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芙蓉》
1. 第一章
纪王之乱平息,京城百姓见风头已过,渐渐家家户户都敞开了门日常过活。
国之大丧,人人噤如寒蝉不敢热闹。但一场惊天动地的叛乱后,仍是官员百姓都忍不住露出一点喜庆。
而武宣二十五年的最后一丝炎热暑意,也随着铁锈血腥味挥散而去。
秋风阵阵,满院的木樨香气。王润双臂稳稳抱着面色苍白的妻子永嘉公主,匆匆过了月亮门,进了二人的院子。早有丫鬟掀了屋前的帘子,王润大步而进,将妻子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看着永嘉瘦削毫无血色的面颊,苍白的嘴唇和她面上了无生气的神情。王润不禁伸出手,抚摸她的眉眼。
永嘉不知自己是怎么从宫里回到王家的。她靠着车壁,心里什么都没想。直到王润推开车门,一把将她抱了下来,她才嘴唇翕张,想说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直到感到一滴眼泪打在自己的眼睫上,永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坐了起来,扑到王润怀里呜呜哭道:“王润,我娘死了!”
王润知道的比她还要早些。纪王被活捉后即刻问斩,王妃殉情撞柱,纪王生母薛太妃也自裁而亡。
他像哄婴儿睡觉一样拍着永嘉的背,亦是忍不住为妻子流泪。
永嘉哭了许久,才抬起头。她抱着一股自己弄不明白在希望什么的热切,声音发颤:“我哥哥,他是真的造反了吗?”
她双眼含着泪珠,鼻头眼睛都哭红了,希冀地看着王润。
王润轻叹了口气,告诉她:“千真万确。”
永嘉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最后一抹近乎妄想的希望也无了。她像是被人卸了全身力气,身子一歪。王润搂紧了她,安抚地亲她的面颊。
她倚靠在丈夫怀里,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想笑。二月前,她的父皇,大雍朝的第三位君主不慎在狩猎时坠马。旧伤复发后,没几日就在北苑驾崩了。
哭灵七日,永嘉以为她已经把自己这辈子的泪流完了。之后的送灵,所有宗室勋贵和四品以上官员都送灵到皇陵。马车颠簸三日,永嘉病了一场,回了公主府休养。
驸马王润想告假照料她,被她拒了。
谁知......
永嘉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亲自登门,面无表情地告知她,她的胞兄纪王谋反,公主府不许任何人再进出。
她被软禁了。
永嘉日日在佛前祷告,一求兄长能迷途知返,二求菩萨保佑免了生灵涂炭。
她在公主府内,什么外界消息都传不进来,也没有人能进来探望。永嘉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飞快消瘦下去。她数着日子,过了半月,才有宫人来公主府,命她进宫。
可什么都已经结束了。她的母妃自裁,新帝念在薛氏并未参与谋反,开恩准她日后葬入妃陵。命妇入宫哭灵,儿女宫人披麻戴孝的盛大丧事,自然是没有了。
永嘉亦是得了新帝开恩,让她这个亲生女儿进宫给薛氏的灵柩磕头。
她是纪王胞妹,永嘉恍恍惚惚,不知自己是否也该以死谢罪,以全忠孝之心。
王润紧紧搂着无声啜泣的永嘉,忽而松开了手。
他撩起袍子,跪在永嘉面前叩首,郑重道:“臣有幸得公主垂爱至今,是臣三生有幸。如今臣只想求公主一事,便是珍重自身,和臣白头偕老。”
永嘉缓缓抬起不住颤抖的手。她的手心是凉的,放在王润温热的脸颊上。永嘉怔怔地看着朝夕相处四年的驸马,许久才说了一句好。
王润微微笑了笑,道:“芙蓉,你累了,好好睡一觉。”
永嘉是累,累极了。可闭上眼睛,就想到从前和哥哥承欢在父皇母妃膝下的场景......
金乌西沉,她自先帝驾崩后,就没有安眠过。身子疲乏至极,永嘉渐渐睡着了。
再次醒转,永嘉昏昏沉沉。她一动,坐在床边的王润也动了。
他松了口气:“芙蓉,你睡了近两日。再不醒,我都想请个太医来给你瞧瞧了。”
永嘉轻轻嗯了一声,她看着王润熬红的双眼,问:“你这两日都告假了?”
“是,”王茹扶着她坐起来,犹豫了一息,“芙蓉,我想辞官。”
闻言,永嘉不假思索道:“不可。”
王润乃是探花,为官六年稳中有升前途大好。先帝生前曾暗示过永嘉,王润迟早会入阁。
她说完才回过神来,苦笑道:“是因为我。”
“是你,也不是因为你。”王润抵着她的额头,柔声说道,“你没有拖累我,是我自己觉得没意思了。相比日日战战兢兢,我更想做个闲人,和公主赏花观月。”
“只要公主不嫌弃自己的驸马是个无官无职的闲汉就好。”
永嘉被他逗笑了,叹道:“此事,你需得和公公和你的座师商量。”
“我明白,”王润话锋一转,“芙蓉,你可想吃些什么?”
她毫无胃口,但看到王润隐含期待的面容,有些不忍。永嘉还在孝期,食不得荤腥,她想了想道:“就让厨房做个山药豆腐羹吧。”
王润见她肯吃东西,又惊又喜,站起身道:“我亲自去吩咐厨房。”
永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锦被上。王润清瘦许多,永嘉知道都是因为自己。在公主府内,她还暗暗怨过王润,怨他一直没有来探望。
可新帝要软禁她,王润又有什么办法。
永嘉勉力撑起自己,慢慢走到窗边的软榻。空中流着一股馥郁香味,她看向院中的桂花树,枝头点点金黄。
晚膳王润已经用过了。永嘉食不知味,在王润温柔的注视下,勉强喝了半碗汤,又略略捡了几筷子菜。
白日睡多了,可永嘉还是夜里还是困。她躺在里侧,轻声道:“不许再守着我了,你自己也好生睡去。”
她合上眼睛,正要陷进黑甜乡时,忽然感到腹内剧痛。就像是有一双手,拼命在她腹内抓挠。
永嘉痛苦地呼了一声,伸手推了推王润。
王润听到动静,连忙坐起来,焦急地问:“芙蓉,你怎么了?”
她想说话,可喉头涌上一阵腥热,堵住了她的话。
“芙蓉,你说话!”王润想下床拿蜡烛喊人,去被永嘉攥住手。
永嘉明白了什么,几滴泪珠流到鬓边。她睁大眼睛,可意识渐渐涣散。
她太痛了,帐内也太黑了,她看不清王润脸上的神情,只听到王润发狂般叫着她的小名。
倏然,永嘉松开了手。
*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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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声,一位身穿湘妃色绣着芙蓉花纹样中衣的少女,从梦里惊呼一声,直直坐了起来。
“公主,您可是有什么吩咐?”在床脚守夜的榴月听到公主呼喊,连忙轻手轻脚地掀起床帐一角。
永嘉不错眼珠地直视着,看得榴月心里有些发毛,迟疑地又叫了一声“公主”。
榴月两年前和她护卫队里的人看对眼,嫁过去一年就难产死了。骤然见到曾经陪伴她多年的宫女,永嘉露出一个笑。原来她是来到了地府。永嘉下床穿鞋,殿内角落的琉璃地灯散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一阵欣喜涌上永嘉心头。这里分明就是她熟悉的,出嫁前的寝殿。
既然如此,那她母妃应该也好好地在地府内的宫殿中。永嘉草草披了一件外衫,榴月服侍着她穿上,轻声问:“公主,您可是做梦惊醒了,奴婢给您端碗热茶。”
永嘉不想喝茶,只想见见自己的亲娘,她对着要跟上来的榴月吩咐道:“不必跟着我,你自己去歇息。”
说完,永嘉就大步走了出去。榴月哪敢真的去歇息,连忙去把永嘉公主的乳母万嬷嬷叫醒。
深更半夜,公主怎么惊醒后就出门了?
永嘉却是越走越快,从她的寝殿到薛贵妃的椒风殿,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到。一路遇到好几个值夜的宫人提着灯笼,见到她下跪请安。永嘉叹道这地府竟和人间一模一样,等走到贵妃寝殿前,她已是气喘吁吁。
喘息略平复些,她拍着宫门:“母妃!开门,我是永嘉!我是永嘉!”
“公主,您怎么来了?”
她愣了一瞬,眼前的宫人似乎比她印象里年轻几岁。
顾不上仔细琢磨,永嘉提腿往里走。几名宫人立即慌乱起来,拦在她面前。
“公主,贵妃娘娘眼下不得空见您——”
“让开!”永嘉呵斥道,推开拦住自己的小太监。
永嘉不懂为何他们都敢拦着自己,她只想快些见到母妃。她险些踩到裙摆,跌跌撞撞地走进内室,室中热得很,泛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腻腻气味。
“公主,您快出来吧!”御前大太监董恩不敢凑近,小声呼喊道。
“何人在外?退下!”
永嘉站在石榴红床帐垂落的床榻前,听到这威严的声音,反而上前两步,掀开了床帐。
父皇母妃半坐着,身上披着绸被。父皇面上严肃,额角绷着青筋,瞪着自己。而母妃则是鬓发凌乱,红润的面颊上密密的细汗。永嘉扑通一声跪下,哭喊道:“父皇,母妃,呜呜呜......”
她哭得十分伤心,薛贵妃伸出一条雪白的手臂,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小脸:“芙蓉,怎么哭了?”
薛贵妃早就听到外边隐隐绰绰的动静,似乎是有人闯了进来。她推不开皇帝,随着脚步走近她才分辨出是女儿的,一时间又羞又急,怕女儿稀里糊涂走进来。
永嘉哭着摇摇头,看到和活人别无二致的父母亲,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皇帝强忍怒意和一丝羞恼,低声喝道:“把二公主带下去。”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侍立的宫女上前,垂着脑袋拉起永嘉的胳膊。永嘉用力甩开,怒斥道:“放手!”
皇帝声量比她还高:“永嘉,擅自闯宫,你要做什么?!”
2. 第二章
薛贵妃匆匆穿好衣衫,拉起跪地发呆的女儿。
“陛下,芙蓉这孩子怕是被梦唬住了,臣妾带她下去缓缓。”
她拉着永嘉走到偏殿,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贵妃眉心蹙起,担忧地抚了抚永嘉泪痕点点的小脸,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永嘉一头扑在母妃怀里,她泪珠止不住地掉,颤声问:“您为何要丢下儿臣自裁?可是有人逼迫您吗,您知不知道,儿臣也被人毒死了,儿臣好痛......”
贵妃听了第一句时只觉稀里糊涂,听下去就了然是女儿做的梦。她携起抽抽搭搭的永嘉,走到一人高的穿衣镜前。
“芙蓉,你看。咱们好端端的活着呢,听娘的话,一会儿喝杯热酪,在娘这里安睡一觉就没事了。”贵妃指着镜子里的身影。
永嘉人抬起泪眼,不由眉心一跳。镜中人是她,又不是她。她死的那年二十岁,已经成婚四年,是个娇媚的青年妇人模样。可镜子里的人身量比她矮一些,也瘦一些,面容娇怯含着泪珠。
她又看向薛贵妃。亲娘身上的馨香无比熟悉,可似乎也年轻了几岁。
“娘,今夕是何年?”她怔怔地发问。
“今年是武宣二十年。”薛贵妃看着女儿面露茫然,又添补一句,“今日是八月廿九。”
脑子嗡嗡作响,永嘉摸摸自己的面颊,是温热的。用力掐了一下,亦是有痛觉。
她婚后看过不少时人写的话本传奇,其中就有一本写的是一青年女子被丈夫和小妾合谋害死后,重新回到幼时的故事。
这样的怪事,居然不是编的,而且发生在了她身上!
她回到了自己十五岁,出嫁前的一年!
永嘉回过神来,立即道:“娘,你听儿臣说......”
中间那几年平平淡淡,最重要的是父皇驾崩后发生的事情。永嘉才开口说了几句,就被贵妃捂住嘴。
薛贵妃气得流泪,压低声音训斥道:“越长大越糊涂,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女儿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来很是清醒,不像中邪了。皇帝驾崩儿子谋反这样的事,就算做梦梦见了,哪里能说出口?
永嘉急切道:“娘,儿臣说的都是真的!”
贵妃摇摇头:“住口!永嘉你知不知道,这样的疯话你对别人说了,就是死罪!”
母妃不信她,永嘉正要再说话,忽然见到皇帝已经穿好中衣走过来。薛贵妃连忙迎上去,抽出手绢抹了把眼泪。
皇帝沉声发问:“芙蓉是怎么了?”
“怕是沾上什么脏东西了,满嘴胡话。陛下,您看给芙蓉做场法事驱驱邪可好?”
皇帝不信神佛,对此不置可否道:“先传个太医瞧瞧。”
说着,已经走到永嘉身边,低头问她:“芙蓉怎么了?”
“儿臣,儿臣做了一个恶梦,”永嘉忍住眼泪,“梦里父皇——”
她停了嘴,若她当真是回到了五年前,决不能说父皇驾崩的话。永嘉抽泣:“儿臣梦见自己被人害死了,再也见不到父皇母妃了。”
皇帝笑着摸了摸永嘉的头,果然还是小姑娘,做了恶梦就想来找父母亲的安慰。心里那点恼意飘散了,但面对突然闯进来坏了好事的二女儿,皇帝很不自然。
他对着薛贵妃道:“就做场法事吧,宽宽你的心!”
贵妃连忙谢恩,看着皇帝拂袖而去,又有些茫然,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
永嘉被宫娥搀扶着歇下,眼睛半张半阖。她听到自己的宫人进来告罪的声音,说她恶梦惊醒后就不管不顾地跑了出来。
还未等到太医,倦意铺天盖地袭来。她很快就陷入了黑沉乡,前世的光景反反复复出现在梦中。
她不知道是谁要毒死她,是驸马王润,还是王家人?亦或是宫里的意思?
而五年前,父皇龙体健壮,皇兄没有后来那般暴躁易怒,自己也还没有嫁人。
一切都还来得及,她绝不会让自己最亲近的人,一个个死于非命。
从回忆中再次醒转时,她看着面容憔悴眼底青黑的母妃,撇嘴又有了流泪的冲动。
不是梦,她是真的回来了。
薛贵妃松了一口气:“芙蓉哎,终于舍得醒了。娘当真是急死了。”
永嘉昏睡了三日。若不是太医坚称公主一切无恙,且皇家寺庙的高僧信誓旦旦说公主定有后福,薛贵妃早就把伺候公主的宫人都狠狠惩罚一回。
“儿臣想喝水。”她轻声道。
贵妃张罗着喝水喂药,搂着女儿安慰了好一会儿,又絮絮吩咐了不准再说那日的胡话。永嘉乖乖点头,贵妃才有些羞赧道:“你父皇来瞧过你,他说你今年也十五岁了,已经到了能议亲的年纪。”
其实皇帝说的远非如此。好事被突然闯进来哭哭啼啼的女儿打断,皇帝来探望躺在病床上昏睡的永嘉,都觉得阴影还在。
他有些恼怒地问贵妃,公主十五岁了,难道一点人事都没教导过她吗?
又说大公主已经招了驸马,永嘉也到了年纪。
“你父皇是挑中了王......”
“不行!”永嘉不假思索地打断了母妃的话。
薛贵妃嗔怪道:“你这孩子急什么,王润此人,母妃都听说过他的美名。王氏世家大族,他去年十九岁就高中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任修撰,你父皇很看重他。”
“不行。”永嘉低低道,想着该怎么回绝这门看似极好的亲事。
前世,王润待她是实在没话说的。她从前常常遗憾,为何自己和王润成婚四年都没有子嗣。
她从宫里回到王家,王家上下只有王润出来迎她,抱着虚弱的她一路回屋。永嘉有些恍惚,想起王润跪着求她好好活下去,不惜辞官想照料她。
这样的人,会给她下毒吗?
若嫌弃她一个罪人之妹是他入阁拜相的阻碍,何必还费心哄她?
王润在朝为官六年从未借过她的助力,对她一向温柔,可永嘉知道,他其实对外人心硬如铁。
永嘉微微摇头,无论王润是不是前世毒杀她的人,她都不敢再下嫁到王家。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如今想来,仍让她发颤。
薛贵妃见女儿瑟缩着不说话,凑近了看她又是泪流不止,不由有些心疼。她也舍不得女儿下降。
可皇帝发了话,且三公主只比永嘉小了四个月,若是永嘉不嫁,引得三公主也不好越过姐姐招驸马。
在薛贵妃看来,王润能点探花郎,自然是才学和样貌都极为出众。王氏累世家业,枝繁叶茂,王润的父亲在朝中亦是身居高位。这门亲事,比之皇后所出的大公主都毫不逊色。
未等薛贵妃发问女儿为何不愿,永嘉就抽抽搭搭地开了口:“儿臣梦里就是被王润毒死的,怎敢嫁给他?”
她装哭想惹母妃心软,但哭着哭着不禁悲从中来。
前世,父皇母妃都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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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上又有胞兄爱护。下降王润后,公婆慈和,驸马清俊专一,她用不着管家,也不用约束男人,日子舒心无比。
但就是这样富贵荣华了二十年,她的母兄都死了,她自己也被毒死了!
如今回想,自己从前当真是糊涂,一点主意都没有。许多事情她明明看出了不妥,却碍于自己是儿臣,是妹妹,不曾开口劝解。
回到了五年前,她不会再如前世那般了。
“梦里的事,都是反的。你能梦到他,说不定就是有缘分。”薛贵妃知道女儿没见过王润,怎会做这样的梦?一定是不想嫁才胡说的。
永嘉换了个理由,她坐起来,垂首说:“儿臣不喜欢那种书呆子,儿臣若要嫁人......”
她面上羞涩:“儿臣想嫁像父皇那般骁勇英武的男子。”
闻言,薛贵妃不禁笑了笑。她想,女儿不等听完名字就拒绝,想来是早已有了心仪的儿郎。永嘉出宫过,也跟着去过行宫狩猎,许是瞧中了哪个年轻武官,还拿父皇说事。
“芙蓉可是有中意的人选?”榻边没有别人,薛贵妃轻轻问道。
永嘉正陷在对前世种种的沉思中,良久才喃喃念了一个名字。
“谢照?谢照是谁?”薛贵妃茫然。
永嘉回过神来,谢照是谁?她自己都不了解,只是脑中倏地浮现了这个名字。
死前,她听说就是此人在叛军阵前生擒了她哥哥。京中勋贵重臣遍地走,她也不是个个熟悉。除了知道他是威远侯的次子,自小在边关大营长大,二十三四还未娶妻,其他一概不知。
女儿垂首不语,娇艳的脸颊微微泛红,薛贵妃笑道:“既然看中了他,母妃去和陛下说。”
“不是!”永嘉连忙否认,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永嘉抱住母亲的手臂,撒娇道:“您先别急,让儿臣再好好想想。”
薛贵妃点点她的额头,是默许了。她想起皇帝的另一桩吩咐,有些难以启齿。
见母妃嘴唇翕张,几次欲言又止,永嘉好奇问:“母妃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那日......”薛贵妃说了个头,又说不下去了。
永嘉却是一下子明白过来。她也暗暗羞耻,知道自己是撞破了什么。想必是父皇母妃都以为她还不懂人事,想教教她。
“罢了,等你挑好驸马了,母妃再教你。”
闻听此言,永嘉噗嗤一笑,打趣道:“母妃还能因驸马之材施教吗?”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薛贵妃气恼地拧了拧她的脸,“你深夜在宫里乱跑,原本皇后娘娘罚你抄书,你父皇谅你年幼免了。等你病好了,该抄还是得抄。”
抄书而已,永嘉微微一笑,没有犟嘴。
薛贵妃怔了一怔,女儿好像病后就不太一样了。从前女儿就已出落得极美,带有少女的稚嫩娇憨,人如其名,惹人怜爱。但方才一笑,竟十分沉静,光艳动人,反而让人不敢逼视。
“好了,你先好好歇息。你昏睡的时候,皇后贤妃太子妃还有两位公主都来看望过你。”贵妃命宫娥上前端药,看着永嘉一口服下,又有些惊讶。
永嘉想起来了。去年太子就已经娶妻入朝,三月前就去了黄河巡视防务。而她胞兄如今还只是二皇子,父皇命他一道出去长长见识。两个皇兄都在外头,不然也会来看望她。
她不想见到皇兄,两个都不想,松了一口气。
却有另外想见见的人。
3. 第三章
永嘉在椒风殿里休养两日,已有了下床走动的力气。薛贵妃日夜陪着她,看她还是那副要时时净手吃了任何东西都要重新漱口的娇贵讲究做派。薛贵妃放下心来,女儿没变。
再不舍得,永嘉也不能在椒风殿中长住。风寒已经痊愈,宫女细致地给永嘉收拾东西。她依偎在母亲怀里,求道:“娘,儿臣想出宫一趟。”
“不准,”薛贵妃想也不想,“你这个年纪,哪里还能去外边乱跑,惹人耻笑。”
她担心永嘉是要出宫和那个谢照私会。名字她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哪家子弟。
永嘉气结,嚷嚷道:“儿臣只是想出宫看舅舅一家!”
不论是梦里,还当真是前世,舅舅一家人都受牵连被处死了。可怜她和离归家才半年的表姐......永嘉不亲眼看到她们还好好的,心下难安。
薛贵妃狐疑道:“当真?”
永嘉正要撒娇求情,就听宫娥通报两位公主来看望她。薛贵妃让她们进来,看着一脸委屈的永嘉,明知道她多半是装的,还是说道:“罢了罢了,你老老实实抄十遍《金刚经》,出宫后除了你舅家,再不准去其他地方。”
闻言,永嘉笑道:“就知道娘最好了。”
话音刚落,大公主和三公主就进来,对着贵妃见礼。永嘉有些怅然,武宣帝只有三个女儿,皆是两年内出生的,命她们十岁后就同居一宫。
只那时都已经懂事,明白三人都不是一个娘生的。宫中一后二妃虽然不曾斗得乌眼鸡一般,却也称不上娥皇女英和睦无间。加上三姐妹性情不投,永嘉和她们二人关系平平。
大皇姐今年嫁回了皇后娘家,坐在永嘉身边问她身子如何了。姐姐永清性格端庄自矜,永嘉对她不亲近但很敬重,一句一句地答话。而妹妹永泰喜怒无常,永嘉对她一直是她要如何就如何。眼下气氛和睦,她也笑盈盈地和她们说话。
等回了公主住处兰台殿的含卉居,永嘉坐在暖榻上出神。
身边一静下来,她就忍不住想哥哥为何会谋反,她要如何避免后五年后的死劫,还有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她的婚事。
本朝女子婚配多在及笄之年,永嘉今年五月过的十五岁生辰,前世就是暮秋时节给她定了驸马人选。
一想起那个清俊身影,永嘉手指甲不禁牢牢紧握,掐进掌心肉里。
“公主,您怎么哭了?”杏月连忙放下手中茶壶,给公主擦眼泪。
原来她流眼泪了啊......永嘉任由杏月轻柔地给自己擦拭,嘴角却是浮起一抹冷笑,看得杏月胆战心惊。
“下去吧。”她瞥了一眼随口说道。前世杏月意图勾引王润,偷偷跟着进去服侍沐浴,被王润赶了出来。她当时和王润成亲才三月,只觉自己在驸马面前丢了大脸,就让嬷嬷将杏月逐出去。她之后如何,永嘉还真不知。
永嘉思忖片刻,决心还是先留着她,至少她如今还是一心一意服侍她的。
薛贵妃当永嘉着急去舅舅家玩耍,会让宫女代抄,已经做好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准备。不料永嘉却是认认真真在寝殿内,不曾假手于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永嘉停笔,忽觉顿悟。
死后重生的奇遇,岂是人人都能有的?若是沉湎在前世阴影里,何必重活一次?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和王润有所姻缘,何苦再常常想他?
只可惜皇帝绝不会准她不嫁,她还得费心择一驸马。
精心抄了几日经书,永嘉便去了椒风殿。她笑嘻嘻的,一副要出宫撒欢的模样。贵妃无奈点点她额头,吩咐自小照料她的内监嬷嬷都要看好她,又命人传话给她的护卫队头领,务必保护公主安全。
永嘉不想大张旗鼓地出宫,回寝居换了一身藕荷色蝶恋花锦缎衣裙,也没带容易被人看出身份的内监。只带了护卫十人和两个宫娥,就出宫而去。
薛贵妃入宫前,是桥南街上薛家糕点铺的姑娘,跟着兄嫂生活。因为生有倾国之姿,从不抛头露面以免麻烦。十四岁那年偶然来铺子前面一趟,就被恰好微服出宫的皇帝瞧中,带回了宫。
皇帝考校过贵妃兄长的才能,知道他确实只会做点心,便授了他一个三品的文散官,命这一家人安心过富贵日子,不准给贵妃惹事。
永嘉知晓舅舅最是忠厚,阿谀奉承还有行贿的人那么多,前世一直不曾在宫外张狂过。
她见了舅舅舅母,表哥表嫂表侄儿,还有尚未出嫁的表姐,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在薛家用了午膳,永嘉和表姐薛柔一道午歇去了。薛柔长她一岁,还未定亲。她继承了薛家女的好容貌,和贵妃永嘉那等娇美有所不同,一双杏眼雾蒙蒙的,林下风致,清丽绝世。
她这样美貌温柔的表姐,前世嫁了一个二甲进士。永嘉不舍得表姐去穷乡僻壤受苦,托了关系让表姐夫去京城不远的太平县上任。谁料表姐每每回娘家都是郁郁寡欢,一回被永嘉逼问才知那人吃了表姐的软饭却对她十分不好,还在外养了娼.妇。
永嘉气极,原想进宫告状,被薛柔劝下,只说要和离。
前世表姐定亲出嫁就挺晚......永嘉压下对古怪之处的不解,闲话几句后正色道:“表姐,你可千万不要轻易定亲,一定要让我娘把关过。”
薛柔没想到她忽然扯到婚事,羞红了脸:“芙蓉你胡说什么,哪有做妹妹的打趣姐姐亲事的。”
永嘉叮嘱道:“总之,一定要让我知道你想嫁给谁。”
薛柔愣了愣,看着永嘉脸蛋上严肃神情,不由一笑,伸手挠她痒痒。永嘉最怕痒,忍不住笑出声,又挣扎着翻身去挠薛柔。
表姐妹笑闹不停,卧房里传出一阵清脆和娇柔交杂的笑声。
傍晚时分,永嘉提出告辞。薛柔拉着她的手,温声细语道:“你在宫里不用惦念我们,我知妹妹也快要选驸马,日后不便出宫,我会和娘进宫请安。”
永嘉笑着点点头,和舅舅舅母道别后坐上青帷马车,却并未回宫。
她哥哥是乱臣贼子,永嘉心里真是恨极了他带累一家人。而对于她那日脱口而出的名字,永嘉更是十分好奇。她哥哥不好读书,但武艺不俗,又很是强壮,能擒住他,必然是个极有本事之人。
前日,她就让向公公去外打听了一回谢照此人。
永嘉记得不错,谢照果然自小就在庭州长大,两年前才回到京城。他出身武将世家威远侯府,十八岁就已经当了正四品的神龙卫千户。
神龙卫是皇帝亲军,并不是靠祖上荫封和托关系走人情就能进的地方。
她纠结了一下午,难得出宫,永嘉最后决定悄悄来瞧五年后的大功臣长什么模样。
这样本事不俗的忠臣良将,永嘉想拉拢他。她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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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不想谋反,只想有人同为习武之人能劝说兄长,或者和兄长成为朋友后,能提前知晓他的叛乱计划。
再不济,就让谢照借着比试将哥哥的腿打断。
想到此处,永嘉不由扑哧一笑。即使是想象中的画面,她都很是解气。
神龙卫的衙门等闲人都不敢靠近。永嘉也不想引人注意,让马车停在了附近。她在马车内坐了一会儿,就听护卫头领邵宋隔着车帘回禀道:“公主,谢照谢大人出来了。”
永嘉掀起车帘,顺着邵宋的方向看去。她只看到一个英俊的侧影,飞身上马。因为城中严令禁止跑马,他骑得并不快。
她手指停在车帘的时间久了些,邵宋请示道:“公主可要回宫?”
永嘉回过神来,镇定道:“跟着他,别让他发觉了。”
说着,永嘉放下帘子,闭目假寐。她思绪飘到下午和表姐说的一箩筐话,表姐问她想要个什么样的驸马。
重生后永嘉就一直在想此事。她所略有些了解的适龄男子,除了两个皇兄就是薛家亲戚,但皇帝绝不会让她嫁回薛家,她自己也没有看上的。至于其他她知道的青年儿郎,前世大多都另有姻缘。
她也不想占着先机和身份抢了别人的丈夫。
如此能选的,真是少之又少。
永嘉轻轻拍了拍有些发热的腮颊。谢照出身本事都有,够得上做她驸马。
前世她死的时候,他都还没成婚。
但远远一瞥,永嘉根本不知他性情如何。就连相貌,都只是瞧见了侧影。
她又掀开了车帘,望着他背影。他骑在马上,肩宽腰窄。或许是年纪还轻,远不如永嘉见过的几个大将健壮,而是少年人的修长。
永嘉觉着还是这样的好。若是谢照也壮硕如铁塔,她是绝不会考虑的。
惊觉前面骑马的人似乎要回头,永嘉连忙收回露出的半张脸。她才坐好,就见车内两个宫女都笑嘻嘻地看着她。
蒲月故作伤心道:“奴婢日日陪在公主身边,竟然不知公主一颗芳心已经许给了谢千户。”
榴月却是真心不明白:“公主是何时和谢大人见过?”
二人是和永嘉一起长大的宫女,都听到了薛贵妃那日问公主可有中意人选时,公主说了谢照的名字。而二人,也是从来没见过公主和外男有所来往。
永嘉瞪她们:“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拿我开涮了。”
她脾气好,也没有真发怒。两个宫娥也不害怕,仍是打趣地看着她。
永嘉有些羞恼,掀开了车帘一角往外张望。
马车跟着前头的黑色高马,驶入了条幽静的小巷。因着狭窄,护卫都落在了马车身后。
“公主又掀了帘子。”蒲月捂嘴笑道。
永嘉也不知为何,她就是很好奇谢照正脸。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他的侧脸和背影,已经是她算上前世见过容貌最出色的男人。
她坐好了,想着过了巷子就问问邵宋已经到了何处。总不能一路跟到侯府去吧!
正想着,忽然听到车外一声马嘶,紧接着是疾速的脚步声。
可是出事了?永嘉还未开口,就见眼前一暗。车门被人“唰”一声推开,一柄刀点在她左胸口。
来人有着一张冷峻的脸,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你是何人?胆敢跟踪神龙卫的人一路。”
4. 第四章
别说被人用刀抵着,永嘉都没见过有人在她面前拔刀。
永嘉吓得发抖,想说话又发不出声音。她牙齿打颤,脑海里只剩话本传奇里常有的“好汉饶命”四个字了。
她胸口起伏,感到左边的寒光凉意,似乎她再动一下刀刃就会刺入她体内,更是一动都不敢动了。
两个宫娥都尖叫一声,榴月冷静下来护住永嘉半边身子。她竭力压住颤抖的声音:“大胆,见了公主还不跪下。”
谢照愣了一下。
他打量着永嘉,眼前的姑娘约摸十五六岁,因为害怕,面上失了血色。她抿着两片花瓣一般的嘴唇,呆呆地和他对望,说不出的动人。视线下移到他的刀处,正点在她衫上一朵芙蓉花的花蕊处。
谢照突然有些不敢再往下看,正欲开口询问,忽然腰间一凉。
“放肆,竟敢对永嘉公主兵戎相向!谢照,你还不收起佩刀认罪!”邵宋呵斥道。
谢照收起刀柄,仍是盯着永嘉。
永嘉舒了一口气,故作镇定道:“谢大人误会了,我不过是难得出宫想多看看民间光景,大约是凑巧了和谢大人同路。”
谢照眼神在她唇上停了片刻,在车外跪下:“臣冒犯公主,罪该万死,请公主责罚。”
“无事,误会一场。我不欲让旁人知道我出宫游玩,谢大人切莫宣扬就好。”
邵宋关上车门,没好气道:“公主不计较,谢大人请回吧。”
谢照起身道:“臣护送公主回宫。”
隔着车门,永嘉早已身子一软瘫在榴月身上。她轻声道:“不必了,我当真不想引人发觉。”
谢照这才牵过马,目送着永嘉公主的马车缓缓驶离小巷。
他早就察觉有人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前面的路都有普通百姓经过,他才骑进这无人的巷子。
谢照翻身上马,继续回家。
*
皇帝许久不入椒风殿,宫里不禁议论起盛宠十八年的贵妃娘娘是否失了宠。
薛贵妃这些时日忙得很,先是日夜照顾得了风寒的女儿。又赏了几日宫中太液池的残荷,命宫人摘了不少新藕,亲自做藕粉糖糕。
直到永嘉出宫这日中午,殿外传来熟悉的尖细高昂的通报声,贵妃才轻拍额头——陛下是已有半月不曾来看她了。
武宣帝免了出来迎接的贵妃的请安,牵着她的手到了内室。皇帝看着床帐被褥都已经换过,心中竟像松了一口气般坐下,问:“芙蓉出宫了,何时回来?”
“这孩子都和舅舅家亲,总归是要到用了晚膳才肯回宫的。”贵妃笑盈盈道。
皇帝便眼神示意贵妃坐近些。
贵妃入宫十八年,还是不太习惯白日亲密。亲了好一会儿,皇帝才问出今日来意:“芙蓉那丫头,怎么说?”
人手指都有长短,皇帝在三个女儿里最喜欢的就是二女儿。这几日虽然一想起她就不自在,但仍惦记着她的婚事。
二女儿的母家远远不如其他两个公主,他有心想为她选一显赫的夫家,选一有为的儿郎。王润是他早就看好的驸马人选,也见过好几回。此人芝兰玉树,人品样貌都无可挑剔,绝不是靠祖辈的酒囊饭袋。
他连王润院子里扫地丫头的美丑都命人打探了个仔细,确认无虞,才让爱妃去问问女儿的意思。再相看一回,婚事就可以定下了。
薛贵妃柔声把女儿的不愿说了一遍,没忘了把永嘉有溜须拍马之嫌的话也带上。
皇帝顿感舒心,而后略一挑眉。他是想着女儿娇滴滴的,合该配个温文尔雅的年轻文人。
“正好,王润君子六艺中射术也是极佳。”
皇帝称赞一句,见身侧贵妃面露迟疑之态,问:“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贵妃垂眼,女儿那日脱口而出一个名字,似乎是意中人。却也说了要再好好想想,她不知该不该现下就和皇帝说。
“快说。”
在榻上被逼问了一番,贵妃小声将女儿说的人名告诉了皇帝。
“谢照?”皇帝对此人印象不深,他压根没考虑过给女儿挑个武夫。
“他是威远侯的次子。”薛贵妃自然也打听过一回,但怎么也想不到女儿是什么时候见过此人。
皇帝哈哈大笑道:“威远侯容貌不俗,想来他儿子也不会差。既然是芙蓉相中了,朕改日寻个机会召他入宫。”
思索一瞬后,皇帝道:“不用告诉芙蓉是相看,也不用特意给她打扮,朕会让她同时见见两个年轻儿郎。”
他还是觉得王润好。
贵妃点点头,她其实也觉得探花郎王润更好,让女儿同时见到二人,指不定就改了主意。
叮嘱了贵妃几句后,皇帝移步御书房,命人去传威远侯。
威远侯和皇帝少年相交,收到急召立即跟着内监进宫。如今边境一切太平,威远侯不知所为何事,问了内监几回也没得到一个准话。
而皇帝竟是来拉家常的,威远侯听着皇帝从关心长子有无儿子到侯府池子里的荷花谢了没,再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次子的婚事,忽而心领神会。
他惊讶地脱口而出:“陛下,您莫非是瞧中了臣的次子?”
宫中尚有二位适龄待嫁公主。
皇帝见威远侯已经看破,不拘小节惯了也没计较他的失礼,直白问道:“爱卿意下如何?”
威远侯苦笑道:“陛下,若是臣的长子或侄子还未婚配,那臣是生怕您改了主意立刻跪下谢恩了。然臣之次子,性情十分古怪固执,又在军营里粗野惯了,臣唯恐他伺候不好公主。”
闻言,皇帝有了些印象。威远侯原驻守庭州,十二年前回京统领禁军在京的西南营地。而他记得,威远侯的次子却多留了十年。
他好奇为何,便也问了。
“陛下,庭州乃是本朝龙兴之地,守将统领北地八州,素有十年一换的规矩。臣当年任期将满,萧将军已经率着家眷到庭州。臣之次子照,常常去萧将军府上玩耍。回京当日......”
说起十二年前的旧事,威远侯面露惭愧。
“谢照去萧府道别,臣当时急着和已经回京照料父母的妻子长子团聚,竟然忘了他没在车上。”
皇帝闻言都愣了一下,而后笑道:“谢爱卿啊,你说你真是,年纪轻轻忘性极大!”
威远侯扶额苦笑,他自己都弄不明白当时为何会把小儿子忘了。想起来时已经过了两州,几个随从还当他是要把儿子留在庭州历练。他急忙打发侍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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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接人,得到的却是谢照死活不肯回京,要住在萧府的消息。
他回京叙职是有期限,不敢折返去找。到了京城后他又不能擅自出京了,让人去庭州劝了几次。
谢照就是不肯回来。除了祖父祖母去世回京奔丧过两回,谢照一次都没有回过。
直到萧将军任期满了,他才随着回京,回家。
皇帝公正道:“这便是爱卿你有错在先了。”
威远侯又是苦笑连连。好在这小子对亲娘的话还是愿意听的,改了不少粗鲁习气。他也有本事,十八岁就当了正四品的武官。
只是威远侯有些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摆父亲的谱。
皇帝心内担忧谢照的性情,又问:“你次子相貌如何?”
“这......”威远侯还没脸皮在皇帝面前说儿子相貌还是挺不错的。
“究竟如何?”
“臣斗胆自夸,谢照样貌尚可。”威远侯拱手道。
皇帝一看就是根本不知道谢照是谁,莫非是公主还是哪位娘娘瞧中了?可小儿子才从庭州回京不到两年,如今在神龙卫任职,平时也不爱交游,去哪儿得了宫里女眷的青眼?
威远侯心有疑惑,而皇帝也不知女儿是何时何地看中的。
“罢了,此事再议。”皇帝摆摆手。
威远侯关怀了一通皇帝龙体,正要告退,皇帝轻描淡写道:“十日后让谢照随朕去西苑跑马。”
吓得威远侯差点再次跪下,战战兢兢回了家。两个亲儿子和侄子都还没下值,他不欲让夫人为还没影的事烦心,自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居然没请示皇帝是哪位公主!
皇后所出的大公主年初已经下降。威远侯记得另外两位公主是同龄,如此更是看不出皇帝意下是哪位。
随即苦笑一声,不论是哪位公主,他都觉得谢照的硬脾气不堪尚主!
但皇帝要亲自为女儿掌眼,他难道还能让儿子和平常一样我行我素惹怒皇帝?
可若是表现好了,真被皇帝看中了,似乎更是麻烦......
本朝并无驸马不得参政的规矩,尚主是无上荣耀。威远侯很乐意和皇帝结亲,然而若是谢照真娶了皇帝的掌上明珠,只怕这儿女亲家只会结成仇,最终带累全家人。
他吩咐下去,让谢照回府后立即来书房见他。威远侯思虑良久,都没想到该如何不得罪皇帝和那位公主,避开赐婚。
而谢照踏进府门,就听到了管事的传话。他本就想和威远侯说一声,今日回府时闯祸了。
他才进了书房,就听威远侯劈头盖脸一句:“你去哪里结识了公主?今日陛下传我入宫,竟是想招你做驸马。”
谢照把他刀点在永嘉公主心口的事说了。又觉得不对劲,他和公主分别不过一刻钟,就算公主看上他,哪有这么快?
威远侯沉吟片刻,原来是极其受宠的永嘉公主。这不会是巧合,应是公主早就看上了谢照。他告诫道:“永嘉公主是陛下爱女,你已经惹怒了她,日后远着她些。十日后陛下命你入宫,不要惹事,莫让你娘再给你操心。”
谢照没应,和威远侯对视片刻后嗤笑道:“你无非觉得我配不上公主。”
说完,他就走了。
5. 第五章
永嘉一颗心怦怦直跳,靠在榴月怀里,面色惨白。
蒲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公主嘴唇边。永嘉饮了几口,适才的恐慌褪去了些。
她吩咐道:“此事就当没发生过,不准你们去母妃面前说。”
“公主,这可是大不敬,您难道就这么放过了谢照?”
永嘉当然知道,可她若是惩戒一番,谁都会觉得是她故意和谢照在宫外会面了。
“都不准说,不然我一定将她赶出去。”永嘉正色道。
她不敢让薛贵妃知晓此事,回宫路上又叮嘱了好几句护卫和宫女不准将此事告诉贵妃。回宫后先去给薛贵妃请安,她捡着在舅舅家的事情和母妃说。
薛贵妃笑着拍她一下:“净胡闹,阿柔定亲前问过我是应该的,为何还要问过你?你若是有阿柔和大公主一半的行事有章,我也就放心了。”
永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反正表姐的亲事她已经记在心上。
贵妃看出她的魂不守舍,直接问道:“可是还出了什么事?”
永嘉一惊,下意识道:“能有什么事?”
薛贵妃并不信,看着永嘉。永嘉晃着贵妃的胳膊道:“您看儿臣不是好好的,难道您觉得舅舅会给儿臣脸色看?”
她一通撒娇卖乖,总算消了贵妃疑虑。换做往常,永嘉绝对会去皇帝面前告上一状。
可这回,却是是她有意跟踪。她实在没脸说自己被人当成歹人,刀都抵在她胸口了。
也不敢让父皇母妃知道,自己偷偷跟踪所谓的心上人。
她只希望谢照能记着她不计较的情,不要再对旁人提起。
没两日,她哥哥燕锦楼回京了,兴冲冲地给妹妹看他带回来的土产。永嘉原本恨不得打砸了,但现下他还什么错都还没有。永嘉重重打了他两拳:“哥哥,你去了好久!”
这点力气对燕锦楼而言就是妹妹撒娇,和她一起再次去给贵妃请安。吃着新做的藕粉糕,绘声绘色讲起一路的见闻。
若不是看在他是亲哥哥,且哥哥对她和母妃,还有未来嫂子都很好,永嘉绝不会现下还能好好和他说话。
一个会爱护至亲女眷的男人,应也坏不到哪里去,总还能救。她知道哥哥今后五年的命运,绝不会让他变成一个人人唾骂的乱臣贼子。
这日,永嘉坐在窗边的小榻上看书,听到一阵通报声。
是皇帝御前的小桂公公来了。
小桂公公笑眯眯地请了安,“......陛下明日想考校太子和二皇子的骑射,让公主您也去西苑看个热闹。”
永嘉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喷出来,转而一阵咳嗽。
婢女连忙上前,给公主拍背的拍背,递帕子的递帕子,擦嘴的擦嘴......永嘉平复下来,看着眼巴巴看着她等回复的小桂公公,下了榻开口道:“知道了,我送送公公。”
小桂公公顿时受宠若惊,躬着的身子更低了。虽说永嘉公主一向都待下宽和,但也从没有这般客气过。
等到了含卉居门口,永嘉小声问:“公公,是只有我一人去吗?三妹妹去不去?”
小桂笑着回禀:“公主,陛下只带上了您一位公主。”
永嘉眉心一跳,正要再开口,就见隔壁的三公主永泰走了出来。
她立即转身回屋。
“永嘉!”永泰叫住她,好奇地问小桂,“小桂公公怎么来了?”
小桂欠身行礼,接到永嘉公主投来的视线,鬼使神差地了说了出来:“回三公主的话,陛下请二公主明日去西苑看两位皇子骑射。”
“什么?”永泰柳眉倒竖,几步走到永嘉面前。
见状不对,小桂先行告退。回头看了一眼,似乎两位公主正在说话。
永泰觉得很不公平,凭什么这样的热闹父皇只带永嘉去?她狐疑地打量永嘉面无表情的脸,问:“是不是你说了什么,父皇才不带我去的?”
闻言,永嘉强忍住没笑出声。换做从前,她是一定会和永泰斗嘴的。现在她看永泰,是真觉得她不过是一个小妹妹,懒得计较。
她淡淡道:“你想知道?那你去问父皇好了。”
说完,她就回去了。但书是怎么也看不进去了,她吩咐榴月:“准备沐浴。”
榴月应了,压低声音道:“公主,三公主走了,奴婢瞧着她是真的去求见陛下了。”
“随她去吧。”永嘉不以为意。
热水氤氲白雾,朦朦胧胧。永嘉泡在放了香丸的热汤中,想着方才的事。
母妃是肯定会把自己那一番不喜欢王润的话,告诉了父皇的。
父皇听了,怎么还是安排了和前世一样的西苑相看?她记得清楚,同样的理由,同样来传话的小桂公公,王润就是在两位皇子比试到一半时出现的。
她已经想定了这辈子不会再和王润有任何牵扯,不愿去见他。
若是称病不去,还得把自己先弄病,永嘉不舍得这么对自己。她想到去求父皇的妹妹,头一次盼望着能和她同游。
依永泰经常能把所有场面都搞得尴尬的本事,她再和永泰斗斗嘴吵吵架,风雅有礼的王润绝对不会喜欢她。王润不愿,父皇应也不会强人所难。
罢了罢了,就当做不知道,她就当真是去看一回热闹的。
水雾渐渐消散,永嘉才站起身就见薛贵妃走了进来。她下意识缩回热水中,羞涩地捂住前面。
“和娘还害羞什么?”薛贵妃嗔道。
视线在浴桶里一转,雪肌腻理,颤颤巍巍,薛贵妃笑着称赞道:“我女儿长得真好。”
永嘉在水面上露出一张红润的脸,问:“您怎么来了?”
薛贵妃命服侍的婢女都退下,凑近说:“明日随你父皇去西苑,记得要打扮一二。”
她朝女儿眨眨眼。
永嘉装傻:“我出去了肯定会打扮的。”
“你父皇是让你相看。”薛贵妃是琢磨了许久,才决定违反皇帝的叮嘱,让女儿做个准备。
永嘉记得前世母妃没有说过,她是全然不知情去的。她不想多说,乖顺地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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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薛贵妃摸摸她的脸颊,开始替她出主意明日该梳什么发髻该钗什么簪环。
她漫不经心听着,直到水开始变凉才起身。
薛贵妃看了看似乎浑不在意的女儿,走之前悄悄朝她比了个手势。
二?
什么意思?永嘉唤婢女进来擦干身子,换上柔软的寝衣。
直到睡前,她才恍然大悟!母妃一定是把谢照的名字也告诉了父皇,所以明天她是要相看两个人!
永嘉咬唇,想起前几日在宫外见到的身影......
而那厢,永泰出了兰台殿后越走越快,气呼呼的。父皇实在是太偏心了!若是父皇对大皇姐好上几分,她最多心里不舒服。谁让大皇姐是皇后所出!
但永嘉和她一样,甚至她母妃还是父皇的表妹,而贵妃进宫前还只是一个卖点心的!
冲到御书房后,在外侯了好久皇帝才传她进去。永泰心里愈发委屈,跪在皇帝脚下就开始抱着皇帝的腿哭。
皇帝放下奏折,关切地问:“哭什么,这么伤心?”
“父皇,儿臣也想去西苑!为何您只让永嘉跟着去,不让儿臣去?是儿臣做错了什么吗呜呜呜......”
原来是因为这,皇帝扫了一边哭一边偷瞄他的小女儿一眼,道:“回去,下回再带你去。”
“父皇......”
被皇帝淡淡看了一眼,永泰不敢再说,抽着鼻子告退了。
皇帝虽然觉得两个女儿一块去,长了眼睛的男人都会看中二女儿,但要是小女儿看上他给二女儿挑的驸马,闹起来不体面。
他摇摇头,继续批奏折。
*
翌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永嘉没按母妃说的特意打扮,和平时穿着相差无几。
她出发前去椒风殿请安,薛贵妃见女儿穿了一条半新不旧的浅绿撒花软烟罗裙,头上只一支镂金蝶纹簪几朵宝石珠花,再无其他装饰,低声责怪道:“怎么穿得这么素净?”
她眼珠一转,也小声道:“儿臣若是大肆打扮,岂不是父皇一看就知道您告诉了儿臣?”
薛贵妃觉得有道理,女儿考虑的很周到。她眯着眼睛打量亭亭玉立的永嘉,心道王润若是看不中女儿,那定是眼睛有疾!
柔声叮嘱了几句,薛贵妃便催着女儿快些去。
西苑地处内城,规模远不如皇帝狩猎的北苑行宫。它离皇宫不远,是皇家平日里跑马踏青的地方。山林茂密,黄绿交错。永嘉到的时候,马嘶人声不断。
永嘉停了脚步,前世有那么多人吗?她记得父皇只叫了两位皇兄,而后说着忘了今日还传了翰林院修撰就让他来西苑见朕云云,让她和王润不远不近地见了一面。
但眼前,不少模样威严的中老年男子围侍在父皇身边。另外少说还有二十几名青年男子,骑马射箭,有的英武健壮,有的文质彬彬。永嘉嘴唇微张,父皇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母妃昨天比的手势,不是二个的意思,是二十个?
6. 第六章
小桂早就候着,连忙请公主去台下稍坐。宫娥内监已围上帷帐,遮住仲秋日头,也把公主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公公,您不是说,父皇是要考校皇兄吗?”永嘉原想去给皇帝请安,看着他身边这么多陌生男子,踌躇了。
小桂躬身道:“陛下前日召了几位有功之臣进宫作陪,知道各位公侯子孙和太子二皇子年纪相仿,起了兴致想一起考校青年才俊。”
皇帝是特意召了多人作陪,其中有未婚也有已经成亲的,来掩饰给二公主挑选驸马的真实目的。这份慈父心思,小桂公公领会了,十分感慨二公主的受宠,愈发不敢有任何怠慢。
永嘉坐下后也想到了,父皇定然是担心只叫了谢照王润二人,别人会往给她相看驸马这一层去想。
若是都没成,难免会有风言风语。永嘉眼眶一热,父皇平日里粗犷,居然能为她考虑如此细致。
她对骑马射箭兴致都平平,小桂传了父皇的话让她先安心坐着,永嘉就没动,喝茶吃点心。
在公主府里独自软禁都熬过来了,如今只是在帷帐里听着声音不得走动,对她而言完全可以忍受。
然而外边喝彩声不断,永嘉听久了难免有些心痒痒。她道:“去看看两位皇兄比试如何了。”
小桂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回来复命:“太子和二皇子皆是人中龙凤,名列前茅。”
没说具体第几,那就绝不是真正的“前茅”了,永嘉莞尔。
公主一笑,灿然生辉。小桂一个公公都看楞了一瞬,飞快回过神来:“公主,陛下传您过去。”
永嘉颔首,只带了贴身婢女给她撑伞,跟着小桂去给皇帝请安。
离皇帝约摸还有二十步的距离,内监高声唱名道:“永嘉公主到。”
立即乌压压跪了一片,永嘉略抬手,小桂又高声道:“平身。”
她给皇帝请了安,武宣帝招手让她走近两步,语气略含恭敬地对一老者道:“这是朕的二公主,永嘉。”
“永嘉见过成国公。”她笑眯眯地行了个礼。成国公年过古稀,永嘉知道他八九岁就被尚未起事的太祖爷收养,如弟如子,且有战功,地位超然。不用皇帝暗示,永嘉乖乖问好。
成国公爽朗地朝永嘉抱拳当做回礼:“好久不见二公主,公主长大了。”
至于其他人,还没有资格让公主见礼。她安静地站在皇帝身边,只点头微笑。没一会儿,太子和二皇子也走了过来。
永嘉看着皇帝和太子交谈,又看了看身子骨硬朗的成国公。太祖只有皇后一个妻室,太宗爷爷一后一妃,她父皇后宫三人,莫非太子日后妻妾四人?
她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逗笑了,别开脸,视线正撞上一双黑眸。
在场许多人都在悄悄打量永嘉公主,有定力强或是恪守礼仪的青年看了两眼就移开视线。
也有一人毫不掩饰地和她对视。
永嘉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轻声问一旁的亲哥:“方才谁得了第一?”
燕锦楼想了想:“我忘了。”
她有些失语,又问:“皇兄得了第几名?”
未等燕锦楼答话,太子开口道:“二弟得了十二名。”
永嘉飞快扫了一圈,能下场比试的青年男子大约二十五人。第十二,勉勉强强算个“前茅”吧!
她笑道:“那大皇兄得了第几名?”
皇帝一边听几个重臣说话,也留意着儿女的轻声细语。听女儿好奇地在问两个兄长比试的事,忽而闪过一个念头:“永嘉,过来。”
“想不想学骑马?”射箭对永嘉一个娇贵的姑娘家太难,皇帝想先教女儿骑马。
对上皇帝一脸想亲自教的神情,永嘉露出欣喜的笑:“想学,父皇能不能亲自教儿臣?”
皇帝摸摸女儿的脑袋,让两个儿子去挑一匹温顺的马。自有宫人下去给公主准备骑装。
前世成婚后,王润手把手教过她骑马。永嘉不说十分娴熟,却也在自己的庄子上跑过几回。但十五岁的她,是不该会的。
一想到王润,永嘉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但从前他手按在她肩头,给她讲怎么上马二人共骑的场景纷纷涌现上来。偏偏此时,王润竟然就在不远处走过。
他依旧眉目清俊,面如冠玉。
她不由打了颤,脑中竟然浮现起从前二人肌肤相贴的亲密场景。
白日里想到这个,永嘉羞愤欲死。
皇帝没错过永嘉面上一瞬的失神。
他今日本就是让女儿能光明正大相看,才召了许多权贵子弟考校。虽说心思被其中一些草包的废物程度占去了一半,但一直都在留意女儿动静。
永嘉对着两个儿郎都脸红了,这要如何是好?皇帝心绪有些复杂,决定让贵妃去好好问问。
两个皇子挑的是一匹温顺的枣红色母马。永嘉换好骑装,认认真真听父皇讲解骑马训马的技巧,不时问上几句。
“行了,”皇帝口干舌燥,自觉讲得差不多了,“老二扶你妹妹上马。”
永嘉尽职尽责地装出一副有些害怕的模样。不会装会很难,可会了装不会更难!她回忆着过往第一次上马时的光景,一会儿摸摸马的脖颈,一会儿晃晃腿。
她不由有些庆幸,她是回到了十五岁。若是回到五岁,还得装着不会写字不会女红,从头学一遍。
慢慢的,她也不想装了,握紧缰绳坐直身子,惊喜道:“父皇,您教得真好,儿臣好像已经会了。”
说着,控马不急不缓地跑了一段。
皇帝赞赏地看着永嘉的背影,哈哈大笑:“好,不愧是朕的女儿。”
父子三人陪着永嘉缓缓骑了一段路,心下都觉得有些无聊。
永嘉笑盈盈道:“父皇今日已经陪了儿臣许久,您和皇兄事忙,不必再陪着儿臣慢悠悠骑马了。”
闻言,皇帝点点头,命令跟来的侍卫宫人:“看好公主。”
他确实还有事,该赏的还没赏,该罚的还没罚,招手让两个儿子跟上,拍马走了。
等三人都骑出视线,永嘉抽马向前,回过头道:“谁也不准跟着我。”
她自重回到十五岁后,就没有这么放松过。
暖洋洋的空中流动着如同果子熟透了的馥郁香味,周遭树影婆娑,投下一地镂空金玉般的碎光。
鸟鸣嘤嘤,虫声绸绸,见四下无人,永嘉扔开绳子,张开双手。
和风拂面,永嘉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见到王润的瞬间,她以为她会忍不住流泪。
可她没有。
心头只有一丝怅然。
永嘉自嘲地轻笑一声,同床共寝了四年的驸马,她决心不要就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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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王润不会是给她下毒的罪魁祸首,对他也没有丝毫怨恨。
而今日,她和王润连对视都没有,他应当都不知道被传来西苑的真正原因。总归和前世是大不一样了......
正想着,永嘉忽而听到一声尖利的鸟叫,像是猛禽发出。她一惊,忘了手早就松开,急急忙去握缰绳,却用力过猛反而往后仰,身子一斜就从马上摔了下去。
好痛!最先落地的左脚脚踝,钻心一般疼痛,背上手心都有擦伤。永嘉痛得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勉强支撑着自己坐起来。
她最初控马太快,又喝令护卫都不准跟着,放眼望去,一个人影都没有。
永嘉第一次觉得,西苑还是挺大的。
她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脚踝,倒吸了一口气。想靠自己站起来,是不可能了。
永嘉拍拍额头,不该胡思乱想,不该打发护卫的。一阵懊悔之情袭来,永嘉捂住脸抽泣,一滴咸咸的泪水流到手心,刺痛让她立刻放下手。
她掏出手帕,擦干眼睫和脸上的泪水,而后将手帕整整齐齐叠好。忽而间,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骑装是大红色的,应当很显眼。永嘉正想着要不要扬声呼救,来人已经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马。
他飞速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道:“臣参见公主。”
永嘉微微仰起脸,情不自禁往后瑟缩了一下。
竟然是谢照。
他神情有些古怪,没一会就恢复了冷淡,仿佛在这里撞见一个落马的公主很是寻常。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四目相对,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珠,她有些害怕。永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腰间,他今日没有佩刀。
谢照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问道:“公主为何独自在此落泪?”
说话间,少年洁净的气息就扑在她附近。他没有熏香,永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林中清新的松针味道。
永嘉声音发颤道:“我不慎落马,劳谢大人扶我一把。”
谢照没动:“公主可能自己站起来?”
“不能。”
永嘉抬眼望着他,她要是能站起来,还会在这里干坐着傻等?
谢照飞快上下打量她,最后停在她的脚踝,猛地收回视线,耳垂微红。
她顿觉莫名其妙,低头一看才发现靠近脚踝处的衣裳磨破了,露出一小片欺霜赛雪的肌肤。永嘉粉颊生霞,瞪了他一眼,见他已经看向别处,才悄悄扯了扯衣裳覆住。
谢照站起身自顾自上了马,没看永嘉:“扶起公主,于礼不合,臣去请二皇子过来。”
“等等!”
“公主有何吩咐?”谢照回过身,微微皱眉。
永嘉叫住他是一时冲动,不知该说什么。
他居然就这样走了?
于礼不合?永嘉从没有这样的念头,她是君,他是臣,他扶她一把和普通护卫扶她没有区别。
可他这样想,是当真过于守礼把她当成一个来相看的未婚姑娘,还是生怕和她扯上关系就得做她的驸马?
亦或是因为有了宫外相见过一回,觉得她是故意摔下马吸引他的注意?
永嘉狐疑地打量他冷淡平静的面容,料他也不会如此自大!
“公主有何吩咐?”
她问道:“方才比试,你是第几名?”
7. 第七章
永嘉虽是找个话题搪塞过去,却也有些真正的关心。
她那日一门心思在想前世的事情,喃喃自语出了这个名字。如今在父皇母妃面前都挂了名,不论如何,她都得给二位一个答复。
若是他连亲哥都不如,永嘉今晚就去和母妃说她是一时糊涂。
“第一。”
他声音淡淡,很快就骑出了永嘉的视线。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谢照远去的身影。她头回见到对她这般不假辞色的男子,似乎一刻也不想和她多呆。
也不愿扶她一把。
永嘉心烦意乱。前世她就是这回的西苑相看后没多久,就定下了亲事,第二年成婚。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留在宫中,迟早是要出宫建府和驸马生活的。纵使她有意拖延,还有个早就给三公主看好夫婿的贤妃盯着她。
何况这回,就连皇帝让她招驸马的心思都比前世强烈。
想到谢照,永嘉好气又好笑。反正也是个误会,届时和父皇母妃说清楚就好。
他虽然长得不错,但天底下有才有貌的男子难道少了?她宁可选个差一些的,也不想和看不上她的人生活在一起天天看他的冷脸。
永嘉不欲破坏他人姻缘,这个念头才浮起一瞬,就被她否决了。
她又想到谢照,一会儿想他冷峻的眉眼,一会儿想到他飞驰远去的身影。
永嘉抿住唇,忍住眼泪,她猜谢照是知道皇帝把他们传来西苑是为何的。
如此一想,她觉得丢人,尴尬,还有些耻辱。
一会儿想着哥哥怎么还不来,一会儿疑心谢照总不至于不去叫人,她听到一阵急匆匆的马蹄声。
“妹妹!”
“我在这里。”永嘉有气无力地回应道。
燕锦楼着急忙慌地下马,抖了抖手上的披风给永嘉披上。
“你没事吧?脚还痛吗?”
“挺痛的。”她没逞强。
永嘉自己系带子,问:“哥哥居然还能想到给我带件披风?”
“是谢照提醒我的,也是他说你在这里摔下来的。”燕锦楼有一说一。
“妹妹,我抱你上马。”
她惊讶地嘴唇微张,过了片刻才问:“他是如何说的?”
燕锦楼古怪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永嘉拢拢头发。
燕锦楼注意到她手上动作,道:“一会儿先去梳洗一番。”
她听出不对来,对两个气喘吁吁跑来的婢女说:“我要照镜子。”
蒲月身上是永远备着一面小圆镜子,以免公主想用。闻言,她举起在永嘉面前。
镜中人发髻凌乱,几朵粉紫的宝石珠花松松挂着,额头沾了一片枯黄的树叶,面颊几点草屑。波光流转的杏眼微微红肿,一看就哭过。
她示意蒲月收好镜子。
原来她方才是这幅尊容。“等等。”永嘉略抬下巴,示意蒲月再摆好镜子。
她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面靥香娇玉嫩,柔光若腻,娇艳若滴。乍一看妆发凌乱,但也丝毫没有让她变得不堪入目起来啊......
燕锦楼觉得他是越来越搞不懂妹妹的心思了,问:“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臭美?怎么摔下来的?”
永嘉还是看着镜子,心不在焉回答:“我听到一声很响的鸟叫,被吓到了。”
“以后还敢不敢乱跑了?”燕锦楼一把抢过镜子,“这是在西苑,若是在北苑的围场,你早被窜出来的黑熊吃掉了!”
“北苑还有熊呢?”永嘉玩笑道。
燕锦楼没笑,正色道:“这次多亏了神龙卫的谢照来告诉我,我会替你谢谢人家。”
永嘉真的好奇他是怎么和哥哥说的,心里犹如猫抓,故意哼了一声:“他明明知道我自己站不起来,还不肯搀扶我一把。我只要他扶我一下,自己就能上马了。”
“他说他不敢冒犯公主。”燕锦楼随口道,扶起妹妹。
永嘉没忘了让哥哥去和父皇说,是她不准护卫跟着的,她摔下马不怪他们。
回了宫室后,闻讯的人一波一波地来看望她。永嘉敷了药,半坐在床榻上,撑着精神先后送走了皇后贤妃三公主和心疼哭泣的薛贵妃。
她才躺下没多久,同住一宫的三公主又来了。
永泰原本有些嫉妒永嘉可以去西苑看热闹,但是她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脚,竟然有种扯平之感。
和永嘉随意说了几句,永泰低声道:“父皇其实是让你去相看的,是不是?”
“贤妃娘娘告诉你的?”永嘉不惊讶贤妃会看出来。
永泰点点头,问:“是不是?”
“是啊。”
“父皇对你真好。”永泰酸溜溜道,她也想要这样的架势挑驸马。
永嘉瞥她一眼,平静道:“你和大皇姐都有亲娘操持,我母妃又不认识什么青年儿郎。”
“也是,”永泰闻言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大皇姐嫁回了母后娘家,我母妃也认识一大把命妇,你总不能嫁回贵妃娘家吧。”
话音刚落,榴月蒲月交换了个视线。若是公主发怒,她们是无论如何都得把三公主请走的。
“我表哥早就娶妻了。”永嘉淡淡道。
其实话一出口,永泰自己也意识到有些伤人。她忙赔笑道:“我随口说的,你别放心上。”
永嘉懒得和她生气,敷衍点头。
“永嘉,你和之前变得不一样了......”永泰若有所思道。换做从前,她肯定立即冷着脸送客或者把被子一推高声让自己走人。
绝不会这般平静,好像全然没生气。
永嘉没搭话,问:“你还有什么事吗?我想休息了。”
“变得没意思了。”永泰没好气地推推她。
她没心情再闲聊,心平气和道:“我是伤号。”
“又不是嘴受伤了,快和我说说你瞧中了谁?”
“没注意看谁。”永嘉一说起相看就烦,指不定今晚她亲娘还会来一趟问她究竟中意哪个。其他人她没留意,也知道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姻缘。王润是万万不能再嫁一回的,而谢照......
说他看不上她吧,他还会提醒哥哥给她带一件披风遮掩衣裳的破口。
他一个武将,就这么守礼,搀扶她一把也觉得伤风败俗?还是他火眼金睛,看出她的脚伤不仅仅是扶的问题,必须得把她抱上马。
亲哥就是扶了她一回没扶动,搂着她的腰和腿弯把她送上马车的。
在西苑她没有想到这一层。如今想来,永嘉不由面颊泛红。
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永泰见她神色变来变去,捂嘴偷笑道:“还说没注意看,我看分明已经有看中的。你若不好意思,我替你去和父皇说。”
“别胡说,我真没有。”永嘉回神,镇定道。
见她还想问东问西,永嘉叹气道:“我是真的累了。”
“行吧,”永泰悻悻道,“你记得再过一旬是我及笄礼,别忘了给我备下礼物。”
永嘉命槐月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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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妹妹,她想不起来上辈子送了永泰什么,让蒲月去她的库房挑一件不是御赐又能拿得出手的摆件来,预备着送礼。
和宫中众人说了许久的话,晚霞初现,金红成绮。再睡下去晚上就会走了困,永嘉让宫人都退下了,捧着卷书,等着用晚膳。
蒲月在外间悄悄扯了扯榴月的衣裳,轻声道:“三公主说的没错,咱们公主自从做了恶梦后,确实和之前大不一样了。”
“公主是大姑娘了,肯定比先前文静了。”榴月笑道。她其实觉得,公主原本和贵妃不仅容貌像,性情也很像。但现下,公主比之前要有主意,和三公主也不再吵嘴。
榴月不知道公主究竟梦见了什么,但她觉得这样的公主比从前的好。只是这样的话,她一个奴婢心里想想都是不该,更不敢说出来。
“何止!公主原本挺喜欢用豆腐的,如今都不喜欢吃了。”蒲月道。
今日的晚膳正好有一道熬得奶白的豆腐鲫鱼汤,蒲月示意底下宫女摆饭时离公主远些。
未等宫女把饭桌挪到床边,永嘉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她皱起眉头:“撤下去,吩咐御膳房以后不准再给含卉居送豆腐做的汤。”
万嬷嬷请示道:“公主是只不吃豆腐汤了,还是所有的豆腐都不吃了。”
“都不吃了,山药也不吃了。”永嘉没胃口,吃了几口就让人撤下。
方才和永泰闲聊时,她还没怎么想到白日情景。现下内室静悄悄的,永嘉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心里叹气。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她怎么就那么难?
永嘉眼前不停闪过那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俯视自己时微微皱眉的脸,在脑海里简直是赶也赶不走。
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轻易就被一个才见了两回说过几句话的人分走了心神。可若说是喜欢,她觉得还远远谈不上。
他不过是一个方方面都不错的,勉强配得上她的驸马人选。
永嘉翻来覆去,不小心碰到扭伤的地方,痛呼一声,引来一众宫娥关切的询问。她心里仿佛有小人在打鼓,一会儿想着贵妃早些过来尽快把此事说清楚,一会儿又盼着贵妃今夜别来了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说......
没一会儿,贵妃就来了。她卷起永嘉的衣袖中裤,看着她柔嫩的白皙肌肤上好几道细小的猩红伤口,心疼得直掉眼泪。
贵妃对娇柔的女儿自小就精心呵护,一个手指都不舍得动。永嘉自己也乖巧懂事,从没有受过这样的伤。
薛贵妃一边亲自给女儿抹御医开的药膏,一边止不住掉眼泪。她不舍得骂已经受伤的永嘉,也不敢骂皇帝心血来潮非要教永嘉骑马,嘟囔着骂燕锦楼没有照看好永嘉。
永嘉原本被母妃不讲理的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心中酸楚,想起前世皆不得善终的母子三人,在贵妃怀里泣不成声。
*
谢照没理会同去两个兄长的招手,一路骑马到了郊外。
夕阳西下,照得京郊外的十里河波光粼粼。天色渐渐暗沉,远处天际泛黧,树丛在晚风中摇晃发出沙沙声。
他踩在落叶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西苑里那个坐在地上的少女。
她叫住他后,没有再急着开口。但那两片花瓣一般的嘴唇闭着,也似乎在对他说话。
不知为何,谢照今夜格外不想回府。他知道一旦回去,父母亲都会问他今日表现如何。
或许母亲还会问,他喜不喜欢永嘉公主。
谢照上马,慢慢回城。他和成国公府的十二郎交好,索性今夜先去找他对付一晚。
8. 第八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自西苑回来后,更是霜意渐浓。
永嘉的扭伤当时痛得厉害,实则休养了四五日就可以活动自如。但贵妃日日过来,不准她轻易下床。加之秋雨不停,她也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寝殿中。
贵妃却觉得古怪。她自己曾有过少女怀春的朦胧,就看得出永嘉如今的不对劲。
女儿一说起未来驸马,面上没有半分羞涩,只说要再好好想想。
就算探花郎不足以让她心动,难道她亲口说出来的心上人见到了也毫无感觉?
这哪里像一个才及笄的小姑娘!
永嘉对上薛贵妃迷惑不解的脸,想解释当日的误会。可她要怎么解释她是如何认识谢照这个人的?若再推到做梦头上,母妃指不定又觉得是有缘分。
她不知该怎么说,有些委屈:“为何母妃就这么心急把儿臣嫁出去?哥哥十七了都还没有定亲,表姐十六了也不急着相看,民间姑娘都不会一及笄就急着出阁的。”
“哪里是母妃着急?母妃巴不得你在宫里多待几年,可贤妃是早就给三公主看好了驸马,就等着你定亲。就算不说她们母女,大公主就是十五定亲,十六下嫁......”
“是,什么都不能越过大皇姐去,不能比她早,也不能比她多留在宫里几年。”永嘉嘀咕道,“大皇姐的驸马也不怎样,可见太早定亲也不好。”
“谁说大驸马不好的?”贵妃轻拍了一下永嘉的手,“别胡说八道了,大驸马是皇后堂兄的的儿子,人家表兄妹知根知底的,哪里不好?”
这时候大约是还没有发生大姐姐的驸马纳了好几房美妾的事,永嘉自知失言,敷衍道:“长得不好。”
贵妃回忆了一下和大驸马见过的寥寥几面,是个一表人才的俊朗青年。她笑了笑:“既然芙蓉挑剔长相,怎么没有看上王润?母妃虽然没有见过他,但你父皇说他貌如美玉。”
她灵机一动道:“就是因为他长相不错,所以儿臣还得再想想。”
薛贵妃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两个,两个你都看上了......要其中选一个?”
永嘉捂脸装羞涩。
贵妃看着永嘉一双白净素手,突然扯了下来。永嘉惊讶地抬眼,正好撞上贵妃责怪的眼神。
她肤光如雪,一点羞涩的红意都没有。
“母妃,您就让儿臣再仔细想想吧。”永嘉见谎话被无声戳破,抱住她的手臂晃啊晃,“儿臣保证,绝对在今年年宴前想好。”
薛贵妃却哭了。
皇后贤妃都有本事都有能耐为女儿选婿,她娘家是靠她才发达起来的。入宫后她也不曾认识几家夫人,如今只能让女儿自己为难。
前几日永泰说过的话忽而涌现心头,永嘉搂住母妃,正色道:“您若是埋怨自己,岂不等于是埋怨外祖舅舅没给您一个勋贵出身了?您要知道,若不是您得了父皇青眼,哥哥和儿臣现在都不知在何处呢!”
她幼时不懂事,被早已升天的皇太后用她母妃的身世吓唬过几回。
也曾傻傻觉得宫里几个公主,就她母家最拿不出手。但永嘉早已明白,她生下来就是皇家公主,何需为母家不显而伤感?
永嘉安慰了许久贵妃,使了个眼色给方嬷嬷,让她回宫后再和贵妃讲讲道理。
好不容易哄好了,薛贵妃反过来叮嘱永嘉,过两日的三公主及笄礼别和任何人吵嘴。
永嘉送走母妃,思索起自己难道很爱和妹妹吵架吗......她瞥了眼已经备下的礼物,半人高的血红色珊瑚盆景。哥哥告诉她珊瑚是海里虫子堆在一起的,她就再也不喜欢了。
天公作美,三公主生辰是个大晴天。隔壁宫室一大早就传来动静,永嘉醒了见窗外一碧如洗的天色,心情大好。
她坐在梳妆台前,外间传来一声通报,紧接着永泰就领着侍女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永泰有些难为情,轻咳了一声,扯了扯永嘉的脸颊:“今天不准你打扮太好看。”
她承认永嘉比自己貌美,若是她着重打扮一番,都看不出今日过生辰的是谁了。
“人美就够了。”永嘉笑盈盈道,趁着永泰恼羞成怒前握住了她的手心,“这样,我今日穿什么戴什么都由你定。”
闻言,永泰立刻喜笑颜开,在首饰匣子里挑起来。她一边挑一边说:“永嘉,我没说错,你真的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换做以前,你哪有这么好说话?”
永嘉任由她打扮,随口道:“我听你的还不好。”
她有些羞,她已经不太记得清自己十五岁时是怎样了。难道她是一个妹妹及笄礼都要紧着自己出风头的人?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她不至于这也要落妹妹的面子。
慢慢回忆着自己从前是否真的很不懂事,永泰也给她挑好了今日要穿的衣裳和首饰。
她换上一身浅淡的玉色长裙,永泰变扭道:“行了,够丑了,再素下去就像宫女了。”
永嘉就喜欢别人夸她美,妹妹脸上明显的口不对心她也喜欢。
时候还早,永嘉留她一道用早膳。前世这段时日,直到年宴上的一桩丑事前,都是风平浪静的。永嘉看着对面兴高采烈的小妹,笑了笑。她们姐妹三人,即使同居在公主居住的兰台殿数年,永嘉和她们关系远不如和宫外表姐亲密。
但一想到今日是小妹的及笄礼,也到了宫里默认的定亲年纪,永嘉有些伤感。正想着今日只要永泰不主动挑事她绝对安静到底,永嘉放下手中勺子,微微一怔。
经历过生死后,她险些忘了今日还曾发生过一件小事。
皇帝只有二子三女,今日是最小的公主举办及笄礼,十分隆重。在京里的长公主大长公主,几位王妃,还有各府的诰命夫人,都进宫观礼。除此以外,还有不少闺阁千金。
衣香鬓影中,永泰瞥到两个披罗戴翠的年轻姑娘,朝永嘉皱了皱鼻子。永嘉会心一笑,悄悄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在皇后眼前别太明显。
热热闹闹的及笄礼后,皇后和贵妃贤妃在水榭内和各位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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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几个来观礼的年轻姑娘,随着公主们坐在不远处的揽霞亭中。
永嘉自然地坐在了大公主旁边。以前,她一直觉得这个大姐姐太过端正严肃,若不是公主,当个女官绝对能比方嬷嬷当得还好。
二人从来就不亲近。
但前世她最后一次入宫,永清送了她很长一段路。最后,永清双手包裹着她的手,肃容道:“纪王是纪王,永嘉是永嘉。别多想,回去和驸马生几个孩子,过好自己的日子。”
上回二人也没有好好说话,看到年轻了五岁的皇姐,永嘉忍住心中酸楚,小声和永清说话。然而二人先前实在不熟悉,永嘉觉得自己这个姐姐大抵也不会喜欢聊衣裳绣样胭脂水粉......
说了几句,永嘉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时,杨二小姐提议玩近日京城贵女中流行的游戏。席上众人,需得在一盏茶的时间,写一句赞美左手边姑娘的诗句。
一盏茶的功夫,自然不可能是要求各位公主小姐现场作诗,而是默写前人诗句。可以说考验在座各位的文才,又不算难。
永泰点头,表示想玩。今日来的同龄姑娘,有些和她或是交好或是有亲,另外几个都是皇后娘家的亲戚。她懒得招待,写写诗总比和她们说话强。
今天她最大,她同意了,其他两个公主也没意见,其他人更是凑趣说想玩。
年轻姑娘,也都十分好奇别人会给自己写下哪句诗。
前世也有这回事,永嘉当时坐在永泰旁边,知道她喜欢牡丹,随便写了句咏花王的诗。
而现在,永嘉打量着姐姐端庄的侧脸,陷入了沉思。前世她就想不通,永清的驸马为何敢纳好几个妾室?甚至她听人隐隐绰绰说过,永清身边的婢女都被驸马收用过。
她和王润成婚四年无子,王家都没提过一句让王润纳妾的事。为何永清驸马敢,而永清也毫无意见?她记得有一次宫宴散场后撞见永清夫妇,永清的婢女反而和驸马走得更近一些。而永清面上含笑,仿佛并不在意。
但永嘉现下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姐姐很可怜。
永嘉深深瞥了永清一眼,慢慢写: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她在花笺上写好,递给永清。
大公主笑着接过时,永嘉也接过了身边杨大小姐杨明薇的花笺。
她默默叹了口气,果然和前世一样。只是她当时选择忍了,还是事后永清知道了,逼着杨明薇来给她道歉。
常常有幸进宫的几家千金,都对公主毕恭毕敬。而杨家二女是皇后的亲侄女,有个太子亲表哥,眼睛长到天上去,对她和永泰是向来不假辞色的。
从前她怕皇后会偏心侄女,若是闹起来甚至会迁怒她母妃,和永泰都是能忍则忍。
永嘉想到从前,冷笑一声。杨明薇真是蠢到令人发指,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她一个公主。
但更蠢的,是从前不敢发作的自己!
“永嘉,怎么了?”永清看着身边的二妹霍然站了起来。
9. 第九章
永嘉一言不发,朝永泰投去歉意的一瞥,大步走出了揽霞亭。
亭中众女诧异地看着她的背影。
杨明薇对上永清审视的眼神,有些慌乱。可转念一想,永嘉性子软,以前嘴上欺负她几句,她都当做没听见似的。真要动手或者让公主吃点明亏,杨明薇也不敢。
可看着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在自己面前忍声吞气,别提有多畅快。杨明薇一直都瞧不起贵妃薛氏的出身,也觉得永嘉永泰都是妃妾所生,远不及她亲表姐大公主永清尊贵。
她镇定下来,对永清公主解释道:“大概是我写的她不喜欢吧。”
以前永嘉都忍了,这回估计是面子挂不住,回宫哭一场吧。杨明薇有些得意,公主又如何,也不敢对她这个皇后亲侄女发脾气。
永清不信二皇妹会这般不懂事,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沉下脸问杨明薇:“你究竟写了什么?”
真要说出来,杨明薇有些说不出口。但大公主面色不佳,似是认定了她有错般盯着她。
杨明薇小声道:“臣女写了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
她知道,永嘉公主的小名叫芙蓉。她说的声音很轻,只有离她最近的永清听到了。
永清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猛然起身,看着永嘉主仆已经不见的身影,道:“你现在去追上永嘉公主,向她赔礼道歉。”
这动静太大,水榭中的好几个贵妇人都朝亭中看过来。
“大皇姐小心手,”永泰不知道杨明薇说了什么把她气成这样,也不知道永嘉怎么跑了,“您坐下吧,有什么事过后再说吧。”
想到今日是永泰的大日子,大公主坐下了。一片窃窃私语中,她冷冷看向一动不动的杨明薇:“你现在就去,你若不去,我立刻让人送你出宫。”
“表妹!”杨明薇有些难以置信。
大公主转头就要吩咐宫人,杨明薇慌了,连忙站起来求她:“表妹,我知错了,我现在就去向永嘉赔罪。”
说着,她使了个眼色给亲妹妹。是她提议要玩这劳什子游戏的,不然她也不会突然想到这首薄命诗,必须陪她一起去!
而永嘉走得飞快。她早上就想过了,她没把握皇后会偏向谁,那皇帝呢?若是父皇会由着自己的亲女儿被皇后亲戚欺负,那她无话可说。她以前就是太傻了,觉得父皇对皇后十分敬重,所以不敢找他做主。
“公主,您可是要求见陛下?”榴月小声问道。
三人走的正是去御书房的路。
永嘉把攥在手里的花笺递给她。她的两个贴身宫女都识字,榴月气得面色通红:“杨氏竟敢如此放肆!”
蒲月接过一看,怒道:“她竟然诅咒公主,公主就应该让奴婢抽她两个巴掌。”
她没说话,脑中拼命回忆着一些难过的事。前世这时候她又委屈又伤心,但这回早有预料,她哭不出来!
永嘉刚重生的那段时日哭了太多回,现在想母妃兄嫂去世的事,都已经没有眼泪了。
永嘉叹道:“怎么办?我哭不出来。”
她想用一副受足了委屈的模样去哭诉告状。
蒲月提议道:“要不然,您掐自己一下?”
她用左手掐了一下右手腕,觉得一点也不痛。
大约是不舍得对自己下狠手。永嘉正走在御苑中,瞥见不远处假山,她说:“走,去那里,你们一定要把我掐哭。”
三人进了假山内,永嘉撩起衣袖,露出一截雪白莹润的手臂。两个宫娥也不敢下重手掐公主。但永嘉皮肤娇嫩,被手比她重的宫女掐了两下,忍不住疼痛泪珠簌簌而下。
她让榴月先探出一双眼睛,见四周无人才从假山里出来。永嘉吩咐道:“一会儿我先哭,榴月把前因后果说一遍,我再说话。”
“奴婢绝不负公主所托。”榴月激动地应道。她不怕在皇帝面前说话,就怕公主一味忍让。
永嘉一路走得顺畅。御书房门口值守的是和她相熟的小桂公公,见公主手帕捂脸,露出一双含着泪珠的大眼睛,快步走下台阶,毕恭毕敬问道:“公主可是求见陛下?”
她点点头。
“奴婢这就去通报一声。”小桂走得太急,脚下拌蒜差点摔了一跤。他躬身进了御书房,回禀了永嘉公主哭着求见。
片刻,小桂就通传永嘉觐见。
永嘉喊了句父皇,就跪在皇帝脚边不住哭泣。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看到向来懂事的二女儿低着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把手放在她肩上问道:“永嘉,怎么哭了?”
榴月在心中给自己鼓劲,磕了个头:“请陛下为我们公主做主。”
接着,她将今日亭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再将花笺双手奉上。
内监接过花笺,皇帝扫了一眼,喝道:“放肆!”
永嘉抬起头,抽抽搭搭道:“父皇,儿臣以前想着杨小姐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她对儿臣和皇妹不敬,儿臣都没有——”
“陛下,皇后娘娘和大公主三公主求见。”小桂在门外没有听到公主的柔声细语,禀报道。
皇帝冷笑道:“来得正好,让她们进来。”
杨皇后不是只带了两个公主,也带上了两个侄女。
方才在亭中的动静瞒不过她,亲生女儿一站起来,她就派宫人过去询问。得知此事后,皇后立刻阻止了要去兰台殿找永嘉的杨氏姐妹,让这四个年轻贵女跟着她一道来求见皇帝。
皇后行礼后,连忙笑着去搀扶永嘉,宽慰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永嘉不引人查地往旁边挪了挪,没起来。她道:“是,所以儿臣请父皇母后做主。”
“姑父——”杨明薇才开了个口,就被皇帝投过来的视线吓得闭了嘴。
永嘉听得想笑。平时叫几声姑父皇帝不会计较,在民间二人也算是妻侄关系。但杨明薇在欺负自己后,还和皇帝攀关系,只会让皇帝怒意加重。
“这是你写的?”
皇后飞快瞥了一眼字迹,确实是侄女的没错。花笺上还有两滴水渍,显然是永嘉的泪水。她心中微叹,侄女做出这种事,她都无颜见皇帝。
若是交给她来处理,她会罚侄女抄书禁足,但她不知道明显动怒的皇帝会怎么惩罚。
杨明薇打了个哆嗦,点点头。
“永泰,你来说,杨氏从前可有对你和永嘉不敬?”皇帝扫视诸人,一眼就看到了掩饰不住兴奋的三女儿。
永泰早就看杨氏姐妹不顺眼了,当下就添油加醋地把杨氏从前得罪过她的事洋洋洒洒说了出来。
可惜皇帝没耐心听,听了几句就摆手打断了她。
永嘉忍不住嘴角抽动,这个妹妹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要是老老实实把杨氏之前那些暗讽她们母妃只是妾室的话一说,父皇绝对生气。现下她说得那般夸张,倒显得不真了。
杨皇后惭愧道:“是臣妾疏于管教了,还请陛下责罚。”
“陛下,臣女没有说过这些话,是永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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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蔑臣女!”
皇帝没心思断案,也没心思管教臣女。杨氏当着他的面都敢直呼公主封号,私下里说过什么已不重要。何况,她还敢诅咒永嘉。皇帝道:“董恩,去杨慎府上,问问他是如何教导女儿的?”
杨慎便是皇后亲兄长,杨氏姐妹的父亲。
闻言,皇后跪下求情:“陛下,还请您饶恕明薇。她年纪尚幼,娇蛮无理,臣妾日后定会亲自训导她。”
若真让御前大太监登门,训斥杨慎教女不善......
杨氏姐妹放声大哭,被御前宫女手疾眼快地捂了嘴。
“都退下。”皇帝摆手。
“陛下.....”
董公公扶起膝行两步上前的皇后,躬身道:“皇后娘娘您请。”
永嘉悄悄抬眼,看着退下的几人。皇后面带苦笑,杨氏姐妹都是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永泰抿着嘴唇拼命忍笑,而永清则面无表情。
“芙蓉,过来。”
她也膝行两步,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坐下,摸了摸二女儿的脑袋。他叹气道:“朕知道,永泰那些委屈多半是假的,你的都是真的。”
永嘉这下是真想哭了,她吸了吸鼻子。
“好了好了别哭了。你是朕的女儿,别说皇后侄女,谁对你不敬,都是以下犯上。”皇帝微笑道,“日后再有人敢放肆,你直接命宫人掌嘴。”
“谁都可以打?”永嘉眨眨眼。
皇帝故作为难,看着永嘉期盼的眼神,笑了笑道:“宗室和成国公府的女眷,少打几下。”
永嘉忍不住扑哧一笑:“父皇对儿臣真好。”
“今日的处置,你可满意?”
她点点头,眼眸明亮。董恩又不可能悄无声息去杨府,她觉得这样的处罚绝对比打杨明薇一顿更让她难受。
“回去和你母妃说说,父皇这里还有事。”
永嘉没看到御前宫人想带她去梳洗的动作,行礼告退。把前世吃的哑巴亏还了回去,她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公主,您的耳坠掉了一枚。”蒲月突然发现公主一边耳垂空了。
永嘉笑盈盈道:“沿路找找吧,许是掉在哪儿了。”
今日的耳坠她挺喜欢的,两个宫女也知道,留神着路边。
她脚步轻快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回廊一转身就看到例行巡逻的护卫正齐步走来。
“臣参见永嘉公主。”
她下意识道:“谢大人免礼。”
说完,永嘉自己都惊了一下。带头单膝下跪的男人头戴兜鍪又低着头,她居然听得出这是谢照的声音。
谢照起身,兜鍪下是一张冷淡俊秀的脸。
永嘉好奇道:“今日不年不节,谢大人居然亲自巡逻?”
“下属婚假,”谢照简短解释道,“臣方才远远看见公主的宫人低头寻物,可是公主丢了何物?”
她想到什么,猛然转过身。装哭真哭,她现在一定又是双眼红肿的模样!
谢照看着公主转过去的背影,单边耳坠微微摇晃。
“公主可否借臣一观,臣去为您寻找。”
永嘉飞快用手帕擦了擦双眼,抬手解下耳坠,递给谢照。
她身后的两个婢女惊讶地交换了个眼神。
谢照伸手接过。芙蓉玉做的雕刻成芙蓉花模样的耳坠,粉腻不俗,如烟如霞。
永嘉看着他仔细打量的模样,忍不住道:“谢大人这样做,于礼合否?”
10. 第十章
谢照疑惑地看向永嘉。
永嘉也不知自己缘何会脱口而出这么一句,仿佛两个人很熟稔一般,她有些懊恼。
“臣冒犯公主了,请公主恕罪。”谢照伸手递还芙蓉耳坠。
永嘉没接,她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谢照。这个人真是好生奇怪,嘴上说着冒犯公主却直视着她。上回在西苑也是,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地看着她,只有他们二人时却开始计较礼仪了。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给公主寻耳坠子也不是他的职责,永嘉不明白,她开了口:“谢大人拿着去找吧,劳烦你了。”
说着,她略一颔首。谢照自觉地退到一侧,目送永嘉主仆离去,直至她们在回廊处转身不见。
永嘉谨遵皇命,去宽慰了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的薛贵妃一番。贵妃原本在椒风殿里坐立不安,一听说皇帝居然派董公公去训斥皇后娘家教女不善,差点晕过去。
“母妃不用担心,皇后娘娘为人公正,不会迁怒你我的。”
薛贵妃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既然皇后公正,你为何不找她做主?”
永嘉一噎,皇后虽然公正却也威严。对她们几人虽然都很客气,但永嘉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她若是皇后,绝不会喜欢她们母女。
她觉得公正的皇后,在她们的争端中,对亲侄女杨氏姐妹会轻轻放过。
“总之您不用担心,父皇的妃嫔就三人,谁要是有什么不好,他闭着眼睛都能查到是谁干的。”永嘉记得这三位除了偶尔嘴上几句阴阳怪气,大的纷争是从来没有过的。她也不担心皇后蓄意报复。
贵妃大惊,不轻不重地打了永嘉手背一下,道:“愈发会胡说八道了,这种话要是传出去,你父皇会怎么想你?”
她猛地伸手摸了摸永嘉的额头,没有热度。“芙蓉,你从那日下雨天跑到椒风殿后,就大不一样了......”
永嘉吓了一跳,靠在薛贵妃肩上不让她看清自己的神情。她镇定问:“那母妃觉得是从前好还是现在好?”
薛贵妃迟疑了。她自己明白,是她这个当母妃的一直软弱,才会让女儿公主之尊都默默忍受了皇后侄女的言语欺负。
永嘉近日还常常和她说,让她劝说燕锦楼用心读书。永嘉说的有理,锦楼如今办差多是长长见识和历练,有皇兄和大臣带着,但总不能一辈子都依靠他人。
她似乎长大了,比之前有主意了。可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却过于大胆,比她从前还不谨慎。甚至在挑选驸马上,敢和她说两个都看中了的话......
却又丝毫没有女儿家应有的羞涩。
薛贵妃笑了下,想来是那个永嘉自己都说不清的恶梦对她影响太深。她说:“都好,母妃现下只盼着你能挑个如意驸马。”
永嘉无奈闭了闭眼,没有答话。
回了兰台殿后,她原本想去和被她毁了及笄宴的永泰赔不是。不料永泰却是兴奋异常,一直追问她在御书房里说了什么。最后还豪情万丈地拉着她共饮了一壶桂花酒。
她被婢女搀扶回寝殿时,已是面色酡红,头脑微微发蒙。永嘉才坐在窗边榻上,蒲月就接了底下小宫女呈上来的芙蓉玉耳坠。
“公主,杏月说谢统领两个时辰前,就托人送回了您丢的耳坠。”蒲月笑嘻嘻地递上。
她一笑,身边的几个月也跟着笑起来。
“收着吧。”永嘉懒洋洋道。
“公主,谢统领千辛万苦为您寻回的耳坠,您不看看?”槐月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捂嘴笑。
永嘉哼笑一声:“两个时辰前就找到了,又不是找了两个时辰。”
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小一起长大的婢女都打趣地看着她。永嘉有些脸红,轻骂了一句:“莫名其妙。”
“奴婢只知道,御前神龙卫千户的职责,可没有为公主找耳坠的。”
说完,几人吃吃笑起来。她们都知道,这位谢大人不知何时得了公主的青眼,是公主中意的驸马人选。即使他对公主拔刀相向,公主也绕过了他。
永嘉一想到他弯着身子在宫道上给她找耳坠的模样,不由也笑了。
她很确信,自己前世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甚至都不曾听说过几回。可她提过一次他的名字后,除去第一回她是有意,之后就巧合频频。
许多人这五年的命运,她都一清二楚。可谢照,她却是近乎毫不知情。她也看不出来,他对她是否有意......
这般想着,永嘉慢慢睡着了。
*
王润收齐书卷,没有如往常那般告退。在皇帝眼神看过来前,他忽然下跪叩首。
“陛下,臣倾慕永嘉公主,斗胆恳请陛下将公主下嫁与臣。”
皇帝放下手中茶盏,唔了一声:“抬起头。”
他上下打量王润。
年轻的探花郎面色微红,双眼坚定。
不过一日,永嘉公主和杨氏姐妹的龃龉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就连从来不关心这些女眷八卦的王润都有所耳闻。事情起因如何,传什么的都有。王润觉得,定是永嘉公主受了委屈。
想起在西苑遥遥一瞥见到的娇美仙娥,仰慕中又多了几分爱怜。他立即去和父母表明心意,征得了二老的同意。
所幸皇帝很快传召了他。
“陛下,臣虽不才,若有幸尚公主,臣必然会用心侍奉公主,绝不会让公主有丝毫不愉。臣的父母亲,亦会敬重公主......”
皇帝突然笑了,看着闭了嘴的王润。探花郎文采斐然灿若珠玑,居然只磕磕绊绊说了几句家常话。
“朕之爱女,下嫁何人都会被好好侍奉。”皇帝面上淡淡,“朕给贵妃亲生兄长,都只授了一个文散官。公主下嫁,除了该有的驸马都尉,朕不会再给驸马额外加官加爵。”
王润立即回道:“臣绝没有利用公主来升官之心。”
说完,王润请罪道:“臣一时激动,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皇帝内心陶然,王润本就是他看中的驸马人选。
他问:“既如此,为何求娶永嘉?”
王润郑重道:“臣对公主一见钟情,日夜思慕。是以斗胆向您求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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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盯着他片刻,才开怀大笑:“准了。永嘉是朕爱女,你若对她有何不好,朕绝不会轻饶你!”
闻言,王润怔了片刻。一阵狂喜涌上心头,连忙叩首谢恩。
“回去等旨。”
王润踌躇片刻:“陛下,臣还想再讨一个恩典——臣想见见永嘉公主,当面和她说婚事。”
皇帝定下了驸马人选,心情大好。他摆摆手,命底下宫人去引准驸马见公主一面。
永嘉从皇后宫里出来,醉意微微。皇后设了菊花宴,各色配着菊花做的鱼糜鸡丝,色色精致,摆了十几道。永嘉原以为皇后还会召大公主进宫,却是只有她们五人。
宫中常有大宴小宴,永嘉习以为常。这回却是等着皇后要说什么,不料皇后在席上言笑晏晏,等众人告退后,才留了永嘉。
她有些紧张,皇后却笑了:“芙蓉还是小孩子呢,别怕,日后再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母后告状。”
永嘉应了,看着皇后被宫娥服侍歇下才告退。
仲秋九月,空中浮着一股桂花的馥郁香气,简直有些冲鼻子。永嘉在宴上饮了一杯酒,面上粉霞,脚步却还妥当。她走出皇后宫殿不久,就见小桂公公领着一个青年男人缓步而来。
永嘉顿在原地。她清晰地看到小桂朝自己的宫娥使眼色,示意她们退后些。
接到公主略微不悦的视线后,小桂嘿嘿赔笑,自己也退后了几步。
“臣王润参加公主。”
“王大人免礼。”
王润笑了笑,他没想到永嘉公主居然会知道他是谁。
“不知王大人寻我是有何事?”永嘉觉得古怪,怎会是御前的人领着他来见自己?
王润温声道:“公主,臣适才斗胆向陛下求娶您,陛下已经给了臣这份恩典。”
永嘉嘴唇翕张,不可思议地看着王润,前世可没有这一出。
“皇恩浩荡,臣绝不会辜负公主。臣心悦公主,日后不论公主想居住在公主府还是住在王家,臣都会尽心陪伴侍奉公主。臣保证不会纳妾,公主有何吩咐,臣都会为您做到。”王润微微俯下身,看着永嘉娇嫩面颊上的红意。
永嘉信,因为前世王润真的做到了。她想起她嫁给王润的第一个清晨,王润拥着她亲她耳朵让她看燃了一夜还未熄灭的龙凤喜烛。也想起婚后每次休沐,王润都会陪她出门游山玩水散心。
但她也想到,前世最后一顿晚膳的滋味。
她实在是害怕。害怕隐匿在王家的凶手,也害怕千分之一的可能里,那个人就是王润。
见她半天不说话,只垂着眼脸红。王润当永嘉公主是害羞了,他大胆提出想见心上人一面,是想让她安心。话已经说完,王润含笑告退了。
永嘉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怔怔发呆,听到两个婢女的说话声才回过神来。
她父皇是个急性子,这会儿恐怕连旨意都已经拟好,就等个良辰吉日宣布了。她说不出王润有何不好,再去哭闹只会显得自己不领情。
可她决不能再按照上辈子的婚事重来一遍。
11. 第 11 章
甫一回宫,永嘉装醉,没让来打听皇后留她说了什么的三公主进来。
“公主,这可怎么办才好?”蒲月以为她是心悦谢照,焦急地问。
蒲月灵机一动道:“不如您传话给谢大人,让他也去陛下面前求恩典。”
“公主,您若是不愿意嫁给王大人,可得尽快想个法子。”榴月也附和道。
永嘉心烦意乱,吩咐道:“你们先下去,我一个人待会儿。”
虽然和薛贵妃说了要再仔细考虑,但真遇到事了她才全然确认自己的心意。
她燕永嘉这辈子,不愿意重蹈覆辙。
可要如何让皇帝收回旨意呢?永嘉叫回榴月,让她去看最近的良辰吉日是哪天。
只有七天.....
前世今生都是他,永嘉看得出来皇帝很满意王润。王润本人寻不到一丝错处,她怎么说都显得是在胡搅蛮缠。而且这回是皇帝已经应下王润的求娶,怎会被她几句话改变旨意?
好端端的,王润怎会主动求娶?永嘉皱皱眉头,前世他们二人的亲事就是皇帝赐下的,并没有这一遭。
如今她和前世相比,改的无非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她撑起脑袋,坐在榻上思索该怎么办。浅淡的酒意上涌,让永嘉不由想起了前世许多事情。她烦躁地揉揉额角,心内厉声告诫,若打算再不明不白被人毒死,就沉湎过去吧。
但她克制不住漂浮的思绪......
有一回,永泰在宫内小宴上有意无意地嘲讽了几句。她自觉理亏,没有当场还嘴,回去后就忍不住哭了。王润得知后安慰了她许久,自责王家的丑事害得她被人讥笑。
永嘉霍然起身,激动地在室内踱步。王润没有错处,王润父亲为官也很谨慎,可王润的婶母有!
她想起来了,婚后第二年,飞鹤山脚下的村民,忍无可忍集体报官。王家二房的夫人在飞鹤村有个庄子,纵奴行凶,祸害乡民多年,强占村民的田地,就连庄头管事都仗势强娶了村里的清秀姑娘为妾。
天子脚下发生这样的事,王氏又有多位在朝为官的,当时很是轰动。就连她一个隔房侄媳,都被永泰当面讽刺过几句。
若是她能提前把这事曝出来,皇帝绝不会让她嫁到王家的。
可她虽然能出宫,自己亲自去做,若被皇帝察觉了是她不愿嫁给王润才折腾,很是不妥。而母妃哥哥还有宫外舅舅一家,一方面她确实有些信不过他们的能耐,一方面她也无法解释她是如何得知王二夫人鱼肉乡里的。
永嘉不禁苦笑,这时候她意识到成婚出宫的好处了。出宫后她就有邑官长史护卫队来为她做事。
她思来想去,忽而想到蒲月说的传话给谢照。
永嘉停住脚步,望着窗外廊下一排修建的端正整齐的菊花盆景。谢照的大哥在禁军当差,堂哥在兵马司,而他父亲威远侯亦是手握禁军在京城西南的步兵营地。威远侯更是做过十年的庭州将军。
庭州是他们燕氏一族起事的地方。
永嘉信自己能改变前世命运,可若是难以避免,谢家至少能有办法保护好她和贵妃。
前提是,让谢照对她死心塌地,甘愿为她付出。
她想起和这个人的三回相遇,不由笑了笑。感情是可以日渐处出来的,她不会卑微讨好他,但她自信以她的容貌性情,定能收服他。
永嘉用了晚膳,传来蒲月:“你白日里劝我传话给谢照,喏,这是我给他写的信,你想法子尽快交到他手上,一有回音就告诉我。”
蒲月偷笑着下去了。
*
飞仙楼的雅间里,永嘉轻声说完王二夫人的罪状,望向谢照。
谢照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筷子,问:“公主的意思,是让我去捅破这事?”
她点点头,双眼看着谢照。时间紧急,若是谢照不愿意,她会去舅舅家请他们帮忙出面。
而谢照若是不愿意,那她似乎也没必要再和他有何来往了。能年纪轻轻在神龙卫里身居要职,就算有他亲爹的关系在,他也不可能是一个只知道逞勇斗狠的莽夫。
他一定能看出,自己来请他做这件事的深意。
“公主不愿意嫁给王润,”谢照点点头,“那公主为何会来找我做这件事?您还有个哥哥。”
他本就坐在窗边,说着起身推开窗户一隙。谢照指指窗外,永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街上店铺鳞次栉比,糕点,香药,绸缎等等不一而足,而其中闲逛的几个高大男人,身形挺拔,虽假意在逛铺子,余光却在紧盯着酒楼。
一看就是宫中侍卫。
永嘉明白他的意思,她有亲兄长有护卫,为何要来找他办事?一阵羞恼涌上心头,永嘉看向倚在窗边居高临下也看着她的谢照。四目相对,永嘉这回没有移开视线。
“那地方在哪儿?”
她愣了愣,才道:“在京郊东南方向的飞鹤山下。”
谢照想了想方位,道:“知道了。”
“谢大人是愿意帮我了?”
“公主为何不愿意嫁给探花郎?”谢照不答反问。
永嘉用着方才的借口:“我偶然得知了王家二房夫人私下里欺压百姓,他们不曾分家,我担心王家家风不正。”
王家的妯娌姑嫂,莺莺燕燕一大群人。除了王润亲妹妹,永嘉和她们都关系平平。而这王二夫人本就有罪,永嘉觉得自己揭露她的恶行是为民除害,没有丝毫愧疚。
谢照微沉了脸。
永嘉眨眨眼睛,面上流露出一丝羞赧的娇意:“何况,我和王润不过匆匆一面之缘,我对他无意。”
言下之意,再多说就实在没意思了。永嘉微蹙起眉头,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的谢照。
这个人是太冷淡,太能装,抑或是对她没有一点情意呢?
谢照没说话,看向窗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青色马车,车厢横梁上的木铭牌刻着一个薛字。街上叫卖声不断,肉烧饼,芝麻糖,鸡脯包子......
永嘉看着他英挺的侧影,张大眼睛不让泪珠滚落。她想不到,谢照居然毫无反应!永嘉有些茫然,她也看向窗外,被他的身形挡住,永嘉实在不知有何好看的。
是谢照实在不想和她相对?
倏然间,她觉得自己很是可笑。堂堂公主,有必要这般求着一个臣下大发慈悲帮她娶她吗?
就算谢照不愿意,天底下想尚主的年轻男子多了去了!
她何必在这里柔声细语笑脸相待,盘算着如何让一个不过见了三回的陌生男人心甘情愿爱上她?
就算她选不到如意郎君,她也可以装疯卖傻,去皇帝皇后面前撒泼。哪怕惹了他们厌弃,被禁足在宫里或者送到了寺庙里,都比前世喝了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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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来的汤毒死要好!
永嘉愤愤地用手帕擦拭掉眼泪。
谢照的态度她已经明了,她不会再纠缠——
“公主这事要何时办好?”谢照回过身,看到永嘉公主已经站了起来,眼角下一抹显然被擦出来的红,“您哭了?”
永嘉咬唇,瞪了他两眼,还是坐下了。
“我没哭。”她没好气道。
她算了算日子。蒲月说干就干就将信送了出去,也恰巧谢照的下属三日婚假,昨日最后一日他在宫里。当夜,谢照传了回音。翌日休沐,可以和公主在宫外会面。
如此,离最近的良辰吉日还有五日。
永嘉心里纠结了一番,恳切道:“十分紧急,需要三日内办好。”
谢照点点头。
这算是应下了?永嘉有些好奇,不知道谢照会用什么样的方法。
谢照忽而笑了,问:“事成之后,不知公主打算给臣什么奖赏?”
“你想要什么?”永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坠。
正是谢照帮她寻回的那一对。
谢照也瞥了一眼,没有多看。他道:“公主平日里赏人什么?”
永嘉想了想,她赏赐宫女都是首饰或者银子,赏赐太监都是直接给银子。但是谢照又不需要首饰,她难道要封他二百两银子?
谢照一个侯府公子,真想和她讨赏银?
望着谢照微微含笑的脸,似乎存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永嘉忽然对桌上的粉彩花觚起了兴趣,瞧了片刻后才有些微不自在地说:“我一时想不到,日后必然会赏你。”
谢照道:“那臣就等着领公主的奖赏了。”
她这才放下心来,露出一个笑。永嘉今日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衫,下身是淡紫色蝶醉百花的裙,因为是微服出宫,并未簪金钗玉,娇美动人。
谢照看她年纪不过十五,面容娇嫩,却学着那等妇人听管事回禀一般端庄地含笑点头,有些想笑。
他居然就在这临街的酒楼里,和公主私定了终身。
飞仙楼是京中一等酒楼,永嘉先到,饶有兴致地点了一桌宫里不常见的菜色。说完了正事,看见谢照动了筷子,永嘉起身道:“我先走了。”
谢照放下筷子,看着她。
永嘉解释道:“我是打着看望舅舅一家人旗号出宫的,需得去他们家一趟。且我表哥身上有些不好。”
她是现编的谎话,薛家人各个身体康健,真有些柔弱的表姐永嘉才不会去说她。
相比和一个不太熟悉的男人用膳,永嘉更想和表姐嘀咕个一下午。
谢照没说话,永嘉朝他微微点个头,推门走了。
片刻后,又有个婢女笑嘻嘻地进来,朝他行了个礼,拿走了桌上公主落下的帷帽。
“谢大人安好,公主说多谢您了,请您慢用。”
谢照想起公主适才只吃了半个鸭肉笋丝包子,就由婢女服侍在屏风后净手漱口。他笑了笑,提起筷子。平日里他一人吃饭都是风卷残云般,今日对着这一桌半冷的菜,却是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直到盘内空空,他才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猛地放下筷子,起身出了雅间的门。
谢照微抿着唇,一路寻到自己的马,飞身而上。
他没有往京郊东南方向而去,而是朝着勋贵所居的内城
12. 第 12 章
“这里景色也就平平,竟然能让你休沐不在家里睡大觉出来游玩?”
萧陟骑在马上远眺四周,飞鹤村依山傍水,村头几棵果树都挂满了红红的果。再远远看去,山脚下阡陌纵横,似是种着苞谷花生和小麦,金黄一片。
以萧陟这个公府郎君的眼光来看,无非是寻常农家景象。
谢照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萧陟猜着他的心事:“还在想你上回对着永嘉公主拔刀相向的事?永嘉公主性情温柔,说了不和你计较,就不会再来罚你。”
“你怎知她性情温柔?”谢照问道。
“我那些堂姐堂妹经常进宫,她们常说二公主脾性最好。”萧陟出身成国公府,家中女眷常有体面入宫赴宴请安。
谢照没答话。
“你到底怎么了,有何烦恼?”
“没有。”
萧陟故作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我是真烦,我爹娘成日里张罗着要给我娶妻。我不肯,我娘今天一大早就让我挑两个美貌丫头。”
谢照离他远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去去去别这么看我,我又没选。”萧陟摆手,“我若是现在就有了通房,对她们好了那我以后的妻子肯定心里不舒坦。”
他说完,又好奇地问:“你爹就不说了,你娘难道不给你操心相看?”
谢照头上一个大哥一个堂哥都已经娶妻,他母亲梅氏自然操心,日日让谢照陪着一起用晚膳,就是想问他和永嘉公主的事。谢照奉行食不言寝不语,一句话都不肯说,吃完饭就立刻回自己院子,引得威远侯夫妇皆是不知他自己到底什么个意思。
“用不着他们操心,”谢照随口道,“我渴了,去和村里人讨碗水喝。”
萧陟拿出自己的水囊,递给他:“给你。”
谢照推回去,说道:“我要是喝了你的水,那你以后的妻子肯定心里不舒坦。”
“你是在哪里把头磕到了?”萧陟被气笑了,看着他已经下马走向村里前面的屋子,跟了上去。
京郊附近的村庄里百姓日子多也富庶,谢照进了村口一栋青石大屋,和一对老夫妇讨了碗熟水。他谢过,正想该如何开口打听村里可有王家的庄子,就听到屋外一阵喧闹声。
他使了个眼色给萧陟,示意一道出去看看。
“......丹娘,我可怜的丹娘!”
谢照甫一出门,就看到一个脸皮焦黄的农妇,怀里抱着个直愣愣睁着眼看天的姑娘,坐在村道的中间上嚎啕大哭。围着好几个凑热闹的人,有的指指点点,有的面露不忍。
老夫妇也出来看,老妇人啧啧道:“这陶家的丹娘真是作孽啊!”
谢照问道:“大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妇人见二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挺拔眼眸明亮,一看就是好孩子,便招手让他们都先进屋。
“咱们村里原本太太平平的,后来有个官夫人买了后头的田地和一个庄子。”老妇人在屋里也生怕被人听见,压低了声音,“这夫人平时也不来咱们这村里,但她庄上几个管事,想着法子欺负咱们这些不肯卖田的。一说起来就是主家男人都是京城里当大官,天天和皇帝老子见面的......”
萧陟忍俊不禁,引得老妇人不满地瞪他一眼。
“方才那位姑娘,也是被管事欺负?”谢照问。
老妇人继续压低声音:“陶丹娘生得好,被小管事看中了纳回去当小妾。你说说,哪有庄户人家还娶小妾的?陶丹娘不情愿,就挨打,好几次跑回娘家,过几天又被捉回去打。”
萧陟吃了一惊,问:“当真?”
“我骗你做甚?”老妇人不情愿了。
萧陟猛地站起身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的刁奴敢强抢民女!”
“你打算做什么?”谢照拉住他,“去教训那管事一顿?”
萧陟停住脚步,问道:“那你是什么打算?”
“报官,一了百了。”谢照面无表情道。
老妇人见他们三言两语说的这般轻松,挥手道:“两位小郎君别胡闹了,要有那么容易陶家早就去喊冤了。这天底下啊,都是官官相护的!”
萧陟不屑道:“管他什么官,都不如我祖父。都知道了有恶奴仗势欺人,我管定了。”
谢照朝老夫妇拱手告辞,和萧陟大步走了。
老妇人抬起手肘戳了戳刚刚一言不发的老头,吃惊道:“老头子,你说最大的官是谁啊?”
出门走了几步,萧陟已经反应过来。谢照往常休沐都在家里睡觉,通常都喊不动。今日居然主动邀请他来这名不见传的飞鹤山游玩,又执意进村讨水喝。他问:“宫里让你来查的?”
公主的意思,自然也算宫里的意思。谢照颔首。
她说得隐晦,但谢照明白,这事情不能和她牵扯上。
“要办哪家?”
“吏部尚书王大人的弟媳妇。”谢照解释道,“你若是不想得罪他,之后我自己去。”
萧陟好笑道:“我怕一个王尚书?”
谢照指了指还在啼哭的陶氏母女:“那去把你祖父是大官的话再说一遍,带着她两一起去报官。”
萧陟:“......”
二人终归是带上了哭哭啼啼的陶家母女。谢照镇定自若地赶着借来的驴车,听萧陟嘟囔:“早就听说神龙卫除了戍守宫殿护卫陛下,还得为陛下做不少秘事。”
谢照眼前浮现永嘉公主的脸,笑了笑。
飞鹤村隶属太平县,县令一听说有两个锦袍郎君带着一对母女报案,立刻去了县衙。一听萧陟和谢照报出身家,更是战战兢兢,立刻派人安置了陶氏母女,毕恭毕敬送走了两位郎君。
县令只想太太平平的,哪里敢真正管吏部王尚书的弟妹?或许王尚书都不知道弟妹还有这么一处田产,可他管了,王大人不就知道了吗?
但来报案的两位出自成国公府和威远侯府,他若是不管,万一这两个小郎君还惦记着这回事,他该如何?
想到这点,县令都想自己添补点银子安抚下飞鹤村的村民。
如此拖延了一日,告假探亲的师爷回了县衙,一听说此事立即劝道:“大人,成国公是何人?他吹个灰都能把王尚书吹走!这事虽然是他孙子无意察觉,但如果是成国公有意对付王家,特意来这一出呢?您何不大胆一回?”
话音才落,就听通报说谢照亲自来了。
师爷揣测道:“陶氏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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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侯府的郎君也看上了这村姑?”
县令摆摆手,下定了决心一会儿就报给上峰。
*
永嘉的课业在她过了及笄礼后就停了。平日她给皇后贵妃请安,回宫读书练字,或者制制香做做女工,在御苑里游玩赏花,轻快自在。
但永嘉回宫后,手里的书卷根本分不走她的半分心思。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夜值夜的是槐月,她招招手:“我睡不着了,槐月你和我说说话。”
槐月轻声道:“公主可是在想将来驸马的事?”
永嘉叹了口气。她知道她见了谢照不过半日,绝不会这么快。
可她心里着急,若是谢照那里出点差错,旨意一下,就更难拒婚了。
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真不想去父皇面前撒泼执意不嫁王润。永嘉看得明白,皇帝的美意,普天之下任何人都该乖乖受的。
怎么就让她重回到这时候呢?但凡再早一年,她都有时间慢慢挑选驸马。虽说也很难选到一个比谢照相貌更好的......
槐月道:“您是公主,谁得了您的青睐都是前世积德。谢大人就是有福气的。您看他鼻梁高挺,眉骨英朗,中庭很深,一看就是有福之相。”
永嘉扑哧而笑,问:“那你觉得我面相如何?”
槐月笑眯眯道:“公主倾国倾城,奴婢见了只有赞叹的份。”
“你说谢照他觉得我美吗?”永嘉想不明白这点。她从不嫉妒也不比较别的姑娘容颜,因她觉得她自己就足够美。谢照虽然每每都敢直视她,但又都很镇静。
脸上连一丝赞赏都没有。
槐月肯定道:“那是自然。”
“他都不怎么看我,还背对我看窗外风景。”永嘉抱怨道。
槐月想了想:“公主,或许是谢大人怕一直盯着您看,会引您厌烦。还有的男子看了美人,脸上总会失态,谢大人或许就是怕丢人。”
永嘉想着白日在酒楼的光景,谢照是背过身去思索要不要答应?
她不说话,槐月也没有再开口。秋夜已经有了凉意,熏笼散着暖意和浅淡的香味,幽幽微微。永嘉盼着明日,慢慢也睡着了。
翌日,除了永泰来炫耀她已经知道永嘉未来驸马是谁外,无事发生,反而惹得永嘉很是心烦。
又过一日,永嘉早膳吃了几口就没胃口。
她没仔细想过这事该如何办......
永嘉正在凝神细想,忽然听到燕锦楼的声音。
她霍然站起来,出了内殿去前面迎他,焦急问道:“今天早朝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什么事都没有啊,”燕锦楼莫名其妙,提起手中的鹦鹉架子,“好不好看?”
鹦鹉浑身绒黄,只有后脑勺竖着一丛白毛。永嘉喜欢,道了谢收下。
看着宫女去挂鹦鹉,伺候水食,永嘉突然幽幽道:“鹦鹉前头不敢言。”
燕锦楼诧异道:“怎么突然想到这种宫怨诗了?”
二公主被噩梦吓哭深夜跑到母妃宫里去的事,宫里扫地的粗使宫女都知道了。燕锦楼皱眉问道:“你那梦里究竟有什么,让你这般害怕?”
之前他也问过好几次,永嘉就是不肯说。
13. 第 13 章
永嘉指指鹦鹉,朝哥哥眨了眨眼睛,往内殿走去。
燕锦楼抱臂,没有坐下,站在永嘉跟前。
殿内静谧一片,早晨的秋阳透过琉璃窗投了进来,照得永嘉脸上半明半暗。她正色道:“哥哥,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我只知道就应该再给你做一场法事。”燕锦楼才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
永嘉当时人昏睡着,隐隐绰绰闻到远处的檀香味。她瞪了燕锦楼一眼,无奈道:“为何就没有人相信我的话?”
“因为这世上就没有这种东西!你定是偷偷看什么闺阁禁书了!”燕锦楼斩钉截铁道,打量着永嘉。
她有些心虚,转头一想自己在宫里可没有收藏闲书,否认道:“我可没有,你不信就算了。反正哥哥,你也到了这个年纪,应该懂事了——”
“停停停——”燕锦楼好笑道,“芙蓉你在胡说什么,哪有当妹妹的这般和哥哥说话的?”
永嘉一下子眼圈红了。
燕锦楼惊讶地俯下身看着她,不解道:“你哭什么?”
她掏出手帕,恨恨地擦了泪水。永嘉道:“算了,我现下也没心情好好和你说话,你走吧。”
“我不走。”燕锦楼坐了下来。
永嘉先前仔细想过该怎么规劝哥哥,一是学业二是女色。但她突然明白,燕锦楼根本不会听她的,也不是她借口做梦预示几句话就能说通的。
她现下一心想着让谢照去办的事情,当真没心思委婉劝诫。永嘉没好气道:“你不走,那我走了。”
说着,她已经大步走出去。
燕锦楼只觉莫名其妙。他觉得妹妹是真的不太一样了。
永嘉没有走远,就进了永泰的寝殿,心不在焉听了一通永泰的絮絮叨叨。
是夜,永嘉数着日子。明日就是她和谢照说的最后一日了。
她从前从不关心朝堂之事,王润知她没兴趣也很少和她提及这些。永嘉静下心来想想,她丝毫不知要把这事捅到明面上来,应该如何做。她发现什么或者受了委屈可以直接告状,那谢照呢?
幸好她和谢照说的时候,故意少说了两日。
永嘉叹了口气,她既然想要改变谋反叛乱的大事,今后决不能再懵懵懂懂下去。何况她是公主,有时候家事就是国事。
翌日一早,她就感到小腹隐隐作痛,知道是癸水来了。永嘉每次癸水都有些不舒服,即使无恙她也会借此不去请安。
永嘉躺在床榻上,时间仿佛一条线被人拉扯得格外长,又紧紧绷着。
她不禁怀疑,谢照当真去办了吗?
一早上她都怏怏的,想着若是再没有消息她该如何。该不该再给谢照传话,问问他进度如何?
她有点怕被人发现,也怕谢照干脆不回信。
思虑半天,用完午膳永嘉正想歇晌,就见永泰一脸幸灾乐祸地来了。
永泰亲自接过杏月端上的茶水,开了口:“听说今日朝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面上含笑,却显然不怀好意。
永嘉心跳加快了一瞬,转而是涌起的期盼。
“你未来驸马家里出事了......”
她已经听不清永泰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了,她只知道,她不会嫁给王润了。
不会再嫁给那个跪下来求她珍重自身的男人。
“......二皇姐,你觉得父皇还会让王探花做你的驸马吗?”
永嘉心里一块大石轻轻放下。前世王润父亲和他都不知情,并未受到牵连,只有王润的二叔因此贬官。这回虽然还未彻查落罪,她估摸和前世应当一样。
她微笑道:“大约不能了吧,不过我的亲事定不下来,你也无法定亲。”
永泰气恼道:“我可是已经有人选了的,你最好早日择好驸马!”
“你怕他被别人抢先定下啊?”永嘉随口道。
“燕永嘉你别咒我!”
话说到这里,二人不欢而散。
永嘉不雅地伸了个懒腰,觉得身上一点都不痛了。
她这边轻快明朗,连斗嘴都觉得放松。而翰林院中,王润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传皇帝口谕的小桂公公。
翰林院中官员不少,论理人人都是难得才有进宫为皇帝讲书的机会。但皇帝看重王润,常常点名要他进宫。而小桂说的明白,从今起,王润不必再入宫,几日前请的旨意作废,更是不能向外泄露一个字。
王润对着小桂公公作揖:“公公,可否让我再见一回公主?”
小桂讪讪道:“哎呦,咱家哪有这个能耐安排呢?王大人真是说笑了。”
王润是真没有闲心,作为侄子他也不可能清楚婶母的私产如何。他没有想到此事一出,居然让皇帝直接收回了旨意。
永嘉公主不能嫁给他了,因他王家出了一个纵奴行凶仗势欺人的恶妇。皇帝不会在此时,让公主下嫁到名声一落千丈的王家。
“公公,我之前和公主说起时,公主并无不愉。您能否为我传一句话?”
小桂有些不忍。王探花面如冠玉,和二公主容貌上般配无比,自身又无错处......
他安慰道:“王大人的才干陛下也是知道的,等二公主出嫁后,还是会正常传召您的。”
王润默了片刻,道:“还请公公为我传话,请公主放心等我些时日,我会再想办法。”
说着,他掏出身上钱袋。
御前的人,哪敢轻易收外官银子。小桂连连推拒,他也没这胆子替外男给公主带话。他想了想道:“王大人,若是公主有话给您,一定带到。至于您的,那是当真不行。”
王润没有再为难小桂公公,颔首告辞。他对上官担忧的询问,只能说不知为何。
他出门时还是艳阳高照,一转眼就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王润一向骑马,早晨没带伞他也没管,冒雨骑回了家。
一进府门,他便问门房,老爷是否已经回来了。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王润顾不上换衣服,立刻去正院求见。
“怎么这般失魂落魄?”王尚书吃了一惊。
王润道:“父亲,陛下改了主意,公主不会再下嫁于我。”
闻言,王尚书并不吃惊。他沉吟片刻道:“尚主是荣耀,是陛下的恩赏。咱们家中出了这样的丑事,陛下自然不会现下再赐你一个驸马都尉。不然,何以振朝纲?何以肃清官员私奴欺压百姓之风?公主已经及笄,需在一两年内订下婚事,怕是和你无缘了。”
“自心,不要对陛下存有怨怼之心,也不要怨恨你二叔。”王尚书温和劝诫道,看着王润官袍上滴下来的雨水叹了口气。
王润静静地看着父亲,抹了把脸道:“儿子是真心想尚公主。”
屋外雨声滴答,王尚书疑惑道:“为何?你不过见了永嘉公主一面。”
“一面足矣。”
王尚书吃惊地看着他。王润自小就能静心读书,对女色从不在意。十九岁高中探花后,来说亲的媒婆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宗室勋贵和朝内重臣的千金,王润一直坚称先立业再成家。
不过一年,怎么就如此心急了?王尚书疑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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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因为从前没有见过永嘉公主。”王润坦然道。
王尚书站起身来回踱步,无奈道:“那是皇帝的女儿,换做旁人为父还能让你母亲或是亲自上门说情。可咱们这位陛下......”
王润垂眼,想着宫中的永嘉公主。
她听说此事了吗?会担心他们二人的婚事吗?
上回在宫里匆匆几句话,她低着头,脸红得厉害。
“儿子会另想办法。”
王尚书不赞成道:“若是公主对你抱有同等情意,她会去求陛下。”
然而王尚书转念一想,公主去求或许还会触怒皇帝,对王润此后的仕途不利。只能盼着公主并无此意了。
“你有何办法?”
王润微微一笑,雨珠从他眉上落下,却不显得狼狈,反衬得目光灼灼。
“公主和母家亲厚,常常出宫探望。”
王尚书更不赞成了,他道:“未婚男女私下会面,不是君子所为。自心,你读圣贤书长大,一向明理,怎会有这种想法?若是公主觉得冒犯,你该如何?”
“自心,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勿要纠缠。”
王润眺望着院中雨幕,没有答话。
雨下得愈来愈大了,从淅淅沥沥到渐渐喧哗。才用过晚膳,天色已经暗如深夜。永嘉怀里抱着一个汤婆子,听着对面寝殿里传来一阵雨声都压不住的琴声,显然是快乐极了。
她觉得怪好笑的。
若不是还有些腹痛,永嘉都想弹奏一曲。
今生她的命运,和前世已有大不同。夜深人静时,永嘉想过许多回若是前世发生得事情无法改变,她该怎么办。若是哥哥还是会造反......
永嘉不明白燕锦楼为何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当,跑去造反?害得她,母妃,嫂嫂全都跟着丧了命。
倘若哥哥文武双全雄才大略,她或许都会暗暗替哥哥肖想那位置。
可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哥哥才学谋略都远远不如太子哥哥。太子是皇后嫡子,五岁就已经立下。她知道哥哥并无野望,为何会突然生了不臣之心?
薛贵妃一进来,看到的就是永嘉白着小脸出神的模样。
她还未说话,就叹了口气,永嘉连忙起身相迎。
薛贵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她觉得女儿对这两个驸马人选都很是冷淡,但乍然听说一家出事了,恐怕也会不高兴。
“娘是想说王家的事?”永嘉问,“儿臣已经知道了。”
“你哪里听来的?”
永嘉轻笑:“三公主兴冲冲地来告诉我的。”
贵妃扶额,没去说三公主什么,问道:“那你心里是如何想的?王润是你父皇看重的,那谢照呢?娘都不知道你何时认识的他。”
永嘉顿感心虚,垂眼装羞涩道:“儿臣和他并不认识,只是机缘巧合在宫里远远见过一面。”
薛贵妃微蹙眉头道:“这事也真是古怪了,你父皇说王家的事,起初竟是谢照和成国公的一个孙儿游玩时发觉的。”
永嘉惊讶地嘴唇微张,而后道:“竟然如此?”
见她反应,薛贵妃心头一丝疑窦也就此打消。她了解自己女儿,虽有些淘气,但绝不会私相授受。
此事,还真是巧合。
尚主这样的好事可遇不可求,薛贵妃并不担心这位谢千户会不想尚主。只是他的容貌能让永嘉一眼看中,指不定在外有多风流......
风雨如晦,永嘉没有出声打断殿内宁静。此生她和王润的缘,就此结束了。
14. 第 14 章
永嘉估摸着时辰,掀起车帘一角,果然在不远处的绸缎庄前看到一个娇小身影。
她自己的亲事暂时停滞后,永嘉的心思便移到了胞兄燕锦楼身上。
哥哥并不好女色,至少如今身边并无伺候床笫的丫鬟。前世便是如此,直到今年年底在行宫里的一场年宴,出了意外。
燕锦楼在更衣时趁醉幸了一个宫女,被巡逻的侍卫察觉。
实在是,过于丢人,有失颜面......
永嘉当时就疑心是有人陷害,只是她不好公开质疑,暗自查了许久都没有查出个寅卯来。而燕锦楼本来就不喜欢那个宫女,收她服侍后也没召过,反而开始将殿内其他宫娥都收用了大半。
她以前想管都觉得没脸。永嘉不好插手哥哥的房里事,薛贵妃训斥过几句便也随他去了。
谁知最初的那个宫娥竟有了身孕,生产时却一尸两命。
她哥哥的名声从年宴后就不好了,因此一遭更是传得很不像话。勋贵重臣家的姑娘不愿嫁给一个风流皇子,谁知他还有几个正怀着身子的侍妾?再差些的门第,则是皇帝贵妃看不上。
永嘉当时很不明白,哥哥怎么一夜间变了个人,现下想起来,知他应是自暴自弃。
难产而亡的宫娥母子可怜,后来都被燕锦楼打发掉的侍妾也可怜。永嘉是绝不会让年宴上,再按着前世来一回的。
可她前几日忽然想到,若是哥哥没有后来的荒唐,也不会最终被指了身世不上不下的叶少栀。
婚前二人连面都没有见过,婚后却是夫妻恩爱非常,燕锦楼婚后就打发了王府里其他莺莺燕燕。
永嘉思前想后,决心让燕锦楼提前见叶少栀一面。
今日是十月最后一日。按着大雍朝的习俗,此日是闺阁女子出门游玩的日子。
她听嫂子闲聊时提起过,叶家几个隔房堂姐妹,曾经在这一日故意把她落在绸缎庄前,直到傍晚叶府才派人把她接回去。
永嘉叹了口气。嫂嫂命苦,十岁时外放的父亲洪水救灾时死了,母亲带着她上京投奔同族叶氏,没两年也撒手人寰。嫁人后,又被丈夫连累......
想到这儿,永嘉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做法。
她视线移到一旁骑马的燕锦楼上,怔了怔。
燕锦楼不错眼珠地盯着那个纤细柔弱的身影。
永嘉忍住没有笑出声。或许是在等叶府的马车,叶少栀摘了帷帽,露出一张琼树堆雪的脸,眉宇间凝着淡淡愁绪。衣饰简素,却有一股天然清韵,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一眼就令人见之忘俗。
“哥哥,这个姑娘我好生眼熟,应是左通政叶大人家的姑娘。”永嘉一刻钟前就喊停了马车,说要在街边歇息片刻。燕锦楼嘲笑她坐马车都会累,却还是同意了。
燕锦楼回过神来,对上永嘉笑嘻嘻的脸,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和我说这个做甚?”
“我看那姑娘似乎在发愁,不如哥哥去问问她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说完,永嘉放下帘子。
燕锦楼听着车内几声清脆的笑,知道自己方才的样子肯定被她瞧见了。
他卷起帘子,正色道:“既然妹妹吩咐了,那我便过去看看。”
永嘉哼了一声,装什么,分明嘴角都压不住上扬了。前世的一对眷侣,今生相遇居然是一见钟情,当真是奇妙。
她吩咐道:“走吧。”
蒲月吃惊道:“公主,您不等二皇子了吗?”
“不等。”永嘉才不信哥哥会只说几句话就走。
香车辚辚而行,今日街市处处热闹。永嘉知道这一年她大约是没什么机会再出宫了,命蒲月掀着帘子,她看着街上车马骈阗,听着不绝的叫卖声,心里很是轻快。
平稳拐过一个弯后,永嘉喃喃道:“停下。”
她揉揉眼睛,嘴唇微张。
谢照站在一家人来人往的胭脂铺前,身穿绯色豹子图样武袍,腰带勾勒出一把劲腰,单手摸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身边跟着十余名身着神龙卫官袍的高大男人,皆是佩着腰刀。
今天这样的热闹节日,他们难不成是得在外巡逻?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谢照忽地抬眼望过来。
永嘉自上回后,还没有和他道过谢。她正想派护卫去请他过来,就见谢照低头和身边下属说了什么,上马向她骑来。
谢照双手抱拳见礼:“臣参加公主。”
他飞快抬头瞥了她一眼。前几回见到她,不是惊慌失措就是梨花带雨。而她今日显然心情极佳,连眼睛都在笑,灿若朝霞。
永嘉道:“上回的事还没和谢大人好好道谢过,今日谢大人怎么干起五城兵马司的活了?”
“公主何须客气,”谢照踟蹰了片刻,略凑近一寸低声道,“宝惠郡主不见了。”
永嘉吃惊地啊了一声。
她突然想起来,为何前世她和谢照根本不认识,她却有个谢照不曾娶妻的印象了!
宝惠住在自家的别院时,因为贪玩甩掉了服侍的嬷嬷丫鬟,独自去了别院后头的林子游玩。谁知那林中有个坑洞,宝惠没留神掉了下去。
是谢照找到了她,把她从坑洞里救了起来。
此后宝惠便对谢照情根深种。只是她虽为郡主之尊,却也不能强嫁给谁。宝惠后来嫁给了别人,仪宾对妻子婚前公开示爱过别的男子十分计较,夫妻感情不睦。直到永嘉前世死前,宝惠夫妻对彼此都是冷若冰霜。
永嘉记得永泰就曾经在宴上嘲讽过宝惠好几次,说谢照宁可独身也不愿娶她。
“谢大人可是听了宝惠身边服侍的人的证词,觉得她是上街游玩了?”永嘉微微蹙起眉头,“宝惠是我堂妹,从前听她说起过,她一直想独自在别院后头的林中走走。”
“多谢公主指点,臣会带人去林中寻找。”
“我和你一起去。”
她其实很能理解宝惠。独自在林子里的坑洞待上一日实在是太可怕了,对救了自己的人有所倾慕,算得上人之常情。就连她自己,在西苑坠马后看到突然出来的谢照,脑中都有过一瞬莫非这就是缘分的感慨。
但谢照既然十有八九就是她此生驸马,还是免了和别的女子的缘分好。
谢照想也不想地便回绝:“公主千金之躯......”
“那我自己去好了。”永嘉打断他。
谢照眼睛看着永嘉公主,她收了笑,神色坚定,显然是打定了主意。
“臣护送公主,劳公主稍候片刻。”谢照朝她颔首。
永嘉看他飞快去向下属交代了什么,没一会儿这些人四散开来,只有一半人跟着他走了。
“公主,您真的要去找宝惠郡主?”槐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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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氏宗亲里的堂姐妹不少,永嘉和宝惠从前来往不多。
蒲月眼睛滴溜溜转,打趣道:“奴婢瞧公主是想和谢大人多处上一会儿。”
“对,我就是这般想的。”永嘉随口应道。
话音刚落,她一转头就看到谢照惊讶地扬起了眉,手还放在缰绳上。
他竟然回来这般快?永嘉光顾着和几个婢女说话,都没察觉。
永嘉若无其事地示意宫女放下帘子,吩咐道:“走吧。”
她低低哀嚎一声。怎会如此巧?若是她看到了谢照已经回来,绝对不会开玩笑般应下这句话。她也并不是真的想和他待着,不过是不想再让他单独救起宝惠罢了。
“公主可是有何不适?”
永嘉立即回道:“并无。”
这般轻的声音,居然隔着帘子他都听见了。永嘉颊上不禁微微发热,谢照现下肯定觉得她是喜欢惨了他,才会在他执行任务时都要缠着他......
当真是要命。
永嘉纤纤素手搭在锦缎车帘上,想揭开看一眼他此刻面上的神情。
又无端有些羞恼。
她转念一想,命人给他传信约他在飞仙楼相见时,他就会这般想了吧。
似乎也怪不了他自作多情。
永嘉捂住脸,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一路上,她都没有再开口,也不准宫女们嬉闹。等马车停下,槐月扶她下马车后,永嘉张望四周。
宝惠的父亲是当今皇帝的弟弟简王,简王别院位于城西。低矮广阔的府邸后,层林渐染。
谢照和王府别院的管事说了几句,就命下属分别进了树林里。他则是下了马,朝永嘉笑了笑,问道:“公主可要亲自进树林里寻找?”
“这是自然。”永嘉在车上已经换了便于行走的靴子。
谢照便走在她身后落后一步的地方。
“之前的事,谢大人是如何办成的?”永嘉虽然已经听人说过好几回,却还是想听他自己再说一遍。
谢照几句话就将当日在飞鹤村的事说完了。永嘉回过头望着他,心想谢照还真是上道,特意又拉上了别人。不然他独自检举了王家,怎么着都容易让知情者多想。
其实薛贵妃还是怀疑过的。不过,时间如此紧迫,永嘉觉得谢照已经办的够好了。
至少他当日就去办她交代的事了。
她对日后,添了一抹信心。只是皇帝贵妃从前对她的婚事很是焦急,如今又不急了。永嘉也不明白为何,她也不好意思自己去问。
正沉思着,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知道宝惠是不慎掉进了一个坑洞里,却不知那坑洞具体在何处,也不知是否显眼。
永嘉生怕自己也会走着走着就掉下去,她瞥了一眼谢照,忽然装作身子往旁边一歪。
谢照不假思索地伸手扶住了永嘉。
“我好像是脚扭了。”
谢照定定地看着永嘉公主。她扭过头去,根本不敢看他。他只能看到她渐渐红了的脸,和颤抖不停的细密长睫。
“臣扶公主回去。”
“并不是很痛,劳谢大人扶着我继续找宝惠吧。”永嘉轻声道。她是不会让谢照独自去找的。而有谢照这样手疾眼快的人扶着她,她自己也不会掉坑里受伤。谢照扶住她时来不及多想,等她站稳后就回想起了方才的光景。
15. 第 15 章
谢照扶住公主时没有多想,而待她站稳后便想起了适才的光景。
公主执意要进树林中来,那公主的安危便成了头等大事。他原本走在永嘉公主身后,留心着她走的每一步,看得分明。
永嘉公主多半是故意的。
他望了望身后,原本跟着二人的两个宫女已经明显落后了几十步。
见他不答话,永嘉疑惑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谢照看着永嘉些许懵然的脸,应道:“臣遵命。”
他轻轻地扶着公主的左侧手臂,目视前方。除了年幼时被母亲抱在怀里过,他从未和哪个女人挨得如此近过。
永嘉不自然地微微瑟缩了一下。她回想着上回脚扭的感觉,走得缓慢。
林中东南西北都有寻找郡主的神龙卫,人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不断。而他们二人却陷入了沉默,永嘉思忖片刻,问道:“谢大人为何原本在池明街寻人?”
谢照一五一十道:“郡主身边的嬷嬷交代,郡主是用完早膳后不见的。昨夜郡主提过想去池明街的几家胭脂铺子。简王别院的人不敢声张,回了王府回禀后,又自己去街上寻了半日,才托到神龙卫来。”
永嘉了然地点头,怪不得是在一家热闹的胭脂铺子前见到他。他说的太明白了,她都不知还能再问些什么。
可两个本就称不上熟悉的人,不说话又显得有些尴尬。
她正低头想着,就听到谢照开口道:“公主殿下吩咐臣做的事,结果可还让殿下满意?”
永嘉点点头:“谢大人办的很是及时,我父皇已经不再提起王润。”
此事已经查清,判罚也早已定下。王二夫人的丈夫原是个六品京官,在光禄寺里任职。他妻子出事,不论他知不知情,都被贬黜。
这倒是和前世一样,只是永嘉不曾料到皇帝甚至都不准王润进宫讲书了。王润有才有能,永嘉心里难免有些歉意。
“那公主说要给臣的奖赏,可还算数?”
她停了脚步,有些苦恼他突然提起她曾经应下的奖赏。
永嘉实在不知该给谢照奖赏什么,她直白问道:“谢大人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若是有何想要的,她应都能给得起。
“臣——臣也不知。”
永嘉不知为何,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继续走着,故作镇定道:“既然谢大人也想不好,那便仍是日后再说。”
这林子外边不显,实际却占地极大。永嘉和宝惠郡主不甚亲近,若不是今日听谢照说了此事,她都想不起来。
更不记得她是何时被人寻到的。
而眼下天边暮色浮起,萧萧落落。深秋的傍晚,如水的凉意。永嘉有些心急,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孤身在树林的坑洞里待着,得有多难过,有多害怕?
她希望他们能在天黑前找到宝惠。
谢照是看她自然走了两步,才抬手扶住公主。他嘴角飞快地弯了弯,方才公主显然是忘了自己还在装脚扭了。
永嘉感到手臂上透过衣裳的热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谢照会不会发现她是装的了?
怪她自己要胡思乱想,永嘉抿了抿唇。她也不想在这里待到夜深,于是不再想着挑个话头,专心地向前走。
没一会儿,就有个神龙卫向他们大步走来,见到二人的手明显愣了一愣,才单膝下跪回禀。
永嘉有些脸热。
“回禀公主,宝惠郡主已经寻到,郡主失足掉进了一个坑洞里。如今郡主不肯让我等拉她上来。”
不肯?前世就是谢照把宝惠拉上来的,她没记错啊......
永嘉思索一瞬道:“谢大人去前头寻几个力壮的仆妇来,我去瞧瞧宝惠。”
说着,她略抬下巴。来回话的神龙卫自觉领路,比手示意公主跟着他走。
谢照却没有立刻听命行动,而是立在原地,看着永嘉脚步自如地渐渐走远。
永嘉感到身后有人盯着她,回头一看,是谢照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她立刻回头,又觉得自己过于慌乱,转头冲他一笑。她都不敢去设想,谢照现下会如何看她!
不过么,即使如此,她谅谢照也不是那等嘴碎到会四处去说的男人。
让他误以为自己对他十分中意,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最多是有些丢人,会让他觉得自己不知羞......
永嘉安慰自己,面上的热意却消散不去。
前头领路的不引人查地回头瞥了一眼传说中有倾城之色的永嘉公主。公主貌美果然不负盛名,然他心中惊涛骇浪!
他居然看到自己的上峰谢照亲密地扶着公主,而公主白嫩的脸颊上晕着绯色,很是娇羞。
这样的艳福,实在是等闲人做梦都不敢做这样好的。
永嘉全然不知别人在想什么,跟着走到了坑洞旁。边上远远围了一圈人,各个目不斜视立得笔直,见到永嘉公主后整齐行礼。
她略一颔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坑洞不大,周遭是凌乱的金黄树叶和枯瘦的树枝。永嘉微微俯身,朝底下抱膝哭泣的少女柔声唤道:“宝惠妹妹。”
宝惠郡主呜呜哭着,忽而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立即抬头。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张口结舌道:“二公主?”
永嘉看她烟紫色的襦裙上沾满尘土,哭得双眼红肿,安慰道:“我已经让人去传健壮的仆妇,宝惠妹妹别怕,一会儿就有人拉你上去。你身上可有什么受伤的地方?我命人去传御医候着。”
她向下望,坑洞不大却挺深的,需得宝惠站起来后再踮起脚再去够上头拉她人的手。
永嘉自觉她是没这个力气能把宝惠拉上来的,也没这个必要。
宝惠从小也是金枝玉叶娇养长大,独自在这坑洞里待了许久,脚痛,身上也痛,真真是后悔极了一时任性把自己弄到这个境地。她在泥土洞里的几个时辰,见了好几条虫子,更是连豺狼虎豹这样的野兽都想到了,吓得惶惶失措。
而方才听到动静,却见到是一群几个高大军汉围着她,更是放声大哭。
如今听了永嘉公主的温柔安慰,不禁对这个身份尊贵的堂姐生了亲近之意。她撇了撇嘴含泪道:“永嘉姐姐,我的脚踝好痛......”
说着,止不住的抽泣。
附近有人,永嘉不好蹲下来安慰她,便一直垂首和她说话。她其实挺好奇宝惠是怎么甩开仆婢的,却也知道眼下问不好,温声细语地安慰她。说着,余光里她看到谢照已经向她走来,不由直起了身子。
该想个什么理由,让他不要过来呢?
前世谢照就不曾向宝惠回应过,永嘉并无抢人情郎的心虚。只是宝惠分明不愿让别的男人拉她上来,恐怕看中的还是谢照那张脸。既然无缘,何必又累得宝惠后来婚姻不睦?
她这边苦思冥想,谢照已经放缓了脚步。他看着永嘉公主微微蹙起的眉,红润饱满的嘴唇紧紧抿着,似乎是有什么话想悄悄对他说,又似乎是......
不想让他走过去?
他不欲让别人听见,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凑到公主嘴边,便停住了。
永嘉登时松了一口气。她已经望见远处有一群神色焦急脚步匆匆的简王府仆妇,知道宝惠这边已经没事了。她向谢照走去,轻声道:“既然已经寻到了宝惠,我便向王妃告辞去了。”
她解释了两句道:“若是我还在,王妃必然费心招待我了,还是让她专心照料宝惠吧。”
若是她们都留下来,万一谢照说出是她指点他们来林中寻人,那永嘉当真是说不清楚了。宝惠和她不过是宫宴上见到了宝惠向她行礼她说免礼的关系,可从未说过什么知心话。
谢照淡声道:“臣护送公主回去。”
永嘉惊讶道:“你不留下领赏吗?”
谢照对此不置一词,反而笑了笑:“臣唯恐公主殿下在这地势平坦的林中道路上又有何不适。”
闻言,永嘉又羞又恼。她道:“你——”
真是有够大胆,有够无礼。
可永嘉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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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惯了,确实是她故意让谢照扶着她在先。永嘉不由想起他们头回见面,她有意跟踪却被谢照误以为是居心不轨的贼人。
“你不准说出去。”
“臣遵命。”
永嘉瞪他一眼,这个遵命被他说得如此郑重,分明就是有意的。好似她交代了什么大事一般!
谢照毫不顾忌地和她对视。他比永嘉高出一个头,和永嘉四目相对必然是要低下脑袋。永嘉看着他英俊的脸上一脸笑意,分不清是带着戏弄的嘲笑,还是发自真心的愉悦。
她猛地移开了脸,不肯再和他对上。真是有够傻乎乎的。
谢照却比进林子前大胆了两分。原本还依着礼仪走在她身后,现在却走在了她身边。
永嘉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谢大人,若是你发现的宝惠郡主,你会伸手将她拉上来吗?”
“会。”谢照不假思索道。
不用他说,永嘉也知道他会。
“那为何那日在西苑,你不肯伸手拉我一把?”永嘉问道。
谢照闻言怔了怔,面上飞快闪过一丝窘迫,而后扬唇笑道:“殿下在为此生臣的气?”
永嘉没答话,踢开了脚下的一块小石头。
谢照是绝对不敢把他当时真正的想法说出来的。他再不懂男女之情,也知道公主听了必然会生气。
他思索了片刻,决心还是想个话头混过去,他道:“公主殿下,寻找宝惠郡主是臣的公务。而在西苑,臣若是将殿下抱上马出去寻到您的侍从,恐怕会有不少人看到,难免对公主有所误会。威远侯对臣说过,陛下有意招臣做您的驸马。既然如此......”
“你当真是想得太多!”永嘉打断了他,“难道你伸手救了宝惠她就得嫁给你?你那日扶我一把,和护卫内监搀扶我都无什么不同!谁敢多说什么?”
她说完,又狠狠瞪了谢照一眼。
谢照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波光流转,连忙道:“宝惠郡主自然不会嫁给臣。”
“废话,你都没有拉她。”永嘉没好气道。
谢照好似明白了当时她为何神情古怪,眼神里分明是不想让他过去的意思,不由轻笑了一声。
见永嘉面上半羞半恼,谢照问:“既然并无什么不同,殿下又是为何如此挂心?”
自那日后,永嘉揣摩过好几次谢照的心思,如今得知他是不想让人觉得成亲前她们就有牵扯,真是有些好笑。她自然不会承认对此挂心:“我不过是在想,你当真是大胆,竟敢不听我的吩咐。”
谢照自若道:“不错,臣一向大胆。”
不知为何,永嘉心内一动。她抬眼瞥了谢照一眼,笑道:“谢大人今日的话,比从前几次多。”
“殿下是嫌臣烦了?臣从前和公主不甚熟悉,自然无话可说。”
永嘉咬唇,没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话。而谢照也没有再开口。
简王妃早就听说永嘉公主亲临,见了永嘉后先是请罪女儿的不懂事惹得公主为此费心,再是千般感激。永嘉陪坐了片刻,婉言回绝了简王妃的留饭,提议此事就不用再声张。简王妃又是一阵道谢,见她去意坚决,才道改日再进宫给贵妃和公主请安。
永嘉的马车便停在简王别院前。王妃正在门口想目送永嘉离去时,忽而有人来报,郡主已经送回卧房。
见王妃面上止不住的焦急,永嘉赶紧劝她去看宝惠,不必再送。
简王妃到底心系女儿,客气了几句就大步往别院内走去。
永嘉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谢照微微一笑,心道他在简王妃面前居然丝毫没有邀功的意思。永嘉打量天色,道:“谢大人不必送了,请自便吧。”
说着,就示意宫娥扶她上马车。
谢照上前两步,抢先扶着永嘉的手臂,口中说道:“公主脚扭了,臣扶您上马车。”
她站在车架上,猛地收回自己的手,错愕地看着他。谢照站在马车旁双手抱臂,接到永嘉的目光后咧嘴一笑。
这个人,原来也挺坏的。
16. 第 16 章
永嘉在马车上坐稳,就听跟出来的两个宫娥惊讶发问:“公主,您的脚扭了吗?”
说着就要下跪给她脱鞋,永嘉有些不自然地收了收脚,开口道:“并没有,他胡说的。”
“好端端的,谢大人怎么要说您是脚扭了?”蒲月想不明白,“难道是为了占您便宜,最后搀扶您上马车?”
越说蒲月越信自己的判断,她张大了嘴不敢置信地说道:“公主,您必须得告诉贵妃娘娘。”
永嘉愈发不自在,轻咳了一声道:“是我胡说骗他的,不是他有意如何。小事而已,你们两个不准去母妃面前扯皮。”
蒲月槐月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里的惊讶。
槐月字斟句酌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公主,眼下您和谢大人男未婚女未嫁,还是该远着些才好。不是奴婢有意挑拨,若是让旁人知道您和他来往过密,譬如永泰公主,难免会说出一些有损公主清誉的话。假若传到陛下耳中,谢大人也会令陛下不喜。”
她们二人识趣地没有紧跟着公主和谢照,也没察觉袖子相间下谢照扶着永嘉公主。只是槐月觉得十分莫名其妙,公主性情温柔容貌绝世,又是金尊玉贵的出身,怎会如此.......
简直是有些自降身份。
永嘉不知道两个宫女心里都在想什么,抬手抚上微红的腮边。
“我都明白,”永嘉沉吟了一会儿放弃解释,“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做出什么丑事的。”
连她最亲近的母亲哥哥听了她前世今生的话,都浑然不信,永嘉不会再对旁人提起。
“公主,您今日和谢大人一道去找宝惠郡主,这事必然瞒不住贵妃娘娘的。”
永嘉无所谓道:“我友爱堂姐妹,何错之有?”
蒲月赞叹道:“今日多亏有您,不然谢大人他们还不知花多少时间才能想到去林子里找。”
永嘉笑了笑,闭目不语。她今日出宫前求了许久,才让贵妃同意她在薛府住一晚。
马车渐渐驶入薛府所在的集光巷,忽而有个幼童拦路。
给公主赶车的车夫早就看到有个小孩儿窜出来,已经减缓了速度,没让公主受惊。他和在车边护送的护卫说了。
邵宋上下打量那年约五六岁的小孩,白白胖胖不像是小乞丐,笑嘻嘻的也不像喊冤的。他问道:“你有何事?”
“有个人给我一两银子,让我给车里的人送一封信。”
说着,幼童就想递信给他。
永嘉在车内听得一清二楚,低声吩咐了几句。邵宋下马,生硬地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接过他小手攥着的信问道:“是谁给你银子的?”
幼童眨眨眼睛,想了想道:“不知道呢!”
永嘉在车内噗嗤一笑,道:“邵宋把信给我。”
她接过后直接拆了信封,匆匆扫了两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神色晦暗不明,没有说话。
邵宋依着永嘉的吩咐又给了那小童赏银,看着他手舞足蹈地跑远了。他问:“公主,可还要去跟着这孩子?”
“不必了。”
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永嘉手指攥着信,她不说要走,马车便也没动。
王润怎会给她送信,约她去茶楼会面?永嘉又仔细看了一回信,这字迹她不知看过多少遍,她绝不会认错。
一向恪守君子之礼端方持重的王润,居然约她私会?
永嘉笑了一声,靠在车壁上慢慢地把信收好。
能料到她会在这一日出宫,猜到她会来薛府,似乎不是难事。但是......永嘉并不想去见他,听了邵宋请示是否继续行路后说了好。
蒲月好奇地问:“公主,是谁给您送信?”
她想到的是谢照。
槐月却揉揉眉心发愁道:“如今谁都能拦公主的车给公主送信了,若是遇到真正的贼人歹徒,那可如何是好?公主,您得让向公公万嬷嬷好生管教护卫们一番。”
永嘉略过蒲月的话没有回答,莞尔道:“听声音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须臾,马车就平稳停在了薛府的大门前。她下了马车,正要踏进薛府大门,停住了脚步。
薛家的门房见到公主,立即跑过来下跪磕头,伶俐回话道:“奴给公主请安,二皇子给您留了话,他去赴安乐侯的宴,让您明日可自行回宫,不必等二皇子。”
永嘉颔首,踏进大门后忽而又停下了。
跟着她的宫女护卫也都停了,等着她的吩咐。
时间久了,谁都察觉出不对劲来。
“公主?”槐月小声唤着似在出神的永嘉公主。
“你们去和舅舅说一声,我不在府里用晚膳了。”永嘉转过身,点了槐月跟着她,又让邵宋等人远远跟着。
王润约定的茶楼就在不远处,她还是抵不过心中的好奇,想知道王润会对她说什么。
自王润主动向皇帝求娶她后,永嘉就怀疑过他是否和自己一样有着重来一回的际遇。
但倘若王润也是重活一世,怎会没有把王家唯一的污点王二夫人惹出来的事先行处理掉?
他若也是重生,永嘉真想问问,究竟是谁要害死她。
茶楼的人约摸是得了吩咐,一见到头戴帷帽的永嘉就比手示意上楼。永嘉跟着他上楼,行至一雅间前,忽而叹了口气。
她让槐月在外守着,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雅间很大,布置清雅。临窗小几上放着一排浅绛彩花鸟纹卷口瓶,矾红彩缠枝莲纹油锤瓶等等不一而足,每瓶都插着一支鲜妍明媚的花卉。
王润正侧身站在窗前,手握茶杯,却没有喝,而是望着紧闭的窗户某处静静出神。听到动静,他立刻转过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行礼道:“臣参加公主。”
永嘉在他对面坐下,淡声道:“王大人免礼,不知你有何事?”
王润微笑地看着她:“臣冒昧请公主前来,确实有许多话想对公主说。”
他顿了顿,斟酌地开了口:“不知公主可有听说我叔婶的事?”
永嘉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臣原先向陛下请旨求娶公主,然......”
“王自心你究竟想说什么?”永嘉打断了他,“你约我会面,是想让我去和父皇求情你想要的婚事?”
王润顾不上去想永嘉后面的话,从听到王自心三字后他就上前两步走到永嘉面前。王润居高临下定定地看着永嘉发问:“公主为何会知道臣的表字?”
话一出口,永嘉就知道自己是说错了。
前世成婚时,王润告诉了她自己的表字自心,她也告诉了他自己的小名芙蓉。之后他们一直都是如此互相称呼,而不是客套的公主驸马。偶尔被他逗恼了,永嘉也会气急败坏地叫他“王自心”。
“父皇提过一句。”永嘉迎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道。
“臣今年及冠,由座师取字。陛下从未问过臣的表字,也没有称呼过。”
永嘉古怪地瞥他一眼:“父皇没有问过你,难道就不能知道了?”
她知道这不能打消王润的疑虑。男子表字,应是长辈和亲密好友才会称呼的。永嘉是从前叫习惯了,才会脱口而出。
永嘉心内暗暗懊悔,面上摆得愈发冷淡不耐烦。
王润探究地打量永嘉公主。她称呼他的方式很是熟稔,分明像是曾经称呼过数回的。可公主别说表字,连大名都没有叫过他一声。
“公主为何会称呼臣的表字?”他有些恍神。
“不为什么,王大人费心请我出来,是有何事?”永嘉说得飞快。
王润静静地看着她,而后开口道:“臣倾慕公主殿下,斗胆约公主私会,是想请公主暂且不要和别人定亲。”
永嘉吃了一惊,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王润的脸想看出一丝破绽。
前世,王润和她是真真的父母之命,婚前不过相看过一回。永嘉当时很满意他的相貌,也欢喜自己未来驸马清俊过人才华横溢,对这桩婚事很是期待。
可今生,连正儿八经的相看都不曾有过。王润怎会一副非她不娶的模样?
王润的脸上渐渐染上一抹绯红,轻轻唤了声:“公主......”
“雪团儿。”永嘉冷不丁道。
王润微微挑眉道:“公主这是何意?”
永嘉一直在看着他的神情变化,见他是真的不解,舒了一口气。雪团儿是他们养过的一直通身雪白的小猫的名字,常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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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到王润的膝盖上。
她也不知,她是否希望王润也和她一样重来了一世。
“没什么。”永嘉正色道,“承蒙王大人错爱,我很感激。不过我已有心上人,不能答应王大人。”
王润眼底的一丝期盼瞬间一扫而空,他眉头微微皱起,来回踱了两步,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他站定问:“可是公主,上回臣见到您的时候,您并未反对。而且——”
他回想了一下当日情景,确认道:“您当时脸红了。”
永嘉忍住心头一片酸涩之情,淡淡道:“因着太过惊讶,王大人又自说自话了一通,我根本没有能说话的机会。”
“至于脸红,”永嘉微微一笑,“请王大人去要一壶酒来。”
王润明白过来,轻声道:“公主,不必了。”
他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无,面色苍白,嘴唇翕张,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全然没有往日丰神毓秀的清朗气度。独自立在窗边,甚至看起来很是孤单。
她现下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前世已经和他做过四年夫妻的芙蓉,一个从撕心裂肺的死亡中归来的永嘉公主。可不论是哪个她,看着王润这般,心头一丝快意都没有。
永嘉觉得好奇怪。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对着亲近的人,譬如母妃哥哥,和她成婚过的王润,都是又娇纵又小气。
可对着极有可能是毒杀她凶手的王润,见他失魂落魄,永嘉居然不忍。
或许是内心深处,她不愿意相信是王润对她下手。
她不愿意相信恩爱四年的驸马,会为了前程要了她的命。
她宁愿是别人。
永嘉无声笑了笑,她重活一世,也许能改变许多人前世不幸的命运,也包括她被人毒杀的下场。却恐怕很难知道究竟是谁容不得她苟且偷生。
堂堂公主死于非命,她都不知该报复谁。
她慢慢道:“王大人不必为我伤怀。我不知王大人为何想尚主,若是中意我的身份,我还有一皇妹。若是看中我这人,想来是你从前醉心学业,从未见过几个女子,所以才对我上心。”
王润笑了笑。
他问:“公主是否相信前世今生一说?”
永嘉一下子就坐得笔直笔直,她怔怔地望着王润,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臣从来不信这些,”王润正色道,“但是臣虽然和公主只有三面之缘,却每每都有故人归来之感,仿佛和公主已经相识许久。臣闲来无事,听家中小妹说过几个故事......”
“好了,”永嘉攥着自己的手帕,出声打断了他,“我对王大人听来的故事并无兴趣。王大人日后若是再做这样的事,我一定会向父皇狠狠告上一状。”
她站起身,准备走了。
“公主,”王润叫住了她,对她行礼,“是臣冒犯了公主,请公主恕罪。”
永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她踟蹰了片刻,还是没有问出她想问的问题。
实在是,太没有意义了。
她原本想问,王大人若你妻子的亲族犯下滔天大罪,你会如何处置?
然而事情如今并未真正发生,又是对着她,王润又不傻,自然会说不离不弃。
大约只有到了那个境地,才会明白遵循自己的本心究竟是想如何做的。
“王大人,请你在我走后,再待上一个时辰再出去。”永嘉道。
王润恢复了往日从容的气度,起身相送,应了一声遵命。
她没有再停留,槐月给她系好帷帽,走出茶楼后才问道:“公主,您来见的人是谁?”
永嘉没回答:“槐月,回去后你传我的话,今日跟我出来的人,都不准提我独自出来过。”
槐月立即应下,犹疑了许久仍是开口劝道:“公主,奴婢在外面也能隐约听到几句。您即使不为名声着想,也得顾虑你自己的安危。若是约您见面的人心怀不轨,您恐怕也难以招架。”
永嘉笑道:“我明白。”
她想到自己近日来,严令身边的人守口如瓶的事比过往十几年的都多,不由笑了笑。
深秋的夜,风吹起帷帽是透骨的凉意。永嘉加快了脚步,心道她现下要等的,便是年宴。
以及,一道赐婚圣旨。
17. 第 17 章
翌日,永嘉一回宫便去向薛贵妃请安。
贵妃昨日就听说了宝惠郡主的事,问了永嘉详细知道她都没有等宝惠被抱回别院后就走了,轻描淡写地斥责了她几句不知礼数。
永嘉回话的时候故意略过了和谢照的相处,讲得他公事公办。贵妃昨日听宫娥说了是谢照领命去找宝惠郡主,心知女儿十有八九是因此才要一起去的。但她也知女儿大了,当面说穿会让她恼羞成怒,便也没提。
母女二人闲话,永嘉问了几句,知道哥哥还没有回宫,便没提她未来嫂子的事。这种事,总归让哥哥自己向父皇母妃提。
她该做的已经做了,不会再插手。
正想着,薛贵妃忽而有些得意地笑道:“昨日,成国公府的萧三太太进宫向我请安,芙蓉可知她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永嘉配合问道,亦是有些兴趣。
她母妃母家不显,性情也有些怯弱,是以相识交好的豪族贵妇并不多。
“萧三太太在我殿里坐了好一会儿,我瞧她的意思,是想给她小儿子,叫做萧陟的,求娶你。”贵妃笑吟吟道。
永嘉想也不想地道:“不行。”
从薛贵妃提起驸马人选后,永嘉就将京城里她所知道的几家适龄儿郎都想过。成国公府萧家,算是本朝除了皇室最尊贵的门第,她也考量过。
老成国公只有一个夫人,生了四子二女。可这些子女娶妻纳妾,又生了二十几个儿郎十几个姑娘。
这样的一大家子,永嘉想想未来的妯娌姑婶交际,都觉得十分厌烦。何况他家人太多,除了个别极为出众的,她根本不记得有无婚配。
萧陟,就是她并无印象的。
薛贵妃安抚道:“放心,娘什么准话都没和萧三太太说。她说起萧陟从前经历,娘才知道,他居然和谢照是一起长大的好友。”
永嘉打听谢照的时候,听说过此事,并不惊讶。落在薛贵妃眼里,便是她对谢照十分上心了如指掌,不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芙蓉,萧陟在庭州待了十年,他亲娘就说他有些粗野。虽说是亲生母亲惯常谦虚的话,可娘仔细想想,从小就在北地大营里待着的人,自然不会像京城里的世家儿郎那般守礼持重。他只待了十年,谢照却是在那等地方待了十六年......”
永嘉差点被呛到,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她摆了摆手道:“娘,您怎么能把庭州说成那等地方?”
您有时候当真胆子大得很。永嘉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说出来,柔顺地让薛贵妃给她轻拍脊背。
贵妃叹气道:“你当他们是住在庭州城的大宅子里享福?有些军营里的粗汉,常常几日都不沐浴不洗脚,也不爱漱口,浑身上下臭烘烘的......”
永嘉下意识道:“他不臭。”
话音刚落,永嘉立即补救道:“娘,人家好歹也是侯爵之子,难道威远侯夫妇会不管教?”
贵妃话到嘴边的“你怎么知道”堵了回去,但仍是怀疑地打量永嘉。
永嘉不由想起谢照单膝跪在她身侧,垂眼打量她伤势时透过来清冽洁净的气息,耳根跟着滚烫起来。真是奇怪,她并不喜欢他,难道仅仅觉得一个人不错,也会随之面红耳赤?
薛贵妃没再执着于这个话题,和永嘉扯了不少闲话后,忽然笑起来道:“你父皇看中的人家里出了这样的事,颇觉得有些丢脸,恐怕暂时是不会再给你指婚了。”
永嘉怔了怔,继而噗嗤一笑。知道此事的无非是宫里寥寥几个人,以及王润本人。有何好丢脸,又有谁敢当面笑皇帝眼光不好?
不过么,永嘉面上莞尔,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她已经享受过下嫁后的自由,时时都可以由着性子出门游玩。而在宫里得循规蹈矩日日请安,需得和她不喜欢的妹妹同居一宫......
但在宫中,她能日日见到母亲,也能常常见到父皇和哥哥。
永嘉由衷希望,父皇好面子能再好久一些,让她在父皇母妃身边的时日能久一些。
她告退时,扑面而来的风已是萧萧瑟瑟。永嘉拧起眉头,想起不日后就要住到北苑行宫去。
每年的年宴都会设在行宫的长乐殿,宴请王公大臣。而宫里的事务,都是由皇后统辖,宫中女官则是听命做事。别说她一个未嫁的公主,贵妃贤妃都从来不能插手一二。
这便是宫里规矩了。
这除夕夜的大宴年年都办,能在长乐殿有一位置的都以此为荣,深感皇恩浩荡。
而这样的场合,并不讲究推陈出新,彰显皇家体面就是。永嘉知道皇后都多年不曾亲力亲为了,不过是依着章程让底下人做事。
她知道会有事发生,只要当夜让燕锦楼不踏出长乐殿一步就好。
可她要如何查明是否真有人对哥哥有意陷害?
直到坐上去往行宫的马车上,永嘉都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行宫依山傍水,在前朝就是皇族御用的猎场,更是纵情享乐的地方。山脚下除了行宫,远处更有一排别业,是给随侍而来的大臣以及家眷居住。自然,也有简在帝心的重臣家眷住在行宫中。
抵达时已是黄昏时分,永嘉疲惫不堪,在居所安顿下来后立即睡着了。
已是寒冬,永嘉寸步都不想离开暖融融的居所,每日给帝后请安就回到了寝殿,让宫女陪她制香。成日里闭门不出,一门心思便是等着年宴。
这日,难得天光大好,苍白的阳光照在身后也有几丝暖意。永嘉想去父皇面前打探一下对她的亲事如今是个什么看法,便好生装扮了一番,去皇帝的寝居请安。
武宣帝乃是本朝第三位皇帝,父辈祖辈皆是宵衣旰食呕心沥血之主,交给他的是一边境臣服百姓安乐的盛世江山。如此,皇帝虽勤政,却也常常有松散的日子。
他正在和贤妃对弈,听到内监通报永嘉公主来了,随意摆手就让人进来。
永嘉进殿后便给二人请安。贤妃笑着让永嘉坐到她身边,让永嘉给她做个军师参谋参谋。
她不喜欢喜怒无常喜欢攀比的永泰,但和性情温婉的贤妃却是关系不错,从善如流应了。她以手捂住嘴,轻轻在贤妃耳边说话。
皇帝见此,好笑地指着她说:“芙蓉别来捣乱,快出去和你妹妹玩耍。”
永嘉吐吐舌头,她才不想去和永泰玩。她笑嘻嘻问:“难道父皇是怕输给了儿臣和贤母妃?”
“小臭棋篓子还得意起来了,不拖后腿就算你有进步了。”皇帝笑骂了一句。
永嘉其实也不想打扰皇帝和贤妃相处,她如今又不是五六岁的幼女还能自如地撒娇卖乖。贤妃在场,她也不好意思明里暗里地打探驸马之事。
“儿臣想出去骑马,父皇可否允准?”
贤妃想起永嘉公主上回坠马弄伤了脚踝,怕她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才要避出去,连忙道:“芙蓉就在这安心坐着吧。”
皇帝从鼻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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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了一声:“你还想再摔下来一回?”
永嘉自认骑术不错,上回只是不熟练加上心不在焉才会骑马。她望着窗外天色,是冬日难有的好天气,本来随口一说的话平添了几分兴致。
“父皇,儿臣保证这次绝对不会了。您可以派人跟着儿臣,好不好嘛?”
皇帝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窗外,才应许道:“去吧,若是再摔下来,朕就罚你年宴前都不准出寝殿。”
永嘉做了一个假装惶恐的表情,逗得皇帝和贤妃都笑了起来,便高高兴兴地下去换了骑装,又改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发髻。
内监牵过一匹马,恭恭敬敬道:“公主请。”
她翻身上马后却没有动。适才小桂特意恳求她在原地稍候片刻,他去传令几个神龙卫来护卫公主。
永嘉漫不经心地看着和煦阳光下自己润泽的手指甲,忽而眼前寒光一凛。她抬起头,险些没有笑出声。
谢照许是今日不上值,并没有穿他那身绯色豹子纹样的官袍,而是一身浅色长袍。和前几次公务在身的冷峻模样不同,今日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仿佛才起床不久。
永嘉想想她都已经用过午膳,谢照自然是不可能这个点才起。
她的视线又看向习惯性赔笑的小桂公公,他不可能知道谢照和她的事吧。
应当只是一个巧合。
永嘉装作并不认识谢照的模样,打马跑了出去。冬季树木萧瑟,入目皆是枯枝败叶。永嘉安然地慢悠悠骑着,倏然间身边有了另一个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公主,臣有话对您说。”
谢照想起前几日,好友萧陟半是苦恼半是兴奋地和他说——
“我爹娘自作主张,竟然进宫去薛贵妃面前提了想让我尚永嘉公主。”
“贵妃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回永嘉公主,听说公主姿容绝世。谢照,你是不是见过她,她到底长什么模样?”
永嘉回过头看了眼身后随行的护卫,各个都不远不近地骑马跟着。她轻声道:“会被人看见的。”
谢照道:“无妨,他们不会多嘴。”
他今日舍了休沐,就是想问清楚。谢照问道:“公主知道吗,萧家有意求娶您?”
“知道,”永嘉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心告诉他自己的主意,“我已经和我母妃说了不行,我母妃也没有这个意思。”
谢照颔首,又问:“那我们的事何时能定下来?”
他说话并未将声音压得很低,永嘉惊慌地回头瞥了一眼,才低声道:“别胡说,我们之间有什么事?”
谢照愣了愣。
永嘉忽而有些想笑。今日谢照比往日里见到要闲散许多,修眉朗目,倒有几分京中清贵公子的模样。发怔的面容俊美无比,这样子,合该让贵妃好好瞧一瞧。
她想起薛贵妃担忧的不沐浴不漱口,愈发想笑,笑出极清脆动听的一声。
阳光下,永嘉公主白皙润泽的脸颊,被镀上一层金黄色的暖光,显得平日里娇美无限的人平添了几缕柔意。他能看清她脸上极其细小的绒毛,可爱极了。
谢照闭了闭眼,想起她话说的最明白的一次。
是在飞仙楼的雅间里,她说了她不喜欢王探花,请他帮忙去揭露王家族人所犯的罪。
并没有说她心悦于他,会选他当驸马。
谢照沉下脸,问:“公主,你在玩我呢?”
18. 第 18 章
这回轮到永嘉发怔了,她懵然道:“你这是何意?”
谢照眉头微皱地盯了她片刻,忽而别开了脸一声不吭。
永嘉反应过来,莞尔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你适才说话都不知道要压低些声量,我自然要否认了。前几日可是你挂在嘴边的,不想让别人议论我们......之前就有来往。”
两匹骏马早已减缓了速度,踩在一地落叶枯草上,发出轻微的碎响,几声清脆几声沉闷。
谢照笑了,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道:“好,是我想岔了。那公主可知陛下何时会下旨?我家中也好有个准备。”
永嘉原先就想着下回遇见要和他提此事,连忙道:“我父皇暂时没有这个心思。”
“为何?”谢照收缰停马,不解道,“那王润是凭什么?”
永嘉也停了马,和他解释道:“王润是自己前去请旨,我父皇答应了才会想着下旨赐婚。”
谢照惊讶地挑了挑眉,登时就要控马调转方向。
永嘉拦住他,问道:“你要去哪里?”
她心里隐约有个答案,却有些许不敢相信。
谢照闷闷道:“去求见陛下。”
她噗嗤一笑,看着脸上逐渐通红似乎是恼羞成怒的谢照。
真好。
在半是阴差阳错半是有意谋划后,她早就明白她这辈子是不会有一个知情识趣温柔体贴的驸马。
眼前人的赤忱直率,就是她想要的,是她需要的。
他这般的冲动,但愿可以永远不会改变,让她能平安渡过让她不知多少夜间辗转反侧担忧不已的死劫。
这样就很好。
永嘉见他真要气恼了,柔声说道:“我不是在笑话你,你莫气恼。你能这样想,我心里很高兴。只是我并没有暗示你也去求旨的意思,我父皇当今是真的没有这个给我立刻赐婚的心思。倒是你——”
她话锋一转,不解道:“你好友的母亲,怎会去我母妃面前明里暗里说亲?”
永嘉觉得很不寻常,她若是知道自己的友人看上谁,是绝对不会去横插一脚的。她不曾见过萧陟,不由有些怀疑这个萧家公子的人品。
谢照从她说心里高兴后就不禁面露笑容,他挠挠头坦然道:“我没和别人说过你看中了我。”
永嘉的脸倏然间滚烫起来,她轻轻地抽了谢照一鞭,没好气道:“谁看中你了,真是自作多情。”
“公主若不是看中了我,为何要连拒二人?”谢照握住公主挥来的鞭子,和煦的冬风拂面,吹得他简直想闭上眼睛睡一觉。
永嘉登时无言。她不想嫁给王润和萧陟,自然是有很多考量。但若是一一说给他听,倒显得是在夸他处处合她的意。
她才不想让他本就得意的脸,再添几分笑意。
永嘉不答反问:“你为何不和别人说?”
谢照偏了偏头,古怪地看着她:“难道你希望我和别人说?”
永嘉一噎。
虽说除了头回她特意说了两遍不要说出去,后面的几次遇见她都没有再叮嘱,但她是完全没有想过谢照会四处乱说。
真要说出去,丢脸的人必然是她。
永嘉默默催马,谢照跟在身边,中间隔了一头大马的距离。
一时间,无人说话。
冬季的北苑行宫,全无春夏时节的花叶簌簌鲜红嫩绿。周边茂密的丛林中,枯瘦枝头上挂着残雪,疏朗拓意。偶有雪珠掉落,声响如碎玉。马蹄下的道路宫人清扫过薄薄的积雪,永嘉心思转了又转。
她突然觉得这样一起慢悠悠骑行也挺自在的。若是跟着父兄出来,他们定然不耐烦这么慢。若是跟着妹妹,则要一直听她滔滔不绝。
永嘉悄悄瞥了一眼谢照,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上回见面二人不说话时,她觉得气氛很是尴尬。而今日谢照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竟然觉得这样就很不错。
在这景致平平的萧索冬日,有了几分出游般的闲适。
巍峨的行宫就坐落在不远处的山脚下。永嘉望过去,连绵一片雕梁画栋。她想着不久后的年宴,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沉思。
“公主,”谢照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您都快撞上树了。”
永嘉回过神来,分明离道旁的树还有足足三尺的距离。她道:“多谢谢大人提醒了。”
“臣表字叔衡。”
意思是让她日后称呼他表字?
永嘉觉得太亲密了,他们如今连未婚夫妻都还不是。她有些好奇地问道:“通常男子都是及冠之年才有表字,你怎么这么早?”
谢照面无表情道:“臣的父亲说臣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提前给臣取了表字勉励臣日后规规矩矩好生侍奉公主。”
她这下再也忍不住了,别过脸哈哈大笑起来。
谢照那张俊美又带着青涩的脸上,一本正经地说出成家立业,好好侍奉这些话实在是......
令人忍俊不禁。
他如今比她前世死于非命时还年轻两岁呢,永嘉还没笑够,就见谢照已经骑到她面前,低下头打量她在笑什么。
她立刻不笑了。再笑下去,难免让谢照以为她是在嘲笑他了。
谢照自己也觉得有几分好笑,没问她在笑什么,问道:“公主的名字叫什么?”
“我?”永嘉没想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愣住了。
她幼时进学后,就嫌弃自己的闺名不好听。她们姐妹三人的封号是武宣帝亲自拟定的,寓意太平和乐盛世,而闺名则是由各自的母妃取的。
姐妹分别叫昭静和令文,永嘉实在是觉得自己的闺名芙蓉在其中很是拿不出手。
据薛贵妃的解释说,她在怀永嘉前,曾经梦见她在种满粉色木芙蓉树的园子里坐卧行走。梦醒后她深有一种好事即将来临的感觉,果不其然不久后,就由太医诊断出了康健有力的喜脉。
一见是个女孩儿,贵妃想也不想地定下了芙蓉这个名字。
永嘉的亲长都叫习惯了这个小名,她说过好几回不要再叫了,也没人听她的。
“我的名字太难听了。”她皱了皱眉头,不知为何她就是不希望谢照知道。
谢照挑眉:“能有多难听?”
永嘉含糊道:“总之就是......不太好听,你别问了。”
她看向谢照,他摸着下颌若有所思。永嘉立刻道:“你不准胡乱猜测!”
又补上一句:“也不准说那五个字!”
谢照哈哈大笑起来:“臣可没有要这么说。”
永嘉不信:“你若是没想到,怎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谢照不承认:“公主说了,臣才想到的。”
他声音轻快,眼眸带笑,微微侧身看向永嘉。
永嘉有些羞恼地垂首,转瞬又想到她害羞什么?反正在谢照眼里,她恐怕是一个丝毫不知矜持二字怎么写的女人。
她对上他粲粲眼眸,微微一笑:“真会狡辩。”
谢照没有说话,应下了公主的嗔怪。他轻咳一声,仍是含笑看着永嘉,随手挥了挥马鞭。
永嘉的视线被他无意识的动作吸引,忽而发觉远处的树下有人。
他们二人所在一个小山坡山上,地势要高一些,是以坐在树下的女子暂时还没有注意到什么。
她竖起手指挡在嘴唇前,嘘了一声。
“......”谢照轻声道,“我方才都没有说话!”
永嘉这才惊觉她出来已经很久了,也和谢照独处了许久,很是不应该。
她早已放弃去想护卫们会如何揣测她和谢照的关系。永嘉眯起眼睛眺望,正好那女子站了起来,不疾不徐地走了,姿态说不出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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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表姐薛柔!
永嘉来行宫还没和表姐好好说过话,便立刻下了马道:“我看到我表姐了,我过去找她。你不用再跟着我了,让他们都回去。”
她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回过身朝谢照笑着挥了挥手,便小步向薛柔跑去。
薛柔作为贵妃的亲侄女,自然可以跟着到行宫来。
永嘉走到她身后几步,喊了一声:“表姐!”
薛柔擦了擦泪珠,才回过身笑道:“芙蓉,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方才在山坡上骑马,有人跟着我的,”永嘉随口道,注意到薛柔眼圈微红,“表姐,你刚刚是哭了吗?”
薛柔笑道:“大约是夜里没睡好,打了几个哈欠就逼出几滴眼泪来。倒是你,看上去容光焕发的。”
“哪有?”永嘉嗔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由莞尔一笑。
薛柔见此娇态,纵是同为女子,都有种看呆了的感觉。她缓过神笑道:“当真只是骑马,而不是偷偷溜去见了谁?”
她是知道公主表妹近些时日有了一心上人的。
永嘉装糊涂:“我能去见谁?只是今日天气难得晴朗明媚,才在外边走走罢了。不过在外久了,也是有些冷的......”
对上薛柔打趣的眼神,永嘉未免心虚。她挽住薛柔的手臂,问道:“表姐怎么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带?”
“想安安静静地散散心,正准备着回去了就听到了你的声音。”薛柔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再打听什么,“我给你染指甲吧,芙蓉可有其他事情做?”
永嘉笑嘻嘻道:“我哪有什么正事?表姐去我那儿坐坐。”
她想和表姐坐下来说一下她和谢照的事。她并没有急于和闺中密友分享和男子来往故事的心情,只是觉得不该瞒着好友。
山坡上,谢照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妙龄女子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二人都笑起来,永嘉公主被拧了拧脸颊,而后二女亲密地手挽着手走远了。
他吩咐下属把公主的马牵回去,自己则翻身上马向后山的别业走去。
谢照六岁起就跟着萧陟的父母生活,和他情如兄弟。萧家仆从见了他,立刻引他进屋。
现在是不能再瞒着他了。
还没进到内室,就听萧三太太的声音在低声数落:“......让你去寻个机会去永嘉公主面前献殷勤你也不去,好歹让人家见你一面吧?娘今天去见薛贵妃,她是推说公主和你从不相识她不敢擅自做公主的主!你十九岁了还不肯娶妻生子,给你介绍公主都不太情愿,你说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萧陟犹疑道:“她是公主,我去私下见她,万一惹得她生气了去告状怎么办?”
“我儿相貌堂堂,公主哪会——阿照来了?”萧三太太笑着招呼他坐下,“阿照来帮我劝劝十二郎,让他去见公主一面。”
谢照和萧三太太见了礼,并没有坐下。他迎着萧三太太期待的目光,开口道:“你别去了。”
话音刚落,萧三太太和萧陟都惊讶地张开了嘴。
萧三太太丈二摸不着头脑,问道:“阿照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照笑了一下,坦然说道:“因为公主已经先见过我了。”
*
皇帝和贤妃在永嘉走后,继续悠闲对弈。
而皇后在寝殿中,亦是手捏一枚黑色棋子,踌躇不定。
她一向喜好熏香,寝殿中暖融香和,在严寒冬日有一片和畅春意。
殿内鸦雀无声,太子忽的盖上茶盏,笑道:“不过是闲来无事玩一把,母后思虑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
皇后笑着眄他一眼,落下棋子,慢悠悠叹道:“一晃眼,锦楼和永嘉都到了议婚的年纪。”
太子不假思索地围堵,抬眼道:“母后这是何意?”
19. 第 19 章
寝殿内只有皇后的几个心腹宫女在一旁待命,闻听此言,悄无声息地行礼退下。
太子神色不改,淡声道:“母后若是有何顾虑,实在是没甚必要。二弟和二妹娶谁嫁谁都无关紧要,您不必插手,父皇和薛贵妃自有主张。且不说二弟,二妹深得父皇疼爱,必然是会给她挑一个如意郎君的。”
皇后一时不语,静静地凝望着太子平静的脸庞,似是要看明白他说的是否真心。
良久,皇后轻轻拍了两下手掌,说道:“好,不愧是我儿子,胸怀广阔。母后想告诉你的就是这点,不必去在意你的弟弟妹妹会和哪家议婚。任谁也越不过你去。”
太子忍俊不禁。
武宣帝只有二子,太子对燕锦楼有几分兄弟情谊,也有几分轻视。他漫不经心道:“母后放心吧,儿臣岂会担心二弟有何姻亲外戚?”
他放下茶盏,问道:“儿臣先前听说二妹的婚事原本是定了王尚书家的公子,如今王家被攻讦家风不正欺压百姓,名声远不如前。父皇可是打算给二妹换个人家?”
皇后颔首。
母子两安静地对弈品茗,眼见太子即将要输了,皇后突然开口道:“陛下很重视亲情,你也知道他一贯爱看什么场面。你妹妹是一味把陛下当成君上敬重,永泰是没心眼太过歪缠。只有永嘉从小就懂得对陛下即当成君王,又当成父亲来相处。”
太子不解其意,等着皇后继续说下去。
皇后却是叹了口气。自从上回永嘉和杨氏姐妹闹了一场,皇帝果断地惩罚了杨家后,她就始终心中不安。论理她知道永嘉并无错处,她也不至于去刻意为难一个小姑娘......
虽说杨家在朝堂上的男人,都没有受这小到可以说成闺阁姐妹龃龉大到可以说是不敬天家的纠纷影响,但皇后忍不住又想到薛贵妃十余年如一日的宠爱。
在薛贵妃入宫前,宫中并无其他妃子和服侍的宫女。但薛氏一个出身市井的民女,一入宫就封了贵妃。已故的太后对此十分不满,皇帝不胜其烦,又不欲太后为难薛氏,于是干脆封了太后的娘家侄女入宫陪伴太后,是为贤妃,还屈居薛氏一头。
对于帝皇后宫,仅仅三人实在是少的出奇。但皇后偶尔也会想,若是薛氏没有入宫,是否也不会有后来的贤妃?
思及此,她对亲生儿子看似稳如泰山的地位,不免有了一丝动摇。
皇后没有再说话,对着连成片的黑白棋子出神。
太子略一思索,开口打破了殿内静谧:“永嘉要选婿,定然有不少勋贵子弟都眼巴巴盼着。莫非是父皇如今中意的人选,让母后觉得不妥?”
他陡然出声,惊得皇后手指一松,手中冰凉的棋子落下,竟让太子重新有了生机。
“并非如此......”
皇后摇摇头:“罢了,不必再多谈此事。只要你一如既往勤勉上进,友爱弟妹,让陛下见到你们兄弟间棠棣之情就好。”
太子应是,心中淡淡扫过一丝不悦之情。二弟连篇像样的时文都作不出来,亲娘又是这样的出身,和他有何可比?
在他看来,母后着实是杞人忧天。永嘉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下嫁给谁和他的储君之位都不相干。
太子很喜欢三个妹妹,不欲插手任意一人的婚事。
皇后心神不宁,从眼见就要赢的大好局势渐渐落败,笑着褪下手上滴绿的翡翠手镯,权当是个彩头赏给太子妃。
太子笑哈哈收下,忽而有人通报尚仪女官求见。
皇后准了,命人觐见。
尚仪女官一如内殿,便毕恭毕敬地给皇后太子行礼请安。听到皇后让其免礼后,她呈上一本手册道:“皇后娘娘,今年年宴的章程奴婢等人已粗略拟了,还请娘娘过目赐教。”
年宴年年都是循着旧例,说是粗略拟定,实则已是最后章程。皇后接过扫了几眼见和往年并无不同,就合上放在一边,提不起兴致淡淡道:“就按这个办。”
“是,奴婢遵命。”尚仪女官迟疑了片刻,“奴婢还有一事,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娘娘示下。”
皇后抬眼,示意她尽管说。
“娘娘,行宫中的珠镜殿寿成殿等西南角落的殿宇,都年久失修有些许破败。奴婢斗胆说一句,瞧着有失天家气象,娘娘可要修缮一番?”尚仪女官恭声道。
行宫是前朝所建,正史里就记载在珠镜殿前曾有过一场深夜侍卫作乱。野史传闻里更是写成了一场激烈非凡的深夜兵变,此后珠镜殿虽未封锁,却也是半个荒废之地了。
到了本朝,珠镜殿亦是长久的不曾住人,皇后从未想过这不吉利的地方。尚仪女官骤然提起,杨皇后不禁皱了皱眉。
“年宴何时要去珠镜殿办了?”皇后冷笑道,“离年宴还有多少时日够你们修缮出一座宫殿来?”
尚仪女官见皇后面上薄怒,连忙跪下请罪,直呼奴婢考虑不周。
“退下,”皇后无意过多计较,挥手让尚仪女官退下,忽而又想到什么,“罢了,既然快到年节,你就派几个人去将西南一片几座宫殿都清扫一番。”
女官应是,唯唯诺诺告退。等出了温暖和煦的皇后寝殿,冷风一吹,才惊觉背后已是一层薄汗。
宫中大宴前,她忙得很,不由加快了脚步。
*
永嘉从午睡中醒来,还未完全清醒,抱膝坐在床榻上发呆。
殿内一角的瑞兽香炉,袅袅散着似有若无的白色烟气。清甜的花香在寝殿里炭火一熏,更是显得温暖如春。永嘉的目光在香炉上停了片刻,转到了摆着一对粉彩秋菊芙蓉纹瓶,一套大漆描金美人四条案屏并文房四宝的银杏木云纹书桌上,再远处还有一精致的琉璃屏风......
行宫内她的寝殿布置,和宫中的摆设大体一致。
永嘉呆呆看着,心头竟升起一丝怅惘的怀念之情。
她怀念前世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
永嘉垂眼,自嘲一笑。她实在是个没什么手段和本事的人,这些时日她每每去给皇后请安,都变着法儿往年宴的操办上提。
皇后听了几次后,直白地问她是否有何想法。
永嘉自然没有。她平日里对此从不关心,皇后点破后,贵妃贤妃也都诧异地看着她。
贵妃私下里严令她不准再说这些胡话。
她又吩咐万嬷嬷去操办年宴的尚仪局几个女官那里打听,唬得万嬷嬷苦口婆心劝说她不要节外生枝。
永嘉说不出个子午寅卯,万嬷嬷十分担忧她在想什么,反而让永嘉安慰了她一通,只说自己是忽然有了点兴致。
这两条路是断了。
前世她哥哥是在偏僻的珠镜殿做了丑事。她特意去那边逛了一圈,正是尚仪局主持着由几十个粗使宫女太监在洒扫。
她拼命回忆,前世也是有清扫这么一遭的。
除夕是辞旧迎新的日子,在那之前将几座平日里没人的宫殿仔细洒扫,倒是无可指摘。
只是她不记得往年是否有这样的安排。
她轻拍额头,不愿去想此事背后并无有人作祟,而是哥哥当真酒后失德。
永嘉吩咐宫人:“去请二皇子来。”
她仔细考量过,提前说生怕哥哥不重视。特意选在了当日午后,就在开宴前两个时辰,和他严肃交代一回。
槐月领命去了,永嘉由人服侍着穿上外衫,想着前世就是从年宴后性情大变的哥哥,和他们后来的结局,不由伏在枕头上哽咽了。
燕锦楼进了永嘉寝殿后,扑面而来一阵甜美怡然的馥郁花香,而后看到的就是半躺在床榻上哭泣的妹妹。
他惊讶道:“芙蓉,是谁欺负你了?”
永嘉抽抽搭搭开口:“哥哥,我做了一个梦......”
燕锦楼在她床榻前的椅子上坐下,打趣道:“哟,这回是来找我哭,不找母妃了?”
“我说的是真的,”永嘉抬起泪眼,眼前一片朦朦胧胧中燕锦楼满脸的无所谓让人分外来气,“我梦见哥哥今晚年宴上离席,走到珠镜殿里后就遇到坏人了。”
“芙蓉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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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年宴在哪里举办?”
永嘉坐起身,不知燕锦楼为何要问这谁都知道的事。她眨了眨眼睛,一颗泪珠从而滚落,老老实实答道:“在长乐殿。”
“所以我好端端的,跑去别的殿里做什么?”燕锦楼估摸了一下距离,“来回都得走上小半个时辰了,我即使闲无聊想去散心,都不会走到那么偏僻的地方。”
他敛了敛吊儿郎当的神色,握着永嘉的一侧肩膀正色道:“芙蓉,你近日来总是做恶梦,还总是将这些梦当真,难不成真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住了?等天气暖和些,我带你去护国寺里求点符水喝。”
永嘉作势要呕,逗得燕锦楼哈哈大笑起来。她亦是一脸严肃道:“哥哥,我的梦里真的很真实很真实。我都不曾进过珠镜殿,但梦里他的装潢陈设却是很清晰。你若不信,我现在先和你描述一通,然后我们再一道去看看里面是否如我梦里所言。”
燕锦楼见她说的底气十足,不由发问:“我遇到什么坏人了?”
她佯装害怕道:“我梦见你一进去,就被人在身后用很粗的木棍偷袭后脑勺,然后你就昏厥在地,血一直流。”
燕锦楼安慰道:“别怕,这宫里怎会有人害我?”
“所以你今晚不要离席好不好?即使想更衣方便,也不要出去!哥哥,我真的很害怕,怕你像我梦里一样会被人打到人事不知。”永嘉恳求道。
被妹妹说自己遇袭,实在是有些丢脸。燕锦楼道:“我即使离席,也不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那你走吧。”永嘉瓮声瓮气道,胡乱抹了一把脸,冷冷地看向燕锦楼。
“芙蓉,你这是什么意思?”
永嘉指着门,一字一字道:“你今日若不听我的,我以后再也不会见你。”
“芙蓉!”燕锦楼猛地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面上冷若冰霜的妹妹。
她一声不吭,端正坐在榻上。
燕锦楼上下打量她,等开春后必然要带她去寺庙里拜一拜驱邪的心愈发强烈。二人对峙了片刻,燕锦楼嗤笑一声:“行吧,就听你的。”
永嘉知道他应得勉强,又道:“我会让我身边服侍的向公公晚宴时跟着你的,哥哥你不要再和我推辞。”
到底是担忧他的安危,燕锦楼无奈应道:“行,小的一切都听永嘉公主的。”
永嘉这才笑起来,又叮嘱了几句而后道:“你走吧。”
“又赶我?”
她理直气壮道:“我要沐浴梳妆,哥哥你留下来做什么?”
燕锦楼自知论吵嘴绝对比不过妹妹,抛下一句“等我带你去喝符水后”就走了。
送他出去的是杏月,见燕锦楼唇角含笑显然心情不错的样子,大着胆子道:“殿下,奴婢斗胆说一句,最近我们公主的变化可真大。”
“哦?说来听听。”燕锦楼发觉了妹妹近日里似乎添了不少秘密,如今她身边宫女也这般说了,他不由立刻问道。
杏月小心翼翼道:“公主从前并无什么忌口的,如今却不吃有山药和豆腐做的任何菜,也不爱吃汤羹了。”
燕锦楼“唔”了一声。
“公主以前和三公主时常不对付,却也经常凑在一起。如今公主似是完全不把三公主放在眼里,平日里的邀约十有八九是不去的,如今三公主也不爱找公主玩了。”杏月继续说道。
燕锦楼不喜欢蛮横的三妹,听杏月一说已经认定必然是三妹惹怒了妹妹。
“还有,”杏月有些委屈道,“公主从前常常夸奴婢梳头的手艺好,喜欢让奴婢服侍。奴婢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如今公主都几乎不让奴婢近身了。”
燕锦楼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你胆敢抱怨公主?”
杏月吓得身子一抖,连忙跪下求饶:“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滚。”
燕锦楼没再理会这个多嘴多舌的婢女,他琢磨着永嘉的梦,忽而转了方向。
既然永嘉千叮万嘱他不要在年宴上去珠镜殿,那他便现在去看看有无古怪。
20. 第 20 章
离年宴的开场还早,永嘉在燕锦楼走后,又在榻上呆坐了片刻。
没一会儿,榴月就躬身进来,轻声和她汇报了小宫女在外听到的闲话。
永嘉挑了挑眉。
她自知不是圣人,不会为杏月此生还没做过的错事惩罚她,但也不想见到她常常在眼前晃,自然而然就远了她。
只是,杏月跑去哥哥面前告状是图什么?莫非她觉得哥哥会为了一个婢女遭了冷待,亲自来和她说情?
永嘉想到什么,忽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她吩咐道:“让杏月来给我梳妆。”
榴月正琢磨着给杏月说两句好话,就见公主丝毫不见恼怒,反而面含笑意,连忙应是。
永嘉被宫人服侍着沐浴梳妆,对着镜子里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她忽然心跳得厉害。
这是她重生后,所遇到的最大的一件事。可以说是改变了哥哥前世的命运,亦是改变了她和母妃的命运。
这回梳妆所花的时间非常久,这样喜庆盛大的场合,她任由宫娥给她的发髻妆点上华贵的花钿和簪钗。
待到一切打扮完毕,已是暮色初现。
今日一早就下了雪,起初羞羞怯怯,而后洋洋洒洒。到了永嘉出门的时候,已经停歇。路上积雪不深,永嘉带着宫娥侍从,坐上软轿,却没有往长乐殿而去。
薛贵妃在自己的寝殿内先用了一些细点,倏然间听到通报,立刻唤人进来。
永嘉对燕锦楼的说辞是背后击打,对贵妃则是将前世之事假托做梦,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贵妃惊愕地微微启齿,看着永嘉恳切的面色。她思虑了一会儿,问道:“所以你这些时日一直在皇后面前提及年宴之事?”
永嘉点点头,继续把自己的法子说了一遍。
“娘,您也让您的宫人看着哥哥可好?”
宫中年宴虽正式,但更衣方便或是身体不适离席都是人之常情,并不算失礼。一场大宴上,中途离席二三十个人又回来的,皆属正常。
薛贵妃好笑道:“你哥哥这般大的人,若不是他自己愿意,谁能有本事把他哄骗走?”
永嘉正色道:“娘,我知道你觉得儿臣说的不过无稽之谈。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哥哥收用自己殿内宫娥无人攻讦,但对行宫宫女下手,难免被人指责好色性.淫。只不过让他必须老老实实待在长乐殿里一晚,这不算什么为难之事!”
薛贵妃被说动了,沉吟片刻后道:“好,娘明白了。”
她又叮嘱道:“梦中虚幻之事,不可沉湎其中。今夜过后,芙蓉就当没这回事,不要自己跑去胡闹,更不准像之前那样在皇后面前试探。”
永嘉一口应下。没一会儿的功夫,母女两就各自坐上软轿,向长乐殿而去。
长乐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薛贵妃和永嘉公主甫一踏入,就有内监高声唱名,已经安坐的臣子及其家眷各自行礼不提。
等到帝后出面,年宴才正式开始。玉盘珍馐,色色精致。葡萄美酒,飘香四溢。混着各位女眷身上的脂粉味,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奇异的,让人沉迷其中的愉悦。
丰年盛世,便是如此。
以皇后领头,各妃子皇子公主一一起身向皇帝敬酒。而后在旁待命的乐人纷纷鸣钟击磬,舞伎顺着乐声身影飘飘。觥筹交错间,巧妙绝伦的宫廷舞乐更是让宴会气氛愈发热烈。
永嘉一直留意着坐在自己上首两位的燕锦楼,见他一直老老实实的,身后又有自己和母妃的宫人看着,才放下心来。
她轻声吩咐今夜跟着她出来的杏月,陪她去更衣。
长乐殿外的廊道五步一岗,还不时有侍卫巡逻。永嘉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听不见长乐殿里传来的舞乐声欢笑声,宫道旁更是没有重兵把守了才加快脚步。
她早已走过更衣的宫室,杏月不禁问道:“公主,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永嘉微微一笑,拔下发髻上两根十分沉重的赤金珠钗道:“你去把它们送回寝殿,而后回到长乐殿等我。”
“公主!”杏月惊呼一声,“奴婢哪敢留您一人在外?”
“你去就是了。”永嘉沉下脸,命令道。其他宫女绝不会让她一人在外,但杏月这般惶恐受她的冷落,应当会咬咬牙搏一把换她的信任。
果然,杏月犹豫片刻,就行礼道:“奴婢遵命,还请公主一定要小心。”
永嘉看着她走出自己的视线,才重新挪动脚步。不亲自去看一眼今夜的珠镜殿里有什么,她是不会甘心的。
周遭一片静谧,偶尔有冬日寒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离温暖如春的长乐殿已经很远了。行宫西南一角很是偏僻,皆是长久不住人的宫殿。永嘉提着一盏小宫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她有些不安,循着脑中的路线快步且悄无声息地走着。永嘉也不知自己想看到的是什么,正胡思乱想间,她忽然听到一声细细的女人啜泣声。
这里怎么还会有别人?
永嘉浑身一僵,停住了脚步。
她听说过珠镜殿的传说,似乎曾有无数冤魂死在一场行宫兵变里。可这里离珠镜殿还有数百步的距离,她一向不信鬼神之说,又想到自己就是魂魄重回到五年前......
永嘉心里毛毛的,大着胆子继续往前走。
这时,方才的女声又响了起来。永嘉凝神细听,竟然从这又轻又细的哭声里听出一丝娇媚。
她惊讶地微微启唇,声音似乎是从不远处的假山里传出来的。这般寒冷的天气,居然还有野鸳鸯在此偷情?
实在是......永嘉压下好奇心,不欲在此停留,就听到假山里头的男子也开口了,说的很是不雅。
只一句,永嘉就不由挑了挑眉。
或许人在沉迷欢爱中的声音和平日里会有所不同。但这个声音,她一定是听到过的。她想起自己离开宫殿时。哥哥还是好端端安坐着的,放下了心。
她想不到还有会有哪个是她熟悉得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偷情,也不怕冻伤了去。实在是太古怪了。她忍着恶心听了一会儿,脑子正浮起一个人名时,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永嘉下意识惊呼,又被人从后捂住了嘴唇。
她唔唔两声,表明自己不会再乱叫,温热的手松开了。
永嘉回过身一看,竟然是谢照。她急忙离那假山走远了些,走到一棵大树后。
谢照跟了上来,朝她露齿一笑。
永嘉的面颊被北风吹得白里透红,她有些尴尬,寒暄道:“真是巧,竟然又在这里遇到你了。”
“不是巧合,”谢照坦然承认道,“我是跟着殿下您出来的。”
她正要问为什么,接到他投来的视线就问不出来了。永嘉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会儿就让谢照陪她一起去。她从未深夜独自行走在宫道上,适才真是太渗人了。万一真遇到什么不好对付的,有谢照这样武艺高强的陪着,她就不害怕了。
谢照朝假山的方向抬抬下颌示意,问道:“殿下出来难不成是为了听人墙角?”
“才不是!”永嘉几分羞耻几分恼怒,而后叹了口气,“我是听出来里面的声音是我皇姐的驸马。”
谢照问道:“您想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永嘉问出口后才明白谢照的意思,她摆了摆手道:“免了免了。我也不知皇姐是否知情,若她知情我再去告状,倒显得我在挑拨离间。若她不知情,她也未必乐意我将此事捅出去,或许她只会觉得丢脸。”
前世大公主就是浑然不在意的态度。永嘉初初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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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是大驸马声音时十分生气,可转念一想他的妻子都不在乎,她何必去生这个气?
只是堂堂公主,夫婿居然在宫宴时和人偷情,实在憋屈。
她心里这么想,面上也流露出来。永嘉胸脯微微起伏,嘴唇撅起,显然很是不高兴。谢照轻咳一声,问道:“去把他们打一顿?或者附近有个小湖,把他们丢进去?”
永嘉怏怏道:“算了吧,他受了伤染了病,指不定还要我姐姐操心。”
谢照默了片刻,问:“殿下怎会一个人在这里?”
“宫宴上太嘈杂,我想一个人出来散散心。不知不觉就走远了。”永嘉随口扯谎道。
“天冷,公主还是回去吧。”
永嘉眨眨眼:“我脚疼,想去附近的宫室歇息片刻再回去。”
谢照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许久才恍惚问道:“您又脚疼?”
她这个理由确实上回就用过一回,她看出谢照也并不相信。
永嘉自知没有信服力,还是忍不住辩解道:“在西苑那回是真的!”
“是,臣知道。”
永嘉狐疑地打量他,见他一脸止不住的笑意,不由有些气恼。她加快脚步,自顾自走了。谢照从后面追上,保证般轻声道:“臣真的知道。”
她瞥了他一眼,轻哼了声。永嘉嫌恶地走过假山,向珠镜殿走去。谢照自然地接过永嘉手里提着的小宫灯,永嘉朝他一笑,立刻将已经冻红的手缩回厚实的袖中。
除了轻微的脚步声,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还未踏入殿内,永嘉就觉得不对劲。方才经过的几座殿宇,譬如寿成殿等都是漆黑一片,悠远寂寥。而珠镜殿内有着昏黄的光亮,却没有人影。
永嘉心内一颤,果然是有着古怪!
她呵出一股白气,在廊下轻轻推了宫门。宫门没有锁上,永嘉走了进去,谢照紧随前后。
有股很好闻的香味,永嘉鬼迷心窍般吸了一口。如兰似麝,芬芳馥郁,让人浑身上下如同喝了酒一般,暖洋洋的。仿佛眼眸里含了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脊背一阵酥酥麻麻,不禁就想卧倒在地。
她抬手解开了披风的结......
倏然间,有只手强硬粗鲁地给她重新系好。男人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身,不由分说就把她带了出去。
谢照挟着迷迷糊糊的公主,直喘粗气。他走到宫殿不远处的池塘边,将永嘉放在地上。他蹲在池边,用刺骨的冷水洗了一把脸,眼神渐渐清明,才恢复神智。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仰卧在地的永嘉公主。片刻后,他又走到池边,把衣袖打湿,凛冽寒意随着北风浸透到肌肤的每一寸。
谢照面无表情地将袖子覆盖在不知嘟囔什么的永嘉脸上。
水滴在永嘉唇瓣上,面上被这冷飕飕的透骨寒意一激,永嘉半张半合的眼睛忽然有了些神采。她一咕噜爬起来,茫然地低着头。
谢照将手收了回来,一言不发。
理智渐渐回笼,永嘉顾不得去想她方才做了什么,原来前世哥哥真的是遭人陷害!她不由有些想笑,连日来梗在心头的忧虑惶恐慢慢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她忍不住去想究竟是谁......
谢照冷冷道:“公主可有话要说?”
永嘉闻言,抬头看向谢照。他满面怒容,死死地盯着她。她扶着膝盖自己慢慢站了起来,不解道:“你这是何意?”
谢照轻嗤一声,霍然间将她拦腰抱起,坐在了池边石头上。
永嘉呵斥道:“你要做什么?快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反而被他牢牢辖制住了两只手。
谢照另一只手脱下她的鞋子,又飞快脱下她的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