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162、无彻 162、无彻 在他笃定的目光中,顾夏伸手打开了盒子,呼吸一滞。 精致的锦盒中,盛着一把普普通通,甚至隐约可见锈迹的……钥匙。 对顾夏来说,它又不仅仅是一把钥匙。 陆北将盒子放在顾夏手心上,嘴角有些诡秘地掀起,“景镇的钥匙交给你了,你想带我去那里,我就去,只是从那里出来,我们就结婚,好吗?” 这大概是陆北这一生中,说得最开诚布公的一句话。 钥匙落入了她的手心。 尘埃落定一般。顾夏点着头,却突然心慌起来——因为另一个不在场的男人。 饭间,除了陆北活跃以外,其余人都像是木偶一样,围着他在唱这一场大戏,晚餐是米其林级别,入住的也是顶级的套房。 安顿好顾夏,陆北就去找他的小股东朋友了。 顾夏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个信息。 过了不久,她起身走出房间。 酒店里有个室内泳池,但是来的客人多是喜欢泡温泉的,这个时间段,泳池内只有一处浪花。 男人顺着泳道来回游了两遍,极有目标性地停在了顾夏脚下,倏地从泳池中破水而出。 顾夏把手上的浴巾递给他。 “谢谢。”周无彻擦了把脸,不顾身上滴滴答答的水渍,自然地将浴巾披在身上,“找我有什么事?” “我只是问候而已,把我叫到这里来的,难道不是你吗?” 周无彻审视地看着她,“那个林雪海,是你叫过来给陆北难堪的对不对?” “但是你不是也帮忙了吗?”没有周无彻的消息和人脉,他们两个也没有这么轻易遇见。 两个人相对无言,气氛像是在对峙,但是又没有那么针锋相对。 “顾夏,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跟你说话——” 周无彻刚启唇,泳游馆门口突然有对话声传进来,顾夏立刻推了一把周无彻,男人不防,脚下一滑,重新栽倒了水中。 “这里还有个泳池哎。” “我还是比较想去泡温泉,我们快点走吧。” 路过的人很快就走了。 顾夏没什么歉意地看着狼狈爬出的周无彻,湿漉漉的浴巾罩在他头顶,气质全无,她扯了扯唇,“抱歉,但是我想我们两个的见面,还是不要被人留意到得好,你说呢?” “那你不能走出去当不认识我吗?” 顾夏:“……没想到。” 周无彻哽住,抿着唇走到一边拿了条新浴巾。 他游泳的时候不戴眼镜,失去了那一层玻璃的阻碍,他的双眸意外的明亮,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向顾夏,自嘲地说:“很久了,陆北在我这里,竟然算得上‘别人’。” 游泳馆的边缘有几个座位,两人先后坐了下来,刚才还不见踪迹的服务生此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端上一壶热的水果茶。周无彻喝了一口热茶,发出一声舒适地喟叹,悠悠道:“你知道陆北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顾夏脑海中划过几个形容词,但是也不太在意,只是无有不可地说:“说来听听。” 周无彻给出了一个跟顾夏预想中截然相反的答案:“他非常孤僻。” 陆北比周无彻还小两岁。 湖市有一片知名的富人区,在这里居住的人,无不经济实力雄厚,周无彻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往来的邻居家们也有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周无彻脑子好使,小小年纪仪容出众,在孩子们中间俨然一个小领袖。 然后陆北搬过来了。 小时候的陆北人长得俊秀瘦弱,一推就倒,又是后来的,没人愿意跟他玩,陆北也没有如他们想象的那样讨好大家。小朋友们在一起玩的时候,陆北就会出现在不远处,坐在台阶上,黑洞洞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也不笑。 就这样过了几天,周无彻发现,每次自己看过去的时候,陆北都会冲着他笑——唯独只对他笑。 他是不是想和我做朋友? 某一天,善心大发的周无彻亲自领着陆北,参与了小朋友们的游戏,小圈子里的孩子们看在周无彻的面子上,接纳了陆北。然后,一切都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起,他没有以往那么受欢迎了,他看见陆北被簇拥在孩子们的中间,笑着看向自己,被孤立的那个人变成了……自己? 失去了所有的友谊,周无彻开始惊慌失措,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小半年,某一天,陆北向他伸出了手,一如曾经他拉着陆北的手一样,一切又恢复如初——但这只是周无彻自以为的。这其实是一个开始。 被孤立、被接纳、再被孤立、再被接纳……直到一看见陆北的笑容,周无彻就形成了条件反射,他需要让陆北笑,需要让陆北感到快乐,这样他才会笑,他才会……快乐。 做这一切的时候,陆北才十岁。 陆北和周无彻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周无彻想,就这样也好,他们之间可能是一种更高级的情感纽带,更何况,“最好的朋友”并不是周无彻自己单方面这么认为的,陆北确实也将他放在了最重要的朋友的位置上。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离开陆北身旁,周无彻总是怅然若失,这就是他的人生吗? 关于陆北是什么样的人,周无彻说了很多,堪称推心置腹。 顾夏一丝一毫都不感兴趣,也不对,她是感兴趣的,这会帮助她更好的了解陆北。周无彻说得口干舌燥,又喝了一杯茶水,冷不丁问:“你爱过陆北吗?” 顾夏不回答,周无彻自嘲地笑,自言自语一般,“你当然不爱他,只有陆北会相信你,他也不是相信你,他是相信自己,无往不利,从未失手。” “我跟你不一样,我心里总是记挂着我们的相处的点滴,我真心拿他当朋友。”周无彻的呼吸逐渐急促,“但是我又痛恨这样的自己。” 顾夏始终不接话,一个人的独角戏也唱不下去,周无彻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声音放轻,“你本来应该跟我一样的,可是你确实是不同的。” 163、计划 163、计划 聊完陆北,周无彻跟顾夏之间也没有更多的话好说了,两个人都心有顾虑,默契地分头离开。 周无彻回到自己的房间,满室明亮,卧室的床上一个年轻女孩儿正趴在床上,晃悠着双腿在玩手机,听见声音,头也不回地问:“见到顾夏了?” 周无彻惊奇地扬眉,“你知道我是去见她?” 女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当然了。” “那你说说,我找她有什么事?” 女孩儿收起手机,翻身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地打量着他,“你长歪了,但是你没能力改变,你希望顾夏来帮你,你们本质上是一种人。” “哪种人?” “本来不应该成为现在的自己的那种人。” “但是你们有一个不同点。”女人视线移开,“她有一个,能拽着她离开泥潭的人。” 周无彻不以为然,脱下卫衣扔到一旁,露出精装的上身,双眼紧盯着她,漫不经心地继续问:“难道我没有吗?” 气氛正好,一阵铃声突然响起,女孩儿翻身坐起来,“你付钱的时间已经到了,承蒙回顾,现在我要回家了。” 周无彻不上不下,气急的低吼,“徐素,你回来!” 翻了年,不知道哪一阵风之后,再往后每吹一次,草木就绿上一层,悄然间,桃花就开遍了树梢。 路远酒店集团就要易主的消息成了今春湖市最大的新闻,本地报纸上都有报道。 顾夏的目光从窗外路边行道树上离开,对面的男人正好折起了报纸,随意地扔在桌面上。 季景时看向面色恬淡的女人,微微点了点头,“你最近看起来过得很好。” “没了工作,就没有那么忙了,否则我也没时间请你喝咖啡。” “单可是我买的。” 两人相视一笑,季景时坐直了身子,抬眼示意顾夏看手机。 后者不解其意,刚抬起手机,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顾夏点开查看,越看,原本闲适的表情也逐渐收敛起来,她长久地盯着手机,某种光芒在窗外阳光的折射中明明灭灭。 季景时交叠起双腿,拿着咖啡杯,手指摩擦着杯壁。“这份计划已经很详尽了,有任何问题,随时来找我。等你们去了景镇你也可以联系我,我在景镇也买了房子的,就像之前在你公司楼上开心理咨询室一样,你想要得到帮助的时候,我总是在的。” 说完,见顾夏半晌没抬头——她盯着屏幕的时间,已经远远高于季景时预计她读完这些内容的时间。 季景时放下了杯子。 “这是专门针对陆北的性格进行研究,制定的计划,你大可以把它当成一场你们之间心甘情愿的游戏。”他想了想,“还是说,你觉得这些准备还不够?” 顾夏终于抬起头,“习得性无助、强迫重复,还有什么……煤气灯效应,这些理论根据我都没听说过,如今学习了。” 话虽如此,她脸上的表情实在算不上愉悦。季景时不由得皱起眉,试探性地问道:“顾夏,你该不会——” 话音未落,隔间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这位客人,包间里面已经有客人了,您不能这么闯进去。” 女人的声音十分娇蛮,“里面就是我的朋友,我听见他的声音了,我不会听错的,让我进去!” 顾夏还没有反应,季景时当下脸色一变,“有没有地方让我藏一下。” 顾夏:“……”这里是咖啡馆不是她家。 顾夏四下打量一番,除了从二楼跳下去以外,只有外侧那一个出口。 “有是有,实在是……”顾夏犹豫了一下。 季先生罕见的惊慌失措,“块快快。” 几秒种后,门外的女人还是强行闯进来了。她身上的服装异常华丽,比起之前的几次见面,更为精致,甚至夸张到足以令任何一个看见她的路人都觉得怪异。 “冯浅,好久不见。” 冯浅的目光先是在屋内环绕一圈,没什么异状,“好巧,你也在这里啊。”冯浅也不是真的想跟她叙旧,立刻又问,“季先生呢?” “什么季先生?” 顾夏恍然“哦”了一声,随即摇摇头,“或许是每次你看见我,都会联想到他,所以听错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刚才我听到有人说话……” “我在打电话。” 冯浅将信将疑,再三环视,最终只得放弃,却也没有,直接坐在了顾夏对面。 “你近来怎么样?怎么也不找我逛街?我最近可太烦了。”她自顾自地抱怨,“姐姐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我爸爸说让我不要跟她挣,她背后有秦家做靠山,可是我才是冯家真正的小姐啊,凭什么什么事我都要排在她的后面!” 她一连串说了好多,为了不让冯浅过于激动做出些意料之外的举动,顾夏始终没有阻止她的自说自话。 冯浅反复地扯着自己袖口的飘带,眼睛眨也不眨,看起来有些神经质,“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不是还生我气?”冯浅自认为找到了结症,“冯安然回来的那场沙龙,我让你走,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站在你这边?我不是不想帮助你,实在是我也自身难保。” 冯浅越说越离谱,顾夏不得不阻止她,“我其实已经忘记这件事了。” “那就好。”冯浅松了一口气,“对了,我听说你要结婚了,可是明明你跟秦先生才是一对。”她突兀的、生硬的将话题扯到了秦尧之身上。 ——或许这才是冯浅坐到顾夏面前的原因。 她身体猛地前倾,越过桌子,抓住顾夏的双手。 顾夏眉心跳了一下。 冯浅面色恳切,目露哀求,“虽然你要嫁给陆北了,但是我相信你说的话,秦先生还是会听的,你帮我求求他,让他把冯安然送出国吧,我真的不想再见到她了。” 这份要求来得蛮不讲理,顾夏甚至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抽回手,“恕我爱莫能助。” “你不肯帮我?可是我们是朋友啊!” 164、选择 164、选择 听见这句话,顾夏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丝毫没有遮掩,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显得十分突兀,冯浅谴责的话还没说完就哽在了喉咙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我在等人,你没什么事的话,就先走吧。” “可是我话还没说完。” 顾夏深深吸了一口气,“冯浅,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也算不上朋友。我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我没有能力帮你,你期望从我这里得到的,我也做不到,我说的够清楚明白了吗?” 因为季先生的关系,她可以一再忍让冯浅,可是抛开季先生来看,冯浅恰恰是她最不想有交集的类型,看似温软热情,实则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很难有半点真心。 没想到顾夏的话这么决绝,冯浅恨不能接受,起身俯视着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这么自私活该你没有朋友!” 她的表情十分狰狞,可是下一秒,她自己就意识到不应该这样,又强迫自己收敛,只有胸膛间剧烈的起伏昭示着冯浅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 “顾夏,你真不帮我?”她睫毛轻眨柔弱如蝶翼,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你跟秦尧之的关系,冯安然知道吗?” “你在……” “对,我在威胁你。朋友间有朋友间的说法,不是朋友,也有不是朋友的办法。” 顾夏面色转冷,正要开口,门外一道女声不紧不慢地穿过来。 “我倒想听听看,不是朋友的办法,是什么?” 冯安然踱步进来,一身职业套裙,妆容精致却不打眼,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一看就不好惹。 服务生脸上的表情无奈极了,探头看了几眼,见顾夏冲他点头,这才又放心离开。 冯安然姿态随意,一进来就坐在了顾夏对面,坐下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了自如,只是身体默默地离桌子远了点。 “堂姐,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冯安然根本不接冯浅的话茬,唇边弯出一个微笑,“我听说你这几天找了不少关系,想要阻止我跟你爸爸的合作,你一个五谷不分,整天只知道装可怜的小绿茶,知道什么叫‘合作’吗?”冯安然就像是一根针,顷刻间戳破了冯浅这个鼓起来的气球。 冯浅双眼立刻盈满了泪水,可是她垂泪的对象不是看似冷冰冰的顾夏,而是比她形象更加柔弱的冯安然,这两行眼泪就显得怪异许多。 “别惦记你的季先生了,我了解过你们的关系,你上学的时候欺负同学惯了,没想到碰上了硬茬子,反而被人家报复到心理抑郁。你遇见了季先生,他可怜你,帮你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 “但是季景时知道吗?你这颗小绿茶,是个黑心的,你骗他你是受害者,骗着骗着连你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个善良的人。” “你这些破事我不想管,也轮不着我管,可是你非要盯着我不放,给我找麻烦。”冯安然交叠起双腿,“你爸想要我的钱,可以,但是要分怎么个要法。谁的钱谁说的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爸爸都认了,你却还要给我找不痛快,你还真以为我是什么孤苦无依的冤大头吗?” 冯安然气势乍一看柔柔弱弱的,可是字字珠玑,她说话的时候,冯浅的脸色一变再变,却不敢插一个字。 只有等到冯安然说完后,她才敢啜泣地说:“堂姐,我这次真的不是找麻烦,我是为了你啊,你知不知道这个顾夏跟秦先生之间……” “我知道啊。”冯安然扬了一下自己的长发,“顾夏又不想拆散我们,她只是想加入我们,她有什么错?” “你们?”冯浅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愕然地看向顾夏。 顾夏悠悠喝了一口咖啡。 “你这种小绿茶,原本我都不放在眼里,但是你偏偏要跑出来,碍我的眼,还要让我受累出来找你。” “不想成为下一个宁娜,我劝你夹起尾巴做人。”说完,冯安然已经没有了谈兴,抬眼示意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保镖。 “冯浅小姐,请。”冯浅几乎是被架出去的。 室内重新恢复了清净。 “你继续,我不打扰了。”冯安然起身,抱着双肩,“对了,提前恭喜你了。” 顾夏蹙眉。 似乎每一个人都认定,她会跟陆北结婚,但是她已经不想解释什么了。 看到她的神色,冯安然就知道她误会了。 “别想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看来他还没有告诉你……”冯安然兀自嘀咕了两句,“算了,等他自己跟你说吧,我就不讨那个没趣了。” 听话听音,这个“他”应该是指秦尧之,可是说什么?……哪有话说一半就走的? 面对冯浅没什么战斗力的吵闹,顾夏尚且心如止水,可是冯安然临走时这两句话,反而让她心绪不宁起来。 一秒。 两秒。 两分钟过去了。 桌边垂下的餐布动了动,顾夏猛地回神,这才轻轻“啊”了一声。 “季先生,你可以出来了!” 桌布从里面被掀起,一只端着杯子的手伸了出来,修长、白皙、骨骼分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手有点抖。 顾夏连忙将杯子接了过来。 桌下缓缓伸出一只长腿,然后男人慢慢地钻了出来,重新扶着桌子站稳的时候,季景时额头上甚至有汗珠。 “季先生,你不坐吗?” 男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腿麻了。” “……对不起。” 两人见面的时候还是正午,此时日头却已经西斜了,天边的彩霞绚丽得不可思议,这样的景色,很容易让人在此时此刻,充满无限美好的遐想。 “刚才我在桌子底下。”季景时自嘲地笑了笑,又接上,“听到你和冯浅的对话,听道冯家另一位小姐和冯浅的对话……这些话都是我在现场时,绝对听不到的。” “我生来顺遂,助人不图回报,只为兴趣,我也一直都觉得,我不会出错,可是看到冯浅这个样子,我在怀疑,我是不是做错了。” 165、叹 165、叹 虽然顾夏对季景时有着无限的滤镜,可是此时此刻,见他双眸含情,深沉地注视着夕阳,只余一个侧脸冲着她,也觉得—— 季景时突然回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矫情?” 顾夏移开目光,喝了口咖啡。 “别喝了,第三杯了。” “……” 季景时是一个很擅长主导并调节气氛的人,回归到正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跟陆北结婚?” “这只是谣传,或者说,是我让陆北这么以为的。权宜之计而已,他会更信任我。”“但是你知道,这远远不够,如果你真要我们的计划万无一失,你应该真的跟他结婚,梭哈,搭上你的一生。”一边说,季景时一边觑着顾夏的神色,“可是……你迟疑了。” “放弃他,的确一次比一次难。”在季景时面前,顾夏就是最真实的顾夏,从不忌讳剖析自己内心的想法。 她托着腮看向窗外耀眼的红霞,几只飞鸟掠过天际,树枝摇晃,道旁车水马龙,红路灯变幻,路口的小贩吆喝着新出炉的烤红薯。 顾夏说:“每次看见秦尧之,甚至是想到他的名字,我都会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还有可取之处。” 季景时也忍不住愁容满面,“你的感情是变量,我很担心,这样的你会有足够的心思花在陆北身上吗?作为旁观者,我在你的眼中,找不到一丝对陆北的情谊。” “但恨有时候比爱长久,不是吗?”季景时张张口,却在触及她目光的一瞬间不由失语。 她变了很多,甚至跟他们初见的时候判若两人。空有一张美丽的皮囊,眼神却是空洞的,他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极致的厌弃,哪怕她在他的帮助下表面逐渐恢复了正常,那些灰烬反而深深埋藏在心里。 可是现在,准确的说是秦尧之回国之后,无论是步步算计、迷失、亦或是现下的迟疑,她的眼中都是有神采的,这让她整个人都灵动起来,变得更加自如。 顾夏说:“这个世界有人能立地成佛,可是更多的人,只想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也不能免俗,我放不下。” “可是季先生……我也放不下他,我该怎么选?” 这个“他”指的自然不是陆北。季景时觉得更难回答了,他想了想,“这是无解的问题。但是当你把他和你的执念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的时候,我想,其实你的心里是有答案的……还是说,你有什么其他的顾虑?” 顾夏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曾经,也是有朋友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我都有玩的很好的朋友们,我现在还能记得他们的名字。” “我有家人,我的父母从小就对我很好,哪怕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的家庭其实已经面目全非了,但我扔确信,他们还是爱我的。” “我曾经有爱人,哪怕他的家人恨极了我,他也依旧毫无芥蒂的爱我。” 她话锋一转,“可是因为家变和陆北,我早已经跟往昔的朋友们断了联系,我的父母对我半是愧疚……或许也是有怨的,还有秦尧之,我害他失去了未出世的弟弟妹妹,害他的继母精神恍惚,甚至他父亲的死跟我也有间接的原因。”“我没有选择。” 她曾经走过一个分叉口,那时一条路是深渊,而另一条路亦是满目疮痍。她不想面对那些讶异、愧疚、憎恶的目光,她不能也无法退回去,只能顺着通往深渊的路一走到底。 她没说出口的话,季景时却仿佛听懂了。 季景时说:“那不如交给秦尧之来选择。” “他?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联系……”顾夏的话说了一半,猛地停住。 她狠狠地皱起眉头。 季景时但笑不语。 天黑了,灯影幢幢,城市的繁华近在眼前,又如此悠远,月亮升起来了。 刺耳的铃声打断了难得的静谧。 看清来电的人,顾夏眼底的柔和敛起,语气却像蜜一样流淌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陆北,找我什么事?” 对面说了什么,季景时听不清,但是他能看清顾夏脸上的表情。 有一息光在她的眼中明明灭灭。 她跟季景时对视一眼,对电话里的人说:“好啊。” 湖市知名的酒店很多,但是最适合举行婚礼的,是位于城南的天鹅城堡酒店。它承接过很多登上媒体报纸的婚礼,至今一提起来都为人津津乐道,与之对应的,就是它那天价的宴席和场地以及服务费。 酒店的服务生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可是今天这场仪式,他们却还是前所未见——抛开无上限的预算不谈,偌大的场地,几乎没有宾客,没有宴席。 “这花都是今天凌晨国外空运回来的,你们手脚轻点!这里还少两个花球,赶紧补上啊!”经理一面说着,一面指挥着两个服务生布置,其中一个人凑过来问:“一个订婚而已,搞这么大排场,也太有钱了吧。” 经理斜眼看他,“何止,这次订婚宴的成本,跟去年最贵的一场婚礼几乎持平,一个人就达成了我们酒店今年婚礼的绩效指标。” “嘶……经理,你说这个陆少怎么不在自家酒店办啊,钱多烧得慌?” “嘘。”经理左顾右盼,压低了声音,“你还不知道吗?路远酒店已经不姓陆了。” “啊?那陆北岂不是没钱了?那这个订婚仪式还花钱如流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经理脸上露出了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是没看见陆少过来订酒店时那个热络劲,男人啊,一旦上头了,要什么给什么,你就算让他搬空身家甚至付出性命,他也绝对二话不说。”服务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未婚妻得有多幸福啊……” “好了别八卦了,这里准备好了就去前厅,看看司仪和管弦乐队那边有没有问题,然后男方还来了几个亲友,就这么十几号人,千万叮嘱前厅招待好,用VVIP级别的标准……” “放心吧经理,一定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订婚仪式!” 166、进场 166、进场 天鹅酒店城堡的化妆室内。 服装师和化妆师刚离开,顾夏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白裙轻盈,花冠小巧轻盈,妆容浓淡得宜,光彩照人。 端详毕,顾夏扭头问:“你怎么这个表情?” “呵。”一声冷笑,出自于馨馨口中。 “你的感情生活还真是个迷啊,我以为你在跟男一号交往的时候,你跟男二号眉来眼去,我以为你要琵琶别抱的时候,你又火速要跟旧爱订婚。” 订婚是陆北提出的。 他不是个“恋爱脑”,他可以梭哈,但是也要看到牌桌上的筹码。作为钥匙的回报,他要求顾夏跟他订婚——再次订婚。 从某方面来说,陆北真的是一个十分注重形式感的人。 而这场没有广邀宾客却又广而告之的订婚,就是景镇之行的先导。 来观礼的人都是陆北的朋友,于馨馨和男友严世华是个例外,仪式上有一个环节是女方亲友将戒指递上来,前者为她为数不多熟识的同性,就被陆北邀请来了。 顾夏还没说什么,严世华就笑着走上来。 “好了馨馨。”男人把着于馨馨的双肩,将她们隔开,“顾小姐今天订婚,你应该祝福她,戒指装好了吗,一会儿上台别忘记了。” “不行,我做不出这样的事。”于馨馨面露烦躁,“她自己都不一定觉得幸福的事,让我去做这个递戒指的人?”严世华亲昵地拍拍她的肩膀,“馨馨,别胡闹。” 见于馨馨依旧冷着脸,严世华叹了一口气,“一个形式而已,顾小姐也愿意,你作为她的朋友更不应该如此抗拒,给她祝福不好吗?”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们不是朋友!” 于馨馨怒目而视,“而且什么叫一个形式?这就是我一提结婚,你就推脱的原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想要一个家。” “好好好。”他摸着于馨馨的头,“结结结。” “你又这么敷衍我!” 于馨馨撂下一句话,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顾夏这才叹了一口气,“虽然我是外人,但是站在女人的角度上,还是想说一句,你既然喜欢她,就应该让她看到你的态度。尤其是这种敏感的话题,更应该思虑周全再回答,不是吗?” “馨馨总是提这些事,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好的回应了。” “可以一旦你们以后结婚了——” 打火机的声音响起,烟圈从男人的口中吐出,“不用担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娶她。” 顾夏缓缓地蹙起眉,声音转凉,“陆北提过,说你是成功的商人,当时我只觉得你生意做得好,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做人亦是。” “你不必挖苦我。”严世华微微一笑,脸庞敦厚,眼中折射出精光,“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对路远酒店的收购正在进行,你和陆北同我也有缘分,所以我觉得面对你的时候,我不用伪装。” “那你对于馨馨那么好,难道都是假的吗?” “当然不是假的”他笑起来,“于馨馨缺点有很多,虚荣、斤斤计较、心理不稳定……但是她有一个优点,她有一颗真心。现在社会上图钱的女人多的是,但是图真心的,在一起才有滋味。” “至于我为什么不能娶她……”严世华按灭了烟,“我已经结婚了。” 门晃了一下,顾夏看过去的时候,门缝中没有人,只有一片一晃而过的衣角。 严世华丝毫不见惊慌,理了理衣服,“那我就先出去了。” “对了,顾小姐,订婚快乐。” 化妆室内就只剩下顾夏一个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勉力勾起了唇角。 这不是她因爱情走进的订婚仪式,这是她的战场,她得用最完美的伪装去面对,可是镜子里的女人,目光最终却落在了桌面的手机上。 手机屏幕黑漆漆的,一如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的样子。 正在发怔,突然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的女人穿着天鹅酒店的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戴着个黑色的耳返,十分专业的样子。 女人猛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您好,我是酒店分配给您的助理,我来看看您有什么需要,您任何事都可以吩咐我去做的。” 顾夏愣了一下,“谢谢啊。” “这是我们VVIP的待遇,今天整个天鹅城堡都为您服务。” 看着她脸上职业化的笑容,顾夏打消了这是陆北派来看着她的人的顾虑。 顾夏转过身,露出修长的脖颈,“正好,拉链帮我拉一下吧,谢谢你。” 两个女人聊了几句。助理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能来这里办仪式的人,她见过很多,许多客人都是表面和善,看似不挑剔好相处,实则有一点失误,都会被义正言辞的挑剔,眼前的女人显然不属于这类人。 她艳羡地看着镜子里的顾夏,“您真漂亮。” “谢谢。” “我帮您拍张照片吧,哎?您未婚夫呢?把先生也叫过来吧,他一定很想看看自己美丽的未婚妻。” 顾夏淡淡地说:“他在礼堂等我就好了。” 订酒店之前,陆北找大师算了命。大师说上一次婚约不成,是因为两个人命数相克,叮嘱他这次仪式前不能见面,陆北这样一个唯我主义的人,竟然真的信了。 顾夏漫无目的的想着,一抬头,就看见正在端详着她的助理。助理说:“您看起来真……”她想了个词汇,“沉稳。” 一点都不像沉浸在爱情里的女人——这半句话她可没勇气说出来。 突然,助理摸了摸自己的耳返,立刻换上了一个专业的笑容,“秦小姐,时间到了,我带您去入场口吧。” 订婚仪式的时间也是大师测算出来的良辰吉时,在天鹅城堡的大礼堂举行。 观礼的宾客只有寥寥十几号人,可是场地布置却半点不简化。礼堂花团锦簌,红毯一从门口一直铺就到最前端,两边是足以容纳上千名客人的排排长椅,日光从礼堂顶的彩色玻璃倾斜而下,恢弘而又圣洁。 167、变 167、变 音乐响了起来,管弦乐华丽深沉,曲调悠扬,像是从天堂传来的清音。 身边没有父亲的陪伴,顾夏手持捧花,只身一人踏上红毯,走过一排排空荡的长椅,走过神色各异的周无彻、程瀛等人。 牧师和陆北站在前面,他穿着纯黑色的礼服,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眼含笑意,摸了摸领结,摆弄整齐,而后冲她伸出手。 仪式一板一眼地进行着,就像是一出戏剧马上就要演到高潮的时候了。 于馨馨木着脸将戒指盒递了上来,底下的人都在鼓掌,花瓣自礼堂顶倾泻而下,未婚夫英俊而深情,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可戒指就要套进她无名指的那一瞬间,顾夏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只不过是个订婚而已——顾夏反复告诉自己。 可是,仍旧困难,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是警告。 “顾夏姐姐。” 陆北眼中淬着光,星星点点,闪烁着单纯的期待。 她没有时间、也不应该在这个关头迟疑下去了。 突然—— 礼堂的大门发出沉重的挪移声,在音乐声中突兀的响起。 露台上停歇的白鸽惊飞而走,牧师被这意料之外的环节打扰停下了誓词宣讲,管弦乐队停止了演奏,面面相觑。仪式是在下午举行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光芒的中心,一个人影走进来,越近,面容越清晰,他穿着平常,白色毛衣外罩了件厚实的呢绒大衣,风尘仆仆,却步履从容,面上有一种冷淡的笃定。 ——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秦尧之来了。 是梦吗? 这一切都太像梦了。 是噩梦,也是美梦。 程瀛第一个反应过来,不满地起身高呵,“秦尧之,你要做什么?” 秦尧之没理会他,自从他出现在这里,眼中就只看得进一身白裙的女人,他以她为中点,径直朝前走着,一步多余的路都没有。 哪怕嘴上再叫嚣,可没人敢拦秦尧之。前台,陆北走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顾夏的视线,“我好像没有邀请过你。” “可是我却等这一天很久了。” 说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秦尧之走上台阶,两个男人针锋相对,秦尧之声音并不压低,冷静又自若,“她是要闹,但是我不会让她闹。” “顾夏是我的未婚妻,将来也会是我的妻子。” “陆北。”周无彻接了个电话,急急地走上来,低声在陆北耳旁说着什么。 虽然距离很近,但顾夏也听不太清楚,只隐隐听到了诸如“现在”、“去了家里”、“阿姨在”几个关键词。 然后就看见陆北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意外、片刻的迷茫,总是是出现在陆北脸上,就很违和的表情。 秦尧之毫不意外,冷漠的眼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重新投注在顾夏身上,“跟我走。” 她张张嘴,思维混乱。 耳边似乎有一声叹息响起。 蓦地。 陆北目眦尽裂,像头暴怒的野兽,骂了一句就要冲过去,“秦尧之,你他妈——” “陆北!冷静!”周无彻拼命拽住他,“你现在不应该做任何事,赶紧先回家。” 底下传来一阵喧哗声,外面又进来一些人,是秦尧之的人,拦着陆北的朋友们不让他们接近,天鹅城堡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瞠目结舌,看起来脑子都不转了,管弦乐队和牧师等人更是默默地低下头,恨不得跟周围的布置融为一体…… 这些都跟顾夏无关了。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耳畔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感官被男人侵略,就像一颗石子,被包裹进温暖的泉水中,浮浮沉沉。众目睽睽,他的吻落在她得眉心。 他们曾经在无数个黑夜或白日,有过无数次更亲密浓烈的交流,令她头昏目眩,神魂颠倒。可是现在的心情是不同的,顾夏忽然很想哭。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视线死死盯着他胸前一处毛线花纹,在他怀里低低地说:“秦尧之,我完了。” “我知道。” 她朝他的胸口猛地锤了一拳,“你知道什么,坚持我这几年走过来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抱着她,好像她还是个小女孩儿。 她还要挣扎,秦尧之却略一环望,一把将人扛起,“离开这里再说。” 他厌恶这里的氛围。 脚底猛地离地,她双手扒着他的手臂,下巴颏抵在他的后肩,急急地问:“你要带我去哪?” “去哪都好,总之不在这里。” 在订婚仪式上转身跟另一个男人离开,这真的很疯狂。 顾夏喃喃自语:“我真的不应该跟你走。” “我知道,要怪就怪我,都是我强迫你的。” 你也知道啊。 她又愤愤地锤了一下秦尧之,“放我下来。” 以为她还不肯放弃,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可能。” “我自己走,胃疼。”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她挣扎也挣扎过了,痛苦也痛苦过了,认命也认命过了,可是秦尧之在这个关口出现了,就像命运,她自己始终迈不过的那道坎,他来牵着她走了。 顾夏正视了心中一直摇摇晃晃的天平。 有些遗憾、无力,但也解脱。 礼堂门口,她回头看去。 陆北停留在原地,他还望着这边,眼神中却什么都没有,纠缠了多年,她甚至有一种此刻他们就是最后一次相见的荒谬的错觉。 顾夏回过头不再看,随着秦尧之走入耀眼的阳光中。 天鹅城堡酒店建在半山腰,车顺着公路蜿蜒而下,车窗落下一个小缝,风呼呼地灌进来,还是有几分冷意的,可是顾夏却觉得爽利。 一段平道,秦尧之侧目瞥她一眼,“你今天很漂亮。” “你今天很……邋遢。” 离近了看,她才发现他胡茬都没有刮,这还是印象中的第一回,这个男人对于自己的形象管理一向都很在意。 秦尧之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打开了音乐,舒缓的钢琴声瞬间流泻在车厢内,两个人就这样,一路吹着风,听着音乐,沉默地回到市区,两个人完全没有“干了一票大的”后的情绪起伏。 168、奔 168、奔 秦尧之显然有话要说,车没有送顾夏回家,而是径直开到了自己家。 熄了火,男人的手指叩在方向盘上,良久没有启唇,显然心绪并不如表面展现出来的这样沉稳。 秦尧之说:“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女人后脑勺朝着他,看着窗外,窗外只有绿树,怎么就看得那么认真? 秦尧之深吸一口气,按住她的肩膀,想要将人转过来,却不期然听到了一声啜泣,“你怎么……哭了。” 男人突然手足无措,捧着她的脸,拇指不停地揩着她眼底的泪珠。顾夏的眼泪流得很安静。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她其实已经很久都没哭过了,上一次流泪的时候,还要追溯到刚到景镇的时间。心底的情绪太复杂了,一旦从紧绷的状态中缓和下来,她得泪腺就成了一个不受控制的开关。 泪眼朦胧间,她看见秦尧之的目光似惊且叹。 “你看什么?” “我在想象——再一再二不再三,下一次,你的礼裙应该是为我穿的了。” 她久久不语。 秦尧之却理解错了她的意思,倾身过去抱住了她,手在她的后背上缓慢的拍了拍。 “你别难过,我不是让你从此就忘记你受到过的苦。” 他说:“我找到了一个办法。不用搭上你自己的一生,我会让你站在阳光下,干净、幸福的看着陆北付出应有的代价。” 顾夏推开他,愣愣地问:“什么办法?” “我们上楼说吧。” 他的密码没有换过,顾夏烂熟于心,打开门,家里的陈设也没什么变化,甚至玄关上还放着她的一对耳环——某次她走得急,忘在了这里。耳环安静地躺在台子上,就好像下一刻主人就要把它拿起来一样。 秦尧之先进的门,淡淡地说:“把门关上,我去给你倒茶。” 顾夏正要拉上门,忽然听见电梯停靠的轻响声。 两个人不由得对视一眼——这里是高档住宅区,电梯一梯一户,没有相应的权限是无法停靠在不属于自己的楼层的。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电梯门拉开,顾夏看见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她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晃了晃神才站稳。 拄着拐杖的女人在两人的搀扶下走出来,她也认出了顾夏,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嘴里发出尖叫。 “秦尧之!秦尧之你给我出来!”沙哑、凄厉的声音,仿佛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用心头血喊出的话。 秦尧之面色一变。 目光沉沉地看着女人身后的几人,“谁让她从医院出来的!” 顾夏亦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怒不可遏。 “夫人说,不准告诉你。”许彬心里也很苦,外人都暗暗揣测,这对毫无血缘关系的母子之间,或许存在什么龌龊。毕竟继母和继子,面临着庞大的家产,没有血缘关系,就代表着有利益分歧。但许彬身为秦尧之身边备受信赖的人,他知道这对母子之间有多么纠结,多么别扭,多么……苦,却始终是一家人。 秦尧之拉开门,“你们先进来,外面凉。” 江珊冷笑一声,“我倒想问问你,你怎么不在医院?” “我有事。”秦尧之做了个深呼吸,“你听我说,你的手术方案已经确定了,我现在送你回医院,你按照医生的嘱咐先休息两天,然后——” “我死了算了,还做什么手术?这样你也不必在我跟前瞒着,跟这个贱人藕断丝连。不是都爱到就连订婚仪式都敢闯吗?怎么,敢做不敢认?” 秦尧之挡在顾夏身前,挡住江珊怨毒的光。 他看向许彬,后者硬着头皮说:“医院里有个小护士,是陆北一个朋友的……女友,跟同事八卦的时候被夫人听见了。” 秦尧之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着顾夏的手紧了紧,对江珊说:“我让许彬先送你回医院,我再跟你慢慢说。” “我不回去,你今天必须说清楚。”江珊疾言厉色,“你对所有人说跟安然的婚约只是个误会,你们只是朋友,唯独瞒着我,这也就算了。” “可你跟谁在一起都行,唯独不能跟她在一起,如果你坚持,那以后我们也不用再见了,你走你的阳关道,别来管我死活,我不稀罕!” 她的手指都快要怼到秦尧之脸上了,秦尧之别开脸,“那件事跟顾夏无关。” 男人喉结动了动,“医生说你需要休息,不能费神,等你手术之后,我找一个合适的日子把真相告诉你,行不行?” “我都快死了,没有什么合适的日子。”江珊眼里爆出的怒火,令她双颊染上绯红,多了几分神采,“你就在这里说,让我死也死得瞑目!” 顾夏动动嘴,还是安静地站在秦尧之身后。这种场景下,哪怕满腹疑问,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她是在场的人中,最没资格干预的人。 门外的几个人皆不敢说话。 男人面容苦涩。 “……妈。” 秦尧之从来没这么叫过江珊。 江珊愣在了原地。 江珊是真的爱秦父,从没有在乎过两个人之间的年龄差,甚至在交往前,她也不知道男人身家如此优越。在知道他有一个小不了自己多少的儿子时,她也曾经犹豫要不要嫁,她长得漂亮,又还年轻,何必要嫁个有儿子的老男人?经过了激烈的挣扎,她还是嫁了,秦父是真的爱她,真的对她好,如果说那些金钱、爱护,都可以做表面文章,可是就连他的命……也是为了她丢掉的。 出国之后,江珊的状况并没有好转,反而因为离开故土,变得更加焦躁不安,经常半夜突然起身游荡。她不愿意让陌生人接近,总疑心有人要害她,秦父虽然腿脚不便,却承担了照顾她的全部工作。 就在一个午夜,她在浑浑噩噩中,跑到了别墅三楼的露台上,晚上天空乌云,星光熠熠,有没有一颗是她的孩子?江珊不自觉地踮起脚,伸出手,高一点、再高一点——猛地一阵拉力,她反应过来之时,人已经掉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男人死死地抓着她一只手,半幅身子都探了出来。 169、恨 169、恨 他将她拽了上来,可是因为他的腿原本就站不稳,猛地用力之后,失去了平衡。三层并不高,可是他摔了下去之后,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江珊,没关系。” 这是她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笑的是,他死了,她却清醒了。 她的安然回不来了,她的丈夫也回不来了。 忆及往事,江珊眼中的癫狂之色渐褪,“我那天跟你爸吵了架,心情不好,看到她找上门,看她不顺眼。可是,我为什么非要挑衅她?” “如果不是那场没必要争执,我就不会摔倒,我每天都在想,明明那个时候,我的孕期不稳,我怎么不能再小心一点呢?归根结底,你找什么样的女朋友,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这么多的不幸,她得找一个人来恨啊。 江珊泪如雨下,她穿着昂贵的服装,哭得完全不顾及形象。 “告诉我真相,就算下一刻就要我死,我也想知道。” “你摔倒,不是偶然。”秦尧之顿了顿,眼中的痛色逐渐显露出来,“根本不是因为顾夏没接住你,你才摔在地上,而是有人在地面上,涂上了油,哪怕你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争执,只要你走到了上面,就会滑倒。” 江珊怔住了,脸上的泪痕都没有抹去,上前一把拽住了秦尧之的领子,“谁?是谁?带到我面前来,我要杀了他,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秦尧之皱起眉,他就是怕江珊这样子,她的状态根本就无法支撑这样剧烈的情绪起伏。 “你答应我现在就去医院,我就告诉你。”说罢,秦尧之给了许彬一个眼神,后者跟一个中年女人走上来,想要搀扶着江珊离开。 可是江珊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念叨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她突然浑身颤抖起来,众人顿觉不妙,秦尧之反应很快,“快打120。” 许彬拦腰抱起江珊就往电梯里冲,“我送夫人下楼。” 江珊疯狂的摇头,手攥紧,目光死死地看着秦尧之。 秦尧之紧走了几步,飞快地说:“那个人叫赵州,我已经找到他了。” 女人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下。 兵荒马乱,秦尧之往电梯走了几步,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几步之遥的顾夏,“抱歉,你先在家——” “我跟你一起去医院。”“好。” 救护车在半路接上了江珊,人一到医院就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几个小时都没有任何动静。 手术室外,冷冰冰的光照下来,秦尧之跟顾夏并排坐在走廊边蓝色的椅子上。 顾夏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江珊的状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几近油尽灯枯。 秦尧之叹了口气,“她精神一直很差,这么多年来,身体也一直亏空,前年还查出了癌症。” “所以你才瞒着她?” “嗯,本想等这次手术后再跟她说的。” “抱歉,什么都帮不了你。” 秦尧之摇了摇头,对他来说,她在身边,他们彼此陪伴,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那个男人的名字叫赵州……是路远集团找来的。” 如听惊雷,顾夏霍地侧头看他。 秦尧之交叠着双腿,面色平静,注视着“手术中”三个字,声音淡淡,“你觉得,我为什么一回国,就频频针对路远集团?” “你一早就怀疑他们了?” “是。”秦尧之毫不犹豫的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这应当是陆谦之的主意,这个人心狠手辣,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当时因为我父亲不肯投资他的一个项目,两家闹得很僵。我继母出事之后,也是陆谦之第一个过来假惺惺的慰问。我一直觉得这里面有古怪,所以从没放弃过对这件事的调查,可是没有证据。” 他停了一下,“直到陆谦之死后,我换了一个突破口,顺藤摸瓜,找到了赵州。” “什么突破口?” 秦尧之扭回头,视线相对的时候,顾夏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想,与此同时,她听见秦尧之说:“是陆北,这个报复的主意是陆北出的,赵州也是他找到的。我继母出事后,赵州从陆北那拿了一笔钱,逃到了别的城市。” 在秦尧之的调查中,陆北做这件事完全是顺手而为,做了就做了,过后也再没有关注过,他甚至不知道这件事还涉及到了顾夏。 “赵州人现在就在派出所,刑事拘留,我已经让卢一宁他们律所跟进这场官司了。”他又补充道,“赵州已经供出了陆北,信息记录和转账记录都在,陆北逃不掉的。现在这个时间,警察应该已经去过陆北家了。” 顾夏以为,在听到了这么巧合、这么惊悚的真相之后,她应该感到愤怒、震惊、亦或是解脱,可是事实是,她很难剖析得明白,现在内心的平静是为什么,有一种巨大的疲惫感袭来,让她连多思考一件事都觉得无比困顿。 她看见了医生对着秦尧之歉疚地摇头,看见了冯安然哭得不能自已,看见了盖着白布的病床从手术室被推了出来……黑夜太过漫长,头顶的灯太过刺眼,她一抬头就一阵头晕目眩,然后陷入了黑暗。 医生说,她是压力太大才导致的昏厥,要注意休息,身边也要有人随时照看。 秦尧之将她送回了父母家,又买了一大堆营养品,可是最好的疗愈就是睡觉。 顾夏睡了很久很久,时间在她的世界中经过,如同巨大沙漏中的流沙,下落的时候感受不到每一颗砂砾的速度,一直在安静的流逝。 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父母抱着她痛哭。 季先生来跟她告别,国内没什么再留恋的,他申请了一所大学的博士生,秋天就要离开了。 卢一宁来探病,说是受秦尧之之托,来跟她汇报进展,代理律师已经对陆北和赵州提起了诉讼,可是关于判罚程度,还要经过漫长的拉扯。 周无彻也来过,说他会帮陆北,会一直做陆北的朋友。他还问顾夏,愿不愿意将季先生准备好的一切研究资料都转送给他。 170、安 170、安 她甚至看到了她自己。 青春洋溢,在学校附近的巷口,看见了一场欺凌。她拉住了自己,警告道:“顾夏,不要走近那个小巷。” “顾夏姐姐,你怎么不过来?”陆北的眼、眉、略带恶意的笑容那样清晰,反复地叫她“顾夏姐姐”。 这些真的能抹掉吗? 她从没有怨恨过江珊,因为顾夏觉得,自己是能理解她的。如果说一个人身上发生的这些悲剧,都要究其起因,都有一个根源,那无论是秦尧之家庭的不幸,还是她自己家庭的不幸,都同她自己有关。她有极大的负罪感,而跟江珊一样,她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出口。 江珊选择恨她。 她选择恨陆北。 现在连这份恨意也化作虚无了。 浑浑噩噩,梦醒的时候,已经是仲夏。 她开始出门,清晨亦或者是傍晚,独自一人出门,在附近的道旁,在公园里,走一走,什么都不想。 某一天,顾夏进家门的时候,就听见她妈乐呵呵地跟别人说:“那当然了,他经常来看我女儿呢。” 家里有客人,是顾母多年前的好友,最近才又有了联系。那位阿姨也是面善的,附和着顾母的话,连连点头,“前几天小秦来的时候,我就瞧见了,真俊,而且气度也好,你以后就要享福咯。”顾母挥挥手,“什么享不享福的,她自己个儿喜欢就行。” 阿姨又说:“以前我就看顾夏面相好,这孩子的福气在后面呢。” 顾母捂着嘴笑了一下,尽管想收敛,可是被这样奉承着,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展露出几分愉悦,“不是我吹嘘,我女儿从小长得好看,喜欢她的人不要太多啊。” 她们讲得太投入,顾夏不得不刻意咳嗽了两声,才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哎呦,我女儿回来了,快去洗洗手,我去给你洗点水果。”一如一对寻常母女的对话。 顾夏依言过去,没过一会儿,门铃响了。 顾母还在厨房,来做客的女人小跑着过去把门打开了,“你是……小秦吧?!” 男人高大英俊,衣着笔挺,彬彬有礼,“阿姨您好,我找顾夏。”“好好好,快进来。”阿姨招呼着母女俩,“小秦来啦。” 顾母十分热情地招待了秦尧之,却不过多跟他攀谈,两个人到了顾夏的卧室叙话。 他抓过她床头的一个毛绒狐狸,坐在屋内唯一一把椅子上,拨弄着玩偶的耳朵,“你病好了。” “嗯,好的不能再好了。”顾夏瞥了一眼秦尧之,也问,“她的后事……” “都处理好了。” 顾夏又看了他的手一眼,终于忍不住地说:“你别薅它尾巴上的毛了,你一来就薅,一来就薅,它都快秃了。” 秦尧之轻笑起来,将小狐狸抛到顾夏怀里,“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顾夏就算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的目的地是景镇。 下飞机的时候,她就问道了一股水雾弥漫的芳香。虽然承载着不安的记忆,但是朦胧烟雨,草木柳色,还是让她的心情舒缓许多,甚至有闲心跟秦尧之开玩笑,“脱敏疗法?” 秦尧之但笑不语。 随着秦尧之行进的方向,顾夏的话逐渐减少,睫毛微垂,也不大愿意看周围的景色了。秦尧之看在眼里,抿抿唇,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直到到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顾夏才恍然……就是这里啊,她呆了两年的地方。 可是现在跟那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顾夏还记得,这两旁都是民居,前面是平房,后面是矮旧的小楼,稀稀疏疏的也住着一些当地的居民。可是现在,她看不见生活的痕迹,在街口已经拦上了“正在施工”的路障,看起来是要拆迁的样子。 “这是……”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的事。”秦尧之四下看了看,远处有个管理模样的人探头探脑,看见来人是秦尧之,热切的招呼了一声,而后就远远地看着,也并不敢上前打扰。 秦尧之边走边说:“这里有重建规划,阅江资本投资的一家建筑公司竞标成功,拿下了这块地。” 谈话间,他们走到了其中一间房前。顾夏顿了一下,手先于脑,低头翻包想要找到一把钥匙,可是却被秦尧之阻止了。 他转身从墙角拎出了一个锤子,优雅矜持的男人,穿着合体的西装,手上拎着一个笨重的锤子,这画面既违和又惊悚。 在顾夏呆滞的目光中,他挥舞起锤子,重重地朝着门锁砸去。“哐当——” 原本就破旧不堪的门一下子就被砸开了。 顾夏心头的郁气突然散去,竟然有点想笑。 秦尧之侧面走了一步,让出一条路,扭头看她,目光柔和,“进来。” 房间不大,四面墙壁空旷斑驳,里面本就为数不多的家具早已经被陆北搬空了,空间狭小,置身其中,不见日光,一种禁锢感让人的心都跟着逼仄狭小起来。 “顾夏。”秦尧之在身后唤她。 “嗯?” 她一转头,脑袋上就罩下来一个安全头盔,男人的手指灵巧地将两侧的带子顺下来,认真的在她的下巴上系好。 随后顾夏手里又被塞了一个大锤。 秦尧之问:“害怕吗?”顾夏低头看了看,摇摇头,“不怕。” 这一天,钢筋水泥浇筑的牢笼,被两个人用最野蛮、最原始的办法凿裂,灰尘四溢,有光从墙的空隙中透了进来。 彩霞漫天的时候,她才停下来。 秦尧之掏出纸巾,给她擦了擦汗,笑着问:“爽吗?” “爽。”顾夏诚实地点头。 没有什么比当面的摧毁,更能动摇记忆中的坚不可摧。 秦尧之眼底笑意加深,“那我们走吧?” 最后的最后,她把钥匙扔在了这堆废墟中,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们没有在景镇过夜,夜晚的航班提供了餐食,空姐端上来两份简餐。秦尧之也饿了,取出筷子就准备吃。冷不防,顾夏突然说:“你知道我这两年为什么不喜欢吃米饭吗?” 171、珍珠 171、珍珠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米饭很像蛆。” 秦尧之的筷子尖停住了。 “……”他扭头,用一言难尽的表情问,“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联想?” 顾夏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因为我吃过。” 她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开玩笑。 “就在景镇的时候,一开始,还有一个笼子。”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很大,两个人呆在里面也不拥挤,刚刚好。我总想要离开,他就寸步不离地看着我。没有光、没有时间,他有一块怀表,那通常是我唯一能听见的声音。”她的眼神焦点逐渐散开,“那是大夏天,吃饭的时候,我不吃,他也不吃,过了多久我不记得,那份饭就放在面前,从热到冷,从冷到更冷,然后逐渐有了味道,菜里生了蛆。” “我大概是不想死的,我说,我想吃饭。可还是他说,只有这些,他要让我记住这个味道,这个感受,以后才不会再犯错。” 秦尧之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手臂由于过份用力,青筋毕露。 “你吃了。” 顾夏笑了起来,表情十分单纯,“当然了。” “他一口,我一口,我们吃光了那份饭菜,一边吃,一边吐,一边又吃。从那天起,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吃米饭。” 顾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勇气将这些事讲出来的,曾经这是一座压在她心上的大山,给她带来了许多暗无天日的日子,可是现在,她只觉得时过境迁,说了也就说了,甚至夹杂了两分唏嘘。 可还是一扭头。 她就看见秦尧之双眼水光潋滟,鼻尖都红了。 “你哭了?”顾夏诧异,生怕是自己看错,她还特意凑过去看。 “……” 秦尧之别过头,这回耳朵也红了。 大半夜的,许彬又被迫加班,他充当司机,在机场接上了老板和他的顾小姐。 两个人都坐在后座,秦尧之拍了拍他的靠背,“先送顾夏回家。” 到顾夏家的时候,时间已近深夜。 樱花树上零星的花朵,风一来,花瓣打着旋儿的散落在绿化带中,这场景似曾相识,也物是人非。 顾夏下了车,“我走了,今天谢谢你。” “顾夏。”车窗落下,秦尧之坐在车里喊她。 她停下脚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远的距离。 “我们……”看着她清凌凌的眼神,秦尧之又放弃了,还是没有说出口的时机。 他摇摇头,冲她微笑,“没什么,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 这段时间算是顾夏的“空窗期”,从各种意义上她都无所事事,所以接到校庆邀请函的时候,她确实犹豫了一下。 看着请柬上熟悉的“湖城大学”四个字,顾夏恍惚了一下。校园生活,那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只是她对湖城大学感官复杂,又早已经跟同学失去了联系,去了也没什么意义,原本打算婉拒,可是接到邀请函之后的第二天,就有学妹从教务处给她打来了电话,言语殷切,想来是这次校庆规模很大,能赶来的毕业生本就不多,组织者生怕在观众席开了天窗,因而格外重视。 顾夏还是答应下来,就当瞧瞧热闹。 校庆当天,远远的就能看见湖城大学彩旗飘摇,正门口拉起了巨大的庆祝横幅,许多学生志愿者穿着统一的文化衫,来来往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如同一场青春风暴席卷而来。 再次回到校园,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穿过文综楼,穿过外语楼,路过一个小篮球场……有一个稍大一些的操场,绿树成荫,十来个男孩子正在踢球。 她曾经就在这个操场上军训,曾经一抬眼,就在操场对面的树下,初遇了秦尧之。风拂过,带走额头上隐隐的汗意,一种清凉漫上心头,心口窝着,倒也不难受,只是有一种颤栗感,让她的心跳加快。 顾夏久久地移不动步子。 身后传来一声试探的招呼声,“这位学姐,我们的校庆活动是在礼堂举行,请问你是找不到位置了吗?” 顾夏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文化衫的漂亮女孩儿。 有几分眼熟。 女孩儿见到她目光却是一亮,“顾夏学姐?好久不见啊,这真是太巧了。” 顾夏稍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们的确是见过面的,那时候眼前的这个女孩子还是周无彻的女朋友,曾经跟周无彻一起,来过她跟陆北的第一次订婚宴的。 “你是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女生忽略了顾夏的疑惑,也并没有做自我介绍,只是说:“我是志愿者,今天是专门给不熟悉校内环境的学长学姐做接引工作的,我带你去礼堂吧。”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 女孩儿说:“我今年就毕业了。” “哦,毕业有什么计划吗?” “随便吧,反正也做不了本专业,那做什么工作都行。” 顾夏被她这话勾起了几分好奇,“为什么做不了?你的专业是学什么的?” “钢琴。” “那……”顾夏不自觉地低头看向女孩的手指,忽然愣住。 女孩儿垂下的手,食指下垂的弧度不大自然,像是一截失去了生命力的枯树枝,呈现出一种腐朽的枯萎。顾夏不由皱起眉,“你的手。” 察觉到顾夏的目光,女孩儿下意识地挡住了自己的手,“一场意外罢了,没什么的。”她又赶紧接上,“我们快走吧学姐,礼堂就在前面了。” 湖城大学的礼堂是近些年后建的,单独占据了一片空地,整个建筑十分宽敞气派,观众席足以容纳上千人。 此时,礼堂顶上的几排大灯开着,座椅明亮,已经有形形色色的毕业生落座,年纪参差不齐,大多跟自己的旧友三三两两寒暄,追忆起学生时代,满面笑容。 顾夏没有东张西望,直接找了个比较偏的座位,安静地坐下。 仪式开始了。 流程都是预料当中的,各式发言,穿插着几个节目,只是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秦尧之。 172、度日 172、度日 确实也应该想到的,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谁比得过秦尧之?谁有他合适? 秦尧之也穿着文化衫,可是周身的气势轻易地就能叫人将他跟一众大学生分离开来。他再台上谈吐自然,发言的时候,底下属于女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声,一直就没断过。 他感谢了学校,捐了款,又承诺为毕业生优先提供阅江资本集团的就业岗位,薪酬起步就是大学生平均薪资的将近一倍,而且发展前景广阔,这回无论男女脸上都是一派兴奋之色。 他似乎往顾夏的方向瞥了一眼,可是台下都是暗的,他不应该能看到她。 散场后,顾夏是第一波往外走的人。隐约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可是人太多,她看了两眼没发现熟面孔也就转身离开了。 校庆有一系列活动,可是顾夏一个人也没有参加的心思,出了礼堂就打算回家。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身后赶了上来。 “学姐,你等我一会儿。”是刚才那个女孩儿。 她跑得急,喘了几口气,但很快就对顾夏露出热络的笑容,“顾夏学姐,别急着走啊,你毕业的这几年,学校很多地方都变了呢,我带你到处看看吧。” 顾夏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敌得过她过份的热情,两个人从南到北,一路聊一路转,很快就到了中午。 顾夏正要提出告别,女孩拿着自己的手机,苦着脸,“学姐,你手机能借我打个电话吗?我的没电了。”顾夏没有多心。 “对了。”女孩儿一边摆弄着顾夏的手机,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兴奋地说,“你去过文综楼的天台吗?那里新架了一个望远镜。” “算了吧。” “走嘛。”女孩儿双手紧紧攀住顾夏的手臂,两人拉扯着还是进了文综楼。 上到天台上的时候,顾夏已经觉得不对了,如果真对学生开放,这梯子不应该这么锈迹斑斑,像是被人临时硬拽下来的。天台四处都没有围栏,十分危险,更不见什么望远镜的影子。 顾夏蹙起眉头,正要发问,冷不防身后被人重重一推,门“哐当”一声关上。 天台上的风很大,干扰了顾夏的听觉,门另一侧的人说话声音不甚清晰。 “哎?门怎么关上了,哎呀,打不开了!顾夏学姐,你等我一下啊,我去找钥匙。”顾夏默不作声。 隔了一会儿,顾夏问:“你准备关我到什么时候?” 一声恶意的笑声,说要去找钥匙的女孩儿并没有离开。 隔着门,她问顾夏:“学姐,你知道我的手指是怎么折的吗?” 也不听顾夏回答,她只是单纯的倾诉, “是陆北,在你们订婚那天,他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亲手掰折的。周无彻就在旁边,可还是他把门关上了,他们都是变态。” “我是学钢琴演奏的,《第三钢琴协奏曲》你知道吗?我原本可以把它完整的弹出来的,那么多同学,只有我能。可是我手指折了,哪怕治疗了,我也再弹不出这些复杂的曲目了。” 顾夏漠然,“可是伤害你的人不是我,是陆北和周无彻,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报复?”女孩儿沉默了一下,“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那个能力。” 隐隐的,她又激动起来,“可是看到你活得这么好,我不痛快。我不是个讲道理的人,你可以怪我,但是现在——”她冷笑一声,“学姐,你就在这吹吹风吧。” 急促的下楼声隔着门传过来,这次她是真的走了。 思及女孩儿的表现,顾夏掏出手机,果然电话卡已经被她悄悄拔走。没人知道她在这里,也没人会往天台来,顾夏走到天台边缘,只能期待着有没有路过的人,能看到她。 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一个小时?一天?总之不会死在这里,也就行了。 过了正午这段时间,天空中突然聚集了乌云,温度也一下子降了下来。顾夏穿的单薄,顶着风,还要小心不要被卷到更危险的边缘。可是实际上,等待的时间并没有她预想中长。 仅仅只过了半个多小时,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个女人说:“我看到她往这边来了,这里只有一座文综楼,所有的教室都找过了,除了天台,我记得这个天台是可以上去的。” “让开一点。” 顾夏一怔,是秦尧之的声音。 伴随着猛烈的撞击声,外头的女人扬声喊:“顾夏,你在里面吗?你能听见吗?”这个声音越听越耳熟。 顾不得细想,她连忙应声:“我在呢。” 撞击声更大。 不消片刻,天台的门就被撞开了,秦尧之喘着粗气,厉如鹰隼的双眼径直捕捉到了顾夏,见她看起来状态不错,这才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顾夏毫不意外,毕竟是能拆房的男人,一把破旧的门锁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 她的目光看向旁边,这回才是真切的愣住了。 “……诗诗?”对面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戴着无框眼镜的女人,正是她大学时期的室友黄诗诗,也是她曾经最好的朋友。 没有一句许久,黄诗诗冲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散场的时候我一直在叫你,你都听不见吗?结果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学妹转来转去,转到天台上吹冷风,你开心了?” 黄诗诗恼恨地瞪她一眼,“真是一点没变。”说着还要伸手点她的脑门。 ——被秦尧之一把拦住。 男人将外套披在顾夏身上,“差不多就得了。”“你们俩还在一起?这我真是看走了眼了。”黄诗诗飞快地收回目光,只问顾夏,“你手机呢?” 顾夏乖觉地递过去,黄诗诗迅速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见打不通电话,又念叨着:“换号了也不知道说一声,手机修好之后给我打过来,知道了吗?” 一些上学时被教育的记忆突然又袭击了顾夏,她反射性点头,几乖的模样。 黄诗诗满意了,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夏,“好了,这位秦先生一直在瞪我,也不是好叙旧的时候,我们再联系吧。” 173、不息 173、不息 黄诗诗来去如风,看着手机里多出来的号码,顾夏的心情却瞬间飞扬起来。 往昔失去的东西,好像都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身旁的男人却没有感受到她的好心情,眉头皱得很紧,“你怎么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顾夏不语,她不是轻信,只是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值得被人骗的。 原本这一句谴责的话,说过了也就过了,可是往下走的过程中,秦尧之还是一路唠叨。 什么:知不知道这个女同学叫什么名字? 什么:如果不是他疑心自己看见了她,又恰好碰到黄诗诗,顾夏就得在天台上过夜了。什么:下次见到他,不要装作没看见地走掉。 秦尧之的话太密,根本就不给她辩驳的空间,明知道他是再担心,可顾夏还是禁不住生气起来。 出了文综楼,顾夏抿着唇走在前面,越走越快,最后甚至小跑起来,秦尧之对此无知无觉,始终在后面不紧不慢迈着步子跟着,半点也不见落下。 顾夏板着脸,路过一颗大树的时候,索性也不走了,干脆绕着一棵树转了十几圈,秦尧之也跟着他绕了十几圈,表情逐渐戏谑。 路过的学生们先是好奇,继而大多意会,掩面而笑。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顾夏一着急,脚底一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脚腕的钝痛让她的表情顿了一下。秦尧之立刻发觉,扶住她,“没事吧?” 疼的要命,怎么可能没事。 她用力地推搡着秦尧之,堵着一口气说:“都怪你。”具体怪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秦尧之忽然低低地笑了,发自内心的愉悦。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她卸下了心防,是嗔是怨,她的表情都是如此生动。秦尧之只觉得——现在好像是那个时刻了,他想对她说点什么。 正要开口,天上忽然落雨了。 夏日骤雨,将人浇了个猝不及防,到处都是奔逃躲雨的人。 或许是校园的氛围太轻松,极其容易勾起人心底的软绵,这一阵雨正正好好浇在秦尧之的心尖上,将他的心脏浇得一塌糊涂。 顾夏被看得害臊,又锤了他一拳,“快点扶我走啊!”操场对面有一家开在校园里的奶茶店,屋檐很宽,两个人躲雨完全没有问题。 秦尧之用自己的外套扑落着顾夏身上的雨渍,安慰她,“这是急雨,下不了多久。”他又问,“喝奶茶吗?” “……喝。” 秦尧之进去买了一杯红豆奶茶,红豆煮得软烂,顾夏的皮肤上还残存着雨的冷意,心底却像暖和的糖浆在翻涌。 眼前的世界逐渐清净。 秦尧之看了一眼顾夏,向她靠拢了两步,手臂刚好触碰到她的手臂。 男人轻声说:“我不想在等了。” 顾夏用力吸了一口奶茶,含糊不清地说:“我没有让你等。” “我知道,可是除了等待我还能干什么呢?”秦尧之发出一声喟叹,“这么多年了,我已经认命了,我们之间,不是相爱,就是憎恶,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做陌生人,朋友也不行。” “所以,你讨厌我?” 顾夏摇摇头。 她怎么可能讨厌秦尧之?她厌恶的,是为了爱情对家中困境视而不见的自己,是为了钱,又背弃了爱情的自己,甚至是为了逃避一切,而溺毙在驯养游戏中的自己。 “那你喜欢我。”这次的语气笃定许多,隐含了几分期待。 一杯奶茶都没喝完,雨就停了。 他们回到了操场边。 操场空旷,依稀还能看见树下的年轻男人,他个字很高,穿着简简单单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目俊朗。 他原本只是路过这里,在一众军训的新生中,他遥遥地同她对视。那一年,又有谁不是一见钟情呢? 雨水冲洗过的天空,彩霞更加绚烂,树上的蝉又聒噪地叫了起来。 盛夏、蝉鸣、微风、树影婆娑,一样不少,顾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漏了一拍。 她仍未有回答,说心里没有半点失望是不可能的,可是也仅此而已,他对她的心意不会有半分改变。这样的问话,他今天可以问,明天可以问,这辈子还有很长时间,都可以问。 秦尧之背过身,半蹲下来,“车停在校外,你脚崴了,我背你。” 她顺从地趴在他的背上,男人双手扶住她的双腿,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秦尧之背着顾夏,一步一步走出校门,走在马路边,天大地大,抛开身份,抛开一切往昔的纠葛,抛开两人之间相隔的岁月。 她想,她是喜欢他的,她一直都喜欢他。她揽住秦尧之脖颈的手微微收紧。 明天应当也是个好天气,未来还有无数个好天气。 “秦尧之。” “嗯?” 为了听她说话,男人侧过脸,顾夏垂下了头,贴在他的耳边,说了几个字。伴随着这简洁的几个字,她还点了点头。 秦尧之猛地停下了脚,不大确定地问:“你刚才是说话了吗?” “哎,你小心点,你差点摔着我。”顾夏抱怨道,“那你可就没有女朋友了。” “哎——” 顾夏发出了更大的惊呼。 秦尧之将她放下,又猛地面对面拦腰抱起,疯狂地转圈,她在他怀里晃得晕头转向,两个人都憋不住笑。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他仰起头去亲吻她。 珍而重之,温柔以待。从紧张到坦然,顾夏双手揽住他的脖颈,长发铺满了他的肩膀,唇齿相抵,两个人的心跳合而为一。 摇摇晃晃间,她脖子上的链子坠了出来,一抹冰凉贴上了秦尧之的喉结。 他低下头,戒指上璀璨的钻石折射出五彩的光,光芒照耀进他的眼底,他的双眼都跟着沾染了热烈的火。 顾夏的手攥紧了戒指,秦尧之的手包裹住她的。 兜兜转转还是这一枚戒指,还是这一个人。 弥久的黑夜过后,他为她燃起了一场大火,焚尽了一切阴霾。 从此以后,她的长夜已渡,晨曦初生,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