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拯救反派师尊,我操碎了心》
1. 第 1 章
朝阳从云海尽头升起,璀璨金光照亮天地。
霞光之中,四只妖禽牵引着一辆车驶来,在碧空云海间留下一条长长的尾径。
车内,云霄派掌门鹤云栎一脸心事重重,他刚从小睡中醒来,温雅端正的眉头微拢,沉静的双瞳中锁了雾霭般的忧愁。
他掏出一瓶上品静心丹,一颗接一颗朝嘴里塞,不多时,近百灵石一枚的丹药就下去了半瓶。
“唉!”
旁边的人在唉声叹气,惹得他也不由跟着叹了一声:“唉!”
满腹愁绪的两人对视一眼。
骆九衢发问:“鹤师兄怎么也和我一样唉声叹气?出什么事了?”
山门没钱花了?
同门又惹出祸事?
还是,遇到感情问题了?
短短瞬间,数种猜测从心头滑过,但鹤云栎的答案并不在其中:“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稀奇了,什么样的噩梦能让一个修士心神不宁?
“梦到了什么?”
鹤云栎语塞。
说一个梦其实并不恰当,他的梦境长而破碎,没有完整的故事脉络。梦里的山门萧索破落,同门皆不知所踪。而他的师父应岁与,则走上了末路——
兵戈已渐进尾声,身着玄黑华服的应岁与被十数位来自不同门派的修士包围,身后是绝路。
他受了很重的伤,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开裂,流出粘稠发黑的血。整个人连站立也艰难。
“魔头!前面已然是穷途末路,你还要执迷不悟,拒不伏诛吗?”
穷途……末路……
干涩的双唇翕动,对面的人听不见他的声音,高声质问:“你在说什么?”
应岁与艰难抬起头,斜睨双眼,幽冷地看向众人:“我说,你们动手啊!”
众人不动,他叽嘲:“为何不动手?难道,在怕某个不会出现的人?”
这傲慢的姿态极为扎眼,教人愤怒,好几个人忍不住上前一步,但似乎又在忌惮什么,咬紧牙关,退了回去。
应岁与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
“我来!”
一声冷冽的年轻男声,快如闪电的剑锋从人群中窜出朝应岁与袭去。
看到剑招,应岁与双瞳紧缩,防御之势竟慢了一步。
“旁观”的鹤云栎提醒不及,只能冲上前去,挺身一挡——
意识停留在剑锋即将穿过身体的一瞬,接着他便醒了。
梦境真实极了,透心寒凉仿佛还残留在胸口,鹤云栎有种强烈的直觉:梦中的事会成真。
云霄派为何会变成那副破败模样?
同门们都去哪了?
那些人又为何唤师父“魔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谁对师父刺出了那一剑?
梦境朦胧,出剑之人的脸也是模糊的。但或许是因为梦境的启示,鹤云栎潜意识便知道对方是被称为“主角”的天选之子,未来会杀死师父,也只有他能杀死师父。
而他对师父出手的理由,是仇怨。
有仇之人。
这可不是一个精确的筛选条件。
他师父应岁与在修界的人缘,主观地说还不错;客观地说,有部分人不太喜欢他;确切点形容,接近天怒人怨。想杀他而后快的人也就比二十多点,差不多上万。从里面找出男主的难度大约是海底捞针的一百来倍吧。
还好,不是很难……才怪。
师父将他教养成人,待他恩重如山,真有这么一天,这剑挡了也是理所当然。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可以不让这件事发生?
只是他目前掌握的信息有限,毫无破局头绪。
“我梦到有人要杀我师父。”
骆九衢与鹤云栎同为云霄派第七代弟子,但并非一个师父。骆九衢的师父名为牧夜声,在六代弟子中排行第二,而鹤云栎的师父应岁与排行第四,乃是最末。
听到小师叔被刺,骆九衢眉毛一挑:“哎呀,怎么会这样?还真是不幸啊!”
语气阴阳怪气,不乏幸灾乐祸,鹤云栎嗔怪地瞧了他一眼,补充:“但死的是我。”
骆九衢面色一变,紧张地握住他的手,安慰:“鹤师兄,梦境之说乃是虚幻,当不得真。”前后判若两人。
瞧他这个态度,鹤云栎没有再说梦里的其他景象。说出来骆九衢也不会信,只会当他太累了导致精神紧张。
平白担忧也无用,他暂且放下这篇,关心起骆九衢:“莫说我了。骆师弟又为何叹气?”
谈起这个,骆九衢的脸色可见地变苦:“还能为什么?为我师父啊。鹤师兄还记得我这次陪你办完事,就得去完成出师试炼吧。”
鹤云栎懂了:“二师伯给你出难题了?”
“两个试炼任务。一个是隐藏身份挑战修界七十二剑派的首徒并取胜。这倒简单。但第二个,他让我……
让我找个媳妇儿回去。”
剑修榜第五“匣中剑”的亲传弟子,号称“云霄卷王”的骆九衢说起这件事就苦大仇深。
“找媳妇儿?师弟还年轻,师伯着什么急?”
大师兄和他都还没急呢。
牧夜声突然给弟子出这般“难题”自然有缘由。
“师兄知道昆仑剑派的醉玉剑吧。”
鹤云栎点头:“知道。”
这是年轻时就和二师伯不对付的老对头。当年牧夜声下山试炼,第一个打的就是这位昆仑剑派前首徒,自那时起,两人便结下了梁子。一旦有机会醉玉剑就会给牧夜声找不痛快。
“他大徒弟下个月举行合籍大典,给师父送了请柬来。”
这样说鹤云栎就明白了。
二师伯性情要强,剑术上一直压醉玉剑一头,养徒弟当然也不愿输给手下败将,处处皆要争先。只是没料这个“处处”会包括娶媳妇儿。
他不禁对骆九衢露出怜悯的神情。
“大师伯也把我叫去训话,说他们这辈没希望了,以大师兄三年憋不出七句整话的性子也不能指望他。教我给师兄弟做个榜样。还说我虽然长得丑,但好在年轻力壮,拱一棵眼瞎的白菜回来也不是没可能。”
“这……大师伯的话有失偏驳,师弟不必妄自菲薄。你只是不合大师伯的审美,其实一点都不——”
话还没说完,便被骆九衢悲愤的声音打断:“师兄不必安慰,大师伯说的有理!”
鹤云栎默默咽下后半句,他还想替骆九衢找补来着,却没想到骆九衢的自我认知这么低。
“但这事儿是我努力就有结果的吗?师门的情况师兄你也是知道的,三代九人单着八个,除了师祖全是光棍,他们却要我找个媳妇儿回去。这不逼武夫绣花吗?”骆九衢俊朗锐利的面容逐渐扭曲,“我不是不愿意遵从师命,但我怎么找?我只是一个剑修啊。”
鹤云栎陷入沉默。
问剑修“你为什么没对象”就和问乞丐“你为什么没钱”一样。
是不想要吗?
是找不到啊!
“以剑为妻”是剑修们最后的嘴硬。
倒不是没人愿意和剑修恋爱,但他们大都是馋剑修身子,只愿走肾,不愿走心。花前月下好说,一谈婚论嫁,纷纷连夜收拾细软,扛着飞剑就跑了。
某位在《修界月报》工作的编辑曾现身说法,以自身经历为例,精辟概括了婚恋圈对剑修的普遍看法——
这群人要钱没钱,要闲没闲,除了剑术什么都不会,就是根不解风情的木头。成亲等于丧偶不说,闹了矛盾还打不过。要不是馋他们帅,这恋爱都谈不下去……综上所述,剑修睡睡就行了,千万别恋爱脑上头和他们扯合籍证。
此篇访谈一出,剑修分手率直线上升。
剑修畏惧于遇到冲着自己身子来的渣男渣女不敢恋爱,非剑修则相信了剑修不是良配。无情道势头大涨。
……
由于职业特性,剑修单身率高是修界的普遍问题,这一情况在云霄派又尤为严重。除了剑修门派的典型缺点他们一个不落外,原因还有一个:云霄全派上下,都是男的,想内部消化都没机会。
背后的故事说来话长,可谓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起初,云霄派只是恰好没有女弟子,但不知道哪个缺德的造谣,说他们只收男的。谣言越传越真,以至于真的没有女弟子来投了。
每每想起这件事大师伯都气得捶胸顿足,断言是隔壁天剑派干的:
“一定是天剑掌门那个臭老头!上次我就抓到他在背后跟玄女派的掌门说,我派弟子都是‘恋剑癖’和‘断袖’,让她门下女弟子离我派弟子远点。不要脸的老东西!剑术比不过我派就到处造谣,这场子我一定要找回来!”
他甚至一度将弟子带到了对方山门脚下。最后是鹤云栎和对面首席大弟子极力斡旋,才避免了一场宗门战。
后来两派约定,天剑派会严格约束门人,禁止他们再谣传云霄弟子是断袖,云霄弟子也答应不再四处说自己在同天剑派男弟子搞对象。
两败俱伤的争斗虽然停止了,但各种刻板印象还是留下了,其中便包括云霄派“不收女弟子”这条。
这种误解,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式澄清又很尴尬,让人家以为他们有多馋女弟子一样。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思及种种,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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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衢悔上心头:“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学剑,如果不学剑我也不至于混成这样,如果不混成这样,也不至于找不到对象,如果不是找不到对象我也不至于成为出不了师的废物……”
鹤云栎适时提醒:“三师弟,我和大师兄也没有出师。”
“那不一样!大师兄心性澄明,剑道上从无瓶颈;二师兄你又是丹中好手,钱途无量。
只有我,一事无成。
这年月,学什么不比练剑好?丹、符、器……哪个赚得不比剑修多?
我当年就不该被师父那惊天动地的一剑蒙蔽双眼跟着他走!就算我死了,被钉在棺材里,我也要说:劝人学剑,天打雷劈!”
自龙胤王朝的无道统治被推翻后,修界已逾五千载无大战事。天下太平,武道废弛。对力量追捧的减弱,导致了剑修武力变现的途径也日益稀少。而修剑需要的天赋、时间、灵材等并不少于其他法门。若非出身大富大贵的人家,便只能靠卷了。一来二去,剑修便大多卷成了“不解风情的木头”。
见骆九衢沉浸于颓丧中无法自拔,鹤云栎宽慰:“师弟莫要妄自菲薄。剑修很强啊,能够劈山断海,剑斩乾坤。”
骆九衢丧气反驳:“但没钱。”
“剑修还很帅啊,可以扶危济困,锄强扶弱。”
“但没钱。”
鹤云栎不懂骆九衢为何如此“自卑”,他年少时就很羡慕剑修来去如风,潇洒自在。可惜他四肢不调,运动天赋极差,没有学剑的命,只能含恨做一个腰缠万贯的丹修。
他叹气,握住骆九衢的手背:“没钱有什么好担心的?师兄养你啊。”
这话并无不妥,身为全派上下唯一会管家而又性格好的人,鹤云栎十六岁便开始管理宗门事务,跨入金丹期后更直接被传了掌门之位,说他这些年来一手撑起了云霄派并不为过。
骆九衢一直坚信,没有鹤云栎,这个门派早就散了。真不明白他那性格刁钻的小师叔靠什么养出这么温柔迷人的徒弟。
鹤师兄相貌俊美,性情温和,会持家又有钱,只可惜……
要是个师姐,就好了。
云霄弟子有三大恨:
一、门派没有女弟子;
二、小师叔今天依旧没遭报应;
三、鹤师兄,不是师姐。
骆九衢眼神复杂地瞧着鹤云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叹道:“鹤师兄,我吃你软饭长大,养育之恩重如山。你若想睡我,可以直说,我不会反抗的。”
鹤云栎心头一惊,不懂他何出此言。
虽然他觉得剑修很帅,但他不是断袖;虽然他没和女子谈过对象,但他不是断袖;虽然他不讨厌骆九衢,但他不是断袖……
以为骆九衢因情感道路不顺,一时想不开,才有此言。怕伤到师弟的自尊心,他斟酌言语,小心开口:“师弟,你还年轻,未来的机会还是很多的,不要自暴自弃。又不是第一天吃师兄软饭了,不用这么客气。”
要是这个程度就以身相许,那宗门上下岂不是一半要嫁给师父,一半要嫁给他?
犯不着这样。
实在过意不去,私下里叫声‘爹’就可以了。
听到他这话,骆九衢松了一口气:“师兄既对我没那份心思,就把手收回去吧。再摸下去,我不保证自己能稳住性向。”
顺着他的目光,鹤云栎看到了被自己搓到发烫的剑修的手,“哦”了一声,尴尬松开手。
他并非对骆九衢有色心,只是单纯觉得剑修粗糙有力的手特别有魅力。
鹤云栎做梦都想有这样一双充满力量感的手,但师父说手上的老茧会沾染浊气,污染药材,影响丹丸的成色,要求他定期用药水保养双手。
积年累月下来,他一个大男人硬生生养出了一双“冰肌玉骨”的手,以至于谁只看他的手都会以为另一头是个姑娘。
他不是姑娘啊!
“唉!”
“唉!”
在两师兄弟此起彼伏的哀叹声中目的地风致山庄到了。车外传来门僮的叫喝:“云霄派掌门携弟子驾到。”
骆九衢打起帘帐:“师兄,下车吧。”
鹤云栎起身,然手刚扶上门框,便听得外间人群中传来纳闷的低问:“云霄派不是纯男修门派吗?怎么还有姑娘?”
门框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同时,身后一声“刺啦”,车帘被扯出大块缺口。
鹤云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骆师弟,罪不至死。”
在师兄的劝解下,骆九衢默默收敛杀气,将这个“顶风传谣”的人移出“仇杀名单”,加入了“见一次打一次”的名录。
2. 第 2 章
近来是林氏老爷子的五百大寿。这林氏虽不是仙道大宗,但掌握着修界三成的矿石生意,颇有些名望,因此派弟子来的仙门不在少数。
风致山庄门前聚集着从各地前来贺寿的修士。不少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刚抵达的车驾上,好奇来的是何方神圣。
只见扶在门框上的细白手掌收拢,一截黛青色织金衣角与薄篮的长衫下摆出现在眼前,再往上三枚款式各异却同样通透水润的玉坠、织锦厚缎的祥云纹腰带……直到露出真容,哪是什么姑娘,分明是个高挑贵气的青年。
青年发如鸦羽,面若冠玉,低垂的眼眸呈现独特的深灰,似含了群山云雾,多情却又渺远。他像世人关于山川神君的幻想,如梦近幻,一抹温和谦逊的笑意平添暖意,见之可亲。
青年踩着脚凳落地,双手施施然拢入袖中,清朗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方才发问的年轻人身上略一停顿,又悠悠移开了。
年轻人莫名打了寒蝉:对方明明笑盈盈的,他为何会无端感到一股冷意?
随后下来的是一位持剑的黑衣青年,这位依旧生得端正,眉眼俊朗到近乎锋利,端是站着便有一股肃杀的金戈之气传来。
他则狠狠剜了那年轻人一眼,吓得人朝后一缩,躲到了长辈身后——
自己得罪过他们吗?
山庄弟子迎上前来:“鹤掌门!骆仙君!里面请,庄主恭候许久了。”
话音刚落,三庄主便走了出来:“两位贤侄,你们可算来了,老爷子早就念着你们了。你继续迎客,我带他们进去。”
后半句是对弟子说的。
不解内情的外地修士只见着两个青年一下车便被主人亲自迎进了门,派头不小。其中一人疑惑:“这云霄派又是哪冒出来的?听着好耳熟。”
与他同行的人摸了摸下巴:“好像是匣中剑牧夜声的门派吧。”
有人诧异:“牧夜声不是散修吗?”
“我怎么记得他是凌霄派的?”
“‘凌霄’是剑道宗师陆长见的宗门,写《剑则》那个,书背后不是印着嘛!一看你上课就没认真!”
“那个不是碧霄山吗?”又一个人加入了讨论。
一番争论把旁听的人弄迷糊了:“那当年一口气清空‘奉天盟’三百一十六张悬赏榜的‘法外决裁’罗刹客是哪个门派?凌霄?九霄?碧霄?”
一行人中唯一一个本地修士听得无语,扶额纠正:“这几位前辈都是一个门派的,就叫云霄。”
“什么!”几个外地修士极为震惊,只觉世界观被刷新了。
那位本地修士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对他们的惊愕表示理解。
云霄派,典型的门人比门派有名的宗派。
门内过去的大人物就不提了,现在顶梁的那几位也都是从南到北,鼎鼎有名的人物。但这些名声并没给云霄派带来半分影响力。极为大路货的门派名号还经常被人与其他门派混淆。在青州本地还好,出了青州,十个人里有九个都分不各种“云”和“霄”。
只能说这云霄派也很是有几分“寂寂无名的天赋”在身上了。
“除了前面说过的几位,这云霄派内还有一个更有名的人物。”本地修士继续“科普”。
其他人侧耳静待下文。
“应岁与,应丹圣。”
此名一出,众人脸一黑,头一偏,都不说话了。
这个名字不需多介绍。
——最年轻的传奇丹师,当世三丹圣之一,能与上宗领袖们平起平坐的人物。
丹修一道对天赋悟性要求颇高,除了极少数天之骄子,其余无不是靠海量灵石、药材砸出来的“金疙瘩”。
在丹师协会设定的丹修评级中,炼出初阶聚灵丹为入门,能稳定炼出一阶丹药才算达到初阶丹师水平。
这步一般人便要耗上十数年。
炼出三阶丹药为中阶丹师。
五阶为高阶丹师。
这个阶段已是凤毛麟角,修界如今登记在册的也不过两百余人。
炼出八阶丹药则可以进阶特阶丹师,走到哪都是座上宾。
至于能炼出十阶丹药的丹师,丹师协会已不配来评定。人们依凭习惯称这个层次的丹师为“超阶”、“超品”或“丹圣”。
迄今推测出的“十阶丹方”共有十三种,成就应岁与声名的那颗名为“破厄”,据传能免除心魔劫,铺平成仙路,被称为“成仙的入场券”。
这颗“破厄丹”炼成后去向不明,导致民间一度议论纷纷,大量阴谋论者认为这是一场骗局。不过从丹师协会和修界大人物们的礼待来看,应岁与的“丹圣”之名至少在他们眼中无可争议。
或许是因其地位过于超凡,大多数普通修士都默认应岁与既然没有效力上宗,那就是讨厌束缚做了隐世散修,却万万想不到他竟然寄身在一个默默无名的“野鸡门派”下。
不喜欢山珍海味也没必要去啃树皮啊。
回到现在,几位外地修士间的气氛有些凝滞。
按理说谈到如此人物,不说崇拜,至少也有佩服。但在他们默契的沉默中,却是隐约的,名为愤恨的情绪在涌动。
师长们咬牙切齿的话在他们脑中翻涌:此獠乖张孤戾、自以为是、不近人情、不识好歹、可恨至极!
种种耳提面命使得他们即使没见过应岁与,却也对其颇为敌视。
“刚才进去的那位,正是应丹圣的亲传弟子,高阶丹师鹤云栎。”本地修士再度补充。
什么?
丹圣的徒弟?
此话一出,几人纷纷向门内望去。
向着师门骂对头是一回事,但真有机会与传奇人物搭上线时,又是另一回事,毕竟这时候他们“真的有一头牛”。
几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对方的想法:小孩子才计较恩怨,成年人只在意利害。
于是立即拔腿,快步跟了上去。
但他们来迟了,鹤云栎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鹤掌门今年可还开炉?”
“什么时候开?”
“下一炉准备炼什么丹啊?”
鹤云栎很少应付这么多人,被吵得头疼,但还是保持着得体的浅笑。
因为某些门中具体个人身上的普遍问题,俗称懒和不会交际,云霄派门人基本不参加修界任何公共和私人的应酬,这次算是破例。主要原因有二——
一、林家与云霄的交情够深。当年云霄祖师自身来到青州开宗立派,受了林家先祖不少帮助,这份情意不能忘;
二、林家老爷子只有金丹期,已近寿限,很难再说能有下一个百岁大寿了。
根本原因则是大师伯和送请柬的人聊得太开心被奉承得飘飘然,嘴瓢应了下来。
为了让前任掌门保住面子,身为门派唯一的门面担当,现任掌门鹤云栎只能挺身而出,答应在处理完宗门外务归山的时候,到林家走上一趟。
但他没料到林家宾客们会这么热情。修界的高阶丹师也不止他一个,没必要这样吧。
他不了解的是,高阶丹师确实不止他一个,但要么受宗门供奉,不给外人炼丹;要么自恃身份,多少带点臭毛病。
像他这么平易近人,温和可亲的简直凤毛麟角。
此外,他还是丹圣弟子,年纪又轻,前途不可限量。现在打的关系都是在为以后做投资,不亏。
一位老者挤到近前,拉着鹤云栎套近乎:“鹤掌门。我那孙子,你的小侄儿快要筑基了,若有筑基丹还务必给老夫留上一两瓶。”
话音方落便有一位中年男子出言抗议:“刘门主,你好不要脸!筑基丹一炉产量也就两三瓶,你一人开口就要大半,还给不给别人留了?”
“愿买愿卖你管我!”
品质优秀的丹药没人会嫌少,用不完还能拿来做人情,是比灵石还好用的硬通货。
鹤云栎打断争论:“好了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开口吵闹的众人便安静下来。
“多些诸位抬爱。小辈计划下月初开炉,炼什么丹还没定。开炉之前奇丹阁会放出通知,诸位可到那里预定。”
奇丹阁是云霄派的产业,对外出售的丹药都是挂在那里售卖。简而言之:要丹药,走流程。
拜别众人,鹤云栎在三庄主的带领下继续朝庄内而去。
不想三庄主也揣着主意,一到人少的地方,便将鹤云栎拉到一旁,低声询问:“贤侄,今年眼见都入秋了,令师才开过一次炉。这……你跟世伯说句准话,他今年还开炉吗?”
这话不敢当着外人问。
全修界都盯着应岁与的丹炉,他的丹药莫说流入市场,身份不够连药渣都闻不到,林氏也是依凭交情才能问上一二。
鹤云栎略一迟疑,为难回道:“师父的事,当弟子的如何好过问。不过,他最近在研究新的丹方,开炉的可能性不大。”
“这样啊。”三庄主露出明显的失望。
鹤云栎不想多谈,正好林氏弟子有事来请三庄主,他借机提议自行去拜见林老爷子,如此才得脱身。
骆九衢当了一路的背景板,大感震撼。
在山上时他只知小师叔炼的丹药很受欢迎,经常有各色人物前来拜访,别称套近乎,但没想到会这么受追捧。
外人散尽,他终于能把憋了一路的话问出来了:“小师叔明明闲得长草,为什么不肯多炼几炉丹?”
研究丹方都是套话,师门众人都知道应岁与整天无所事事,他甚至有闲情把门内叫|春的野猫抓起来挨个喂绝育丹。
鹤云栎不以为意:“不想炼就不炼了,为什么非要炼?”
骆九衢想说多赚钱,但仔细一想,应岁与好像也不缺钱。他好奇:“也没见师叔炼丹,但他哪来这么多钱?”
“丹师协会给的。”
“他们为什么给小师叔钱?”
“他们和师父立过契约,只要师父遵守行规,他们就每年给师父分红。”
瞧骆九衢依旧一脸茫然,鹤云栎便细细将其中渊源解释了一遍。
不同于“好坏都能用”的符箓,丹药要吃进肚子。
出于被劣等丹药的丹毒影响修行的担忧,大多数修士非常迷信“阶位”,都倾向于购买阶位更高的丹师的丹药。
正常情况下,这无可厚非。
但若是部分高阶丹师不顾道义,通过大量炼制低阶丹药,恶意挤占下位市场,底层丹师便很容易失去生路。
而他们还可以用赚到的钱进一步垄断原材料与销路,使整个丹界成为他们的一言堂。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在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
修界曾经有一个以丹修为主的宗派,名为“丹宗”。他们便是借着这种手段起家,垄断了丹道,打压所有不依附于他们的丹修。
丹宗掌控丹界的百余年中,无才无德之人高居上位,大量高阶药方失传,丹界一度连八阶丹药都炼不出来。
丹修的修行环境前所未有的恶劣。
以至于几个上宗不得不出手,通过威逼利诱,将丹宗拆分,之后丹药协会才应运而生。
协会一出世便获得了广大丹师的支持,千年下来,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稳定的运作程序。
“限制开炉次数”便是他们规范丹药市场的重要手段之一。具体为特阶每年三次,高阶每年十二次,再以下不作限。
当然,开炉不是指每年只能炼这么多丹,而是指流入市场的丹药炉数。自己用炼多少都可以,送人量不大也没关系。
作为享受规则庇护的代价,所有登记在册的丹师每年会依据收入向协会缴纳会费。协会则将这笔钱用于日常运营,以及给高阶以上的丹师发放供奉,补偿他们的收入损失。
骆九衢惊奇:“给钱小师叔就能理这种屁话?”
应岁与可不是好相与的脾气,其生平第一讨厌的事便是被指手画脚。丹师协会这种要求没换来他的反其道而行之还真是稀奇。
鹤云栎:“怎么不理?好歹每年三千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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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万什么?”骆九衢没反应过来。
“灵石啊。”
三千万!
震惊过后骆九衢陷入了深深沉默。
身为一个即使被长期包养,依旧每月都在为修炼材料“当裤子”的贫穷剑修,若有人每年给他三千万灵石,别说限制他的出剑次数,最好再砍他几刀。
否则他拿得良心不安。
那可是三千万啊!
他的月例也才一千灵石!不吃不喝也要两千五百年才能攒下师叔一年的入账。
悔恨又一次将他淹没。
为什么他不学炼丹?
骆九衢默默算了一笔账,当世“丹圣”三人,特阶丹师大概二十不到三十人,还有高阶丹师也要分——
“每年光分红就好几亿,丹师协会这么有钱的?”
可恶的中间商!
“没那么多。丹圣的标准分红其实是一千万,师父是例外。此外还要看实际情况。”
鹤云栎重新给他算来:“比如有些丹师受宗门供奉,本就不对外出售丹药,那么对他们就只会象征性的给一到两成。”
另外两个丹圣和绝大部分特级丹师都是这种情况。
“至于高阶丹师分红本身就不多,每年也就几万到几十万。因此哪怕是收益好的年份,丹师协会花在这上面的钱也不会超过八千万。”
几万到十几万是意思意思?
骆九衢开始怀疑自己和鹤云栎用的不是一种货币。而这还只是分红,并不包括丹师自己售卖丹药的收入。
“为什么小师叔就这么多?”丹师协会做慈善的吗?
“这就说来话长了。”
“师兄说吧,你师弟贫穷的人生不差这点时间。”
这要从数十年前说起了——
云霄立派之初只有剑道,并无丹道。但在当今这个世道,纯粹的剑修是赚不到钱的,因此从立派起门中就没摆脱过囊中羞涩的窘境。
到了第六代,情况更糟糕了。门内四个弟子加不出十点经营天赋,没办法靠经营产业赚钱不说,脾气还一个赛一个臭,都拉不下脸去为大势力打工。
大师伯只能一人咬牙撑起宗门。
终于,在他日夜操劳下,宗门穷得到了解散的边缘。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师兄弟四人聚起来一合计,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得开辟一个赚钱的路子。
二师伯和三师伯痛定思痛后,咬牙表示愿意牺牲自己给某个漂亮温柔或者明媚可爱的富家小姐当赘婿。
大师伯一人一剑敲醒了他们:要有这好事还需要等到今天?
一番商量后,他们决定通过抓阄的方式挑选一个倒霉蛋去学来钱的手艺。
很快,倒霉蛋选出来了。
是应岁与。
以应岁与的性子当然不乐意当这个“冤种”,就在他准备耍赖之时,一股突如其来的“使命感”涌上心头,使他毅然将剑一扔,抱着丹书“啃”去了。
师伯们也收起了捆仙锁。
该说天赋好悟性高的人学什么都快,靠着自学,半年后应岁与便炼出了第一炉聚灵丹。
凭着卖丹药,门派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收入由负转正,也有余钱修缮殿宇、置买产业了。
但在他们彻底“脱贫致富”的道路上还有一头拦路虎,那就是丹师协会。
虽说丹师协会成立初衷是为了维护丹修界的公平,但千百年运作下来,还是浸染上了迂腐习气,当权者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只培养拜了山头的“自己人”。
因此横空出世,且“不懂规矩”的应岁与被视为了眼中钉。丹师协会的高层决意打压这个“愣头青”丹师,包括但不限于——
拒绝给他应有评级;
暗中阻止他的丹药在市面上流通;
勒令药商不准卖原料给云霄。
垄断了丹药市场上下游的丹师协会自信能轻易捏死这个“无背景”的丹师。
但事实打脸了。
在他们的全力制裁下,应岁与的丹药还是一炉又一炉地出产,硬生生在被垄断的市场上杀出一条血路——期间师伯们为了凑炼丹材料,勒紧裤腰带的艰辛就不细说了。
在和云霄争斗期间丹师协会的收入足足降了七成。
这场争斗持续了两年,丹师协会估算这个“小门小户”该到穷途末路了,摩拳擦掌,准备秋后算账。却不料平地一声惊雷,应岁与炼出了破厄丹。
丹成那日天地异象,百里皆见。
别说他们,全修界都知道又诞生了一位“丹圣”。
丹师协会彻底输了。
他们能拿捏住高阶及以下丹师的命脉,但奈何不了特级及以上的丹师。到了这个阶层的丹师有的是人捧,他们的制约手段没用了。
但祸事还不算完。
持续两年的争斗严重搅乱了丹市,许多丹师深受其害,认为丹师协会未能尽职,集结起来抵制协会。
内忧外患,再斗下去以后只怕没有丹师协会了。几位主战的总商很快被主和派拉下马。而丹师协会“改朝换代”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来云霄派求和。
几番商议过后,丹师协会咬牙签订了一堆“不平等条约”,包括但不限于:
给予应岁与相应的评级与尊崇;
除了每年只开炉三次的约束,应岁与不必对协会负责,不必听从协会调遣;
而作为应岁与“巨大牺牲”的回报丹师协会每年给予他三千万灵石的供奉。
这个数目也不是随口说的,“三千万”正是应岁与那两年卖药的平均年收入。
彼时鹤云栎虽已入门,但年岁尚幼,并不记事,这些都是后来听大师伯忆苦思甜才知道的。而骆九衢入门的时间还要更晚,又沉迷修炼,和同门话家常的机会极少,不清楚这段历史也不奇怪。
听完这段恩怨,骆九衢咽了一口唾沫,羡慕之情冲淡了不少。
丹修的世界勾心斗角好可怕啊。
不像他们剑修——
只会砍人。
3. 第 3 章
说着话,师兄弟两人转进了三重院。
花园里衣香鬓影,聚着各派女眷。此处是通往林老太爷院子的必经之地,每个来贺寿的人都会被她们看到。见多了老头子,骤然走进来两个俊俏郎君,不少人都瞧向这头,有心者更打听起了两人来历。
骆九衢不喜欢应酬,更怕女人多的场合,本想快速通过,却眼睁睁看着一个紫衣妇人迎上来拉住了鹤云栎。
“正巧了。我方才还念着鹤掌门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呢?几年不见,鹤掌门越发俊朗出众了,只是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我这个老家伙。”
鹤云栎行礼:“二夫人风姿绰约更胜当年,确实教晚辈不敢认了。”
紫衣妇人正是风致山庄的二庄主夫人,被这么一夸她掩唇笑弯了眼。
鹤云栎把往偷偷后缩的骆九衢拉出来,推上前:“这位是晚辈师弟,姓骆,名九衢。”
骆九衢硬着头皮见了礼。
妇人也牵着一位俏丽少女介绍:“这是小女清涟,来,见过两位师兄。”
少女行过礼后,独望着鹤云栎笑叹:“天天听母亲念叨鹤师兄,今个儿可算见到了。光听说鹤师兄的丹药好,我却没吃着过,师兄什么时候也炼点美白的丹药嘛。”
骆九衢悄悄看向鹤云栎,看他要如何应对。据他所知,这位“鹤师兄”从不练美容、瘦身之类的丹丸,认为这些都非实用之物,不能称作药。
鹤云栎含笑回道:“师妹再吃美白丹,以后下雪的时候可就出不了门。”
少女眨了眨眼,疑惑问道:“为什么?”
“因为担心别人找不到你。”
少女一怔,眉眼弯弯地笑了。
“谁说找不到?别人又……”不瞎。
骆九衢话还没说完,便被鹤云栎捂住口鼻拖走了:“二夫人,清涟师妹,我们还要拜会老太爷,先失陪了。”
刚从上一处脱身,便又听得一个清亮的女音:“哎呀!可真是稀客。一年多不见,鹤掌门越来越受欢迎了。”
循声看去,一个橙衣女子正瞧着他们,笑得娇艳。玄女派掌门的二弟子,师兄弟两人都认识。
鹤云栎颔首:“柳师姐,好久不见。”
骆九衢没有那么多礼,只盯着柳星悦,神情古怪。在他记忆中,这“柳师姐”因为身体缘故,一直瘦得像根竹竿,现在长了些肉倒标志些了。
“你胖了好多。”
柳星悦笑容一僵,垂下的手隐隐抽动。
鹤云栎忙打圆场:“柳师姐面色红润,穿艳色也更好看了。这身衣服真漂亮,一尺八的腰吧。”
柳星悦脸色重新明媚,转了一个圈:“一尺九的腰!新的剪裁手法,是不是瞧着更细?”她凑近鹤云栎,“实际上我还长了六斤呢。”
这“悄悄话”骆九衢也听到了。
他不懂,为什么这女人能开心地和鹤师兄讨论腰的粗细,却不许他说她胖了?
他说的是实话啊,这年头实话都不让人说了吗?
“不信?你摸摸。”柳星悦说着就要拉起鹤云栎的手就往自己腰上放。
鹤云栎忙不迭抽回手:“我信,我信。柳师姐莫逗我了。”
素来成熟稳重的“鹤大掌门”难得露出这般窘迫模样,柳星悦不禁掩唇笑了起来,像一串银铃在抖。
骆九衢惊了。
虽然他对柳星悦没感觉,但不妨碍他酸鹤云栎“姑娘主动让他摸腰”的人气。
“还没谢过师弟上次为我炼的丹药。”
见她恢复正经,鹤云栎松了一口气,略带腼腆地笑了:“小事一桩,柳师姐不必挂怀。身体好才是最重要的。”
柳星悦瞧着他的脸愣了愣,骤然发问:“鹤师弟有对象没?喜欢什么样的?入赘我们门派好不好啊?玄女派什么类型都有,我帮你介绍啊!今天还有几位师妹来了,要不要去看看?”
突如其来的“连珠炮”让鹤云栎应接不暇,怕被她拉去相亲,忙说了两句客套话,狼狈告辞。
骆九衢颇为不忿:怎么不给他介绍?
他也就差了鹤师兄一(亿)点点嘛。
……
一路走过来,和鹤云栎打招呼的女人就没断过,而她们总要单独拉着鹤云栎说上几句才肯心满意足地离开。鹤云栎也耐心地一一招呼,从七岁到八十,就没有他聊不起来的。连襁褓里的娃娃见到他都笑得合不拢嘴。
不知内情地人见到了怕是会以为这是他的寿宴。
骆九衢知道丹修受欢迎,却没想到人缘能好到这个地步。
难怪下山前小师叔特地把他叫去,塞给他一瓶造化丹,教他多留心,莫让鹤师兄在外面吃了亏。
当时他还疑惑一个大男人能吃什么亏。不过现在知道了。
骆九衢一边回忆,一边熟练地扯开某只说着说着就想往鹤云栎身上放的手,情绪已经从羡慕转变成心累。等彻底摆脱这群客人,他才得以长舒一口气:“亏师兄还记得她们每个人都是谁。”
鹤云栎整理好被挤乱的衣襟与头发:“师弟高看我了,方才那群人里十个我也就认识三四个。”
“那你怎么和她们聊得起来?”
“她们都叫我师兄、师弟或者贤侄了,我这还分不清?遇到没叫的就估摸着年龄称呼。”
“不怕叫错?”
鹤云栎不以为意:“有什么好怕的?叫错也不会损失什么。”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骆九衢猛地抓住鹤云栎的手:“鹤师兄,教我怎么和姑娘聊天吧!”
师弟乐意学,鹤云栎也不藏私,他一边摸着骆九衢的手,一边将经验娓娓道来:“其实这也和平时聊天没什么区别,捡她们想聊的说就是了。姑娘穿了新的衣服,就夸衣服;挽了漂亮的发髻,就夸她发髻……人总会不经意地‘炫耀’自己的得意之处,找准位置切入话题就行了。”
“怎么知道她们想聊什么?怎么看出哪是她们得意的地方?”
“用眼睛看啊,不是很明显吗?”
骆九衢:不好意思,真的看不出来。
鹤云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拿出了简化版教程:“性格张扬、喜欢热闹的,可以和她聊传闻时事;性格内敛沉静的,可以和她聊兴趣;或者索性讲有趣的故事,这个很难招人讨厌……切记要注意分寸,聊天要由浅入深,不能太自来熟。夸人要夸在点上,不会就不夸,宁愿不说也别说错,说错了要被打的。”
一大段话,骆九衢只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要被打?师兄被打过?”
“不是,是小师弟。他平时那么聪明,复杂的剑谱一看就会,但这么简单的事情,偏生学不会。”鹤云栎说着摇起了头。他口中的小师弟是三师伯顾决云的弟子,名隽明袖。
骆九衢无言以对。
剑谱明明比谈恋爱简单多了好不好!
意识到自己和鹤云栎可能并非同一种生物,他放弃争辩,转而问道:“小师弟被谁打的?怎么被打的?”
剑修大多是卷王,骆九衢受其师父影响,更属其中佼佼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闭关三百天,剩下六十五天还要四处找人实战。因此哪怕是门内之事也多有不知。
“说来话长。你知道山下的张屠吗?”
“卖猪肉那家?”
“嗯嗯!他家有个妹子,有印象吗?”
骆九衢记得,是个十一二岁的姑娘,有点胖:“怎么了?”
“他去提亲了。”
骆九衢“噗”地笑了:“他真去了?”
“嗯。”
“哈哈哈哈哈。”骆九衢笑得超大声,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他避到一旁,扶着柱子继续笑。
“你好歹也是当师兄的,就别笑了。”虽然这样说着,鹤云栎自己也弯起了眼,遮掩嘴角的动作是给小师弟最后的兄弟情。
关于小师弟隽明袖和张屠户家女儿的“纠葛”就又是一桩说来话长的公案了。
约摸在隽明袖六岁时,有人对他说师门没钱花了,把他抵给山下的张屠户家换了猪肉,因此小师弟长大了得给人做上门女婿。结果这傻小子当真了,即使人家女儿并不认识他。
至于这个“有人”是谁。
还能是谁?
应岁与啊。
“快跟我详细说说。”骆九衢笑完还不够,催着要听内情。
“他啊,那天突然跑过来跟我说要向张家提亲,劝也不听。我想着那家姑娘不错,真成了也是好事,便帮他备了见面礼,逐字逐句教他上门后怎么说。结果他全忘了,开口就是——”
鹤云栎清了清嗓子,模仿起隽明袖当时的语气:“虽然你长得不怎样,甚至不如我,但毕竟有婚约在先,放心,我不会背约。但你得知道,我已有心上人,纵你先来,我也不能委屈他。婚后我会尽量一碗水端平,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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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他有的你都会有……”
哪怕不解风情如骆九衢也听出不对劲儿了:“话能这么说吗?”
“当然不能了。所以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大耳光就来了,是张家大儿子打的。那手厚得和门板似的。落在人脸上比打雷还响,小师弟‘哇’一声就哭了。”
骆九衢的心一下揪紧了:“你们没被认出来吧?”
鹤云栎宽慰:“放心,小师弟抢白前我还未及报上名号。他被打后,我也立即提着他就跑了,没被人瞧出来历。”
听到师门清誉还在,骆九衢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拍了拍鹤云栎的肩:“谢了,鹤师兄。”
要被认出来,传了出去,他的出师任务这辈子都别想完成了。
“不用谢,应该的。”
骆九衢:“难怪前些天遇到小师弟时,他一脸阴郁,我还以为他又犯毛病了。”
鹤云栎:“哄女孩子难度确实高些,毕竟思维方式不同。要不我教你哄男人?这个比较容易上手。”
“额……不用了。”
他为什么要哄男人?
还有,鹤师兄为什么会哄男人?
骆九衢歇了心思,他承认有些东西是天赋。对他而言,比起学会这份情商,还是找个眼瞎耳聋的姑娘更容易。
但他还有不解之处:“我没对象就不说了。但鹤师兄你,人缘好,又不缺钱。为什么还一直单身?”
这个问题把鹤云栎问住了:“是啊,我为什么单身?”
首要的原因是没心思。
虽然他偶尔也会对“恋爱”产生好奇,但面对某个具体的姑娘时,却总觉少了几分该有的感觉。
次要原因是没合适的人选。
他熟识的姑娘大多像柳星悦那般,熟悉到“左手摸右手”,根本生不出男女之情。
不熟的姑娘中虽也有向他表达爱慕之情的,但每每他想与她们增进了解时,她们却纷纷跑路了。
骆九衢疑惑:“为什么?你怎么和她们增进了解的?”
“聊家庭情况啊。我是孤儿,能聊的就只有师门和师父了。”
听到应岁与,骆九衢暗觉不妙:“怎么聊的?”
“就师父的衣食住行做了‘简略’的介绍。如果真要交往,我希望对方能适应师父的性情与习惯。”
骆九衢满头问号:和你谈对象,为什么要适应小师叔?
看起来一表人才,结果是个“师宝男”。难怪姑娘会跑了。
对自己的终身大事鹤云栎并不很着急。反正丹修又不难找对象,他没必要急着把自己定出去。
“其实师弟也别把我看得太高,我只是占了丹修身份的便宜,人缘天然要好那么一点点。”
“未必,师叔也是丹修。”
“师父他……总是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
骆九衢觉得很神奇。
说鹤云栎对应岁与认识不清呢,他知道自家师父人缘糟糕、性格恶劣;但若说他认识清楚呢,他又并不认为自家师父存在需要改正的问题。
他这师叔的性子,说好听点是不太讨喜,说难听点是人憎狗嫌,村西头的狗见了他都要在背后怪叫两声。
小气、记仇、好胜、霸道、心眼多、不讲理……骆九衢打小就怵应岁与怵得不行,从来都是绕着走,完全无法理解鹤云栎那份近乎盲目的崇敬。
针对应岁与糟糕的人缘,鹤云栎想到了一个解释:“我觉得那些说师父坏话的人也并非单纯地讨厌师父,而是对师父又爱又恨,爱而不得,所以口是心非。师弟,你懂吧?”
不懂。
骆九衢觉得那些人更像心里恨应岁与恨得牙痒痒,但又馋应岁与炼的丹药,因此委曲求全、忍辱负重。
但过去的经验告诉他最好不要与鹤云栎争论这些。
说话间已经到了林老太爷的院子前。
骆九衢:“行了,不聊了。进去吧。”
拜会过林家老爷子,又被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后,两人才在林家弟子的带领下转向宴会厅。
然而刚走到宴会厅门口鹤云栎便听得内里传来一个少年愤怒的声音: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林家的所作所为我叶清记下了!叶林两家的婚约从今天起作废。我叶清!不要你林家的女儿!”
站在门外的鹤云栎倒抽一口凉气,本来已经模糊的梦境记忆骤然清晰。
4. 第 4 章
混杂在一起的故事被条条分离,瞬间,大量的信息灌入鹤云栎脑内。
那是一篇篇的悲欢离合,包含各种各样的题材:男频、女频、无cp;升级、逆袭、复仇;爱情、恐怖、写实……
这些被统称为小说。
他是小说里的人物?
还是小说的情节发生在了他的世界里?
鹤云栎一时分不清了。
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和正在上演的退婚桥段,确确实实是逆袭流主角的经典戏份。既是“主角”,那这个少年是否就是会杀掉师父的人?
突然灌入的信息与复杂的现实情况让鹤云栎脑袋胀痛,而厅上的纷争还在继续——
“叶清!你再说一遍!”
伴随一声怒喝,一个红衣劲装的少女冲了出来,“噌”地拔剑对准少年。
她正是林氏大小姐,少年的未婚妻,林漪澜。
少女突然出现让叶清面露惊愕,他立刻气弱了:“你怎么来了!”
林漪澜怒火中烧:“我不来?我不来还看不到这出戏。回答我,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
“你是什么软蛋我不清楚?没人教你说得出这种话?”
被当众贬斥,叶清脸色也难看起来:"既然你要听,那我就再说一次:我要退婚!我不要你林漪澜!”
瞧他真敢说,林漪澜气得双眼发红,持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话收回去!”
“不收。”
“叶清,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叶清僵着脖子,不再说一句话。
恼羞成怒的林漪澜提剑便朝他攻去。
涉及专业领域,骆九衢当仁不让地发出点评:“怒气有余,杀心不足,章法全乱了。应该死不了人。”
鹤云栎忍着不适低声提醒:“三师弟,他们不是在比武。”
“我知道,但就是难受。就好比你们丹师看到有人把带泥药材丢进还残余着上一炉丹药余味的炉子里,冷炉点火,炉下烧柴,还是昨晚下过雨后才劈的湿柴……”
光听描述,鹤云栎就胸闷气短,脸色更加苍白。他连忙打断:“好了,别说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了。”
听他声音不太对,骆九衢扭头一瞧,大惊:“师兄,你怎么了?中暑了?”
他反应极快地抽来一把椅子,扶着鹤云栎落座。
“不是什么大问题,吃点丹药就好了。”鹤云栎摆了摆手,摸出装静心丹的药瓶,倒出一把,塞进了嘴里。
骆九衢瞧得忧心。
虽说鹤云栎自己就是丹师,丹药不要钱,但也没有当饭吃的道理,而今天他已经瞧见两回了:“我送师兄去休息吧。”
“不用。我好多了,坐会儿就没事了。”
鹤云栎想留下来瞧瞧事情会怎么发展。但方才被骆九衢那样一比喻,他再看林小姐的剑招总会幻视到一堆湿材在他宝贝丹炉下燃烧的场景,便也觉得不堪入目了:“师弟,你从哪学的刚才那些话?”
那段话完美击中各种丹修最毛骨悚然的点,绝非外行能说出来的。
“小师叔教的。有次我听到他这样嘲讽丹师协会一个总商的炼丹水平。”骆九衢后知后觉地追问,“这话很重吗?”
那他刚才的比喻是不是过头了?
骆九衢既不明白,鹤云栎也不想解释太多让他于心不安:“没事儿,以后别对任何丹修说就行了。”
重倒不重,也就是不共戴天。
骆九衢:“哦。”
还有后半段呢。
虽然林漪澜的剑法不入流,但依凭接近筑基的修为,对付一个连引气入体都没达到的凡人绰绰有余。
少年只能狼狈躲避。
随着他的躲闪,“战场”逐渐扩大。
事情来得突然,来客们不清楚其中恩怨,出于和骆九衢一样的“死不了人”的评估,都没有贸然出手,面对袭至面前的剑锋,也只袖手退避。
骆九衢将鹤云栎连人带椅子往后一拉,自己站到前方。
虽然剑气伤到掌门师兄的可能性不高,但也不能完全不堤防。
不过片刻,少年便挂了好几处彩,而林漪澜还在步步紧逼。
左看右看,发现没人看起来有出手的打算,鹤云栎暗中叹了一口气,打算硬着头皮做了这个讨人厌的和事佬。然而就在他准备派骆九衢拆开两人之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传来:“住手。”
风致山庄大庄主飞身越入大厅,劈手夺过林漪澜的剑,同时抬起另一只手,给了她一巴掌:“不成体统!滚回去!”
林漪澜捂着脸,满脸不可置信:“父亲?你打我?你知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她说着,激动地指向叶清。
“我知道。”大庄主的声音冷静到冷漠。
既然知道那为何还打她,仿佛这全是她的不是。
林漪澜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从愤怒逐渐变成委屈,渐渐凝结成失望:是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还指望什么呢?
她气得浑身都在抖,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红着眼瞪向少年:“叶清,你给我记着!这件事还不算完!”说罢从弟子手中抢回自己的剑,扭头走了。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鹤云栎错愕,他望着林小姐狼狈离去的背影,即使作为旁观者也生出几分于心不忍,但身为父亲的大庄主却无动于衷,只转向叶清,眼神颇为冰冷。
在他看来,教训女儿是为了应付场面,但非要把事情闹得如此难堪的叶清也确实可恨。
然而众目睽睽,他不能有损“宽宏大度”的形象,只能咽下所有不满,冷声道:“叶贤侄,姻缘确实强求不得。你既无意,林氏也不能勉强。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只能希望你好之为之,来日若走投无路,也勿要吝惜向林家开口。”
这是要赶叶清走了。
鹤云栎看出了些门道。
林小姐虽霸道,但委屈不似假的,像真的不知情,而大庄主除了压抑的不悦,更多的是从容自若,像是早有计划。
看着林大庄主,叶清眼中闪过明显的排斥与厌恶:“我做乞丐也不求林家。”
丢下这句话,他抹掉嘴角的血,在众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了宴客厅。
……
一场令所有人不快的风波搅了林老爷子的寿宴,疑似“天选之子”的少年的出现更是让鹤云栎心事重重,他仿佛看见一剑贯心的结局在朝自己招手。
原本打算送个礼就走的鹤云栎改了主意,借口身体不适留了一晚。回到林家安排的客房,他问骆九衢:“师弟你怎么看这件事?”
骆九衢偏头想了想,说出仅有的感想:“为什么我没有娃娃亲?”
鹤云栎一时语塞:“闹成这样的也羡慕?”
“等我出师了,管他闹成什么样。”
原来是为了完成出师任务。
师弟的脱线让鹤云栎沉重的心情有了片刻的拨云见日,笑意从他脸上划过,但想到背后的纠葛,很快又换成愁云。
林家这段婚约中的恩怨远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因少年牵涉到师父的安危,他便也顾不得这是别家私事,在回房的路上从林家弟子、宾客等多方旁敲侧击打听,得来的几个角度的说辞合在一起,勉强拼凑出了一个还算客观的事实——
少年姓叶名清,灵州长建人。
其先祖叶铎和林氏先祖是故交,两人都曾是修界小有名气的人物。可惜叶家后代成器的不多,家业日渐衰落。随着阶层差距日渐增大,林叶两家后辈越来越疏远。
两家老祖母在世时便一直担心自己千年之后这情分会断掉。
彼时恰逢两家的长媳先后有孕,两人一合计,拍板定下了这桩指腹为婚的婚约,约定待两个孩子成年便完婚。
如今距婚约履行本来还有三年,但几个月前,叶家所在的村落遭遇邪修袭击,叶家上下除了叶清尽数罹难。叶清一夕间成了孤儿,走投无路之下,带着信物前来投靠林氏。
此时林氏老祖母已经去世,林大庄主身为新的当家人对叶氏并没什么感情,虽收留了叶清,却对婚约态度暧昧。
他对叶清不满原因除了叶家没落,帮衬不了林家外,还有两个:
一、叶清性格过于内向柔懦,并非大用之材;二、也是更为重要的原因:叶清是个“废”灵根。
“废灵根”并非特指某种灵根,而是对无修炼天赋之人的统称。
“灵根”决定了一个人对灵气的感知和吸收能力,除了品级和五行属性,还有“先天”和“后天”之分,简单来说就是天生的和洗经伐髓形成的,前者优于后者。其中先天天品单属性灵根是最好的,也是最稀少的。云霄派第七代弟子中也只有小师弟是。
虽说修途的成就并非全取决于灵根,悟性与努力也是极为重要的因素,毕竟历史上那些惊才绝艳的大人物也没多少是先天单灵根。但废灵根并不在此列,他们在绝大部分人的眼中甚至不配去拼悟性与努力。
因为正常情况下,废灵根就算经过洗经伐髓也达不到入道水准,修炼一辈子也难以突破“炼气”境界,注定只能做活不过百年的凡人。
林氏大庄主膝下无子,仅有林漪澜一个嫡女,对其寄予了“厚望”,期盼女儿能招得良婿,带领风致山庄更上一台阶。叶清明显不符合这个标准。
大庄主想取消婚约,但又不愿背上“背信弃义”与“违抗母命”之名,于是在回避婚约、拖着叶清的同时,默许了下面弟子对叶清的欺凌,想逼叶清自己退让。
这半年中,叶清在风致山庄过得颇为艰难。一来二去,矛盾在今天爆发了,便也有了先前看到的那幕。
对于林大庄主的作为,鹤云栎不赞同,但也不好在背后论是非。他想了想,又问骆九衢:“师弟,你瞧那个少年天资如何?”
他问的是以叶清的悟性和心性在剑道上能否有所成就。他不修剑,对剑道的了解仅限于纸上谈兵,更确切的情况得还得由专业的剑修评判。
“他?”
骆九衢回忆过那个少年在与林家小姐交手中的表现,做出评价:“挺愚钝的。除非有逆天机缘,否则这辈子顶天半个小师弟的水平。”
小师弟隽明袖,现金丹初期,基础剑术十一层,是云霄派的基本战力单位,一个小师弟等于一个单位。
顺带一说,骆九衢的实力是一百二十八个单位。
鹤云栎并不感到奇怪。
按照他从“梦境”中得到的知识来看,逆袭流男主一开始总是“平平无奇”,被所有人轻蔑,等变强后,再将以前受的委屈全部讨回来。
这个套路好像叫——打脸!
他没有剧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确定叶清是否就是会杀掉师父的那个“主角”,但遇到了总不能听之任之。
他不能赌。
不管叶清是不是,都得想办法避免对方与师父结仇。
心事重重的鹤云栎告别了骆九衢,回到自己房间。关好门,他盘腿入定。意识渐渐下沉,片刻的恍惚后,他来到一片奇特的空间。
方才在厅上那阵激烈的头疼后,他便多了对这片空间的感应。
此地雾蒙蒙的,似没有边界,中间陈列着一排排的书架,一眼望不到头。
书架上摆满了书,周围则漂浮着一个又一个发着微光的“标签”:强强、逆袭、末世、穿书……大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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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云栎都不解其意。
一串文字如牌匾般飘在上空:【xx文学城——净网删减版】
看不懂。
仔细研究过书架上的书籍,鹤云栎发现这些正是从他脑子里飞快略过的“小说”。
看着和小师弟喜欢的话本也没两样。
如果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一本话本,那这里会不会有原著?
但只望了一眼他便放弃了。
此地藏书浩如烟海,他又不知书名,只凭梦到的一个场景根本不可能找出原本。
好在听多了小师弟念叨,他对话本也积累了一点浅薄的了解。
现实没有逻辑,但话本往往遵循套路,尤其是热门题材,同质化颇为严重。按照这个思路,哪怕找不出原本,也能从同类的话本里推测未来的发展。
如果叶清的人生是一本小说,那应该是“废材逆袭流”吧。
这片空间似乎能感应到他的想法,刚起了个念头,一个名为“逆袭升级爽文”的标签便飘到了鹤云栎的面前。心念再动,空间内的书架排列便飞速变换,将对应的书籍推到了他面前。
——和门内的藏书阁倒挺像的。
抱着研究的态度,鹤云栎抽出了其中一本。
他选中的这本书名为《龙傲天称霸异界》的话本讲的是一位名叫“龙傲天”的少年从人人瞧不起天缺之体,通过奇遇与努力,逆袭成为异界霸主的故事。
家破人亡、被退婚、获得机缘、逆袭升级、复仇打脸……
是熟悉的味道!
但再往后面看,鹤云栎眉头却越皱越深。这本书虽然展示了未来可能的走向,却没有提供可行的解决之道。
书里越写主角大杀四方的利落干脆,鹤云栎背后便越是发凉。
在书里,得罪过主角的人几乎都不会有好下场,趁主角弱小进行抹杀的计划也毫无可行性,反而会迫使主角不断变强,直到被反杀。
按照书中套路,他的身份应该是个中期小反派。因为某些原因和主角结下梁子,不断为难迫害主角,给主角送够经验后被杀,同时引出后面更大的反派。
——也就是他的师父。
别问他为什么这么自然地将自己和师父代入了反派,有些东西,细究就伤人了。
读完整本书后鹤云栎非但没有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反而更焦虑了:请问现在弃道隐居,去乡下种田还来不来得及?
就在他愁眉不展之际一个名为【穿书】的分类映入眼帘,看旁边的介绍:
穿到书里改变自己或他人命运的故事。
改变命运?
这段字眼吸引了鹤云栎。
但简单浏览过开头几本后,他发现这些话本并不很适用于他的情况。
里面的角色大多是靠“抱主角大腿”来改变死亡结局的。方法没问题,是师父的性情与“抱大腿”三字绝缘,大概也就是沧海倒流,日月西升的难度。
鹤云栎叹了一口气,将书放回。
忽然,他被一本书名吸引了目光——
《穿成主角的反派师尊》
第一个念头:主角的师尊还能是反派?
第二个念头:如果让师父成为主角的师长……
是啊!
师父不可能顺着男主,那何不让男主去顺着师父?
打不过就想办法加入嘛。
他迫不及待地取下书翻阅,想验证自己的猜想。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异世界的青年,某天突然穿越成为了自己看过的一本话本中主角的反派师尊。按照原剧情,师尊对主角十分恶劣,对其非打则骂,还几次三番想夺取男主机缘,害男主性命。而男主也在一次次的冷遇中心寒,最后通过弑师完成了蜕变。
青年当然不会重蹈覆辙,为了求生也是出于良心,他对主角悉心教导,嘘寒问暖。成功将主角教成了二十四孝徒弟,改变了被杀的命运。
虽然过程中因为种种缘故,两人产生了几次矛盾,但因为前期积累的好感度够高,误会很快得到解除,没有触发坏结局。
比如剧情临近末尾这次,师父受他人挑唆,严惩了主角,要将其逐出山门。主角悲愤交加,将师父关进了密室。
都欺师灭祖了还能有好结局?
答案是真能。
经过一晚的谈心后他们非但和好了,按照书中的形容更是“感情亲昵甚于从前”。
虽然有十几章鲜红的“锁”字,但时间只过了一个晚上,前后情节也能连贯衔接。鹤云栎猜想可能是作者在凑字数骗稿费,并没有紧要的剧情。
看完这本书他豁然开朗,如获至宝。
这个思路很适合师父。
在修界,师徒伦理甚至大过血缘。在师为徒纲的道德标杆下,只要师长不丧尽天良,弟子便没有大逆不道的立场。若是弑师,必为天下唾弃。
换句话说,只要主角进了他们山门,师父的平安便保证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刷刷好感度就能解决了。
步骤也简单,套用之前那几本话本里的思路就是了:
神兵天降救其危难;
丹药宝物蚀其心智;
嘘寒问暖使其娇羞……
这些事师父当然不会做,但他可以代劳,然后把功劳归到师父身上。
这样一来,主角必然对师父感恩戴德,愿为之生、为之死、为之哐哐撞大墙。
又看了好几本类似的话本佐证理论,鹤云栎确信自己的计划有八成以上的可行性。
自信已经吃透了“穿书”这一题材的他合上书,志得意满地看着密密麻麻、不见边际的藏书:有这些“话本”作为攻略,他何愁拿不下男主?
他已经无敌了!
5. 第 5 章
说干就干。
候在风致山庄后山小径上,鹤云栎堵到了抱着包袱被赶出来的男主。
少年身上的伤还在流血,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鹤云栎递上一张手帕:“小兄弟欲往何处?”
怕显得太热切轻浮,他没有立即送“新手大礼包”刷好感度。第一次接触,他想塑造一个威严却不失亲切的掌门形象。
叶清戒备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青年,没有去接那张手帕。
对方生得俊朗明秀,身着颜色素雅却裁剪精良的衣袍,墨发用玉冠整齐地束起,气质温和沉稳。
他见过这个人,白天在风致山庄里面。
林家的弟子称他为什么掌门,林氏的当家人也对其十分热情。
即是林家的朋友,那便没必要与他太热络:“往去处。”
鹤云栎感叹:“林家待你如此刻薄,林大小姐又任性蛮横,离开也是好的。”
他不是突发恶疾,背后搬弄是非,而是在试探叶清。对有怨之人的态度最能反应一个人的品质。
只见叶清眉头一皱:“此事与前辈无关吧!”
没有跟着附和,反倒表出了对这种行为的反感,是个忠厚的孩子啊。
印象不错,鹤云栎也就说了来历:“不好意思,是我失态了。小兄弟此去终究是要寻仙问道的吧。我见小兄弟颇有眼缘,不如入我云霄派?”
“云霞派?”
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叫错门派名号,鹤云栎耐着性子纠正:“云霄派!”
“玉霄派?”
“是云霄派。”
“青云派?这次我记住了!”
鹤云栎:……
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你愿不愿意加入吧。”
叶清不认为自己有吸引素未蒙面之人青睐的人格魅力。联系青云派和林家关系匪浅,这年轻掌门会找上他,只怕是林家有人暗中施舍人情。但叶清才受过林家羞辱,并不想受他们恩惠,更不想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多谢前辈厚爱。晚辈虽不才,却也无须旁人施舍。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前路是劫是缘我都认,但唯独不会靠求人吃饭。”
他被拒绝了?
鹤云栎措手不及。
这不对啊。
男主突逢家变,又受辱退婚,正是最落魄狼狈之时,此时有一个仙门道长飘然站出来要收他为弟子,按照套路他应该大为感动,果断答应,并将此仙长视为白月光才是。
“文学城”里的书都是这样写的,怎么被会拒绝呢?
攻略出错了?
反复对比,鹤云栎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区别:
书里站出来帮男主出头的都是“修界第一高手”,“冠绝古今的剑神”,“独来独往的冰山道祖”……而他,鹤云栎,只是一个连名字都难以被人记住的野鸡门派的掌门。
——是啊,他看上了男主,但男主不一定非要看上他啊。连名字都很难让旁人记住的门派,凭什么让男主青眼?何况他看起来又这么弱。即不像大师伯剑术理论造诣极深,对各流派剑法精髓信手拈来;也不像二师伯,实力强大,能剑动乾坤,让人望而折服;更不像三师伯眼光毒辣,判人精准。
寂寂无名又一无所长,怎么可能骗得到弟子?
见“青云派”的年轻掌门黑着脸不理自己,叶清以为自己的拒绝得罪了对方,唤了两声无果便悻悻告辞离去。骆九衢找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一个人垂头丧气站在路边的鹤云栎。
“鹤师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快回去吧,要下雨了。”瞧他没反应,骆九衢紧张起来,“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师弟,我们门派的名声,是不是,太小了?”
师父和三位师伯虽在修界有点名气,但都是独狼性子,行走在外时从不提师门名号,大部分人至今还认为他们是散修。而整个门派又因为“社恐”,从不参加修界任何集体活动。修界统计正道时没有云霄,统计邪道时也没有云霄。出了青州便查无此派,报了名号也会被当成野鸡门派。
师门的人性子都很散漫,过去没一人在意过山门名号响不响亮,却不想如今会因此痛失男主,鹤云栎控制不住地慌了,害怕下次和男主再见就是被捅得透心凉的时候。
骆九衢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就这啊。他手一挥:“鹤师兄不必介怀,我们凌霄派不靠这些虚名吃饭。”
鹤云栎更悲伤了:“那个,三师弟,我们是云霄派。”
“是啊!凌霄派!”
“云霄!白云的云,霄汉的霄!”鹤云栎翻出掌门令牌贴到骆九衢脸上,一个字一个字指给他看。
骆九衢:“啊?”
活了二十多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门派的正确名字,他一直以为鹤云栎大舌头,发音不准。就在前段时间,他还把一个一直叫他们“云霄派”的人揍了一顿,因为以为对方在故意挑衅。
短暂愧疚后,骆九衢把这件事丢到脑后:“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门派没人认识,就报白玉京名号嘛。”
冒充修界第一宗门的弟子,骆九衢看来一点都不怕被打的。
不过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鹤云栎心累地叹了一口气,意识到门内的思政教育出了大问题。
不过骆九衢的话倒启发了他——
虽然他不是什么“冰山剑神”、“仙道宗师”,但可以装嘛。里子不够,逼格来凑。
一次失败并未让鹤云栎放弃计划。
身为丹修,他最不怕的便是挫折,否则早在数千次的炸炉中弃道种田去了,又怎能达到高阶丹师境界?
入夜,重整旗鼓的鹤云栎再一次检查了自己的打扮。
为了避免被认出身份,他打扮得十分简洁,仅有一件玄黑云纹斗篷从头遮到脚。
斗篷丝滑厚重,内刻阵纹,暗光流转。这是件天阶法宝,除了隐真容、防窥视外,还能抵御一定程度的攻击。
出自千机城天阶锻器师之手,有市无价。
身为当世三位“超阶”炼丹师之一,应岁与最不缺的便是奇珍异宝。
而作为他唯一的亲传弟子,鹤云栎当然也能享受到这些便利。
打开门,望了一眼铺天盖地的大雨,他摸出一把通体墨黑的伞撑开,循着男主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
城外山林。
叶清披着雨幕,仓皇逃命。
他的背后一道幽黑模糊的影子紧紧跟随,如同无法摆脱的噩梦。嘶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一直在重复一句话:“你跑不掉的,交出来吧。”
死亡的恐惧让叶清心魂欲裂,但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幽影在要什么。
他的视野里,有几行鲜红的大字在不停闪烁——
主线任务:【逃脱追杀】
任务状态:紧急。
任务描述:身负隐秘的你,早已成了某些人的猎物,他们在暗中窥视,等待着对你出手的机会,如今他们等到了……逃脱追杀,活下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追杀,在叶家刚刚出事不久也有一个神秘存在袭击了他,当时是赶来调查的仙门修士救下了他。后来,包括在林家的数月,袭击都没再出现,他以为危机已经过去,却不想刚一离开便出了事。看来是一直盯着自己。
他也叫叶清,但并非这个世界叶清,而是二十一世纪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
普通的出身,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工资。整天除了加班还是加班,已经被使唤成了老板的形状。某天加完班后,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再次睁眼就变成了长建叶氏的叶清。
叶清习惯了做一个木讷的普通人,从没想过借穿越大展拳脚,测出“废灵根”后更以“常人不能理解”的平静接受了。
不能修炼就多读书,以后在某个宗门里找个账房先生的工作也能养活自己。直到叶家的灭门打破了他所有幻想。
虽然根据仙门出据的调查,长建的血案是一个修炼邪道功法走火入魔的散修造成的。
但在接二连三被追杀后,他不得不开始怀疑事情没这么简单。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关于那晚的模糊记忆也开始疑点重重。当晚,似乎除了那个发疯散修,还有其他人。
也是在他第一次被追杀之时,一个“游戏系统”被激活,自称是他的“金手指”,给他设计了一系列属于主角的逆袭任务,请他遵照执行。
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接受了系统的安排,来到青州,投靠了林家。
逆袭不逆袭叶清没兴趣,他习惯了平凡,不认为有了“系统”就一定是主角。
没有才能与气运的人,拿到剧本也只是成为炮灰。所以即使系统拼命给他画大饼,他的目标也只有一、活下去;二、若有余力再查清叶氏灭门背后的隐情,这两个而已。
但如今,活下去似乎也成了奢望。如无转机,此地只怕就是他的殒命之所。
如果死了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不过他对那个世界没什么留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日复一日的如同器械般的生活,失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偏生不想死,或许是基因给予的本能吧,想不到这般“劣质”基因也有生存的本能,还真是“有趣”。
各种胡思乱想在叶清脑子里飞快滑过,这是否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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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所谓的“走马灯”?
但他还不想放弃,咬牙紧牙关,忽略快要炸掉的肺,继续逃跑。
将积攒的保命符咒一股脑丢出,但也只拖延了幽影片刻,越来越近了,绝望几乎要将叶清淹没。
追上来的鹤云栎正巧撞上了这场追杀。
男主居然倒霉到一出城就被追杀?但转念一想,在小说套路里这似乎很正常。身为主角不但必定逢凶化吉,而且危机之后必然伴随着机缘。
料想男主不会死,他揣手在一旁等结果。倒不是他冷漠,而是没能力出手。
论炼丹,鹤云栎自信在新一代丹师里名列前茅,但论实战——说来惭愧,他虽有元婴中期的修为,但天赋点全点了炼药,一点攻击力没加。满打满算也最多靠境界压制对付对付金丹中期及以下的修士,但这个幽影保守估计金丹大圆满,超纲了。因此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对男主道声抱歉。
但事情似乎又不如他所想。
只见叶清险象环生,好几次攻击擦着要害过去,救兵却影子都没有,鹤云栎不禁焦急起来,他只能暂且放弃计划,把骆九衢叫来。
就在他刚拿出传讯法器之时,那幽影追上并击倒了叶清,眼前攻击就要落到男主身上。避无可避,他咬牙,往前一迈,走了出去。
感应到陌生的气息,幽影即刻停止攻击,退到安全范围,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将那姑且称之为“头”的东西调转了一百八十度,来回旋转寻觅:“谁!”
在它的视野里,一个鬼魅般出现在小路尽头的身影。
漆黑的雨夜,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山密林。诡异的黑袍人举着一把漆黑的伞飘然而来,兜帽下明明没有戴面具,却呈现一片虚无,什么都看不到。
来的不像人,像彼岸的亡灵。
幽影警惕地握紧了武器。
这是它的猎场,早已布满它的气息,但对方却毫无畏惧,径直而来,要么是挑衅,要么是蔑视。
幽影的谨慎态度让叶清意识到了来者的不简单。
来的是敌是友?
他能活下去吗?
鹤云栎硬着头皮,继续保持不急不缓的步调朝前走。
想着能拖一时便是一时。
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他飞速地书写给骆九衢的传讯。但幽影明显不是有耐心的,没有过多对峙,出手便向他袭来。
鹤云栎一惊。
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他虽不会打架,但修为境界摆在那里,幽影伤不了他。
但只要接手,对方定然会发现他是个“绣花枕头”,届时他有办法抽身而退,但男主的小命却危险了。
虽然内心焦急,但自年少就执掌一派练出来的定力让他不动如山,继续保持不变的步调向前走去。
黑影的掌风近了,近了……眼见就要碰到鹤云栎,却反听它一声惨叫,烟消云散。
啊这。
看来没必要给三师弟发消息了。
略一思忖,鹤云栎想到了原因,大概是幽影触发了他身上某件防御法器的反击法阵导致的。但具体是哪件他也说不上,因为太多了。
因为不懂任何攻击法门,同门们非常担心他这个掌门安危,有什么防御法器都拼命往鹤云栎身上堆。什么反回伤害的、封闭经络的、攻击携带者后会受到持续的五行伤害的……只他知道具体作用的林林总总都有上百,不知道作用的更是繁多。
也不用怕累赘,每一件都是特地打造的,能完美适配鹤云栎平素的装束。比如腰上的这三个玉坠,其中坠子是法器、绳子是法器,连下面垂着的珠子,每颗也都是一件地阶法器。
而这样的法器还有十来件,具体在哪就不介绍了。
打造这样精巧的防御法器需要的材料自然不便宜,而且还只有特级炼器师能锻造。其间消耗的人情、材料与收益一对比,远不如请高阶修士当贴身护卫划算,因此很多人,包括财大气粗的上宗都不会这样做。
但如果家里有个特阶炼丹师的师父,而你又是他唯一的弟子,账就是另一种算法了。
毕竟特级锻器师也是要磕丹药的。
鹤云栎明白个中原委便觉平平无奇。但在叶清眼中,便是黑袍人动也未动,身上只微光一闪,便将那恐怖的幽影打得烟消云散。
强者!
绝对的强者!
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他不敢擅自动作,躺在水洼里,仰望着黑袍人。
逃命的红色警报已经消失,但他感受不到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因为新来的这个存在,比幽影更为强大恐怖。
只见墨伞轻转,黑袍人朝他行来。
叶清屏住了呼吸。
6. 第 6 章
水柱般的雨从天幕落下,哗啦啦打在人间。幽影移动到他面前,阴影投下,将他笼罩其中。山岳般的压迫感让叶清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人是善是恶?
是他的救赎?还是更大的劫难?
叶清哑着嗓子,忐忑开口:“前辈……恩德,小……晚辈铭记在心。不知有什么,可——可为前辈做的。”
不多的社会经验让他明白,帮助都是有条件的。
将近好几息的忐忑不安的沉默后,幽冷的质问响起:“你觉得,以你的能为,能为我做什么?”
黑袍人的语气没有涟漪,但叶清却感觉到一股讽刺之意——一只“蝼蚁”的狂妄自大让他觉得可笑了。
但习惯了普通的叶清很喜欢这份蔑视,因为这代表自己不会成为对方的“猎物”。
正在他安心之际,黑袍人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口风一转:“不过,倒也有一桩。”
叶清的心陡然提了起来。
鹤云栎用食指与中指夹着衣袖边缘,缓缓从上往下滑。一边设想若是师父处在此情此景会怎么说话,一边生涩地模仿着应岁与那套“欲擒故纵”之计。
“听说过云霄派吗?”
叶清摸不准黑袍人的意图,只觉得对方的声音混在夜色中比雨水还冷冽。
玉霄派?
听起来耳熟,但没有印象。修界叫玉什么,霄什么的门派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要全部记住确实有点困难。
“晚辈未曾听过。”
鹤云栎黑线。
白天那么多遍白念了,他们门派的名字有那么缺乏记忆点吗?
他不无怨念地接着念“台词”:“是啊,云霄派,确实不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但它过去还有一个名字——正清剑派!”
结合白天的失败体验,鹤云栎细扒云霄派历史,找到了一个颇有名望的前身,正清剑派。
这是云霄立派祖师曾经所属的山门,一度颇为辉煌,但后来覆灭于“屠龙之征”。另行开宗的云霄到底算不算“正清”正统不好说,不过当前也没其他人自称“正清传人”,那稍微顶替一下应该没关系。反正道统源自一脉,也不算骗人,大概。
正清剑派!
叶清骤然瞪大了双眼,他来到这个世界也就一年多,没怎么学过修界史,不清楚正清剑派在历史上的分量。
但他见这个名字,在系统给他的“任务手册”上。
根据手册吝啬的提示,他中后期会有大量的支线围绕这个“正清剑派”。手册对这个门派的描述是:没落传奇剑派,后继无人。
而且这个门派不是只剩下一个瞎眼掌门和一个痴傻弟子了吗?
后期的机缘为何会这么早出现?
黑袍人又想做什么?
他两世都不是精明的人,想不出其中蹊跷。只能猜到黑袍人来历一定不简单,并对这个“玉霄派”有所图谋。
水实在太深,光是想一想,就让叶清惶恐不已。
男主震惊到“说不出话”的模样让鹤云栎颇为满意:“莫瞧着它如今不显眼,昔年也有一段辉煌的历史。过去的五千到一万年间,若问剑道,无人能避过‘正清’二字。”
鹤云栎一边说,一边反复确认男主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们门派虽然现在像个野鸡门派,但以前可是很辉煌的。
为了给男主增强记忆,他还特地用重音,将自己认为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着重强调。
听着他“咬牙切齿”的语气,叶清心里一个咯噔:这人和正清剑派有仇?
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黑袍人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明白该怎么答:“我能为前辈做什么?”
即使对方是大反派,他为了活命也得虚与委蛇。
鹤云栎很满意,看来男主上钩了。他将手一背:“加入云霄派,之后你才说得上‘能为我做什么’。”
黑袍人想让他潜入玉霄派当卧底?
叶清没忘记卧底可是从古至今最危险的职业之一,聪明人都未必有好下场,更别说他了:“晚辈不,不才,只……只怕不能胜任,误了前辈的事。”
听他这么说,鹤云栎也想起叶清是“废灵根”,根本无法修炼。确实不太符合入派的标准。
确实,想要别人顺从自己,多少还是得给点好处。
思忖片刻,他摸出一个药瓶扔给叶清:“这是预付款。”
药瓶刚到手,叶清便听到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滴!
检测中……】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系统还能“鉴定珍宝”,不过它说的鉴定珍宝就真的只鉴定珍宝,品质不够的东西理都不理。
“嫌贫爱富”的东西!
这还是叶清第一次触发这项功能。
【检测完毕!
乾坤丹·八阶,作用:高阶疗伤功效、高阶解毒功效、高阶聚灵功效、高阶清心功效、高阶洗髓功效……】
金灿灿的字足足有十几行,晃得叶清眼睛疼。简单来说,这是一颗有病治病,没病强身的极度奢侈的百用丹药。过于繁多的用途导致了它的单项效果远不如专药专用的八阶丹药,但依旧远强于七阶丹药。
前些日子,叶清还为一颗三阶洗髓丹费尽心思,转眼却得到了这样的“神丹”,而他一点喜悦都感受不到。
丹药每上一阶,价值都是呈几何倍上升,七阶到八阶更是分水岭。
因为前者高阶丹师还可以炼,而后者必须找特阶丹师。
但特阶丹师岂是那么好接触的?因而八阶丹药往往有市无价,哪怕对一流宗门弟子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黑袍人竟然如此轻易地给了他。
所有的馈赠都有代价。
他怕自己有命拿,没命用。
“吃啊。难道怕我下毒吗?”
催促的声音吓得叶清一激灵,他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力。
这颗丹药是赏赐,也是试探。
他对黑袍人有用,对方肯定不会杀他,但未必不会在丹药在中动手脚。比如加入能控制他,或者随时取他性命的成分,以此来保证他的听话。
他不想吃。
“不敢!只是这颗丹药一看便非凡品,晚辈无功不敢受禄。”
还挺客气。
鹤云栎也确实有一点点肉痛,但给了的东西再收回来,他苦心装出来的格调不就掉光了?
“功过赏罚,我自有评判。这乾坤丹于你有益,给了你,你就吃。”
叶清现在灵根不济、体质不良,还有沉疴暗疾。这具放在凡人中都算不得健康的身体要想修仙,至少得先经过上百道流程的调理。
但现下没有机会与时间,而鹤云栎早就过了需要洗经伐髓的阶段,也不会常备这类丹药,找来找去发现还是乾坤丹最适用。
待将乾坤丹消化完全,不说让叶清的灵根变废为宝,但让其身体强度达到低阶仙门的入门水平还是可以的。
这样他拜入云霄派也能更顺利,不至于太像走后门的。
至于废灵根的问题鹤云栎从一开始就没担心过。
没错,废灵根不是没救。只要舍得花费资源精力,别说让废灵根正常修炼,多灵根变单灵根都可以。否则,那些宗门大佬的后辈为何几乎全是“后天单灵根”?
会有“没救”的共识是因为需要的资源过于庞大,一般人想都不敢想。
但还是那句话——鹤云栎有个丹圣师父。
“快吃啊。”见叶清久久不动,鹤云栎再次催促。
黑袍人一再“逼迫”他当场用药的行为,让叶清更加坚定了这颗丹药有问题的猜测,继续拒绝:“晚辈不敢!”
鹤云栎懂了。
就好比过年长辈发红包,按惯例小辈总要尽力推拒的。而长辈若是真心想给,这时就不该光是嘴上劝——
于是他手指微动,隔空提起叶清的脖子,掐开他的嘴,将丹药怼进了嗓子眼。给野猫喂绝育丹的经验让鹤云栎练出了精湛的灌药技术,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叶清还没反应过来,丹药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被放开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感觉自己方才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小鸡仔,弱小又无力。
意识到“吃药”成了既定事实,叶清久久不能回神。
俗称,吓傻了。
鹤云栎看着他“平静”的反应,暗中点了点头,对自己“无痛”喂药的技术很是满意。
丹药下肚不久,叶清便感觉一阵暖意充满了四肢百骸,让他感觉耳聪目明,精力无限。
这就是灵力?
难怪那些人争先恐后想修仙。
一颗丹药就能带来这样的效果,若真踏上仙道,岂不是天地任来去?
在体验过灵力的力量后连一直自诩“无欲无求”的叶清也不禁对仙途生出几分向往。他暗中自嘲:可能这就是现代那些游戏推出“体验卡”的原因吧。
鹤云栎又拿出了两个药瓶。
对没有修炼过的叶清而言,八阶丹药效力过强,直接服用会爆体而亡,因此在给他喂药前鹤云栎用灵力封住了大部分药力。这些药力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定期释放,阶段性地强化叶清的身体。
这两瓶丹药便是帮助他消化药力的,否则他凡人之躯直接承受药力冲击会非常痛苦。
他本打算介绍,但想到功效过于复杂,长篇大论有损他“高人”形象。一番衡量,偷懒省了,只嘱咐:“每隔五日各服用一颗。你最好在吃完前成功拜入云霄派。”
毕竟疗程断了很影响效果。
叶清心里闪过“果然”的念头。这个丹药就是乾坤丹内某些成分的临时“解药”,他以后的性命全在这几颗小小丹丸之上了。
糖果加铁链,他就像一只正在接受黑袍人驯化的兽类。思绪几转,别无选择的他只能接下药,垂首叩头:“晚辈谢过前辈恩德,必为前辈肝脑涂地。”
鹤云栎暗自点头。
男主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化解他和师父的仇怨应该会很容易。
他现在看叶清就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若是正常情况鹤云栎会赶紧让叶清起身,但他现在扮演的是“世外高人”,只好继续用高冷的声音回道:“肝脑涂地不必,好好完成你答应的事就行了。”
叶清咬牙:“晚辈,遵命。”
想到男主还被身份不明的势力盯着,鹤云栎提出:“天黑雨急,我送你到下一个城镇吧。”
……
不待拒绝,一阵柔和的灵力将叶清推到了伞下。暖风拂过,他身上被雨淋湿的衣服瞬间干燥。
鹤云栎有意给叶清露一手,也如愿收到了男主惊讶的神情。
来到伞下,叶清才看清楚伞的面貌。
伞骨是灰白色,很密集,伞面皮革质地,似乎是某种妖兽的皮。虽没有发动,也能看出它非凡器。
伞外雨夜冰寒,伞内却温暖舒适,仿佛两个世界。轻淡的草木香回荡,让人身心放松。
“仙人浩歌望我来,应攀玉树长相待①。”鹤云栎念的是一句游仙诗,“小家伙,你修仙求什么?”
趁着这段路鹤云栎打算和男主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
黑袍人突然的“亲昵”让叶清“受宠若惊”,看来在他表态后黑袍人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这个问题也没什么不好答的:“为了活下去!”
“就这样?其他的呢?”
身为男主不是该有更宏大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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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吗?
叶清想了想,如果还有,那就是——
“报仇!”
“哦?有谁?”
叶清语塞,他不知告诉这个黑袍人叶家灭门另有隐情是不是明智之举。
瞧他不答,鹤云栎自行猜测:“你想报复那些欺辱你的人?”
“不!我没想报复他们。”
叶清否认。踩高捧低确实可恨,但他觉得没必要去争气,及时止损,远离这些人才是对的。
或许这样的心态也是他注定成不了强者的原因之一吧。
“我曾经有一个家……后来没了。”
长建叶氏虽不是他本身的亲人,但至少照顾过他几个月。他占了原本叶清的身体,便该承担起属于对方的责任。
那个邪修不是被处决了吗?
短暂的疑惑后,鹤云栎也想明白了蹊跷。虽然这样说很冒犯,但“父母双亡”确实是许多主角的标配,而这背后的原因也往往不简单。联系叶清被追杀的经历,叶家灭门的真相应该没调查出来的这么简单。
“你有什么报仇的计划?”
“变强!”
变强?
这个计划还真是朴素。
鹤云栎意味深长地提点:“那你得抓住眼前的机会了。”
他们门派虽没什么名气,但门内几位师长还是很有些本事的。
但这话在叶清听来就是“他为黑袍人当卧底,黑袍人帮他变强”的交换暗示:“晚辈省得。”
聊得也差不多了,鹤云栎结束了这种慢吞吞的赶路模式。
他抬起手摁住叶清的肩膀:“站稳了。”
说罢轻转伞柄。
叶清只看到黑袍人话音方落,周围的景象便飞快倒退,等他再看清时已是一座城池内部。
此地没有下雨,一轮新月挂在天空中。
晴朗夜色下,城上守卫往来巡逻,目光如炬,却偏偏对突然出现在眼皮子底下的两人毫无所觉。
此城是修士城镇,属灵音阁治下,守卫都是修士不说,还配备了极为周全严密的护城阵法,但黑袍人却无声无息地带他进来了。
叶清不知道这是什么水平,只确信元婴中期的林大庄主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这座城池很安全,那段长距离传送应该也能甩掉追兵很长一段时间。鹤云栎提议:“就此分别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并不打算表明身份。根据“攻略”,掉马甲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剧情,掉得好能直接将前期“作恶多端的反派”洗白。他计划等男主融入云霄后,再找机会说明真相,如果能把这份好感加到师父头上就更好了。
鹤云栎越想越觉得自己对话本套路的理解深入骨髓,师父与云霄派的光明未来指日可待。
离别前他解下腰上的玉坠之一交给叶清:“持此信物,即为我门下追随者,若遇危难,它可保你性命。”
叶清接过玉坠。
“记住,莫要违约。”鹤云栎再次提醒。乾坤丹和傍身法器都给了,男主要跑了他可就亏大了。
“晚辈不敢!”叶清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鹤云栎,“晚辈要怎么联络前辈?”
都想联络他了,根据攻略来看,这是好感度提升的表现。
鹤云栎很满意,不禁笑了。
但他这声“冷笑”却吓得叶清一激灵。
——他试探黑袍人身份的小动作被看破了?
叶清惶恐不安地等待惩戒,却见得黑袍人转身,冷冷丢下一句:“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来见你。”
话毕消失不见。
看来是饶过了他这次。
叶清浑身脱力,坐倒在地,像刚从水里被捞了出来。
他现在成了黑衣人的傀儡,手里仅有的底牌只是一个并不很靠谱的系统。
这要怎么翻盘?
想到系统,他顺手打开了页面。
完成【逃脱追杀】任务后,系统给了一个五阶丹药的自选礼包,若是早些时候叶清还会如获至宝,但他现在已经获得了更好的乾坤丹,这礼包用处不大了,先收着吧。
新的任务刷出来了——
主线任务:【拜入仙门】
任务状态:普通。
任务描述:一个古怪的高人救下了被追杀的你,赐予你一段机缘,并向渴望仙道的你指了一条路。是缘还是劫,目前还无法窥探,但一头是平凡屈辱的人生,一头是坎坷但无限可能的未来,如何选择似乎很明显了。去吧,参加选徒大比,拜入心仪的山门!
任务描述和自己昨晚的经历相差不大,竟然还在安排中吗?
叶清又惊又喜。
黑袍人确实危险,但只要还在主线中,就证明还有翻盘的希望。
鹤云栎站在街角偷偷注视着叶清,他还没出城,因为做不到。
他自身并没有避开守卫与禁制悄无声息出入的本事,能进城靠的是手上这把伞,伞由自然死亡的“驺虞”骸骨打造,有传送能力,但使用过后要隔二十四个时辰才能再次发动。
等天亮开城吧。
唉!要想人前潇洒,就得人后受罪。
……
青州城外的山林中。
就在鹤云栎带走叶清后不久,距他们相遇之处不远的草丛忽然动了,破烂的蓑衣被掀开,一个醉醺醺的白胡子老头坐了起来。
“刚才好像有人在打架?”他举目四望,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山林,“做梦了吗?”
随后他又倒了回去,继续睡大觉。
晨光熹微,老头终于揉着眼睛醒了过来。他打了个哈欠,摸摸索索地捡起一旁的酒葫芦与剑。他将剑往身后一背,一边饮酒,一边向远处走去——
“御剑乘风来……”
7. 第 7 章
终于等到了天蒙蒙亮,城门开启后,鹤云栎迅速出城,赶在骆九衢起床前回到了风致山庄。
他推开房门,差点被坐在昏暗房间里的人吓到,直到看清相貌才放松下来。
对方身着黑底银鹤纹的窄袖长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利落干脆,是典型的剑修打扮。即使没有点灯,俊美的面容依旧呈现冰雪般的通透。
无怪乎骆九衢一度为自己的相貌自卑,云霄弟子性格先不论,但相貌都是个顶个的好看。主要是前掌门,也就是他们的大师伯陆长见是个颜控,不好看的根本不往宗门捡。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屋内的剑修正是第七代弟子首席,前任掌门唯一的亲传,他们的大师兄,孟沧渊。
身为第七代弟子中的老大,孟沧渊早已步入化神期,远远超过了出师要求。只是天机道掌门人曾预言,说他三百岁前不宜远行。而大师伯也想把大师兄多留在身边几年,便没有安排他出师。
如今孟沧渊在门派中主要负责教导弟子和协助鹤云栎处理门派事务。
“三师弟。”
“战约。”
孟沧渊丢出两个词便没了后文,但鹤云栎听懂了他的意思。
想来骆九衢在完成护卫自己的任务后就要入世试炼,因此提前约定了对战,但自己临时决定在林家住一晚的行为,打乱了他的安排。为了能赶上战约,他便传信让大师兄来接替护卫。
鹤云栎短暂地回忆了他们这段时间紧促的行程,不由为骆九衢见缝插针的本事赞叹。同时他也深感无奈: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把大师兄叫来,他又不是不能自己回宗门。
虽然这样想,他也清楚师门众人绝对不会同意。
只因他不懂任何战斗法门,同门便觉得只消片刻无人保护,他这个掌门就会死于各种意外。哪怕他身上的防御法器已经多到站着不动也能把对手累死,同门依旧觉得不够。每次出门都要确保有个元婴及以上的“保镖”跟在他身边。
毕竟,在这群多少都带点“好斗”的剑修看来,战斗能力就等于生存能力。
——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掌门,没了我他可怎么活?
“大师兄来了多久了?”
“刚来。”他说着,推给鹤云栎一杯热茶。
鹤云栎松了一口气。
若来得早了,他夜出不归的事就被发现了,找不到他的大师兄,定会将此事回报大师伯,这样一来,回去后还少不得找借口解释。
孟沧渊用眼神示意他的打扮:“你。”
鹤云栎这才发现身上的黑袍还没脱,怎么看怎么像才做完坏事回来。他左顾右盼,飞速思考借口:“额……夜色不错,我睡不着,便出去逛逛。”
孟沧渊看向窗外,大雨初歇,花枝零落。
鹤云栎硬着头皮赞叹:“挺好,对吧。”
好在大师兄虽然有个脑子,但并不喜欢用来思考剑术之外的东西。在他恳切的注视下,孟沧渊短暂迟疑后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只要鹤云栎安全,其他没必要在意。
鹤云栎放下心来,解下黑袍,在对面坐下:“我走这段时间,山上还好吧。”
他这次离山有近两个月,说实话,还真有些放心不下山上的师长和师兄弟们。
说起这个,孟沧渊飞快摇头,报菜名似地报着同门名号,同时通过手势给鹤云栎描述事情经过:“二师叔。”
“小师弟。”
“小师叔。”
“三师叔。”
孟沧渊自小性子腼腆,又因口舌不伶俐,便不喜欢说话,能用手势传达的,绝不开尊口。目前全派上下,只有鹤云栎能勉强和他无障碍交流,孟沧渊也在自家师尊外最喜欢这个二师弟。
他这次传达的意思较为复杂,鹤云栎只看得出五分——
二师伯好像出了什么事,看不懂;至于小师弟似是又去找师父麻烦了。
“小师弟又去挑衅我师父了?”
孟沧渊侧头思量了片刻,虽有差别但至少大方向猜对了,于是点头。
常规节目了。
鹤云栎也不在意过程了,只关心结果:“出乱子没?”
“没。”
孟沧渊继续用自己独有的肢体语言补充过程。
“他想找我师父麻烦,但没成功,反被三师伯拖回去教训了一顿,现在吵闹着要修无情道?”
孟沧渊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猜得八九不离十,不过有一点错了:“魔道。”
哦,这次换花样了,是魔道。
云霄派有两代混世魔王。
第一代毫无疑问是应岁与,第二代便是小师弟隽明袖了。
这孩子天赋、悟性都是几位师兄弟中最好的,但没定性,不爱沉下心练剑,经常生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其中最长久、最宏远的一条便是“除掉应岁与”。
至于他为何如此敌视自己的小师叔,就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了。
或许是“乱点鸳鸯谱”把他卖给张屠户家做上门女婿的旧怨;也可能是从隽明袖三岁起就拿他试各种“成分不明”丹药的积恨。
鹤云栎怀疑小师弟现在这么傻会不会是药吃多了的缘故。
也不对,他吃得更多啊。
当然,也不排除应岁与十数次骗走他糖葫芦的宿仇……
总之,“血海深仇”就这么结下了。
而这段恩怨自隽明袖识字并迷上话本后更不断增添“剧情”。
隽明袖开始坚信应岁与是祸害苍生的大魔头,暗中着师门上下,奴役压榨同门。而他是代表正义的主角,当以“打败魔头,解放师门”为宏愿。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计划一场针对“大魔头”的“讨伐”,并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小师弟还好吧。”
鹤云栎并不担心应岁与。
小师弟的道行还不足以拿师父怎么样,该担心的是师父会不会狠狠收拾小师弟。
孟沧渊点头:人鼻青脸肿,但还活着。就是还不肯消停,在计划下次行动,说待魔功大成,就去烧了那“魔头”的药田,破坏魔头以丹药控制门派的阴谋。
药田?
鹤云栎心里一个咯噔。
如果小师弟真敢弄坏师父的东西,那就麻烦了。
师父用什么啊?
他长叹了一口气,正好男主的事也处理完了,便道:“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去吧。”
孟沧渊点头,他就是来接鹤云栎的,能赶紧完成任务自然好。
……
第二天,与骆九衢告别后,两人登上了回山的车驾。
除了门内的最新情况,孟沧渊还应执事弟子的委托捎来了这些日子积压的公务。途中无事,鹤云栎便翻看起来。
文书里主要都是这两个月的账单,需要他过目批示后,斗金阁才能下账。
做着事,时间便过得飞快,转眼半日过去,他们抵达了云霄地界。
见云海之上,断崖千丈,峭壁悬绝,从其上望去苍山如绵,长河如丝。而在这一重接一重的险峻狭窄的山岭上,便矗立着云霄派的山门。
此地位于连云山脉北向第三条灵脉上,虽是条上等灵脉,但对大宗门来说太小,对小宗门来说太险,因此千余年来除了云霄派未有第二个门派在此建立山门。
云霄落了个清净的同时,也加剧了“查无此派”的修界地位。
车驾刚挺稳,鹤云栎才钻出车,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俊俏少年便冲上来,拉住他的手哭诉:“鹤师兄,你回来了。我真以为我要见不到你了。”
这就是小师弟隽明袖,实际年纪不小,只是因为某些原因看起来才是十三四岁。
先对来接他们的大师伯陆长见行了礼后,鹤云栎才转向他,仔细打量起隽明袖。
同样因为颜控大师伯的缘故,隽明袖也是好看的,眉眼虽未长开但依旧能看出昳丽之色,额间一枚朱红纹印忖得玉越玉,朱——
不是朱的了。
本该艳红的朱印被用墨描成了纯黑。
不用问,肯定是隽明袖自己干的。
这纹印也有来历。
小师弟幼时,曾有一云游方士给他算了一卦,说他“孤煞之命,有缘无果,一生孤苦,难得善终”。
三师伯很生气,差点打了那方士一顿,不过方士跑得快,溜了。
回来后三师伯一直惦记着这段谶言,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心里总觉得不安,便托大师伯的关系,让“天机道”的掌门人再给小师弟算了一卦。
结果相去不远。
三师伯依旧不太信,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天机道以秘法封了隽明袖的情窍。以保他能长存赤子之心,潜心仙道,不入迷障。这纹印便是封印的具象化。
隽明袖长得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结果似乎跑偏了。
隽明袖确实留存了一颗“至纯至坚”的赤子之心,但没有用在求仙问道上,而是投在了“反应(岁与)复隽(明袖)”的大业上。给三师伯枯燥的“老年”增添了许多色彩,属实是“孝顺”徒弟了。
回到现在。
隽明袖昳丽的眼角有一大块难以忽视的淤青,看来吃了不小的亏。
鹤云栎关心:“你还好吧?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伤着?”
听他这么一问,隽明袖立刻眼露悲戚:“是我无用,终究抗衡不了那魔头,徒惹师兄担心。咳咳……师兄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打败那个魔头。将师兄,还有同门,拯救出来的!”
还能给自己加这么多戏,那证明确实没问题。
鹤云栎又问:“你怎么把印纹涂成这样了?”
隽明袖抬袖一遮:“魔纹丑陋,莫脏了师兄的眼。”
大师伯陆长见本在与大师兄说话,听到他们的对话,扭过头解释:“他用上次你师父送给你三师伯的墨画的。”
鹤云栎记得这个,上次有人来求丹,给师父带了一方珍稀的烟霞墨,但师父在文房用具上没什么偏好,便转送给了在练书画的三师伯。三师伯极为喜欢,珍藏着一直舍不得用。
事情不太妙。
“还是赶紧擦了罢,仔细三师伯打你屁股。”鹤云栎抬手,想帮隽明袖“抹除罪证”。
三师伯的暴脾气可不好惹,隽明袖挨了那么多打还不长记性,也不知该说心性坚毅,还是皮厚耐造。
隽明袖捂着墨印躲开:“师兄莫碰,小心反噬。”
“我知道师兄担心我,但我也不怕那老头子。他食古不化,甘心受魔头压迫,为其驱使,三番两次阻我大计。我与他已没什么情分好说的了。”
“你和谁没情分好说了?”一声幽冷的质问打背后响起。
隽明袖毫不犹豫回道:“还能是谁?当然是那所谓的‘罗刹客’顾决云了!什么罗刹?我看他叫‘绵羊客’还差不多。”
鹤云栎拼命使眼色,当事人却没有接收到。他无奈作揖:“见过三师伯!”
一旁的孟沧渊也一起行礼。
“大师兄。”
这是顾决云在对陆长见见礼。
陆长见点头:“嗯,三师弟。”
顾决云直起身,冷冷的眼神落到隽明袖。他生得清朗挺拔,文雅的眉眼间透着些许锐利,因冷厉颜色显出几分可怖。
“师……师父。”隽明袖已面如纸色。
顾决云冷哼:“什么师父?是食古不化的老头子。”
不料隽明袖也硬气起来:“你知道就好,但在人前我还是要敬你一分的。”
鹤云栎扶额,陆长见温朗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忍,默默转身面向浩瀚云海,熟练地给自己贴上了隔音符。
云霄派前“老父亲”对这种情况已经束手无策了。
——治不好了,能喘口气就行了。
他碰了碰鹤云栎的胳膊,递出一张隔音符。鹤云栎摆手拒绝:他倒也没有大师伯那么心软。看着小师弟从小(挨打)到大,有些场面早就习惯了。
很快,杀猪般的惨叫响起。
顾决云揪住隽明袖的衣领,竹条啪啪落下:“剑不练!心法不背!天天在宗门祸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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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灵石一两的烟霞墨你给我全磨了,拿来乱涂乱画!爷爷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罗刹’!”
虽然很不是时候,鹤云栎还是在心头默默提醒:三师伯,你错辈儿了。
隽明袖一边乱跳着躲竹条,一边死鸭子嘴硬:“我已入魔道,自有机缘,何须背你那劳什子心法!”
鹤云栎十分怀疑这才是小师弟一切荒唐作为的终极目的——
不做功课。
眼见要被拖回去,隽明袖伸出手,对鹤云栎大喊:“鹤师兄!若能活着渡过此劫,我再来找你。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纵山崩海移,绝不悔改!”
“你还绝不悔改!”
顾决云更加来火了,又抽了他几下。
“绝不悔改!”
鹤云栎叹气。
等小师弟挨完打,给他送两瓶上好的伤药过去吧。
“改不改?”
“不改,打死也不改!”
鹤云栎改了主意:送一打吧,外敷内服都要。
孟沧渊眼睛不眨地看着顾决云离去的方向,满脸钦佩,甚至情不自禁竖地鼓起掌:三师叔的剑式愈发精进了,一息之内竟能连续打出七十“剑”。厉害!
渡头清净下来,陆长见摘下隔音符走到鹤云栎身边,嘱咐:“先去上香吧。”
折转来到正清殿,大殿正中摆放的是云霄信奉的上清祖师像。历代祖师们的排位摆放在右侧,左侧是一面巨大石壁,上面刻着门派训诫。
负责值守大殿的记名弟子递上点好的香。鹤云栎接过,插在祭坛的香炉中,又掀起衣摆跪在软垫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见过祖师,完成了归山的礼数才能去做其他事。
云霄虽是小门小户,但在有些规矩上很是严格,这么多年下来弟子们也都习惯了,并无怨言。
出了大殿,陆长见没再拉着鹤云栎说话:“舟车劳顿,师伯就不留你了,早些回去瞧瞧你师父。他有些时日没出来了。”
还没到时鹤云栎就在想这件事了,听到大师伯这么一说更是归心似箭:“那弟子告辞。”
望着师侄远去的背影,陆长见这才对弟子说出憋了半晌的私房话:“沧渊啊。你有没有想过,为师虽是让你去接你二师弟,但你可以在山下玩上两天,认识两个朋友再回来的?”
结果头天下午去,第二天早上就回来。
咋?
少吃一顿家里的饭是要饿死?
孟沧渊不解:师父有这个意思吗?那离开的时候为什么不直说?
他双手比划,试图解释。
陆长见瞧了半天也没懂:“徒儿,你能说话吗?”
孟沧渊点头:“能。”
一字落下便没了后文。师徒俩大眼瞪小眼。
陆长见心塞:是让你说话,不是问你有没有讲话的能力啊!
看弟子这样,他只觉自己的心梗更严重了:“算了,你一路也累了。晚上有没有想吃的?”
“甜汤!”
陆长见神情复杂地瞧了他一眼:看起来冷若冰霜的大帅哥,怎么好这口呢?
“知道了。”
说罢扭头就走。
孟沧渊跟上:“冰糖雪梨。”
太难了,不会做啊。
陆长见正想拒绝,对上弟子期待的眼神,叹气:“这样!待会儿为师去你三师伯那坐坐,看能不能把他劝进厨房。如果不行,你就乖乖吃冰糖和雪梨。”
“成交!”
“什么成交?要说谢谢师父。”
“谢谢师父。”
……
离了大殿,鹤云栎朝东山走去,越靠近他和师父居住的“倚松庭”便越发安静。
云霄派常住的只有二十三人,其中十五人是接近“雇工”的记名弟子。
他们都是从附近城镇雇来的家世清白的子弟,主要负责打理日常杂务,而云霄派在发放月俸之外,还会向他们传授一些基础法门。
至于正式弟子只有八人。
分别是大师伯兼前任掌门陆长见(炼虚前期)、二师伯牧夜声(合体初期)、三师伯顾决云(炼虚中期),和鹤云栎的师父应岁与(炼虚中期/自称)。
以及他们各自的亲传弟子,按年龄排序分别是孟沧渊(化神初期)、鹤云栎(元婴中期)、骆九衢(元婴中期)、隽明袖(金丹初期)。
门内人本就不多,又因为某些原因,弟子们轻易不会往倚松庭走,因此鹤云栎一路过来几乎没有见到人影。
沿着曲折的石阶向上,转过山壁,倚松庭出现在眼前。错落楼阁与嶙峋怪石交错,似从其中长出来的一般。清风穿庭,鹤唳松林,一处清幽的隐居之所。
东面的书斋是应岁与最喜欢呆的地方。
学医、看书、研究杂学,抑或是什么都不做只喝茶吹风,都是他喜欢的消遣方式。
果然,刚到门口,便看到药瓶、书籍,以及其他各色杂物堆了一地。果然呆过。
鹤云栎一边小心往里面走一边将易碎的东西捡起来放好。
因为屋主这随手乱扔东西的习惯,倚松庭室内大部分地方都未设桌椅,而是在地板上铺了三重筵,置案几与软席,方便主人坐卧。
过程中鹤云栎还发现了被触发过的小型法阵和陷阱。联系小师弟脸上的伤,他对前因后果有了猜想。
从书斋到药房、丹室,再回到书斋,始终没见到人影,唤也无人应。
鹤云栎叹了口气,转身欲去别处寻,可他未注意到脚下一个未被触发的阵法陷阱,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失衡往后跌去。
此般境地,若是其他师兄弟来定能轻巧化解。但鹤云栎只是个腰缠万贯但四肢不调的丹修。
眼见就要脸接地板,突然,一股气劲在他腰上一托,助他稳住了身形。
“仔细些,你忍心让为师年纪轻轻就亲欲养而子不待吗?”懒散的腔调,不着边的言辞,除了应岁与又能是何人?
惊魂初定的鹤云栎长叹一口气,无奈唤了声:
“师父。”
8. 第 8 章
待鹤云栎站稳,睡在书堆里的应岁与撤去匿形,迆迆然坐起身,盖在脸上的书册滑落,露出一张带着倦容的清隽面孔。
身为师父,他生得过于年轻。过早的结丹年纪留存住了少年时的轻快英气,俊逸清朗的相貌像通透的翠玉,总是弯起的眼尾藏了三分狡黠,眼睫一垂,便像压碎琉璃,落成一条星河。
自那奇怪梦境后鹤云栎第一次见到对他有教养之恩的师父,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还好,全乎的。
应岁与揉着困倦的额头,并未注意到弟子“古怪”的目光。他同样有双细腻白皙的手,但骨骼更为宽大,指节修长分明,从未有人将他认作女子。
“怎的今天就回来了,寿宴不好玩儿吗?”
鹤云栎将滑落的书籍收捡开,并纠正:“是公务。”
不是“玩儿”。
话音方落,便闻得一声轻笑。细看去时又再不复寻。
应岁与将滑落的道袍外衫拉回肩头,又扯散睡松的发髻,重新绑了,没什么效果,散乱的碎发依旧散着,从额头到鬓角,丝丝缕缕。
许是偷懒,发带缠了两圈后他便不缠了,绑上了结。长长的尾端垂在背后,随着动作轻微摆动,活像——
狐狸尾巴。
鹤云栎在心里悄悄补充。
“念叨什么?”应岁与突然凑近,俊朗的脸抵到眼前。
他有双眼尾狭长的丹凤眼,清亮敏锐,眸光一扫,便让人感觉被他打量了个通透。
鹤云栎一愣,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
应岁与了然一笑:“脑子里果然装了事啊。”
鹤云栎后知后觉意识到师父又在诈他的话。应岁与惯会这样,属实赖皮。
“是发带。”他急中生智道,“师父的发带钻进领子里了。”
应岁与将手伸到脑后,抓出尾巴,不对,发带,看了一眼,甩到身后:“多谢徒儿提醒。”
见应付过去,鹤云栎松了一口气。
应岁与步履轻松地穿梭在倒塌堆积的杂物间,信手挥袖,各色物件便一一物归原位,很快只剩下那些内容物不明的药瓶。
这些不能胡乱收捡,至少得把毒药分出来,以免哪天来窃药的弟子拿错了。
鹤云栎亦步亦趋跟着:“这次为骆师弟入世试炼添置行头花了三万;顺便帮弟子们添置了些用品,花费七万;加上修缮弟子院落的开支……本月花销共二十三万灵石。”
以云霄产业惨淡的经营情况应付日常开销尚且勉强,赤字的部分一直是由应岁与掏钱补足,虽然他不在意,但钱怎么花的也该知会“金主”一声。
应岁与对这些没兴趣:“这些事鹤大掌门拿主意就行了。”
鹤云栎习惯了被他调侃,未作反应。
“这趟出去可有什么趣事?”应岁与抱着需要分装的丹药折转回案几边。
“没什么说得上趣事的。”鹤云栎坐到另一边,拿过纸笔,“弟子来帮师父吧。”
他一边裁剪标签,一边思索道:“若是值得说的事倒有一件。在林家的寿宴上,有个姓叶的少年退了林小姐的婚。他有个叫叶铎的先祖,有些名头,师父认不认识?”
鹤云栎记得叶铎是个颇有盛名的刀修,昔年效力于白玉京,很得赏识,但却在壮年退隐,原因不明。此事充满了疑点,一度成为民间的戏说素材。
应岁与轻淡回道:“认识倒说不上,听过。”
他将手里的药瓶递到鹤云栎面前。鹤云栎一闻,迅速给出答案:“乘黄角,墨霜花……是入虚丹。”
清明的双眸中露出赞赏的笑意。
鹤云栎又补充:“还有就是叶家早几月前出了事,现在除了这个少年,已经没人了。”
应岁与抬起头,看来没听过这件事。
不过这事也算不得什么大新闻。叶铎早已殒落,叶家也没再出过叫得上名号的人物,依托着先辈留下来的一点人脉,就比默默无闻好一点。
应岁与若有所思,但没说什么,只将另外一瓶药递到鹤云栎面前。
“怎么还是入虚丹?”
“再闻闻。”
鹤云栎又闻了闻,发现在熟悉的配方之外还有轻微的让人反胃的苦甜味:“伏明砂?”
“对了。”应岁与将药瓶塞好,递给他,“做一样的标签。记好,莫拿错了。”
这伏明砂加入入虚丹里不影响药效,但会让丹药的味道变得极为恶心。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吃到这几瓶药。师父的恶趣味一如既往,持之以恒。
鹤云栎点了点头,一一照做。
“当年你师祖参与对伏泽城的围剿时,叶铎也在。彼时他在白玉京的青阳君手下效力,跟着青阳君参战。所以他和你师祖姑且也算战友吧。”
“那师祖有说过他为何盛年退隐吗?”
非但退隐,根据叶家如今的情况看来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衣钵传承以庇佑后人,着实令人想不通。
应岁与似乎真知道一点,只听他缓缓道来:
“据传,他离开白玉京是因为牵扯进了一桩悬案。
最广泛的猜测是他包庇了某个龙胤余孽,作为回报,对方告知了他龙胤宝藏的下落。于是他才放弃在白玉京的大好前途,表面挂剑隐居,实际上暗待时机,寻找宝藏。”
龙胤宝藏?!
这是市井传闻编排历史时最喜欢用的素材,除了宝藏和孤胆英雄是十分适配且为百姓喜闻乐见的元素之外,也因为“龙胤宝藏”实在太过传奇。
里面据说藏着成仙之秘。
讲述修界历史一定避不开“龙胤”二字。
他们是具有青龙血脉的氏族,在被十七位圣君联手推翻前曾是修界独|裁者。
龙胤一族暴行无道却依旧能掌控修界长达万年,原因除了青龙血脉的强大,也因为这族平均每代就会出一个仙人,在他们以外的普通人中,这个频率是三到五千年一个。
里面的秘辛让无数有登仙之梦的修仙者疯狂。
可惜龙胤一族早已覆灭,最后的余孽也在伏泽城一役中被绞杀殆尽。世人便不得不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龙胤宝藏”,并编出了无数传奇。
鹤云栎已经被应岁与的讲述吸引,下意识问道:“那是真的?”
他本不信这些市井传说,但如果和男主身世有关,那就未必了。毕竟男主身上总会有一两个惊天大秘密。
“是真的……”应岁与故意顿了一会儿,“也或许是假的。”
就是没准话了。
这就没意思了。
不过比起宝藏,鹤云栎更在意另一件事:“师父对那宝藏感兴趣?”
按照话本规律,觊觎男主秘密的人可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师父难道就是因为此事和男主结下了仇怨?
“没兴趣。”应岁与果断地否定,并偏头笑吟吟看着弟子,“只是想到万一徒儿有登仙的野心呢,所以分享给你听听。”
原来是在讲传说故事给他取乐,或者说,拿他取乐。
鹤云栎松了一口气,并果断回绝:“我不想要!成仙者超脱凡俗,弃情断爱,也未必是好事。”
为了强大与长生,抛亲弃友,到一无所知的“仙界”去,再不回返。他不理解。或许这也是他注定只能碌碌无名的原因之一。
“这样啊。”应岁与的语气透出微妙的遗憾,像是在为没热闹看而失落,“那徒儿什么时候又有兴趣了,可以再和为师说。”
“永远不会有!”
……
贴完了标签,鹤云栎将药瓶一一归入对应的药柜。
再回到书斋时,应岁与已经收拾完毕,泡好了茶,见到他,将面前的锦盒往前一推:“这是南海产的白毫乌龙,得空给你师伯们每人送一斤去。”
鹤云栎接过盒子:“谁送的?”
南海属于偏远之地。应岁与长年养尊处优,惯出了怠惰的性子,不会为一味茶费这番功夫,那必然是别人送的了。
“就那谁。”
“那谁”,来求丹的,无论地位修为,统一被应岁与称作“那谁”。
不过这次的礼物送得很是“投其所好”,更重要的是师父收下了,无外乎是和云霄有交情的那几位修界前辈。
打开锦盒,里面满满当当放着四个青瓷茶罐,一个没动。
鹤云栎疑惑:“您不留吗?”
“留。”应岁与看了一眼盒子,又飞快移开了目光,颇为嫌弃,“先放在里面吧。”
鹤云栎明白了,他觉得茶罐不够好看。
应岁与喜欢喝茶,且非好茶不喝,非好器不用。每种茶叶都要配备最合适的茶罐和茶具。甚至还请千机城的特级炼器师打造了专属的柜式法器来放他的茶叶和茶具,以保证最适宜的存放条件。
这般挑剔,不入眼的东西他定然是不会要的。
清点完毕,鹤云栎准备将锦盒先放好,刚起身却被叫住:“那块翡翠的坠子呢?”
鹤云栎一愣,顺着应岁与的目光瞧去,原来那块少了的腰坠被看了出来。
话说,是翡翠的吗?
他自己都记不太清,师父却扫一眼就看了出来。虽说他身上的法器基本都是应岁与请人锻造的,但连个小东西都一清二楚记忆力也属实有点过强了。让他都没办法浑水摸鱼。
“有个小辈合眼缘,给他了。”
也算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应岁与没再追问,只从腕上解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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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手串,递过去:“这个你拿去戴。”
这法器鹤云栎瞧着很眼熟,接过:这不是大师伯那串吗?
“师父怎么得来的?”
“你大师伯想让我去听他啰嗦,总得出点血本。”说到此他想起了什么,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嘟哝了一句——“大师兄好像有个千峰翠色的玲珑瓷罐。”
接着,他吩咐:“茶叶不用送了,先放着。”
“哦,好。”鹤云栎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隐约感觉不是好事。还是别问了。
收好锦盒,他回到书斋坐下,研究起刚到手的手串。珠串以沉香为原料,每颗珠子都下了水磨工夫,刻着精美的道家典故,还串了羊脂玉的挂件,同样造型精巧。
大师伯喜欢收藏好东西,审美品味也一等一,虽然积蓄不多,但他一个“老年人”就这么点爱好,省吃俭用也能支撑,不算什么坏毛病。
——前提是家里没有一个喜欢用并且只用好东西的师弟。
应岁与也中意好东西,尤其是别人的好东西。而他喜欢的东西是一定要得到的。每每去陆长见那,应岁与都像回娘家的媳妇儿,绝不会空手回来。
上次是蓝田出产暖玉玉枕;上上次是别人送给陆长见的三百年的梨花白……
数十年前的某次,是鹤云栎。
鹤云栎并不记得这件事,只是听师伯们在闲聊时提过,而师父并未否认。
当然,应岁与也不逮着一只“羊”薅羊毛。
二师伯牧夜声、三师伯顾决云,乃至其他门派的前辈也多有遭殃。
不过他们被“迫害”的次数较少,一来他们手里能达到应岁与审美标准的好东西没那么多;二来,他们会长记性,吃过几次亏后就知道把宝贝藏紧了。
只有大师伯陆长见,多年来持续稳定地给应岁与提供各色宝贝,也说不好是“老实”,还是父爱如山。
“在听吗?”
鹤云栎回神,发现师父正盯着他,眸光平静冷冽。
“师父方才说了什么?”
应岁与眼角微眯,对弟子忽视自己颇为不满:“果然没在听。”
鹤云栎一阵心虚:“师父再说一遍吧。”
再说一遍?
师长说话时走神,还敢提“再说一遍”?
还是在素来小气的应岁与面前。
短暂的沉默后,应岁与将话重复了一遍:“你大师伯前几日把为师叫去,催为师给你解决终身大事。”
前掌门陆长见一直有一个遗憾,即第六代弟子没一个能娶到媳妇儿或者入赘出去。
当年费的心也不少,可他的三个师弟在这事儿上一个赛一个的装聋作哑,“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陆长见束手无策,只能由他们摆烂。
现在第七代弟子长大了,他又觉得自己可以了,想在徒弟和师侄身上把当年的憾恨找补回来。
压力来到了鹤云栎师兄弟这边。
在听说骆九衢被大师伯“催婚”时,鹤云栎就料到会轮到自己。
身为门内的端水大师,大师伯在操心这件事上,也是一碗水端平的。
“师父,我不急的!”
鹤云栎并不在意有没有道侣。
没有中意的人一辈子独身也可以,反正这种情况在修界也不是少数。
弟子的表态并未影响应岁与的立场:“按你大师伯的话说,你急不急是一回事,我做师父的该尽责任为你计长远。”
鹤云栎没接话,他感觉不太妙,师父素来是不乐意过问这些家长里短的。
是真心认同了这话?
还是被大师伯念烦了想做点样子?
他拿不准。但两种对毫无成亲计划的他来说都不算好事。
“随为师来!”
听到这命令,鹤云栎急忙回神,迅速跟上。
一路转到丹室,只见应岁与从药钵里拿起一颗通体纯白的丹丸,对着光瞧了瞧,然后塞入了鹤云栎嘴中。
鹤云栎给他试药也试惯了,吞下之后才想起来问:“这是什么药?”
“断情丹。”
“!”
鹤云栎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师……师父肯定又在逗我了。”
断情丹,顾名思义,是一种断绝情爱的丹药。
无情道必备良品。
虽然这丹药目前只存在于理论中,但如果是应岁与拿出来的,就说不定了。在鹤云栎认知中没有师父炼不出来的丹药。
应岁与不解:“逗你做什么?为师不是才说过要给你解决终身大事吗?”
有这么解决的吗?
鹤云栎傻了。
懒得给他找可以不找,不能这样永绝后患啊!
9. 第 9 章
罪魁祸首还在打趣:“这么怕吃断情丹,说到底还是想要媳妇儿嘛。”
“这不一样!师父别混淆概念!”
“口味怎么样?”
鹤云栎哪还有心情管口味:“没仔细尝,好像有点甜。”
“想想你中意的姑娘,看是否还有感觉。”
鹤云栎听话地想了想:没有啊。
不存在的人,让他怎么想?
应岁与以为丹药无效,疑惑:“不应该啊,我试试。”说罢拿起一颗就要往嘴里塞。
鹤云栎忙拉住他的手:“师父使不得!”
虽然他认为师父不会真的拿断情丹给他吃,但万一呢。
“还是弟子来试吧。”
反正都吃过了,多吃一颗也没什么大不了。
踌躇片刻,应岁与将丹药交到他手中,叮嘱:“别再囫囵吞了,仔细帮为师试试口味。”
这种药有什么好试口味的?
反正吃了都心如死灰。
做足心理建设,鹤云栎将药扔进嘴里。
药丸质地偏硬,入口不久,一股恰到好处的清甜漫开,但尝不出任何药材的成分。
不像裹了糖衣,而是,全是糖衣!
如果一个东西看起来像糖,闻起来像糖,吃起来像糖,那么或许它就是——
“糖丸?”
师父用丹炉炼糖丸?
他诧异扭头,某师父狡黠的眉眼验证了答案。
应岁与将糖丸装好放进他手里:“拿去吃着玩儿。”
鹤云栎抱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还来。”应岁与摊手。
鹤云栎握着药瓶的手一缩:“我可以拿去哄小师弟!”
他都被师父逗了,还回去岂不是太亏。
弟子的模样让应岁与露出笑意,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收拾起炼过糖霜的丹炉。
见师父听到小师弟没有黑脸,鹤云栎进一步地试探性地问道:“我不在的时日,小师弟没有闹出什么事吧。”
应岁与:“你指的是他进门走五步跌四跤,最后被你三师伯从书架下扒出来拖回去的事?”
看来那些陷阱确实是给小师弟准备的了。
“担心什么?为师又不会吃人。”
对应岁与在这上面的分寸鹤云栎还是有信心的,他只是——
“我怕小师弟打扰到师父。”
这话教应岁与颇为受用,双眼的笑意都深了不少:“你不在山上,为师颇为无聊。有点乐子,也能打发时间。”
隽明袖视应岁与为雠仇,应岁与却视他为“乐子”,师门地位一目了然。
可惜小师弟看不清。
“师父又不和我一起出门。”
应岁与刮着丹炉盖子上的糖霜:“不去。那些人不止蠢笨,还无趣得紧。”
说到出门,鹤云栎想起了一件事:“师父还有乾坤丹吗?”
“你的呢?”应岁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送人了。”
听到不是用了,他这才放松姿态:“又是那个小辈?”
鹤云栎愣了一下才想起之前师父问他的玉坠时他提过男主。
“是他。”
“你倒是大方。”
这声抱怨不可谓不幽凉,但鹤云栎没听出不对劲儿,还暗暗点头表示赞同:他也觉得自己很大方。但若是这些投资能换来男主的善意,就不亏。
瞧着弟子“自鸣得意”的模样,本来只是火星般的愠意骤然发烫。
应岁与试图控制这没道理的脾气,但效果并不很好:“没了,下次开炉再炼。这之前你就呆在宗门,莫往外跑了。”
上次盘点药库的时候不还剩两颗吗?这么快就用完了?
鹤云栎:“其实乾坤丹也不是必不可缺,弟子身上的其他丹药足以应对意外情况了。”他又不是纸做的,不会这么容易就死掉的。
应岁与点头:“有些道理,但这和为师的吩咐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
鹤云栎刚想解释,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师父让他“莫往外跑”难道不是叮嘱,而是变相的禁足令?
不会吧!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应岁与:“师父,弟子都是快一百岁的人了。”
这个年纪还被禁足,他会被同辈笑死的。
“怎么?要过整寿?为师倒也不是不可以帮你操办。”
“不是,弟子……”好歹是掌门啊。
意识到师父铁了心要罚他,鹤云栎泄了气:“弟子明白了。”
师父到底在为什么事不高兴啊?
即使是全门派最熟悉应岁与脾气的鹤云栎也在这时候犯了难。
好在他最近没有出远门的计划,也不怕一两个月的禁足,到时候师父的乾坤丹怎么说也炼出来了。
应该……
会炼出来的。
对吧?
……
揣着沮丧的心情回房稍作梳洗,换了身衣服,再准备好要带给小师弟的丹药,想着晚上可能回得晚,鹤云栎又折转到书阁,打算同应岁与说一声。
听他说要出去,应岁与拿了一大盒丹药出来:“把这些药送到听剑阁去。”
“二师伯出关了?”
“嗯。”
鹤云栎打开盒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极品聚灵丹,这种用量一般是闭长关才会准备的。
“不是才出关吗?”
应岁与解释:“临时出关,办完事就继续闭关了。”
将胡乱堆放的药瓶一一码放整齐,鹤云栎又在其中发现了治外的药:“他又去比武了?”
“这次没有,是去抢亲了。”
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极为劲爆的内容。
鹤云栎震惊:“抢亲?抢谁?给谁抢?”
二师伯这棵老铁树终于要开花了吗?
电光火石间,一段经年的爱情故事——
没有经年的爱情故事,他对爱情题材的作品涉猎不多,脑补不出具体内容。
应岁与一眼便看出他猜偏了,纠正:“不是给他,是给你三师弟抢的。”
瞧弟子一脸好奇,他便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你们下山的第二天,昆仑剑派又来了人,说是来拜访你大师伯,言谈间却又提到醉玉剑弟子的喜事,还再度请你二师伯务必携徒弟与徒媳去喝喜酒。”
徒媳?
哪来的徒媳?
明显是在挑衅啊。
“你二师伯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受不了这气。
正巧他听闻合欢宗的老不修宗主准备娶第十一房小妾,年纪轻轻的孩子怎能让半截入土的老头子糟蹋?另一方面又想到你三师弟难有指望,便打算把人抢回来备着。你三师弟回来后乐意要就要,不乐意再送走。”
确实是二师伯解决问题的风格,粗暴简单。
但鹤云栎回来后并未见到外人,而且若二师伯真抢了人,大师伯也不会一字不提:“人在哪?没抢到吗?”
“抢是抢到了。但是——”应岁与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道出下文,“是个男的,没带回来。”
男的?
鹤云栎憋了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转而询问:“那是谁伤了二师伯?”
合欢宗一个二流的歪门邪道,全门派加起来也打不过二师伯啊。
“他自己。把抢来的少年送走后,气到用头撞玄武岩撞的。”
应岁与略去了那个少年被救后死缠难打,要对牧夜声“以身相许”,吓得牧夜声落荒而逃的过程。这部分不适合讲给徒弟听。当师父,该庄重的时候还是要庄重的。
鹤云栎难以做出评价。
知情的人明白二师伯是给徒弟找媳妇儿,不知情的只会当他在和合欢宗的老家伙抢男人。
一生要强的二师伯这次丢大人了。
他微妙地领会到了为什么药盒里会有那么多的聚灵丹。
属于是暂时告别社交圈了。
不过——
“师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二师伯自己总不会把这种事说出来吧。
应岁与眉眼弯弯:“因为我一同去的啊。”
这么有趣的事,他定然要跟上去瞧瞧的。
师父也去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离谱,因此听到此处时鹤云栎也并不很吃惊了:“您没有劝劝?”
应岁与:“劝了!我劝他赶紧动手。”
甚至去合欢宗也是他“建议”的。
鹤云栎:……
他忘了,在火烧起来时,师父总是很乐意添一把柴的。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见到他时,主意莫要提起此事刺激到他。”
最末,应岁与还表面“体贴师兄”,实则“幸灾乐祸”地叮嘱弟子。
鹤云栎无奈。
最刺激二师伯的不就是您吗?
他一问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经过抖得一干二净,一点都不带帮师兄遮掩的,永远努力在丢人的路上推上二师伯一把。
对师伯们,应岁与就是这样,有兄弟情,但不是很多。
他默叹一口气:“弟子省得。”
……
听剑阁,牧夜声已经做好了闭关的准备,坐在密室前的凉亭中,只等丹药送来。
他头上包着绷带,正神情认真擦一把黯淡古朴的剑。
云霄的剑道属于守旧的古典剑派,要求弟子手、眼、心中皆有剑,谨记一言一行皆是修行。因此,他们很少将剑收入储物空间,而是随身携带。
这使得他们比起修仙者,更像凡人侠客。
牧夜声全副心神都放在剑上,连有人来都没注意,或者说,没在意。
鹤云栎上前见礼:“弟子见过二师伯。”
牧夜声这才放下剑:“嗯,来了。”
他生得正派英气,有着最符合大众审美的长相,是普通人落难时毫不犹豫会向其求助的一张脸。
鹤云栎将药盒从法器内取出,放到桌子上:“师父让我给您送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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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夜声:“有劳。”
他的语气颇为冷淡,但并非不喜欢鹤云栎,而是性格如此。相反,相比于对其他同门,他对鹤云栎的态度已经算“和蔼可亲”了。
一来,这是门内最懂事的孩子;
二来,鹤云栎不修剑,犯不着以看剑修的眼光去挑剔他。
鹤云栎按照习惯,一一叮嘱药的效用:“这是伤药,外用,一天三次;这些是聚灵丹,师伯都知道怎么用,我就不啰嗦了。另外,还请师伯记得保持心情畅快,以免影响药效。”
刻意的医嘱让牧夜声听出了蹊跷,他深吸一口气:“你师父都说给你听了?”
当师兄的自然了解师弟,应岁与就不可能给他保守秘密,没有遇到一个人就感叹“今天的太阳好像二师兄去合欢宗抢男人那天”这种话,就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鹤云栎也不遮掩,劝说:“二师伯勿要挂怀,再怎么说您也是救了一个少年。”
牧夜声冷硬纠正:“我没有挂怀!”
许是怕说服力不够,他补充了解释:“动手时我用的也并非‘匣中剑’的名号。”
鹤云栎疑惑:“那是——”
“白玉京逍遥剑!”
鹤云栎语塞。
如果非要他发表感想,他只能说不愧是骆九衢的师父。
这白玉京逍遥剑正是“剑修战绩榜”排行第三的那位。
“剑修战绩榜”是鸣剑堂根据剑修战绩以及在战斗中的表现进行综合评估后排出来的,反映了剑修的实力与活跃程度。
在修界具有相当的公信力。
本来二师伯该是第三,但逍遥剑不好说是自谦还是自傲,看过榜后让排榜之人添了两人到他前面。分别是七千年前剑定中原,创立了如今剑道体系的上清祖师和在讨伐“龙胤”的征战中杀敌无数,战绩无二的解黎剑尊。
于是顺序就变成了上清祖师、解黎剑尊、白玉京逍遥剑、昆仑剑派楚惊狂,以及“匣中剑”牧夜声。
前两个是历史上的剑道顶峰,后面三个——
都是二师伯。
没错,白玉京逍遥剑和昆仑剑派楚惊狂都是牧夜声的马甲。
要不是排第三的宗门紫云川是纯法修门派,没有剑道;第四的天雷寺和第五的玄月山,分别是佛修和纯女修门派,三师伯高低得再整几个马甲出来。
白玉京和昆仑两派也知道这个榜单,但一直没弄清楚前两名是谁,宗门名册内没有符合条件的弟子,同门中也没人认识这“两人”。查了许久没有结果,他们便只能将其当做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弟子的“低调行事”了。
听说两派内至今还有不少剑修把这“两人”当做偶像。
也不是没人怀疑过“两人”不是白玉京和昆仑的弟子,但在见识过“两人”精妙绝伦的白玉京和昆仑的独门绝招后都打消了怀疑,
没错,牧夜声的两个马甲不止打了两派的名号,用的也是两派的剑法。
至于他如何学到的别派绝学……
家里都有了个精通百家剑术理论,写出《剑则》的师兄,再多个会好几派绝学的师弟很奇怪吗?
总之,能一人占据战绩榜第三到五名,牧夜声的好斗程度可见一斑。
好在他只打外人,否则云霄派就别想安生了。
其中的原因并非兄弟情深。
用牧夜声的话来说是”闭上眼都知道他们怎么出招,没意思”。应岁与倒不在“没意思”之列,毕竟“这家伙,喝水都要拐三道弯儿”。但他不愿意和应岁与打,因为“太膈应”。
据说,牧夜声曾和应岁与比试过一场,之后气得三天没睡着觉,只要一闭上眼就全是比试时的场景。
只是鹤云栎记事时应岁与已经封剑,他未曾有幸得见应岁与出手。
再说就远了。
鹤云栎疑惑,既不是因为丢面子,那为何还要闭长关?
牧夜声明白他想问什么:“是为了克服魔障。我终究还是轻视世上的妖魔了。”
令他闭关的并非丢脸,而是心理创伤。
事情得从抢亲后留宿客栈的那天晚上说起。
当时夜已深,他洗漱完毕,准备在客栈的床边打一晚上的坐。然而刚坐下,便闻得被子里传来娇|腻的呻|吟。
猛地掀开被子,白日救下的那个少年一丝|不挂地躺在他的床上,双唇微喘,媚眼如丝。
这本也没什么,牧夜声虽无龙阳之好,却也听说过那些关于男|宠、娈|童的事迹,算见过“世面”,把被子一盖将人丢出去就是了,但错不该转了一下头。
彼时入目之景教他三观俱裂。
堂堂匣中剑被惊得急退好几步,接着迅速拿上剑,踹开隔壁的门,揪起正在喝茶的应岁与,逃也似地离了客栈。
哪怕到了现在,回忆起那晚的场景牧夜声持剑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转战半生,未尝一败;人到中年,留下阴影。
男人的那里……
为什么会流水啊!
10. 第 10 章
平复好心情,牧夜声抽出一封信,递给鹤云栎:“等你三师弟找到落脚的地方,就派人把这封信送给他。再给他带一句话:如果他找不到媳妇儿,我就不出关,他有本事让我死在洞里!”
说到底还是在意老对头徒弟先娶媳妇儿这件事。
也是,如果不是为了争这口气,也没后面这些事了。
但这样的话让当师兄的他怎么转达?
真把话带过去了,他们本来就别扭的师徒关系只怕会更糟糕。
牧夜声将骆九衢抚养长大,对其倾囊相授,为师之心自不用多说。但他的独断也常常让骆九衢苦于应对。这不,一满足年纪便“逃”下山历练了,离开时两师徒连面都没见上。
二师伯这次临时出关只怕是为了在骆师弟送他回来时见上一面。
孰料被他弄巧成拙,错过了。
出于补偿,鹤云栎更不可能眼见着两师徒置气了。他无奈叹气:“二师伯又在说气话。”
牧夜声依旧冷硬:“你只管转告他。”
正常的话根本劝不动他。
鹤云栎佯装沉思:“那……如果三师弟没有带媳妇儿回来,我需不需要帮二师伯把洞口封了?”
这叫什么话?
牧夜声眼眸一挑:“你也向着他,觉得我没道理?”
“没有!不敢!”鹤云栎连忙否认,“我当然是向着二师伯的,为此,才不免帮二师伯设想后果。我怕这话带给三师弟后,万一他回不来了……”
“你说什么!”
牧夜声的声音明显得严厉起来。
鹤云栎不急不缓解释:“我不是咒三师弟,只是代入想了想。若是师父对我说‘他要是死了,就是我造成的’,我会伤心死的。或许在这场,或者下一场决战里就会因为心神不宁,受伤甚至殒落。”
随着他的描述,牧夜声的眼神可见地紧张起来。
他听出鹤云栎在拐着弯指责自己,但想到自己的一时之气可能会伤害弟子,便也没底气训斥师侄了。
他改了口:“算了,把这封信给他就行了。话不用带了。”
鹤云栎痛快应下:“好的!”
“还有一件事。快换季了,三师弟下山时并没有带多少行礼。正好门内要统一裁制秋冬衣物,要不要也给三师弟做几套,一齐捎过去?”
“这些你问我做什么?”
这些事不都是掌门安排吗?
“因为您才是他师父啊。”
潜台词很明显:做师父的不操心,还指望别人操心?
“所以做还是不做?”
牧夜声很不耐烦,但还是给了回答:“做!”
“那我到时候说这都是二师伯吩咐给三师弟准备的,可以吧?”
牧夜声:“不要学你师父‘拐弯抹角,阴阳怪气’的那套,很烦!”
师父哪里阴阳怪气了?
鹤云栎没有争辩,见好就收:“那就这样说定了,弟子不打扰了。”
“嗯。”
断龙石落下,隔绝了牧夜声挺拔的背影。鹤云栎拱手相送,直到机关彻底合拢才收了礼数。
……
别了牧夜声,鹤云栎又来到三师伯顾决云的停霭阁。
见过三师伯后,直往小师弟房间。
说来隽明袖一开始也很听话,无论是剑术还是内功都很刻苦,但自从在师父那吃过几次亏后,反抗又被碾压后,他就开始相信“修炼无用,修炼救不了云霄派”。
颇有几分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精神了。
鹤云栎刚靠近隽明袖房门,便听得里间传来一声冷笑:“哼!邪帝王,你恶事做尽,定不得好死,且看我傲天兄如何收拾你。”
意识到小师弟在做一些“被撞破会很尴尬”的事,他贴心地敲了敲门。
隽明袖飞快收好话本:“哼!别以为现在来说软话我就会原谅你。你虽教养了我,但我不可能为了这份私情放弃天下大义!看在你是我师父的份上,我劝你早日迷途知返,莫再为虎作伥,助我推翻那魔头,还元宵朗朗乾坤!”
元宵?怎么不汤圆呢?
经过骆九衢将“云霄”作“凌霄”的事,鹤云栎也明白了,以前并非自己听错,而确实是师弟们叫错了。
他干咳两声:“小师弟,方便进来嘛?”
“鹤师兄!”
听出门外是鹤云栎,隽明袖瞬间从义正词严,变成“少男怀春”,眼睛微闪,心中泛起一片柔情:他就知道鹤师兄会来看他。
鹤云栎是隽明袖心中唯一的白月光,温柔体贴不说,还会不顾自身安危,在那魔头面前一次次袒护他。从小到大,他屁股上的药,除了师父,就是鹤师兄给他上的,他早就是鹤师兄的人了(羞)。
“鹤师兄进来吧。”
鹤云栎推门而入,看到的便是趴在床上的隽明袖。
回来后被重点照顾了哪里,很明显了。
将带来的药一一取出,放在桌案上:“这是止疼的,头两天用就行了,一次一颗,勿要多服;这两样是治外伤的,白瓷外用,青瓷内服,一天两次,不准偷工减料;这个是防止留疤的,结痂后外用,一天三次,持续七天。”
看到外用伤药,隽明袖回忆翻涌,红了耳根:“鹤师兄给我涂!”
“先吃药。”
将配备好的药丸递到隽明袖嘴边。隽明袖看了一眼,并不很情愿。
“不吃我就走了。”
隽明袖这才慢吞吞张开嘴。
瞧准时机,鹤云栎直接将所有丹丸扣了进去。隽明袖被苦得五官皱成了一团。
丹药裹个糖衣很容易,但鹤云栎故意没裹,药苦一点有人在作死前才会多思量。额,但愿吧。
“苦。”
“比‘竹笋炒肉’还苦?”
虽然这样说着,鹤云栎还是拿出装糖丸药瓶,倒出一颗塞进隽明袖嘴里。然后在小师弟眼巴巴的注视下把瓶子塞好,收回了怀中。
隽明袖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故作坚强道:“皮肉之苦算什么?心里的苦才是难以忍受的。鹤师兄,我不怕被磋磨,我只恨不能与你长相守。”
他说着,情不自禁地抓起鹤云栎给他涂药的手:只要能见到鹤师兄,他就觉得自己受的磨难都值了。
鹤师兄又好看又温柔,能暖床会顾家,比世上最好的女子还要好上千百倍。他可不像山上那些庸人,哪怕鹤师兄不是师姐,他也不介意。
“柔情蜜意”正浓,隽明袖忽然在鹤云栎手上闻到了除了药膏以外的味道,是轻淡的草木香膏。
细细一闻,身上也有!
他惊怒:“香膏!你洗澡了!那魔头对你做什么了!”
一瞬间,上千本话本的内容在隽明袖脑中闪过,他控制不住地双眼发红,满心悲愤。
鹤云栎没听明白。
他风尘仆仆回来,洗个澡换个衣服不是很正常吗?
“他是我师父,能对我做什么?”
“那可说不准,他能对你做的可多了!”隽明袖越说越激动,话本已经在脑子里变成了画面,“可恶!我就知道那个魔头不是好东西!连自己徒弟都不放过!不知廉耻!罔顾人伦!禽兽——”
话还没说完,鹤云栎便捂住了他的嘴:好了,我明白了,你别说了。
小师弟这是看了多少乱七八糟的话本?
怕听到更多虎狼之词,他直接将人脸朝下摁回枕头上:“师父怎么可能对我做那样的事!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拉上被子的同时,鹤云栎的手顺势滑入枕下,摸出了一本黄色封皮的话本。
偷藏的“小黄书”被发现,隽明袖俏脸一红。但转念一想,他一个“大男人”,有点兴趣爱好怎么了?便又理直气壮起来。
瞧鹤云栎没追究,他也当无事发生。
“那魔头真没对鹤师兄做什么?”
不着调的猜想让鹤云栎无言以对,他索性摆出沉痛的模样:“这次没有。但他说,如果你以后还不听三师伯的话,不认真修炼,就把我关起来,用最残酷的刑罚日夜折磨。”
只见隽明袖死死攥紧拳头,红了一双眼:“卑鄙无耻!拿捏不了我,便在背地里动这种手脚!我竟让师兄为了我受如此委屈。我算什么男人!我算什么男人!”
说到悲愤处,他激动地锤起了床沿,锤了两下,似乎觉得有点硬,便拉了一截被子垫着,继续锤:“可恶!可恶!”
习惯了小师弟各种戏精行为的鹤云栎内心毫无波动:身体年龄只有十三岁,心理年龄最多八岁的你,从哪方面看都不算男人。
但话到了嘴上却是:“师弟若心里有我,就好好完成功课。只要你听话,我就不用受苦了。”
“师兄等我!待我神功大成一定除掉那魔头救出你。”
这样说就是还不肯做功课了?
一口一个师兄叫得亲热,到头来这点牺牲都不肯。
心冷了。
鹤云栎打算再给一次机会:“师弟真不愿弃魔从道?”
“苍天无道,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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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要从?”
他长叹一口气,站起身,将手伸入隽明袖的被窝,从上往下摸去。
隽明袖抓着被子,小脸通黄:
师兄难道被他的勇敢感动,今天就要献身与他吗?
他还没准备好啊!
他记得是先脱衣服,脱了衣服后要做什么?
可恶啊,脖子以下的事情那些书都没有写!
遗憾的是鹤云栎并未剥他的衣服,只是从他的寝衣内层抽出了一本话本,又从裤腿中摸出两本。随后是被套、枕套、床底、花瓶……连藏在床板夹缝里的两本都没给他留。
涉世尚浅的隽明袖第一次了解到“伤害”一个对自己了解至深的男人,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确认毫无遗漏后鹤云栎拍了拍隽明袖的脸:“好好养伤,记得做功课。”
明袖死死攥着最后一本连环画不肯松手,不可置信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要做和那魔头一样的事?是他们逼你的是不是?告诉我啊!”
……
在小师弟的鬼哭狼嚎中鹤云栎“无情”带走了所有话本和连环画。回到前院,顾决云正在书房写字,用的自然是被隽明袖磨掉的烟霞墨。
浓厚的墨汁装满了笔洗。
顾决云一边写一边不停地赞叹这墨着色妙极,用来画远山云雾定是极有韵味。接着他就又心疼得眉头紧皱。
——这么好的墨啊!全磨了,磨了!那臭小子怎么不把他这个师父给磨了!
鹤云栎原本觉得三师伯下手太重,看到这一幕,才意识到三师伯对小师弟的爱还是很深厚的,换个人做这些事早尸骨无存了。
他将缴获的话本全数倒在桌子上,哗啦啦落了半晌,堆了一个小山,还放不住,一直往地上掉。
顾决云瞥了一眼,更火大了。
这臭小子!还是给他太多零花钱了。
挥手将这堆眼不见心不烦的东西收进袖里乾坤,再抬眼看向乖师侄鹤云栎,顾决云心情稍微好了些:“你辛苦了。”
“小师弟的伤我已经看过了,也给他用了药,过两天就又活蹦乱跳了。三师伯不必担心。”
顾决云听完后才回了句:“我担心他做什么,不如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气死。”
说罢沾了墨汁,继续笔走龙蛇。
顾决云喜花草、善书画。
据说大师伯说是因为年轻时戾气太重,才特地学来修身养性的,本来有了些成效,养了小师弟后就全作废了。
写完一幅字,顾决云放下笔,拿起湿毛巾擦手:“留下来陪师伯吃晚饭吧。师伯今天做了冰糖雪梨汤和牛肉丸,你也尝尝。还有什么想吃的也尽管说,师伯给你做。”
除了书画,顾决云还练了一手烹饪的好手艺,手打牛肉丸尤其是一绝。
——感谢小师弟在其中的贡献。
不过对修士来说,过于注重口腹之欲于修行无益,因而顾决云并不经常下厨。只有特殊情况才会做上一些吃食,今天看来便是如此了。
虽然冰糖雪梨听起来像是大师兄的口味,但牛肉丸却是小师弟的最爱之一。
下重手后再后悔,也不是第一次了。
有一说一,隽明袖不闯祸的时候顾决云还是很疼爱他的。
三师伯既然邀请了,鹤云栎还是很乐意留下来的,但是——
“师父还在等我回去。”
刚说完,他就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如我把师父叫来一起吧!你们师兄弟还可以——”
正说着,一抬眼,顾决云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前,将一盏羊角提灯塞入他手中:“晚上露重,三师伯年纪大,就不送了。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些。”
怎么又要送他走了?
不是刚刚还留他吃饭?
“冰糖雪梨汤和牛肉丸呢?”
顾决云咬牙:“师伯去给你打包。”
鹤云栎连忙提醒:“汤要两份!”
没好气的声音从小厨房的方向传来:“少不了你师父的!”
顾决云想不通,应岁与凭什么能有鹤云栎这么乖巧贴心的徒弟?
凭他五行缺德吗?
……
鹤云栎提着灯与食盒行走在陡峭的石阶上。星辰在顶,云海在下,山风吹得烛火摇曳。
忽然,寂静的山道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记名弟子满面焦急,看到他立刻冲了上来:“掌门师兄!不好了!大姑娘要生了!”
鹤云栎大惊,手中提灯坠落,火光骤灭。
11. 第 11 章
要生了?
什么时候怀的?
顾不上追究前因后果。
鹤云栎忙将手里的食盒塞进其中一个弟子手里:“这个拿到倚松庭去。”
又对另一个弟子道:“你随我来。”
话毕直往灵兽苑而去。
出于炼丹和试药的需要,门内豢养了许多灵兽,灵兽苑的规模足足占了一个山头,配置的记名弟子数量也仅次于灵药田。
快步来到灵兽苑,方到门口便听得凄厉的兽鸣,弟子们都聚集在东向最精美的那间兽舍前。
“快让开!掌门师兄来了!”
弟子们闻声让开一条路,鹤云栎上前,只见一只似猪像兔的白毛小兽缩在软垫上,浑身发颤。阵阵凄厉尖锐的叫声正是由它不到两尺大、一尺高的躯体发出的。
负责照看小兽的弟子看到鹤云栎到来,像看到了救星。拉住他的手:“掌门师兄!快救救翠花!它可是我派唯一的女娃,不能出事啊。”
鹤云栎顾不上宽慰旁人,撇开他的手,吩咐:“你们都出去!别挤在这里!”
小兽皮肉结实,白色的短毛富有光泽,脖子上还系一朵红色的绢花,看得出来平日被照顾得很好。
鹤云栎查看了翠花的情况,俊秀的眉头拧成一团:难产了。
很快大师伯陆长见和三师伯顾决云也来了。两人自觉帮不上忙,便没有进去。
陆长见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状况,瞧见了鹤云栎,不免担心起来。
翠花是鹤云栎捡回来,一手养大的,平日小到食谱、用药,大到兽舍装潢都是亲手安排。结果出去一趟回来就出了这事儿,不难想象他有多心疼了。
他扭过头,冷厉的目光在灵兽苑弟子中间一扫:“哪个混蛋干的!”
负责照顾翠花的记名弟子路小富被推了出来。他瑟缩着解释:“您别看我啊!我是人,和翠花有生殖隔离的!”
陆长见无语:“我当然知道不是你,我是在问你!”
怕罪名落在自己头上,路小富迅速一五一十地招了:“是油光水滑炭烤小香猪三号!一个半月前的晚上他偷偷翻进了翠花院子,把翠花那个了。第二天早上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生米做成熟饭,翠花脖子上的小红花还挂在它的猪角上呢!”
路小富也没想到会怀上,便压下没说。翠花最近吃的睡得,也不大显怀,他还以为只是胖了,哪想到突然就要生了!
陆长见听得血压飙升,门内唯一的“女娃”就这样被糟蹋了。他只觉眼前发黑:“拖下去,骟了!”
其他弟子听到命令,站出来就要把路小富拖下去。路小富挣扎着大叫:“你们拖我干嘛?”
陆长见喝住他们:“不是他!是油光水滑炭烤小香猪三号!”
两位记名弟子这才扔下路小富,跑去捉猪了。
路小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望着已跑得没影的两个家伙,恨恨咬牙:等翠花没事儿了再和他们秋后算账!
鹤云栎给翠花喂了止痛和镇定的丹药,但效果并不好,小兽依旧叫得凄厉,无法顺利生产。
焦急的神情填满了清俊的眉眼,白皙的额头冒出点点细汗。
丹医虽有共通之处,但并不能互相替代。鹤云栎对医道懂得不多,接生尤其一窍不通,又关心则乱,不敢贸然下药。
“快!派人去请我师父!”
得到吩咐的弟子还没出门,兽舍门口便传来一阵骚动。
“应师叔来了!”
“应师叔!”
弟子们让开了一条道。
鹤云栎抬头,望着穿过人群来到他面前的应岁与:“师父!”
氤氲的双眸因着急染上水汽,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晕。
应岁与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声安慰:“嗯,在呢。别急,让为师先看看。”
鹤云栎遵照他的嘱咐让开位置。
应岁与蹲下身,看了看小兽的情况,拿出带来的针包,抽出一根银针,插入了翠花头顶的穴道……随着一根根针落下,翠花的气渐渐顺了,惨叫声小了。
“见到头了!”搭手的记名弟子看到钻出来的幼崽鼻子,惊喜大叫。
应岁与拿过准备好的笔纸,写了一张丹方:“熬水来!”
原本紧张混乱的场面,随着应岁与到来渐渐井然有序,弟子们烧水、扎针、熬药……忙到大半夜,幼崽终于全部顺利生了下来。
“总共四只,三公一母!”路小富很有眼色地抱着唯一一只‘女孩儿’分别到几位师长面前贺喜,“恭喜师伯、师叔!又多了个‘姑娘’!”
轮到鹤云栎却是:“恭喜掌门师兄,升任外公。”
刚说完,就被背后的弟子踹了一下。
有这么说话的吗?
好在鹤云栎没有计较。
其他弟子也很高兴,互相争着要看。传来传去最后送到了鹤云栎这里:“掌门师兄,你来取个名字吧!”说完就将还没睁眼的兽崽儿往鹤云栎怀里一塞。
鹤云栎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什么时候抱过这么小的幼崽?
浑身软软的,才两个巴掌大,身上的羊水都没干,像戳一下就会碎掉的豆腐。鹤云栎活像被施了定身术,只用手臂托着,不敢挪也不敢动。
偏生幼崽很有精神,一到他怀里,便活泼地拱来拱去,鼻子在他胸前脖颈上反复嗅闻,让他直发痒。甚至还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去舔他的脸和脖子。
“不行!停下!”
幼崽根本听不懂人话,舔得鹤云栎满脸口水。鹤云栎又不敢松手,只能丢盔弃甲求救:“师父!”
应岁与沾了准备好的奶水,放到幼崽鼻下。
闻到奶香味,幼崽转移了目标,全神贯注地舔起素白手指上的汁液。
鹤云栎得救了,终于能好好看看这位“姑娘”的模样。
幼崽生得和它娘亲很像,但皮毛是黑粉两色,额头长着嫩芽般的肉角,细而卷的尾巴尖顶了一搓毛。煞是可爱。
得起个配得上它颜值的好听名字。
鹤云栎想了良久:“叫淑芬吧!”
一旁的记名弟子纷纷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其中一个悄悄推了推身旁的同门:“忘了问一声,翠花的名字谁起的?”
“还能是谁?鹤师兄啊!”
“那为什么还把这只也给他起?”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递过去的。”
发问的记名弟子努力回想是谁递的。
好像是他自己。
那没事了。
“怎么了?”众人的反应让鹤云栎不解,他转向正在喂“淑芬”的应岁与寻求认同,“不好听吗?”
只见应岁与面不改色道:“好听,一听就和翠花是一家的。”
记名弟子们纷纷在心里比出大拇指:不愧是应师叔,一开口就是高情商。
给最金贵的“小姑娘”取完名字,接下来便轮到剩下三只雄性幼崽了。
对待它们弟子们就随意多了:“这只叫香喷喷红烧小乳猪三号,这只叫油光水滑炭烤小香猪四号,这只叫麻辣鲜香火锅涮肉五号。掌门师兄觉得怎么样?”
鹤云栎还没给意见,就有其他弟子不干了:“你怎么全按自己口味取?清炖呢?”
“这次不够分,下次吧!”
“过分了啊,上次就说的下次。”
“你小声一点,别吵到淑芬睡觉。”
争论被弟子油滑地借着淑芬的名义摁下了。
舔饱奶的小兽在鹤云栎怀里睡着了,应岁与把装奶水的碗递还给记名弟子,拿起湿毛巾擦过手:“我回去了!”
众人起身相送:“恭送师父|师叔。”
来到门口,陆长见与顾决云还没走。应岁与发出邀请:“大师兄、三师兄,要不要去我那喝茶?我新得了几斤白毫乌龙,今年的新茶,去尝尝吧。”
陆长见想都没想就答应:“好啊!正好我还有事跟你说。”
“三师兄呢?”
顾决云看了一眼某位“冤种师兄”:“不去了,最近脾胃不好。”
突然这么热情好客?他不信。事出反常必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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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应岁与也不强求,只对陆长见道:“大师兄去我那再谈吧。”
临走前,顾决云拉住陆长见,传音入密:【大师兄小心点。四师弟既得了新茶,只怕也想要新茶具了。你想想自己那有没有合适的茶具?】
【有!那套雨过天晴的青瓷用来泡‘白毫乌龙’最合适!】陆长见想了想,迟疑道,【我要不叫弟子直接把茶具拿给四师弟?】
顾决云被他“摆烂”的态度气到:【你就没一点舍不得?】
“舍不得”还是有的。但陆长见更清楚应岁与对想要的东西从来是志在必得,不折手段。而他并没有应对师弟复杂套路的智慧,反抗不了,不如摆烂。
顾决云瞧出他的念头,更觉头疼,直接提点:【师兄记住,去了只喝茶,不管四师弟说什么,你都别接话。你是师兄,你咬死不给,他还敢对你不敬不成?】
【这……我试试吧。】
顾决云只盼着陆长见这次能长点记性,别再被套路了。当然,他这么做也不全是出于兄弟情,还有想给应岁与添堵的成分。
“当面密谋”完毕,陆长见告别顾决云,来到应岁与面前。
应岁与悠悠问道:“大师兄都记住了?”
“差不多吧。”
被套了话陆长见才反应过来,忙找补:“我们没有在商量怎么对付你!”
还没捂到一刻钟,就都露馅儿了。
陆长见先是一愣,随后心慌,最后接受事实,为自己找补:背着一个师弟和另一个师弟密谋针对他,太让他这个当大师兄的于心不安了。
应岁与轻垂眉眼,并没有计较:“走吧,再拖天都要亮了。”
说罢转身带路,往倚松庭而去。
这么爽快的翻篇,让陆长见更加坚定自己的“坦白”没错。
四师弟挺好的。不该听三师弟挑唆,当大师兄一碗水端平才是对的。
难得应岁与愿意免费听他啰嗦,陆长见在路上便开始说事,准备抓住机会将话一股脑倒干净:
“你上次不是让我多帮云栎师侄留意合适的对象吗?我已经相好了好几个。目前最满意的是青城派掌门的三弟子。
这姑娘我第一次去做客时就注意到了,人漂亮、性格乖巧、知书达理,我当时就想:不择哪个弟子,只要能把这姑娘聘回来就好了。
但沧渊太闷、九衢太糙,还是说给云栎更般配些。
不过还有好几个你我都认识的老家伙也很中意这姑娘,若相中了,得早替云栎师侄做准备。
另外,悬霜城城主的三弟子也不错,是个活泼机灵的性子;灵狐岛二长老的大弟子年长了些,大云栎十九岁,但成熟稳重,和云栎师侄应该合得来……”
应岁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但这并不影响陆长见滔滔不绝:“对了,第二个姑娘还有个姑姑,和离过,没孩子,和你年龄差不多。师弟你可以考虑考虑,好事成双嘛。”
突然带路的人打住了脚步,陆长见追得急,差点撞在应岁与身上。
“大师兄,你糊涂了?”清冽的声音穿透夜色,像玉阶上凝集的霜露,“我修太清道,出家人,不能娶亲的。”
应岁与微微侧过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驱散了些许阴翳:“虽说师弟毫无天赋,多年来也未曾悟得半分真意,师兄也不能因此视我为俗家啊。”
太清道是昔年正清剑派的剑道之一,追求“太上忘情”,要求得情忘情,超然于世,戒律严苛;另一道名为正一,推崇入世悟道,历情证剑。两道合而为“正清”,也是正清剑派名称的由来。
但这都是老黄历了。陆长见没学过那套清规戒律,也讨厌与之有关的说辞:“什么年月了?谁还管那些陈规陋矩?再说,你现在也不修剑了。”
“剑道并不拘泥于剑。况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的安排,当弟子的怎能不从?”
怎能不从?
这话从一贯我行我素,任意妄为的应岁与嘴里说出来充满了辛辣的讽刺。
他,还在怨着逼他修太清道的师父。
12. 第 12 章
太清道曾是正清剑派的主流,但祖师创立云霄派时却只保留了正一道。
其中缘由已无人知晓。
早已废弃的法门,陆俦偏生要让应岁与接着,在未经事的年纪便教他弃绝红尘。再对比另外三个皆从正一道的师兄,简直像恶意针对。
这种没必要的坚持与没来由的刻薄连陆长见他们三人都觉察到了。
面对这种“不公平”年幼的应岁与反抗过,弃剑、绝食、拒穿道袍……但孩子的坚持抵不过成人的强横,在“师与父”始终如一的冷硬姿态下,他碰得头破血流。
陆长见忘了那段“冷战”持续了多久,只记得最后是一向倔强的应岁与退了步,他穿上道袍,捡起剑,以报复般的严苛态度遵守那些清规戒律。
但这终究只是表面的平静。
根本的矛盾被强势的父权压制在单方面的妥协下,随着后辈的成长,终会以更为激烈的方式爆发……
陆长见并不知道怎么去评价自己的父亲。
陆俦虽有英雄之名,但算不了一个好师父、好父亲。
他严苛、独断、蛮横,他们四个师兄弟少时稍有令他不满之处他便非罚即骂。但另一方面他也独自养育了他们,教给了他们在修界立足的本事。
陆长见也不敢断言应岁与的想法。
师弟的心思太深也太复杂,他虽身为师兄,却从来参不透。尤其,是在他重回山门后。
冷风吹过檐铃,掀起陆长见的衣角,带来深秋寒凉。
“父亲也是人,也有糊涂的时候。”
有些糊涂的决定,没必要一辈子遵守。
夜色的遮掩下,应岁与扬起嘴角:“得亏师父死了,不然大师兄单凭这话,就得吃好一顿揍。”
有人用“得亏”形容自己父亲的去世,陆长见非但没生气,还跟着吐槽:“他要活着我也不敢说。”
陆俦他动起手来也不会管是不是亲儿子。不对,应该说亲儿子会被打得更狠。
共同的苦难回忆让师兄弟两人统一了阵线,对视一眼,都为对方的“不敬”笑了起来。
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陆长见感叹:“时间过好快。昨天你还没剑高,但一转眼九衢都要出师了。弟子出师后,就能收徒。徒弟长大又收徒,一来二去我们也该入土了。”
虽说修仙求长生,但活得越久反而越觉得所谓的“长生”并不很重要。百年也好,万年也罢,于寰宇也只是白驹过隙。愈见天地众生,便愈觉此身似芥子蜉蝣,纵有三千岁,不过须臾。
应岁与没有接话他的伤春悲秋:“那时的事那时再说吧。现下有一件紧要事,我得告诉师兄。”
“什么?”
“师弟怕是不能请师兄喝茶了。因为倚松庭没有合适的茶具。”瞧陆长见神色失望,应岁与继续解释,“白毫乌龙配青瓷才能出色留香。师弟本也有一套,但在一年多前摔坏了,才想起来。这次就算了吧!待下回师弟备好茶具,再请师兄一同品茗。”
陆长见正准备说自己那有一套,想起顾决云的提醒又打住了:“那师弟分我些茶叶,我拿回去泡。”
如此也不枉他跑这一趟。
应岁与装模作样的“遗憾”凝固了,他压紧唇角,不再说话。
陆长试图找补:“反正你也没有茶具。”
效果不太好,应岁与脸色更差了。
气氛凝滞。
“好啊!师兄让弟子带容器来取吧。”
应岁与“皮笑肉不笑”地应下,不出所料还有下句:“只是这茶娇贵,怕风怕水,得用瓷器存放,最好是青釉的玲珑瓷。师兄若没有合适的茶叶罐就暂且将茶叶放在我那里吧,你随时来喝也是一样的。”
答应了,但没完全答应。
不巧,陆长见记得自己正好有个千峰翠色的青云白鹤玲珑瓷罐。怕应岁与反悔,他忙道:“一言为定!我稍后就让沧渊去你那取茶!”
……
安排好灵兽苑的事务,鹤云栎揉着酸痛的脖子回到了倚松庭。
早早回来的应岁与还未休息,只是经过梳洗,换了一身玄青色的道袍,席地坐于小案旁看书。带着湿气的头发随意束在身后,宽大的衣摆铺折在脚边。空气中飘荡着洗漱后的清淡香味,是专门制作的药草香膏,云霄特产,概不外售。
“师父今晚不休息吗?”
“也不急。”
鹤云栎打了个哈欠在案几另一侧盘腿落座:“都安顿好了。四只小家伙活泼得很,饭量也大,翠花怕是奶不饱它们,得给它们找个‘乳娘’。”
应岁与“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同一胎出来的,淑芬长得却比她几个兄弟好看太多,蹄子肉肉的,鼻子又粉又弹,尾巴卷成一圈一圈,还有黑白色儿的花也好看!”
话语的尾音控制不住上翘,落入听者耳中,句头句尾都变成了“喜爱”。
应岁与道了句:“喜欢可以带回来养。”
鹤云栎一愣,眸中闪过被看透的心虚。他坐直身子,正色辩解:“不用了。灵兽就该养在灵兽苑。我又不是小师弟的年纪了,养什么宠物?”
面对弟子的不坦诚,应岁与没说什么,转而问道:“怎么处理的?”
“看在它是淑芬父亲的面子上饶了它。只是大师伯下手太快,以后它和翠花做不成夫妻了。”
话虽如此感叹,鹤云栎脸上却没有半点遗憾。
“女儿”被猪拱了,能指望“老父亲”有什么好脸色?
如果不是淑芬,“油光水滑炭烤小香猪三号”会成为一只真正的炭烤小香猪。
应岁与看向他:“没有了?”
虽然事情过去了,但弟子因担忧泛起水光的双眼犹在眼前。这一切追根究底,那个叫路小富的记名弟子少说要占半数责任。
“还有什么?”鹤云栎没有想到路小富身上。
路小富确有失职,但一来并非故意;二来翠花出了事,平日照顾翠花的他不比鹤云栎担心得少。这一趟折腾已经足够让他长记性了,何必再去惩罚他呢?
弟子的目光太坦荡,朗朗清明,倒显得映在这双眼中的世情过于浑浊。
意识到鹤云栎没明白他的意思,应岁与收回话:“没什么。”
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端起手边的冰糖雪梨汤,抿了一口。身为出家人,应岁与不食荤腥,牛肉丸没有动。
“三师伯做的,好喝吗?”
鹤云栎好奇口味,但他现在只觉得困,没胃口,打算留着明天再喝。食盒上有符阵,能最大限度地保持菜肴风味,不怕坏掉。
“冰糖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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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还有点凉,味道一般。”
应岁与有根“金舌头”,一等一的挑剔,要得到他纯粹的夸奖,并不容易。
若是顾决云在这儿,定会把碗给他端走,啐他只配嗑丹药。但这里是他的徒弟鹤云栎,鹤云栎伸手摸了摸汤盅。
食盒有保温作用,但汤盅没有,许是拿出来的时间太久,确实有些凉了。
“我拿去加热。”
“不必麻烦,喝够了。”
应岁与将汤盅推到一边,端起茶水漱了漱口。他挑剔,却又不很勤快。
鹤云栎打住了起身的动作,倚回桌边,透过烛火的光晕,望向另一头。
烛火映照着应岁与的脸,挺拔的轮廓投在脸上,明朗双眸底沉了一片阴翳。这副皮相过于有欺骗性,叫人时常忘记,看起来轻快的漫不经心下其实藏了数百载的春秋。
“困了就去休息。”
低浅的嘱咐传来。
鹤云栎摇了摇头:“弟子不困。”但说完就打了个哈欠,他忙转移话题,“师父在看什么书?”
“分身术。”
“嗯?”
鹤云栎听得并不清楚:昏……身术?
“讲什么的?”
“讲怎么再炼一个小阿栎出来。”应岁与随口回道。
小阿栎?
炼?
鹤云栎一下被吓清醒了,腾地坐直了身体:“不行!”
不能炼他!
应岁与转过头。
鹤云栎偷偷瞧了一眼他手里书卷的封皮:“一个就够了!”
他慌了,怕师父真的心血来潮拿他做实验。
应岁与压着笑意:“再要一个。”
“不要行不行?”
面对弟子可怜的请求,他做出思考的姿态。鹤云栎抓住时机,提出替代方案:“要不师父去收一个?”
应岁与掩住上扬的嘴角:“既然徒儿不愿意,那暂且不要吧。”
说罢合上书,换了一本。
鹤云栎这才放下心来,重新趴回桌案边。
精神松弛后倦意再度爬了上来,烛火摇曳,耳边是断断续续的翻书声,不一会儿他便合上了眼。
睡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听到孟沧渊来了。
“师叔。茶叶。”
鹤云栎支起睡意朦胧的脑袋,正准备去拿茶叶,便有一片衣角从他手上拂过。
应岁与:“随我来。”
师父怎么这么积极?
瞧过去时两人已转到内室去了,鹤云栎甩了甩头,振作精神,跟了上去。
装白毫乌龙的锦盒中原本便有四个瓷罐,一罐正好一斤。应岁与取出一个,将茶叶倒入孟沧渊带来的瓷罐里,然后封好,放到了他自己的茶叶柜里。
他自己的茶叶柜里?
在场的另外两人都看愣了。
空掉的原装瓷罐,连带剩下三罐茶被放到孟沧渊手中。
“一罐给你师父,其余两罐分别送到你二师叔和三师叔的院子去。另外帮师叔谢谢你师父的茶叶罐,告诉他我很喜欢。就这些了,回去吧。”
安排和先前向鹤云栎交待的一般无二,但他凭白多了个做工精巧,工笔绝妙的汝窑青云白鹤玲珑瓷茶叶罐。
不管别人赚不赚,应岁与永远不亏。
13. 第 13 章
鹤云栎也看明白了。
师父不休息是在等这个青瓷罐,不是在等他。
微妙的酸意在心底发酵。
孟沧渊端着锦盒,努力回忆来时陆长见与他说的话:师父是这个意思吗?
见他迟迟不走,鹤云栎劝说:“大师兄,夜深了。且先回去吧。”
在这里站一晚上也要不回罐子的。师父相中的好东西,到了倚松庭,就没有再出去的。这么多年了,大师伯怎么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孟沧渊不动:就这么回去,他怎么和师父交代?
虽然他不善于思考剑术以外的事,但也知道,有些事情当场不要个说法以后就更要不到了。
“你若解释不清,就让大师伯来问我吧。”
孟沧渊比了个大拇指:就这样定了!
然后脚步轻快地带着“以一换四”的礼盒走了。
师父没了罐子,关徒弟什么事?
区区师徒情还不足以让他和小师叔对线,有个交代就行了。一个月三千灵石得,拼什么命啊。
送走大师兄,鹤云栎折回书阁,低声嘟哝:“还以为会是那套青瓷茶具。”
正在收拾东西的应岁与:“那个下次再说。”
还有下次?
鹤云栎不禁为大师伯默哀。
将用过的茶具洗干净放好,应岁与临走前叮嘱:“药阁的炉子上有药,睡之前记得喝了。”
药?
什么药?
鹤云栎疑惑。
“还有……”
还有什么?
鹤云栎支起耳朵。
“记得洗澡。身上一股猪崽儿味。”
不说他也打算洗啊!
再说有味道吗?
鹤云栎左右闻了闻。
好像真有股香甜的奶味儿。
嫌弃有味道刚才还坐在自己旁边看了那么久的书?
但应岁与已经走远了,没给他辩驳的机会。
转到药阁,炉子上确实熬了一锅药。
原以为师父又要让他试药,但闻着是很正常的“定神汤”配方,主要用于治疗心境不稳。
师父给他熬的?
但是——
师父怎么知道他心境不稳的?
他回来后也没有很奇怪啊。
难道在他身边插了眼睛吗?
鹤云栎摇摇头,甩掉奇奇怪怪的想法,将凉好的药一口干了。
……
安稳睡过一晚,第二天直到晨光大亮,鹤云栎才醒来,刚睁开眼便听到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支开窗户,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院子的东北角落哼哧哼哧地砌墙。
是路小富。
“掌门师兄早!”见到他,娃娃脸的记名弟子咧开两排大白牙。
因着照顾翠花的需要,鹤云栎与他多有交集,很是熟稔,于是亲切笑问:“你怎么在这儿?做什么呢?”
“是应师叔传讯叫我来盖兽舍,以后把翠花一家挪到倚松庭养。说是打算在翠花的三个儿子身上做什么培育灵兽的试验。”
在庭院里修猪圈?
师父的审美又一次为兴趣妥协了?
鹤云栎没有深想:“那你好好干。师父若满意了,我也有赏。”
“好嘞!”
身为掌门兼门内第二的大款,鹤云栎素来大方,得了他的话,路小富干得更卖力了。
合上窗户,鹤云栎穿好法衣,束起长发,戴上发冠,又成了典雅端方的掌门。
收拾停当,准备去工作的他来到门口,忽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一只竹筐放在廊下,里面垫了软垫,翠花和她的四只幼崽便卧在软垫上。
鹤云栎诧异:“怎么就带来了?兽舍不还没盖好吗?”
“应师叔吩咐的,说要先检查检查三兄弟的体质。不过来了过后倒没看到他人。”
鹤云栎没有留意他后面的话,只盯着那只黑粉花色的幼崽,挪不开眼。
淑芬喝饱了奶,安安静静躺在翠花的怀里打盹,与她四处乱跑,一刻也不能安静的几个兄弟比起来,显得分外乖巧。
可爱。
超可爱。
鹤云栎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他竭力克制住自己上手的冲动。
一派掌门怎可当众撸“猪”?
瞧掌门师兄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翠花一家,路小富试探提议:“外面风大,要不掌门师兄先把它们带进去?”
他的识趣让鹤云栎心情大好:“你慢慢来,不必着急。累了可以去花厅休息,里面有茶点,随便用。”
“谢谢掌门师兄!”
将一家子挪到书阁内,
鹤云栎盘腿坐下,掏出一把灵果,随意丢了几个到淑芬兄弟面前。然后专门拿了一颗,放到淑芬鼻子下面。
安静的幼崽闻到香味,抬起了头。
鹤云栎放软声音诱哄:
“淑芬……”
“到外公这来。”
路小富昨晚对鹤云栎与淑芬亲缘关系的定位其实没有错。但一派掌门把“小香猪”当女儿养这种事怎么好让弟子知道?
他的威严不能丢。
所以翠花只能是“不可见光”的“私生女”。
出于补偿心理,鹤云栎平日待翠花极好,倒教路小富觉察了这段“父女关系”。
小兽循着香味,滑动四肢,爬上了鹤云栎的衣角。粉红的小舌头,一点点舔去被捏碎的灵果,连汁水也没放过。
文雅秀气的吃相让鹤云栎更喜欢了:“乖孩子。”
“我们家淑芬真有礼貌。”
幼崽吃完一个还不够,继续寻找其它灵果,顺着爬到了鹤云栎腿上。
“淑芬想让外公抱?”鹤云栎高兴地掐着它的腋窝将它抱进怀里。
“你也喜欢外公对不对?”
“真好看。随娘。”
淑芬对鹤云栎也很是亲昵,教他越瞧越“隔辈亲”,爱不释手。
他沉迷于享受“天伦之乐”,并未注意到有道身影在门口站了片刻,又默默离开。
院子里,路小富瞧见去而复返的应岁与颇为意外:“应师叔,你怎么又出来了?”
掌门师兄不是在里面吗?
应岁与立在回廊边缘,将双手拢入袖中:“见你一人在外面干活辛苦,来陪你聊聊天啊。”
路小富受宠若惊,咧开两排牙:“应师叔不用管我的!”
应岁与眯着眼浅笑:“要管的。不然你这种什么客套话都信的笨蛋,放出去怎么活啊?”
这话路小富听懂了,是在骂他笨。
好好说着话,干嘛突然人身攻击?有没有素质啊!QAQ
他充满怨念地去瞧应岁与,发现这个人眉眼弯起,看着心情很好。
只是对他很不好。
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但才被骂过的路小富还没忘教训,不敢问。他对应岁与高兴的事一点都不好奇。
一点都不好奇!
时不时的幽怨注视教应岁与想忽略都不行,瞧了一眼比预想少了许多的工作进度,又看见路小富慢吞吞的动作。他问道:“累不累?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听到师叔关心自己,前一刻还老大不满的路小富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道:“多倒不多。就是师叔给的施工图太多精细之处,颇为耗时,若能有个帮手就好了。”
应岁与提议:“把工作交给其他人怎么样?”
路小富惊喜:“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的去处我会另外安排。”
去处?
“去哪?”
应岁与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刚修好基座的兽舍。路小富疑惑地指了指才修了一个基座的兽舍:这里?
对他的“机灵”,应岁与给予赞赏的眼神:修和住,选一样吧。
路小富背后一寒,飞快做出保证:“弟子一定尽快完工!”
应岁与“体贴”道:“倒也不必着急,盖不完可以留在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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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庭吃便饭。”
连续吃了两次亏的路小富不敢再从字面意思理解这句话。
据他所知,倚松庭是不开火的。
应岁与和鹤云栎都早已辟谷,何来所谓的“便饭”?
等等!
也不是所有“人”都不管饭,比如——
他扭头,瞧向了被拴在梅树下,哼哧哼哧肯水果的“油光水滑炭烤小香猪三号”。
应岁与清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怎么?现在就想开饭吗?”
路小富抖了一下。
他真傻,明知道老虎吃人不吐骨头,却偏要用自己去试试。
“弟子晚饭前一定完工!QAQ”
被几次三番被为难,他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惹到应师叔了。但并不灵光的脑袋着实想不起来是哪里出的问题,他上一次和应师叔说话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路小富不敢再唠嗑,闷着头努力砌墙,期盼早完工早解脱。
鹤云栎躲在屋里偷偷撸够了“猪”,精神抖擞地准备去“上班”,却意外瞧见了站在廊下的应岁与。
曦阳将疏离树影落笔在挺拔的身影上,于素色的道袍上描绘出晨光山色。
“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进屋?”
应岁与微微侧过头,轻淡回道:“才回来,在这里透透气。”
路小富欲哭无泪。
这“透透气”都透半个时辰了。
鹤云栎没有怀疑:“弟子先去勤务阁了,晚些时候回来。”
严格来说,他今天其实已经迟到了,但谁敢查掌门的岗?
应岁与抬手,夹住鹤云栎的袖角,从上滑下,展平褶皱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抹去了未曾被弟子注意到的某小兽留下的口水渍。
“去吧。”
鹤云栎点头,转过身给了路小富一个鼓励的眼神,却没有读懂对方眼中的“求救”。
路小富满脸绝望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掌门师兄!你别走!别走!没有你我怎么(在应师叔手底下)活啊!掌门师兄!师兄!你带我走吧!
鹤云栎的身影终究还是消失在拐角处。他收回目光,无助又可怜地看向应岁与。
应岁与看似宽慰道:“不用紧张。无论你干成什么样,师叔都能接受!”
——只是师叔准备的对应结局,你不一定能接受。
路小富在心底替他补上了后半句。
让他感到庆幸的是,鹤云栎走后,应岁与没有继续在外面“透气”,转身进了书阁。
淑芬已经窝在专属的软垫里睡着了,粉嫩圆润的模样确实可爱。
素白的手指轻轻地刮过柔软的耳朵。
小兽动了动脑袋,依旧睡得香甜。
想起之前看到的画面,应岁与不自觉露出笑意,双眸中仿佛有星辰闪烁。
但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收敛笑意,严肃起来。
如果说他的弟子是这只“小香猪”的“外公”。那他岂不是……
外师祖?
超级加辈。
……
一到勤务阁,鹤云栎又开始为各种宗门事务奔忙。
之前离开半个多月,积攒了不少公务,各部分的弟子都拿着事务等着和他商量。
修行炼丹自然不能落下,经了翠花难产一遭,鹤云栎又下定了把医术捡起来的决心。此外,他还要想办法以委婉贴心的方式让大师伯接受罐子要不回去的事实。
最后,翠花和几个幼崽搬过来了,当外公的总得抽空陪陪(撸)他们(猪)。
一来二去,等他想起叶清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对方非但没来拜师,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个不妙的想法在鹤云栎心头闪过:男主不会放他鸽子了吧!
这样的担忧持续了四五天。
这天傍晚,鹤云栎正在传法阁批阅弟子们的丹术作业,值守的弟子忽然快步跑了进来:
“掌门师兄!有弟子带着推荐信来拜师了!”
14. 第 14 章
拜山门?
是叶清吗?
鹤云栎猛地站了起来,惹得一旁的顾决云和孟沧渊都看向他。
他俩刚给记名弟子上完课,正借传道阁的地方下一种名为“弈剑”的棋类游戏。
鹤云栎合上尚未批改完的课业:“三师伯,去瞧瞧?”
在场只有顾决云有收徒资格,得把他拉上。
顾决云一言不发,直到下完手上这步,才抬起头问那记名弟子:“男的?”
“男的。”
他这才扭头回鹤云栎:“不去了。”
“看一眼吧,说不定是个好孩子呢。”鹤云栎继续劝说。
“教你四师弟就够我头疼的了。”顾决云眼睛一转,把主意打到了对面的孟沧渊身上,“沧渊师侄有没有兴趣收个徒弟教一教?很好玩的。”
这句话由他说出来毫无说服力。
孟沧渊的回答一贯简短:“没出师。”
云霄门规,弟子出师后才可收徒,而出师必须做历练任务,就像骆九衢那样。不过任务内容倒没有严格规定,由师父自行决定。
“出师就是走个过场。想了和你师父说一声,让他给你安排就是了。”
孟沧渊果断拒绝:“不想。”
教徒弟要说很多话,好累的,他现在盯小师弟的功课,以及给记名弟子传授基础剑术就觉得很恼火了。
“在聊什么?”正说着,陆长见走了进来,“听说一个孩子来拜师,你们怎么还坐着?不去看看?”
顾决云:“男的。”
陆长见倏地闭上了嘴,抽了一张椅子,坐到棋局旁边,认真旁观起来:
“哎呀!师弟啊!棋不是这样下的。”
“你怎么能下这里?简直是臭棋篓子!”
“下错了!下错了!走这边。”
他倒不是没有说自己徒弟,但孟沧渊思考时自动屏蔽一切干扰,最后被影响的还是顾决云。
很快,在他的指手画脚下,顾决云不出所料地输了。
顾决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严肃唤了声:“大师兄。”
陆长见看向他。
“我给你讲个故事。只是个故事啊,你千万别多想啊。更别带入到自己身上。”
陆长见点了点头。
“以前有个人。”
“喜欢在别人下棋时指指点点。”
“后来他手指头被剁了。一根一根的,从指尖开始往上剁,嘭、嘭、嘭……”
说是讲故事,他却直勾勾瞧着陆长见,收紧的拳头把棋子捏得咔咔作响。陆长见感觉背后发寒,默默缩回了指着棋盘的手。
见他们都没有兴趣去看新弟子,鹤云栎只能改换策略,提议:“今天是望月节。山下有灯会,大家要不要去凑凑热闹,喝喝茶?”
喝茶?
孟沧渊拿起剑:“走!”
喝茶总有甜点。有甜食吃时大师兄总是很给面子的。
瞧剩下两位不动如山,鹤云栎再添了一句:“我请客。”
“师侄客气了。”顾决云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从方才的无动于衷,一息调整成可以即刻出门的姿态。
陆长见:“我想去看看万宝阁新到的钧窑瓷。”
四师弟把他的茶叶罐扣了下来,要也要不回来,既然云栎师侄说要请客,那他正好买个新的。
鹤云栎一一应下:“好说,都行。”
……
要下山就得经过山门,过了山门,自然会看到来拜师的弟子。
这正是鹤云栎的目的。
走下沿山脊“生长”的悬梯,朴素但险峻的山门出现在眼前。一个瘦削的少年跪在其下,身形消瘦,衣衫褴褛,难以看清真容。
仔细观察后,鹤云栎确认这就是男主叶清。
叶清与离开林家时的模样已完全不同,看来一路吃了不少苦。见到此情此景,他也顾不上计较男主的“迟到”,能平安到来就是好事。
“还真是男的。”大师伯陆长见叹了一口气,十分遗憾。
顾决云跟着叹息:“男的。”
孟沧渊:“男的。”
话语间的嫌弃过于明显。
记名弟子将叶清的推荐信拿了上来,交到鹤云栎手里。
信封角落着一个款。
天利三十八院?
没听过。
拆开信封,略过那些客套话,鹤云栎挑拣出关键部分:
“……该弟子参与了第三十七届‘选徒大比’,成绩:文试甲等,心性丙等,灵根辛等(后天玄品灵根,火土双属性),总成绩己榜第七,达到‘三等录取线’……因该弟子第一志愿为‘玉霄派’,并拒绝调剂,而贵派未参加选徒大比,遂将成绩以书面形式送达贵派,供贵派作为选录参考。此致,敬礼。”
玉霄派?
鹤云栎沉默。
坏消息,男主依旧没有记住他们山门名号;好消息,其他人也记错了,歪打正着。
总体来看这是一份非常官方的一封文件,比起推荐信倒更像成绩通知单。
信的意思鹤云栎差不多明白了,但他还有个根本性的疑惑:
“选徒大比……是什么?”
在场几人互相看了看,没一人清楚。顾决云倒觉得耳熟,但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是修界宗门面向全大陆统一收取弟子的考试!”
负责照看山门的记名弟子缓解了尴尬。他正巧参加过“选徒大比”,落榜了,后来辗转在乡亲的推荐下进了云霄。他在这里学到了不少真本事,一直对云霄派心存感激。发现自己的知识能帮到师长们便一股脑讲了出来。
“选徒大比”是由中立组织“天利三十八院”主持的全修界统一的收徒比试,一到两年一次。
每次考前一个月左右《修界招考月刊》会发布仙门名额、考试时间等信息。
考试科目共有三门,分别为测验学力的文试,考验心性的‘心性试炼’,和灵根测验。依据综合分数,分为甲到辛十个榜。甲榜三人,乙榜十七人,丙三十,丁五十……依次往后直到录取名额占满。
因为标准客观,过程透明,结果公正,多年下来“选徒大比”已经成了被许多宗门认可的,招收弟子的途径之一。
“有时白玉京、昆仑剑派、紫云川这些顶尖宗门也会来‘选徒大比’招收弟子。不过这时候竞争都格外激烈,甚至在往届能进前三的成绩,都会被挤出百名之外。”
一番解释听完,几人感觉眼界大为开阔。他们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收徒方式。
“城里的门派”新花样真是多。
鹤云栎这才明白叶清为何会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理解的“拜山门”还停留在“古典主义”的“长跪山门”模式里,但年轻的叶清听同辈人谈的更多的却是“选徒大比”。
常识版本差别过大了,属于是。
他还误会叶清放他鸽子。
不好意思。
“这样说这孩子成绩还算不错嘛。”
陆长见对大比的评分标准,以及修界的平均水平并没有什么概念。
按他的理解,“己榜第七”在拉通排名里位于中等偏下,能在面向全修界的考核里取得中等水平,那就够得上一句不错了。
毕竟从小到大他的实力都在师兄弟里垫底,也不能对其他人太过挑剔。
——某位写出剑修必修教科书《剑则》的宗师对自己做出了如是定位。
鹤云栎见机询问:“师伯可有收徒意向?”
“啊?没有没有。”陆长见扭头瞧了一眼叶清,连连摆手,“太一般了。”
他是在说颜值。大师伯收徒弟天赋好商量,但颜值一定要够顶。
“确实一般。”顾决云应和。
他是在说天资。
虽然小师弟很让人不省心,但资质没话说。需要操心一直是他不肯学,而非教不会。在相同境界,孟沧渊和骆九衢需要学一到两天的东西,隽明袖一晚就能掌握。
见惯了这样的天赋悟性,怎么会瞧得上一般人?
孟沧渊:“嗯,一般。”
大师兄是——
是在复读。
但不管什么评价标准,“平平无奇”的叶清没被任何一位同门看上。
二师伯虽不在,但大概率也是否定。牧夜声收徒的标准是“努力”,而他努力的标准是骆九衢。
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勤的骆九衢比卷?
不可能的。
“我倒觉得不错。”
背后传来一声与众人意见截然不同的“赞赏”。
应岁与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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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吟吟盯着跪在山门前的少年。
除鹤云栎外的三人见到他这个表情,皆感背后一凉,默契地挪动脚步离他远了些。
眨眼间,他身边只剩下自家徒弟。
鹤云栎左右看了看:师伯们和师兄跑那么远干嘛?
“看起来生命力挺旺盛。”应岁与指着少年,扭头问两位师兄,“他是要入门吗?可以给我吗?”
在场众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是想收徒弟,是缺试药小壮丁了。
陆长见摇摇头:没意见!
顾决云眼一挪:请便!
孟沧渊——
哦,轮不到孟沧渊发表意见。
剩下一个鹤云栎被吓得不轻。
若是以前他也不会觉得让弟子试药有何不妥,毕竟他就是嗑丹药长大的,直到在【**文学城——净网删减版】里看到了这样一本话本——
书里的反派看中男主的特殊体质,将男主抓起来当药奴,每天给他喂各种奇怪的丹药,放他的血,割他的肉,让男主生不如死。
后来男主找到机会逃了出去,在各种机缘的帮助下一路升级。
神功大成后,他回到了一开始的地方,将反派抓起来,疯狂折磨,把当初反派对他的手段一一还了回去,待解恨之后才一刀结果了反派。
想到那个结局,鹤云栎打了个寒颤:他必须阻止这样的事发生!
但了解应岁与的人都知道,有些事旁人不让他做,他反而会更想做。
直接劝是不行的。
他抓住应岁与的手:“师父,逛灯会去吗?”
询问加肢体接触成功引走了应岁与的注意力:“灯会?”
鹤云栎点头。
应岁与眼眸一暗,反问:“对为师做过的承诺,转头就忘了?”
“什么承诺?”鹤云栎懵了。
应岁与不答,只静静瞧着弟子,等他慢慢想。
在他颇有压迫感的审视下,本来从容的鹤云栎渐渐忐忑。茫然、心虚、慌乱……各色情绪在那双空濛的眼眸中次第呈现,最终演化成退缩的念头。
果然想不起来了。
没心肝的。
应岁与转头瞧了瞧旁边站着的三个人,递了个并不好下的台阶:“你说的逛灯会,是单请为师一个人,还是你师伯师兄们都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剑修哪个不是耳聪目明。顾决云忍不住侧目:这什么死亡提问?
鹤云栎毫不犹豫回道:“我想和师父一起去!”
顾决云用手肘撞了撞孟沧渊:听到怎么说话了吗?学着点!别整天像个哑巴。
孟沧渊茫然回头:三师叔撞他干嘛?
顺着顾决云的目光——
哦,懂了!
他有样学样地拉起顾决云的手。
——没关系。小师弟不在,我来陪“空巢师叔”!
看着“自我感动”起来的大师侄,顾决云偷摸翻了个白眼。
——师父的笨是会传染给徒弟的吗?
另一头,应岁与的表情明显多云转晴,但他还不打算爽快答应:“可为师还没有换衣服。”
这家伙还装上了!
顾决云耐心告罄,三两步上前,抓住他的衣领就往山门外走:“走了。又没人和你私会,换什么衣服?磨磨唧唧,耽误时间。”
应岁与不急不缓回道:“谁说没有?万一呢?”
“你一个出家的道士还想有万一?一万也没你的份。”
两人拉拉扯扯地走远,剩下三人抬脚跟上。
因城镇就在山下不远,他们没有使用法器或者术法赶路,只一边闲聊一边慢悠悠沿着山道下山,权当散步。
走了不远,一路若有所思的陆长见忽然开口:“两位师弟,为兄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顾决云:“什么?”
应岁与也侧过耳朵。
“我派多年收不到女弟子,会不会不是因为天剑山的造谣,而是我们从未派人参加过那个‘选徒大比’?”
顾决云:……
孟沧渊:……
鹤云栎:……
这一问仿佛鸿蒙初开,众人都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说不定、大概率、看起来,还真是这样。
应岁与则目露困惑:“选徒大比……”
“是什么?”
15. 第 15 章
抵达山下的城镇时天色还早,而入城前众人还需做一件事。
——遮掩气息。
灵气养人,长期的修行使得修士外形气度都与凡人截然不同,直接进城极为打眼。为了避免成为今晚的景观之一,这一道程序必不可少。
顾决云会隐藏气息行踪的独门身法就不管同门了。
这种小事自己想办法。
孟沧渊找到“匿踪符”给自己贴上,扭头看到陆长见还在为“忘记参加选徒大比导致云霄没有女弟子”的事懊丧,根本顾不上掩饰,便也给他贴了一张。
而鹤云栎正找着“隐息膏”,突然被应岁与扣上了一个面具。
“师父?”
他抬起头,发现不同款式的面具应岁与还拿着好几个。
应岁与捏着下巴审视片刻,轻轻摇头,摘掉了他脸上这个,换了一个有镂空的金属面具,还是不满意,再换……
终于,试到一个灵猫面具时,应岁与点了点头,将面具往头顶一拨,露出鹤云栎沉默又无语的脸。
——您在玩换装游戏吗?
看这兴致勃勃的模样,鹤云栎合理怀疑他早就等着这么个机会了。
将挑剩的面具丢进袖里乾坤,应岁与拿走弟子找出来的“隐息膏”,挑了一坨在腕上抹开:“好了,走吧。”
他自己倒不戴了。
……
这个时辰城里还不算热闹。灯会要晚些时候才开始,商贩忙着搭摊子,也顾不上招呼三三两两的客人。
路过万宝阁时,陆长见和众人打了声招呼就拐了进去,找各种宝贝寻求心灵慰藉去了。
估摸着他一时半会儿相看不完,一行人转进隔壁茶楼,准备边喝茶边等他。
身为剩下的人里年岁最长的,顾决云很自觉地安排道:“招牌茶点、时令水果各来一份,两壶上等碧螺春——再来两盘瓜子。天字一号包间,这位爷付账。”
说完指了指应岁与,便径直往里去了。
虽然鹤师侄说请客,但当师父来了,还让弟子掏钱,应岁与好意思吗?
伙计转向应岁与,虽然前面的爷这么说了,但总要给钱的点头才作数。
应岁与没有反对,只叮嘱:“要南瓜子。”
到包间坐了没多久,茶水糕点便送了上来,大大小小的盘子摆了一桌。倒不怕浪费,孟沧渊能吃一半。
这家茶楼以酥饼闻名,而起酥多用猪油,换句话说,某位出家道士不能吃。
不过应岁与也不好口腹之欲,连水果也不碰,只一边看戏喝茶,一边慢悠闲自在地剥南瓜子。鹤云栎闲着没事也帮他剥,结果他反而不剥了,等着徒弟剥一个,他吃一个。
旁边的顾决云暗地翻了个白眼。
——都是惯的。
茶楼今天请的是戏班,正在唱的是“斩麟龙”。讲了昔年十七尊者联手,共同讨伐“龙胤暴君”的故事。
鹤云栎已听过许多场,并不很有兴趣,加上心里揣着事,不自觉便开始神游天外,直到手指点在桌面上的声音将他唤回神。
“在想什么?”
鹤云栎定睛一看,才发现一盘瓜子已经空了,而他还在傻愣愣地“剥空气”。而应岁与直直盯着他,看来也不是刚瞧见了。
他方才怕是又忽视了师父说的话。
“没想什么。”
但这话并没有说服力。
这种不时的走神在鹤云栎刚归山时便有出现,原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汤药调理弟子的心境问题已经恢复,不想又出现了。
应岁与抬手,不由分说地压住了鹤云栎的脉。
指下脉象平稳有力,不是身体有问题。
那就是心里揣了事。
“在想姑娘?”
鹤云栎脸一烫,飞快否认:“没有!”
“那你就几次三番无视为师讲话的事,做一个解释。或者……将为师方才说的话重复一遍。”
看似有选择,实际上根本没得选。
鹤云栎拿不准要不要如实坦白,他刚才在想如何给男主安排师父。
身为掌门,他可以做主收下叶清,但难点在于找到愿意传叶清衣钵的人。
之前也没想到会在这道程序出岔子,他们七代几个师兄弟收得都挺随便啊,怎么到男主就行不通了呢?
目前大师伯、三师伯都明示过拒绝;大师兄没出师,也不好让他为此打乱修行计划;而自己只会炼丹,教不了男主报仇的本事;二师伯闭关,不知何时结束;三师弟归期又不定,剩下的就是——
师父?
仔细想想,若是他开口央求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师父一直很疼他。但问题在于,师父或许会应要求收下叶清,却未必会真心把男主当弟子。
怕的是最后好感没刷成,反结了仇。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全落入了应岁与眼中。
弟子满腹心思却不肯告诉自己,这让他很不舒服,名为烦躁的情绪逐渐发酵。
“又不答为师的话了。”
这般“咄咄逼人”让旁边的顾决云看不下去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有自己的心思才正常。你当师父的,控制欲不要太强。”
控制欲,太强?
应岁与活像被针扎了,眉峰一拢,视线转向顾决云。
不满的模样落在顾决云眼中成了对他的意见:“露出这个表情做什么?我哪里说错了吗?”自己说不得他吗?
面对来自师兄的强硬质问,应岁与勉强收起“不敬”,回道:“师兄的话自不会错。”
顾决云下巴一抬:“知道就好。”
不料他的话还没完:“只是师弟在想一件事。”
应岁与故意留了停顿,待顾决云的注意力完全转过来,才道出下文:“如何才能将三师兄从头到脚,据为己有。”
本来在专心听戏的孟沧渊惊恐侧头,而鹤云栎则把想好的解释都给吓忘了。
应岁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两个弟子造成了多大的精神冲击,继续说道:
“控制欲强如我,只要看不到师兄就会想:师兄是不是背着我在同别人亲近?是不是要离开我了?简直要疯了。
不如给师兄套上锁链,打上独属于我的记号吧!就在后脖子刻一个‘应’字,一定很好看。”
孟沧渊持续震惊:这种虎狼之词真的可以当着他们说吗?事后不会杀人灭口吗?
想喝口茶压惊,入嘴却被烫得差点喷了出来——是刚续的开水。又怕吐出来吸引到两个师叔的注意,他只能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顾决云惊愕之余,一脸嫌弃:“应岁与!你怎么说得出来的?不觉得恶心吗?”
“我对师兄情真意切,怎会恶心?”
“你有病吧。”
“是啊!师弟犯了控制欲太强的病。只怕要师兄做我的药,才能好了。”
比起白白背上他人扣来的帽子,应岁与更乐意把“罪名”坐实。既然顾决云说他“控制欲太强”,那他就让顾决云瞧瞧真正的“控制欲太强”是什么模样。
“亏”这个东西他是一点都不吃的。
孟沧渊呆不下去了,再听这个月都要做噩梦了。他拿着剑猛地站起身:“出恭。失陪。”
鹤云栎想要跟上,但他反应本就不快,大师兄又跑得极为迅速,活像受惊的兔子。稍一迟疑包间的门便再度关拢。错过时机,他只能强撑着留在“修罗场”中。
——冷静!鹤云栎,你是掌门,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小场面,都小场面。
顾决云深吸好几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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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憋成铁青色,终究说不出“有本事晚上来我房里,我让你遂愿”这种话。
因为应岁与真的会去。
一个人脸都不要了,你拿什么打败他?
他冷哼一声,骂了句“小气鬼”,不再说话了。
不同于两个年长许多,习惯让着师弟的师兄。顾决云和应岁与年纪相差不大,两人自小便互不相让,较劲儿成了习惯。
只是随着年龄增长,两人逐渐稳重,像今天这样明面上开“吵”很罕见。
为了转移话题,鹤云栎拿起戏单:“下一出戏是《平惊涛》讲的是白涛宫主人挑衅解黎剑尊不成被反杀的……”
他越念声音越小,顾决云则更气紧了。
鹤云栎默默放下单子,也不说话了。
这安排的什么戏嘛!
死寂般的沉默中再度响起轻快的剥瓜子的声音。
事实证明,快乐并不会消失,它只会从其他人的身上,转移到应岁与的身上。
陆长见回来时见到的便是三个状态各异的同门,一个坐立不安,一个面如铁色,一个悠然自得。
古怪的气氛让他不明所以:“怎么了?你们都不说话,干看戏的?”
躲出去的孟沧渊跟着他一块儿回来的。听到师父问话,他分别指了指两位师叔,比起两个的大拇指,做“亲亲”的手势。
陆长见极为震惊。
“师弟,你们——”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这事怎么措辞都开不了口,只憋出一句,“当着弟子这样做,不合适吧。”
顾决云看了一眼应岁与,发现他还在剥瓜子,一点解释的意图都没有。
为了避免被坐实“奸情”,他只能主动撇清干系:“大师兄误会了。不过是有只猫被踩到了痛脚,挠了我几下。”
应岁与回敬:“是来了只乌鸦。聒噪得烦人,我给它舌头打了个结”
鹤云栎满眼绝望:你们去打一架吧,求求了。
得知两个师弟的关系没有变质,陆长见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希望师弟们脱单,但不想以这种“内部消化”的方式。也不是歧视断袖,而是挺……
挺辣眼睛的。
但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是不明白,只能转向在场唯一会说人话的人求证:“云栎师侄,你来说说这是怎么了?”
鹤云栎顾左右而言他:“大师伯来得晚了,那出《斩麟龙》唱得特别好。十五位剑尊共伐暴君,打得昏天黑地,山海倾覆……”
“十五位?”陆长见疑惑,“不是十七位吗?剩下两位在干嘛?”
“啊?对啊!两位在干嘛啊?我也不知道啊。”鹤云栎恍惚地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有些事不知道会更幸福,知道了要做噩梦的。
顾决云被师侄的话臊得耳根发红,扭头去看罪魁祸首。只见应岁与瞧着自家弟子——
在笑?
臭不要脸!
询问无果,陆长见只能放弃,左右不过是两人又不对付了。两个都是师弟,他也不能拉偏架,只要没闹出大事,还是袖手旁观吧。
为了转换气氛,他提议:“时间差不多了,去看花灯吧。”
顾决云早就坐不下去了:“走吧!”
“好啊。”
应岁与也几乎同时起身。
顾决云:“没跟你说话!”
应岁与将手往袖子里一揣:“我是在答大师兄的话!”
虽这样说着,但顾决云往前一步,他就跟一步;顾决云停,他也停。
顾决云猛地回头:“你走开点!我还没恶心完。”
“三师兄,你看看!谁是小气鬼?”
顾决云白了他一眼。
一句坏话都要记着找机会还回来!
你说谁是小气鬼?
16. 第 16 章
来回两三句,顾决云气冲冲地下楼了。
陆长见叮嘱了几句,也带着孟沧渊先到外面等候。
鹤云栎叫来伙计,指了指桌上几盘味道不错的糕点:“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各打包一份!”
这是给还在关禁闭的隽明袖带的。
小师弟上次的伤已经好了。但刚放出来没几天就因为逃课加祸害山下农户的庄稼被三师伯扔到了后山禁地。当然,“爱徒心切”的三师伯并没有忘记送上十几只金丹期妖兽给他当口粮。
算日子小师弟这两天也就出来了,妖兽应该吃腻了,带些糕点回去给他换换口味。
结账的时候,隔壁万宝阁的伙计也拿着大师伯的采购清单来结账。应岁与略微看了条目,吩咐:“再添一套你们那最好的青瓷茶具。”
掌柜很快把茶具添了上去,应岁与没看数额直接结了账。
顾决云想通过花钱来给师弟添堵,属于找错了方向。钱对应岁与来说只是个数字,花再多也不会让他肉痛的。
出了茶楼,顾决云也等在门口,但见应岁与出来扭头就走,并不和师弟说话。
除了气还没顺,也是为了避免被呛。
灯会开始后行人渐多,摩肩接踵,往来如缕。
因为有两个“大小孩”在闹别扭,本来一道的几个人,渐渐被拥挤的人潮分成了两拨,不知不觉间越隔越远。鹤云栎再次回头时,已经瞧不见另外三人的影子了。
“师伯他们呢?”
应岁与专注看着路边摊上的小玩意儿,并不关心同门去向:“担心什么?加起来七八百岁的人了,又不会走丢。或是……徒儿不想和为师一起?”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话都这么说了,鹤云栎也不好再提去找人的事。
“这个怎么样?”应岁与勾起一串编花。
师父喜欢这种?
“太艳了吧。”
“给淑芬的。”
“太素了!”
男要素,女要艳。鹤云栎有一套非常朴素的审美标准。
给几只小兽各挑了几件小玩意儿,付过钱,两人继续顺着人流前行。
这个时间正是最热闹的,沿途都是放灯的人,有拖家带口的、也有单身男女,形形色色。
望月节是南岭一带的节日,祭祀的是望舒神君和齐湘神女,这两位分别是对月亮和河流的崇拜而衍生出来的神。前者倾听人世愿望,后者掌管姻缘。所以望月节的花灯也有两种:天灯求福,河灯求缘。
一路过来,鹤云栎的眼神时不时往那些漂亮的花灯上飘,教人难以不注意。
“放花灯吗?”
鹤云栎收回目光,摆手拒绝:“小年轻们的游戏,我就不掺和了。”
应岁与觉得好笑:“你不是小年轻吗?”
“早就不是了!”
明明已经成年许多年,却还总是被师父当做小孩,鹤云栎对此颇有怨念。
应岁与摸着下巴:“为师倒觉得自己挺年轻的,应该放一个。”
说着,朝卖花灯的摊位走去。
鹤云栎一开始以为他要放天灯,到了摊位后却发现他一直盯着河灯看。
河灯?
师父也想开(花)了?
瞬息之间,鹤云栎脑子里经历了一场大“革命”。对出家的师父有了“世俗的欲望”一事,从震惊到理解。甚至开始猜测什么样的人从才能让师父动凡思。
“帮为师挑一个吧。”
鹤云栎正幻想未来师娘的模样,那顾得上过气的师父?就随便指了个顺眼的:“那个吧。”
应岁与看着他指下的河灯,幽幽感叹:“为师方才明明有说‘天灯’二字的。”
鹤云栎:!
天灯?
面对应岁与戏谑中带着质疑的眼神,他闭紧双唇,一言不发。
他哪敢说自己刚才在胡思乱想,没有听清师父的要求。
应岁与这次没有刨根究底,而是直接猜测:“哦!还是在想媳妇儿!”他打断鹤云栎的辩解,“不用口是心非,为师不会笑你……太久的。”
鹤云栎无言以对。
是想媳妇儿,但想的是师父的媳妇儿。但这种话听着属实大逆不道,有违伦理。
“选这个吧!”为了终止这个话题,他利落地拿灯、付钱。
从商贩处借了笔,应岁与在灯面上落下了“平安喜乐”四个字。很难想象外人口中刁钻古怪的人,愿望会如此朴实。
“呼”的一声,燃料被点燃,天灯在热气的托举下缓缓上升。
苍蓝的天幕下,跳动的烛火映照着墨黑的字迹,人世的期盼飞往天际。
鹤云栎凝望着那盏灯,虽不信神佛,却也在此刻期盼这份心愿能被上天看到。
忽然,视野中的灯面被灼出了一个黑点,眨眼便燃烧起来,迅速失去平衡,摇摇晃晃跌坠下来,落入河滩,再不复寻。
不少人也注意到了这盏“与众不同”的灯,“倒霉”、“心不诚”之类的言论陆续传来。
虽然天灯在客观上存在烧毁的可能。但这一片这么多灯,偏偏只这盏烧了,在这个特殊节日里,难免让人产生不祥的猜想,比如:是不是望舒神君拒绝接受这个人的愿望,所以才烧了他的灯?
短暂的错愕后,鹤云栎忙道:“这灯质量不好!我重新去给师父买一个吧!”
说着,就要朝摊子走去。
“不用了!”
应岁与拉住他,另一手接住了那片因被墨汁染湿而未烧尽的灯面。
——是“平”字。
他望着灯面碎片感叹:“看来是我平日不够虔诚,才会让神君厌弃。”
“师父别在意,这都是——”迷信。
应岁与抬起手指:“嘘!还是恭敬些。
也不必太紧张,神君之所以为神君,肚量想来远胜于凡人。纵我有冒犯之处,他也不至于就此降罪。烧灯之象比起惩戒更像警告。我想神君还是以教化为先,在提示我及时补救。”
完蛋了,师父已经到了会被封建迷信活动骗到的年纪了吗?
鹤云栎面临两个选择:左转,跟应岁与讲道理;右转,保持沉默。
而身为克己奉公、五讲四美的云霄掌门,他肯定是——
开倒车!
和师父一起上当受骗。
跟师宝男有什么道理可讲?
如果做点事能让师父缓解心情,那就做吧。
“师父打算怎么补救?”
捐钱修庙吗?
捐多少?
修几座?
他都准备掏钱了,但应岁与似乎并非这个打算。
“望舒神君是掌管人世愿望的神,想积他的善缘,应该得遵循他的脚步,帮世人实现愿望吧。那么徒儿——”应岁与突然转过头,“你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心愿,说出来帮一帮为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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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街人来人往,盏盏灯火盈天,应岁与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清亮的双眸映着满河流光,银河星海般璀璨。
鹤云栎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师父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会就为了对他说这句话吧?
这想法太过自恋,一闪而过便抛到脑后。
迫在眉睫的愿望?
确实有一个。
那就是希望应岁与清醒一点,不要再搞封建迷信了。
——烧灯除了证明您是个倒霉蛋,什么都证明不了啊!
但考虑到师父的脾气,这话肯定不能说。
斟酌过后,他选择了另一件事:“师父有没有办法让那少年成为云霄的正式一员?”
费尽心机套话的应岁与没想到弟子的烦恼竟会是这个。
阿栎认识那个少年?
他们什么关系?
对弟子了解的盲区,他产生了难以形容的焦躁不安。被师兄诟病的控制欲又开始作祟。看着长大的弟子有了他无法理解的心事,这教他难以忍受。
“在为师给你答复前,你先回答为师两个问题。第一,那个少年是谁?”
鹤云栎回得干脆:“他就是那个叶氏遗孤。”
原来是他。
又是送丹药,又是送法器,现在还要把人收入门下?
再等等还要给什么?
“第二个问题:怎么样才算‘正式一员’?”
鹤云栎被问愣了,他还以为师父会问理由,答案都准备了一半,却不料是个抠字眼的问题。
“能……融入云霄,有资格传承道统吧。”
那就是要让师门中人收下那少年了?
应岁与:“知道了。”
语气颇有几分冷淡。
这算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看起来不太情愿啊。
“阿栎。”应岁与语重心长道,“有两件事为师希望你明白:一、为师没有立场也不会勉强你的师伯们收弟子;二、为师不会因为你的要求就收下他。”
看来是拒绝了。
虽然没抱太大希望,但鹤云栎还是难免失落。
这些日子,来自那个梦境的不安一直笼罩他心头,身临其境的恐惧让他对未来充满担忧。
他不知道云霄为何没落,也不知道师父为何会成为他人口中的“魔头”。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师父会因仇怨被主角所杀,他不想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让男主成为自己人,是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化干戈为玉帛的方法。
但如果没人承认男主,又凭什么让男主认同云霄,进而尊敬师父,保证永远不会做出伤害师父的事?
但他也明白,这是自己的计划,不能因为师父疼惜他,就将责任转嫁到师父身上。
“弟子知道了。”他会自己想办法的。
沉浸于失落的鹤云栎遗漏了一个事实:应岁与并未对他的心愿说“不”。
现在,某位看起来冷静的师父已经开始头疼了。
事情很麻烦,说那番话是让弟子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应岁与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存在一个凝视苍生的“望舒天君”,被自己今晚拿他做戏的无礼行为触怒,进而安排了这个“烫手山芋”来惩治自己。
不管怎样,说下的大话总得想办法。早知道就多拿出几分定力,不去读弟子脸上的心事了。
不过……他能做到吗?
不能啊。
17. 第 17 章
夜渐深。
披着夜色归来的师徒走在回倚松庭的路上。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鹤云栎放弃了让叶清“一步到位”的计划。打算先将叶清收作记名弟子,为其调理好根骨灵脉,同时寻找机会让叶清表现。
能获得师伯们的青睐,让他们改变主意最好。如果不行,他就在其他宗门为叶清另觅良师。做男主仙途的领路人,也是不错的善缘。
决定了!
晚上等师父休息了就去见叶清,把人收下再说。
《斩麟龙》的曲调混杂在山风中,让应岁与想忽略弟子的得意都不行:“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和师父一起看灯很高兴!明年再去吧!”
漂亮话真是一套一套的。当师父的在为他的愿望烦恼,他却自得其乐。
应岁与不禁怀疑那件事对他的弟子是否重要?而这关系着他目前遭受的困扰是否物有所值。
云霄众人皆知,应岁与不爽快时,总是从别人身上找回来的。
夜风中传来幽凉的声音:“那么徒儿现在想起对为师做过的承诺了吗?”
鹤云栎轻快的表情凝固了。
他明白师父在问什么,是下山前提到的事。
但师父不是不追究了吗?
他不无怨念地看着某位“出尔反尔”的师父。
清楚让徒弟干想也没结果,应岁与提点:“这次是为师陪你下的山,就不算你违背承诺擅离宗门了。”
原来是这个!
他之前却是答应过新的乾坤丹炼成前都会留在山门,但是——
“弟子以为去山下不算离宗。”
去家门口能算离家吗?
他没有不把对师父的承诺放在心上,而是他们俩对禁足范围的理解不一致。
应岁与:“那如何才算?”
“至少御空法器一炷香不能往返的距离才算吧。”
应岁与也不计较这点差别:“好吧,就按你说的标准来,这次算了,下次……”话明显没完,他突然不说了。
“下次怎么样?”鹤云栎追问。
应岁与眯起眼,一副抓住了徒弟“尾巴”的狡黠模样:“果然还在想有下次。”
这鱼钓得太生硬。
“明明是师父在用话引导!”
坏心眼得逞的人阴转多云,弯着眼,继续未完的话:“若有下次,就,下次再说!”
鹤云栎:这是什么车轱辘话?
看出他的不满,应岁与解释道:“为师刚才打算,若你再犯,就罚你试遍‘真言丹’理论上的十七种配方。但转念一想,还是不这样了。”
鹤云栎松了一口气。
“万一以后又有更有趣的法子了呢?”
落到一半的气又提了起来,并且提得更高了。
还能有比吃十七种“真言丹”更恐怖的惩罚吗?
虽然鹤云栎自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但按师父的性子也不会正常盘问。
谁知道他会从什么刁钻的角度,问出让人难堪的问题?
“这样一想,为师甚至开始期待徒儿再犯了。”应岁与越说越兴致越高,甚至低下头做出思索模样,似乎真的在构思更可怕的惩罚方式。
怕他真将计划排上日程,鹤云栎忙保证:“弟子绝对不会再犯了!”
看着被吓到的徒弟,应岁与适可而止:“那为师等着你的表现。”
配着他笑眯眯的模样,这句话落在鹤云栎耳中简直和“等着你再犯”是一个意思。
下面的路,师徒俩转换了心情。应岁与脚步轻快,鹤云栎惴惴不安。
“师父什么时候炼乾坤丹?”
“等心情好的时候。”
“你现在心情好吗?”
“一般吧~”
“师父什么时候能心情好?”
“不好说。”
“如果我有事要去‘御剑一炷香能往返’的距离以外,但有师父陪着,算违背承诺吗?”
“不算。”
“那师父会陪着我去吗?”
“看情况。”
这没一句准话啊。
得不到保证的鹤云栎惴惴不安。
马上要采买下个月的药材了,要不把真言丹的必要材料都从采购清单上删掉吧。
……
将弟子送回房间,直到看着灯火熄灭应岁与才转身离开了倚松庭。
从院落下来,过栈道,翻悬梯,远远的便能瞧见奇险的山门。那个叶氏遗孤还跪在山门下,记名弟子已将师长们的态度告知了他,但他还不肯放弃。
这份执著让应岁与生疑。
对修界大部分人来说,云霄派只是个毫无存在感的“三流门派”。放弃现成的入门资格,跋山涉水来投这样一个宗门,简直是脑袋秀逗了。
他的动机从何而来?
叶铎说过什么?
也不会。
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弟子与少年结下了某些因果。从鹤云栎对少年的上心程度来看,这一猜想极有可能。
望着那道身影,应岁与深深地拧起眉头,平素和风细雨的笑意全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只有彻骨的疏离与冰冷。
果真怎么看都喜欢不起来啊。
……
叶清跪了一天一夜,两天前他才经历了收徒大比的高强度试炼,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若是就此放弃,他会没命的。
当被告知选徒大比没有玉霄派时,他也生出过侥幸心理,想着这样是否就不用履约了?毕竟一月来身体都没有异象,那“毒药”或许是假的。
就在他产生这一想法的当天晚上,便遭受了蚀骨之痛,身体活像从里到外被刀刮了一遍。剧痛足足持续了一晚,直到清晨才褪去。
那天,正是黑袍人给的药吃完的第五天。
“毒药”证明了自己的存在,叶清不得不收回了之前愚蠢的想法,开始继续寻找玉霄派。
许多人都没有听说过这个门派,好在遇到天剑门的好心长老,说他认识的一个宗门与自己要找的很像,并御剑将他送到了山脚。
若非如此他五天之内绝到不了此地,第二次发作将会在路上,而他不确定那会不会是死期。
现在距离下次发作还有三天,他必须成功拜入玉霄,联系上黑袍人。
但入门并不轻松,这个“隐世大派”毫不在意天利三十八院的推荐信,长老们也不大瞧得上他。更糟糕的是,他在这里瞧见了之前拒绝过的“青云派”掌门,对方似乎和玉霄派很熟。
他怀疑自己之前的拒绝让对方记恨上了。
下午时分,有个看起来很好心的前辈分明已经对他表现出了兴趣,但那掌门随后站出来,支开了前辈。
若事实如他猜测,那他拜入玉霄派的希望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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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该想办法做点“大事”证明自己的决心与毅力,博取前辈们的赏识。
正想着,有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叶清艰难抬起头,发现经过此地的正是白日里那个对他“青眼相待”的前辈。他惊喜不已,连忙开口呼唤:“前辈!”
人影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最后指向自己。
看到叶清连连点头,他才双手拢袖,朝这边款步走了来。
叶清殷切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
这位前辈比想象中更年轻,深沉冷静的阅历感和轻快恣性的少年意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呈现微妙的和谐。
他穿着道袍,似乎是一个出家人。
这个时代,愿意遵守“古旧教派”清规戒律的人不多了。这更让叶清相信这位前辈是个克己复礼的正派人。
他猛地磕了一个头:“弟子一心向道,请前辈收我为徒!”
应岁与回绝了他的礼:“不用急着行大礼。既要拜师,总得先说说你想学什么吧。”
“当然是剑术!”
正清剑派教剑术他还是知道的。
不料年轻道长微微偏头,回道:“那你拜错师了,我是丹修。”
丹修?
叶清错愕。
没人跟他说玉霄派还有丹修的!
拜丹修为师也不是不可以。
他现在的首要目的是加入山门,获得解药,保住性命。
“弟子也愿意修行丹道!”
“改口改得这么快。年轻人,心不诚啊!”
叶清被噎住了,但好在反应算快:“弟子是真心仰慕玉霄!”
玉霄?
哪个门派?
不过应岁与从来没有纠正他人错漏的好心,只顺着反问:“仰慕哪里?说来听听。”
叶清愣住了,感觉回到了前世去大公司面试的时候。
此前他也有心打听过玉霄,但知晓这个门派的人极少,打听不到什么。而那位送他来的天剑门长老虽然了解,却开口就没好话,肯定不能直接复述。
那位长老似乎说过玉霄前辈的剑术都十分厉害。
“弟子仰慕玉霄师长剑道造诣深厚。”
但脾气很臭,还不讲理。
“且……且不拘世俗,快意恩仇。”
是一群不会交际,人缘极差的穷鬼。
“遗世独立,不同流俗,淡漠名利!”
“凡此种种!正是晚辈心之所向!”
硬编完这段话,叶清后背几乎被冷汗浸透,换了过去,他可没有这样的反应力。感觉吃下那颗乾坤丹后,他除了身体变强,脑子也更灵光了。
这番回应虽冠冕堂皇,但并无不妥,再刁难就显得刻意了。应岁与适可而止:“可惜了。我之前才答应过我的弟子不再要徒弟。若是收了你,我怕他生气不理我。”
叶清第一次听到这种拒绝理由。
怕弟子生气?
哪有师父怕弟子的道理?
看来是委婉的拒绝。
叶清不禁有些失望,但还是打算抓住这个唯一对他释放“善意”的人:“那请前辈教我要如何才能入得贵派?”
应岁与意味深长地询问:“定然要入?”
“定然要入!”
“不惜代价?”
“不惜代价!”
“你女装吧。”
叶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