死死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喉中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显然没人去在意这个滑稽的丑角。 祖神庙内,百姓全部被转移去了城角的一处校场,庙内只剩忘情一人。 他割破自己一根手指,挤出一滴血来,很不正经地又吹了个口哨。 “吼——” 一只通体雪白、几米高的大虎嗅着血腥味儿,从神像中显形,跳了下来,大吼一声,声震百里。 见面前人完全不惧怕,又一掀爪子拍塌了神庙的屋顶,砖石碎屑一时间全砸下来,连祖神像都蒙了尘,忘情却依旧衣袂翩翩,连发丝都不曾乱。 只见他滴血的那根手指翻向上来,轻轻一勾——方才落的几滴血顿时逸散来开,又凝成血箭射向那白虎的额头! “吼——”又是一声长啸,声中却满是痛苦,一道血花从白虎额头迸溅出来,打得那老虎晕三倒四不知南北。 接下来便是真的怒了,大叫一声冲着忘情冲了过来,却只听那人道了声“起”,转瞬便有数颗豆粒化作一道金网缚住了那白虎的身形,随即一收,连带着白虎一起缩成普通猫儿般大小,轻易便抓着后颈被拎在手中。 对着面前人含笑的脸,白虎:……喵? 打不过还是求个饶吧,保命要紧。 鬼门关已闭,内鬼伏诛,白虎受降,如此,芜城起尸案算是彻底告一段落。 接下来城内难民便会先遣往临近城内暂居,待城内清理完毕,便会从附近城内迁来百姓定居,几年后又将是一座繁荣城邦。 可如今楚曦岩站在祖神庙坍塌后的废墟上,却毫无尘埃落定的感觉。 前后只用两天时间,效率可谓出奇的高,虽说这揪出来的内鬼是有些蠢,但总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他回首望向秋禹钧的方向,那人自出现至现在便从未撤去传影,此刻正与合欢宗宗主谈论着什么。虽说魔君修为高深灵力深厚,也不能这样浪费啊。 他已经知道,他们这一行人,尤其是他这个特殊的,都只是做给幕后主使看的一个幌子,魔君另有其他安排。 那如今秋禹钧一直守在他身边,其目的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月落西山,东方泛起鱼肚白。废墟夹缝中的蛐蛐终于在这一晚的混乱中得出空来,趁着天未亮赶紧叫两嗓子。 日升之前的最后一缕月光洒在了废墟中的祖神像上,神像蒙尘,金身破损,却又在月光的映衬下增添几分沧桑意味。 楚曦岩看着祖神像的那张脸,越发咂摸出不对劲来,明明白虎已不在其上凭依,他却无端在神像上看出另一张脸来。 那脸随着东方渐白越发清晰起来,逐渐显露出一张与秋禹钧相似的面庞,只是额头一道红痕,更添妖冶诡异。 待那一道身影完全从神像中脱离而出,四方天明尽数被黑暗笼罩,而在天光乍灭的一瞬间,楚曦岩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脸! 前任魔君、秋禹钧的兄长——秋竹筠。 落阳山满地的残肢、师兄浴血的身影、一魂三魄化鬼的痛苦……一瞬间,过往的记忆碎片从这百年岁月的犄角旮旯里涌出来,被仇恨打磨得锋利如刀,刺在他的心脏上。 可如今仇敌就在眼前,他却灵力被封,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见那人嘴角扯出的阴戾的笑,看见他手中鬼气化作刀刃向自己飞来,又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鬼气所化的刀刃尽数被打散……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发生在一瞬间。 “好久不见啊,我亲爱的弟弟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阴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唤回了楚曦岩些许理智,随着秋竹筠出现而起的阴风也吹得他一身沸腾的热血凉了下去。 周围不断有人聚集过来,看清魔君对面站着的人俱是一惊! 前任魔君秋竹筠从来都是月华宫中那位的禁忌,魔域谁都知道,魔君这皇位来的不正,当年落鬼崖之变,魔君之位易主,胜者书写史书,从此再无人敢轻易犯这个忌讳。 可如今这忌讳跑到他们眼前来了,众人心中皆是惴惴,这般窥视了皇家秘辛,该不会要被灭口吧。 周围人议论纷纷,却忽闻魔君掷地有声:“何人如此胆大妄为,胆敢易容作皇族面相,借本座皇兄的名义为非作歹?” 周围人听罢安静了下来,接着便见合欢宗主回过头严肃吩咐道:“贼首现身,快去保护城中难民!”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带头跑去城角的校场。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魔君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出去了,自然都知道怎么说。 秋竹筠全程目睹,忽的放声大笑起来: “我的好弟弟怎的变得如此胆小,压着本座回来的消息说成是鬼族逃窜也就罢了,如今当着这些小蚂蚁的面还要撒谎,当年你造反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啊。” 楚曦岩在魔君身后打量了秋竹筠许久,终于确定下来:这“人”确实是鬼,准确来讲,是他的一个分身,但可以窥见本体的实力与千年前的鬼族甚至都无甚差别。 这么说来魔君在鬼谷异变之事是确实没有撒谎,若非如此,眼前这死而复生又成鬼族的存在实在无法解释。 “皇兄也变了,过去威风八面的魔族帝王,如今竟像只老鼠似的四处逃窜,若我不把刚才那些人支开,岂不是让他们看皇兄笑话?”秋禹钧说着,还嗤笑一声。 “你!”秋竹筠用淬了毒的目光紧紧盯着秋禹钧,好像这样就能让这个从小便处处惹他烦心的弟弟盯进黄泉里。 他越过秋禹钧的肩头望向了楚曦岩,终于从与兄弟的“久别重逢”中抽离出来,想起自己今夜要来干什么。 “想不到你还挺宝贝你身后这个小玩意儿。”他带着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了几眼楚曦岩,揶揄道:“也难怪,长的确实好看。” “不劳皇兄惦记了。”秋禹钧又往楚曦岩身前挡了挡。 忘情走了过来,也跟着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几步。 留意到了忘情的动作,秋竹筠仿佛被什么刺到一般:“先生,先生见到我还没说句话。” 忘情却摆了摆手:“嗳,别叫我,我怕陛下误会。” “你们!”秋竹筠又是一阵语塞。 他看了看楚曦岩身前严严实实挡着的两个人,又看了眼死盯着自己一言不发的楚曦岩,终究还是往后退了两步,又对忘情行了个弟子礼:“先生保重,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 言罢便化作黑雾消失了。 忘情望着黑雾消失的方向,不知是叹还是松了口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当下的气氛,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默然看了下四周的黑暗,转身去往了校场处照看难民了。 到如今这一步,楚曦岩也终于明白魔君一直传影在自己身边是为什么了。 他身为如今魔域中唯一一个会用另一残卷鬼术的鬼修,在对方看来必然是当下破局的关键,但魔君却就只是拿他来当活靶子。 可他们终究是有契约关系的,说到底还是要保护他的安全。 如今对方已经离开,这芜城的事也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然而正当他想松一口气,却忽然感到身后一阵劲风袭来!紧接着撞上出鞘的画影剑,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竟然还有回马枪! “想不到皇兄如今竟还屑于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秋竹筠振刀退后,一把鬼气凝成的黑色刀刃指向秋禹钧,目中满是杀气:“一道传影而已,真以为能挡得住本座分身?” “那皇兄不妨猜猜,本座本体到这里需要多长时间?” 秋竹筠咬咬牙,他的确不敢赌,以他如今的实力完全拼不过魔君本体,若分身受创,他本人也会受反噬。 又狠狠剜了眼他身后的楚曦岩,虽是心有不甘,却终究不得不退下。 四方黑暗消散,日光透过云层,天色已然大亮。 “这次不会再回来了吧。” “不会了。” 10. 画蚕阵 芜城尸变之事解决,楚曦岩便随着一众鬼修回了辰都。 这些鬼修皆是魔君自民间召集的。魔域之内虽不禁鬼术,但鬼族残卷毕竟稀少,且修行起来比其他功法要难上不少,因而整个魔域之中的鬼修实则也是寥寥无几。 然此次事件与鬼谷牵扯颇深,魔君这才发令将众人召集。召集者有百余众,先前去往芜城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如今他们回来了,也依旧得不了闲,白日里在月华宫跟着一群魔修大能讨论如何找到贼首藏身地,日落后回去客栈还要为这同一件事愁白了头,只怕陛下嫌了他们无用,断送这好不容易的升官路。 至于秋禹钧,这些日子似乎更加日理万机,早上天还未亮便上了朝堂,用罢早膳后要么不知所踪,要么又赶去了坤昀阁,对着满桌公务一坐便是一整日。 乃至于和他同住寝殿的楚曦岩这几天下来都未见过他正脸。 自芜城回来后,秋禹钧并未给楚曦岩安排别的住处,而是直接让人住进了自己的寝殿——重华殿中。 其目的,楚曦岩倒也能猜到个大概。但他对此却好像不甚在意,甚至连魔君计划的全貌也未再去追问。 他成日里赏花遛鸟、饮酒品茶,和宫里的小宫女们嬉戏玩闹,跟另一边魔君的忙碌显得格格不入。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七八天。 这天秋禹钧依然是早早离了重华殿,却没像往常那样月升而归。夕阳尚未完全落下,他便已经回到了重华殿门口。 正欲推开门,秋禹钧却听见房内传出几声嬉笑,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身旁随侍的宫女正欲出声提醒,却被秋禹钧抬手止住了。 他特意用法术掩去声息,推门后便见到六七个小宫女正将楚曦岩围坐在一张毯子上,叽叽喳喳不知在聊些什么。 他凑近了些,听见一个宫女说:“公子公子,快来挑个颜色!” 随后又听见一句男声,声中还带着笑:“我就不挑了,姐姐们来帮我选个吧。” 那些小宫女又叽叽喳喳地讨论开了,有的说红色衬人,有的说蓝色清新,还有的说莹白飘逸,一时间没个定论。 秋禹钧悄没声地靠了过去,瞥见宫女们手里拿的是几对耳坠。 他回忆着楚曦岩那张脸,认真考虑了阵,开口道:“还是红色吧,好看。” 先前坚持要红色的小宫女立刻拍掌道:“我就说红……” 话说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众人一同噤了声,木着脖子齐齐转过了头,在望见魔君的一刹那,僵住的笑脸瞬间花容失色,下一瞬间又立即收敛神色起身见礼,齐声道: “参见陛下!” 动作之整齐划一、神情变化之迅速仿佛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个错觉。 秋禹钧一时沉默,这些人在他身边跟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在她们脸上见到如此丰富的表情变化。 他内心复杂道:“平身吧。” 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自己平日里对她们太严格了…… “邱裳,本座平时很严厉吗?”他问向随侍的大宫女。 邱裳方才还在用眼神暗示那些宫女,忽然被叫到时浑身一凛:“回陛下,陛下分明平易近人,一点也不严厉!” 秋禹钧:…… “罢了,你们都先下去吧,这边不用人陪着。” 众人如蒙大赦,行礼后飞快告辞。整个重华殿中便只剩下秋楚二人。 秋禹钧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便听见:“陛下今日怎回来的这般早?” 秋禹钧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正要回答,转头便看到地毯上还坐着的楚曦岩—— 这人唇上涂了一层红亮的胭脂,头上发簪、步摇杂七杂八戴了一堆,左耳上戴着一只朱红色的耳坠,正举着一面银镜、盘腿坐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里,用一张沾湿了的巾帕给自己卸妆。 秋禹钧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一口茶水险些呛进嗓子。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癖好?” 楚曦岩举着银镜,脸上扬起一个笑:“那些姐姐们喜欢啊,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他转过脸来,唇上胭脂擦了一半,笑问:“不好看?” 秋禹钧沉默一阵没有回答,转而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个问题他的确无法否定,但直接说出来又显得太奇怪。 好在楚曦岩很快换了话题:“陛下今日回来这么早,应当是有什么事?” 可算说回了正题。秋禹钧放下茶杯,问道:“你先前不是想知道本座到底想干什么吗?” 先前他瞒着对方真相,一是担心他若知道幕后主使是自己兄长,怕是不会轻易签下那道契约,二来,他本身也觉得没必要让他那么早知道全貌,毕竟这人是修真界的人,眼下的动乱,说到底还是魔族内政。 可这人在芜城的时候还问过他计划的事,回来后却一句也没再提过。甚至眼下他主动提起,这人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哦?陛下这是又改变主意让我知道了?” 一边说着,手上卸妆的动作却不停,只是他显然对这些胭脂水粉不甚了解,擦了半天非但没擦净,反倒弄得满脸都是,好不滑稽。 “嗯,只是接下来要进行的事,本座觉得有必要支会你一声。” 楚曦岩手上一顿,顶着张花脸拧眉道:“需要支会我的事?我猜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是不是好事待会儿就知道了。”秋禹钧话未说完,转头便看见他这副样子,一言难尽地给他施了个净面诀。 “先随本座去个地方。” 周边景象一晃而过,再睁眼时,周遭景象大变——奢华的宫殿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怪石嶙峋的石窟。漆黑的石窟壁上绘制着血红色的符文,是楚曦岩先前从未见过的样式,盯着看久了莫名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秋禹钧引着楚曦岩走在一条狭长的廊道上,周围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楚曦岩循声打量周围,这才注意到漆黑石壁上原来竟爬满了蛊虫,连他的脚底都时不时有几条毒蛇爬过。 楚曦岩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收回了四处打量的目光,快走几步到了魔君身边。 同时对这片地界也大致有了判断。 民间有一传言,说魔君为修蛊术,特地圈了一座灵山来豢养毒蛊。寻常人根本找不进那座山的入口,它就如一座巨大的牢笼一般困住其中毒蛊,也挡住了可能误闯的人,是以得名——笼山。 只是魔君为何要带他来此? 他心中正疑惑着,却见走在前面的秋禹钧猛地一停,他险些未刹住撞上去。 “到了。” 楚曦岩抬首望去,他二人已从狭窄的廊道走出,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当是笼山的中心,石顶高悬,呈钟形将整座山室罩下,地上又有一大而浅的巨坑,自远处望去,还正幽幽冒着红光。 山室之中毒蛊比狭廊更甚,目之所及黑压压一片,仅是看一眼就叫人头皮发麻。 楚曦岩皱着眉,将目光转向秋禹钧—— 与其看着那些毒蛊,还是身边这人更养眼一点。 “陛下为何带我来此?” “你不是好奇本座有什么办法应对我那皇兄么?”秋禹钧边说边往巨坑那边走,脚下的毒蛊随之分出一条道来。 楚曦岩也立马跟上。 “其实本座的办法也不复杂,只是这世间除本座外无人做得到,自然也无人想得到而已。” 他自巨坑边一块横突出去的岩石上站定,望向巨坑之中。楚曦岩走过来,顺着他目光看去,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次倒不是因为蛊虫太恶心,而是纯粹的震撼。 巨坑之中投着一道虚影,映着的正是魔域全境的疆土,大到山川河流、小至树叶茎脉竟都是栩栩如生。 而在这虚影的八个方位之上,却是悬立着八具被蛊虫掏空了的尸体,猩红的符文飘动其上,似是锁链一般将他们束缚起来,而再往他们脚底下看,密密麻麻的全是毒蛊。 毒蛊蚕食着整个魔域的虚影,约莫三分之一都已被他们吞食。 楚曦岩忽然便明白了魔君那句“无人做得到,也无人想的到”是什么意思。 如此庞大的蛊阵自然无人能做到,而蛊术直到现在都被视作旁门左道,自然也无人想的到。 此术本身乃是民间奇诡,曾有不少人将其与道法相结合,但以此而成的蛊修却无一不止步于金丹的门槛之外。 但除了一人——当今魔君秋禹钧。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要修蛊术,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这些的,更没人真正了解过蛊术的奇诡之处。 也正因此,秋竹筠也不会想到他还能有这些手段,对他的防备自然也就少了。 楚曦岩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座大阵,从阵法的布设到符文的流动,愈看愈觉得身上汗毛一阵阵兴奋耸立。 上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最初接触鬼术的时候。 蛊术与鬼术,一个是钻研生死之道,一个则是专注三魂七魄。鬼术之奇诡他早已窥见,蛊术之奥妙用言语实在难以描绘。 楚曦岩细细揣摩着面前的阵法,隐隐有种感觉:蛊术与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鬼术看似相辅相成,实则相克相杀。 要对付秋竹筠的鬼术,蛊术的确是最佳的选择。先前防着他这个鬼修大能不用,反而抛出去当活靶子,也的确有些道理。 “此阵名曰画蚕,是本座用来寻人的。” 楚曦岩回了神:“寻秋竹筠?” “嗯。”秋禹钧点头肯定,“大约三天后,待到蛊虫吃尽了地上的画,余下的那片地,便是他的藏身之处。” 楚曦岩看向秋禹钧的侧颜,本想细细问下这阵法是如何运作的,可又想到以他的立场魔君怎会细说,于是张了张口又转了话题: “所以你召来的鬼修,其实只是个幌子?” “没错,总得给皇兄做做样子,不然他若急了,直接打到辰都来还是有些麻烦的。” 这下楚曦岩便全明白了。 看这阵法如今的样子,想必是在他动身前往芜城时便设下了。而他们一行人去的又如此大张旗鼓,队里还有他这个特殊的在,秋竹筠的目光必然是会被引到那边去,这样便更方便了魔君布阵。 但他仍有一事不明:“那阵中的这些人又是谁?” 听得此问,秋禹钧看向大阵的眼睛眯了眯:“是他安插在本座身边的内鬼。” “内鬼?” “没错。他化鬼回来之初并未像之后的芜城尸变那般大张旗鼓,而是悄悄安插进不少内鬼。且这阵中,有六个都是这次召集而来的鬼修。” 魔君说着,凭空化出一张纸来,上面记着十数个人名,有九个都被朱砂画上了圈。看样子应当都是已经查明的内鬼。 楚曦岩心中不免惊讶一番,自鬼修被召集来此并未过多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便已经摸清这些人的底细了吗? “还有没抓起来的?”楚曦岩看着未被画圈的那几个问。 “总要留几个的。留着他们还得给我那皇兄传信,好让他相信,自己的好弟弟真的已经焦头烂额了。”秋禹钧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眸光却愈发狠厉。 楚曦岩倒不想关心他们兄弟两个有什么恩怨,如今他身处这满是毒蛊的笼山中,只想着什么时候能离开。如果离不开,让他再靠近些好好看看画蚕阵也成。 但他知道秋禹钧不可能带他来这只是为了专程说这些,此人必还有些别的目的。他不主动说,楚曦岩也只好自己问: “所以陛下带我来此,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这个问题一出,楚曦岩便见魔君瞬间变了个脸——方才的狠厉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温和到令人如沐春风的笑。 但楚曦岩觉得自己并没有如沐春风,甚至打了个寒颤—— 这家伙这么笑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接下来他便听见这人道:“此阵共需要三味引子,其一为所寻之人至亲之血,便是本座,其二需与之相联之人的躯壳。” 秋禹钧顿了顿:“至于这第三味引,则须得要取些人间游鬼的心头之血,越是强大的鬼越好。” 鬼是不好寻,但半人半鬼,眼前却有一个。 楚曦岩冷哼一声,心道难怪这人先前说还需提前支会他,原是想要他的心头血。此血靠近心脉,在人体内灵气最为浓郁,所处之处也最为凶险。 他是可以拒绝的。毕竟取血太过凶险,以他现在的状态,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命丧黄泉。 按照契约,这种可能丢命的事魔君也不会强迫他。至于这阵法,即便没他这味引子也能进行,只是会慢上十数天。 但楚曦岩点了点头,答应了。 魔君听到后还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一步将是最难办的,方才还在盘算着几套说辞来说服他,不成想对方这么轻易就答应下来了。 “你当真答应?” “我为何要拒绝?”楚曦岩若无其事地解开衣带,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陛下既然调查过我,想必也该知道我同你那兄长有多深的仇。” “要寻他、杀他,我可求之不得。” 秋禹钧盯着他裸/露的肌肤眯了眯眼,没再说什么。他手心以灵力凝出一柄匕首,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朝着对方心口刺了下去。 “唔……”楚曦岩咬紧唇内侧软肉,将皮肉被剖开的痛楚尽数吞了下去。 他低垂着眼眸,遮住眸中一片晦暗。顺着他视线,是一道道鲜红的血顺着肌肤淌落地下,引得一群毒蛊在他们周遭围了一圈,又摄于蛊主在此不敢造次。 秋禹钧小心地取着血,自然未曾注意到楚曦岩微微勾起的唇角,也未曾注意到有一滴殷红的血滴在他影子的边缘,将那处的影子吞去一小块…… 11. 白雀 那日回去后楚曦岩好好洗了个澡。 取血后的人太过虚弱,经不起太多折腾,楚曦岩当时说要回来,秋禹钧便也只能顺着他的意。只是回来后才开始为难起来,因自己当初还有些必要的事没有交代。 他还正想着要如何交代这件对于对方来说有些过分的事才不至于令此人太过排斥而不配合,便见侧殿的帘子一掀,楚曦岩拢着一件浴袍赤足走了过来,面上带着薄红和几分沐浴后的慵懒。 秋禹钧左右想了想,还是不绕弯子,直接把事说了好。 “其实,本座接下来的安排还没有说完。” “哦?”楚曦岩正举着先前宫女们送的那面银镜照着,闻言挑了挑眉:“陛下但说无妨。” “本座的画蚕阵还需七日才能得出结果,但以我那皇兄的性子,芜城之事被搅了,必不可能在接下来的七天内毫无动作。” “所以,本座要为他演一场戏,好能暂时稳住他。” 楚曦岩放下手中镜子,转而看向秋禹钧:“我猜,这戏里我的戏份一定不少。” “没错。三日后,本座会举行祭祖大典,抚慰芜城冤魂,以求祖神庇佑。到了那天,本座想要你在祭典上 ——死给他看。” …… 三日后,魔域辰都。 距日出还有半个时辰,天边星河黯淡,月影朦胧。 一支仪仗队自月华宫东门而出,以魔君为首,身着玄色绣金祭祀礼服,头戴红珠宝玉礼冠,手执圭玉,凛然庄重,威严肃穆。 其后紧随秋氏贵族、文武百官。灯火明灭,蜿蜒如长龙。 辰都百姓夹道叩首相迎,以求在这为数不多的机会中一睹圣颜,沾上些始祖庇佑。 及至始祖圜坛,乐官奏始平之章,为祭祖大典之始。 乐声庄严厚重,通过法器传至都城每一寸角落,鸡犬皆不鸣,百姓莫敢高声而语。 魔君离宫,月华宫守卫松懈,在东方第一缕晨阳乍现之前,一道黑影溜进了宫门,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重华殿殿门前。 院内的一座假山旁边,一人正躺在摇椅上,桌上放着一把花生,正一边吹着晨风一边吃着花生,看着好不惬意。 在墙头的秋竹筠无奈笑笑,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还能如此闲适自在的,除了他那位先生,也没别人了。 他眼前有些恍惚,在两百年前,先生也喜欢这样躺在摇椅上,一边吹风,一边给尚且年幼的他剥橘子。 再后来,秋禹钧出生了,他也长大了,先生剥橘子的对象就变成了他弟弟。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微凉的晨风拂面,吹散他眸中的晦暗。 他翻身入了院中,还未站稳脚便听得一声破空声袭来,他伸手一挡,竟是抓住一颗花生。 随后是利剑出鞘,赤心剑直指他的眉心,又在他眼前堪堪止住。 “先生。”秋竹筠苦笑一声,两指夹住剑刃移开两寸:“我知道楚曦岩已经不在这里,我来只是想见您。” 当他看到祭祖的队伍里没有合欢宗主时便猜道,忘情被秋禹钧派来守重华殿了。 他当然知道秋禹钧散布出楚曦岩在重华殿的消息是为了迷惑他。 祭祖时始祖圜坛不得被外族玷污,秋禹钧身为魔君自然不会破此忌讳,因此这段时间他不能守在楚曦岩身边,这才故意散布假消息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忘情闻言将剑刃又指了回去,道:“那我更不能放你走了。” 秋竹筠笑笑:“先生拦得住我?” 忘情听罢叹了口气,收回长剑,叹息道:“是是是,拦不住,一个个都翅膀硬了。” 忘情又往后走了几步,回到桌前抓了把花生,边吃便含混不清道:“嗦吧,奈找我有森么事吗?”(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秋竹筠收敛笑容,眸光黯淡下来,沉默一阵才终于开口问道:“先生当年,为何要帮他?” “是我做的不够好吗?还是说,就因为他是天灵根,天赋更高,所以所有人都向着他!” 秋竹筠越说越激动,忘情闻言,也放下了手里的花生,站起身看着对面人的脸,认真地回道:“不是。” 但这两个字在秋竹筠耳中显得太过苍白。 “不是?不是?那为什么本座即位后你还要帮着他篡权!” 此言一出,空气也随之凝固了,黎明前的宫殿静默着,只有远处传来沉厚的奏乐声。 忘情默然许久,走上前去,抬手抚上秋竹筠额头上的那道疤,淡淡反问:“那为师问你,当年你又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呢?你既然送他毓莺,便应当知道那时他心地纯善,从未想过与你争啊。” 秋竹筠眼中满是红血丝,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忘情抚在他额头的手顺势向上摸了摸他的头,一如他年少时那样。 他轻声道:“孩子啊,你魔怔了。” 秋竹筠嘴唇发颤,良久,才轻轻扯下忘情在抚在他头上的手,苦笑道:“先生,你不明白的。” “我比他大一百多岁,若论才学、论战功、论治国之策,哪一个不是我强于他?可他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就得到整个魔域的瞩目,就连平日里从来都不关心我的父皇都偏爱他!” 他抬眼望天,眸中似有酸涩:“后来,先生你也向着他。就因为……就因为他是天灵根么?” “不是的。你明知道你父皇他……” 忘情还未说完便被打断,秋竹筠看着他,唇上勾起一抹笑:“先生可知,本座为什么会回来?” 忘情神色微变,秋竹筠死而复生的原因一直是个迷,目前也只有鬼谷能勉强解释。 “为何?”他追问。 “因为本座才是被祖神选中的那一个。秋禹钧他魔君之位来的不正,所以祖神才会显灵再给本座一个机会!” 祖神显灵?忘情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先生,您看着吧,属于本座的,本座终究会讨回来!” 天幕逐渐被洗去墨色,云层间,初升的阳光倾泻下来。 秋竹筠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色,又恭恭敬敬地对着忘情行了一礼,便又转瞬化作一道黑影离开。 忘情站在院中,看着旭日朝阳,又坐回了摇椅上,从桌上摸来几粒花生,却怎么也嚼不出滋味。 于是他又唤来宫女,上了一盘橘子,却只是剥好放着,一瓣也没去吃。 …… 始祖圜坛,乐官正奏熙平之章,祖神金身在东升旭日之下映着金光,大气恢宏,仿若真的祖神亲临。 坛上地圜灯明亮,魔君率两名宗主在上,朝臣百官跪于坛下,前来观礼的百姓皆叩首,天地之间惟余庄严乐声。 秋竹筠以魂魄之身于人群中穿身而过,自是无一人能注意到他。 他沿着汉白石路向祭坛走去,望着祖神庄严金像,不由得想到当年,这条路自己也是走过的。 然而走到坛下,还未及踏上圜坛的九重石阶,眼前事物便骤然扭曲成大片的色块,一阵天旋地转后,他被拉入了一个小世界中。 烈日灼灼,周围是辽阔的荒漠,秋竹筠试了好多次都没能成功打破。 啧,着实烦躁。 这个分身的力量还是弱了些。 大约一柱香后,秋竹筠的面前才出现一个人影——这小世界的主人,秋禹钧。 “皇兄,又见面了。” 秋竹筠嘁声:“连祖坛都不让本座上,居然还肯叫我一声皇兄?” 秋禹钧却面上带笑:“皇兄严重了,本座只是不想让脏东西污了祖神的眼而已。” “你!” 秋竹筠气急,挥手化出一柄黑剑,直冲向前,秋禹钧架起画影剑抵挡,两剑相交,顿起万里黄沙! 与此同时,辰都城郊的一间普通小院内,楚曦岩坐在石桌旁手里摆弄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边看着天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两个影卫聊天。 “你们两个原来还有这么个名字?上次怎么不告诉我?” 黑羽黑鸦,还有个名字为大黑小黑,楚曦岩也是从魔君那里才偶然得知的。 两块木头依旧杵在一旁一句话不答。 “喂,和你们说话呢。”楚曦岩用手里的狗尾巴草蹭蹭两个影卫的手,语调懒懒。 “都是。” 大黑终于蹦出来两个字,但却没头没脑,楚曦岩反应了半天才知道他的意思是:两个都是他们的名字。 这倒是让人觉得有意思,楚曦岩接着问道:“这名字谁取的啊?” 被问道这个,小黑的表情似乎有些复杂,他犹豫半天,终于回答:“之前那个,是宗主。后来这个,是陛下所赐。” 噗,原来大黑小黑是合欢宗主取的,倒也不意外了。 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动响,黑羽黑鸦敏锐地察觉到,立刻变了脸色,召出各自灵剑守在楚曦岩身边。 楚曦岩见状也丢了手中狗尾巴草,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破空声,脖颈随之一凉,紧接着黑鸦手起剑落,斩下一枚白色翎羽! 正是惊魂未定之际,又是几枚翎羽从四周袭来,两人架起结界阻挡,却猛然见脚底升起一道乌鸦形状的图腾!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两人立即架起楚曦岩闪开,挥剑扫落那夺命的翎羽。 院中出现一人,一袭白衣,看身量还是少年。 楚曦岩打量几眼,心下有了判断:妖修,且根据刚才的图腾来看,应当是只乌鸦。 但白色的乌鸦属实少见。 少年眼神在他们三人中逡巡片刻,当即锁定了目标,手中一片翎羽化白刃,足尖一点便冲楚曦岩飞过来—— 速度快的出奇! 黑羽黑鸦也不是好对付的,当即持剑阻挡,短兵相交,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楚曦岩见状,心知自己在此两人会束手束脚,便转身快步跑回了屋内早已布好的结界中。 没了他这个累赘,两名影卫得以放开手脚,白衣少年很快便落了下风。 火花频闪,三人迸发出的剑气摧毁了整个庭院,转眼之间便已经过了数百招,那少年的白衣上很快挂了彩,俊秀的面庞上也被划破一道口子。 许是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白雀趁着交手的间隙从怀着摸出一物向两影卫的方向掷去——所触之地,顿起一阵黑雾! 自黑雾中伸出数道触手,缠住黑羽,又直捅入黑鸦的小腹! 局势陡转! 楚曦岩在结界中看的分明,那是一种鬼族的召唤术,这触手乃是上古妖兽——何罗的一部分。 此等手段必然是秋竹筠交给他的。 何罗妖兽控制住两个影卫后,又转头对向楚曦岩所在的结界,几根硕大的触手砸下来,结界登时出现几道裂痕。 楚曦岩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欲逃,却就在转身的一瞬间,结界连带着房屋尽碎作碎片! 一片烟尘之中,又是几声破空声,还未及他反应过来,便感到胸腹和脖颈一凉,热血喷出,想要发出声音却只是徒劳,只能由着自己的意识逐渐陷入混沌,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一切尘埃落定,白雀上前,蹲下身戳了戳楚曦岩的脸,确定这人真的没气儿了才起身收了何罗的召唤术,重新揣进怀里向院外走去。 走了没几步却又停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右手握拳往左手手心一砸—— 他在人族的话本子里面见到过,杀了人后要记得补刀! 于是他又退回屋子,化出白刃往楚曦岩身上又捅了几刀才满意地拍拍手,离开了此地。 小世界中,秋竹筠和秋禹钧二人正战得昏天黑地,秋竹筠明显力有不逮,一直落在下风。 他持剑后撤,秋禹钧却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画影剑直逼要害。 忽然间,秋竹筠感应到了什么,弹开秋禹钧一剑没再继续出击,他看着对面秋禹钧,那人眉宇间似乎颇有疑惑,自己明明不敌,又为何要在此与他僵持。 他得意一笑:“我的好弟弟,终于察觉到了吗?” 秋禹钧脸色一变,当即传音试图确定两名影卫的状态。 却只感受到一片沉默。 他心道不好,立即收了小世界,缩地千里去了城郊小院。 自小世界中出来的秋竹筠状态也实在差,手压胸口呕出一口黑血来。 正在此时赶到的白雀立刻上前扶住他:“大人没事吧。” 秋竹筠无奈:“你看本座像没事的样子吗?” 白雀仔细观察了他,最终认真道:“不像。” 秋竹筠扶额道:“罢了,先回去吧。” “大人不再继续在城中大闹一番吗?话本子里的反派都是这样的。” 回应他的是秋竹筠的一记暴栗:“本座都这样了,再闹下去是想折个分身不成?你以后少看些话本子!” 白雀捂着头道:“哦。”语气那叫一个委屈。 城郊小院,秋禹钧到时,黑羽正在给黑鸦疗伤,见到魔君两人仍想起身,却被魔君制住了。 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两瓶丹药递给二人,便叫他们先回去疗伤了。 然后又走向屋内,在一片血泊前蹲下身,戳了戳楚曦岩的“尸体”。 “人走了,快起来吧。” 回应他的是楚曦岩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扒拉开那只在他身上戳来戳去的手。 “疼……”拔出来那根翎羽后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他撑着坐起身,半边脸沾着血,看上去有些滑稽。 秋禹钧毫无触动:“这还算疼吗?” 楚曦岩好想打人:“……陛下,要不我也捅你几刀?” “那还是算了。” 秋禹钧伸手抚向楚曦岩的额头,一阵灵力涌入,身上的伤口很快愈合,连疼痛也随之一并消失。 倒还算这家伙有点良心。 12. 问霜城 借着这次祭祖,秋禹钧给秋竹筠演了好一出戏。他这边既然“没了”楚曦岩这一对方眼中破局的关键,想来秋竹筠短时间也不会有太大动作。 毕竟以二人之间悬殊的实力来看,秋竹筠但凡不傻,都该明白自己需得安静下来,好生精进实力。 然而这段时间,秋禹钧依旧得不了闲,一方面是芜城重建和灾民安置事宜庞大纷杂,另一方面,则是魔族的死对头—— 修真界又坐不住了。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 要知道自百年前的那次大战之后,魔族始终稳稳压着修真界一头,若是秋禹钧真有开战的打算,魔族的赢面要比修真界大上许多。 而今魔族内乱,芜城整座化作鬼城,魔族忙着应付内忧,自然难以照顾到外患。 秋禹钧当初升起护界大阵,防的便是对方的趁火打劫,如今看来,是防对了。 魔域与修真界的交界处,若金河畔,鸣石山下,大批修士集结,以逐魔会为首,陈兵驻扎。修真界向来各势力割据,也难为这回逐魔会能将各门派如此“团结”起来了。 修真界既然大军压境,魔族也必然要有应对。祭祖之后的第三日,赤血宗主便率领红莲军奔赴了仙魔疆域的交界。 而魔君却在此刻宣布闭了关,称是先前同贼首交战受了伤,朝中事务按照惯例交与了玄冥宗主。 然而竖日清晨,自称“闭关”的秋禹钧便暗中离了宫。 北境的问霜城是魔域的一座十分不起眼的小城,城中人口统共不过几千人,城外山岭环绕,仅一条闻水河沟通外界,交通极为不便。 好在此地土地肥沃,不缺吃喝,且仅靠着这条河,也能将雪银矿石的生意做的不错,因而百姓生活也算得上富足。 也正因封闭,问霜城内民风淳朴,从吃穿住行到民俗文化都独有一份特色。 正值金秋十月,辰都还是枫红遍地,金桂飘香,这问霜城内却早已黄叶落尽,千里冰封。 但这里的百姓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等温度,厚棉袄子往身上一穿,再戴个虎皮暖帽,便能昂首挺胸地往街上一站,通红的脸颊咧开一个笑,大声吆喝着自家摊子上的货品。 路边不少商贩叫卖着本地特色的各类糕点、包子馒头、炸货小吃,笼屉掀开,水汽氤氲,香飘十里。 如此一片祥和,若非有画蚕阵指路,任谁也想不到秋竹筠会藏在这样的地方。 “阿嚏!”楚曦岩拢了拢身上披着的两件大氅,吸了吸冻的通红的鼻头,忍不住感叹:“这地方怎么这么冷啊?” 秋禹钧闻言无奈看了他一眼:“北境盛产雪银矿石,这矿石性寒,影响了此地地脉,这才使得问霜城的冬天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 “不过……”他瞥了眼把自己使劲儿往大氅里面缩的人,“真的有这么冷吗?” 楚曦岩幽怨地觑了旁边人一眼,这人半路把自己的大氅给了自己,现在在这萧瑟寒风中仅着一身单衣,和里三层外三层的自己形成鲜明对比。 火灵根可真好。 “陛……咳,公子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楚曦岩咬牙切齿,有本事现在就把他的灵力解开啊,有了灵力还怕什么冷。 “好歹你也是有修为的修士,体质怎么这么差?” 秋禹钧心下疑惑,这人的畏冷程度实在有些超乎常人了。 楚曦岩闻言微顿一下:“修炼功法原因而已。” 秋禹钧听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却也没再问什么。 巷子不宽,但很热闹,商贩走卒、行人官役摩肩接踵,见他二人模样生的好,又是外乡人,纷纷忍不住多看几眼。 “喂。”楚曦岩隔着大氅拽了拽秋禹钧的衣服:“我们是不是有些显眼了?要不……换个身份?” 秋禹钧环视四周,深以为然。 他们原本的身份是来此经营矿石生意的富商和随侍,但这一路走来,自己华贵的大氅披到了身边这个“随侍”身上。 搞不好在外人眼里他们身份是反过来的。 于是他拉着人进了一个暗巷子里,好一通捯饬。 一刻钟后,巷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吼,引得巷子口几个路过的百姓好奇驻足。 “秋禹钧!你最好不是故意的!” 楚曦岩强压着怒意,看着自己身上极具本地特色的花棉袄,唇上点了胭脂,头上还被人盘了个十字发髻。 眼前这人反倒穿的正经! 面前的罪魁祸首却不以为意,将人反复打量了几遍,又得意笑笑:“不错,这样就没那么显眼了。” “现在开始,你是我远嫁归乡的亲妹妹。” 妹你个头!楚曦岩好想现在就撂挑子不干了,那个秋竹筠谁爱管谁管! 正当暗巷子里要爆发出第二声怒吼时,秋禹钧及时捂住了眼前人的嘴,随后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嘘,你再这么大声,搞不好外面那些人以为我强抢民女呢?” 他指了指外面探头探脑的人,楚曦岩顺着看了过去,狠狠瞪了一眼,那些人心道好凶的小娘子,也不敢多看,立刻跑走了。 罢了,这仇早晚报回来。 他反复深呼吸好几次,才终于堪堪平复下情绪,拉开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幽愤地瞪着眼前人: “走吧,我的好!哥!哥!” 语气像是要把后槽牙咬碎了。 秋禹钧却仿佛十分受用,应了一声便拉着人走了出去。 问霜城小,城内也没几家客栈,城南一家名为悦归客栈,是这几家里生意最红火的。 秋楚二人此次的目的地也是这家客栈。 正是午时,店内来住客的不多,堂食的不少,几个小二甩着汗巾在大堂内跑来跑去,掌柜的在柜台啪啪敲着算盘。 见又有人来,忙的满头大汗的小二忙又迎了过去:“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店内可有比较宽敞幽静的房间?” 那小二略一思索,眼光一亮,回答道:“有的有的!您二位这边请!” 说着把人引到了柜台掌柜那里。 掌柜的低头查了查今天的客房账目,抬头堆起笑道:“二位客官,二楼西侧有一间上房,环境幽静雅致,就是这个价钱……” “两间上房,价钱都好说。”秋禹钧说着,把几吊钱码在柜台上。 掌柜的先是盯着柜子上的钱看直了眼,随后反应过来什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楚曦岩一眼,被楚曦岩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这八卦心顿时就起来了。 他凑到秋禹钧旁边,小声道:“兄弟啊,你是不是惹着你媳妇儿了?”他又瞥了楚曦岩那满目冰霜的脸,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一家人咋能睡两张床啊?” 楚曦岩耳力好,自是听到了他在说什么,眼刀随之剜了过来。 掌柜的登时打了个寒颤。 秋禹钧有些意外掌柜的误解,同时又有些好笑,索性从善如流,装作痛心疾首道:“可不是么,但谁让我家这小娘子凶呢?” 楚曦岩的眼刀剜得更狠了。 但这还阻挡不了掌柜的热心肠,他一边拍着秋禹钧肩膀一边语重心长: “兄弟,听哥一句劝,这媳妇儿你就得哄着,你今天躲着她,那明天呢?后天呢?一家人总要抬头不见低头见嘛不是?听我的,就今天,好好把你媳妇儿哄回来!” 说着还把唯一一把房门钥匙交到了秋禹钧手上。 秋禹钧点头,仿佛恍然大悟。 “掌柜的。”一旁的楚曦岩突然掐着嗓子说了话,原本快要杀人的眼神含着泪光,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秋禹钧突然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我俩也是刚成婚没多久,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与夫君置气,可是,可是他……”说着竟还真挤出来几滴泪。 掌柜的一看这还得了,连忙安慰:“哎夫人您别哭,有什么话说出来,大家伙都敞亮了,这矛盾不就散了?” 秋禹钧心叫不好,拉起楚曦岩就要走,却被掌柜的拦住。 于是接下来众人只见楚曦岩又犹豫了好久,仿佛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可是我家夫君,他不举!呜呜呜……我这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啊!” ……… 众人皆是如遭雷击。 空气静默片刻,随后响起秋禹钧咬牙切齿的声音:“夫人,你再生气也不能和别人这样编排你夫君啊!!” 楚曦岩面上依旧维持着悲伤委屈的表情,实际上就快憋不住笑。 眼见周围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秋禹索性直接扔下几吊钱,拉起楚曦岩就往二楼走,还特意吩咐了小二他们二人喜静不要打扰,随后“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噗哈哈哈哈哈!”楚曦岩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秋禹钧勉强维持着平静做了个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隔音结界,随后“哐”的一声,巨大的灵力扫平了房内摆设。 楚曦岩笑声戛然而止,剩一点笑容僵在脸上。 “……” “布阵吧。” 秋禹钧明明脸上带着笑,但楚曦岩感觉这人现在想把自己从二楼扔下去。 算了,再记一账,以后一块还。 至于现在,还是干点正事吧。 他们二人正是确定了秋竹筠的藏身地,为了不打草惊蛇,出其不意,才隐去行踪,变了身份前来此地。 但秋竹筠身已化鬼,能够完美地藏身于此,定然还有其他手段。 隐云阵。 从踏进这座城起,楚曦岩便有了判断。千年前的鬼族凭借这一阵法隐匿于俗世间,如今的秋竹筠也是借此躲过了众人视线。 这阵法楚曦岩其实是不会解的,但他可以在此阵范围内再布一阵来与隐云阵抗衡,从而削弱阵法功效,使得秋竹筠现身。 这客栈刚好位于隐云阵的一处阵眼,选此地布阵再合适不过。 他要布的阵乃是临风门的秘传。 布此阵需耗费灵力,楚曦岩抬头看了秋禹钧一眼,对方便会意在他额头一抚,顿时枯竭的灵脉被灵力浸润,充盈的灵力溢满四肢百骸。 恢复灵力的感觉可真好。 “大概要多久?” “少说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慢了些。但这句秋禹钧没有说出来,他抬眼眺望窗外的艳阳天,又将目光移向已经开始忙碌的楚曦岩: “尽量快些。我去阵外给你护法。” 楚曦岩应了声,心知这句“护法”是在告诉他不要耍花招,但他也未作何感想,心思全部集中在了布阵上。 日落西山,月上中天。 亥时一刻,占据整个屋子的阵法终于完成。 地板上、墙壁上,绘满了复杂的符文图腾,在昏暗的客房内闪着幽幽蓝光,随着楚曦岩一声咒诀落下,屋内所有的符文尽数自墙壁地板上剥离,汇至一处形成一朵手掌般大小的蓝色莲花苞飘至楚曦岩手中。 秋禹钧有些意外:“这便完成了?” 他话音刚落,那莲花苞便霎时绽放开来,随之激宕出一圈银白色的光圈,转瞬覆盖了整座问霜城。 楚曦岩松开手,绽放开的蓝色莲花悠悠悬在空中。 他唇色苍白,无力地说了句: “好了。”尾音还在发颤。 “你怎么了?”察觉到人的不对,秋竹筠立刻过来扶住了快要瘫倒在地的楚曦岩。 楚曦岩在他怀里缓了一会儿,才扶着这人的胳膊站稳了身子,强自镇定道:“没事,阵法耗费太多心力了。” 秋禹钧自然不信,一把握住这人腕子摸起了脉:“本座记得没错的话,你已经化神期大圆满了。” 这等修为的修士,会因一道阵法就虚弱成这个样子?再联想到先前问起他畏寒原因时这人语气中的闪躲,秋禹钧断定,绝对有鬼。 可他反复把脉,甚至输送一道灵力进了此人灵脉之中游走,却半点异样都未察觉。 “陛下,各种阵法都有自己的法门,有时候不能遵常理也是情有可原。” 秋禹钧没有理会他这句听上去牵强的借口,又将人反反复复检测了许多遍,可除了耗费过多心力导致的虚弱,的确没有什么其他问题。 就当楚曦岩以为这人放弃了时,却突然看见他手掌向上一翻,一枚黑红发亮的药丸躺在了手心。 “吃了它。” 楚曦岩笑得勉强:“陛下,这个……不会是虫子做的吧……” 秋禹钧不置可否,态度依旧坚决。 楚曦岩沉默,脸上的表情逐渐冷下来:“陛下这是何意?你我的契约之上明明白白写着,在此期间你不会伤害我,对吧?” “对。这个不会害你。” 楚曦岩的表情依旧冷峻。 “这是本座要自保。” “自保?”楚曦岩念了念这两个字,冷哼道:“在下竟有能力威胁到天下第一人?” “吃了它。”秋禹钧再次重复,周遭的气场也随之肃杀起来,无形的威压压得楚曦岩汗毛耸立。 两人僵持着,谁也没有动作,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一盏莲花悠悠旋转,散发着清冷的幽光。窗外月色孤寂,风吹草动,沙沙作响。 “咚咚。” 房门在此时忽然被敲响。 14. 疯子 灵力激宕,鬼气磅礴,震撼九霄,几招过后,一人一鬼脚下的土地已化作一片废墟。 秋禹钧收剑后撤,双足于一片废墟中站定,一双凤眸死死盯着对面的动作,周身散发的杀气令人胆寒。 在这短短几招中,两人谁都没能占得上风。 他又不着痕迹地往身后瞥了一眼,在那座客栈的废墟中,一朵莲花依旧飘飘悠悠悬在空中。 “不错,我的好弟弟这些年也算有些长进。”秋竹筠手挽剑花,话音未落,黑剑便扬起剑风挥扫而来。 秋禹钧却未提剑,而是掷出一道结界阻挡,金色的屏障撞上黑色的利剑发出刺耳的铮鸣,他毫不犹豫,飞身便往客栈废墟掠去。 秋竹筠眼中先是意外,随后又是了然,他手中黑剑骤然爆发红光,结界不堪重负,登时化作碎片! “你居然还在意那些蝼蚁?!” 说着在剑上凝出更强的鬼气,向着秋禹钧飞刺而去! 秋禹钧已掠至蓝莲旁边,他右手抚上莲花,左手将画影插进地中,以剑为阵,挡住了秋竹筠来势汹汹的一剑。 以他们找过来的速度,秋竹筠必然来不及吞食掉在芜城猎走的所有生魂。他身为魔君,生前无法护住他们,死后一定要让他们的魂魄安息。 右手源源不断地往莲花中输送磅礴灵力,那莲花震颤着将花瓣张得更开,通体幽蓝逐渐变为赤红,随着一圈圈灵力自莲花中荡开,周遭的环境也渐渐开始破碎—— 隐云阵破! 天穹崩塌,原本泛白的东方迅速被先前隐藏起的鬼气染成浓墨,天地之间一丝光亮也无。 但秋禹钧看得到,问霜城北面的不度山上,是周围一切浓墨的源头。 察觉到了他的目的,秋竹筠立即收了利刃,一人一鬼几乎同时向着不度山飞去。 两人速度皆是极快,几乎是刹那间便踏上了不度山的山头,山上鬼气浓得粘稠,仿若实质般凝成一个巨大的囚笼,笼中是千百哭嚎的鬼魂。 秋禹钧提起画影剑,奋力向囚笼斩去,剑光划破浓密的鬼气,在一片漆黑间划出一道亮眼的红。 秋竹筠却并未出手阻挡,左手虚空握拳,随即牢笼之上显现三圈符文,挡住了秋禹钧气势磅礴的一剑! “啧。”秋禹钧蹙眉,手上动作未停,又是几剑斩出,带着恢宏灵力,霎那间令牢笼上出现几道裂纹。 他忽闻耳后风声,闪身躲开秋竹筠忽然袭来的一剑,同时又向着身后囚笼掷出几根长钉,长钉钉在笼上符文中,倏然化作几条长蛇,一口獠牙将符文咬碎! ——一切不过发生在刹那之间! 符文崩裂,牢笼也随之破碎,千百名鬼魂嚎叫着在山头盘旋。 秋禹钧又弹开秋竹筠一剑,抓住间隙向着脚底挥出一剑—— 霎时间天崩地裂,不度山瞬间裂作两半,阴风自地底咆哮而出,将山头浓稠的鬼气也吹散了几分。 竟是一剑斩开了鬼门关! 鬼魂寻到去处,立即争先恐后地向裂口之中钻去。 秋竹筠气急:“这么在乎这些小蚂蚁,本座成全你!” 言罢掷出一道符咒,咒令降下,地面顿时裂开,十条触手自裂缝中伸出,整座不度山轰然塌陷! 秋禹钧足尖点地飞起,两指并在嘴前,口中念诀,画影顿时分作十柄,直插入何罗妖兽的十根触手之中。 何罗顿时发出凄厉惨叫,一颗硕大的头颅自地底钻出,张开大口,一阵狂风欲将正要入黄泉的鬼魂吸入口中,却不想扎在它触手上的十柄剑立时成阵,仅一瞬间,方才还猖狂的妖兽便被绞作一团血泥! 秋禹钧伸手召回画影,猛然呼吸一滞,瞥见了方才躲在黑雾中的秋竹筠,那人趁着这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已布下一道血阵! 他立即御剑劈去,却不想血阵骤然爆发出一道强光,紧接着身后响起鬼魂凄厉的哭嚎。 “秋竹筠!” 秋禹钧目呲欲裂,越过血阵直接斩向持阵者。秋竹筠竟未曾闪躲,直直受下这一剑,身上从锁骨到大腿破开一道大口,粘稠的黑色液体自其中流出。 持阵者受伤难以维系阵法,血阵化作血雾消散,可再看身后,已有数十鬼魂被阵法所伤,魂飞魄散。 “哈哈哈哈,秋禹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很可笑?” 秋竹筠望着秋禹钧,嘴角溢血,捂着腹间伤口踉跄站起,面上却扭曲着,看不出是因为疼还是笑,又或者两者都有。 倒是格外狼狈。 秋禹钧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手中握着的画影剑微微颤抖,开口时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为什么要这样?” 先是剥人身做鬼奴,又是屠城猎魂魄,如今连死者往生都要阻拦。 明明他是皇族,是曾经的魔君,为什么如今对魔族的百姓这样赶尽杀绝? 秋竹筠面露不屑,轻蔑道:“为什么?这是他们应得的。身为本座曾护佑过的子民,如今却另立新主,是为不忠,只是这样的惩罚算轻了。” 他紧接着残忍一笑:“能被本座吞食化作本座的力量,是又给了他们为本座尽忠的机会,他们该感激才是。” 话落后对面持剑的人没有回答,坍落后的山头上风声呜咽,余下几个魂魄争先恐后地涌入鬼门关。 秋禹钧凝望着眼前的鬼。 秋竹筠身上的伤口正在逐渐愈合,绽开的血肉一吞一合地收缩。 这道身影已经完全不能与他记忆中那人重合了。过去的秋竹筠,即便他再如何厌、甚至恨,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在治国一道上确有造诣,更是从未这般践踏子民,抛弃皇室的尊严与骄傲。 如今,却像是一个失了心智、歇斯底里的疯子。 他闭上眼又睁开,轻轻呼出一口气来,说不出是叹息还是释然。 再开口,语气间凝满了冰霜:“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秋竹筠挑眉,没想到这人会这样问。 “先生没告诉你吗?是祖神!祖神给了我这……” “不可能。”秋禹钧冷冷打断了这人越说越激动的语气,道:“祖神魂归大地,护佑魔域数千年,怎会授你邪术,又让你这个疯子为祸世间!” “邪术?”秋竹筠眼睛微微睁大,反应了一阵才明白对方说的是鬼族秘术,立刻怒道:“祖神所传圣术竟被你视作邪术?!此等大不敬之罪,难怪祖神显灵要让本座重归帝位!” 秋禹钧一愣,审视一阵对方,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心下疑惑,立即追问:“那复活你的人长什么样子?” 秋竹筠听见这个问题不免好笑:“秋禹钧,你是没去过祖神庙吗?祖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 果然如此。秋禹钧心下了然。 祖神庙中神像与他有几分相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似,但只有历代魔君知道,祖神根本不是祖神庙中神像的模样。 只是许多工匠未曾见过祖神,又存着讨好上位者的心,才使得每座神庙的神像都和魔君相仿。 秋竹筠身为上代魔君,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从他种种表现来看,他的认知似乎被篡改过了,而幕后主使,正是他口中那个复活他的祖神! 想通这一层,他不免又为自己这位曾经的哥哥感到悲哀,过去也是一代帝王,如今却被人利用,成为了这副疯癫的模样。 他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轻叹一口气,随后又紧握住画影剑,转瞬间便掠至秋竹筠面前! 霎时间战势又起,天地色变,鬼气拌着尘埃随气浪卷起阵阵浓烟,大地震颤哀鸣。 强烈的震动沿着魔域的大地蔓延,余威传至了千里之外的鸣石山。 正如秋禹钧先前所想,修真界的各大势力之间实在称不上团结一心,逐魔会主为了能给自己挣来功绩,强行将各势力聚在一起,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 但即便如此,真到了要真刀实枪地跟陈兵对岸的红莲军开战时,没有哪个愿意当出头鸟。 更何况,他们眼前还挡着一座护界大阵。 魔君身为这天底下唯一一位大乘期大圆满的存在,他所布下的大阵,自然没那么容易被破。但修真界胜在人多,众人合力,也未尝不能破开一道口子。 可问题便在于,众人不愿合力。 准确来讲,有不少大势力是不愿打这仗,被逐魔会主强拉过来的。 十方门和临风门便是这其中代表。 前者是门派兴起不久,不愿因这场不一定能赢的战争伤了根基。后者则是不愿打。 别人不说,临风门的大师兄陆天明是最知道自己小师弟百年前被师尊从山下捡回门内时是什么样子,又瘦又小又招人疼。若是再起兵戈,像他师弟那样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只会更多,但不是每个都能像他师弟那般能被师尊捡到的。 可这两边找着各种理由不出力,护界大阵就破不了,逐魔会主气的牙痒痒,却依旧拿他们没辙。仙家修士万千,于是便也只能憋屈地守在鸣石山下,看着对面红莲军耀武扬威也毫无办法。 …… “这么久了,他们就只会那边干站着?” 若金河此岸,赤血宗主蹲在一块石头上,扛着长枪叼着根狗尾巴草,听斥候跟自己汇报对方的情况。 “不,他们有时候还吵架。” “嘁。”赤血宗主将嘴里那根草一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无聊道:“还以为在府里窝了一百年终于又能有仗打了,结果对面那群怂货动都不动,真扫姑奶奶的兴!” 她从那石头上往下一跳,扛着长枪往校场走,挥手吩咐:“得了,把搦战的那些兄弟姐妹都先叫回来,咱还是再去校场舒舒筋骨去。” 斥候应下,正要告退,抬头却顿时惊呼一声。 只见北面天空一片透不见光的浓墨,而后是一红一紫两道光划破苍穹,直直地朝东飞了去! “那个方向,是——” “鬼谷。”赤血宗主截了他的话。 她微蹙眉心望向北面漆黑如墨的天空,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方才面上的无聊慵懒尽数褪了去,长枪往地上一立,吩咐身边副将: “叫将士们加紧操练,或许要不了多久,便真要动真格的了。” 15. 鬼谷 自问霜城顺着闻水河南下,到了开阳城后一直往东走便是魔域的京城——辰都。 此时晨光熹微,贩夫走卒、游子浪客都还在梦乡里,宽阔的官道之上几乎见不到人影。也幸好如此,才不会有人被眼下这盆海棠花吓到。 这盆海棠反季地开了三朵花,种在青花瓷盆里,从盆底伸出两条藤蔓作腿脚形状,正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还时不时以叶作手掌状,手搭凉棚望向远处的天边。 好似一个晨起遛弯的老大爷。 花中是一片小世界。 与外界的景象不同,这里艳阳高照,杨柳依依,湖面波光粼粼,岸上屋舍俨然。 问霜城的所有百姓都被转移到了这里。 相较于天寒地冻的问霜城,对于他们来说,小世界就像是世外桃源一般。但这些人心知自己真正的家园被毁了,一个个都是愁容满面,有的甚至神情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然而和这些大人不一样,小孩子却没那么多苦恼,对于新的环境新鲜又激动,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翻花绳、踢毽子、捉迷藏,玩的不亦乐乎。 湖畔旁的一株柳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楚曦岩一身水蓝色衣袍坐在桌旁,微风拂起衣袂,宛如出水芙蓉。 他手里握着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却不是人脸,而是两个纠缠厮杀的身影。 其中一个明显不敌,一身绛紫色衣衫被撕的破碎,浓稠的黑血从伤口淌出来,染黑了他脚下的土地。胜负很快便要分出。 明明是血腥至极的景象,楚曦岩却看得津津有味,唇角上扬,眉眼微弯,眼底还有一抹大仇得报的快意。 微风拂落一片绿叶,飘悠悠地落到镜面之上,相触时却仿若碰到水面一般,连着镜中景象漾起一圈圈涟漪。 楚曦岩一只手撑着侧脸,拈起那片绿叶在手里把玩,冷不丁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小脑袋。 他不动声色地右手微微一晃,镜中景象瞬间消弭,转而映出他清秀俊美的脸。 凑过来的是个扎着俩冲天揪的小女孩儿,正抱着一颗不知从哪里摘来的桃子,仰头一边啃着,一边含混不清道:“大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楚曦岩转过身晃了晃手里的镜子,莞尔道:“哥哥在照镜子。” 小女孩闻言歪了歪脑袋:“照镜子?哥哥为什么要照镜子呀?” 楚曦岩有些无奈地笑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年幼稚子这刨根问底的问题。 却只见小女孩忽然停了啃桃子的动作,愣愣地盯着楚曦岩的脸看了半晌,继而开心地笑出声: “我知道了!因为哥哥好看!像神仙一样好看!我以后也要像哥哥一样长的这么好看!” 楚曦岩明显一愣,没想到小女孩会这么说。 他并非是对自己这张脸没有概念。从小到大,有不少人夸赞过他的脸生的好看,或是发自善意,或是出于恶念。 不知想到了什么,楚曦岩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闪过的一丝黯然,摸着小女孩的脑袋轻声道: “长的好看么……也不一定是件好事的。” 小女孩抱着桃子疑惑地仰头看他,楚曦岩忽地笑出了声,心道自己对这小姑娘说这些做什么。 希望她永远也不要懂这句话才好。 他索性转移了话题,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包桂花糕来,糕点还热乎着,飘出甜腻腻的香气,看得小女孩两眼放光。 “要吃吗?” 小女孩手里捧着半颗没啃完的桃子,眼睛望着热气腾腾的糕点,嘴角流出口水来。 可正当她要回答时,却猛然瞥见漂亮哥哥身后不远处有两道黑影,背靠一株柳树抱臂严肃地望着这里。 一副随时都要去杀人的样子。 楚曦岩注意到了小女孩的犹豫,转过头觑一眼两个影卫,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他把糕点递到小姑娘手中,温柔一笑:“不要怕,那两个哥哥是木头变的妖怪,只是不喜欢笑,不会害人的。” 小女孩愣愣地接过桂花糕,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在自己腰间口袋里摸出两颗大桃子: “哥哥,桃子很甜,你吃!” 楚曦岩又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接过桃子:“好,哥哥吃。走吧,去玩吧。” 小女孩脆声应了声好,便欢欢喜喜地捧着糕点去别处玩了。 楚曦岩将桃子放下,又将那面银镜收回储物戒中,站起身来对着大黑小黑的方向不满道:“你们两个吓到她了。” 两个影卫不说话,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忽然又看见楚曦岩身后来人,恭敬行了一礼。 楚曦岩转头看去,是合欢宗主。 他对这人的出现并不意外,从那个小女孩出现开始,这人便一直躲在暗处。 然而此时他再看这人,却发现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先前在他脸上的那股鲜活的生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这一刻,楚曦岩才真正感受到千年岁月在这人身上留下的沧桑。 忘情并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着一边绿草如茵的土地,孩子们三五成群嬉戏玩闹,刚刚那个小姑娘抱了一包桂花糕和同伴们分食,脸上笑容天真烂漫。 楚曦岩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这人先开了口:“桂花糕,还有吗?” 楚曦岩:……所以这人是馋了? “呃……没了。” 那包桂花糕本来就是他在问霜城被毁前见糕点铺子刚出炉了糕点,毁了怪可惜,于是顺来一包。现在拿包送给了那小女孩,自然没有第二包。 于是眼前这人疲惫的神色中又多了一丝……委屈? 忘情不再说话,直愣愣地看着远处的孩子们。和那边的热闹气氛不同,楚曦岩感觉自己要尴尬到脚趾扣地了。 “宗主大人……好像心情不好?” 忘情闻言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向了身侧的湖水,湖面水波荡漾,映着岸边柳树破碎的树影。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觉得……他们两个谁会赢?” 楚曦岩刚想开口,却又听见这人摇头道:“算了,这个问题没甚意思。”他面对湖面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随后故作轻松道:“要听故事吗?” 楚曦岩不知这人何意,只好顺着他: “好啊。” 湖畔微风拂面,只听忘情的声音少见地温柔,轻的像是岸边随风飘动的垂杨柳: “从前,有两只大猫,他们生下一只小猫后却不喜欢他,就这么把他丢了。邻家一只老猫看这小崽子可怜,让他住进了自己的窝里,看着他长大。” “小猫很厉害,抓老鼠的本事很强,邻里的大猫小猫都喜欢他。可后来,小猫的父母又生了一只小猫,这只小猫毛色是火红的颜色,一出生便得到了所有猫的瞩目,连他的父母也因此多看他一眼。” “就这样,没有猫再去关心他还有个很会抓老鼠的哥哥。” “后来,那只小红猫被他父母送到了老猫这里养着,老猫也很喜欢这只小猫,和喜欢他哥哥一样喜欢。” “但是……”说到这里,忘情极轻的叹了口气,眼神虚焦,不知望着天边哪处。 “但是老猫老眼昏花了,他没能注意到哥哥心里日益增长的扭曲和嫉妒,直到有一天,小红猫的哥哥一口咬了他的脖子。” “于是,哥哥和小红猫的争斗就这样起来了。可是老猫无心无力,只能就这样看着,看着小红猫杀死了他的哥哥。” …… 轻柔的语调在杨柳岸边飘荡,楚曦岩不知该说些什么。 故事里的小猫一个是他的仇人,一个是他的敌人,安慰的话他说不出口,但面对着心力交瘁的老猫,他也难以在此时提什么立场与仇恨。 于是他只能顺着话接上: “可是,猫有九条命,小红猫的哥哥又回来了,是吗?” 忘情轻笑着看他一眼:“没错,小猫哥哥又回来了。但是,回来的哥哥魂魄残缺,像是被什么魇住一般,早就不是之前那只会抓老鼠的猫……他变成了一只吃猫咪的大怪物。” 他自嘲地扯起一个破碎的笑:“老猫知道让小红猫再一次杀死他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就是会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舍不得啊。” 湖岸边再次归于沉默,远处的柳树下两名影卫默然伫立着,草地上孩子们喧乐玩闹,石桌前立着一蓝一红两道身影,微风吹拂,衣袂飘扬。 故事讲完了,楚曦岩也没再接话。 他明白,自己其实不过是个倾听者。 身为位高权重的合欢宗主,这些话轻易不可能对别人讲,但自己身份特殊,终究是外人,这才被他选作了听故事的对象。 只是他没想到,原来连这个人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但仔细想想倒也不意外,凡人百年尚有无穷烦恼,更何况寿龄已逾千岁的魔族宗主。 人生苦长,戴上面具去活,往往能活的更轻松些。 两人就这样默然半晌,忘情忽然转过头来问:“除了桂花糕你就没再顺点别的么?” 楚曦岩一愣:“没……” 忘情又郁闷地将头扭了回去。 又是半晌无言的沉默,楚曦岩侧身看着合欢宗主的身影,看着这人一点点地褪去那层哀伤的皮,从内里再次抖搂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但是他知道,这才是一层壳。 他听见忘情叫他:“楚仙君。” 只这一声称呼,他便知自己由倾听者再次与此人划明了立场。 “你觉得这里好看么?” “好看,陛下的小世界自然是极美的。” “这小世界可大的很,这处还不是最好看的。”忘情冲楚曦岩眨眨眼:“我知道有个地方乃是人间绝景,要不要随我去看?” 楚曦岩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他不动声色地转身看了眼身后两名影卫,那两块木头还呆在原地盯着他。 “……好啊。” …… 四人朝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了许久才停住。 忘情所言非虚,这地方岂止人间绝景,若非是小世界,恐怕根本看不到这般景象—— 放眼望去是一片银白的土地和漆黑的天空,自地面延伸起一根根獠牙形状的长长的白色岩石,将中央似保护似囚禁般地围起。在中央的空地上趴着一条巨大的狼犬,怀中抱着一颗银白色的硕大圆球正在酣睡。 楚曦岩双目微微睁大,喃喃道:“天狗。” 他虽是第一次进入小世界,但曾经也在古籍中看到过:小世界看似一切与寻常无异,但其本身的运作却和现实中大相径庭。 眼前是被小世界的主人捏出来守着月亮的天狗,那么此刻在天上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应当便是托举太阳的三足金乌。小世界中的日升月落,乃是这两只由秋禹钧创生的灵□□替从天上奔走的结果。 “宗主大人带我来这月出之地,应当不止是为了赏景吧?” 他环顾四周,獠牙状的岩石向此处收拢,宛如一个巨大的囚笼。身前有猛犬在沉睡,而两名影卫也不知何时坠在了他的身后。 楚曦岩不动声色地在指甲聚起一团灵力。 忘情吹了声口哨,天狗应声惊起,见到来人讨好地坐起身摇着尾巴,在地面上扬起一阵银白色的沙尘。 沙尘中人影看不分明,楚曦岩听见合欢宗主笑了声,随后一柄利剑破空而至,在距他喉咙一寸远的地方堪堪止住。 “那面镜子,交出来吧。” 楚曦岩心道果然,那镜子还是被他发现了,但他却也没有要继续藏的意思:“原来宗主看上了我这面镜子?不过从宫女姐姐们那里讨来的小玩意儿罢了,宗主喜欢,拿去便是。” 说着,将镜子往前递去。 忘情对这人的反应有些意外,他看了眼面上带笑的楚曦岩,又看了眼他手中那面看似普通的银镜,试探着伸手去接—— 却只见楚曦岩猛一松手,镜子摔落在地,哗啦一声应声而碎! 忘情瞳孔骤缩,手中赤心随即向前刺去,不远处两名影卫的身影也极速向此处掠来,却在利刃碰触到楚曦岩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自那镜中飞出一抹黑影,与赤心剑利刃相交,磅礴灵力弹开了袭来的三人。 忘情后退数步站定,却突然听到身后天狗叫声响亮,他透过沙尘看清那黑影的脸,顿时僵在了原地—— 那是秋禹钧的脸! 只是不知为什么却盘了个十字发髻。 眼前这场景他明明很想笑,但却又因震惊唇角扬起又抿下,抽搐得好不难受。 “噗哈哈哈哈!” 楚曦岩倒是先笑出了声,明明“秋禹钧”这副滑稽样子是出自他的手笔。 他捂着肚子笑得放肆,冷不防身前身后三道剑光袭来,但根本不需要他作应对,“秋禹钧”便一道法阵挡住来袭者,以一种极其强硬的姿态守在楚曦岩面前。 楚曦岩这才笑够了,揉着笑疼的肚子直起腰来,语气带着愉悦:“我劝诸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不如猜猜若这影傀受了伤,外界中的陛下会怎样?” 忘情眉头紧皱,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影傀?” 无论是修真界的法术也好,鬼族的秘法也罢,可从未听说过有这东西。 “啊,大人不知道也正常。毕竟这是我在学了鬼族秘法后自创的。”楚曦岩拍了拍影傀的肩膀:“影子真的很可怜啊,平日里紧跟着人却不被注意,我给了他心头血,他便甘心认我做了主人。” “你想做什么?”忘情语调冷峻,紧握着手中赤心,死死盯着影傀身后的人,同时背过去一只手,冲着身后天狗打了个手势。 天狗得了命令,悄无声息地自原处消失,于一片沙尘中隐匿了身形。 楚曦岩语气淡漠,理所当然:“做什么?我是临风门弟子,他是魔域魔君,宗主觉得我要做什么?”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身后一声破空声,紧接着一只巨大利爪拍了过来! 楚曦岩不闪不躲,甚至没有命影傀出手,只见影傀掀起眼皮子觑了天狗一眼,那只大狼犬立即收了爪子,乖巧地伏在地上,摇着尾巴呜噜呜噜地卖乖。 “宗主大人,影子也是人的一部分哦。” 天狗认主,魔君不在,影傀便是他的主人。 忘情嘁了一声,不满地唤了句:“阿毛!” 天狗听见自己名字,看了看忘情,又看了看影傀,在二人间徘徊不定,从喉咙里委屈地叫了两声,尾巴和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双方就此僵持住,大球似的月亮受到地面震动,骨碌碌滚了过来,天狗伸出爪子扒拉两下,又把月亮扒拉到了自己怀里。 忽然间,天狗拍球的动作停住,他两耳一动,调转身子冲着远处的天边伏低身子呲着牙,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几人顺着向远处望去,只见原本平静的黑幕之上惊现了灼目雷光,如同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几个人皆是眉头紧蹙。月出之地是不会打雷的,这片小世界若无主人的意志也不会出现雷光。 但是,外界会。 能够在小世界中投下实影,外界的雷电究竟是有多大。 楚曦岩掩在衣袖下的手攥紧了拳。他最先反应过来,当即向影傀下了命令,带着自己离开了小世界,同时又命影傀下一道禁令,封了小世界的出入。 待忘情和黑羽黑鸦反应过来想要阻止时,为时已晚。 外界雷电轰鸣,狂风呼啸,一黑一蓝两道身影自海棠花中飞出。那花被风吹得向一边倒过去,却愣是一片叶子都没掉,两条藤蔓做的腿倒腾得飞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往远处跑去。 影傀挡在主人身前,立出阵法替他承受了大半的风暴,楚曦岩从他怀里扒拉出来,眯起眼看向天边—— 天上的乌云汇聚成漩涡状,云层间闪着雷光,闪电如同巨蛇肆虐于大地之上,炸得岩崩地裂、火花飞溅,好似这世间迎来末日一般。 而那雷暴漩涡的正中心,正是魔域与修真界的交界处—— 鬼谷。 16. 兄长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之前。 彼时天上烈日昭昭,万里无云。山上无风,枫树红叶静默。 忽一道紫色身影飞速掠过,带起的气流掀起赤红色的华盖,枫叶哗哗抖个不停。自空中滴落几滴黑血,所及之处树木枯萎、草叶凋落。 他身后一道红色身影紧追不舍。 一紫一红一路向东,看方向,是位于魔域边境的鬼谷。 秋禹钧大致能猜到秋竹筠的目的。 八十年前,他就是在鬼谷旁的落鬼崖亲手了结了他的兄长。对于鬼来说,能够发挥最强实力的地方,无疑便是自己的埋骨地。 但是他并不着急去追他。 以秋竹筠现在的状态,他要追上简直轻而易举。但看此人在最初战斗中的表现,显然是胸有成竹,像是完全无视了他二人之间实力的差距一般。 直到后来重伤,他才终于撑不住要逃。 秋禹钧猜的到,秋竹筠最初的有恃无恐,恐怕是来源于他口中的那个“祖神”。但看现在,恐怕幕后主使已经几乎放弃这枚棋子了。 眼下秋竹筠要逃去落鬼崖,他倒是要看看这人还剩什么手段。 或许真的能引出幕后主使来也说不定。 身边景象飞速而过,拉成一道道彩色的线条在眼尾收束,远处鬼谷深黑色的渊口在瞳孔中不断放大。 鬼谷的天空是晦暗的,黑云层层叠叠地压下,在天边与嶙峋突出的怪石相交,无草无木,无风无光,漆黑压抑。 秋竹筠率先踏上了落鬼崖崖顶,他立即半跪于地,双手覆上地面,口中念诀,顿时山崖震颤,岩层龟裂! 从地缝中浮起一具具白骨,身上泛着黑紫色的光,褪去八十年代风沙,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这之中,不只有秋竹筠的,还有八十年前战死于此的将士。 他大吼一声:“来!” 千百具尸骨应声而动,登时碎作齑粉、化成紫光向着秋竹筠汇聚而来。紫光汇至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将其快速愈合。 也就在此时,秋禹钧赶到。 他足尖未曾着地,在空中就着飞冲过来的力猛一旋身,手中随即握住画影,劈剑斩下! 山崖转瞬劈作两半,山石迸溅,烟尘四起,秋禹钧透过一片朦胧烟雾俯眼看去,顿时皱紧的眉头——烟尘中哪还有秋竹筠的影子! 正此时,他眼尾瞥见一瞬寒芒,当即回身格挡,画影剑一声铿锵与斩来的利刃相撞,越过闪着寒光的黑剑,是秋竹筠阴戾的双眸。 秋禹钧:“哥哥,偷袭这招早就用烂了。” 他握剑的手上发力,激起阵阵赤红灵力弹开秋竹筠的黑剑,两人各自向后退去数步,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此时再看秋竹筠,身上伤口已完全愈合,手中黑剑缠绕着更醇厚的黑气,除了衣衫还沾着血迹有些破烂,已全然看不出先前狼狈的样子。 秋禹钧挑挑眉,对此倒并不意外。只是即便秋竹筠到了这里,他所仰仗的那位“祖神”也都没有出现。 看来还是直接打一顿抓回去的好,之后再让楚曦岩瞧瞧,兴许还能看出什么。 打定主意,他便不再留手,画影剑嗡鸣一声,顿时爆发出更耀眼的光芒,在一片黑暗中如同一团烈焰。 可面对如此强悍的灵力,秋竹筠却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到了这一步,秋竹筠也对自己的处境有了大致的判断。尽管他不想承认,但这次,祖神怕是不会出手了。 他深知自己与秋禹钧的差距,这场战斗的结果恐怕是毫无悬念。 但是,他不甘心。 八十年前自己棋差一招,八十年后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他紧紧握着手中利刃,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几根青筋暴突出来。 然而当秋禹钧手中画影剑红光亮起时,他却突然间、没由来地感到一种释然,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不可能出现在他心里的情感,他内心深处却对此不意外,也不排斥。 就好像一簇早已磨灭,却突兀重燃起来的火苗,又好像一株枯朽的古木意外地抽出来新芽。 他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未曾注意到,自己额头上那道红痕悄然散去了。 再抬眼,秋禹钧提剑已至,画影剑赤红耀眼。 秋竹筠轻笑一声,心底骤然间破土而出的复杂情绪连他自己也理不清。 但是,也无所谓了。 他握剑的手逐渐放松了两分,手挽剑花,足尖一点便迎着秋禹钧的画影冲了上去。 既然这便是最后一战了,那定要打得酣畅淋漓! 利刃相交,火花飞溅,激宕的剑气荡平山野,连悠久沉默的鬼谷也为之颤声。 片刻之间,两人已经过了不下百招,地上横陈着诸多妖兽的身体,皆是秋竹筠召出后几招之内便被魔君的画影绞碎。 秋竹筠身上又挂满了深深浅浅的伤口,但他却似浑然不觉一般,依旧出手狠厉,招招致命。 而对面的秋禹钧也同样挂了彩,衣袍被划破一道口子,左眼之下也被利刃划出一道伤口,猩红的血液自其中溢出来,衬得这张脸更显妖冶瑰丽。 他抬手将脸上血痕抹去,下一瞬间,对方剑光又至! 他迅速侧身闪开,同时画影自右手交到左手中,自下而上劈起一剑,直斩向秋竹筠未设防备的侧腰。 而这一剑却并未斩到实质,剑光堪堪被突然闪现的一纸符文止住—— 刹那间,符文亮出紫红光芒,秋禹钧瞳孔骤缩,立即飞身后退,与这人拉开了距离。 再抬眼,只见一只巨鸟出现在他二人之间,青羽红斑,长喙纯白,巨大的羽翼遮天蔽日,身下却只生一足。 “毕方。”秋禹钧微微皱眉。他当这人的妖兽早就召完了,想不到还留了一手。 但也无所谓,来几个杀几个便是。 巨鸟硕大,飞过来时有排山倒海之势,所经之地皆化作一片火海,熊熊烈火映衬着头顶乌云,给黑云镀上一层耀眼的金。 秋禹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这些妖兽的手段他属实见过太多,有些腻味了。 只见他长剑随意一挥,顿时斩出磅礴灵力,毕方侧身闪躲,却因体积实在庞大,被剑风剐蹭到左边羽翼——当即秃了毛。 巨鸟怒极,长啸一声朝着秋禹钧的方向冲过来,双翼卷起狂风,扬起的沙尘模糊了眼前视野。 秋禹钧却不理会它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越过毕方山似的身躯直冲向秋竹筠的方向,却只见原本躲在毕方身后的秋竹筠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那把缠着黑气的利刃! 黑剑感受到来人,嗡鸣一声飞刺过来,同时又只听身后毕方长啸,伴随着一声极细微的风声—— 秋禹钧向后睨去,果不其然望见了秋竹筠御阵的身影。 电光火石间,只见他画影挥出,与黑剑相撞,铮鸣一声将其弹开,同时顺着剑锋余势向后一扫,转瞬撕碎了毕方硕大的身躯! 黑剑回身又刺了过来,却只见秋禹钧旋身飞起一脚踢在剑柄之上,竟是硬生生将那剑变了走势—— 不偏不倚,正刺中秋竹筠的左胸,将他死死钉在了岩壁之上。 秋禹钧收剑,掸了掸身上尘土,面色平淡。 另一边,秋竹筠却显得形容狼狈—— 被自己的佩剑刺穿胸膛,偏偏上面带着对方的灵力加持,他试了好几次都未能拔出来,索性放弃。 他知道,这场战斗胜负已分了。 秋禹钧自空中轻盈落下:“哥哥,你又输了。” 听闻此言的秋竹筠嗤笑一声,吐出一口黑血:“输了?哼,本座可从未觉得自己输过。八十年前也好,现在也罢,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呛出一口血沫,声音虚弱又悠远望着远处压向地面的黑云:“这局棋从来都没有输赢,不是么。” 秋禹钧定定望着他,莫名地,从这张脸上再一次看见了过去兄长的影子。 眼前这人,最初是他的兄长,是他曾经势均力敌的对手,后来却成了幕后之人的棋子,成了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但就在这一瞬,他却忽然感觉眼前人破开了困缚他的傀儡线,又挣脱成过去意气风发的秋竹筠。 他忽然心头动了动,徒劳地动了动嘴,袖中双拳紧握又松开,却终究没能说出些什么。 只听见秋竹筠又说了话:“秋禹钧,别把本座带回去……我不想再回去了……” 秋禹钧定定望了他几瞬,眸光微动,一个“好”字还未开口,天地间却忽起狂风,吹得碎石滚动,生生将他的话音呛了回去! 只见晦暗的天地一瞬间亮得刺眼,被钉在石壁上的人双目睁大,眸中映出一道紫色电光! 秋禹钧呼吸一滞,猛然回头,一刹那,眼前的一切都骤然被一道白光吞没—— 天雷落下,在凡尘间轰鸣炸响。 雷光无赦,肆意践踏着凡间的大地,所及之处天崩地裂,山倾海覆。 …… 鸣石山,对峙的两军齐齐转过了头望向这边,赤血宗主垂下的嘴角抿得更紧; 留守辰都的玄冥宗主自月华宫大殿内走出,眉间忧虑,握紧手中权杖; 被嘱咐了要往南飞的白雀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望向这边,在天上徘徊一阵又往鬼谷飞了回来; 道门修士拼命撤去了安全的地方,临风门护山阵升起,万千修士向着天雷朝拜…… 而处于雷暴中心的秋禹钧,此刻却怔愣地望着刚刚秋竹筠所在的位置——那里还插着一把残破的黑剑,却再找不见他兄长的一星半点痕迹。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应该说些什么的。 17. 影傀 黑云中依旧雷光跃动,天雷在杀鬼之后并未偃旗息鼓,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 不多时,一道惊天雷光划破天际,如巨龙蜿蜒,直冲秋禹钧而来! 画影护主,当即架起剑阵阻挡,却不消片刻便被惊雷劈开一道裂痕。 秋禹钧立于剑阵之中,山风烈烈,拍打着他的衣袖。他目光自那柄黑剑上收回,看向天雷时,眼中原本复杂的情绪尽数收敛,漠然直视着天道嚣张的使者,杀机毕现。 他伸手召回画影,一剑劈出,气吞山河,竟是将那道紫色的雷光生生斩断了! 天道震怒,天雷怒吼,数道雷光带着更加磅礴的威力自九天劈下—— 秋禹钧却毫不躲闪,而是飞身直冲上去,他伸手一握,便将一道紫电擒在手中,作长鞭奋力一扫,顷刻间荡开数道天雷!雷电歪劈到周遭光秃的山石上,竟是直接将整座山夷为平地! 但秋禹钧此时也没讨到好处,他握住天雷的那只手被雷电烫得焦黑,身体也因此举的反噬不堪重负,唇角溢出丝丝鲜血。 可他却死盯着天上孕育雷光的黑云,像是一头负了伤后却依旧向雷霆露出獠牙的猛兽,狂妄又桀骜。 这天雷比他之前渡劫时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强悍,哪怕是破大乘境时也未曾有如此威力。 …… 这是天道要置他于死地。 他望着天边惊雷嗤笑一声,他任魔君之位这么多年他不去劈,天下诸多不公之事他也不去劈,偏偏今天杀了鬼还要除魔,真不知到底在抽什么风。 不过也罢,天道从来不讲理,不然当年祖神也不会与修真界那些天道的信徒站在对立面。 既然今天天道要除他,那便看看,魔域的魔君,究竟有没有那么容易死! 他左手灵力一震,强行镇压了手中那道仍旧嚣张的天雷,右手持剑,左手握鞭,足尖凌空一点,直冲天边黑云而去! …… 天雷的波及范围极广,连与鬼谷有一段距离的问霜城也时而有几道雷光劈下。 问霜城早先经了一场浩劫,城内早已被荡平成一片废墟,雷霆肆虐于大地上,也只能掀起几片早已破碎的瓦砖。 楚曦岩与影傀立于一片废墟之上,他眉头微微皱起,隔着一层结界远远望着鬼谷的方向。 天雷威势如此,秋竹筠想是早已魂飞魄散。 可惜了,八十年前被魔君抢了先,这次也没能亲手了结他。不过也罢,他的计划里,原本也是要借魔君这把刀杀了他,且此人终结于天雷之下,倒也勉强化去他的遗憾。 只是不知,魔君能否自天雷之中活下来。 他那日在芜城见到秋竹筠之后便明白了,此次动乱,虽说确实是鬼谷出了问题,但比起千年前因鬼族而起的浩劫,倒更偏向于魔族的内政。 他在魔域看的分明,但秋禹钧将关于秋竹筠的消息封的紧,连魔域内的百姓都以为是千年前的鬼族在作乱,修真界那边隔着一道护界大阵,恐怕更难得到真实消息。 从那边看过来,也只是魔域发生了一场大的动乱,魔君遇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至多只能看出这场霍乱的起因与鬼谷有关,但根本不可能猜到秋竹筠的复生。 不过这些是否被修真界所知都不会影响结果—— 如今修真界中地位最高的是逐魔会,会主又是个短视之人,他可顾不得动乱的起因是鬼谷还是秋竹筠,眼中看到的就只有魔族势弱这一件事。 对于日渐衰落的逐魔会来说,这是个莫大的机会。所以他必然会聚结仙门百家,“除魔卫道”。 虽说逐魔会如今大不如前,但在修真界的影响依旧不小,哪怕有人看出眼下并非好时机,也难以拒绝“除魔卫道”这一冠冕堂皇的借口。 临风门也势必会卷入其中,届时必定会有一场恶战。 所以他借着在秋禹钧给他取血时窃来些对方的影子,以心头血养在银镜中,为得便是能够重创、甚至杀死魔君,以求将来开战之时,师门中能少些伤亡。 不过如今,他看着远处雷光,心道这影傀,或许是用不上了。 一道雷光打在他的结界上,楚曦岩忽然恍惚一下,眼前一阵发黑,身旁的影傀连忙扶住了他。 他靠在影傀怀里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撑着身子站直了。先前养傀耗费了他太多心力,如今召出影傀的时间久了些,身子有些撑不住。 他抬头看着天边雷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撑着结界迎着雷光向东走去,身后影傀紧紧跟着。 鬼谷边,原本起伏的山峦被天雷夷为平地,秋禹钧单膝跪在地上,拄剑撑着才不至于倒下去。他此刻形容格外狼狈,衣衫破烂不堪,身上伤口血肉翻出,鲜血染红衣摆,发带也不知何时断开,长发一半在风中飞舞,一半□□涸的血液沾在了脸颊上。 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但天雷却一反常态没有乘胜追击,反倒渐渐弱了声势,最终完全消弭于黑云之中。 秋禹钧在地上喘息良久,才终于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靠到一处幸存的石壁上,抬头望向魔域与修真界的边界处。因他负伤,金色的大阵符文流动已显出滞涩之态,不知还能再撑多久。 他疲惫地阖上双眸,正打算运行灵力暂且恢复一下,灵识却猛然间捕捉到另一股灵力,触之像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潭。 他睁开眼看向不远处,原本灰色单调的山崖上突兀地出现了一黑一蓝两道身影,黑色那个顶着他的脸,还梳了个十字发髻,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虽然知道楚曦岩此人早有异心,但没想到当日在问霜城服下乱生蛊后还能如此放肆。 不过转念一想,这本来就是个将自己一魂三魄化鬼的疯子,会做出什么都不奇怪了。且看他身边那个,明显是有备而来。 “楚曦岩,你还真是会给本座惊喜。”秋禹钧说着,从石壁上撑起身子站稳,画影剑脱手而出,直向对面刺去。 然而楚曦岩却连灵剑都未召出,只面上带笑看着向自己飞来的利剑—— 那剑在即将洞穿他喉咙时,却忽然间被另一柄一模一样的利剑阻挡,持剑人顺势向前横斩,画影竟是被直直弹飞出去。 秋禹钧伸手接住灵剑,望向楚曦岩的神情更加严肃——他方才仔细观察了这个与自己相同长相的人,对方一招一式,与自己完全一致。 秋禹钧:“正主在这儿,不解释下么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到底是个什么?” “陛下觉得呢?” 秋禹钧眯了眯眼,说出自己心底最不好的猜测:“影子?” “嗯嗯,陛下好聪明。”说着,楚曦岩还鼓起掌来,语气像是在夸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秋禹钧却没再接这人的话,他眉头紧皱,心中暗叹自己大意了,即便封了这人灵脉也没制住他那些邪门的鬼术,被他钻了空子,竟不知何时窃了自己影子,还养出来个这东西。 而且,这影子恐怕不只是能模仿人那么简单,恐怕…… 他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试着催动了先前埋在此人身体中的毒蛊,只见这人面上只是僵了一瞬,当即握住影傀的手腕,一道符文自他手心盘旋而出,下一瞬,毒蛊噬心的痛苦便尽数返还到他自己身上。 果然如此,影子和影主受的伤,都要他去偿。 不愧是鬼术,实在阴狠诡谲至极。 对面的楚曦岩已经眉头舒展开,从那一瞬的痛苦中抽离,开口回了他最初说的那句话: “怎么样,这份惊喜,陛下还满意吗?” “呵,自然满意。”秋禹钧咬牙切齿,随后目光又移向楚曦岩略显苍白的脸庞,轻笑一声:“但这样的术法,代价不小吧?” “不知最后是你先杀死本座,还是你自己先被这术法耗死。” 楚曦岩敛眸,魔君说的没错,先前在问霜城时他的身体就已经因影傀而非常虚弱了,现在即便魔君重伤,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和对方耗下去。 但他面上依旧不屑一顾,笑意中甚至带了一丝残忍:“这就不劳陛下担心了,我向来命硬。” 他话音一落,身边的影傀立即冲了上去,手挽长剑划出凌厉的剑风,直冲魔君而去! 秋禹钧神色一凛,画影剑起,挡住了影傀来势汹汹的一剑,却同时也被剑势逼得向后退了数步才堪堪站稳。 下一瞬,影傀提剑又至! 两人交手数百招,影傀身上不见任何伤口,秋禹钧身上却深深浅浅又添了数道伤疤。 一人一影战得昏天黑地,楚曦岩双唇几乎没了血色,他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鲜血,抹在唇上,红若胭脂,衬得整张脸妩媚妖冶。 他召出冰原剑,像一条吐着信子的长蛇,自一人一影身后悄然接近。 但此时的秋禹钧早已无暇分心顾及。 可正当楚曦岩长剑举起,裹挟着强悍灵力要向秋禹钧斩去时,却忽见平地起风沙,吹得迷了人眼。 楚曦岩勉强止了剑势,秋禹钧弹开影傀一剑,二人齐齐仰头向天望去—— 方才退去的天雷不知何时又聚在黑云中蠢蠢欲动,转瞬,一条蜿蜒长蛇霹雳而下! 二人的眼前转瞬便只剩了一片刺目的白…… …… 雷声轰鸣,鬼谷边最后一块幸存的土地彻底崩裂,沉寂了千年的鬼谷终于对天上的雷光发了怒,烈风呼号着将周遭一切吸入深渊,任凭雷光肆虐,也冲不出深邃的巨渊。 在最后那一刻,楚曦岩只觉得周身都被白光包围,身体一瞬间失去知觉,脚下失重,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与此同时,护界大阵轰然破碎! 18. 名字 鬼谷之下,是一切生灵的禁区。鲜少有人到过此处,甚至千年前封印鬼族的那几位前辈大能,也最终含恨埋骨此处。 漆黑一片的层岩之间此刻躺着个血染的人儿,若非胸口还有些微弱的起伏,同死人也没什么分别了。 而楚曦岩此刻紧闭着眼,意识却恍惚间走在一片灰白的雪原。 目之所及是一片黯淡的白。天上鹅毛大雪飘落,在地面积起一层蓬松厚实的雪,光裸的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的声响,留下的脚印很快又会被新雪掩盖。 他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是谁,是从哪里来。 却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他……要去奈何桥,去投胎,去往生。 楚曦岩心里空空的,只是没有缘由地感到疲惫,想着这去往地府的路怎么这么远,这么冷,又下了这么大的雪,以及…… 为什么没有人来送送他。 楚曦岩停下脚步回过身看去,雪原无边无际,满天大雪纷纷扬扬。他驻足良久,久到积雪埋了半截小腿,眼睫上挂满了冰霜,眼中的一丝希冀渐渐彻底熄灭。 一个人也没有。 于是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双足早已失去了直觉,被冰雪冻得发紫,不知何时,疮口磨破,流出鲜红的血。随之大片的雪花拂过他的发丝、他的衣摆,落地也变成赤红的颜色。 血色在脚底蔓延,待楚曦岩再次停下脚步时,已经吞没了整片雪原。 他双目微微睁大,望着无边洁白的雪变成腥红刺目的血,每走一步,脚底的血池都会漾起一片涟漪。 目之所及变作一片刺眼的红,天光也渐渐消散,黑暗笼罩了大地。 楚曦岩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猛然间,他感到小腿一片湿答答的触感,低头看去,竟是一双沾着血的手。 手的主人从血池中冒出头来,扬起一张肥圆的脸,堆起一副恶心粘腻的笑:“呵呵呵呵,你来了啊……来陪我们了啊……” 随后又是一双骨瘦嶙峋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布满褶子的脸上挂着一副看似慈祥又瘆人的笑容:“儿子啊……你来找我了……” 楚曦岩怔愣地被他们拽着,下意识向后退,却冷不防从血池中伸出更多双手,一张张他熟悉却又陌生的脸浮现出来,摸上他的脚踝,他的小腿,他的衣摆,用力拉扯着要将他拽下去。 他被拽的踉跄,恍惚地看着一张张人脸。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喃喃道:“你们是谁,我是……谁……” 自称父亲的人说道:“你是我的儿啊,你叫铜钱儿……” 满脸横肉的人说道:“你没有名字,没有……” 愤怒哭叫的人说道:“你是个贱种!你该死!” …… 越来越多的人唤着他,拉扯着他,可他觉得,这些都不是他的名字。 他到底叫什么来着? “你说你没有名字,那为师给你取一个。”他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句清朗的男声。 “取晨曦之曦,磐岩之岩,随为师姓楚。从今往后,你便叫楚曦岩,是我楚襄的弟子了。” 男声渐渐远去,周围嘈杂的人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楚曦岩念着这个名字,睁大的双目中渐渐泛起清明。 对,楚曦岩,这才是他的名字。 他是襄华仙尊的弟子,他应该有一柄利剑,有一座师门,有一个师兄,有一个师尊。 红尘中的记忆一瞬间涌入脑海中,从年幼时记事的片段到鬼谷坠落前,一幕幕景象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迅速闪过,原本平静无波的识海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楚曦岩眸中从恍惚变为平静,又激起愤然,他望着脚下一双双带血的手,冷喝道: “滚!” 随即冰原剑出,一剑将数张人脸斩成血沫! 他自其中挣脱出来,不敢再望身后的血池,飞快地转身往回跑去。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他好不容易才爬出泥潭,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身后凄厉的哀嚎随着脚步声逐渐听不分明,他感觉自己步伐逐渐变得沉重,连每一个呼吸都要竭尽全力,直到到了血池的边缘,眼前骤然一黑,直直向前栽了去…… 意识完全回到了这具残破的身躯,先前因昏迷侥幸逃过的痛苦变本加厉地还了回来,好像骨头被一寸寸打断,掺着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了一起。 但楚曦岩却感受到一股自虐般的兴奋: 他还活着。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睫上还沾着凝固的血块,只见眼前是大片的黑与灰,团团块块纠结在一起,他努力去分辨,却依旧看不分明。 他无奈地努力撑起了身子,心道自己这眼睛怕是被天雷劈坏了。 当初那道天雷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直接取人性命。楚曦岩只能暗叹自己倒霉受了波及,原本要劈魔君的雷自己也不慎受着了。 他闭起眼睛在周边摸索,想着找个什么倚靠借着力站起来,却不想摸到什么软软的东西,触感像是人的皮肤。 他一惊,立即收回手来,睁开眼睛凑近些努力去分辨,却讶然地发现:这居然是自己的影傀! 此刻他才依稀记起,在天雷降下时,似乎有什么人挡在了他身前。 如今看这影傀,左边胳膊断了一截,腰腹处破开一个大窟窿,伤口处流出黑色的雾,先前他恶趣味绑的十字发髻也散了下来,整个人伤痕累累,却狼狈又坚定的守在他身边。 楚曦岩有些错愕,当初那一道雷来得太过突然,他根本没有时间向影傀下令护他,如今自己这样,更是没有能力继续养着他了。 但他却是自愿守着他。
'');(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可“自愿”这样的意识,真的会出现在一个影子身上吗?从最初炼化他时楚曦岩便隐隐感受到,这个影子的自我意识太高了。 他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魔君在自己影子里藏了什么东西,阴差阳错地给了影傀意识。只是这东西是什么,恐怕也只有魔君本人知道了,现在的他完全没有精力去好奇这件事。 他只想知道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楚曦岩声音沙哑。 影傀不会说话,只能拉过来楚曦岩的手心摊开,用手指在上面写字。 楚曦岩撑着模糊的双眼努力分辨了半天,才终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 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楚曦岩哑然,心中忽然有些惭愧。他只是给了影傀自己一点心头血,本就是有利所图,何曾想过对方能以性命为报。 他自嘲一笑,指甲运起一星灵力截下自己一截头发,又自伤口处取出一滴血来,以血为针,以发丝作线,一点点缝补好影傀破碎的身躯。 这种精细活儿费眼,楚曦岩明显感受到自己眼上的伤在不断加重,眼底泛起一阵酸痛,眼皮沉重得像是坠着一块铅,待到影傀的身体完全补好,他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彻底坠入一片黑暗。 被修补好的影傀好像很开心又有些担心,他摸摸楚曦岩的脑袋又去抓他的手,楚曦岩反手握住他的手拍了拍,随后又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条系在自己眼睛上,安慰道:“没事。” 但影傀似乎不信他这话,依旧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楚曦岩无奈笑笑,只能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给你取名字?” 影傀明显愣了愣,随后松开了攥着楚曦岩的手,又轻轻捏了捏。 楚曦岩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沉吟片刻,继续道:“嗯……小九?怎么样?九是个好数字呢。” 影傀好像很喜欢,重重点了点头,随后意识到楚曦岩看不到,便又在他手心轻轻写了个“好”。 …… 五感失了一感,其他四个便更为敏感。楚曦岩与影傀坐在一个小山洞里,听着洞外鬼风呼呼吹着,夹杂着不知什么鬼怪哭嚎的声音,也带来些血腥味与奇特的异香。 鬼谷向来是世人皆知的禁地,千年来几乎无人敢于踏足,对于鬼谷之下的一切几乎都是未知,因此楚曦岩也不敢在此地呆久。 他二人如今一个重伤,一个因主人受伤而切断了灵力联系,如今只有寻常影子的实力。这样的组合,想要走出鬼谷几乎是天方夜谭。 但楚曦岩不想这么认输。他不甘心。 狭小的山洞内,楚曦岩背靠石壁仰起头来,像是在透过眼前的布条看向远方。 他握着影傀的手反复摩挲,轻声呢喃,尾音却不知为何发颤: “小九,我们一定要出去。” 19. 人偶 鬼谷的天空只有灰和黑两种颜色,飘在半空的云也不像外面那样团团簇簇,而是稀稀拉拉地扯得一道一道的,像是给天幕糊了一张破烂的布。如今这阴风呼呼一吹,竟还落下雨来。 随之不知从何处传来青蛙的咕呱声,比外界的那些叫的还要难听。 雨势不算很大,但也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积起一块块小水洼,就连楚曦岩二人所在的小山洞,洞口处也挂起几道雨帘。好在这山洞地势高些,二人身下铺着的干草才没被雨水殃及。 楚曦岩在洞内坐的直,小九则靠在一块石壁上,他身量长些,这处小小的山洞对他来说有些逼仄,两条长腿一放便直直伸到了洞口处,洞外的雨花打进来,很快濡湿了裤脚。 反观一旁的楚曦岩,虽说也被风刮进来的几滴雨打湿了腿腕,却眉头紧皱着,专注手上的动作,额角甚至渗出来几滴汗滴。 小九起身将洞口的干草收了收,又在楚曦岩身前挡了挡,低下头看向主人手中初具模型的人偶。 那人偶实在丑了些,整个脑袋和身子用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碎布缠出来,又用破布条扯成长短不一的四肢,头顶处还洇着几块干涸发黑的血渍。 明明是这样简陋的人偶,楚曦岩却好像制作的每一步都十分吃力,连双唇都几乎失去血色。可再看那人偶,空白的面上却无端冒出几分活气。 末了,楚曦岩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从中挤出来几滴血,点在了人偶双目的位置—— 空白的脸上五官一瞬间浮现! 只见那人偶顿时活了一般,从楚曦岩手里挣脱出去,“咯咯”笑着在洞内横冲直撞。 楚曦岩似乎正想说些什么,却冷不防呛进洞外吹来的一阵阴风,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唇角也溢出血丝。小九明白主人的意思,一手抓住了乱飞的人偶,一手扶住楚曦岩,轻抚他的背。 那人偶被人冷不防握在手里,又气又恼,挥舞着四肢想再逃出去,张开嘴直接咬上了小九的手。 但很可惜,布做的四肢和牙齿毫无威慑力,人偶依旧被小九攥得死死的。 一旁,楚曦岩被小九顺了会儿背,又撑着腿喘了半天,这才颤着毫无血色的双唇开了口:“把他给我。” 小九依言照做。 楚曦岩自头上扯下几根长发,分别绑在了人偶的四肢和脖颈,还有一根直直地自左胸处穿过,他口中念诀,几根长发霎时浮现出几道符文,印在了人偶的四肢与额头之上。 楚曦岩蹙眉盯着手中人偶,人偶最后又奋力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他试着松开了手,人偶自他手中跳下去,立在他大腿上,调动长短不一的四肢行了一礼,乖顺道: “主人。” 楚曦岩这才松了口气。 他先前曾在临风门的藏书阁内看过一些关于鬼谷的残卷记载,其中一卷便曾提到: 鬼谷之下一片混沌,时序颠倒,空间混乱,天空可以在脚下,土地可以在头顶,向前迈一步可能前进数尺,也可能后退百里。 他先前试着放出灵识探查过,此地位于鬼谷深处,与千年前的鬼族封印处很近,封印与鬼族之力对抗,庞大力量使得周遭乱序,正与卷中所言一致。 只万幸他们目前所处的土地还勉强稳定。 因此若要出去,必不能贸然前行,须得先找到一条可行的路来。 楚曦岩望着腿上站着的恭恭敬敬的人偶,心下不禁感概:当初修禁术险些要了他的命,如今这要命的术法竟能反过来救他。 傀儡术是鬼族之术,傀儡对于鬼气的感知自是世间至强,靠着傀儡人偶来探路,能够走出去的希望也就大了不少。 山洞外雨声渐缓,蛙叫声却依旧聒噪,这时楚曦岩却不觉得他们十分烦心,他一手托起了小人偶,正想着向小九分享这喜事,却忽然听见身前的小九倏然起身的衣料摩擦声、以及影做的画影剑铮鸣出鞘的声音。 他心下一凛,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骨血都凉了个彻底—— 鬼谷之下,真的会有青蛙吗? 他紧抿着双唇,一声托着人偶,一手撑着墙壁站起身,抬手一召,冰原剑立即握在手中,灵识也随之覆盖出去。 楚曦岩双目受伤,小九却将眼前看的分明:雨中根本没有什么青蛙,再或者说,也根本没有什么“雨”。 水往低处流,这是自然法则,可眼前落在地上的“雨”,却诡异地朝着上坡的位置淌过来,一声声蛙叫,也是自其中发出的。 “雨水”流到了离山洞口几丈远的地方,开始迅速地抱成团聚集起来,汇成有三个成人那么高,随后又渐渐抽出具象—— 正是一只硕大的青蛙! 还未等水青蛙完全化出形来,小九提剑便砍了上去! 小九的剑势与秋禹钧如出一辙的狠厉,剑锋所至之处连磐岩也斩作两半,却见那只大青蛙顺势分做了两半,落地后一蛙变俩,俩变四个,四又变八,最后是一群青蛙咕呱咕呱,此起彼伏好不烦人。 小九干脆一剑插在地上,灵力顺着大地震荡开来,霎时间掀飞了一群嚣张的水青蛙。随后利刃携着如火的灵力挥砍出去,所及之处激起一阵阵气浪,将尚未落地的水蛙蒸腾成莹白的水汽! 聒噪的青蛙顿时没了踪影,连一声蛙叫也听不见,但小九不敢大意,依旧持剑戒备着雾里随时可能出现的袭击。 但过去许久,却仍不见水蛙踪影,仿佛真的就此消失了一般。 小九一边警戒着,一边往洞口的方向走去,此时却忽然听见山洞处一声利刃相交的铿锵声,随后是长剑摩擦发出的一阵牙酸的声响,剑光大盛,破开了层叠的迷雾! 他心下一惊,立即奔向楚曦岩的方向—— 他只是影子,这只青蛙自一开始便是冲着楚曦岩这唯一的活人来的! 那边楚曦岩与水蛙激战正酣,冰原剑扬起的剑风带出阵阵彻骨的冷寒,将水蛙化出的水箭冻成坚冰又斩成碎屑,亮闪闪地洒落一地。 但楚曦岩明显灵力不支,紧咬着双唇,执剑的手上隆起一根根青筋,他能撑到现在几乎已是极限。 可这水蛙却是净水所化,无边无形,无穷无尽。照这么耗下去,最先坚持不住的必然是他。 他这边手持冰原剑与水蛙僵持着,另一边小九提剑已至,冰火两重天之下,却见那水蛙鬼魅似的变换身形躲过二人锋芒,又故技重施将一身分两半,与二人纠缠起来。 这水蛙实力算不得多强,只是狡猾得很,看得出楚曦岩已是强弩之末,故意以此方式拖延。 偏偏楚曦岩对此没有办法。 小九亦然,他虽是秋禹钧的影子,但也只承袭了那人的剑式、灵力以及部分记忆,至于秋禹钧在他这里藏的东西,除了让他有了意识外毫无其他用途。 此刻他持着剑,应对着水蛙诡谲莫测的招式,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烦躁。 又是一剑挥开角度刁钻的一簇水箭,小九脚步一旋就要站到楚曦岩的方向上,却就在此刻,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奇异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在呼唤,熟悉、强硬且刻不容缓。 瞬息之间,他的四肢都定在了原地,意识像是从高台跌落,再一次坠入了黑暗。最后一刻,他扭头看向了身后—— 一片浓雾中,依稀有一道身影,与他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生着一模一样的脸。 他想告诉主人快走,但作为影子的本能却也不想违背本体的意愿,犹豫之间,他已从实体化作了地上的一小块黑影,再一次回到了那人的影子里。 水蛙没了身后的压迫,气焰顿时又嚣张了不少,扑腾着身子溅起一片片水花,雨水攀附上楚曦岩的身体,却非但没有洇湿开,反倒如粘液般蠕动而上,似有了生命一般开始汲取楚曦岩身上的灵力。 楚曦岩闷哼一声,浑身寒气一荡,粘液登时碎作冰晶落到地上。他似是感受到了小九那边的变故,不安唤道:“小九?” 秋禹钧站在原地没动,他望着楚曦岩眼上覆着的布条,听到这名字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人居然给影子取了名字。 楚曦岩没能得到小九的回应,又唤了一声,奋力荡开水蛙的一波攻势,向着先前影傀所在处寻了过去。 秋禹钧向着楚曦岩的方向又看了阵,看着这人满身是伤,一边唤着影傀名字,一边被一只水蛙弄得狼狈。他忽然鬼魅般凑了过来,伸出手碰了碰楚曦岩的胳膊。 楚曦岩像是忽然松了口气般,趁着战斗的间隙抓住他的手捏了捏,叮嘱道:“小心些。” 秋禹钧低头看了看两人一触即分的手,出乎意料的,这人的手掌并不像看上去那般细腻,反倒是有好几处剑茧,且触手冰凉,像一块冷玉。 楚曦岩握他的手上沾了血迹,他抬起手,赤红的血液在手心晕染开,正这时眼角瞥见一道水箭袭来,手心血液顿时燃出火焰,向着水箭方向凭空一挡,便化开了水蛙这阴毒的一招! 燃起的火焰并未随之熄灭,反而自焰心处凭空浮现一抹漆黑,自他手心飞出,裹挟着纯澈的火灵力直飞入水蛙体内—— 烈焰蒸腾着它的身体,毒蛊吞噬着他的活气,不等楚曦岩再次挥剑,水蛙便生生炸开来,崩溅出的水花竟是直接消弭于虚无,地上不见半点水的踪影。 秋禹钧又向着四周觑一眼,原先躲在暗处等着要分一杯羹的鬼怪见此情形立即四下逃窜,不敢再触这尊煞神的霉头。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楚曦岩紧绷着的神经也跟着松了下来,他四肢脱力,疲软地倒在了秋禹钧身上,后者先是一愣,继而伸出手揽住了他,扶着他回了山洞。 山洞内,布偶傀儡正躺在湿了一半的干草上装死,见到主人回来又立刻跳起身来,四肢并用地爬到楚曦岩身上撒娇讨好,一声声“主人”唤得那叫一个勤快。 楚曦岩实在没精力搭理他,直接将他提溜起来扔回草堆上,又浑身脱力般地扶着秋禹钧的胳膊坐了上去,若不是人偶躲得快,只怕要被一屁股坐扁了。 秋禹钧自进来山洞后目光便未从人偶身上移开。 他醒来后便知此处位于鬼谷深处,若是毫无章法地乱闯,以他目前的状态,只怕还未寻得路便会殒了命。 所以他顺着对影子的感知找了过来。他赌,赌楚曦岩还活着,赌这人有出去的办法。 看着扔在一旁不老实的人偶,他心道,自己赌对了。 “小九。”楚曦岩又唤道。 这次的秋禹钧没了犹豫,温热的手掌覆上了楚曦岩冰凉的手。 他看见这人抓起了人偶放在胸前,听见这人喃喃,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破絮:“小九,我们能活下去的对吧?” 眼前这人面色苍白,双唇失了血色,微微地发着抖,料想他是对方才的事心有余悸。 秋禹钧也知道影傀不能说话,所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表示安抚。 随后又听到一声更加破碎的,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能的,我们一定会活着回去的。” 20. 寻路 山洞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无风,无光,亦无声。洞里洞外只余楚曦岩一人的呼吸声。 好似无边黑暗中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忽然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慌,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被秋禹钧覆着的那只手猛地翻上来握住了对方,摩挲许久,才像是终于感知到对方一般松了手。 秋禹钧被他握得一愣,转头看去,见对方紧紧搂着人偶,神色却是如常,只从他微微紧绷着的脊背和略显急促的呼吸中才能面前窥见方才的一丝慌乱。 “小九。”楚曦岩唤道:“外面有东西吗?” 说话时,他握着秋禹钧的那只手又微微收紧了几分。 秋禹钧向着洞外一瞥,一片浓墨中隐约可见几双红红绿绿的眼睛窥伺着这里,在漆黑的夜色里像是几团鬼火。 他抬手悄悄抛出去一道结界,转过头又在楚曦岩手心写道:“没有。好好休息。” 方才他趁着这人手搁在他手心的时候探了探他的脉象,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灵识剧震,心脉受损,元神碎了四成,灵脉毁了大半。伤成这样还能活着,简直是个奇迹。 所以秋禹钧实在不敢再让外面的鬼怪激到他,毕竟若是没了这人,自己要想一人走出鬼谷只怕是天方夜谭。 但楚曦岩却好像不领情。 得到了秋禹钧的答案后他微微松了口气,绷紧的脊背也稍稍放松些许,怀里先前被勒得死紧的人偶终于寻着空子钻了出来,脚还没沾地又立刻被他主人捉了回去。 人偶委屈无奈:“主人……” 随后它便见眼角闪现一阵蓝光,又听楚曦岩吩咐:“这附近的路,能探得清吗?” 人偶转头,正看到冰原剑萦绕着幽幽蓝光悬在楚曦岩身侧,剑上滴落一滴血,落在地上晕开一道复杂的阵法图腾。 它当即正了神色,跳到阵法中央踌躇满志:“主人放心,交给我!” 楚曦岩虚弱地笑了笑,强行咽下了方才因布阵而涌上喉间的一口腥甜,一声“好”字刚要出口,右手便忽然被人强行拽了过去,连带着他的身子也往一边倾斜。 随后右手心中传来肌肤相触的痒意,秋禹钧在他手心写道: “休息!” 虽然他看不见这人面上表情,却也能感受到秋禹钧态度的强硬,心道小九意识独立之后都不乖了。他面上无奈笑笑,抚了抚他的手道:“不妨事,别担心。” 顿了顿,他头转向阵法所在的方向,又轻声补上一句:“我们很快就会出去的。” 秋禹钧仍旧静静拉着他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他目光沉沉地审视着面色苍白的眼前人。 “出去”、“回去”,算上他在影傀记忆里听到的那句,这已经是这人第三次重复类似的话了。 他好像……在害怕。 怕什么呢,死么?没有人不怕死的,秋禹钧想。但他盯着这人定定看了一阵子,又觉得这人怕的,似乎不是这么单纯的东西。 楚曦岩右手被他紧紧攥着,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抽回来,索性无奈道:“小九现在可是不听话了?” 他叹了口气,将秋禹钧捏着他手掌的手移到了手腕处,继续道:“我没事的,不信你看看。” 秋禹钧有些狐疑地又探了探这人脉象,受损的灵脉居然已经好了七八成,他讶然一瞬,又仔细探去,这才察觉到这人只是强行驱动魂力补好了受损的灵脉缺口,若非他不是影傀,怕是真要被骗了。 他又抬头看向楚曦岩的面色,这人嘴角抿得紧直,微不可查地颤抖着,看样子制造这假象也是消耗不少。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松了抓着楚曦岩的那只手,犹豫几瞬,又在楚曦岩手心写字:为什么这么着急? 楚曦岩沉默一阵,严肃道:“小九,这里是鬼谷,我们只是侥幸处在一个暂且稳定的空间内,但也难保这里之后不会塌掉。” 秋禹钧听后无言,他心知楚曦岩说的有理,又实在担心对方的伤,担心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救命稻草又要把自己折腾进去,于是干脆退在一旁,在一个既不会打扰到他又不算远的地方给他护法。 只是这山洞着实逼仄狭小,他身量又长,搁旁边一靠一坐,长腿便没处放,只能蹬在一处石壁上,那块石壁有几块松了的碎石,他这一蹬便簌簌落下几颗来。 山洞内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冰原剑与阵法发着幽蓝色的淡光,映在楚曦岩有些苍白的脸上,也映在秋禹钧黑沉的瞳孔之中。整座山洞除了阵法偶尔发出极轻的嗡鸣声外,几乎落针可闻。 忽然,“嘀嗒——” 声音响得突兀,像是粘液滴落的声音。秋禹钧收回了踩在石壁上的脚,空气中蓦地炸开一股腥臭—— 随后只听立于阵法之上的人偶惊叫起来:“主人,这处空间塌了!” 楚曦岩浑身一凛,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便被一双格外有力的手臂抱起,以极快的速度逃离了山洞。 秋禹钧抱着人回头向后看去,只见“山洞”之上骤然亮起两颗硕大的竖瞳,在一片长夜中发着琥珀色的荧光—— 方才的空间一瞬间崩塌、变换,他们竟在无知无觉中落入了蟒蛇的巨口! 巨蟒没能吞掉活人,恼羞成怒地甩动巨大的蛇尾扫了过来,所经之处山石崩塌、树断草折,浓厚的烟尘伴着难闻的腥臭迅速弥漫开来。 秋禹钧抱着楚曦岩,足尖点上空中砸过来的一块巨石,借力一跳,便跃至空中躲过这一击,同时画影剑铮鸣出鞘,裹挟着迅猛的红光划破漆黑的长夜,直冲那巨蟒而去! 那巨蟒看着笨重,实则灵巧至极,庞大的身躯与画影剑的搏斗之中竟丝毫不落下风。 秋禹钧眉头紧蹙着,看了眼怀中的楚曦岩,后者似乎因为阵法被打断受到了不小的反噬,此时正面无血色地缩在他怀里难受地喘气,一只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 他将臂弯又收紧些,双唇微动念起口诀,不远处的画影剑顿时分作九柄,各归阵位,悬在空中一齐啸然铮鸣—— 霎时间,巨蟒便被刺穿了鳞甲,赤红的鲜血从伤口喷出,浓厚的腥味弥漫开来,熏的人头痛欲呕,也招来了黑暗中更多蠢蠢欲动的鬼怪。 巨蟒受了伤,气急败坏地扭动着硕大的蛇身朝这边冲了过来。秋禹钧咽下一口喉间腥甜,飞快向后掠去,脑中正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冷不丁头发忽然被扯了下。 他低头,见人偶不知何时从楚曦岩怀里钻了出来,指着一个方向用力喊道:“这边!” 秋禹钧来不及再顾及其他,抱着一人一偶朝着人偶所指的方向飞奔而去,身后巨蟒疾追而来—— 正当蟒蛇的獠牙碰到秋禹钧衣角的刹那,却只见即将到口的猎物眨眼间消弭于虚空忽然漾起的水波之中。 蟒蛇立时止了攻势,三角脑袋在那处探了又探,终究还是悻悻的扭过头,吐着信子回了。 另一边的秋禹钧只觉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原本漆黑的长夜转瞬变作刺眼的白,刺得他不由得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身前身后的鬼怪尽数消失不见,漆黑的大地顶在头顶,灰白的天空踩在脚下,自大地与苍穹之间又有怪石林立,仿若一张巨口中的獠牙。 如此不循常理,秋禹钧一时有些发愣。 楚曦岩仍在他怀里剧烈地喘着,他缓了好一会,才颤着声说:“小九,放我下来吧。” 秋禹钧未依他,而是抱着他又走了几十步,确保此处没有了鬼怪的威胁,这才将他放下。 楚曦岩落地还有些踉跄,扶着秋禹钧的手才堪堪站稳。秋禹钧见状还想抱他,被他拒绝了。他扶着人理了下紊乱的灵力与魂力,待面上终于有了些血色,这才问: “寻到路了吗?” 这话是说给人偶的。 被问话的那个忽然便从楚曦岩怀里钻了出来,随后又四肢并用地爬到了秋禹钧的肩头,得意道: “寻到了!主人,我寻到路了!”说着又去扯秋禹钧的头发。 后者被它扯得被迫歪了歪脑袋,随后一把抓起人偶试图抢救自己的头发。人偶在他手里竭力挣扎,终究还是没能逃脱魔爪。 于是他小嘴一撇就要向主人开口告状,却转头便看到秋禹钧顶着一张想要杀人的脸。 人偶:…… 算了,打不过,还是忍吧。 于是他只能呆在魔君手里,恹恹地指了个方向:“那边。” …… 楚曦岩被身边人牵着走了许久,他目不能视,只能感受到脚下的土地时而坚硬时而绵软,有时像是全身失重一脚踏在了虚空,有时又像陷进了无底的沼泽,须得拼尽全力才能迈出步子。 他二人穿梭在紊乱的空间中,周围的灵力与鬼气纠结缠绵,乱作一团,过了不知多久才终于一脚踏在了实处。 周遭纷杂的灵力终于稳定了下来,被秋禹钧攥在手里的人偶举起两根布条做的手臂欢呼一声:“到啦!” 根据它探得的路来看,此处空间较为稳定,是个不错的歇脚处。它看得出主人身体实在抱恙,特地挑了这么个地儿给主人好好休息。 可真是太贴心了。 欢呼完那句,人偶就要从秋禹钧手中挣出去跳到楚曦岩那边邀功,只可惜抓着他的这人实在不讲理,依旧把它攥得死紧。 人偶挣脱不成,只能泄愤似的挥着两个布条啪嗒啪嗒地砸秋禹钧的手。 秋禹钧完全没理会这边,他一只手扶着楚曦岩,往他腕子上探了探,眉头紧紧蹙起。 经这一遭,自己这根救命稻草的伤又加重了。 这次秋禹钧探脉,楚曦岩甚至连遮掩的力气都没有,额前沁出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着,似乎来到这片地方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这片空间是一片雪境,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放眼望去尽是银装素裹,白的晃眼。 一簇抱着团的雪花落在楚曦岩的脸上,冰冷刺骨。只见这人猛地瑟缩一下,似乎是被这冷意激得,面上泛起一丝清明。 他问:“下雪了么?” 随即不等人回答,又道:“快找个地方躲一躲。” 秋禹钧皱着眉,往这人额头上试了试,果不其然,一片滚烫。 他方才说的虽是胡话,但他们的确需要找个地方躲一躲,这里看着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安静,但毕竟还是鬼谷,大意不得。 他往四周打量,白雪覆盖之下尽是枯死的巨大树木,黑漆漆的枝干向上伸着,搅碎了灰白色的苍穹,又被积雪和冰棱往下拉坠着。 树木粗壮,不少躯干上生出树洞,秋禹钧选了一个宽敞的,扶着楚曦岩走了过去。 踏着长靴的双足在蓬松厚实的积雪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秋禹钧扶着人没敢走太快,却只听“咔吧”一声,身边这人似乎踩到了积雪下的什么东西。 随后他便感到扶在自己手臂的的手指骤然收紧,听见楚曦岩声音虚弱,尾音还发着颤:“是……骨头吗?” 秋禹钧被问的一惊,往这人脚底看去:只见一截白色棍状的东西被踩得断成两截,从厚实的白雪中翘出一角来。 正是一根白骨。 他停了脚步没有回答,讶然望向身边人的脸,后者双唇微微颤抖着,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恐慌。 积雪能盖住的,可能是树枝,可能是石头,也可能是别的许多东西。可为什么他问的是……白骨? 他这是烧昏了头,做了什么噩梦? 兴许是感受到二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从刚才起便一直安静的人偶从秋禹钧手里扒拉出来,看了眼楚曦岩脚底的东西就要答话: “主人,是……” 话没说完就感到一股要杀人的目光,它僵硬地转过头,果不其然看见了秋禹钧那张想把他捏死的脸。 人偶:“……” “是……是根树枝……” 答完话就小心翼翼地缩了回去,不敢再触这煞神的霉头。 秋禹钧心道楚曦岩真是白给它点睛了,半点眼色没有。好在身边这人听了回答后放松下来,他又小心扶着人走,终于到了那处树洞。 树洞外面天寒地冻,洞里也好不到哪去。秋禹钧在四周设了阵法,挡住些风雪,这才使洞内有了些温度。 树洞里两人倚靠在一处,楚曦岩把自己缩成一团,下意识地往秋禹钧那边靠,似乎是在寻找热源。秋禹钧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将已经意识不清的人揽到了怀里。 总算靠在了一处热源上,楚曦岩这才终于放松下来,原本紧绷着的意识此刻彻底断了弦,半昏半睡地没了动静。 秋禹钧垂首看着怀中的人,后者眉头紧皱着,时不时还会发抖,似乎睡的并不安稳。 他眼前蒙的布带被不知是汗液还是泪水浸湿了,原本干涸的血渍晕染开来,贴到皮肤上,看着很不舒服。秋禹钧干脆伸手把布条除去了。 没了布条的遮挡,那双精巧灵动的眼睛便完全显露出来。楚曦岩的眼睛是极好看的桃花眸,睫毛浓密纤长,眼尾微微上翘,天生的眉目含情。 只可惜这双眼睛过去在看向他时总是盛着算计,带着敌意,甚至蒙着杀气。 说来也是神奇,这样一个前不久还想取他性命的人,如今竟毫不设防地靠在他的怀里,白皙的脖颈裸露着,自己只要一伸手便能轻易掐断。 可他又这么做不得,甚至还必须好生护着。 一座鬼谷将他们二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要么一齐活着出去,要么共同葬身此地。 他仰天轻叹一口气,心下不由得感慨造化弄人,又望向洞外的茫茫白雪,忽然想到楚曦岩一脚踩断的那根白骨,保险起见便放出灵识反复探了探周遭,确定没有危险后才收了回来。 左右无事可做,他便又将目光投回了怀里。 怀里人眉头紧蹙,眼睫轻颤着,双唇张张合合似在呓语,搭在他大腿上的手微微蜷起,抓皱了他先前被天雷撕破的外袍。 秋禹钧此时的感觉实在难以形容。 他在谷外认识的那个楚曦岩,是连魂魄都敢去化鬼的疯子,是临风门养出来的一条咬人的疯狗。如今这副样子,就好像忽然发现原来在凶兽的皮毛下藏着的竟是一只柔弱的兔子。 他抿了抿唇,又觉得自己这个比喻有些不恰当,联系起这人先前的样子,他心道就算是兔子,也一定是个会咬人的。 他默默肯定了这个想法,脑中蓦地又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他即位没多久,四海之内尽是赶着来巴结他的人。曾有北境一位城主为他献上一只灵狐,那只狐狸通体雪白,被关在华美的金色笼子里,见到生人后明明还不住地发着抖,却又一边又炸着毛冲他呲牙。 他当时政务实在繁忙,无暇顾及它,便叫宫女带下去好生喂养着,如此过了数月。 直到有一天,那只狐狸忽然死了。它用尖牙咬断了困缚住它的牢笼,却又被断裂后锋利的金丝刺穿了喉咙,鲜血把半边身子染的赤红……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那只狐狸,但又总觉得怀里人似乎跟那狐狸莫名是有几分相似的。 怀里人额头依旧一片滚烫,不知梦见什么,又不安地动了动,秋禹钧搭在他腰间的手下意识跟着收了收,可在盯了一阵子对方微蹙的眉眼后又忽地松了手,连带着眼底的情绪也彻底冷了下来。 真是可笑,他为何要在意对方是什么样,他要的不过是个引路人,带他脱离这深渊罢了。 只要能保证他活着就够了。 21. 噩梦 楚曦岩做了个梦,一个非常不好的梦。 梦里是寒冬腊月,满天飘雪,冰封万里。但大地上并非是毫无杂色的白,正相反,白雪落到污泥里,顷刻便化成了乌黑的臭水,不仅什么都遮不住,反倒徒增一片狼藉。 一辆马车飞驰而过,车轮轧过一片泥泞,咔吧一声碾断了不知何人的白骨,溅出来的黑泥点子落到堆起的白雪上,却晕开一点触目惊心的血红。 马车后面,追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赶路的车夫似乎对此见怪不怪了,一扬马鞭便疾驰而去。那些流民大多骨瘦如柴,不知多少天没吃过饭,哪里有力气追上马车,只能徒劳地在马车上印下几个黑手印,亦或是被马车拖进黑泥里。 楚曦岩还是七八岁小孩的模样,他身量格外瘦小,仅着一身单衣,把自己缩成一团蹲在母亲身旁,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追随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直到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他不敢把头转回来,因为他的父亲就在他身前不远的方向与别人交谈。 他父亲似乎和那人起了争执,身边还有一个小姑娘在哭。他不敢去听他们谈话的内容,但是那个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声却不断撕裂着他的耳膜。 他们一家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没有哪个地方愿意接纳他们这些流民,带出来的干粮也早已吃光。 他们已经断粮好几天了。 没有粮食就会饿死,想要活下去就得吃东西。家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个年轻力壮、刚及冠的哥哥,只有他幼小又无用。 他虽然年纪不大,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易子而食,在这样的时代从来都不新鲜。 很奇怪,他明明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却并不想哭,甚至冷静到连自己都陌生了。身旁的母亲似乎在啜泣,身子轻轻抖着,他抬起头拉了拉她的袖子,却冷不防被母亲一把抓住了胳膊。 他胳膊又细又瘦,此刻被母亲禁锢得生疼,心也蓦地像被狠狠攥了一下似的,疼得厉害。 他明白,这是怕他跑了。 楚曦岩盯着母亲侧面的泪痕看了好一阵,才僵硬着脖子转回了头。他看懂了,泪里流的是他们最后的母子情,泪流完了,这个女人也就没有他这个儿子了。 他也没有父母了。 …… 楚曦岩还是逃走了,他拼尽全力挣脱了那些人的手。他不知道自己明明已经心死如灰了,为什么在父亲向他伸手的那一刻还要拼了命的逃。 身侧的场景在不断变换,呼呼的北风吹得满脸发麻发木,他不知自己跌倒了多少次,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多远,直到追在身后的声音再也听不见,直到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在一片黑泥里。 或许是梦里的他也昏了过去,楚曦岩的意识分出来一缕虚影,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自己睁开眼,望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老妇人端了碗看不见几粒米的米汤给他喝。 彼时稚子年幼,不识人心难测,只道自己遇到了好心人,而已经经历过这一遭的他却只能徒劳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喝了那碗汤,再被迷药迷晕过去,再被老妇人以一袋白米的价钱卖给了人牙子。 临昏迷时,他听见老妇人絮絮叨叨,说着自己也有个儿子,可饥荒一起,便抛下她逃难去了。她说她也要活着,让他千万不要怪她…… 两个人牙子一个满脸横肉,一个骨瘦如猴,两个人绑着他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一路往北走。 他在夜晚听见那两个人对他的议论,即便那时的他听不懂什么“花楼”、“兔儿爷”,也对自己即将的归宿有了大概的认知。 那也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脸有了概念。原来这张脸生的很漂亮。 可是生的好看有什么用?他想。 徒增祸端罢了。 后来的楚曦岩已经知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那时的他不知道。 那夜月亮很圆,雪也停了,两个男人难得给他吃了块肉,然后其中一个摁住了他,另一个开始扒他的衣服。 他很害怕、很害怕,连自己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将两个成年男性推开来。后来想起来,那应当是他第一次窥见一点道法的玄妙。 桌边杯盏破碎,碎瓷瓦片高高举起,映着银白的月光划破了两个男人的脖子。腥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身满脸。 他哭了,哭得歇斯底里,仿佛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从那往后,他再未哭过。 梦里的场景快速变换起来,眨眼间便不知过了几年。这些年里,他啃过树皮,挖过草根,吃过虫子,也与狗争食。眼中早就磨没了光,却依旧这么拼了命地活了下来。 楚曦岩的虚影依旧在一旁立着。他看遍了自己狼狈的挣扎,仰天看着天上又一次飘落的雪花。 他到底为什么要拼命活着呢?过去那些年里,他好像从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或许在最初,他只是心有不甘,不甘心自己像个牲畜一样成为别人裹腹的食物,但慢慢的,活下去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执念,仅仅是为了活而活罢了。 多可笑啊,他苦笑一声,不欲再看,索性闭上眼等着这场噩梦早点结束。 ——却忽然听见一声少年清亮的嗓音。 “你没有名字?那我给你取一个!” 楚曦岩睁开眼,看见自己正坐在一处破庙里抱着一块干硬的胡饼在啃,面前是一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少年。 少年苦思一阵,道:“叫小六吧,之前老头子告诉我,六是个好数字呢。” 他停了啃饼的动作,抬头看向少年,听见少年拍拍胸脯又说:“至于我嘛,当然要叫我大哥!” 虚影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驻良久,眸中似有微光闪动,他方才向着少年迈了一步,双唇轻轻开合着就要叫出什么,却又见眼前场景忽变—— 少年的身形拉长了不少,此时却浑身是血躺在一堆干草上,伸出手拉着跪坐在他身旁、同样带了伤的自己。 他声音很轻,楚曦岩却听得分明:“小六要好好活着,要比那些家伙活的更久,好好活着,带着大哥的份儿,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虚影默默念叨着这四个字,目光逐渐清明,最终苦笑一声,双唇微启,轻声说了句: “好。” 随之意识剧震,梦境也破碎,眼前的事物如碎镜一般裂成棱角分明的碎片,最终碎成齑粉消弭于虚无之中。 眼前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 他在一片黑暗中渐渐找回了其余四感,先是发木的手指动了动,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随后嘴中尝出先前涌上来的一丝腥甜,鼻尖嗅到一阵温暖的气息。 最后,他听见一声声格外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 楚曦岩顿时僵住了,好不容易暖起来的骨血也一点点冷下来。 影傀是不会有心跳的。 他在秋禹钧怀里僵了好一阵子,才逐渐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随后苦笑一声,心道自己确实糊涂了,天雷连他都没劈死,身为天下第一人的魔君又怎会如此脆弱。 他没有动作,保持着这个姿势在秋禹钧怀里呆了好久,听着一声声的心跳声逐渐击垮他好不容易建起的、却又脆弱不堪的心防。 当年,少年告诉他一定要活下去,其实他是没有应下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来着?楚曦岩恍惚一阵,终于想了起来。 那日,城里一户权贵偶然看中了他这张脸,想要将他强撸回去,少年为了护他,被那纨绔带人打成了重伤。那天雪下得很大,他从干草堆底下捡出来为数不多的几枚铜板,裹着一件单衣冲进了雪里。 他跑去了离破庙最近的药铺,想请郎中去救救少年,可即便他喊破了嗓子、跪破了膝盖也没有人敢给他开门。只因他得罪的是城内有名的权贵。 随后他又揣着铜板去遍了城里每一家药铺,结果都是一样。没有人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敢给他们治病,哪怕是让他抓一点药。 原本的伤加上严寒的天气,让他在回去的路上就这么倒在了满天大雪里。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就这样结束了,不甘心也好,放不下也罢。 但或许是上天终于想起来垂怜了他,那天,师尊捡到了他,将他带回了临风门,给了他新的名字和新的人生。 是了,他这条命是师尊给的。 若非如此,他早该死在那场大雪里的。 少年曾说要他活得比那些人还要长,他确实做到了,只是这一百多年的光阴,都是师尊给他的。 所以他得还回去。 靠在秋禹钧怀里的楚曦岩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随后笑声越发放肆,连着整个身子都在抖。 笑里没有开怀,反倒带了些凄然的意味。 秋禹钧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往楚曦岩额头贴了贴,摸着已经凉了下来,又去把他的脉。 楚曦岩笑累了,慢慢也就歇了下来。 他这一梦一醒,要活要死的,当着是可笑。跌跌撞撞挣扎到15岁,侥幸又得了百余年,终归还是得还的。 秋禹钧见此人终于从疯癫中静了下来,便试探性地在他手上写字:“你没事吧?” 楚曦岩被他写字的那只手微微蜷起,唇角跟着勉强抬了抬:“没事。” 秋禹钧当然不信,捏起他一根腕子又开始摸起脉来,生怕这人真得了什么疯病,连带着他也出不去这鬼谷。 楚曦岩就这么沉默着任他摆弄了好一阵,忽然伸出手抓住了秋禹钧在他额头和手腕间乱摸的手,开口道: …… “小九,我做噩梦了。” 声音很轻,还带着些沙哑。 秋禹钧也停了动作,就这么安静地任他抓着,等待这人的后文。 “我又梦见那些人了。” 楚曦岩轻轻摩挲着秋禹钧修长的手指,顿了顿,又接着说:“他们对我很不好。他们想让我死。” 说到这时,他握着秋禹钧的手指倏地用力,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浅浅的印记,而后又猛地一松,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般补充一句: “不对,还是有人对我好的。” 楚曦岩轻轻勾起一个很淡的笑,下一秒却又垮了下去:“但是他也不在了。” “他们都不在了。我活的比他们都久。” “一百多年,我一百多岁了……” 楚曦岩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秋禹钧需要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在呢喃什么。 秋禹钧始终沉默着。若说一开始他还只是想做一个倾听者,现在则是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怀里的人虽然醒了,却好像依旧沉溺于噩梦之中,他虽然不知这人究竟想说些什么,却也能感受到那种浓烈的悲伤与厌世,浓烈到连同他自己的心也跟着纠了起来。 “啊。”楚曦岩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失焦的瞳孔微微放大,眉头也跟着舒展开: “算起来,今天好像是我的生辰呢。”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秋禹钧却听得心上跟着一绞,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给他做点什么。 但那点念头冒出来的一刹那便被他掐断了。 他明白他二人的身份,更明白自己要做的事。这种感性又莽撞的行为,魔君是做不得的。 他寻觅着那道念头的原因,却在恍惚间看见了百年前一道幼小的身影。小小的少年蜷缩在阴暗潮湿的井底,无论怎么大声喊叫都无人来搭理,直到最后哭累了,昏倒了。童年也跟着结束了。 毫无缘由地,他轻轻地将右手抚在楚曦岩的背上,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圈了他,随后闭上眼睛拢了拢臂弯,将人往怀里又收了收。 再睁开时,眸底涌起的那点波澜也尽数消失不见。 看来是影子里藏的那点东西没收好了。他想着,臂弯却没有松开。 洞外风雪肆虐,洞内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天地之间一片静谧。 22. 幻梦 楚曦岩一个人低声呢喃了许久,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得到,最后又彻底归于沉默。 他眼睫轻颤着,握着秋禹钧的那只手也微微用着力。 秋禹钧始终安静地抱着他,起初还试图凑近些听他说什么,后来索性抬起头望向洞外无边无际的雪原,等着怀里人自己从噩梦中醒来。 “小九。”过了一阵子后,楚曦岩唤道,声音还带着嘶哑。 秋禹钧低下头,便见怀里人撑着他的肩膀坐起了身。这人脸上已经见不到先前靠在他怀里时的悲伤和厌世,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甚至连同他身上最后的一丝鲜活气也荡然无存了。没来由地,秋禹钧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几分暮气。 还没待他看仔细,便见楚曦岩转回头问道:“人偶呢?” 秋禹钧打量着他的目光一顿,随后移向了树洞的一个角落,人偶躺在那里睡的正香。 他甫一进来树洞便给那个咋咋呼呼还没甚眼色的人偶施了个术,令其暂时睡了过去。此时楚曦岩问到,他才悄悄解了法术。 人偶打着哈欠醒过来:“主人有何吩咐啊?” 楚曦岩从秋禹钧怀里钻了出去,骤然没了热源,他禁不住瑟缩一下,语调却是如常: “别懒着,我们要上路了。” 说着手中便掐起了诀,就要召出冰原剑来——又当即被秋禹钧拉回怀里。 秋禹钧眉头紧皱着,眼下此人的状况比最初见着他的时候还要差上不少,可以说是半只脚迈进了鬼门关,此时却还要急着赶路,难不成是要急着去投胎。 他拉过来这人的手,在他手心写道:“你的状况很差,不能再布阵了。” 楚曦岩抽回了手:“我明白的小九,可这里若是再塌了……” 他话没说完,手又被人拉了过去:“不会塌的。” 经过上次的事后他也习得了教训,早已分出灵识覆盖了他们所在的这片雪境,这里空间目前还算稳定,一时半会还塌不掉。 这次楚曦岩却没了反驳的话,也没有将手抽回去,只是唇角紧抿,垂在一侧的手臂紧绷着。 秋禹钧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拉着他的那只手也攥的紧。 树洞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人偶站在一边,视线在二人之中徘徊,最后干脆一屁股坐下,等着这二人的对峙结果。 “小九。”楚曦岩最先打破了沉默,“你最近是怎么了?” 秋禹钧一愣,随即意识到,作为影子来说自己的作为的确有些反常。 影子应当是乖顺的、温柔的、甚至是有些傻的。即便主人执意要送死,影子也会顺他的意,而不是像他这般强硬地阻拦。 他眉心微蹙,未置一词,等着眼前这人的后文。 ” “你是不是饿了?” 饿了?秋禹钧眉心一跳,随后便见楚曦岩自嘲般笑了声:“瞧我这记性,下来这么久了不给你吃的,可不是会不高兴吗?” 他向着秋禹钧的方向走了两步,又拉开脖领,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引颈向秋禹钧探了探,道:“吃吧,没关系的。” 吃什么?血吗? 秋禹钧面上惊疑,可随即一想影傀要用血来养似乎也合情合理。但他盯着那截脖颈看了会儿,又伸出手帮人把衣服理好了。 楚曦岩似乎有些惊讶,猜到对方在犹豫什么,又拉住了秋禹钧给他整理衣服的手,解释说:“一点血而已,还不至于把我怎么样,况且若你消散,我自己更出不去了。” 他拉着秋禹钧的手,又将衣服往下扯了扯。 秋禹钧依旧没有动作,楚曦岩皱了皱眉,似是有些焦急:“小九?”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正待他又要催促,脖颈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痛,随即空气中飘出一阵血腥。 “唔……” 楚曦岩紧咬住下唇,压抑住险些溢出口的呻吟。 秋禹钧扶着他的腰,将人按在墙壁上,犬齿碾在脖颈的破口,挤出腥甜的血液,柔软的舌尖时不时还要跟着舔一舔,弄得人又痛又痒。 楚曦岩环着秋禹钧的脖子,下巴放在这人的肩窝处,以一种更舒服的方式迎合着这人的动作。他双目迷离着,分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好似在透过一片黑暗看向远方的雪原。 秋禹钧尽可能温和地动作着,自然看不见楚曦岩环抱着他,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 喂过血后的楚曦岩又躺倒在了秋禹钧怀里。或许是失了灵血后太过虚弱的缘故,他此刻倒是乖顺了许多。 秋禹钧叫他好好休息他便答应,秋禹钧给他输送灵力他也没有拒绝。 温和的火灵力被送进体内,浸润过几乎干涸的灵脉,也令楚曦岩的身子逐渐暖和不少。渐渐的,方才因失血而发木的手指有了知觉,面上也有了血色。 只是这人才攒了些力气就开始不老实。 他从秋禹钧怀里爬起来,将人偶唤了过来。 先前一直躲在角落待命的人偶可算又被主人叫到,当即兴奋地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扒拉着衣服爬进楚曦岩怀里,叉腰道: “主人有何吩咐!” 一旁的秋禹钧皱了皱眉,正犹豫着要不要再阻他,却听此人并未再下布阵的命令,而是问: “这片空间还稳定吗?” 人偶闭上眼努力感知了一阵:“稳定的,主人。” “还能稳定多久。” “这个……”人偶挠了挠头,“大概还能坚持三四个时辰。” 三四个时辰呐…… 这时间算不得长,以他们如今的状态,怕是连喘息的时间都不够。但楚曦岩听后并未再说什么,而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来,面上无悲无喜,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重又躺进了秋禹钧怀里,躺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道:“小九。” 秋禹钧垂首,等着这人后文。 楚曦岩却又沉默了好一阵,问出的话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问:“这里好看吗?” 秋禹钧一愣,虽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却也抬头看向隔了一道结界的树洞外—— 外面依旧风雪交加,皑皑白雪覆盖整片大地,灰败的苍穹之下只有一片单调的白。 这里是不好看的,秋禹钧想。这里没有月华宫的雕梁画栋,没有辰都的歌舞升平,也不似北境雪山的连绵起伏,半点也不美。 于是他写:“全是雪,不好看。” 楚曦岩又是无言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 “全是雪的话,确实不好看。”他道。 说完这话又从秋禹钧怀中钻了出去,犹豫片刻后道:“小九,画影借我下。” 秋禹钧挑眉,拉过他手写:“为何?” 楚曦岩嘴角扯出一个笑:“你不是担心我的身子吗,那这次我便不用冰原作阵引了,换成你的画影总成了吧?” 秋禹钧眉头皱紧,随后又轻轻叹了口气,召出来画影递给了他。 他知道这话只是个借口,按照此人目前的状态,恐怕是连冰原都召不出了。他虽依旧担心自己这根救命稻草又要把自己折腾死,但也心知他意已决,自己改变不了,况且此地空间很快便会崩溃,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孤注一掷。 赤红的灵血淌过剑身,顺着剑刃滴在地上,蔓延成一道复杂的符文。人偶悬立于阵法之上,双目紧闭,双手合十,竭力在周遭紊乱的时空乱流中寻出一条路来。 秋禹钧借着画影剑暗中为楚曦岩护法。他的灵力跟着阵法的流动走了一遭,只觉一阵奇异,即便他先前对鬼术颇有微词,也依旧不由感叹千年前鬼族造化之精妙。 只是他此刻看着地上符文,心中却莫名有些异样——这阵法似乎与他先前所见的那个有所不同。 他眉心微蹙,试图借着灵力从阵法流转中寻着什么端倪,却终究还是无果。 阵法倏然亮起一阵红光,人偶自其上跳下来,兴奋地邀功道:“主人,我找到啦!” 楚曦岩顿时松了口气,浑身脱力般向一边倒去,阵法之上的画影剑也“铛——”一声摔在了地上。 秋禹钧立刻扶住了他,低头见此人脸色又苍白不少,于是扶着人在墙边坐了下来,抬手召回了画影剑。 “先休息一下。”他在楚曦岩手心写道。 楚曦岩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顺着秋禹钧的动作靠在了他肩上,任由对方环着他的腰又往怀里带了带。 人偶见主人又不舒服,也跟着安静下来,爬到楚曦岩怀中又缩成一团。 秋禹钧则一直垂首看着楚曦岩,看着此人阖上双眼,渐渐完全没了动静。他又将目光放在了一边尚未完全褪去的阵法上,眯了眯眼,环住楚曦岩的那只手微微一动—— 一只蛊虫种进了楚曦岩的身体。 …… 好生休整一阵子后,他二人才赶在空间完全崩塌之前离开这片雪原。 自稳定的空间中一脚踏出,周遭景象顿时大变—— 世间难以想象的所有荒唐景象似乎在鬼谷稀松平常。灵压与鬼气碰撞激荡,使得周围一切每分每秒都在变化,也压迫得行于此路的二人识海剧震,几乎喘不上气来。 秋禹钧以一道结界为楚曦岩挡住几分灵压,扶着身边这人竭力往前迈着步子。 猛地,他脚步一停。 楚曦岩被拉得一踉跄,又被身边人搀着手扶稳。他问:“小九,怎么了?” 声音在一片灵压与鬼气激宕之中听不分明。 楚曦岩感受到身边这人转过了身,似乎正想拉起他的手写些什么,而下一刻,鬼谷铺天盖地的恐怖力量却猛然间击碎了结界,瞬间剥夺了他的全部知觉,整个人仿佛被从高空抛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 地上蓬松绵软,这一下摔得不算疼。楚曦岩手指动了动,触手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睁开眼,看见满天飘落的大雪。 不对!他怎么可能看得见? 楚曦岩一惊,猛地坐起身来,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里似乎不久前经历过一次战争,随处可见断裂的刀剑、破碎的残肢和死不瞑目无人收敛的尸体。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企图遮住这满地狼藉,却终究只是徒劳,只将整片大地被撕裂成斑驳的红与白。 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但楚曦岩琢磨一阵,依旧没能同记忆中的哪处联系起来。 他又打量起自身。自从他睁开眼后,身上的伤似乎忽然便痊愈了,他试着运转一下灵力,却发现灵脉枯竭,竟是半分灵力也寻不见。 他微蹙眉头,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鬼谷力量之强大可使时间与空间乱序,虽不足以扭转时空,却也能重现旧日之景。 这里,当是鬼谷基于他的过去所造的梦,而且是并不美好的那种。 楚曦岩在一片尸骸之间走了几步,终于想起此处是什么地方。 他苦笑一声,心中涌上一股酸涩,低声说了句: “无聊。” 随后又转过身,向着远处一道城墙的方向走去。 若无意外,很快便会有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跑出来,逃离他的父兄母亲,再开始他无聊又徒劳的挣扎。 楚曦岩往前走了没多久,果不其然便看见小时候满脸污泥的自己拼命向这边跑着,身后几个大人边骂边追。 这边是一处战场,满地的残肢绊得小时候的他踉踉跄跄,摔进尸骸中沾上满身的污血。然后又艰难地爬起身来,继续没了命地向前跑。 他身后追着的,是他的生母、生父和兄长,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应当是要易子的对象。 楚曦岩站在原地,盯着那几个人看了会儿,忽地冷笑一声。他想,原来当时追着他的这些人脸上是这样的狰狞丑陋么?跟他最初的模糊的记忆中的“亲人”已经完全对不上了。 脏兮兮的小孩儿离他越来越近,楚曦岩忽然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任凭对方如何哭叫也只是垂首冷眼看着,手上的禁锢反倒越来越紧。 后面追着的几人很快跑了过来,半是警惕半是威胁地将他围住,其中两个似乎还骂了些什么。 他没有去看,也没有去听,目光始终聚焦在还在拼命挣扎的小孩儿身上。 猛然间,他被人用力推了一下,又是一脚踹上腰腹,逼得他踉跄几步,向后重重跌在一片污泥里,溅上满身的泥血。 几人又骂了几句,其中一个稍壮实些的男人似乎想上前来对他做什么,又被他身边人拉住,最后只得愤愤骂了两句脏话,转而将小时候的他打晕带了回去。 楚曦岩一瞬不瞬地望着小时候的自己,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被人麻袋一样扛在肩上,渐渐模糊在一片风雪中。 他慢慢地将自己抱成一团,袖上沾的污血随着动作弄花了脸,他却好像丝毫不在意,只在面上轻轻勾起一个苦笑。 挺好的,他想。反正多活一百年,也一样还是要死。 早些结束,也免得再挣扎,像个笑话。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飘落着,楚曦岩保持抱膝而坐的动作一动不动,和这战场上千百具尸体一同,被大雪定格成死一般的静默。 一只乌鸦自枯枝上盘旋而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探着脑袋在他头上啄了一下,又瞥见此人轻颤的眼睫,惊觉这人还活着,立马扑棱棱飞回了枝头。 楚曦岩伸出手揉了揉被乌鸦啄痛的脑袋,仰躺在雪地上,望向天上飘落的雪花。 他想着,要不就这样吧。 魔君已经被他带着走到鬼谷最深处来了,这样强的灵压与鬼气,总不能还杀不了他吧。杀不掉也没关系,他已经骗他喝了自己的血,种下了同生咒,只要自己死了,他也跟着活不成。 这样,对修真界、对临风门最大的威胁便不存在了。 这百年的恩情,他也算还了吧。 所以,这样便结束了……么? 他眼眶蓦地淌出一股热泪,随后泪水像是抑制不住一般涌出来,模糊了眼前灰白色的天空,又在流过脸颊时被冻成刺骨的冰。 为什么要哭呢?他想,但又想不明白。他只觉得心中炸出一阵浓烈的酸苦辛辣,绞得他胸口一阵阵地抽痛。 他想师尊和师兄了。 他好想再见见他们。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如同执念一般占据了他,身体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又跌跌撞撞地朝着临风门的方向跑去。 大雪之下残肢遍地,他奔跑,跌倒,爬起,又跌倒…… 一如当初那个拼命逃走的孩子。 他身上沾满了污泥黑血,四肢几乎被冻的失去知觉,喉咙像被刀割一般火辣辣的疼,脚下步伐却依旧没有停,直到最后精疲力尽,倒在大雪中彻底失去意识。 …… 在这之后,大雪忽然停了。 乌云散去,换成银月高悬,战场上的白雪、黑泥、刀兵、尸体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又逐渐凝成琼楼玉宇,雕栏玉砌。 而在这片楼阁中有一人长身玉立,手持一只白玉长笛。 竟是秋禹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