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而已,吾道登天》 1. 第 1 章 轰隆—— 卓英被剧烈的爆鸣惊醒时,沉在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痛啊! 全身的骨骼皮肤仿佛经过爆炸的洗礼,火烧火燎、四分五裂,却又被强行拼凑重组起来,毛孔里藏匿着炸裂的火星,焦灼的剧烈痛感席卷神经,像是枚炸弹引爆在了她体内。 痛苦地蜷缩虾腰,伴随呛出的连串水泡,她看见周遭如墨的漆黑无边无际,空洞仿佛巨兽张开的口器,无数张牙舞爪的触手宛若獠牙,在她脚下蠢蠢欲动,好似下一刻,就要将活人拖入水底。 她心头悚然一惊,顾不得痛,忙憋住肺中一口所剩无几的气,拼命挥动起四肢。 水底微弱沸腾,气泡蒸腾着翻涌。 漆黑的触手在水中飘舞、张扬,化身条条滑腻水蛇,冰凉缠上她的脚踝。 卓英神经一阵紧绷,没法喘气的压迫感,直压到胸口传来闷痛,终于“哗啦”一声,她浮出水面,不及换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岸。 凭借头顶明亮的月光,卓英这才望见全然陌生的四周,群山环绕之中,头顶漆黑的夜幕中高悬的一轮皎洁圆月,大得、亮得出奇,月光在湖边勾勒出层叠高耸的山峰。 葱郁参天的树木覆盖山川,绵延百里,夜色映照,好似幅巨幕的恐怖皮影戏。 这什么地方? 不等喘口气,卓英很快就看清,身上的暗红窄袖圆领长袍,腰间的蹀躞革带,革带上一柄森寒银光的锋利长鞭……她正抓着沙地的双手,手指清瘦修长,虎口与骨节多处覆有薄茧。 她脑海中霎时电光火石一闪。 转身猛扑回湖边,卓英随即借水面倒映看见,眼前人影昏暗模糊,但依稀可辨认,是个十七八岁的女生,五官看不太清,只那双眉眼英气逼人,好似暗夜出鞘的锋锐刀刃。 望着水中陌生的倒影,还不等错愕,她的头部骤然传来阵抽痛,仿佛滔天洪水冲破桎梏,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涌,席卷着无数根细针,细细密密扎在脑神经上。 艹——! 她痛得差点要晕死过去。 直忍等到那阵铺天盖地的刺痛消减,卓英脑海中浮出个名字,以及许多混乱无序的记忆碎片。 大致足够她分辨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闻灼缨,北宸山宫璇玑真人座下二弟子,灵核属火,五岁时以孤儿身拜入师门,主修剑道,十七岁观识境小有所成,正在下山历练。 这是个修行问道求飞升,仙人还在世上行走,妖魔鬼怪并存的世界。 卓英稍压制着错愕、又隐约掺杂激荡的心情,粗略地抓住些信息拼凑出个大概,便自然而然得出个虽然匪夷所思,但一切离谱到真实的猜测,她忽然将目光落到自己心口。 闻灼缨身前有道狰狞伤口,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 心底浮出种强烈地不安感,卓英停顿了下,借月光拨开衣裳,除去暗红布料的层层遮挡,月光照亮她苍白、破碎的皮肤,卓英猝不及防思绪爆炸,全身血液霎时凝固。 闻灼缨的心口处空空如也,只有道血肉模糊的深洞。 她的心脏被人剜走了! 人没有心,还能活吗? 卓英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具没有心脏,却还在呼吸、还能行动自如的躯体! 她分外僵硬地转动脑筋,原本的闻灼缨应该已经死了,那原本的她现在怎样了? 会不会也已经死了? 还是会变成失去灵魂的植物人? 或者干脆直接消失,清除在亲朋好友的记忆里? 卓英定定看住漏风的心口,思绪一团乱糟糟,时间一长,竟发现那狰狞的血洞四壁,破碎的血肉好似有生命般活过来,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蠕动着生长愈合。 心脏难不成还能再生? 望着那些蠕动的细小肉芽,感受到微弱的痒,卓英不由自主地冒起层鸡皮疙瘩,可一旦想到自己顶着副心口漏风的躯体,还能游那么久的水,似乎也没有多么惊奇了。 这诡异离奇的“梦”,怕是没那么好醒…… 沐浴月光吹着透心凉的夜风,她坐在地上平复复杂的心情,脑海中不断叩问着两件事: ——怎么回去? ——怎么活到找到回去的办法? 不知道……她在这里直接死亡,是不是种原路返回的办法? 可这猜测无法验证,卓英总不能现在先死一死,她惜命,至少现在不愿意赌。 她拖着湿衣裳站起身,举目四望,四周全都是漆黑的林海,无边无际,既然来都来了,暂时又回不去,至少先走出这个鬼地方。 初步调整好崩坏的心态,林间忽袭来一阵风,将她身上湿透的衣裳吹出几分透心凉,卓英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自然而然地就想起腰间革带上,那只巴掌大的锦囊。 几分钟后…… 卓英从中掏出来几瓶颜色各异的粉末、液体、丹药、一只装着团猩红线虫的透明盒子、一缕诡异活着的头发——靠!卓英摸到时吓了一大跳,差点脱手一把丢出去。 不过惊吓之余,也有意外之喜。 闻灼缨行走江湖,并不是两手空空,锦囊中还有两身衣裳、三两银宝和几十枚铜板,外加块油纸包裹的酥饼,所以修仙之人也得吃喝,至少在没修成仙之前,还得吃五谷杂粮。 那红线虫与头发,是闻灼缨下山后,封印、降服的精怪。 卓英望着那些瓶子,起初的陌生之后,脑海很快浮出一个个碎片,绿色液体有治愈效果、红色丹药能暂时提升灵力,紫色的粉末能使人陷入梦魇,银色可以寻踪识途……她先尝了瓶治愈药剂,入口异常黏稠滑腻,细蛇似得便滑进了她的胃里。 然后卓英又在脑海中努力回溯,找到了疑似闻灼缨最后的记忆。 对记忆混乱、缺失的猜测,不外乎两种:被凶手人为抹去,或是鸠占鹊巢带来的后遗症,而鉴于闻灼缨的记忆灌得错乱无序,卓英一时半刻还无法准确分辨。 当她试图回想闻灼缨的死亡时,脑海中浮现的,只有个叫做“乌金镇”的地方。 现今的凡尘俗世五国分治,假设乌金镇离这里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远的话,闻灼缨目前应该在邺国西南边陲,记忆中邺、醴两国交界的巫夷山脉,就是卓英现在身处的这片山川。 大概因为拥有了闻灼缨的记忆,卓英自然而然就代入了对方,对追逐真相似乎产生了种感同身受的执念,自发便驱动她回乌金镇,还原闻灼缨遇害的始末。 ——是谁杀了我? 卓英平平地扯扯嘴角,假设这是个神明游戏,她就需要替原主找到杀人凶手,才能回去? 最好是这样。 换好一套黑底红纹的干净衣裳,她迎着银白清冷的月光,踏进了那片望不到边的森林。 头顶林立的巨大树冠遮天蔽日,月光幽微,夜色浓稠,山野间树影幢幢,萤火零星,野兽的吼叫隐隐夹杂在风中飘荡,忽而沉啸、忽而尖利如孤魂呜咽,尤为阴森恐怖。 卓英只好不断在心中默念:我不怕鬼,鬼自怕我;我不信邪,邪不招我。 她也能清晰感觉得到,这具身体对比起普通人,体能与感官有极大加强。 在光线黯淡几乎摸黑的森林里,她依然可以看清楚上百米以外的事物,分辨得出空气中的腐殖质味道外,还有哪些动物最近留下过足迹,以及百米内某只虫子的鸣叫频率。 林中由厚重落叶、盘根错节的树根、潮湿的苔藓、危险的沼泽、半人高的草丛灌木、各类蛇虫鼠蚁、高低不平的石头组成的地面,她更是毫不费力就能走得如履平地。 既然如此,那法术呢? 闻灼缨灵核属火,纵火、化火等火系法术对她而言,应该不是件难事。 可当卓英按照记忆中的口诀,试图凭意念激发“灵力”时,却发现,体内虽然立刻便有微微的灼烧感涌动,但那团火,如今像是被困在层浓雾中,无法冲破。 卓英反复尝试几次,始终以失败告终。 她只能猜,相比体能与感官同属生理层面的能力,法术修行估计重在心灵或者神识的开发,但她的意识或者说灵魂,显然和闻灼缨两模两样,不可能有继承这选项。 天上果然没有掉馅饼的好便宜。 她要想使出法术,还得脚踏实地,从混沌中搭建起自己的阶梯,这需要时间; 或者,在一次次被动的绝境逼迫下,能用爆发的力量一点点冲破迷雾? 而这同样需要时间,且“幸运”尤其必不可少。 可卓英目前只想速战速决,尽快找到凶手、尽快回归原本的世界,一切重点都是“快”。 …… 杂乱的思绪正漫无边际地发散间,迎面吹拂的夜风中,突然掺杂进一丝隐约的话音。 有人? 卓英警惕地停下脚步,刚从沉尸之地爬出来的人,总要比旁人更惜命些。 藏在树后凝神去看,隔着深暗的夜色,她远远从树影间隙分辨出,两个身形魁梧、黑衣佩刀的男人身影,江湖刀客打扮,其中一人满脸络腮胡,另一个面中斜带一道疤。 两人夜间不掌火,摸黑入林,应该有些本事,但面相显凶,怕不是什么能问路的角色。 2. 第 2 章 “歇会儿吧!”络腮胡男人说:“那姓乌的中计追去了花都,一时半刻,转不回这么快。” 他拿出腰间的酒壶灌了口,粗浓沾灰的眉毛间,透着股疲于奔命的倦怠。 “不行!”旁边刀疤脸男人脚步却没停,嗓音沉厚,“别小瞧那姓乌的,拿不回咱们手里的东西,他不会罢休,而且,老八已经很多天没信了,我估计——” “老子真想宰了那他娘的狗东西!”络腮胡一听那个名字,就狠狠吐了口唾沫。 “早该听我的,在越州就趁咱们兄弟齐心协力,杀了那姓乌的,也不用落到眼前,被他从沂南追到巫夷山,一个接一个地把咱们兄弟赶尽杀绝!”他咬牙切齿,满肚子怒火。 刀疤脸皱眉,“在越州杀那姓乌的谈何容易,老祖要的东西可比他的命、比咱们的命都贵,拿不回去,老祖跟前,咱们兄弟一个也别想活,”他冷笑,“死也许更难。” 正好一阵夜风,络腮胡不禁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又灌口酒。 “这玩意儿既然这么贵重,教姓乌的穷追不舍,老祖怎么还不派人接应?” “等过了这山,接应就该有了。”刀疤脸望向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 络腮胡愤恨不减,“等回了宗得老祖赐药,老子发誓要把那姓乌的抓来,教他生不如死!” 刀疤脸这次没吭声,埋头沉默往前走。 络腮胡始终落后刀疤脸半步,看人背后,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几分怨忿。 想他们兄弟十三人,奉老祖之命潜进越州夺宝,得手后,在越州时可就是这个做大哥的,胆量教司鹤监的名头给吃了,瞻前顾后不敢出手,只想着逃。兄弟们一个接一个为他去引开追杀,又一个接一个地没了消息,到现在十三存二,再下一个,该就是他了吧? 倘若姓乌的再追上来,他还有命活过巫夷山吗? 络腮胡的目光落到前方人影的腰间,那里挂着只黑布袋,袋子里的东西两人都心知肚明。 老祖吩咐下来只说要东西,可没说过,宝物必须由谁交上去吧? 这念头在络腮胡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望着前方刀疤脸的身影若有所思,扬起酒囊,咕咚一口气将剩下的酒全喝了。 突然,走在前方的刀疤脸停住了步子,络腮胡心思一跳,右手一把按在了腰侧的佩刀上。 “此地有鬼!”刀疤脸沉声道。 他陡然回头,露出鹰一样锐利的眼,警惕示意络腮胡设防,随即环视起四周的树影。 络腮胡不免心头一松,喉咙却不觉滚了下,这鬼地方哪里来的人? 这时,刀疤脸已在掌心凝出飞刃,朝着头顶四散飞射而出,霎时,只听簌簌几下轻微响动,枝叶间便有东西纷纷掉落下来,周遭活物几近清扫一空,却并不见人。 络腮胡放松下来,刀疤脸却警惕不减,率先抽出腰间的刀,便朝颗大树走过去。 连个鬼影都没看到,络腮胡不甚耐烦,但还是收起酒囊,习惯性地抽出佩刀。 两人一前一后,形成攻守队形。 昏暗的森林陡然静下来,正在十几步之外的巨树后,卓英背靠树根心如擂鼓。 她为了避免麻烦提前躲避,没想到是祸躲不过,麻烦还是会自己找上门。 树后传来刀刃划过剑鞘的鸣响,脚步踩在厚重的腐殖质上,发出黏糊令人难受的动静。 卓英脑海中飞速运转,试图想到个能在对方的包抄下,仍可顺利脱身的办法。 正在这时,刀疤与络腮胡脚下厚重的腐殖质中,陡然窜出条婴儿手臂粗的褐色大蛇,张开两条獠牙便咬在刀疤的小腿上,刀疤眉心一拧,眼疾手快抬手一刀,将大蛇砍成两截。 那蛇头却还咬在他腿上,趁他再挥刀去刮,电光火石间,络腮胡却朝他的背心送出一刀。 两刀相接,铮一声响。 刀疤一记仓促格挡,被强劲的力道撞飞在树干上,他顺势揪下小腿的蛇头丢在一边,愤怒,却没有意外,“老四啊老四,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这一路我都在给你机会。” “可这地方还有旁人,恩怨等找到暗处的鬼,咱们兄弟再清算!” “我看这儿就你一个将死鬼!”络腮胡失了先机,只顾提刀就砍。 身后传来兵器铿铿相撞的声音,卓英紧绷的神经猝不及防一顿,才意识到是那两人起了内讧,竟自己先动起了手,她没敢探头去看,胸口只短暂地平复了口气,接着便默念起: ——二人千万不要打过这棵树。 然而天不遂人愿,伴随一声剧烈力道撞击肢体的闷响,卓英眼角余光中黑影一闪,凝神正见络腮胡不敌,被刀疤脸一击膝顶撞飞到这颗树后,她心头擂动的鼓声骤停。 几乎同时,络腮胡与卓英在昏暗中四目相对,看见了对方。 “你——” 络腮胡双目一霎圆瞪,却没来得及说话,便见眼前银光一闪,一道冰冷划过他的喉咙。 鲜血隔了半秒钟才喷涌而出,卓英右手握着银刃九节鞭,落地在三步之外,惊魂未定,她看见树旁捂着脖子跪倒的男人,浑身汗毛直立,又看见始料未及的刀疤脸。 “你是什么人?!” 刀疤脸回神带着忌惮,又惊又怒地喝道。 他想起方才察觉的异常,原来果真是有人,却没料到话音刚落,刀疤脸却看着出手那人仿佛受惊,一言不发,转过身便拖着那凌寒的银刃,飞快地试图奔离而去。 刀疤又猛是一个始料未及,立时在掌心凝出一记飞刃,抬手犹如道闪电刺向那人。 危险逼近,背身的卓英只觉神思一凛,胸膛中有根无形的弦被拨动,铮地一声闷响。 这具身体几乎本能地,强力扭转身体,正见一记飞刃破空从她身前几寸划过,没入到前方一颗树干中,与此同时,刀疤脸如同鬼影般出现在她跟前,以迅雷之势当头劈下一刀。 卓英呼吸一紧,连忙挥动长鞭,银色的九节鞭刃顷刻间于暗夜化身条银蛇,在与刀身接触的刹那,蜿蜒缠绕而上,随着卓英侧身一记挥臂,银色流光一闪,刀疤脸手腕瞬间吃痛。 他顿生出种倘若不立刻脱手,右手便会随着那把刀,一齐被那银蛇吞吃入腹的恐惧。 刀疤脸当断则断,果然脱手的瞬间,银刃九节鞭卷着他的刀,哐一声扔飞了出去。 片刻不得喘息,卓英紧随其后又抬起一脚,正中刀疤脸胸膛,将他踹出十几步之遥。 强劲的力道使得刀疤脸跪地猛吐出一口血,他抬起头,惊愕于对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方的身手之余,破釜沉舟地,迅速将手放置腰间黑布袋,心想若对方再进一步,就破格动用一次这宝物! 可是下一刻,他便又眼见那女子看也没多看他一眼,已飞快地奔出好几十步之遥。 根本不为夺取宝物? 那她藏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刀疤脸捂着胸口咬了咬牙,到底因为忌惮和已经受伤,没有再敢追上去纠缠。 卓英一口气奔出去不知多远。 她竟然杀人了……心悸此刻满满当当充斥着她的胸膛,丝毫没顾得上身后有没有人在追,起初只是寻常地跑,但身体很明显还远远没有到达上限,于是她猛地提速。 周遭相连的树影在眼角余光中,变成一整块浓稠的墨汁,疾风吹得她双眼微眯起来。 突然前方一颗折断的大树拦路,枯枝残叶堆积宛如小楼高,卓英也没停,双腿蓄力一跃,腾空而起,脚尖借力踩在树干上,几个腾挪跃起,她的身影迅疾敏捷如电。 原本盘踞在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随着她的落点越来越高,逐渐变得稀薄。 随着一个跃身,卓英的身影穿透头顶盘根错节的茂盛枝叶,冲破疾风,视野豁然开朗。 她看见此刻头顶夜幕中无星,只光秃秃一轮过分明亮的圆月,深黑的幕布压得极低,压出种教人战栗的心慌,脚下林海翻腾涌动,像极了醒来时的那片湖底。 这么长时间的奔袭,对如今的这具身体而言,也不过只是微微喘气,甚至连汗都没有出。 真的亲手杀了个人,卓英惶恐地在心里又确认了遍,好像才对闻灼缨所处这个世界的混沌、危险、原始……有了真切的实感,而她才仅仅,连这片森林都还没有走出去。 难以预料出了这片人迹罕至的林子,还将有多少失控的场面等着她。 “呼——” 卓英深深呼出一口浊气,确定刀疤脸没有追来,她低头,从腰间取下银刃九节鞭。 长鞭映照着月光熠熠生辉,形似异兽尾骨,其上生倒刺利刃无数,转动手柄还能当直剑使用,足可堪称一柄杀人利器,此时此刻,中间几节刃片还残留着收割的血迹。 她从锦囊里捏出破损的那件衣裳袖子,将刃片擦了擦,又擦了擦,直到彻底银光无暇,才用锋利的刃边割断袖子,将那块沾上血迹的布料,远远地扔了出去。 布料轻飘飘打了个旋,落在了另一棵树顶。 卓英站在高处眺望,墨海般的森林在此时的她眼中也有了边际,遥远处城镇零星的人烟灯火,像是片洒开的焰星,那应该就是乌金镇了,她早定好的目的地。 眼下这么远远看着,卓英心里却是一阵没着落,“梦想照进现实”陡然就变“噩梦成真”,有种对未知的恐慌在疯狂滋长,只是很快,卓英就自我遏制了那颗种子的发芽。 恐慌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恐惧不过只是勇气的养料。 卓英习惯性地在心里默念几遍,总得要走出去,找办法离开,总不能因为怕失控,困在这片林子里,直到困死,她强行给自己定了定神,重新将长鞭迂回挂在腰侧。 她深呼吸正当打算要离开时,却听见本该空无一人的身后,陡然传来道低沉的声音: “勿动。” 3. 第 3 章 在这幽沉浓夜中,那道声音宛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卓英心头实打实悚然一惊,右手条件反射地立刻抓向腰侧长鞭,转身朝后跃出的同时,长鞭裹挟着一道冰冷的银光,闪电般划破黑幕,但她眼前空无一人。 一击落空卓英顿觉不安,但还没来得思考,落地的同时,她的背心抵上只男人的手掌。 对方预判了她的反应、动作,连落点的位置都成竹在胸。 一缕诡异阴冷的气息随即侵入她的脊背,霎时,卓英就感觉像是掉进了某种致命的毒液中,原本长时间奔袭都没出汗的身体,迅速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层冷汗。 “你是什么人?”她僵站在原地,空洞的心口,竟然幻觉如擂鼓,“你想做什么?” 那道鬼魂般的嗓音不是刀疤脸,不答只问,“深更半夜,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难不成告诉你,我刚从抛尸湖中爬出来? 卓英满腔腹诽没敢吱声,“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对方明明有能力杀她,却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卓英只能试图将对面当成是个普通绑架犯,认为他目前为止的表现,还是个有回转余地的绑架犯,她得知道他挟持自己的目的。 身后的鬼影却不回应,沉默总是危险的,卓英喉咙滚动率先出声: “我本想进山寻种草药,但可惜白忙一场。” “若你要进林子,我最远到过西南方向的林中湖,刚从里面出来,那里沼泽遍布、常能听到野兽嚎叫,你有什么想问、想知道的,可以提,提了,我才晓得怎么帮你。” 没成想身后的鬼影倏地轻笑了声,“怕我杀了你?” 那笑里都透着股鬼气森森,卓英半点不感到轻松,反倒从脊梁骨升起股阴冷,直冲后脑。 “怕,为什么不怕?”卓英望着眼前的黑夜沉口气,“任谁被人抵着后背,都要怕的。” “我只是还没有怕到犯蠢,试图靠兔子蹬鹰逃脱。” “兔子……电银尾刺罪不至此。” 身后鬼影轻而易举就认得出她的长鞭,那仿佛不含恶意的语调,只教人心里更没底,卓英眉头不禁皱起,总算听见他提问题,“你从林中出来,途中可有遇到人?” “没有。” 卓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心里随即懊悔,人一旦紧张就容易犯蠢。 否认得太快,身后的鬼影短暂沉默,道:“遇没遇到都可以,但不要跟我撒谎。” “坦诚你就会放我离开?”卓英趁机想往后看,借此拉开反击距离,“我凭什么信你?” “勿动。” 鬼影十分耐心重复这话,只阴冷手掌一动不动,轻描淡写覆在她背心,“你也别无选择。” 艹……卓英紧皱眉头在心中狠骂了句,最烦他爹的就是你这种人! 她没敢再明知故犯地试探,迅速回想方才那两人的对话,如今寻那两人的,大概率可能是他们口中“姓乌的”,当然也可能,是他们那个失联了几天的兄弟。 “你跟他们什么关系?”她斟酌着问。 身后低沉的男声答道:“他们偷了我的东西。” 确定对方的身份,不至于转过头就来找她寻仇,卓英如实道:“遇见过,两个黑衣男人,一个络腮胡,一个刀疤脸,你的东西应该在刀疤脸手中,他是头目,对吗?” “嗯。”鬼影惜字如金。 卓英只好继续交代,“他们以为你在花都,正往西南方向进山,想翻过山找帮手接应。” “多远?” “距离这里……”卓英试图计算距离,可惜方才跑得心烦意乱,估计:“不到一小时。” “小时?”身后鬼影的嗓音,头回有了点波澜。 卓英不多解释,只说:“总之不太远,你现在就往西南方向追,也还不算太晚。” 她说完,不由得紧盯起背后的那只鬼手,愿他没有随手杀人的癖好。 身后有片晌没再回应,若非那只仍威胁着背心的手掌,卓英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此林凶险,勿再踏足。” 耳边最后沉沉飘过来这几个字,话音才落便没有了丝毫动静。 背心的震慑消失,卓英察觉到脊背的阴冷气息一霎抽离,立刻跳开扭过头去,却只望见身后空荡荡的黑夜,风吹动偌大的林海翻涌,近处远处都连半个鬼影都寻不见。 这什么怪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算见识到了。 此地不宜久留,收束好紧张过后的心绪,她飞身朝林海远处,愈发全力奔去。 这片林子大得超过她预期,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边际,随着她往前却好似不断退后,眼看天色逐渐转为墨蓝,卓英眼前终于出现条羊肠小道,散落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 她由这里换成步行,往前又行过好几里路,小道越走越宽,最后接上了条能供牛车、马车通行的官道,她沿着官道一路往前,直走到天光墨蓝变淡,终于看见栋二层客栈。 咯、咯、咯—— 清晨薄雾里的公鸡打鸣声,被风拉得格外悠长寂寥。 还睡眼惺忪的小二伸个懒腰,打着哈欠到门前抱起木板,才打开两扇忽见伸出只手。 “此地可是乌金镇?” 小二从门板后挪出头,看见个江湖打扮的年轻女子,来人穿身黑底火纹窄袖袍,腰间革带挂柄银刃长鞭,光芒一闪锋利骇人,若非面相和善,十足穷凶极恶之徒的装扮。 “是!”小二殷勤一笑:“虽然是镇子边缘,但是进镇游玩不到两里路,官道日日有车队经过,往来方便,咱这儿不仅客房舒适、吃食丰富,最重要的,还比镇里便宜近一半!” 距离乌金镇有两里路,这就正合卓英心意,其他的倒没那么重要。 作为疑似闻灼缨生前最后的出现地,且死亡不久,她得假设凶手现在还在那镇子里。 这间客栈分上下两层,中间作回字形挑空布局,古香古色。楼下摆放几张方桌并四五间房,楼上约莫五六间,正对大门的北侧修有两道相对的木质楼梯,进门左手边是柜台,柜台旁侧通道,应该通往仓库或者厨房等区域,东南角落堆放着几排酒坛。 卓英要的房间在二楼,东侧顶头,跟随烛火上楼时,她稍加留意,听出北面和西南两间乙字房中已住着人,有男人的鼾声,而东南另一间甲字房里,正传来男女粗沉的喘息。 五感过分敏锐也挺困扰的……卓英连忙收回耳朵,没好再仔细分辨其他。 进到屋里关上门,卓英极力压着心底始终“做梦”般的虚幻感,再一次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比她自己要高出半个头,常年习武,也比她埋头啃笔杆子,更加健壮、紧实、修长,隽秀清瘦的脸上,剑眉斜飞,眼珠铁黑,锋利的眼尾微上扬,勾出缕不驯傲气。 卓英依照记忆摆出表情,镜中立时照出个桀骜、凌厉的少女。 想必应是个火一样烈的人。 可是当卓英放松下来,眼角眉梢便大相径庭,现在倘若面对熟人,她估计会露馅儿的。 卓英无奈耸肩扯了下嘴角,转身躺回到木头硬板床上,她得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入睡一次,试试能不能回去。 陌生世界的第一次入睡很难,思绪纷杂,但好在她最后还是睡着了。 无梦。 似乎没过太久,卓英睁开眼便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不由得失望,她还在客栈,睡觉不是回去的办法,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遇上死亡循环重新回到湖底。 天光此刻已经大亮,她想起低头拨开衣领,心口血肉模糊的空洞,已经愈合过半了。 估计再有今晚的休养,就能全然恢复如初……她纳罕,心脏竟然真的能再生。 洗漱过后卓英走出房间,一楼已有人在吃早餐。 下楼时眼睛扫过去,北边窗户下坐着支五人车队,动静也属他们最大,左边隔两张桌子的角落,是个落魄的青衫书生,西南侧的柱子旁,坐着对穿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女。 听见脚步声几人齐同看来,望见卓英时,不约而同地显露警惕审视。 卓英见状便想起昨晚鬼影认出她的鞭子,想来闻灼缨的这身装扮,在普通人眼里是多么地显眼且不好惹,她想进乌金镇而不打草惊蛇,光遮住脸是不够的,这身装扮也得换。 卓英走到东南角一扇窗户下,刚坐下,听见楼上有扇木门一响。 她昨晚辨出喘息声的那间房,门打开,里头走出个肤白娇媚的女子,钗环微乱、衣领半掩地靠在栏杆边,唤小二,“小哥儿,我的早食再不送来,人家可就要饿晕了。” 那嗓音可称绕梁婉转,小二殷勤忙着应声。 车队几个男人吹响口哨,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女子不急着进屋,倚在楼上与人调笑,卓英边听边等,小二端上来她的肉汤面加芝麻酥饼,刚准备开吃,西南侧的柱子旁陡然传来声响亮耳光,男人的怒喝: “老子看谁轮得到你管!” 暴戾的动静顿时引得众人都去看,便见被打的是那个中年女人,女人捂着流血的嘴角,缩着双肩坐在桌边,却仿佛习以为常般,对着男人扯出抹难堪但讨好的笑。 “是我说错话了,快先吃饭吧……” “吃吃吃!老子天天看你这张麻饼脸,都他娘的饱了!” 角落里有道青衫身影站起,“这位兄台,纵使糟糠之妻,你也不该随意动手打骂……” “老子打自己的女人,跟你有狗屁关系。”男人扭头朝出声的书生骂道:“滚!” 男人嘴里嫌恶地骂骂咧咧,女人战战兢兢哪敢多嘴,车队几人只是看热闹地笑。 青衫书生气得脸色发红,倒是不退反进,拂袖起身指着男人教训,“路见不平自当跟我有关系,却跟你们是不是夫妻没有关系,你打人就是不——!” 砰—— 中年男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狗娘养的!我看你是书把脑子撑傻了,欠打是吧?” 他转过身露出一脸凶相,就要站起来寻衅滋事,女人忙伸手想拉,眼前却有什么东西飞速一闪,下一秒,正起身的男人猛地跌回到凳子上,像是被什么外力,扯回了桌边。 反应过来去看,竟是他打人、拍桌的右手,正被只筷子贯穿,死死钉在桌面上! 啊—— 一时间,男人的痛呼、女人的惊叫,长凳翻倒在地上的撞击声,混做一团。 “太吵了。” 客栈角落中陡然传来道嗓音,众人纷纷投来惊恐、警惕的目光,卓英低着头,视线避开流血的场景,面无表情地从筷筒里重新抽出只筷子,噔噔在桌面轻磕了两下对齐。 “谁再敢啰啰嗦嗦打搅我吃饭,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4. 第 4 章 窗户下的车队几人,当即有人按捺不住气血上头,却被同伴按了回去。 跑江湖的都不吭声、不出头,其余人只瞧卓英的架势,更是噤若寒蝉,青衫书生见了血,饭没有吃完便匆匆回了房,后来又出来几人,听过小二的告诫,在桌边更是如坐针毡。 中年男人痛苦地捂着血流不止的手回房后,这顿早饭在鸦雀无声的寂静中结束了。 卓英消停吃到八分饱,放下了筷子,再抬头,西南桌上的血迹,已经被小二擦洗干净,她抬手招呼声“结账”,小二倚着柜台里一激灵,心有余悸地挪着步子过来。 “客、客官,面是八文,酥饼和小菜共三文,共计、计十一文钱。” 卓英从锦囊里摸出相应铜币放在桌上,他都怕两手幻痛,揣在怀里,还不敢随便去拿。 卓英正好也有事要问他,“我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这乌金镇,有没有哪些特别的地方?” “有!”小二半点不敢耽搁,倒豆子般答:“镇里最好的酒楼是望春来,而他家的一品红更是绝佳,东集市最热闹,什么都能买得到,还有女儿街的秋月楼,达官贵人们最喜欢……” “我不喜欢凑热闹,”卓英换个问法,“镇里有没有些诡事异闻,越诡异越好。” “啊?”小二错愕。 卓英又多掏了两枚铜币,“知道多少说多少。” 她猜测闻灼缨下山历练,每逢一处必要斩妖除魔,或许就是这样遭遇的凶手。 “那这……”小二飞快瞄眼柜台,见掌柜的没在,一把抓起铜币塞进衣裳口袋,“谢客官赏,说起镇子的诡事异闻,您是问对人了,小的打小就对怪事格外有兴致!” 他精神起来,凑近些说:“就比如,咱们镇子最西边,十几年前一场大雨,冲出来座山神庙,不知怎么传开说求子特别灵验,所以大家又叫做送子娘娘庙,香火旺得嘞!可谁知道后来,求来的孩子出生,大家才发现,那些孩子个个奇形怪状,生下来就浑似野兽鬼怪!” 小二表情丰富,特意低声,“它们茹毛饮血,更有凶残的,爬出来就吃了自己的母亲!” “竟有这种怪物?”有人惊愕,“虎毒不食子,婴孩食母,岂非骇人听闻!” “虎毒不食子?那可未必呦。”楼上传来声哼笑,众人去看,方才倚过娇媚女子的房间,走出个健壮男人,说:“我走南闯北这些年,可见过不少饥荒时,拿孩子当口粮的人。” “小孩子肉嫩,吃起来跟羊羔没两样。”男人眼睛扫过众人,仿佛他真吃过似得。 眼见话题被带偏,卓英只好出声:“说回山神庙。” “诶!诶!”她出声儿,众人噤声,小二忙应,“直到镇里接二连三的怪婴出世,大家才发现源头是那送子娘娘庙有了诡,镇民们怒气冲天,一拥而上冲上山去,砸了那邪诡神像,又一把火烧了那座庙,此后再没有人去拜,也就没有再生出畸形儿来了。” “几个拿锄头的镇民就把事摆平了,”健壮男人咂嘴道:“瞧着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诡。” “那原本那些浑似野兽的孩子呢?”西北方向一个微胖的走道医师问。 “这……这我可就没听说了,几十年来大家都说自从神庙被毁,怪物也就都消失了,肯定是被抓起来,扔进老巢里一起烧死了吧!”小二挠挠头,忙又接着说:“还有件诡事——” “这事可就吓人了!”小二致力于拉回众人的猎奇目光,“大半年前,咱们镇上来过个年轻的官老爷,初来乍到不信邪,又是教人到处挖地,又是翻出陈年旧案来查,谁成想犯到鬼神头上,某天夜里便拿着把刀,从自己老婆孩子开始,一个个把府里人全开膛破了肚!” “他查什么案子,这么邪门?”走道医师左手边一张麻子脸问。 “几年前的周家灭门案,”小二说:“那也是件大怪事,周家一家八口人,悄无声息地,一夜之间全死在了家里,连刚出生的婴儿和眼瞎的老头子,一个都没逃过,听最早发现尸体的人讲,一家子在屋里趟得整整齐齐,只好似睡着了,那嘴巴跟前还挂着笑呢!” “镇里的老人都说,那是教笑面鬼把魂魄给勾去了,传开好些年,直到官老爷新官上任,不教咱们传谣,非拿这案子开刀,教人把周家祖坟挖了开,就在大家眼前验尸……” “挖人祖坟、天打雷劈啊!莫不是教人跟他寻了仇吧。”健壮男人喝茶悠然道。 小二却摆摆手,“周家我不知道,但官老爷家肯定是厉鬼害人,绝不会是寻仇!” “啧啧……你们没见官老爷家那血腥惨状……”他皱眉摇摇头,突然睁大眼睛,“因为官老爷住在镇子最富贵的金水街,可事发当晚,愣是没一个人听见宅子里的动静!” “但到了现在,却常有人不管白天夜里路过,都能听见那大门上传来拍门声,喊救命,听说当时官府破门进去,就看见那大门板上,密密麻麻全是血手印!” “那看来还真是触怒了鬼神,不然肯定会有人惨叫出声!”麻子脸打着寒颤说。 “非也!”走道医师却说:“我倒看这世上的鬼神,多半都是装神弄鬼的人捏造出来的!” 健壮男人也说:“水里放点迷药,药晕了再杀,也就没喊声了。” 小二张了张口,到底谁也不得罪,赔笑道:“我就讲讲热闹,客官们也就听个热闹。” “还有呢?”卓英只关心问他:“有没有最近的?” “最近的……”小二正搜罗,余光瞥见掌柜出来,眼珠一转,说:“那就比如这间客栈,众位客官有所不知,在我们掌柜接手前,这可是个魔窟,掌柜专门劫掠过往旅客,趁夜害人性命,将人皮整个剥下来挂在那半空中”他一指头顶,“所以又叫做——人皮客栈!” “嘶——你个臭小子瞎装什么神棍,当心老子剥了你的皮!” 恰好从厨房出来的店主,从柜台抄起根木头尺子,扬手就朝小二打将过来。 小二混不吝一笑,瘦猴似得灵巧一抓,揣着那根尺子和卓英的两枚铜币,飞快跑开了。 原本面面相觑的几个住客,霎时都听出玩笑,各自吃喝起身没谁当真。 卓英见没再多异闻可听,打算走了,那麻子脸却凑近过来,“我知道些镇里最近的异闻,女侠想不想听?”他瞅一眼卓英的锦囊,一笑露出满嘴黄牙“我刚瞧见有报酬……” 两个异闻两枚铜币,他可瞧得清清楚楚。 “讲。” 卓英一次掏出了五枚铜币。 麻子脸伸手就要去拿,卓英轻描淡写,从腰间拿起环绕的长鞭,随手放在铜币之上。 麻子脸伸出的手随着脸色一僵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连忙收回去安分规矩坐下了。 他赔笑道:“我这异闻说的是镇南赵家的小姐,那赵小姐数月前突然性情大变,放浪形骸,又公然在府里养起男宠,专门吸□□血,有人亲眼见过赵家后门,夜里悄摸抬出来过卷席,里头就是被吸干精血的男人尸体,啧啧……那全身骨头上就剩下一张皮了!” 他说完停了下,等卓英搭话捧场,可惜没等到。 卓英若有所思,只等他麻利说完。 麻子脸抿了抿嘴,这才抛弃添油加醋,“几天前,她又强抢了个男子,要跟人成亲,不过这婚事现在已经黄了,说是那赵小姐先前被艳鬼附身,成亲当天,有高人收了那鬼。” “可诡就诡在,既有高人收了那艳鬼,赵小姐如今却失踪了!” 麻子脸煞有其事,“依我看,那赵小姐根本已成艳鬼,赵家为了名声,才谎称人失踪的!” 若真是为了名声,不该秘而不宣吗? 卓英心里如此想着,没吭声,教麻子脸将剩下知道的异闻,麻利都说了出来。 余下便诸如有人无缘无故地疯了,亦或是谁亲眼看见有人被水鬼拉入了河里、或者谁走夜路无端发了笔横财,很快娇妻美妾,也很快横死家中等等…… 卓英听得不新鲜了,等麻子脸讲完,抓起长鞭丢下铜币,大步走出了客栈。 今日天阴,苍穹上方黑云沉沉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黄土官道好似条长蛇蜿蜒盘踞山间,卓英没急着赶路,先往前行了百米,寻到户农家,买了套普通粗布衣物与草帽换上,再将长鞭装入锦囊,乍一看,便与进镇赶集的农女无异。 伪装过后,卓英偏离官道进入浅林,避开行人,以便飞身腾跃快速赶路。 乌金镇比她预想的要大,也比寻常村镇繁盛许多,南北横贯近二十多里,期间商铺、酒肆林立,集市人头攒动,镇口设有相当规模的石墙和守卫,盘查往来,近乎小型城池。 闻灼缨对此的认知是,盖因邺、醴两国边境近几十年摩擦不断,乌金镇因有巫夷山脉横亘在侧,反倒成了百里内的最佳避风港,许多商贩、百姓避乱迁居,数年之间,壮大至此。 卓英以农女的身份过镇口时,正遇上两队衙役骑马出城。 镇口的守卫闲话同几人闲话,问其中年长的衙役,“老徐,瞧着要下雨,这还干什么去? 年长的衙役话不多,抬手指了指守卫背后的告示木板,“查案。” “还是找赵家那姑娘?” “嗯。” “那可小心着点儿,别教艳鬼把你的魂儿也勾了去!” 几人哄然调笑中,四匹马就镇口分道扬镳,两人往西、两人往东,卓英瞥了眼守卫背后的告示板,层层叠叠贴着数不清的泛黄纸张,两场雨冲过去就看不大清了。 最新的那张勉强能辨认是个姑娘,也不知上头有几个人能真找到。 府衙……这世道修士遍地,王国必然就有相应的力量制衡,卓英心里盘算,假设闻灼缨是在镇里斩妖除魔遭遇不测,官府对镇里经年的诸多异象,想必要比百姓清楚。 闻灼缨已经死于非命,她眼下半分灵力使不出,一无所知就暴露在案发现场,是找死。 “大娘,敢问府衙怎么走?”卓英走到个豆腐摊前,满脸质朴,“我要伸冤。” 5. 第 5 章 沿进镇方向直走到马家铺子,左拐进柳树街,右手边第三条巷子穿到孙家灯笼铺后门,对面右拐过登高桥,过桥再右拐,第二个路口左拐,绕过扬子坡场—— 卓英兜兜转转找到镇衙大门前。 乌金镇官衙坐落在坡场大街北,四径三堂,前办案、后办公,大门前,两方立柱撑起高阔的门头,廊下六级石阶,阶下右侧立块“为生民立命”的石碑,阶上左侧摆只登闻鼓。 今日兴许天阴风大,衙门正门紧闭,开右侧小门供进出。 片晌没瞧见看守的侍卫值班,卓英听街上玩泥巴的小孩儿说,大老爷到女儿街喝花酒啦! 砰——砰——砰—— 门口的登闻鼓平地起惊雷,陡然敲出一连串震天响动。 沉闷闷响进衙门里,片刻才见后院里跑出来两个衙役,到登闻鼓前没见有人,只看见几个小孩儿正溜得飞快,顿时破口大骂:“滚滚滚!狗屁倒灶的小杂碎!” “再敢给官爷找事儿,腚给你扇开花儿!” 几个小孩儿一溜烟躲进巷口,脑袋叠罗汉地露出来,抿嘴瞧着衙门屋脊上偷笑。 两个衙役没觉出端倪,边骂边转身,回后堂推开扇门,露出里头一堆人,凑着吆五喝六的笑骂声,正大抽牌九,桌上摆几道卤味、花生,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快活。 整个衙门都少见几个人走动,卓英藏在屋脊,居高临下、一切尽收眼底。 她原本还打算,击鼓将衙役都引到前堂,试试深浅再探,这倒是多此一举。 当下没多犹豫,她从屋脊飞身跃下落地,悄无声息避过几间有人的屋子,从东到西、从前到后,寻“档案室”的牌子,遍寻不着,最后跟着个捧书小吏,才找到“陈情堂”。 屋子四壁大小窗户紧闭,只透过小吏进出半开的门,能看见里头列列木架。 “陈情堂”——陈情鸣冤,明察秋毫,这应该没错。 可打眼一瞧里头堆积如山、浩如烟海的陈年卷宗,全找一遍得翻到什么时候? 得投石问路,但卓英不想惊动府衙中人,思索间便想起,锦囊里有种幻梦药粉,顾名思义,这药粉会使人陷入沉睡,因是针对修行者的迷药,普通人中招,还会具有催眠效用。 只是不知催眠需不需要灵力加持? 左右四顾无人,卓英宛如道鬼影飘忽,尾随灰衣小吏,闪进那半掩的门。 屋中小吏放好归置的卷宗,刚一转身突然就见书架尽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女子。 卓英还没来得及到他近前,两相望了个大眼瞪小眼! “来人——” 灰衣小吏回过神,撂开书简转身就跑,没等两个字蹦出喉咙,卓英身形飞快掠过前方书架,大步横踢一腿,正中小吏前胸,见人往后即将撞倒书架,她忙一把抓住小吏衣领。 小吏睁大双眼,只瞧紧随而至一阵淡紫色薄雾携带异香,天顿时都黑了。 卓英将昏迷的小吏拖到最角落,绕屋检查,没再发现有人,这才回身照记忆中问起话来。 “你是何人?” 昏睡中的小吏迷迷糊糊,闭着眼无知无觉,仿佛梦中呓语般答道:“我是孙平旺。” 不用灵力真可以! 卓英心头一喜,随即不多废话,直奔主题:“告诉我,镇上近年的诡怪案件卷宗在哪里?” “我不知道。” “不知道?”卓英追问,“你的职责难道不是记录、誊写整个府衙卷宗?” 孙平旺一板一眼地道:“我只负责抄录普通案件,但逢有诡,那就不归我们管了。” “衙门里有队飞鹰卫,他们专管这个,寻常衙役一旦查到案件有诡,也会立刻转交给他们,这些人本事大,府衙上下只听大老爷的,转交过去的案件卷宗,我可没资格晓得。” 卓英听着那像是,这世道的基层特警队,于是换个问法,“那最近有没有案件转交?” “前任大老爷家的血案,还有红土坡乱葬岗吊死两个人。” “就这两桩?” “嗯,”孙平旺说:“咱们这是个小地方……哦,飞鹰卫最近还在查赵家小姐失踪,本来不是什么人命官司,但赵小姐之前被艳鬼附了身,赵家一报案,就归他们管。” “查得如何?” “我只知道此女年方十八,系本镇人士,永安年八月初七与人成婚不成,当晚在自家宅院消失,没有人证,迄今也没有收到任何赎金要求,暂时没听说有任何进展。” 初七……卓英记得吃早饭时听小二喊过,是初九。 这世道的一个弱女子,孤身消失几天,只说不是什么人命官司,未免过于轻描淡写。 卓英眉头微皱了皱,接着又问:“那周家灭门案、山神庙的古怪,衙门都查清楚了?” 孙平旺说是,“周家几口子只能怪自己,吃了不该吃的山菌,一家子全给阎王爷带走了。” “山神庙……”他脸上露出费劲回忆的表情,“我记得好像是官府集中要烧那些怪小孩时,四周陡然起了阵浓雾,怪孩子就全不见了,已经怀的后来都偷偷打掉,不敢教人知道,总归没有闹出人命,镇里也再没出过蹊跷,当时的飞鹰卫也怕遭报应,就没人再管。” “还有没有其他的,飞鹰卫没有查出端倪,滞留已久的怪事?” “没有,”孙平旺道:“飞鹰卫上头也有人,太诡怪就往上报,连卷宗就一并全调走了。” 所以就算有大诡怪,他也不可能知道,卓英不由失望,找到的人不了解实情,了解实情的飞鹰卫,照她目前的实力,却估计没法这么悄无声息地,从对方嘴里问话。 衙门还是不要随意招惹为好。 卓英不问话的时候,孙平旺睡得人事不省,她告诉他:“忘了我来过,和你说过话。” 孙平旺半点反应没有,卓英不放心,从锦囊中掏出蓝色的醒梦药膏,给他嗅了嗅,赶在人彻底醒之前,她飞快藏身,便瞧小吏惺忪睁开眼,打个哈欠,疑惑困顿地便出了门。 当真万事了无痕啊…… 卓英直看他走一路都没异样,这才安心从窗户翻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衙门。 小吏虽没能提供太多线索,但至少帮她大大缩小了调查范围,原本五花八门地诡闻异事,目前确定与古怪沾边的,只剩下三桩——官老爷府邸、镇南赵家、红土坡乱葬岗。 当手中线索呈放射性指向发散时,人肉排查走访虽然拙,却是最不易漏掉细节的法子。 于是从府衙出来,卓英没有闲情逸致游玩,便直奔金水巷,官老爷府邸去了。 她在金水巷隔壁找到条银宝街,东头泗水茶楼,二层西窗,正好能看到官老爷府邸大门。 两尊气派石狮子守卫的朱漆大门上,官府打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叉的封条被风吹得耷拉了一边,原本最富贵的巷子,如今已多半空置,行人绕道而行,鲜少一二路过者,也都离门很远,步伐飞快。 卓英观察片晌没见有人,翻墙越户这事,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她从茶楼后巷经屋顶,跃入金水巷,就进了官老爷宅邸。 荒废不过半年的宅邸,内里已经杂草丛生,雕梁画栋上蛛网交错盘结,灰尘给整座宅邸都蒙上了层浅灰的破败气息,死寂之下,风声穿堂入耳便如鬼哭狼嚎。 她落脚在西北角门,走出道圆月小门,便连接着道木栈游廊,走上去,仍可见身边木柱、石板、泥土留有大片斑驳的血迹,白漆墙壁上的沥沥血字,已成了鬼宅邪异的胎记。 ——不得好死! ——老爷疯了,他杀了小姐和夫人,公子跳进了井里! ——生而赴死,死亦复生,天道轮回,周而复始。 ——一个都逃不掉!一个都逃不掉! …… 庭院中风声呼啸,卓英望着那些暗红发黑的凌乱涂抹,感到脊背一阵发毛。 她忙收回视线,定了定心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宅邸更大的中后院,正经过花厅回廊往南,过道垂花门,却突然看见前方成排的荒废鬼窟中,有道黑影飞快一闪。 莫不是那道黑影同时发现来人,飞速逃离,卓英险些以为是天光晃了下眼。 纵然早做过寻鬼就会撞鬼的心理准备,卓英猝不及防还是猛吓出满头冷汗。 可来都来了——追呀! 那黑影在看到她后,宛如滩粘稠的黑水般,立刻翻窗逃得飞快。 鬼都怕她,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卓英脚踩身侧木柱,轻巧借力便飞身上房顶,正望见那黑影拖出道仿佛黑色的尾巴,一溜烟儿窜进了通往后院的侧门中。 她边沿屋脊迅捷飞奔,边盯紧黑影在木格栅后若隐若现,出了门廊钻进半人高的草丛中,飞快朝墙边而去,卓英纵身一跃,当头拦路,落地抬腿就是一脚—— 那黑影居然有实体,径直教她踢出了草丛。 “哎呦喂……!” 黑影在地上滚了两圈才仰倒着歪下。 卓英听着那声音脚下一停,皱眉定睛,才见那地上捂着胸口痛呼的,根本不是什么恶鬼,而只是个深肤精瘦,又穿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的,十三四岁男孩儿。 这鬼宅染血无数,哪里借的胆子,来这儿捉迷藏? “鬼——啊!” 男孩抬起头的瞬间,没等卓英开口,便是猛地惨叫一声。 这时,头顶乌压压的黑云间,正有闷雷裹挟着道银白闪电,轰隆一锤亮彻天地。 卓英居高而立,身上洗得发白的宽大麻衣被风鼓动得宛如游魂,脸遮在草帽下看不清,眼睛却在闪电一霎照耀下亮似鬼火,男孩揣着惊恐仓惶望那一眼,魂儿险些吓得飞走半条。 还不等卓英言语动作,他在地上连滚带爬,极力地踉跄往后想逃。 卓英也是没料到,她看旁人鬼鬼祟祟,人家看她,也是个四处游荡的厉鬼。 那男孩起身路都走不稳,也说不清是被吓得,还是被她那一脚踹的,只见他惊惶之际慌不择路,埋头踉跄转身正对的方向,恰是后院北边角落一口敞开的井。 卓英倏地想起墙上那行血字:老爷疯了,他杀了小姐和夫人,公子跳进了井里。 6. 第 6 章 “别跑!” 卓英骤然喝止,然而那男孩距离井口不过两步之遥,转过身还未等看清楚路,脚下只一个磕绊,迎头就朝井口栽倒,再想止步,手臂凭空挥舞两下,半个身子都已进了井。 卓英连忙飞奔过去,伸手抓向对方裤脚,偏就差那么一点! 她也没空多想,纵身一跃便紧随其后也跳了进去,一手抓住男孩脚踝猛地一拽,一手飞快捏住对方腰带,在两人跌进光线更暗处前,猛力一把将人扔了出去。 自己却不可避免地迅速下坠。 腾出手的同时,卓英忙从腰间锦囊中抽出银刃九节鞭,随着一记挥舞,长鞭摩擦过井壁发出一阵刺耳的刺啦声,她当即借力,调整身形,才没有头朝下直栽进井底。 心中默数不过三秒,卓英的脚底,陡然撞上片坚实。 这口井不算很深,但四壁狭窄逼仄,只透出一方天,人在其中仰望,便仿佛身处囚笼。 风声、雷声突然都离得很远,周遭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 卓英握着长鞭浑身紧绷,在眼睛适应所处黯淡的两秒中内,掌心已冒出一层粘腻的汗。 身后本该是密闭石头的井壁,陡然袭来一阵阴风,卓英霎时汗毛竖立,无心多看,飞快转身就是一鞭劈去,长鞭刃尖抽打在井壁,砰地声响,却什么也没有劈中。 只看见道黑影陡然迎面扑来,卓英忙闪身,纵身跃起脚踩两侧井壁躲避。 那黑影一击击空,眨眼便窜进黑暗。 此时头顶正好劈下道银白闪电,刹那间的明亮,照出井底一片不均匀的黑灰色,也照出那黑影逃窜的地方,卓英定睛凝神,才发现窄井底部,竟连着个漆黑幽深的墓穴。 墓穴正中摆着具贴满符咒的棺材。 眼下棺盖大开,碎成两半掉在地上,其中尸体,早已不翼而飞。 与此同时她也看清,井底这些不均分布的黑灰,像极了烈焰焚烧过后的痕迹。 闻灼缨有来过吗? 卓英的目光已逐渐适应井底的黑暗,犹豫片刻,她从井壁松力落下,捏紧手中长鞭,走入了眼前那间漆黑的墓穴,脚步一经踏进暗处,没有光线,周遭顿时袭来股刺骨冷意。 修行之人的直觉便能分辨得出,地窖寒冷与鬼气森森的阴冷。 这处地底显然属于后者。 卓英回首又看了眼来时路,这处破损的井壁似乎是被某种力量从外破开,她脚下堆满凌乱碎石,里外阴风阵阵,来回刮过狭窄低矮的洞口,厉声呼喝不止。 墓穴顶部很低,卓英需得躬腰才能前行。 但却出奇得宽,她的视线竟望不到四周洞壁。 可也正因为躬腰低头,她走过那片碎石堆积后,便发现墓穴的地面石砖,块块都刻有某种特殊的符文,而符文石砖又以某种规律排列,继而形成个巨大的符咒阵法。 祭阵之道,通常不是为献祭,就是为镇压。 只是墓穴中实在太暗,卓英也没办法看清,她随即蹲身下来,一壁警惕可能的袭击,一壁用手掌覆上石砖,挨个儿抹那些咒文,偏那场烈火,也将脚下地砖烧得大多开裂。 这墓穴建成不知已多少年,损毁的那一刻,石砖就遭氧化,如今一碰几乎就如豆腐渣。 卓英边摸索掌下尚算完整的石砖,边仔细在脑海中勾勒出那符文。 随着完整勾勒出整片纹样,卓英脑海中逐渐浮现出种封印符咒,但不是出自闻灼缨之手,而是年代更久远时期,鬼道岐山一脉惯用的镇鬼符,如今随着岐山式微,已很少见了。 虽在时间的冲刷下,符咒已不剩灵力残留,但其咒术结构,还是很独树一帜。 鬼道岐山一脉专司捉鬼、镇鬼,百年前民间百姓提起阴阳道士,便只知道岐山鬼道修士,可百年前似乎一场浩劫,鬼道岐山,几近朝夕之间就没落了。 卓英随即在阵法东北方位,又找到尊破碎的神龛,上书:敕天师张道人令—— 后面应当还有其他信息,但已经碎得找不到了。 此阵既然镇鬼,阵眼必定就是那棺材中的恶鬼,可如今尸体不翼而飞,阵法又遭损坏、火烧,卓英还没拼凑出前因后果,突然间,她看见棺材底,蜷缩着漆黑的一团东西。 她瞳孔骤然紧缩,手握长鞭蓄势待发,那团黑东西,却始终一动不动。 卓英略皱起眉试着靠近,才见那团蜷缩起来的黑炭,是具烧焦的小孩尸体。 跳井的小公子? 这时——棺材中陡然传来咚地声响。 这声儿好似捶在卓英心上,些微一点动静,大得好似震天,她确信自己最初看清了,棺材里没有尸体,但这古怪地方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卓英不敢确定。 她缓缓环视四周,黑暗中定住片刻,再转过目光,视线陡然对上双碧绿的鬼眼! 碧绿鬼眼就蜷缩在烧焦的黑团上,两者几乎融为一体,霎时睁开,顷刻间就朝她扑来! 卓英还不及起身,只能顺势后仰躲避,那双碧眼鬼影跳扑到她身上,锋利的爪牙猛地将她小臂划出数道口子,卓英格挡的手掌摸到凹凸不平的皮毛,大力捏紧—— 碧绿鬼眼发出声瘆人怪异的猫叫! 猫,但凶性异常、嘶吼怪异,绝不可能再是寻常的野猫。 掌心似沾染到脓液,卓英飞快腾出手,长鞭转为直剑,一剑横陈,将绿眼猛甩出去。 那一剑,几近能将其腰斩,碧眼受伤撞落在棺材上,卓英才站起身,就见周遭双双绿眼在漆黑中闪烁着凶光,声声怒吼几近将她包围,她当即转身大步奔往出口! 十几双碧绿鬼眼,霎时间齐扑上来。 卓英挥剑飞快劈砍,冲出低矮的洞口便迅速跃上井壁,同时转剑为鞭,一鞭将两只鬼猫劈落在地,迅速蜿蜒向上,正要飞身跃出,一抬头,猛然竟从井口探出个脑袋! 冷不防倒给她吓一大跳! “让开!” 卓英手扒井边跳出来,旋即以长剑撬动院中大石,扔入井中,恰好卡住正中央。 “好、好身手……”摔在地上的男孩顶着满头的汗,呆怔怔望她长鞭染血,小臂、小腿均有破口,一出声儿对上卓英锐利双眼,霎时抱头把自己蜷缩成团,大喊: “别杀我!别杀我!我是为了救你才回来的……” 卓英犹是对井下心有余悸,但井底的鬼猫似乎都不肯离开阴影,她拿快破布擦手上的脓液,看得见他顶着满头的冷汗,不知从哪里找来捆破麻绳,搭在黑瘦的肩膀上。 “你在凶宅做什么?” 她开口说话,虽然凶,但嗓音里有温度,男孩从臂弯里露出眼睛,“就是想捡点东西吃。”

'');(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卓英一把扔开破布,“这宅子有鬼,不知道吗?” “被鬼弄死也算痛快,总比找不到东西,活生生饿死强……”男孩偷偷瞥她,似乎觉得她不像坏人,话多起来,小声反驳,“再怎么邪门儿死了人,也多得是人眼馋宅子里的东西,官府搜刮一遍,剩下哪怕是点边边角角,也够吃不上饭的人好活一阵子了。” 先前有人偷偷抠下来梁柱上一只木雕鸟,都吃上了两个月的大米饭嘞……他心想。 多得是人来搜刮? 卓英望着身后被堵起来的鬼井,忽问:“出事后,这宅子还闹出过别的人命吗?” “没。”男孩摇摇头,“所以大家才说是大老爷触怒了鬼神,鬼神就只索他家人的命。” 男孩不由叹口气,“当时闹得可大了,连花都城里的仙人都来了好几个,仙人们个个气派,衣裳上的团云都是用金银绣的……不过也就几天,仙人们走了,这里也没人再管,大老爷是个好官,他夫人还亲手递给过我吃的,可惜好人总是不长命……” 卓英听过男孩的碎碎念叨,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她方才挥鞭出井壁时,能感觉到井下与靠近井口的石砖,坚硬度不一,不属同一时期。 由这些石头、符咒、烈焰,就不难拼凑出始末——这口井曾经应该经由岐山道士之手,封印着个恶鬼,多年前随着乌金镇愈发繁荣,规模扩大,不知情的工匠将井打开建进了官员府邸,封印由此被破坏,年岁一长,直到符咒灵力散尽,恶鬼脱困,惨案酿成。 但事发之后,那鬼怪连带附身的小公子,便已经被前来的官方修士,彻底清除了。 只是那方镇鬼之地,经年累月阴气过重,连野猫在里面待久了,都已异化成妖物。 没找到闻灼缨的痕迹,却找到张镇鬼符。 “这地方不能再来,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卓英给了告诫,听不听是他的事。 这时草丛边缘,墙根底下突然传来声“哥哥”,男孩忙应声“诶”,他看了卓英一眼,没敢多话,手捂前胸从地上爬起来,佝偻腰背,一瘸一拐地转身往墙边走。 卓英目光透过杂草细看,才发现那里有个狗洞。 “等等。” 男孩转过来就见眼前银光一闪,白花花的元宝就砸到了他怀里。 “拿去抓药看伤,另外,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 男孩捏着银宝一霎不知所措,呆怔怔地,本能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其实大概也没咬过真银宝,回过神才惊喜笑着喊:“谢菩萨姐姐!谢菩萨姐姐!” 他高兴得仿佛这刻,连起初她差点踹断他胸骨的那一脚,再重些都是值得的。 外面很快传来低声轻唤,喊“小草”,接着个细小的女孩声音,焦急问他出了什么事,男孩笑说没事,“嘘!悄悄的,哥带你去吃烧鹅,别教人看出来咱们有钱了……” 兄妹俩讲着悄悄话,欢天喜地地跑远了。 头顶又轰隆隆滚过两声闷雷,镇子上方积压的黑云层层叠叠,即将不堪雨水的重负似得。 街巷中,风刮动商铺布幡猎猎作响,卓英重新走在闹市,心才平复下来,抬手按着草帽,明明午间,天色却暗得宛如傍晚,她没做片刻停留,加快步子继续朝镇南赵家去。 她一天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 7. 第 7 章 镇南赵家大宅,坐落在近年兴建的月桂坊,那是富人聚集区,门户大而规整,宅邸也不多,很好打听,卓英沿途问了两个人,便顺利来到了赵家开在平安街的正门前。 那朱漆大门日常关闭,仆从们开西侧小门进出,门口有雇佣的侍卫守着。 卓英正打算绕开此处,到宅子外围看看薄弱之处,新街口前方,忽然有阵骚动传来。 她驻足望去,正见街口拐角抬出顶四人肩舆,前后各有四道童随行,肩舆顶覆素纱,四角悬挂铜铃作响,垂帘内端坐一道士,华发长须、仙风道骨,正手持拂尘闭目打坐。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中,有人尊称其一声:山阳真人。 此时原本紧闭的赵家正门,吱呀一声打开,从中走出个管家样的男人,下了石阶来相迎。 那顶肩舆便在百姓们的好奇目光中,由管家领路,径直抬进了赵家的朱漆大门。 赵家后宅,明月苑。 山阳真人的肩舆停在苑门外,原本早早等在前院花厅,翘首以盼的赵老爷和赵夫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而来,见两个身穿灰蓝袍、眉心点赤的道童,一左一右守在门边。 “师傅有令,即日起,此地禁入。” “老爷,真人进府便吩咐要直接过来,”先前迎人的管家忙解释:“道长说小姐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跟这院子有灵性关联,院子里要是人多来往,难免冲撞,不利于届时施法。” 赵老爷与赵夫人就这么被拦在了自家门外,花大功夫请来的神仙,枯等半日连面也见不上,夫妻俩相视一眼,却说不出异议,本事高的人脾气古怪也数正常。 “是是,神仙说得是,人多进进出出的杂乱,吩咐下去,让下人们这几天都离远些。” 赵夫人忙切切问道:“老爷,那能不能问问,只你跟我进去见仙人一面?” 女儿失踪已有数日,官府翻遍乌金镇四下没找到踪影,请仙求仙肯定抱有希冀的。 赵老爷向小道童赔着笑提了话,然而门边的道童进去通禀,等了片晌,只等出来个年纪稍长的青年道士,“师傅他老人家已神入太虚,不可惊扰。” 这青年道士下巴微扬,“赵老爷有话,跟我说就是。” 赵老爷心里是不大高兴的,但也不敢多嘴,便说:“不敢惊扰神仙,只是我女先前招过邪祟,不知道跟她这次失踪有没有关系,还有……我想知道神仙打算怎么寻她?” 青年道士道:“师傅已在小姐房中燃起引魂香阵,待三日后引魂香燃尽,便开坛作法,以讨亡之术问灵寻踪,你女儿的下落,到时候自然水落石出。” “讨亡之术?”赵夫人不解。 “世人皆有三魂七魄,讨亡之术便是借引魂香,引魂魄无论山海,寻香回归故地。” “我女儿已经死了吗?”赵老爷大骇。 青年道士拂尘一甩,却说:“活人难道就没有魂魄?” 赵老爷赵夫人更加云里雾里,但那青年道士也不打算多说,从袖口掏出张黄色符纸,“这些是作法用的灵物,你们速去备好,记住,切不可以次充好、缺斤短两。” 赵老爷赵夫人展开符纸,打眼一扫,首先就看见上面写着:生辰八字。 “我女儿生于天宝年十月二十三亥时四刻!”赵夫人脱口而出。 青年道士眯眼掐指一算,“正属阴年阴月阴时,缺阳火,难怪先前会被艳鬼缠上。” “先前那位驱鬼的仙人也这么说!”赵老爷顿有所悟,“对了,那位仙人驱鬼后,留给我女一道护身符,偏我女出事那日没有带,落了下来,道长看看能不能用上?” 赵夫人这便忙从随身的荷包里,倒出一枚刻有符咒纹样的柏木牌。 木牌只小孩手掌大,表面纹路呈炭褐颜色,像经由火焰之线刻烧过。 此刻几人所立明月苑东北边,一栋两层小楼的半掩窗边,卓英脑海中突闪过道亮光。 她认出了那块柏木牌上的纹样,正是闻灼缨自创的聚火咒。 可见赵小姐成亲那日,出手焚驱艳鬼的高人,果然就是闻灼缨了。 总算寻到点蛛丝马迹,卓英精神不由为之一振,再望过去,那青年道士拿到牌细看两眼,也不知想些什么,只说会拿给师傅定夺,又与赵老爷赵夫人交代两句,便回了苑内。 卓英原本想等人都离开,再潜入明月苑中,趁机近距离看看那枚聚火符,甚至想试试用口诀催动,看能不能跟那枚符咒产生链接,从而引起自身的变化。 谁知心里刚起念头,那青年道士关门前,似乎心有所感,突然抬眼望向小楼。 幸而卓英闪避及时,飞快藏身窗边墙后。 有这先例,她靠墙等了片刻,顾忌那间明月苑中的道士均是修行者,且山阳真人境界不详,到底不敢鲁莽前去探查,不过一记念头打消,另一记念头霎时就起。 等那青年道士进院后,卓英从小楼侧窗跃出,追往赵府管家离开的方向。 刚才青年道士给的黄纸清单,赵老爷交给了管家去准备。 赵管家将赵老爷与赵夫人送回主宅后,便拿着那张黄纸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妻孙氏与其子赵琦正摆桌吃饭,见人回来难免问句请神仙的后话,赵管家脸色语调都是平平。 “人直接住进了明月苑,架子倒是摆的比官老爷还大,谁知道肚子里有没有真货。” “哼,依我看,赵佩佩根本就不是什么失踪!”赵琦鼻腔里哼出声笑,“她肯定就是回过神,自己羞得没了脸,找个地方躲起来,说不定这会儿都已经偷偷寻了短见!” 赵管家和其妻孙氏都没吭声,仿佛也都默认了这种可能。 赵琦生得白面清秀,言行举止却吊儿郎当,“其实她要就被那艳鬼附身到死,不也蛮好的,当时那个风骚样,连女儿街的头牌都赶不上,再容我消受两回,说不准给她肚子里种个我的种,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凭那老头子愿不愿意,还不都得认我这干儿子……” “怕是还没等你教她怀上你的种,你就先被那艳鬼吸干了精血!”赵管家皱眉厉声斥道。 赵琦笑得十分没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眼见那话越发地放肆,孙氏到底听不过去,眼睛瞥到桌边叠起来的黄纸,问话打了个岔。 “这写的什么东西?” 她拿起那张黄纸展开,但因为不识几个字,便又交给赵琦,让读过书的儿子念出来,“黑牛头一只,白马皮一张,蛇心果研磨成粉十两,坟地斑纹草叶凝露一碗,黄金百两……” “这干什么要这么多黄金!?”赵琦没念完就差点暴跳起来。 赵管家不理会,赵琦撇嘴丢开纸,“早知赵佩佩这么值钱,还不如我把她绑了敲一笔!” 孙氏忙抬手拍一拍儿子的胳膊,示意小心教下人们听见,一家子很快便又转了别的话题。 偏厅南窗屋檐的支梁上,卓英皱着眉心中腹诽了句白眼狼,没别的兴趣再听三人废话,腿悬支梁一使力,手挂檐边轻巧翻上了屋顶,雨中鬼影似得穿檐越户而过。<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那黄纸上的“讨亡之术”灵物,不仅赵管家三人看不明白,她也是一样没听明白。 她在闻灼缨的记忆里,没找到相关法术,也许是记忆片段缺失,也可能那就是闻灼缨的短处,总之无论如何,开坛做法在三日后,她三日后必得再来。 若是赵小姐魂魄能召回问话,她也想知道对方失踪,和闻灼缨遇害有没有关系。 难不成是闻灼缨出面驱鬼,招惹到了惹不起的邪物? 卓英从赵家后巷出来时,天上已经落下雨来,噼里啪啦,在地上砸出小腿高的泥浆。 头顶天色黯然如墨,她的草帽不抵事,就近找了间茶铺避雨,正碰上隔桌几个茶友,还在议论着方才那位山阳真人,口头热闹,卓英心念一起,索性也凑过去听。 “这老神仙究竟何许人也,从前怎么都没听说过呀?”她插嘴问道。 “你个姑娘家少出门,没听说过正常啊!”有人笑道:“那位真人是云游神仙,我路过临江城就听过他的名号,太守公子那时招惹邪祟昏睡不醒,可就是这老神仙出手救的!” “什么邪祟?” “听说是种专门吃人梦境的精怪,等它把人的梦境吃干净了,那人的脑子也就空了。” “吃人脑子的邪祟,乖乖,那得是个什么样子?” …… 卓英不关心什么食梦灵,便又出声儿问:“你知道那老神仙是从哪座仙山云游过来的?” “你听没听过北宸山宫?”那人带几分神秘道:“现在游走世上的神仙,都打那儿来!” 他忽然感叹起来:“想我年轻时游走四方,有一回还误闯过仙境,那里的神仙,女仙个个漂亮温柔,男仙有的身高几丈,他们还邀我去喝酒、跳舞……可惜后来再找不到路了……” 卓英听到翻版桃花源记,就知道没几分可信了。 原来从古至今,普通人对“神仙”,都有不小的刻板印象……女的温柔美丽、男的高大威武,还特别爱喝酒、没事就开派对,她捏着茶碗笑笑,闻灼缨记忆里的山宫可不那样。 倒是他说世上游走的神仙,都出自北宸山宫,这却不全算是无稽之谈。 如今世上两大仙门正统,当属北宸山宫与瑶光仙岛,后者隐于碧落海深处,虽然也有弟子入世历练的门规,但多活跃在近海的夏、梁两国,鲜少踏足邺国境内。 其下逍遥、合欢、轩辕、神机四大宗门,弟子虽也遍布五国境内,但并非必将斩妖除魔、守护世间安定视为己任,所以此间百姓口口相传的除魔事迹,通常多是山宫弟子。 卓英坐在茶馆角落,百无聊赖听人吹牛,瞧好半会儿檐下的雨,也摸不准何时停。 见街角有农户挑了两筐蓑衣在卖,她过去买了一身,披上便大步踏进了茫茫大雨中。 本打算再去别处看看,但雨黏在身上实在难受,还是决定改天再探,青山远黛、雨势飘零,回程的路没使用飞身腾跃,卓英一步步沿着黄泥官道当散步。 边走边在脑海中回想那枚镇鬼符咒,画着画着,卓英突然感到手掌心内一阵灼热。 她抬起手掌,竟见掌心缓缓凸显出个,火焰环绕树叶的微红印记,那印记倏忽闪烁光芒,卓英感觉体内压制的火团也有了反应,而后她脑海里响起道声音: “师姐,师傅观你命石有异,你在哪里?” 荒郊野外,卓英冷不防吓了一跳。 迅速左右环顾四周,没看见有人,她后知后觉想起,这是闻灼缨与小师妹结下的同心咒。 8. 第 8 章 可问题紧随而至,如今的她无法调动体内灵力,能收到消息,却该怎么回消息? 命石——原是北宸山宫用来查探弟子灵核天资的法器,后来山宫长老们受瑶光仙岛的占星石启发,命石既与弟子息息相关,自然便又延伸出观测命运的用途。 一个人、一盏灯,人死即灯灭,那……她这样死过去又活过来的,命石怎么体现? 频闪? 小师妹既然寻闻灼缨,想必命石反应奇怪,若他们能直观确定死亡,估计就不会说异动。 卓英真想回消息问问,究竟怎么个异动法,奈何有心无力,小师妹那句后也没了动静,她走在黄泥道上,甩着沾满两条小腿的湿泥,脑子里瞧起闻灼缨记忆里的北宸山宫。 山宫下辖九宫七十二峰,弟子无数,就属闻灼缨所在的璇玑真人门下,弟子最少,只有七个,闻灼缨排行第二,另外有个大师兄、三、四、五师弟,外加六、七小师妹。 闻灼缨的记忆中,大师兄修无情剑道,前年另拜入太清峰紫微真君麾下,做了关门弟子。 三师弟修多情剑道,因性格也不羁多情,经常被别峰的师姐师妹们,联起手来揍。四师弟温善,不喜刀剑却喜吟诗作画,整日书笔不离手,胆子很小,曾被自己画的巨蛇吓晕过。 五师弟年近四十,天资不高、修为平平,只醉心于庖厨之道。 闻灼缨甚至怀疑过,璇玑真人原是看中他的厨艺绝佳,为造福口腹,才将其收入门下的。 六师妹是璇玑真人故旧之女,天资都应在机关枢括上,建造的木方飞鸢,杀伤覆盖极强,不靠法术就可翱翔于山宫众峰之间,璇玑真人曾说,她原该拜入神机宗门下才对。 最小的七师妹,灵核属木、主修医道,天资极佳,闻灼缨都觉她日后,定仙途可观。 而闻灼缨,她的名字是璇玑真人赐予,她也是真人下山收的第一个弟子,是众弟子中最不同的那个,因“闻”乃是真人的本家姓氏,山宫不仅是闻灼缨的师门,也是闻灼缨的家。 家……师兄妹们点兵点将,确实怎么看都是个温馨、热闹的大家庭。 而弟子少、朝夕相伴十余载,意味着众人必定彼此熟悉,意味着假扮的风险极高,一旦假冒被拆穿,他们恐怕更没法平和地接受,闻灼缨已经死亡,且身体被她鸠占鹊巢的事实。 所以,回不了消息兴许不是坏事。 卓英有自己的家人朋友,根本不想伪装成任何人,只要在山宫的人找过来之前,找到凶手、找到离开的办法,她就不用面对解释身份的疑难问题,一切迎刃而解。 虽然不回消息,可能也会导致山宫过快察觉异常……卓英一路又尝试数次,试图调动灵力先给小师妹报平安,但均告失败,索性也就不再徒劳费力气,贷款操心。 等踩着冒水的草鞋回到客栈时,大堂内里早已经是灯火通明。 因这大雨泥泞拦路,客栈比晨起时热闹许多,一楼十几张桌子基本坐满,商队的镖客、出行的小姐和侍卫、赶集回家的农户……北侧还有两个衙役装扮的官差。 卓英进门摘下蓑衣蓑帽露出脸,立时对上道道目光,有人似乎意外她怎么还没离开。 比如,早上那个被扎穿了手的中年男人,本来坐在桌边别扭地在用左手吃饭,一看见她回来,饭都没心情再吃,憋屈地狠瞪她一眼,敢怒不敢言,扔筷子回了房。 难为的却还是他妻子,只好连忙起身,去柜台借托盘,将饭菜都端到房里去。 卓英看着皱眉,走过去坐在了那张桌边,到底跑这大半天,她也有点饿了。 没来由地想起那两兄妹的悄悄话,她给自己要了份烧鹅,端上来油滋滋、香喷喷,光加点盐巴佐味,已经足够惹人大快朵颐,卓英入乡随俗,直接拿手撕下一大块肉,送进嘴里。 “女侠,今儿到镇子里,遇到什么古怪诡事了吗?”麻子脸笑脸谄媚,自端了碗酒来。 卓英摇头道:“去了那官老爷宅邸,但是连个鬼影都没瞧着。” “你现在去肯定瞧不着啊,真正骇人的东西,早被司鹤监的仙人给收了!”北侧两个衙役听见了好笑,“再说你个姑娘去鬼宅作甚,有空不如在家多织两匹好布,做身嫁衣实在!” 这话惹得众人一阵哄笑,满屋只有青衫书生并麻子脸几人,面面相觑没敢附和。 卓英暗在心里骂了句傻逼,但只是无知挑衅般问,“司鹤监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其中的马脸衙役侧身靠着桌沿喝酒,下巴高仰,好似自己就身为其中一员,“天子之剑、皇权特许,专事处置举国上下各大诡怪妖魔,能人异士数不胜数,你说厉不厉害?” “那镇南赵家小姐失踪好久了,司鹤监怎么还没查到线索?” “区区失踪案算什么诡怪异事,也能劳动司鹤监仙人大驾?”马脸衙役笑得不以为意,“丢人这种事,镇里官府每年都见怪不怪,找不着,只能算那赵小姐命该此劫。” 丢人这种事……我看你就挺丢人的,卓英没再搭腔,自顾自地啃手中的烧鹅。 那位出行的小姐,好似也与赵小姐相识,听这话瞥过去一眼,不由皱眉起身上了楼。 啃剩的骨头在桌边近乎堆起坐小山时,客栈外雨幕中,忽然传来纷乱马蹄踏的声音,伴随着几声马儿嘶鸣止步,众人伸脖子望去,便见客栈门前正有三人翻身下马。 为首之人掀步冲上台阶,揭下蓑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生得十分剑眉星目,身形尤其高大,更特别的是他的装扮,长棕卷发半披结成细辩,其上系有诸多银环,穿件刺绣粗犷的蓝绸外袍,肩上另披条暗红覆有纹饰的披帛,后腰插着两柄锋利手斧。 多见于南疆云州等地的装扮,这人甫一出现,就引来客栈众道目光注视。 “掌柜的,给小爷准备你这里最好的客房,最好的美酒和吃食来。”那少年人大步跨进门槛,随手将水淋淋的蓑衣与马鞭丢给随从,半个眼神儿也没分给客栈众人,张扬倨傲。 掌柜的哪敢怠慢,连忙从柜台迎出去,可为难的是手头已拿不出甲字房,连声赔笑。 “这里谁住甲字房?”少年忽高声问。 客栈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隔着只油滋滋的鹅腿,一齐投到了卓英的脸上。 她抬起头,望向柜台前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一双褐眼,那少年也正瞧她,一个吃得满嘴油腻的农女,二话没有,他从腰间掏出块银锭,随手一扬,精准扔到卓英桌上。 “这间房归小爷了。” 银锭咚咚砸在桌上砸出两声响,正好砸进卓英吃剩的那堆骨头里。 同桌的麻子脸顿时噤若寒蝉,忍不住去看卓英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脸色,似乎有了想起身,以免二人打起来惨遭波及的念头,没成想卓英望着那锭银子,抬头弯唇一笑,说: “这样的银锭至少还需十块。” 嘶——五十文定的房间,转手就要十块儿银锭,狮子大开口啊! 掌柜的不敢置信睁大眼,而后顿觉亏大发了! “给她。” 这点银子对那大少爷来说,显然不值一提,看也没再看卓英一眼,说完自顾抬脚就往楼上去,听小二的去张罗随从,边走边又浑不羁吩咐了句: “让他们两个跟屁虫去跟马住。” 掌柜的冷不防一愣都没好接话,直等人进了房间,俩跟屁虫随从要了间楼下的丙字房。 看着像哪个大户人家把出门闯荡江湖当游玩的小少爷啊…… 这一顿饭吃出天上掉的十块银锭,卓英填饱了肚子也赚满了钱袋,心满意足地起身,重新要了间乙字房,离桌时正见客栈门外又有人来,一老一少,像是父女俩。 只那黑袍男人浑身散发着股,仿佛多少年未洗过澡的腥臭味,惹得众人皱眉掩鼻。 掌柜忙称客满想教二人离开,但那黑袍人却说不用客房,只求能在草棚避雨。 “掌柜伯伯,我们就安置一晚,明天雨小些就走。” 女孩儿说话抬起脸,露出尖瘦的小脸上,半边红色胎记。 掌柜霎时间瞧见倒被吓到,女孩儿忙重新低头,掌柜的到底几分心软,匆匆领着两人往后走。 卓英上楼梯时,瞥见女孩儿安静跟在黑袍男人身边的背影,两人均是赤足。 回房教小二送来热水,卓英泡在热水里舒松筋骨、洗净粘腻雨渍,手指沾了水,在桶壁一遍遍画着那枚镇鬼符,直到烂熟于心,还是苦于没有灵力,参不透其中神通。 唉…… 这晚窗外瓢泼大雨,簌簌击打瓦片,楼下有女子娇媚嗓音唱起戏,时有人叫好,她记得早上斜倚围栏的貌美女子,自说是个名伶,要与其男人往花都参加百花节献艺。 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这一觉似乎刚闭眼便睁开。 卓英竟又从烈焰焚身的梦中醒来,缓缓平复了两个呼吸,她陡然间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这片死寂的夜里,不仅没有了戏声、人声,连窗外的雨声、虫鸣,也都一并消失殆尽。 即刻顾不上浑身的灼痛,卓英翻身坐起,集中注意力做二次确定,便发现昨夜还需要她刻意忽视,才能不影响睡眠的呼噜声,此时此刻,也宛如身处真空般,消失地无影无踪。 四处都是死一般的静谧。 卓英心头一根弦顿时紧绷,从锦囊中抽出长鞭下床,她将房间中的各处暗角、房梁全都检查过一遍,没发现潜藏的不速之客,心念一动,转而轻步走向最近的窗户。 靠得足够近和保持安全距离后,她将长鞭转为直剑,轻轻以剑尖拨开窗扉,就望见,原本窗外雨夜瓢泼的山林草地,此时已被一层流淌着的浓稠墨汁所取代。 那墨汁中仿佛蕴藏世间一切肮脏,像块恶心的黑色肉壁,正缓慢蠕动着朝内里挤压。 卓英此时站立在这间房,就宛如身处某种正吞下整间客栈的,巨大怪物的胃袋内。 刹那之间,她都分不清究竟是诡梦恶魇,还是现实。 9. 第 9 章 浑身忍不住冒出层细小鸡皮疙瘩,卓英怔忡片刻,回过神小心关上那方窗口。 对方是不是冲着闻灼缨来的? 她突然生出这念头,可今晚的客栈人多混杂,无法随便锁定任何人,她不打算坐以待毙,握紧长鞭来到门前,做好战斗的心理、生理准备后,一把打开了门。 铁黑的瞳仁中,霎时映出大堂内一片昏暗,四下空荡荡的桌椅板凳,寂静如许。 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从甲等房换到乙等房后,住一层,紧邻堆放酒坛的那壁墙,入夜死寂的空气中,飘浮着残存的酒气,对她而言不算好闻,卓英眉头微皱,走出房间仔细环顾各个暗处。 突然! 身后! 卓英紧绷的心弦猛地拨动。 她浑身一凛,骤然回头,正见高处两道锋利斧刃寒光携带雷霆之势,迅猛地朝她劈来。 持斧之人从二楼围栏一跃而下,发辫银环四散却无声,尤其高大的身形在黑暗中,宛如座小山压顶,两柄利斧各带万钧之力,仿佛能教硬碰的任何事物,顷刻化为齑粉。 雷霆万钧,千钧一发。 卓英扬起长鞭格挡,双方接触的一霎那,右手传来的震痛却教她迅速意识到,纯靠力量硬扛行不通,于是她顺势借力后退,利用长鞭银刃的倒刺,短暂卡住两道斧刃。 砰地声刀兵相击,撞出几朵零星的火花,黑暗里刺啦一闪。 利斧强大到恐怖的冲击力,几乎要将长鞭砸进地里。 离地只有几寸时,卓英看准时机,撑手旋身,猛一记釜底抽薪,长鞭拖出条银色的弧线。 两柄森寒斧刃几乎贴着她的身体砸下,砍进地里哐一声巨响,这样大的响动,四周沉睡的房间居然半点都没有反应,而那持双斧的少爷见卓英逃脱,半个呼吸的停顿都没有,提起利斧便飞快地又朝她劈砍而来,庞大的体型丝毫不影响攻势,一击比一击凶猛、迅疾。 卓英着实没想到,那看起来出门体验生活的大少爷,实力这么强劲! 她比不过硬碰硬,只能借客栈中的桌椅、立柱,与自身的敏捷优势,不断地格挡躲闪。 黑暗中,卓英就像只灵巧的猫,在两柄利斧劈天盖地的破坏下,于斧刃跳舞。 咔嚓——砰—— 巨大的碎裂声不绝于耳,随着桌椅板凳一个接一个地碎开,双方却都开始发现,她在利斧的攻势下无力招架,对方面对她的灵活和机敏,也望洋兴叹,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 偏那一点距离就是无法逾越! 斧刃再次贴着卓英后背而过,她用长鞭尾部勾住围栏,一个翻身跃上了二楼回廊。 “东躲西藏当缩头乌龟,就这点本事还想要小爷的命?”少年率先暴躁,砰地砍碎最近的一张桌子,“报上名来,你是哪路妖魔鬼怪,小爷让你死个痛快!” 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劈斧头要来砍我? 隔着楼上楼下的距离,卓英稍微喘了口气,听他那话就不由皱眉。 “啊——” 却没等两人再说上话,死寂许久的周遭房间中,陡然传来声惊恐的尖叫。 另有其他人从这死寂中醒了过来! 声音来源在二楼,卓英的正对面,她当即动身,余光中那道利斧也紧随而至,少年飞身跃起,沉重的脚步甚至踏裂一张桌面,拦路虎一般落在卓英的前方。 斧头横劈过来,卓英出手同时转长鞭为直剑,这次却没躲闪,提剑迎了上去。 “让开!”她怒斥,“耽误出了人命,就算在你头上!” 卓英双手握剑接下一击,被震得退后一步,当即却就利用短暂的间隙,侧身翻至围栏外,飞身点踩立柱,以三角走位绕过了对方,飞奔几步,哐当一声踢开房门。 冲进房中,正见里间床上,那唱曲的娇媚女子仰躺在床沿边,吊出一张惨白的脸,而两人同行的那个健壮男人,满脸凶恶狠毒地骑在她身上,两只手死死掐住她脖子。 竭尽全力要将那细脖子掐断似得。 卓英当即提气飞身两步,到床前抬起一脚正中那男人胸膛,径直将人踹飞出去。 男人后背着地撞出咚地一声,却不知道痛,也全然没有清醒,爬起身就打算再冲过来,但还没有完全起身,当头套下条帷幕缠成的粗绳,环绕数圈,强行将人捆成了长虫。 卓英一壁用力勒紧打结,一壁问活过来的女子,“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啊……咳咳……他突然就发了疯,爬起来就要掐死我!”那女子扶着床沿心肝都要咳出来,惊魂未定,话都说不利索,“他、他莫不是中了邪?” 卓英也觉确实邪异,最邪异还当属窗外那片黑色肉壁,可始作俑者在哪呢? 这么久都没有直接出手,困住他们是等什么?怎么能让人突然发疯的? 卓英心思转动,目光审视扫过那娇美的女子,暂时没看出异常,却仍旧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此时此刻,这女子的嫌疑,甚至比外头那头横冲直撞的蛮牛,还要重大。 “你到底是什么人?”门口传来道清扬嗓音。 刚缓过一口气的女子扭头,就看见道手持两柄利斧的魁梧黑影,险些吓得又半死昏过去。 “你又是什么人?” 卓英让女子去燃灯,噗通一声将捆起的长虫,推倒在屋心地上。 “皇天后土、地载万物,”黑影倨傲,“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九鼎门萧妄是也。” 九鼎门……卓英从记忆中搜寻到相关字眼,云州等地近百年已逐渐没落的旧门派,其弟子多数灵核属土,信奉上古后土之力,修金刚身,难怪会有那么强劲霸道的体质和力量。 而想必得对自己的身份,有万分的认同与荣耀,才能讲出他那种口气。 这人姓萧,她没记错的话,现任九鼎门主,也是姓萧。 卓英暂且勾掉了这人是幕后黑手的选项。 角落燃起豆大的一簇火苗,摇摇晃晃地从烛台上长出来,映出一小方昏黄的光晕,女子执着灯盏靠近卓英,卓英没在言语,抬手接过便借着光线,去瞧地上的健壮男人。 “臭婊子!”人在地上挣扎得越来越厉害,眉心发黑,眼球充血,面目狰狞近乎扭曲变形,“千人骑万人干的贱货!破烂!老子早该把你丢进土匪堆里,看着他们把你干到死!” 啪—— “当初又不是我求着你救我!” 女子扬手扇了他一巴掌,气得发抖,一张脸惨白如纸。 这话里教人听出些蹊跷,卓英记得早晨见他们时,两人还是如胶似漆,男人有些跑江湖的阅历和气质,无论本性是善是恶,都不至于刚过半晚,就性情大变视人成仇。 男人也很明显还认得女子,不像是,鬼怪附身神志全无的样子。 她抬手将女子隔开,望向门口的黑影,“客栈的其他人,得全都去看看。” “本来以为是你在作怪,这怎么还越来越麻烦了……”萧妄大抵也想到这点,拧眉啧一声,问她,“你看见外头那层黑东西了吗?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太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安静,就醒了。”卓英言简意赅,“还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萧妄眉尖微挑了挑,见卓英越过长虫走出来,他站在门上没动,“你还没说你是什么人?” “反正没兴趣杀你。”卓英不冷不热地说。 没等他再开口讲话,卓英大步出门,他站那跟尊门神似的,两人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下,此人性烈、分外记仇……萧妄在心里给出个定论,提着斧头转过身,迈开步子想起来问: “你们俩谁看见我两个随从住哪儿了?” “楼下丙字第四间房。”卓英没理他,是那女子灵光一闪应道。 说完就见那眼角眉梢血气方刚的少年人,犹似尊英武的神像,撑手便从二楼一跃而下,双脚砸在地板上,砰地声闷响,都教人忧心那地板怕是给他踩出两道坑。 女子回头瞧卓英都出了门,再瞧地上发疯的男人,忙紧随其后跟上了她。 伴随那男人没止境的咒骂声中,楼下,萧妄拍醒了还在沉睡的随从。 两人仿佛深陷梦魇,满头大汗,甫一睁眼,眼中射出两道警惕异常的精光,乍从床榻上跳起,迅速抽出佩刀就朝对方砍去,其中褐衣随从稍慢,眼看就要当场身首异处。 萧妄也是猝不及防,只一个大跨步上前,硬生生以小臂格挡,佩刀砍下却如砍金石。 “少主,他不是魏临!”蓝衣随从看清萧妄,悚然收回刀刃大喝。 褐衣魏临此时也严阵以待,“少主,我梦中就目睹他背后伤你,醒过来果然应验!” “两个蠢蛋!”萧妄收回手臂,冷眼怒喝,“有问题的是这鬼地方,自己去窗边看!” 他说完再不理二人,提着斧头走出来,正撞见卓英在看,更觉面上无光了,眉头皱成个川字,倨傲撇开眼,径直走到另一间房前,抬起一脚,砰地一声直接踹开了房门。 梦? 卓英听进了二人的话。 他们是因在梦里遭对方黑手,于是醒过来第一件事,就要抢先杀死对方,因为不杀人,就被人杀,因此怀疑对方是假冒的,这就是始作俑者等的局面,人人自危、自相残杀? 对方的能力难道是梦境操纵? 那么只要抢先将所有人唤醒,让对方无处下手,是不是就可以倒逼对方现身? 卓英心里疑问重重时,丙字房的两人,已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犹是心有余悸,但好歹都收起了刀,迅速与萧妄分头行动,逐一房间查看情况、唤醒其他人。 卓英收起心思,正走到间房门前,她记得,这是筷子穿手那中年男人与他妻子的房间。 可离得近了,这次她也不再被人追着砍,幽微的静谧中,便听见屋里隐约藏着阵窸窸窣窣的啃咬声,像老鼠,但比老鼠啃咬木头的动静要轻,也没那样急促。 更像是……人的咀嚼声。 卓英谨慎推开门,没料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顷刻间迎面扑来,从鼻腔直钻到天灵盖。 她和随行的女子都险些作呕,卓英强忍着定睛望进屋里,霎时又是一阵胃酸急剧翻涌。 只见昏暗的房间深处,一道瘦弱的黑影伏坐在桌边,正埋头大快朵颐,而那桌面上,男人仰面横躺,苍白双眼大睁,破烂的喉咙血流如瀑,好似一道开膛破肚的珍馐。 听到身后的门打开,桌边的女人转过满脸血污,双目邪异望向卓英。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她舔了舔齿间碎肉,随即露出那种习惯性、仿佛刻进骨子里,难堪又讨好的笑,“对不住啊……我保证马上就能吃完……” 10. 第 10 章 露浓夜深,他醒来竟见那唱戏的女子出现在他房间,娇俏又妩媚。 她倚在窗边冲他笑,漂亮得跟月下仙子似得,晚上她在大堂中央唱戏,也是那么笑,眼角眉梢处处都是无形的钩子,勾魂夺魄,他打赌,全大堂的男人都教她把魂儿勾走了! 她笑着朝他走过来,步子迈得摇曳生姿,那截细腰好似水蛇。 轻薄的衣裳一件件掉,落在地上像月光洒进来的光辉,等全掉落,她真成了月神仙子。 他按捺不住要起身,她伸出只芊芊素手,把他按回去,猫一样爬上来,他心里顿时噗通跳得跟好似即将破胸而出,吞咽一口,渴得宛如万年不见水,又见她不知从那里抽出根丝带。 她抓住他一只手,绑在床头栏杆上,他喘气都粗重起来,由得她又抓起他另只手。 心甘情愿地被缚,这世上估计没有哪个男人,不会心甘情愿。 他舒坦、享受地闭上眼睛,急不可耐、却强自忍耐,期待她接下来的“施暴”。 突然间却觉得头顶冰冷,他睁开眼睛,只看见道银色细线,正悬在两眼之间,他还没看清是什么,头皮骤然剧痛,他不由得想躲,身上的“她”,猛地便掐住他脖颈不许。 “她”——他陡然只望见道肥胖的黑影,如同坐泰山般生生压在他身上。 他想尖叫! 嘴巴却被堵住。 他想挣扎! 双手却都被绑住。 他一动都不能动,如同砧板上任人宰割的活鱼,眼睁睁看着头顶银色细线偏过去,亮出手掌宽的刀身,那肥胖的黑影笑着露出口脏黄的牙齿,将刀刃从头划到他的胸腹。 黑影小心翼翼,刀刃一点一点、缓慢地切进他的皮下,生怕出半点差错。 他于是看着自己的头皮离开了自己,而后是脸皮、脖颈、胸膛……他看见自己腰腹的筋肉没有了皮肤遮盖,光秃秃的跳动、起伏,他看见自己的血,浸透了身下的被褥…… 他为什么还没有死啊! 他想死! 啊—— “你吃的是你男人!” 掌灯的年轻女子惊悚喊完,没有忍住,转身伏在栏杆边干呕不止。 房中弥漫出剧烈的血腥味,搅得卓英胃酸翻涌似海,但没留给她缓冲的时间,桌边的女人在听到那话后,倏忽怔住、恍若梦醒,低头看向手中鲜血淋漓的残肢。 她脸上一霎浮现诸多神色,痛苦、恐惧、茫然……却又掺杂着惊喜、解脱、畅快。 “怎么会是他……我杀人了……我把他吃了……”女人惊惧颤抖地痛哭,将手要命地伸进嘴里掏,呕吐不止,可哭着哭着,那哭声就变成了癫狂的大笑,“他该死!他早就该死了!” “他不拿我当人看,他早就活该去死!” 众多情绪顷刻间交织浸染,最终在她脸上汇聚成一张,极具扭曲、疯魔的面具。 “你这贱人□□也该死!” 女人陡然间再抬起头,看见门前的年轻女子,双目尽剩阴毒,疯狂朝门口扑咬而来。 卓英拧眉屏息强忍不适,一念之间飞快上前,拉住推开的门扉,砰一声重新关了回去。 砰—— 紧随其后第二声闷响,屋里女人宛如暴走的兽,扑到木门上,撞得卓英都险些脱手。 这时掌灯的女子回过神,连忙将灯取下,冲上来抖着手,将烛台卡进了两只铜环中,卓英腾出功夫,从锦囊中抽出截破衣裳的衣袖,缠上去加固,才将人彻底锁在房间里。 “喂,上面什么情况?”萧妄在楼下仰头问。 “这屋也已经疯了,”卓英转过来脸色不算太好,“得尽快把其他人唤醒。” 伴着她这话,与年轻女子刚才的反应,底下三人也大抵猜得到了,萧妄教两个随从各自加快手脚踹门唤人,年轻女子吓得不轻,不再跟着卓英,选择先下楼去等。 “你想没想过万一这才是梦境呢?”萧妄忽然问道:“你梦到什么没?为什么会没事?” “你不是也没事?” 卓英也没法说自己的梦里,是跟穿越过来时,一模一样的爆炸和烈焰。 “怪这床太硬了,小爷一晚上就没睡!”萧妄一顿,反笑,“也许只是我自以为没睡。” 卓英若有所思,皱着眉说:“不管是不是梦,找出那只幕后黑手,杀了总能破局。” 她快步走向下间房,楼上两间甲字房,原本住着萧妄和年轻女子,三间乙字房里,是那对中年夫妻、青衫书生、以及避雨滞留的千金小姐和守夜丫鬟,楼下两间乙字房,分属卓英和萧妄两个随从,四间丙字房分别是,麻子脸、走道医师、小姐的侍卫,以及那两名衙役。 青衫书生睡得还很安详,睁开眼满目惺忪,怒斥卓英擅闯,卓英懒得解释,抬手抓人提出屋子,隔壁关着疯魔女人的房间,正传出似哭似笑的撞门声,霎时吓得他腿软。 “这是里头什么怪物?” 卓英没理会,径直进入下间房,千金小姐醒来像是梦见恶鬼,惶恐喊着“别杀我”! 丫鬟不知是什么梦境,但状态尚可,恍然呆怔片刻,忙上前去安抚起小姐。 楼下的侍卫则是一醒,就立刻冲到小姐跟前,护着两人退至角落,拔刀警惕望着其他人,“你们是什么贼人?”他喝道:“这可是县丞千金,要有半点闪失,你们谁都逃不掉!” “要杀你们,直接趁你们睡着的时候一刀两断,岂不方便?”萧妄不屑地出声。 “大胆狂徒!”刚从梦里醒来的马脸衙役,当即也抽出佩刀,“官差在此,现在这客栈出了人命,只你们几个满脸凶相,又比所有人都早醒,难保不是什么障眼法,还不束手就擒!” 官差与千金小姐、侍卫迅速站到了一边,余下两个随从当即抽刀,挡在萧妄身前。 麻子脸与走道医师、书生,当下四顾,悄然挪着步子躲在官差身后。 卓英眼见人人各自为伍,剑拔弩张,眉头紧皱,倒是那貌美女子见状,忙站出来走到中间,现身说法,将自己男人怎么发疯、卓英怎么冲进屋救得她,当众说了个遍。 “大家现在都醒了,还是快想想办法,找找出路是正事。” 她生得貌美惹人怜,晚间又才当众唱过戏,席间调笑逗趣性情极佳,自有几分取信。 马脸衙役沉吟听完,却道:“慧娘,你怎么确定你男人发疯,就不是她的手笔?” “可别忘了,窗户外头那层东西,你醒过来就有了!”他两眼锐利扫过卓英与萧妄。 “她要是有问题,那她还救我作甚?” 慧娘辩解,可抬眼一看衙役锐利眼睛,凶得很,她也不敢再说什么。 众人间数麻子脸最胆小,眼看这好赖都分不清,顿生逃避心思,说要重新回房间。 走道医师似乎医者仁心,说想独自上楼去查看已疯魔的两人,要用药石给两人治“病”。 “客栈掌柜和小二何在?” 两名衙役中年长的那个突然发问。 卓英已将客栈上下都探遍了,没有出路,也仔细观察过这些人知道黑色肉壁后的神情,无一不是惊惧、疑惑,看不出有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藏匿的痕迹,似乎都只是纯粹的受害者。 听那年长衙役的话,她将目光投向了柜台旁的那条通道,那后面通往厨房、仓库、酒窖、应该还有后宅,她记得昨天清晨见过掌柜的,打着哈欠从里面出来。 卓英想到立刻要去,萧妄几乎同时也有了动作。 他两个随从见状,抬脚要紧随其后。 “你们俩别跟着,遇事还得我分神保护你们,”萧妄皱眉微扬下巴,“魏临,你留下守着堂中,冯承,你陪那行医的上去,有病没病,先治了再说。” 这实则也是种针对性看管,魏临冯承心领神会,各自领命定下了主心骨。 可马脸衙役哪里受得被江湖人士安排,正要怒目开口,那年长衙役先行按着佩刀走出来。 “我与你们同去。” 身为官差,这种时候信不过江湖人士也属正常,卓英并不在意,萧妄也无所谓。 “随你。”他提着利斧朝柜台走去,忽又想起冲众人警告句,“不要贸然轻举妄动。” 年长衙役听他这话,冲马脸衙役凝重递了个眼色,跟在了两人身后。 柜台旁的通道并不宽敞,最多容两人擦肩并排,挑开垂幕是条幽暗的连廊,萧妄本想打头阵,但刚迈步,卓英已经提着长鞭径直没入了黑暗,大少爷也只能暂时屈居人后。 连廊总长只二十来步,只是头顶压得低,显得几分逼仄压抑。 走到尽头拐角,分出了东西两边,东边是扇关闭的木门,门上木牌写有仓库,门口旁有道小楼梯,单独通往上一层,西边那条路则几步就拐了弯,兴许是连接着厨房。 打头便出现三条路,卓英自顾要上楼梯,萧妄不想跟着她,便打算走西边岔路。 “我们眼下不该分开走。”那年长的衙役沉声道。 他左手执一盏烛火,右手始终按在佩刀上,黝黑沧桑的眼睛,透着久经世事的谨慎。 卓英直觉他比那马脸衙役可靠许多,便说:“你可以跟我一起,他,我管不着。” “怕了就直说,小爷可以护着你们!”大少爷嗤笑一声。 他说着调转脚下,阔步经过卓英,率先踏上楼梯,年久木梯不堪重负,发出吱呀两声响。 卓英瞧着前方的少爷背影,忍不住皱眉但没多话,隔着他两步远跟了上去。 小楼梯之上的空间不大,紧凑分布了三间房,三人沿着走廊路过了两间空房间,直到第三间房窗边,卓英透窗看见屋里桌子后,有个极高极瘦的黑影,差不多要到房梁了。 “什么东西也敢装神弄鬼,还不给小爷显出原形!”萧妄说着便已经翻窗而入。 卓英本来也正要翻进去的,但夜视极佳的眼睛无意看到桌子下,正望见一滩滴下的血,而那黑影脚不沾地,细看才发现上方有几条细线,挂着黑影,无风自动。 她视线再往上,才见所谓黑影,原是张悬挂半空的新鲜人皮! “谁?” 身后的年长衙役陡然喝道。 卓英回头,楼梯口一道黑影正飞快奔过,年长衙役立刻拔刀去追,她忙跟上。 翻窗跃进屋里的萧妄,此刻也看清人皮,听到动静正要追出,不料门后浓重的黑暗里,陡然挥出道刀光,他闪身止了半步,定睛便见,正是这客栈的掌柜,满身血腥、癫狂贪婪。 “人皮客栈……哈哈……我怎么早没想到呢……你这恶狗,剥出的皮一定很漂亮!” 掌柜手持染血菜刀,疯疯癫癫便扑过来。 萧妄不由拧眉咒骂:“鬼奶奶的,又疯一个!” 11. 第 11 章 卓英跟着年长衙役疾追下楼。 那黑影不过半人高,身形小巧,极为灵活敏捷,飞快就朝厨房方向窜了过去,年长衙役速度欠缺,在前多少阻碍了卓英行动,眼看对方要过拐角,此处过道又狭窄逼仄。 卓英猛地转长鞭为直剑,标枪一般朝黑影前方投掷过去,钉进墙里铮一声闷响。 黑影为避剑刃,身形退后慢了一刻,年长衙役紧随而至,伸手一把抓住黑影肩膀。 他大力试图将其拖回,不料黑影怒目回头,竟露出张狰狞撕裂的嘴脸,低哑嘶吼着张开一口尖牙利齿,那森森獠牙锐利如刀,眼看就要一口咬掉衙役小臂! 卓英迅速大步疾冲过去,从侧方飞身抽出直剑,顷刻间转为长鞭,犹似银蛇灵巧缠上黑影,随着她用力一拉,黑影被生生扯离衙役跟前,从半空腾起猛地撞倒在墙边。 直撞出砰地声闷响,黑影摔在地上打个滚儿,爬起来隐在黑暗中,发出道怪异怒吼。 眨眼间飞快就扑向卓英。 卓英隐约只看到对方宛如兽类,四肢着地、行动诡异而迅速,当即脚蹬狭窄墙壁,一个后翻跃起,那黑影却比她还快,猛地止步向上扑杀,近距离下,卓英看见张人兽不分的脸。 长鞭银刃寒光一闪,锋利划向黑影森森獠牙的嘴,年长衙役此刻也从后进攻,那黑影扑到卓英的长鞭上,凶狠得好似要将长鞭咬断,飞快扭头便又抓向衙役。 刀光剑影照映着尖牙利爪,方寸间厮杀,狭窄逼仄的通道伤痕累累。 几个回合夹击之下,那黑影退到通道岔口,扭头就奔进厨房。 卓英抬脚飞奔追上,年长衙役紧随其后,两人刚进厨房,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又冲出个满手血腥的大汉,拿把剁骨刀就砍向了卓英,衙役这次率先提刀挡了上去。 “快抓那怪物!” 卓英脚下没停,借力跃起,踏着堆满残肢断臂的长案,追到那黑影几步远,闪电般挥出长鞭,黑影背上顿时狠挨了一下,发出声尖利、嘶哑的怒喝,却可惜没缠住。 它落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待卓英的第二鞭挥来时,猛地一跳,扑进了最近的黑色肉壁中。 而锋利长鞭带着银色的弧光,一击划进那浓郁流淌的黑中。 那黑色肉壁瞬间活了过来,伸出数根污秽的触手,霎那间猛扑向卓英。 卓英电光火石间飞速翻身后退,那触手一击扑空,眨眼功夫便又尽数缩了回去。 这一切快的仿佛是她眼花,卓英刚站稳,脑海中陡然有道电光劈过。 她猛地意识到,从发现这道黑色肉壁,不论她、还是横冲直撞的萧妄,亦或是客栈中的众人,无一不是发自心底地恐惧、不敢靠近,只想离它越远越好—— 竟没一个人试图劈砍破局! 她后知后觉地过于异常,以至于仿佛先前许久,都从没有真正醒过来般。 黑色肉壁不是吞噬,而是释放,释放让人心底深处的恐惧,还有……还有比如能让情人之间反目成仇的恶念,所以不对,对方施加给这间客栈的,不是梦境—— 而是无限放大的恐惧和恶念! 睡梦只是人的意志防备最薄弱时,就如同她后来虽然醒了,对黑色肉壁的恐惧却仍在。 那么……自相残杀的恶念,也不会随着唤醒而终止。 卓英骇然明悟,即刻转身飞快奔往大堂,然而刚出厨房,就听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 客栈大堂,目送卓英三人进入通道后,走道医师便回了房去拿自己的药箱,冯承与魏临交换了个眼色,冯承抱着刀隔几步跟了上去,留魏临在楼下看守众人。 楼上男人的咒骂声始终没停,慧娘心里不是滋味,埋头在满地狼藉中,找起滚落的油灯。 “你男人就这么恨你?” 慧娘听到人问便扭头去看,透过昏暗的光线,正见马脸衙役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他不是中邪了么。” 那眼神让慧娘不太舒服,她搪塞着转回了目光。 哪知刚转过身就听见声哼笑,马脸衙役抬手拿刀鞘拦住了她,“官差问话,老实答来。” 慧娘怕见刀兵,吓得后退半步,下意识看向其他人,但其余人谁都不肯轻易出头,侍卫守着他的小姐,青衫书生抱着行李龟缩,唯独东南方向抱刀靠着立柱的魏临出了声。 “把你的刀放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老子例行公事查案问询,轮得到你个来路不明的贼人多嘴?” 马脸衙役派头极大,眼看魏临眉尖愠怒,慧娘怕又闹出事,忙说:“我说就是了!” “他那是心里怨我!”慧娘不好受道:“他原是开镖局的,几年前我与戏班去花都的路上,遇到贼匪杀人劫财,是他跟一帮兄弟救了我,可不成想就这一次,让逃跑的贼匪记了他的仇。” “那贼人后来找到落马坡,专门截杀他的人和货,人没了,他于心有愧,货没了,他散尽家财去赔,镖局自此一落千丈,我想帮他东山再起,这才重新打算去花都抛头露面。” “这样看来,你对你男人,也算有情有义了。” 青衫书生今晚受惊后,难得再冒出声儿来。 马脸衙役不清不楚地笑了声,眼神隐在暗处,无端透着几分阴沉,见慧娘说完眼鼻泛红、泫然欲泣,目光与语调都带着几分意味不明,“难怪都说漂亮女人是红颜祸水呢……” 慧娘对此感到极为不舒服,见衙役收回拦路的刀鞘,忙走远些。 她从地上捡起只还能用的油灯,点燃,却总感觉还有道目光黏在身后。 她将这盏点燃的灯率先放到了书生跟前,昏黄的火光不由得便将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马脸衙役的刀尖,便顺势又对准了书生,“你的来历。” 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书生干脆直道:“我是纹山书院的学子,此行是要去柳州。” 他从包裹里掏出份文牒,给马脸看了一眼证明身份,原本说要回房间的麻子脸,马脸总归不让,此时此刻索性不着急动身,四下转几圈眼珠,起兴问书生: “那包裹里什么东西那么重要,教你抱着都不肯撒手?” “与你无关。”书生也不算毫无心眼,又补充说:“乃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我好容易才寻到的一册旧书。” “一本破书,揣得跟个宝贝似得……”麻子脸悻悻嗤笑着收回目光。 马脸衙役接着问起麻子脸,麻子脸缩着肩笑,“官爷,我可没有身份文牒作证,我就是个普通过路小民,听说启州矿山上有发财的机会,打算去碰碰运气而已。” “上头那个呢?你跟他认识?”马脸指了指楼上的医师。 麻子脸说不认识,“就在一张桌子上喝了两顿酒,他要是犯事儿,官爷您可别找我。” 这时慧娘点燃第二盏灯,交给了角落里的侍卫三人,侍卫道声多谢,慧娘借光望见后面千金小姐身上披的外衣,才发现自己这一晚上惊慌失措,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 衙役的眼神总教她不安,想到楼上的房间里此刻有人,慧娘便掌灯打算上楼。 那马脸衙役却也紧随其后朝楼梯而来。 “你想做什么?”魏临率先警惕问道。 马脸衙役倨傲瞥他,“个个都有清楚来历,只你们几个不清不楚,又是打哪个阴沟里来?” “与你无关。”魏临皱眉。 马脸衙役冷哼,“老子要重新搜查客栈,你这条狗,最好就听话守在这里。” 魏临咬牙一忍再忍,对这厮尤为不能放心,旁观他对那貌美女子的态度,这堂中佩刀之人,便数这个心术不正,魏临横眉冷对,不顾衙役愿不愿意,抬脚跟了上去。 带刀的男人们间剑拔弩张,总教慧娘心里莫名惶惶。 她匆匆回房加衣裳,跨进门就见倒在地上的男人,走道医师蹲在旁边,正拿几根银针往他头上扎,男人也不知是受痛,还是望见慧娘,陡然间挣扎得愈发厉害。 “你上来做什么?”冯承皱着眉问。 “我……”慧娘话到嘴边,突然却望见那走道医师,从药箱里不知拿出个什么瓶子,猛地就朝地上男人的嘴里塞去,发狠地、死命地要他吃进去,“他、他在干什么!” 慧娘惊愕不已,冯承见状连忙上前阻拦,一把竟拽不动医师。 “仙丹!我的仙丹,终于找到人来试我的仙丹了!”医师扭过头来,露出发黑的眉心。 慧娘这才望见,医师被冯承抓开的手下,男人吐出白沫的口中,正蠕动着爬出几条黑色虫子,她双眼瞪大,霎时腿软跌到走廊上,发出的动静,引得不远处的魏临侧目。 正要出声问冯承,魏临余光却忽见一道寒光袭来,急忙侧身躲避。 不料,那一刀错过了他,便径直砍在旁边门上,哐当一声,大力劈开了卓英缠上的门锁。 门内的女人顿时冲撞而出,正扑在魏临拔刀的右手上,一口就死命咬进了他肉里! 不等魏临生出痛感,另一道寒光闪闪的刀刃却已逼近,他抽身不及,只能撕扯被咬的手勉强退后,如此一来,却只听刺啦一声,马脸衙役那疯魔劈下的一刀,正中女人后背。 这一刀便几乎将人斜砍成两段。 鲜血与内脏一时齐同流落在地,慧娘隔着几步亲眼目睹,宛如从一场噩梦又掉进另一场。 疯了……这些人全都疯了! 12. 第 12 章 分不清那声惨叫究竟是谁发出,卓英三人再赶回大堂时,便只见先前退避角落的千金小姐三人,如今侍卫被穿喉倒在血泊,丫鬟眉心黑气萦绕,正手持带血的簪子,阴狠扑向小姐。 千金小姐原本就因梦魇,惊惶恍惚,再目睹侍卫被杀,此时此刻已几近呆滞。 原本胆小的麻子脸,贪念几近爆出眼珠,将青衫书生死命扑倒在地,抢夺对方的包裹,书生惊怒之下,手在摸索中抓住了根断木,举起来就要戳向麻子脸。 楼上的魏临满手鲜血,正与马脸衙役激战,两人眼中皆是狠毒,大抵都已心生恶念。 冯承则砍伤了走道医师,便要助魏临围杀马脸。 混乱四起,群魔乱舞。 萧妄当即飞身上楼,年长衙役见状也连忙紧随其后,想来同僚一场,他并不想马脸被杀。 卓英则飞快从地上捡起根木头,先打向丫鬟的膝弯,将人打倒在地抱腿痛呼时,她已到近处的麻子脸与书生跟前,一把拧开了那根即将戳进麻子脸眼睛的木头。 卓英仰头看见四面栏杆上,串起的稻草、玉米、辣椒,飞跃上去一把扯下麻绳。 霎时间四周玉米、稻草、辣椒咚咚掉落满地。 “把人带过来!”她冲萧妄、衙役喊道。 卓英率先便沿着最近的立柱,将丫鬟、麻子脸、书生分开桎梏,很快,萧妄捏断了魏、冯二人的刀,亲自将人压制住,而后抬起一脚,从楼上踢下马脸,险些直接将人摔死。 年长衙役望着皱眉叹气一声,却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下楼时望见跌坐在栏杆下,仍一动不动望着那具血泊中,几乎上下分家的尸体的慧娘,年长衙役将她带下了楼,卓英为彻底以防万一,干脆将千金小姐与慧娘也都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长衙役眉目神色颓怒,他们明明已经脱离了梦境。 “不是梦,是恐惧和恶念。”卓英快速对两人说:“吃人、谋杀、贪婪都是人潜藏心底被放大的恶念,而互相猜疑,和我们都不敢、甚至潜意识忘记破除那黑东西,是恐惧。” 萧妄听了她这话,陡然也才意识到,自打开窗发现那黑东西,他竟连斧头都忘记了挥,兜兜转转,始终只在这客栈里打转,鬼奶奶的,原来从一开始就中了招! 卓英接着说:“那黑东西能影响人的内心,或者,是件以人极致的恶意为食的法器,困住我们的目的,我没猜错的话,这客栈如今就相当于个阵法,我们这些人都是灵物祭品。” 闻灼缨的记忆里明确提过,人比牲畜、植物而言,天生具有三魂七魄、玲珑慧根,只在于其中少数人灵核显化,易于修行,可求仙途,而普通人灵核单薄,甚至七窍有缺,可即便如此,比作牲畜植物总是不差,只要不怕遭受怨灵反噬,便是尚佳的祭品材料。 “以人为祭……”那年长衙役阅历果真不一般,竟脱口道出:“魔修?” 卓英点头,“这像是早年嘉州出现过的一类魔修,那里的百姓崇尚魔神,烧香参拜,起初以羊供奉,后来说是祭祀聆听神谕,要将祭品变成人,他们也叫两脚羊,再后来,供奉又演变出他们所谓的修炼方法,也因为其擅傀儡之术,所以这类魔修也俗称:羊道人。” “羊道人,傀儡术?”年长衙役赫然想起:“我在司鹤监的卷宗上见过,此道不仅是将人制成傀儡,还可以直接吞食对方,再以魔道心法炼化,彻底变成自己的二重身,神通广大!” “妖魔鬼怪罢了!”萧妄拧眉冷嗤:“这厮只敢以普通人结阵,区区鼠辈而已!” “有种就现身出来,想拿小爷当祭品,也不掂量掂量你几斤几两,配不配?” “那卷宗上可有记载如何破阵?”卓英忙又问道。 可这回不等衙役再回答,客栈上方,陡然响起道嘶哑邪异的嗓音—— “百虫困斗,唯活其一,方成蛊王。”那嗓音忽而苍老、忽而尖利,忽男又忽女,如同股污秽恶毒的黏稠汁液,附着在人的耳朵里,“好好的一锅汤,都被你们给坏了!” 那股恶毒至极的污秽感,教卓英顿感强烈不适。 更教人心头沉沉下坠的是,她望见衙役颓然摇了摇头,没有现成的破阵法可用。 紧接着,客栈上空回荡起一阵奇异的铃铛音,一声声,却仿佛能穿筋透骨的无形利刃。 窗外那层巨大的黑色肉壁,此刻仿佛将客栈包裹成道回音谷,铃铛声空灵悠扬,在山谷内产生回响,如同施加了放大器,来回反复切割内里被困的众人,好似千刀万剐。 卓英头部一阵剧烈锐痛,像是被人插进把刀子,不停地来回穿刺、搅动。 艹! 再看其他众人,寥寥数道铃声摧残之下,衙役便已经忍受不住,痛苦半跪在地,先前被绑起来的众人更加反应剧烈,原本就在“恶念”下中招的几人,甚至纷纷孔窍流血。 纵使修金刚身的萧妄,在那铃铛声里,也是同样的痛苦难熬。 他抓着利斧的双手青筋暴起,脖子上也隐现一条条泛红虬结,并比衙役好不到哪里去。 再这样下去,他们甚至见不到始作俑者,便会当场暴毙! 铃音、铃音……卓英脑子里飞速运转,重点在声音,既然如此,听不到还能不能起作用? 卓英脑子里陡然冒出这念头——既然闻灼缨的五识,已经修炼到可以在集中注意力时,得到极端地加强,那必然也应该可以集中注意力,将其暂时关闭! “禁闭听识!” 随着她心中、口中同时喊出这声,耳边所有的声音霎时间一齐消失,万籁俱寂。 意识到果真有用,卓英心头一振,正待告知其他人,却见身旁蓝影一闪。 萧妄已然忍受不住那铃铛的折磨,飞身跃起,手持利斧大力砍向前方客栈木门。 “小心!” 他还不知道那东西具有触手攻击性,若被拉入到那团黑色里,后果不堪设想。 卓英当即飞奔向前,她听不到声音,只望见萧妄竭尽全力的暴怒一击,在斧刃凝出道一米多的白色光刃,接触到木门便将其劈得四分五裂,而后径直没入那团黑色中。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黑色肉壁竟极为短暂地破开了条口子。 这时肉壁整体狠狠蠕动了下,瞬间涌出挤满缺口的触手,疯狂伸向刚刚落地的萧妄。 那比卓英在厨房遭遇到的凶出十几倍! 萧妄原本就因那铃音头痛不已,几近失去理智,暴怒一击之下,没料到这番变故,情急之下来不及退避,那黑色触手转眼已近在咫尺,他只得仓促抬起利斧抵挡。 黑色触手汹涌卷来,他突觉腰上一紧,一股大力缠上来,猛地将他拖拽向后方。 卓英用力拉扯回长鞭,却也没想到,这次那片涌出的触手,并没有在落空后立刻缩回。 黑色触手张扬着变幻形态,齐聚成蕴藏世上所有污秽、邪恶的黑色黏液,在半空略微停顿了下,转瞬在卓英、萧妄前方凝出两道黑色人形,其中一人,正手持一柄黑色双手巨剑。 那柄巨剑黑影刚才成形于二人眼前,眨眼之间就以雷霆之势当头劈下。 萧妄迅速以利斧交叉格挡。 两者沉重相击,巨大的力道,直将卓英连带着萧妄,震退出好几步远。 两人一前一后,萧妄在前挡住了大部分冲击,落地的瞬间,地板径直碎裂凹陷好几寸。 卓英则感到全身一阵短暂发麻,好强地力道,她心里一阵又一阵下沉。 “谢了!”萧妄略侧首看向卓英。 不过只望见她面无表情,才想起她刚说的禁闭听识,哦……她现在听不到。 那是个好办法,只可惜,这儿除了她,没人办得到。 铃音此刻大抵是停了,卓英猜测,因她看见那两道黑影逐渐显出人形,正是傍晚时分,投宿客栈住在草棚的父女俩,那要命的铃铛,此刻就坠在女孩脖间,一轮锈迹斑斑的项圈上。 卓英倏忽记起,方才她在厨房追赶的就是这女孩,但当时跑动间,铃铛并没响过。 旁边原本半佝偻着腰的黑袍男人,此刻站直后,露出张冷酷方正的脸,眉目深黑,双手持剑立在魁梧身前,开口忽而嘶哑、忽而尖锐的嗓音,与那张脸极度不符。 “今日收了你们二人做傀儡,倒比炼化那一堆废物要划算!” 黑袍男人打量她们二人,一笑拉扯起脸上皮肉,仿佛张人皮面具下,藏着无数操纵的线。 “资质上佳的土灵核、火灵核,我正好缺这样两个玩具。”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萧妄不屑地笑笑,狂妄得人如其名,“就凭你?现在就算跪下给小爷磕三个响头,小爷都还要考虑,乐不乐意收你当条狗。” 他转过头冲卓英说:“这个魔物交给我,你负责别让那破铃铛再响!” 他的语速刻意放缓了不少,口型明显,卓英忘了告诉他,自己此刻已暂时开启了听识。 萧妄话音刚落,卓英便见那双目无神的女孩儿宛如尊小观音像,双手捻指置于身前。 她的铃铛需要特殊施法激发。 “动手!” 生死之间、分秒必争,卓英话音未落,已禁闭听识、握紧长鞭,率先冲了过去。 13. 第 13 章 银刃九节鞭破空而出,长鞭尾尖宛如银蛇蜿蜒腾起,极速扑咬向对方面门。 旁边的黑袍男人即刻提起巨剑斩来,萧妄紧随其后提斧挡下这一击,冲击震动未散,而后迅疾转手劈向黑袍男人,倒逼他挥起长剑抵御,将女孩身前位置单独空了出来。 小观音的铃铛声没来得及激发,卓英的银刃九节鞭已扑到眼前。 却只见女孩儿无神的双目此刻一抬,直勾勾望向她,捻指双手一把抓住银刃长鞭那端,猛力一拉,卓英顿时不受控制地朝她逼近,女孩儿的右手眨眼间蜕变出利爪硬皮—— 宛若某种凶猛飞禽,径直抓向卓英心口。 卓英心一惊,即刻转长鞭为直剑,在半空一个翻身,借俯冲的力道猛拧长剑,硬生生将对方挣脱开,随即挥剑连番劈、砍、刺,攻势仍以迅捷见长,每一击都直取对方脖颈面门。 小观音此时陡然腾空而起,半边脸部突变,生出黑色短羽,厉声朝卓英发出一声尖啸。 那不是种声音,卓英根本无需听到,而类似于音波,直教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撕碎。 相比起来,萧妄修的金刚身对这类攻击的承受能力显见要好很多,几乎未受影响。 卓英动作稍有迟钝,小观音利爪转瞬就至,高处俯冲,一爪抓在她勉力格挡的剑刃上,卓英双手不敌,径直被击飞出去,后背撞上根立柱,喉咙顿感一股铁锈味上涌。 此刻却不等她站稳,眼角余光里,便突然刺出道寒光。 斜刺里划出的刀锋,几乎贴着卓英脖颈皮肤而过,她躲避得狼狈,再次落地站稳时,便看见先前在铃音下难以为继的年长衙役,此刻也已是眉心黑气萦绕。 阵法恶念还在继续加深。 年长衙役眉眼狠毒,迅速朝她再次出刀,卓英只得边躲避小观音,边将年长衙役束缚住。 卓英分神的片刻功夫,客栈中紧接着,又回荡起悠扬的铃铛声。 她听不见,但能看见,正接下黑袍男人那把双手巨剑沉重一击的萧妄,本就勉力的神情顿显格外扭曲,内外双重攻击下,随即被一剑黑色光刃径直砍中。 卓英心头猛地一沉。 幸而光刃消散后,她看到萧妄仍站在原地,右肩至胸腹的衣服被砍出道寮长的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却没有伤口,而是呈现出一种宛若金石的坚硬质地。 眼看第二刀再次当头劈下,卓英顾不得力量悬殊,挥出长鞭缠绕上巨剑剑身。 她使出全身的力道竭力拉扯,却也才将刀刃偏离方寸。 萧妄回过神连忙侧身,那把黑色巨剑,便一击重重砍在他脚尖前,仅仅不出一寸。 黑色巨剑转瞬又是一记斜上挥砍,萧妄飞快退后避其锋芒,卓英也连忙松开了长鞭桎梏。 两人一同退回到北侧楼梯口,那该死的铃铛还不停地在响。 被绑上立柱的年长衙役也在提醒两人,再拖得久一些,他们要么相继死在黑袍男人和小观音手里,要么,总有人会先抑制不住恶念,率先把刀口挥向对方。 卓英伸手到锦囊里,掏出两瓶绿色液体和红色丹药,扔给萧妄,“信得过就都喝了。” 萧妄抓着瓶子顿了下,但脑子痛得几乎要炸开,同在一条船上,无心多余怀疑,知道她听不见,索性问也没问,仰头便将绿色液体混着丹药,全都倒进了喉咙里,一饮而尽。 岂料随着那股冰凉滑进胃里,他顿觉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缓缓聚集起一股沸腾的灵力。 这股冲涌的灵力急需宣泄,几乎随着全身血液的流动,在疯狂灼烧着他的经络。 “等待时机,速战速决。” 卓英简短留下这话,而后再次抓起长鞭,飞快冲向了小观音。 小观音已知尖啸对她有效,当即妖化变为飞禽面,于半空中朝她凶戾张开嘴。 那股五脏六腑仿佛被震碎的痛楚,意料之中地传遍全身,卓英动作仍旧不受控制地迟钝。 小观音故技重施,却比上次攻击延长了尖啸的时间,试图将卓英一击毙命。 卓英全身都好似四分五裂,却始终没有格挡动作,直等小观音俯冲到眼前,才猛地翻身在地狼狈躲闪,小观音自不肯轻易放过,又一声尖啸配合利爪迅猛抓来。 卓英强忍着痛楚,在满地断木中,控制距离边退边躲。 随着断片木屑纷纷碎裂,很快,她退到了最近的那根立柱旁。 小观音穷追不舍,猛然冒进,一击利爪眼看要将卓英胸膛洞穿,卓英忽而旋身绕过柱子,手中直剑转瞬又变长鞭,一击挥出,直如银蛇绕颈,从旁侧穿过小观音。 卓英眉心一动,动作快如闪电抬起一脚,狠狠从背后,踩住长鞭回首的尖端。 小观音短暂一声尖啸,逃路无门,在银刃勒进柔软咽喉前,急忙抬起刀枪不入的利爪。 “现在!” 她朝萧妄大喊,手脚愈发用力,银刃死死地勒紧小观音咽喉,将人锁在立柱上。 萧妄立刻明白她所说的时机,当即毫无顾忌地释放出体内沸腾的灵力,先是阵快速猛攻将黑袍男人逼至死角,而后凝聚所有灵力到双臂利斧,飞身跃起劈下全力一击。 “乾、坤、斩!” 客栈内一霎爆出铺天盖地的白光。 黑袍男人巨剑高横,迎光而立,深黑的眼里霎时映出道明净光芒,当头将其笼罩在内。 两相僵持直持续片晌,终于只听清脆一声咔嚓声,黑色巨剑应声而裂。 那道白光一时间大盛爆开,几乎刺痛人眼,卓英不得不眯起眼睛。 片刻之后,光芒湮灭,她看到萧妄手持双斧而立,在他前方角落里,黑袍男人冷酷的面容停滞,少顷,头顶缓缓裂开条血痕,黑血流淌,而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萧妄紧绷地双肩顿时一松,背影显现出用过聚灵丹后的倦怠,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卓英心头也是沉沉一定。 此时此刻,小观音却见那黑袍男人生机了断,顿时仿佛濒死般愈加发狠,挣扎起来,气力之大,摇撼得整间客栈动荡,立柱咔嚓断裂,卓英不得不松手,硬生生教她挣脱了去。 “随她,反正“羊道人”已死,傀儡,早就是具行尸走肉。” 萧妄提着两柄利斧,随即转过身朝向门口的黑色肉壁,打算一击破开困境。 卓英为控制小观音几近脱力,此时落地抬头,一眼越过萧妄却是眉头一紧。 她望见那已死的黑袍男人尸体中,正悄然析出股沉沉黑气,无声无息径直便冲萧妄而来。 “让开!” 卓英陡然惊喝,朝他挥出长鞭。 萧妄心头一凛,还来不及多想,连忙侧身避让,躲闪的瞬间他回头,正见那股无形黑气飞速飘来,穿透过卓英的长鞭,顺势一分为二,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钻入了他的双眼。 “啊——” 卓英猛然听见萧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妄厉声痛呼,他用双手捂住眼睛,仿佛恨不能将眼珠抠出。 这变故突如其来,卓英始料未及,便见凌空上方,小观音仍用那双无神的眼俯视两人,嘴角拉扯出道弧度,开口,发出同黑袍男人一模一样的,忽而尖利、忽而嘶哑的嗓音。 “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笑得刺耳,“他一个换你们两个,也还值当!” 死掉的黑袍男人只是个傀儡! 卓英听见这话眉头紧拧,竟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所谓的“羊道人”根本不是黑袍男人,却是双目无神、更似傀儡的小观音? 魔道修者、羊道人、恶念、傀儡、二重身……这些词一霎在卓英脑海中不停地回荡。 与此同时,随着小观音口中喃喃念出咒文,她看见原本因黑气入眼而痛苦不已的萧妄,正逐渐安静,他像个被人缓慢操纵的木偶,挣扎、僵滞着拿开双手,露出褐色的瞳仁中黑流涌动,眉宇间的痛苦、不甘,和面容的阴沉冷酷,交织纠缠成副扭曲的模样。 卓英心头一阵怒火,“我做傀儡,凭你也配!” 她抓起长鞭猛劈过去,一阵凶狠攻势,小观音轻易不愿打断念咒,始终在半空躲闪。 而随着小观音口中无声的咒文念出,卓英看见萧妄神色愈加痛苦、扭曲,却半点动弹不得,只能任凭那股流淌的浓郁黑气,一点点侵蚀他的眼睛,褐色瞳仁越来越深。 卓英心急如焚,却意外地冷静,挥鞭间,她将左手伸进锦囊,片刻却没有拿出来。 脑海中一霎那间正有千百种念头闪过,从看见黑袍男人带着小观音入住客栈,到她在厨房追杀小观音、两人现身客栈黑袍男人的举止、再到黑袍男人死…… 所有的念头最后汇集成一个问题:“羊道人”的本体当真就是这小观音? “我劝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不然你会跟那废物一个下场,现在他的斧头可不再认你。” 小观音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卓英,大抵是贪婪心作祟,教她轻易不愿毁坏卓英、萧妄这两个绝佳的傀儡,至于黑袍男人横陈一旁的尸首,她早已不屑多看一眼。 “做梦!” 卓英跃起挥出长鞭,一记蛟龙摆尾,小观音得意轻敌,脚腕险些绞进银刃。 小观音剧烈吃痛,顿时狰狞张嘴,朝卓英发出一声尖啸。 卓英肺腑犹如刀绞,无以为继,跌落到片断木中。 “杀了这群废物!”小观音嘶吼向萧妄,“一个接一个,用他们的血,滋养你的双斧!” 瞳色已逐渐被黑色浸染的萧妄,随即挥起利斧当头朝卓英劈来。 魔道咒术之下,人的意志力堪称微乎其微,卓英咬牙,连忙手掌撑地,借力翻身躲开这一击,萧妄穷追不舍,卓英连续腾跃几下,才终于借助断木障碍,短暂落在柜台上。 不能再等了! 时刻不停的疲于奔命,卓英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气力已快到极限。 是死是活,就这一次机会。 萧妄的又一记斧刃转瞬及至,卓英毫无犹豫,从锦囊中掏出那只装有红线虫的寒冰盒,大力扔向大门,飞身闪避的同时,她挥舞长鞭,一鞭将那寒冰盒子击得粉碎! 红色线虫一瞬脱离桎梏,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附着融合进黑色肉壁。 羊道人的真身本体,她选那片黑色肉壁! 黑袍男人与小观音,她断定,都只是傀儡而已! 14. 第 14 章 萧妄先前不堪折磨的那一击,短暂将黑色肉壁撕开条口子,卓英便意识到,那东西并非坚不可摧,它不仅仅只是像蠕动的肉块,而是确有“血肉”,并非抽象化的“恶念”阵法。 “你做了什么!” 果不其然,随着那线虫没入进黑色肉壁,小观音猛地发出厉声尖啸,爆然愤怒。 卓英受过太多次尖啸,喉咙里的铁锈味咽也咽不下去,此时倒笑了,“送你上路。” 她在闻灼缨的记忆中看到,这虫子名叫“血鸠”,是她斩杀一头凶兽后,遗留异变的精元,嗜血滋长,她暂时无法彻底清除,才将其封印在寒冰盒,可见这虫子多么凶悍诡异。 卓英若不到无路可走,绝不会动起这念头。 闻灼缨修为尚存时才能封印的东西,她要用,就要承受也许会无法收场的后果。 可若是她用或者不用,都要面临死亡的结果,那便不再有选择的余地。 “你该死!” 小观音霎时气急败坏朝卓英抓来,甚至连那双无神的眼,好似都有了恶狠狠的聚焦点。 卓英迅捷跳开,目光直盯着那片黑色肉壁,心中默念才到第二声,便只见先前红色线虫钻进去的那处,陡然暴出无数细线,如同滋生的血管,疯狂朝着四周蔓延开来。 头顶包裹整间客栈的黑色肉壁,猛地震颤蠕动起来,继而发了疯一样地向内收缩。 客栈屋顶遭到强力挤压,吱吱呀呀,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飞灰纷纷,一根梁木应声断裂掉落,此时失去控制的萧妄,仍双瞳僵滞立在屋心,卓英躲避间,挥鞭缠住他腰,猛地将人拉到一边,那根梁木随即便砰地声砸进地面。 尘土四起。 两人倒在个角落里,混乱中,卓英将萧妄推到里侧,便只听见,伴随客栈上空一道宛如嘶吼的痛苦闷哼,紧接着宛如某种空气爆炸,客栈内猛烈地气流一震。 卓英好似有瞬间的失聪,然后,屋外雨声陡然清晰入耳! 成了! 她从碎木灰尘中凝聚视线,便见此刻黑色肉壁脱落,客栈大门已经洞开。 黑色肉壁所遗留的黑色液体,掺杂雨水从屋檐、门窗滴落,如同一场冲刷污秽的黑雨。 小观音此时此刻再没有心思得意恋战,扭头便化作道黑影飞速朝外窜出。 杀了那么多人还想走? 卓英早料到羊道人的“二重身”,即指可将意识在傀儡间随意转换,相当于多出好几条命,可一旦本体出事,对它绝对是记重创,纵然借傀儡容身,也是元气大伤。 卓英岂容它再继续害人,抓紧长鞭迅疾冲进雨中。 小观音矮小的身形飞速没入草丛,穿梭如只迅捷的地鼠,眨眼间已窜到林边草丛。 卓英加快步伐飞身跃起,此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道萧妄的嗓音。 “画地为牢!” 随他话音落下,小观音脚下踩着的土地,陡然活过来般突起,牢牢困住她双脚。 小观音情急愤怒至极,双手顿化成利爪抓向脚下,竭力试图破除桎梏。 可惜卓英的长鞭闪电即至,银蛇绕颈,只个抽身,小观音当即人头滚落草丛。 卓英顾忌那股会从尸体中析出的黑气,纵然已不在阵法之中,仍不敢大意,得手之后快速远离,转身时,她看到萧妄半跪在客栈前,单手力竭撑地,双眼中冲出两股残留黑气。 那连同小观音断头处涌出的黑气,齐同汇集向客栈旁的田野草地。 “啊——” 草地上正站了个人、或许已不能称之为人。 那被血鸠附身、苟延残喘的“羊道人”,如今变成了个通体漆黑、又遍布血线的怪物。 它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又崩解成一团蠕动的黏液,触手发疯似得自己撕咬起自己。 但随着那团黑气的钻入,羊道人的残存意识最终将其定格在类人形态,脑袋已然面目全非,不见人形,剩一只红线涌动的洞仿佛眼睛,神志全无地本能向四周伸出触手。 它就像只初诞生的凶兽,纯粹只剩进食的本能,以及对一切活物的恶意。 污秽混杂血线的触手毫无分辨地,卷起草丛中的几只老鼠便吞食。 那只红线涌动的空洞耳目,很快捕捉到客栈废墟内,传出众人苏醒过来的动静。 张牙舞爪的触手飞快涌去,正在门前的萧妄首当其冲。 他只能强撑着再次以灵力施法,凝土为壁,但都因为力竭而效果不佳。 那怪物横冲直撞,伸出的触手宛若奔涌的刀流,所过之处草木纷飞、障碍如无物。 “铛——铛——铛——” 眼看那团触手飞速袭来,突如起来的清脆敲击声,萧妄抓紧双斧的手一顿。 他循声望去,便见卓英立在官道旁,正将长鞭转成直剑,敲打在近处的石头上。 “过来,蠢货!” 她放出“血鸠”时想过后果,最好这虫子与羊道人同归于尽,再次二者搏杀剩一个重伤,最次之羊道人轻伤得胜……可当时考虑了诸多谁胜谁负,都没料到会合成个恶心怪物。 而她与萧妄现在的境况,都已没有余力再打一场。 可这里临近乌金镇,她不能放任这东西胡乱冲进镇里去,最好的去处当属巫夷山脉,八百里深山渺无人迹,够它迷失在里头,或成深处其他更凶悍诡异的妖兽口粮了。 血鸠无目只能听,所以对声音格外敏感,当下听见动静便转变方向,疯狂扑向卓英。 卓英扭头就朝远离镇子的方向狂奔。 血鸠怪物在身后穷追不舍,速度快到超出她预料,萧妄在后,几次试图凝土为壁,为她争取时间,但碰上血鸠怪物便好似豆腐渣工程,卓英只能拼命加速。 往前不过偏离官道数千米—— 陡然间心弦紧绷,卓英回身一记长鞭砍向身后,果然怪物一团触手已近在咫尺,然而银刃切割触手的一霎那,那触手转瞬化为黑色掺杂血丝的无状液体,瘟疫般极速蔓延向她。 卓英心一惊,不得已脱手松开长鞭,银刃九节鞭宛如缕银光,迅速湮灭在那团黑血中。 来不及心生惋惜,卓英仓促之余,脚尖点地退后,污秽铺天盖地涌来。 正在这时—— 卓英眼前昏暗潮湿的虚空之中,却不知如何散发出道暗绿光芒,在这昏暗凄淋的瓢泼雨夜,那犹似团闪烁的幽冥鬼火,凭空燃烧,在黑暗中,勾勒出道纹饰诡异的符文。 幽绿色符文迅速成形,在触手撞上来的那一刻,竟如同铜墙铁壁,将其尽数震退回去。 血怪一击碰壁,霎时暴怒,身躯变幻化出无数触手,疯狂挥舞向四周。 那些触手,根根宛如锋利刀刃,削石如泥。 卓英还不清楚那符咒从何而来,便见那幽冥符文瞬间幻化巨大,脱胎出如出一辙的八面,将那怪物困在其中,环绕好似牢狱,任凭那它在中间几番疯魔冲撞,皆纹丝不动。 血怪仰天怒吼,体表血线骤然膨胀,如同喷张的血管,充斥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满整个法阵。 卓英甚至一度担心,它会将那符文牢狱撑爆! 这时,符咒四壁顿生无数暗绿细线,同一时刻宛如万箭齐发,尽数锋利穿透进血怪体内。 陡然间喧嚣尽止。 那原本可化黏液的怪物,仿佛被钉死命门的蠕虫,发出厉声、肮脏的嘶吼。 它漆黑污秽的体表下四处鼓动,猩红血线涌动得仿佛要炸开,但无论如何都再动弹不得。 “杀!” 伴随一道毫无波澜的冷沉声线,牢狱中暗绿光芒透出,符咒中的怪物一瞬间四分五裂,黑红的血液、残肢断臂霎时宛如炸开的烂番茄,充斥满整个符咒法阵。 一击必杀。 卓英眉心不由猛地一动。 来人,很强。 寻着声音的来源她转头,这才隔着瓢泼雨幕,望见草地中间,一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 宛如从这雨夜黑暗中生长出来,悄无声息的幽魂鬼影,若非那道暗金的宽大斗篷阴影之下,露出半张苍白得近乎不见血色的脸,卓英几乎怀疑,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随即那道巨大的符咒变幻收回,飘然落进到那人手中,消散成阴绿色的一簇微光。 雨一直还在下,但她能看见那黑影肩上的一袭暗金斗篷,始终滴水未沾。 他忽然抬头,望向卓英。 卓英因此透过珠帘雨幕,才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清隽文质,生着双不甚多见的淡金瞳仁,双眸幽沉,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消散不去的阴郁之气,苍白得仿佛病弱——她脑海中率先浮出这念头。 纵使才亲眼目睹对方,轻而易举便将血怪斩杀。 卓英心知肚明,病弱,绝对是个错误的假象。 “死了?” 萧妄从后疾步追来,望一眼地上,警惕看向那黑影,“多谢朋友出手相助。” “此地方才灵爆,发生了什么事?”那黑影无甚其他动作,只是淡声开口问道。 卓英听见他讲话的瞬间,脑海里隐约便有电光一闪,这很像……她陡然想起醒来那个晚上,在树林里被挟持时,从身后传来的那道声音。 模糊的印象飞快一闪而过,她眉头不由得皱起,谨慎地没言语,目光悄无声息地扫视对方,随即便注意到对方宽大的斗篷之下,那只覆盖着黑色手套的左手。 萧妄瞥见她没吭声,便道:“我们两个住的客栈不走运,遇到羊道人以人为祭结阵。” “不过他现在……”萧妄朝地上微扬下巴,“都变成了一滩碎肉。” “灵爆这么大的动静,估计很快就能引来方圆十几里的修行者,那东西既是由你斩杀,留下的灵物你看上便拿去,只是他死前遭血鸠异化,怕要费点功夫才能物尽其用。” 这番话,傻子才听不出息事宁人的意思,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凭对方的本事若心生歹意,想要收割也不过顺手而已,卓英心里暗想,这大少爷原也并非全然莽撞、目中无人。 “此物于我无用。”黑影眉眼幽沉地扫过两人,“灵物上已施禁制,除尽污秽前不能用。” “那便谢了。”萧妄见对方姿态,心下才轻松不少,“此地不宜久留,听闻近来有司鹤监的鹰犬在附近出现过,你我行走在外,不想惹麻烦总得当心。” “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侧目望向卓英,示意她一同离开,忽听卓英开口问: “阁下姓甚名谁,交个朋友如何?” 15. 第 15 章 “司鹤监枢密使,乌白。” 卓英原本没期望对方真能回答。 黑影的声线从始至终毫无波澜起伏,话音未落,便淡化消散成雨夜一缕幽冥萤火。 萧妄听那名字略怔两秒,古怪皱了皱眉头,喃喃道:“他、胡诌的吧……不早说。” 卓英倒不觉得对方是胡诌,依对方的实力,不想说就不说何必诓骗她们。 那股单单存在、靠近,就阴冷入骨髓的感觉不会有错,可对方两次都没伤人,反而出手相助,想来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她收回思绪,转身走到那血怪死后之地。 这片的草地泥土沟壑伤痕丛生,坑洼中积蓄起黑红的雨水,发出一股腥臭的血液味道。 她的银刃九节鞭就掉落其中,旁边还有张漆黑布红的人脸面具。 想必就是那“羊道人”的死后形成的灵物。 萧大少爷站在不远处,嗅那潮湿的腥臭敬而远之,卓英走进去,将两件物品捡了起来。 鞭子被吞噬的时间尚短,幸而还没有受到侵蚀,而那面具……卓英拿在手里端详,这是张极其痛苦、神情恶毒的人脸,血鸠从双眼空洞蔓延四散,宛若从他体内爆出的怒火。 变成怪物时那样丑陋,死后遗留的东西,却倒有种诡异的美感。 卓英暂时想叫它“恶毒面具”。 具体的用处,因她目前无法调动灵力,这面具也有巨大的危险,也就还无法得知。 “还不走,你难不成淋雨上瘾?”萧妄颇为不耐唤道。 卓英扭头,忽地伸手从锦囊中掏出袋银两丢给他,“拿这买你那一半面具,不够的就用客栈里我救你的那几次命抵。”她说着将面具放进锦囊,没有在跟人商量的意思。 “拿我的银子跟我讨价还价,”萧妄眉尖轻挑,不屑一顾,“小爷缺你这点银子?” 他将银袋重砸给她,转身将双斧插进后腰,大步朝客栈走回去。 不愧大款的作风,无论古今,都这么朴实无华。 卓英抓住银袋索性二话没有,重新收进了自己的锦囊。 两人回到客栈,这地方已成了座危房,断木横梁,总似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 萧妄与卓英分头将众人转移到外头空地,此时,先前被强塞毒虫的健壮男人、右臂血肉模糊、又受刀伤的魏临、被冯承砍伤的医师、断木砸断腿的千金小姐,情况都颇为严重。 卓英拿出两瓶治愈药剂,分给了四人及时保命。 萧妄旁观她举止,心下不无意外。 因他喝过那药,效用称句“仙丹”不为过,那样的灵药炼化极为不易,多数修行之人半生都不得见,她却好似用之不尽,随便就能给几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医道修者? 看着却也不像……还有那个凶物血鸠,岂是普通修行者能封印,并且随身携带的? 可方才对敌,萧妄虽然感觉得到,她身手极佳,却从始至终没见她使出过法术,不靠法术就能单抗他的双斧,显然又不仅仅只是身手好,方方面面,都教他对她的身份,愈加好奇。 正想再去问问,恰逢年长衙役将犯下凶案的几人绑好,走过来冲他道谢:“今晚的劫难多亏两位少侠破局,“羊道人”出现毕竟非同小可,届时朝廷问询,由我替两位请功?” 行走江湖之人,多半不愿与朝廷有瓜葛,年长衙役才有此一问。 可也有部分江湖人,持有朝廷命敕,不时受些差遣,以换行走方便和赏金。 “不必,”萧妄显然属于前者,“别教我们的脸出现在通缉令上,就算你的报答了。” 他举目分别递给魏临、冯承眼神,示意两人休整行装尽快离开。 然而四下想找卓英时,却是眨眼功夫,就再不见了人影。 哪去了? 卓英独自回到客栈内,找到房间的蓑衣披上,便越窗离开了这里。 如今乌金镇外出了事,估计接下来,许多双眼睛都会盯过来,镇外反倒不再安全,她索性沿官道往镇里去,只现在天还没亮,卓英只得在沿途寻到间废弃茅屋,将就着歇一歇。 进去换下浑身湿透的衣裳,她拿角落的干草铺在木板上,坐上去才不那么硌得慌。 先前受小观音几次尖啸,卓英到现在仍觉得喉咙里泛出铁锈味,她将锦囊中的东西清点一遍,治愈药剂还剩下……两瓶,算了,省着点用吧,还不到救命的时候。 卓英换衣服的时候,倒是发现心口的剜洞,已经完好如初了。 可当她将手掌放上去,却触摸不到这具身体的心跳——所以,她如今还是具活的尸体。 卓英倒在木板上,突然卸了气力。 惊心动魄过后猝不及防的平静,竟然这么教人难熬,她从下往上看面前漏风的土窗,雨仍旧下个不停,角落里窸窸窣窣,传来啮齿动物的小动静,也许还有各种虫子。 这鬼地方……好想回去! 她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闻灼缨的死亡又究竟关她什么事情? 这若是梦境,早就该醒了,若是神明游戏,那该死的神也总该给些任务提示…… 可她什么都没收到过,仿佛是被始作俑者,遗忘在了这诡异世界。 卓英心里倏忽间无端焦虑,仿佛有根无形的线,在随着时间越绷越紧,今晚亲眼目睹许多人死于非命,这地方弱肉强食才是天理,连她杀人的念头,产生也犹如本能般自然。 闻灼缨残存的记忆对她真没影响吗? 卓英自己都不敢笃定。 人是过去经历的总和,她有了记忆,便也有了那些经历。 她突然间感到惶恐,怕若不尽快回去,就算将来能回去,她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她不想有朝一日迷失在这里。 卓英闭上眼,大概是因为太过疲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没有了意识。 早晨被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吵醒,外面那雨似乎还是没完没了。 卓英不喜欢下雨天,拖泥带水、阴霾暗淡、潮湿发霉,无论哪方面都很讨厌。 可连绵的阴雨确实能助眠,也可能是晚上生死奔命实在累到了,这晚她头回安稳做了场梦,梦到自己还在家庆祝生日,梦寐以求的学校,寄来了那一纸录取通知书…… 卓英闭着眼睛,陷在让头脑发昏的惺忪瞌睡里回味美梦,突然神思一凛。 这地方有其他人存在! 卓英猛地睁眼坐起,右手瞬间抓紧长鞭手柄,视线随即捕捉到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草堆边,背光的身影。 一袭暗金的斗篷,来人有张苍白得近似病弱的面容,此刻仰视看去,卓英视线更清晰了些,他左眼尾下一道半寸的暗红疤痕,眉眼低垂时,便宛若一滴将落未落的血泪。 身后黯淡天光照不明来人神情,他隐藏在黯淡中,只不知道是不是卓英的错觉,她恍然似乎望见,那双原本晦暗微蹙的眉眼,在她视线望去的一霎那,恢复了平整无澜。 卓英紧绷的神经松懈,眉头却紧皱起来,“枢密使在这里做什么?” 卓英完全不知他在这地方多久,睡梦中被人旁观,想想就免不得教人头皮发麻。 “你就睡在这种地方?” 乌白容色浅淡,见她皱眉不答,才说:“紧张什么,我若有意杀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嗬,是这个道理。”卓英撑手站起身来,拍干净身上的干草屑,“所以,有何贵干?” “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 卓英听这话便脱口道:“还是跟那两个盗贼有关?我那晚不是给你指了方向?” “那只有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乌白的嗓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一具尸体,盗贼却有两个,”卓英走到檐下,接屋檐的雨水拍在脸上清醒,她扭头望向他,恍然大悟,“你没有找到另外那人,所以怀疑我偷拿了你的东西?” “你可以这样认为,”乌白似乎微勾了勾嘴角,“也可以将那晚的经过,坦白相告。” 卓英心底总是戒备着这人,尤其是他神出鬼没的行踪、带给人阴诡毒药般的危险感,被这人误解并不是个好兆头,她不是他的对手,他昨晚可以救她,今日就可以杀她。 她只能实话实说,“那晚我们只是狭路相逢,我看他们不像善类,不想惹麻烦便想避开,可后来他们二人内讧,打斗时发现了我,我失手……杀掉了其中一人。” “失手?” “失手。” “事情就是这样简单,你肯信吗?” “你既然肯说,我为何不信?” 乌白望着她的双眼沉静无澜,教卓英琢磨不透他的意图。 既然当真信她不会拿走宝物,合该抓紧时间寻找盗贼,可既然花费时间找她来问,却又如此轻易取信于人,他似乎自相矛盾,卓英并不认为他“心思纯直,不通诡计”。 乌白下一刻似乎给出了答案,“你若说谎,我会找到你。” 卓英面对他总忍不住想骂人,可真他爹地合情合理,“随便你。” 外头的雨不停,卓英的步子却不能停,她将披散晾干的头发编成辫子挽在脑后,去角落拿上蓑衣,突然间又想起件事,转头问向窗边:“你知不知道,讨亡之术?” 可惜只望见窗边此刻光一缕萤火将要消散。 啧……还真是神出鬼没,卓英问了个空气,心下正浮起股轻微躁闷,陡然却听耳边又传来道嗓音,说:“此术可借孩童之身入冥府,问询亡人之事,亦可称作观落阴。” 观落阴,只能问询亡人吗? 卓英方才捕捉到话里的重点,那虚空中的萤火已燃烧殆尽,只剩最后一句话留在耳边。 “冥府凶险,活人涉足九死一生,不论你想做什么,切忌自寻险路。” 16. 第 16 章 卓英猜他更想说的,应该是:自寻死路。 之所以向乌白问询讨亡术,是因昨晚她见那道符咒奇诡构成,像是鬼道修者的手笔,而乌白的神出鬼没、面容几乎不见血色、阴冷感,也很符合闻灼缨印象中,鬼道修者的特点。 专业对口,他的忠告卓英自然重视,难道那山阳真人,还有别的神通? 卓英记得那日明月苑外,青年道士曾反问赵老爷,活人就没有三魂七魄? 这显见是不论赵小姐是死是活,山阳真人都有办法召她魂归,要么,他们已断定赵小姐没可能还活着,总归拿钱办事,死活都还赵老爷个心安而已,要么…… 卓英决定今日再去赵宅探一探。 她走出茅屋,一路沿着官道,到镇子口先寻到间包子铺吃早餐,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热乎的两个猪肉白菜馅儿包子,搭配碗原汁原味的浓稠豆汁儿,卓英本来吃得很满足,后来旁边坐来一家三口,夫妻俩抱着个幼儿,男人正同妻子说起官道那间客栈的血案。 昨夜出的事,今早官府已贴出告示,“羊道人”绝口未提,只定性为凶杀。 “那掌柜和厨子简直丧心病狂,竟拿住店的行人当猪羊,听说是小二发现了两人的阴谋,就此被两人灭了口,人都给剁了,官府赶到时都晚了,店里还有对夫妻也遭了他们的毒手!” “昨晚还有衙役住在那家黑店,贼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谋财害命,干这勾当哪有胆小的?”男人摇头,“听说他们剥了人的皮挂在房梁上,又剁了人肉来做菜……上次经过你还说想吃他们家的牛肉卤,幸亏没去!” “人肉也能做菜?”小孩子童言无忌,“阿娘,那我能做什么菜?我好吃吗?” …… 卓英脑子里霎时不受控制地,想到昨晚那一屋残肢断臂,胃里顿时又一阵胃酸上涌。 包子豆汁儿到底没吃完,卓英放下五枚铜板,起身朝镇口关隘走去。 路过隘口时,她见值守盘查的衙役,足增加了一倍,其中应该就有飞鹰卫,卓英看见其中有个方脸衙役站在告示板前,肩上蹲立一只纯白乌鸦,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过往路人。 闻灵鸟。 这鸟的眼睛能看到天地间灵力涌动,故此得名,常有修士豢养用来寻找宝地修炼。 因此自然也能看出,普通人与修士的差别。 可惜等卓英看见闻灵鸟时,已经晚了,再从队伍中脱离,等于不打自招有问题,只好跟着队伍继续前行,直走到隘口前经历盘问,那雪白的乌鸦,却竟没有发出喊叫。 她平平无奇地通过了。 卓英由此倒想到,如今体内灵力被压制,她在灵识方面便与寻常人无异,那么……若是偷偷摸摸地飞檐走壁,反而容易被发现,可要是,她就光明正大地走进明月苑呢? 那明月苑里现如今也不止几个道童,不是还留有丫鬟仆婢听候差遣? 二进赵宅,她已经轻车熟路。 这次仍从上次出来的西偏门进,先潜回那座两层小楼,居高观察,因下雨的缘故,今日没道童守门,院里檐下常见道士走动,花厅那边有丫鬟捧着食盘进出,估计有道士在吃早饭。 卓英便从小楼侧窗跃出,绕路经由庭院四周间隔的树木遮掩,跃进了明月苑西墙。 西南边小荷厅。 一个手拿掸尘的小婢女站在博古架前,正慢悠悠扫着古董花瓶上的灰尘,忽然天光一晃,她在花瓶光亮的瓷釉上看见多出来道人影,一回头,眼睛陡然睁大,“仙……” 半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小婢女浑身没了气力,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卓英一手拿着紫色药瓶,抓住掉落的掸尘与花瓶,一手接住晕倒的小婢女。 “做个好梦。” 等梦醒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婢女方才一霎的反应倒提醒了她,闻灼缨在赵家高调露过面,出手驱除艳鬼的世外高人,想必足够令人印象深刻,往来走动,她还需避着些仆婢们。 再从小荷厅出来,卓英换了身湖水绿搭白衫衣裙,原本挽在脑后的单辫变成双辫,扎在两耳后,用红色的发带系起来,大致看上去,就和寻常的丫鬟们差不多了。 她拿着掸尘走进游廊没多远,正好拐角迎面走来两个道童。 卓英让到旁边低着头,两人边走边说笑,看也没多看她一眼。 卓英低垂的嘴角暗勾了勾,等两人走过,便拿着掸尘,光明正大径直朝正房去了。 山阳真人进宅直奔明月苑,就是因为这里曾是赵小姐居所,按道理,那设置燃引魂香的法坛多半也会选在正房,卓英沿途留意,很快在间敞开的书房里,看见了第一张祭案。 左右四顾无人,卓英闪进屋里。 祭案之上,左右依次各摆放两叠冥币、两碟果子、四张黄色符纸,中间是只巴掌大的青铜炉鼎,炉中的“引魂香”已燃到一半,空气中飘浮着类似寺庙、道观里的香味。 担心破坏法坛、且可能布有禁制,卓英只离得远远地看那符纸。 可惜,她不认得。 环顾四周,她倒是在里头东面墙上,看见幅女子肖像,画上的女子十五六岁,蛾眉杏目、纤弱婉约,右耳下颈侧有处拇指大的胎记,左下题字“元丰年立夏庚申贺佩娘及笄”。 这应该就是失踪的赵家小姐。 再往里的书案上摆放着两柄算珠,一木一玉,案角与书架上则堆放着许多账本。 除此之外,卓英没看到其他有用的东西,正打算出去,门外这时却忽然有人进来,又反手插上了门,卓英直觉对方有鬼,不好再现身,飞快腾挪藏进了书架旁的垂帘后。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正是那日在明月苑门前,同赵老爷说话的青年道士,女子则是明月苑的婢女,两人好端端进屋,那青年道士下一刻却就丑态毕露,回身将婢女抵在了门上。 卓英一怔,大开眼界。 “道爷慢点,急什么呢?”婢女扶着木门回头,唇边娇笑分明嗔怪瞧人。 “你不急?”青年道士掐腰掀她裙子狠捏了把,“不急你往道爷身上蹭什么,小骚狐狸!” 衣裳料子急促窸窣间,两人不时又掺上几句脏话打情骂俏,卓英藏在垂帘后动弹不得,听那头逐渐火热的动静,眉毛微皱,但不能紧闭听识,怕对方会陡然察觉,出现在眼前。 两人纵情忘我,跌跌撞撞,撞倒在案前的蒲垫上,那青年道士被乱花迷了眼,卓英听见婢女的娇笑声中,忽问起他:“道爷,这香真能找回我们小姐的魂儿吗?” “怎么,你还不信?”青年道士喘着粗气,心不在焉。 “奴家哪敢不信,”婢女忙说:“只是奴家见识浅薄,还从没见过这么神通的事,好奇嘛!” “那道爷就让你长长见识,”青年道士哼笑,让她继续叫不准停,才得意说道:“这可通鬼神之道的仙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法,可是老头子打醴国周游而来,听说过醴国吗?” 青年道士当然知她不懂,自顾好为人师地说:“那号称地上酆都,号令一出,世上鬼魂莫敢不从,况且老头子还有件炼制的法宝,呼风唤雨、点石成金,不管你想要什么,那宝贝都能给你弄出来……只等老头子百年入土,他的术法、宝贝,可就全都是道爷的了!” “那讨亡术到底是怎么……嗯……怎么个法子做的呢?” “想知道?来,凑近点儿,叫得再销魂点儿,道爷就告诉你。” 青年道士埋到婢女颈边,两人咬耳朵,断断续续,卓英便只能听见“血脉”“聚灵”…… 婢女娇笑捧场,“道爷好厉害!” “哼,道爷还有更厉害的,今儿就教你这小骚狐狸好好见识见识!” …… 垂帘后,卓英仿佛等待了有一个世纪之久,渐渐麻木、心如止水,终于听到门外传来窃笑,有人故意敲门,引得青年道士怒骂,又好一阵折腾动静,两人总算完事开门。 卓英瞅准时机,飞速跃窗而出。 嗅着室外雨水掺杂草木的气味,都无比清新,山阳真人座下弟子,怎么会是这种垃圾? 别不是群卷财携色的惯骗? 她悄声走在廊下,心里不由对那传闻中的“地上仙人”少了许多避忌,想到闻灼缨的“聚火符”还在对方手里,卓英索性“贼不走空”,一间间屋子挨个儿搜了过去。 可直将整片正房都探过一遍,还是没发现那枚符咒的踪迹。 山阳真人似乎也没有下榻这里。 卓英忽然想起,之前在苑外小楼观察时,看到过明月苑东南方向,也有座两层小楼建在流水边,正与这边相对伫立,依那山阳真人一贯的清高模样,或许会喜好独处孤高? 说动就动。 卓英仍是小婢女的模样,穿过明月苑东南方向的栈道和假山,上去经过道小亭时,她看到雨幕纷纷的池塘石台边,坐了个披着蓑衣垂钓的人,看年纪和身形就是山阳真人。 时机正好。 只那小楼门口不离人,守着两个道士,再想扮成婢女混进去,就不是那么方便了。 卓英索性绕到小楼后的林荫小道,飞身跃上树枝,再从树枝直接走屋顶越窗而入。 小楼上的空间不算大,八角构架,其中四壁摆放通天书架,四壁开窗,西南朝池塘设有茶座蒲团,正北方由两根立柱、素纱并两扇细竹垂帘与一扇落地屏风,隔出休息的寝间。 卓英站在屋心便将外间一览无余。 她于是直接进了寝间,一番搜索,最后在角落的衣架上,挂着的那件道袍腰间,找到了那枚符咒,捏在手里,原打算再四处看看,山阳真人究竟搞什么把戏—— 耳后忽然传来阵轻轻的风,温热的风,像极了某人凑近她在呼吸。 卓英脊背陡然一阵汗毛竖立。 她猛地转过头去,双眼骤然对上双突出眼眶的眼球,几乎近在咫尺。 卓英一记手刀紧随而至,那眼球飞速躲闪后退。 她这才看清了,那是个肿胀的孩童头颅,布满血丝的双目突出,这鬼娃娃只有个脑袋,仿佛溺水而亡的死尸,偏两只脸颊和嘴唇,各点上了一处鲜红胭脂。 那半空飞舞的头颅避出老远看着她,然后张开嘴巴,发出极为大声且尖利的声音: “抓贼!” “抓贼!” “抓贼!” 17. 第 17 章 卓英的行踪冷不防就教那鬼娃娃昭告天下。 楼下大门随即哐当一声,守门的两个道士破门而入,卓英不想当众显露面貌,立即边飞身夺窗而出,边从锦囊中掏出块衣裳碎步,遮住了口鼻。 那鬼娃娃头见机扑上来拦路,张开一口尖尖的黑牙齿,径直就冲卓英面门咬来。 简直浑似山阳真人豢养来看门的狗! 卓英脚下步子微偏,旋身飞起一脚,大力将鬼娃娃头凌空踢飞了出去,皮球似得撞在书架上,又掉落在地板,伴随鬼娃娃的痛呼哭喊,弹出“砰、砰、砰”好几声闷响。 这时恰好两个道士冲上楼,人赶人,笨手拙足不注意又是一脚。 两个道士顿时你撞我、我踢头,在地上摔出个四仰八叉。 那鬼娃娃则是又一头撞上桌角,瘪嘴大哭着滚到书架下,然后……就这样卡在了那里。 卓英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她趁机飞快跳出窗口,健步如飞踩过湿滑的屋顶,正要飞身跃上树梢,陡然却听见身侧传来道男人藐然叱喝: “毛贼受死,哪里走!” 与此同时,她眼角余光里瞥见道灰白,好似道削肉剔骨的利刃,当空朝她劈将下来。 卓英迅速止步,绷紧身体后仰,便见那灰白的刃片自她眼前,携带一股急速气流,哐当一声砸到她脚下,屋顶瓦片一时碎裂纷飞,而卓英直被震退两步远。 堪堪稳住身形,卓英抽出长鞭在手,定睛便见正是先前,湖边垂钓那蓑衣老道。 山阳真人此刻手挽拂尘,睁开时的一双眼戾气狠辣,哪有半分当日肩舆之上,闭目养神,不问世事的清高模样,原来何以闭目示人,只因心中暴戾难消啊! “拿了什么东西,速速交出来,尚可留下个全尸。” 卓英微勾的唇角隐在遮面下,嗓音透出来,带着股低沉的嗤笑,“没有活着的选项吗?” “阳间有路你不走,死路无门,怪你偏闯进来!” 老道两道白眉凶狠,话音未落,便已挥动拂尘,凌空劈斩而来。 卓英当即转长鞭为直剑,横挡接下一招,随即矮身绕到其左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一剑,直冲那老道左肋下,肋下三寸,直通心肺,谓人之七寸也——闻灼缨的记忆如是讲。 白眉老道见势眉头紧拧,也是惊于小贼竟有这般身手,匆忙以拂尘长柄格挡。 而他另一只手,当下却便即刻蓄力,几乎同时击向卓英脑后。 卓英眼见剑尖已落空,余光瞥那一掌,索性单手撑地,以一记蝎子腿应敌。 力道之强,硬将那老道逼退半步,卓英趁机落地站稳,半分不想恋战,有路便立刻飞身往西侧树梢奔去。 那老道却不肯罢休,双眼暴戾中又添怒意,手中拂尘一甩,灰白如蛇般缠住卓英左脚。 卓英顿时只觉身后一股大力拖拽,脚下一滑,紧接着天旋地转,竟是直接被倒吊了起来。 血液一霎往脑子里涌,她眼前晕黑了下,没等完全定住视线,便见那老道枯瘦好似鬼爪的手,已经当头朝她天灵盖抓来,只仿佛一击,便可直接拧下她整颗头颅。 卓英心神一凛,当即腰腹用力卷起身体,同时扬手朝脚尖挥出长剑。 只听咔嚓一声,那丛灰白拂尘应声被斩断,卓英顺势以左脚倒踢,正中老道面门。 老道银白无暇的长须,霎时沾染上她鞋底污泥,怒不可遏。卓英却已借力后退,蜻蜓点水般轻巧落在了远处飞檐戗角之上,仿佛居高睥睨,更令老道怒火中烧。 “找死!” 山阳老道一把丢开废掉的拂尘手柄,抬起双手结印身前,顿时引风吹动道袍凌空鼓动。 然而卓英实际并没停留恋战,更无心看他丑态,落脚借力便转身跃上了树枝间。 眼看飞奔已到明月苑西墙边,陡然,她觉身后凶险逼近,忙转身提剑格挡—— 可什么实物都没格挡到。 卓英只望见半空中,一只由灰色拂尘线流凝成的巨大枯槁手掌,劈头朝她冲击过来。 长鞭格挡毫无作用,卓英直被那股无形的力震飞,从树梢跌下,毫无缓冲地撞在墙上。 “咚”一声闷响。 卓英摔在地上,怀疑自己的肋骨可能断了。 因她喉咙里涌出股铁锈液体,强忍也忍不住。 山阳老道凌空乘风而来,脚不沾地上污泥,衣袂蹁跹、长须已净,又是幅高人模样,睥睨卓英从泥地上爬起,冷笑道:“倒是个不错的苗子,可惜是个女人,只能拿来炼丹了。” 卓英手背抹了把血,唇角讽刺,“修道修道,山阳真人这飞升之途,莫非修的是饕鬄道?” 饕鬄者,荤素不忌、贪食万物,正与他贪财纵色,凶戾食人的本性相配。 山阳老道眉眼狠毒,指间捏决,那灰白手掌顿时再次现行,一把掐住卓英脖颈。 卓英后背又是一击撞上墙壁,长鞭脱手掉落在地,她呼吸不畅,正当那灰白鬼爪即将用力掐断她脖颈时,卓英陡然感到掌心一阵剧烈的灼烧感,摧枯拉朽般传遍她四肢百骸。 这是种与烈焰焚身的痛楚完全不同的感受。 卓英此刻感觉不到痛,反倒每一寸筋骨,陡然间都充满了灼烧的力量。 可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被火烧,而仿佛……她自己就是那团火! 卓英双眼猛地大睁,抬起那只灼烧生痛的手掌,抓住脖颈上的鬼爪,瞬间,她的掌心凭空燃出一股赤红的烈焰,化作数道火蛇飞速攀上鬼爪,眨眼便将其烧成了飞灰。 半空中的山阳老道捏决的双手剧烈一震,整个人仿佛受到反噬重击,险些从空中跌落。 堪堪稳住身形,他不可思议地望向墙边,正见卓英望向掌心的聚火符,恍然惊喜。 原来偷的就是那东西! 山阳老道自己受伤不轻,即刻高声喝令众徒:“抓住她!” 卓英片刻不肯逗留,清楚明白自己无法保证还能再使出火焰,当即转身飞快跃出围墙。 没了山阳老道,其他道士、道童、连带赵家家丁,都不过是乌合之众,卓英纵然受伤也应付得来,没再费多少气力,她从赵家南门一跃而出,飞身从屋顶横跨几条街,而后在间裁缝铺里换掉衣裳,走出来已又是身农女装扮,披件蓑衣走在街上,毫不起眼。 几个穷追不舍的道士和侍卫,狂奔着从她身旁跑了过去。 可卓英感觉不是太好。 前一晚小观音尖啸的后遗症,好似在她受山阳老道一击而肋骨断裂后,加倍卷土重来。 她现在五脏六腑绞痛不止,哪怕已经喝了治愈药剂,一时片刻也分毫都没减轻。 卓英想自己现在需要休息。 山阳老道近期估计会派徒弟搜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查她,赵家既然盘踞在新镇,她便大步朝相反的旧镇去,那里居民瓦舍繁多,街道逼仄、鱼龙混杂,老道几个徒弟就算全派出来,也是大海捞针。 胸肺陡然又涌上来阵绞痛,卓英忍不住咳嗽几声,喉咙里霎时又盈满铁锈味道。 不想惹刚路过的道士们疑心,她拿手捂着动静,强忍着把血沫硬咽了下去。 卓英此刻忽然想起早上在茅屋,乌白才说过的“切忌自寻险路”。 她是莽撞过了,光凭几分怀疑、和那青年道士的作风败坏,就片面认定当师傅的山阳真人,也是个沽名钓誉的假把式,可显然沽名钓誉是真,“假把式”却差点要了她的命! 谁规定修为高就必定伴随着慈悲、脱俗、祥和等词? 人心善恶,从来跟是男女老幼、表相如何、修为高低没有关系,只跟“人”本身有关系。 卓英受了回伤,才总结出在这异世界的第二条生存法则——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人。 第一条生存法则的警惕心,无论何时都对任何人适用。 乌金旧镇位于整个镇子最北边,原本住的多是当地人,后来乌金镇越来越繁华,新的坊市拔地而起,人潮涌入,贫富之间以条草滩河泾渭分明,这里的街巷便越来越拥挤、杂乱。 卓英跨步跳过杀鱼铺旁的污水沟,再往前拐个弯,总算找到间不大的两层小旅店。 旅店门边的布幡上写着“缘来”。 店主是个并不好客的胖妇人,报价、收钱、抬手往对面狭窄木梯一指,左拐第二间房。 卓英没心思在意这些,踏上楼梯、进房关门、脱下蓑衣,便从锦囊中拿出了那枚聚火符。 她还没弄明白,当时究竟是怎么激发了这枚符咒的力量,方形的符咒如今静静躺在手心,又重新恢复了古朴无华,仿佛就是块刻着火焰纹饰,小孩子也会画的普通木牌。 难道……符咒能感应到闻灼缨遇险,所以主动激发? 看起来却又不像,这木牌只是闻灼缨给赵小姐的辟邪符,应该不具有“活着”的特性。 那是她当时濒死的心理状态,被动撬动了压制体内灵力的禁制,从而反应到了符咒上? 卓英将符咒捏在手里,闭上眼,重新试着回想那时的心情,恐惧、窒息、疼痛……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期许,觉得真要就这么交代了,也许再睁眼发现自己还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呢? 可惜,那时候并没真死成。 事后,符咒也不再产生反应。 卓英又仔细回想起,闻灼缨制作符咒的记忆片段,学她手势并念出咒语,还是无果。 到底是要怎样的契机,总不能每次都仿佛段誉的六脉神剑,全靠碰运气才能用吧? 没底的事都不靠谱。 卓英不无气馁地靠进椅子里,单手撑腮,对着光亮,将那枚符咒翻来覆去的转动。 忽地——她发现木牌表面的颜色,似乎比之前看到的,斑驳深沉了许多。 卓英望向自己的右手,当时受伤,她曾用这只手擦过唇周的血,手背和掌心的纹路中,至今仍残留血迹,而那时候,她记得自己就正将这聚火符握在掌心里。 所以,是血? 卓英福灵心至,当下从锦囊中抽出长鞭,将指尖凑到刃尖,化开条口子。 血珠一涌而出,她顺手抹到了木牌上,然后翘首以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