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小烧烤》 1、帮忙 今年冬天来得晚,已经进来十一月,过了立冬,六中里还四处是蓝白相间的秋季校服。 六中是秀溪镇唯一的高中,学生来自附近几个乡镇,家不在秀溪镇的平时住在学校,每周五下午放学回家,家在镇上离得近的大多早晚走读。 这就导致每到周五放学时校门口都格外拥堵,住校一周的学生早早收拾好该洗的衣服拎进教室,铃一响便开始躁动,随着各个教室老师终于出口的“放学”声落桌凳和地面的摩擦声霎时不绝于耳,男生女生招呼着笑闹着纷纷冲出教室。 周五放学早,太阳还在西边悬着,这么大又正是不怕冷的年纪,许多人边走边脱掉被迫穿了一周的单调校服,露出各色卫衣毛衣,还有更显眼的上身只余下一件短袖,两只胳膊光溜溜裸在外面露着,乍看让人分不清到了什么季节。 元京墨挤在人堆里察觉到穿过颈侧的一阵凉风,默默从口袋拿出手把校服拉链向上拉到顶。 他就住在镇上,距离还比其他人近,不用着急回家,放学习惯了晚点等人不多再走,何况是周五。 换成平时,他这会儿要么在座位上做作业要么在帮值日生打扫教室,总之不会像现在一样在人堆里挤肉饼。 可哪怕挤肉饼也压不下兴奋,能早回家一分钟就早回家一分钟。 “哎不是故意......元京墨!”旁边被挤着不小心踩了元京墨一脚的男生话音一扬,“你今天走这么早啊?” 转头发现是同班同学,到处都是说话声,元京墨也提了音量回答:“今天回家有事儿!” “你爷爷回来了吗?我叔家哥娶媳妇陆续办酒席杀了不少鸡,我妈把鸡内金都晾干收起来了,让我拿药的时候给你爷爷捎带过去。” 之前这个男生的大姨生羊毛疔跑了很多地方不见好,后来他妈妈带着大姨去了元家药馆,元爷爷针到病消,没多久就把折腾得大姨吃不下睡不着的麻烦挑干净治好了。除了药费其他东西元爷爷一概不要,后来听说药馆收鸡内金做药材,他妈妈就留意攒了不少,想帮点小忙尽尽心意。 “今天回来,”元京墨说到这儿眼里格外有光彩,“说不定早到家了。” 元爷爷闲不住,平时经常往山上跑不说,隔段时间还要出趟远门,有时选药材有时会老友,但不论出门做什么回来都会给元京墨带许多稀罕玩意儿。 檀木小猫、水晶石头、百年参果......这次四五天前打电话的时候元爷爷就说他和其他几位老爷爷复原了一张因为残缺失传的古方,等回来再给元京墨细说。 从扣上电话开始,元京墨睡觉都心痒。 “怪不得你急着回家呢,”说话间两人出了校门,周围空间逐渐松快,男生把抓在手里的校服搭在肩上用手肘撞了撞元京墨,“我明天去给我奶奶拿药,顺便找你写作业吧?” “啊?”元京墨下巴被立起的校服领遮住,眼睛惊讶一瞪显得比平时还大,圆溜溜的,“我明天写不完啊。” “嘿!你可太懂我了,”男生就是想去抄作业的,立刻笑嘻嘻说,“那我后天去。” 元京墨“嗯嗯”应着边挥手边加快速度:“我先走了,后天见。” 人多的地方只能快走,元京墨拐进没太有人的小路才跑了起来。 夏秋时郁郁葱葱的玉米地早已经改种了小麦,路两边的宽阔田野毫无遮挡,顺着露头不久的青麦苗一眼望去就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 这会儿风吹过来也感觉不到凉,步行才十几分钟的距离跑起来转眼就到,元京墨缓下步子平复着喘往下扯扯校服拉链,可才露出细白的脖子转过弯的脚步就停下了。 药馆门严严实实闭着,上面挂着锁。 元爷爷的规矩,只要他人在,药馆大门无论如何都不上锁,夜里还会亮一盏灯,以免有急事过来的人脚下磕绊。 还没回来? 元京墨心里算着从市里回来的末班车几点到,边给自己整理还竖着的领子边往家里走。 爸妈结婚的时候爷爷就给分家了,不过当时盖的新房挨在旁边,后来仅隔的那道墙也因为元京墨小时候不停来回跑改砌成了常年不关的门。说是早分了家,但两个院子这么通着和住在一起没差多少。 药馆大门继续往前一段路就是家里的院门,可没几步元京墨再一次刹住了步子。 这次比刚刚急得多,身后有个破音的声高喊:“元大夫——京墨啊——!” 头发灰白的老人吃力抱着个半大孩子,她今年已经七十多,怀里四五岁的孙女被她养得白胖,估摸有一米高五十斤重,可平日走路久了都腿酸的人此刻却抱着孙女跑得极快,脚下踉跄着下一刻就要摔。 “元大夫回来没!给看看我囡囡哟——” 老人还没走到跟前元京墨就看出女孩情形不对,女孩已经没了意识,脸色苍白甚至隐隐泛青,元京墨接过去时还不明显地抽搐了几下。 “我爷爷没回来,快去我家打120!” 元京墨语速罕见地又快又急,但动作还要更快,一句话的工夫已经把小女孩放在地上躺平又扯下背上的书包来。 老人在秀溪镇生活了一辈子,对元爷爷的医术再相信不过,连带着对从小生活在他身边的元京墨也有和其他孩子不同的信任,下意识就答应着听从。 可没两步又不知怎么迟疑着转回来,拧着眉头哆嗦着问:“非得叫医院了?” 秀溪镇是个相对落后的小镇,经济发展得慢,思想前进得也慢,老人信不过医院是常事,可现在时间不等人,元京墨直接朝自己家方向喊:“爸——!妈——!救命——!” 小女孩的情况很严重,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的休克,但现在判断原因不是最要紧的,再迟几分钟恐怕就救不回来了。 元京墨翻开女孩眼皮看过,两下给她脱了鞋袜,听见远处爸妈着急的询问和跑动声没回头地喊:“快叫救护车!跟他们说是休克!打120!” 元京墨书包里侧放了一个爷爷专门为他做的针袋,里面有整套银针,当时给只是为了哄他高兴,看元京墨好奇心重,让他用人偶扎针玩。 之后元京墨一直随身带着。 元京墨爸妈虽然都不懂治病救人但这么多年突发事件见了不知道多少,当即一个回去打电话一个过来看情况。 “人中,内关,涌泉......”元京墨竭力控制着呼吸低声默念,细长银针刺入相应穴位捻转。 元京墨妈妈走近看,张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扭头往回到院门看见丈夫从屋里出来赶忙说:“给二强家去电话!问问三轮车在家没!” “打了都打了,这就过来!” 到医院就一条大路,救护车不知道多久到,路上遇见拦下总能节省些时间。最近地里不忙了,家里三轮车坏了没着急修,这会儿只能借别家的。 二强家离得不远,接到电话开三轮车过来没用两分钟。到时小女孩已经醒了,只是还说不清话,老人在旁边抱着她直哭。元京墨背好书包乖乖管来人叫“叔”,元京墨爸爸抱着小女孩放进车里简单说了事由,扶着老人上车,元京墨妈妈拿了预备好的马扎给她们坐。 “可以啊京墨,好样的,”二强叔朝元京墨竖大拇指,“老爷子可后继有人了!” 老人笑着用衣袖抹脸:“对!对!多亏京墨了!真是厉害!” 方才的紧张和女孩顺利醒来的兴奋还没散,又忽然被当着爸妈这么夸奖,元京墨脸上一阵阵起热。 元爸爸笑着摆手:“他就是撞巧了,赶紧去医院吧。” “你给医院去个电话,要是能不来就别让救护车来了,醒过来不急了,我给送去还省钱。” “行,路上开稳当。” “得嘞。” 元爸爸进屋打完电话,看见才进院子的母子俩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一副要说不说的模样,笑了:“珍荣,别多想,看把咱儿子吓的。这是做好事,碰上了哪能不帮。” 林珍荣也为自己儿子骄傲,是以几次话到嘴边都没出口,不想给儿子泼冷水。 刚才小女孩救过来了林珍荣当然高兴,可她毕竟要比元京墨想得多,这种事万一有意外,元京墨一个没经验的小孩,怎么证明不是他治坏的? 也是这个原因,元爷爷虽然经常让元京墨包药材记方子看病症,但一直没许他单独接诊过。 元长江知道妻子在担心什么,上前在她背上拍了拍:“三轮车坏着耽误事,我送修车铺去顺便到路口接接咱爸,你简单做俩菜就行,我买只烧鸡下酒。” 元京墨眼睛一亮:“我也去。” “你在家等,帮着洗洗菜,回来给你买甜酒。” 林珍荣没用元京墨洗菜,嫌他帮倒忙让赶紧写作业去。 周五不想写作业,元京墨去筐里摸了个橘子,刚剥开皮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出去看见是二强叔把他家之前借给别家的玉米机子捎来了。 “正好碰见,他家又没车,我顺路不用他们以后送了。” 林珍荣接过来放一边:“家里今年不用了,想过些天让他爸去拿来着。你从医院回来这么快?” “没去医院,小孩半路就好了,能说能笑的跟平常一样,她奶奶说就是狗一扑吓着了,好了就不用去医院直接回家。就是送她们俩走老余门口,这不才正好给把机子捎来。” “哎——”元京墨被一瓣橘子酸得倒吸气,急得囫囵咽了走上前,“必须去医院的!被吓着一般不这样,肯定是别的导致的,这会儿看起来好了不是真的好了......” 二强叔拍了一把大腿:“嗨呀,想少了!我再去一趟。” 他话没落一拧油门跑远了,根本没给反应时间,元京墨想跟着一起没来得及,只能回家去。 可怎么都不安心,手里握着那个缺一瓣的酸橘子忘了放下,生怕老人三两句再把二强叔说服了不去医院。 今天下午的情况就足够惊险,迟几分钟后果根本不敢想,不尽快查出原因治疗随时可能再来一次,万一复发只会更凶险。 元京墨走到灶屋门口,捏着橘子喊正生火的林珍荣:“妈......” 林珍荣回头看他,元京墨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林珍荣叹了口气:“晚了冷,想出去套个厚褂子。” 元京墨一愣,随即笑了:“哎!” 林珍荣看着儿子风似的跑进屋里转眼又抓着件总嫌丑只肯在家里穿的厚褂子边穿边往外跑,第二口气叹到一半就提起来喊他:“穿好拉上拉链!” “好!” 跑着不好弄拉链,元京墨低头对齐,听见自行车铃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就响起一声刺耳急刹。 跟刹车声混在一起的还有简短一句:“看路。” 两个字说得四平八稳,声音低平,和元京墨脱口一句“我的妈呀”简直像在两个次元。 “对不起对不起。”元京墨下意识松开拉链,顺着格外长的黑裤子向上到薄薄一件黑线衣,抬头到脸时先看见了跟前人眉骨上的一道疤。 “秦——”元京墨认识秦孝,但实在不熟。秦孝要比他大,不是同批玩起来的,直接喊名字说不清的怪。 元京墨看他车把上挂着的军绿邮包里放了叠通知单,车头又和自己想去的地方一个方向,顾不得别的直接问:“你往哪边送单子?” 秦孝说:“都行。” “我去桥南那边麻烦你捎我一段路行吗?我......” 秦孝踩在地上的脚一蹬:“上来。” 元京墨对着移到身前的后座一怔连忙跨上去:“谢谢谢谢,到你不顺路的地方把我放下就可以,太谢谢了。” 秦孝低头往后看了一眼。 镇上大伙互相帮忙是常事,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客套了留着冲壶茶或是送盒烟,没听谁把“谢谢”挂在嘴边的。 还没真到冷时候,除了几个月大的小婴孩也没见谁里一层外一层地裹,还都要严严实实扯上拉链的。 不过放在元京墨身上似乎都正常。 毕竟能长成这么白的满镇上也就他一个。 “拉链。” 元京墨差点忘了,坐着稳当抬手就能拉上:“好了,谢谢啊。” “没事,”秦孝松开手刹,“走了。” 2、辈分 下坡,过桥,东拐,掉了许多处漆仍旧结实的老式二八自行车驶过一棵年岁久远的老梧桐,停在一扇铁锈斑驳的门前。 秦孝一路把元京墨送到了门口。 “谢谢谢谢!”元京墨迅速跳下后座,顾不上多说赶紧往门前走。 铁门半掩着,元京墨推门喊人,第二声还没出口院里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狗叫。元京墨扶着门边的手一抖,刚迈进去的腿“唰”就退了出来,连带着把铁门死死关住。 不知道狗拴住没有,也不知道在院里哪个位置,元京墨心咚咚直跳,实在不敢进,只能拽着铁门喊:“吴奶奶?有人在家吗?” 秦孝见状跨下自行车走到门前:“我进去看看。” “啊?太好了,谢——” “不用谢。” 元京墨刚开头的半句话卡在嗓子里,干巴巴松开铁门给秦孝让地方,生生把差点又出口的谢谢压了回去。 拴在院子一角的老黄狗撕心裂肺叫了一通,竖着耳朵没再听见喊声刚要歇着就听见陌生的脚步由远及近。这脚步声沉,和老主人小主人走路的声音天差地别。老黄狗朝着门口边叫边冲,恨不能把脖里的绳子扯断。 以前镇里出过两条追着人咬的疯狗,各个村乱蹿伤了好几个人,当时抓的时候有一条就是秦孝用麻袋罩住的。 况且他经常挨家下通知送单子,狗叫声早听惯了,这是条老狗,动静不算真大。狗叫成这样都没人出来看多半不在家,可来都来了还是得到屋里看一眼。 秦孝聋了一样在狂吠声里往前走,夹杂几丝冷的风稍大了点,院门被吹得响了“吱呀”一声。 差两步就到屋门口了,秦孝停下回头看向一直没消停的狗,弯腰在地上虚捞一把,老狗夹着尾巴消声警惕,接着在秦孝直起身抬手时能屈能伸一秒钻回了窝。 元京墨在一墙之隔的狗叫声里人都快僵了,终于等到狗不叫了才长长舒出口气。隔了会儿试探着想看看情况时秦孝恰好出来,挂上大门门栓说:“没人在。” “那应该是去医院了。”元京墨安心不少,想着保险起见回家再给二强叔打个电话问问。 邻居老爷爷听着狗叫声有一会儿没停,拄着拐杖慢腾腾走出门看:“哟,秦孝啊,你找胜利他娘?” 秦孝先叫了声“大爷”,然后说:“对,没在家。” “上医院啦,小闺女拿火烧狗尾巴让一扑给吓着了,不知道发了烧还是咋,二强送回来没多长时候又拉着走了。” “行,知道了大爷,元大夫的孙子知道小孩病了不放心过来看看,没别的事。” “我就说看着眼熟,半天没敢认,京墨啊!” “哎,是我,”元京墨笑着答应,随着秦孝喊,“大爷好。” 老人笑着说他:“我跟你爷一辈儿的,你得管我叫爷爷。” 元京墨立刻改口:“爷爷好,我叫错了。” “这有什么的,不要紧。这些年腿脚不好了没太去药馆,都是你爷爷有空的时候来家里给看,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你肯定记不清我。” “这次记住了,”元京墨笑出一排齐生生的白牙,看老人听说话时偏着头就上前些放慢语速提了提音量,“以后要是需要抓药我来给您送。” 老人听得笑眯了眼,连连让两人去家里坐喝口茶。 秦孝提着自行车调转方向:“改天吧大爷,不早了。” “行,行,那快回家去。你俩怎么一个车子?不顺路吧。” “我去镇上送单子。” “快黑了还没送完啊?” 秦孝转头看了一眼后座蹬着自行车往前:“还两家。” “慢点儿骑!” 这句秦孝抬了下手没回,元京墨扭头应了一声:“好!” 天开始暗了,元京墨手指在车座边上搓了搓:“那个,秦——” 坐在自行车上耳边全是刮风的声音,秦孝微弓着背骑车没什么反应,元京墨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越送他就离秦孝家越远,记得前边路口能通下溪村,元京墨伸出食指在秦孝背上戳了戳。 秦孝朝后偏了下头。 “我走回去就行,这边离你家远,你在路口把我放下快回去吧。” “还有两家单子没送,顺路。” “我给你送啊,”眼看离路口越来越近秦孝还没有减速的意思,元京墨着急在他背上连拍几下,“你说是谁家的我给你送,你帮了我大忙我正想着怎么谢谢你才好呢。” 秦孝没说什么刹住车,元京墨鼻子在他脊梁骨上撞了下,好在不疼。 元京墨揉着鼻梁从后座下来,走到前边看向车把上的邮包:“是谁家的还没送啊?” “不用,明天发缴费通知的时候一起。” “该缴什么费了?” “浇地的水钱,”秦孝朝岔路方向抬了下头,“元大夫回来了。” 元京墨顺着看过去,眼睛一亮,他爷爷和爸爸正提着东西往这边走,他刚才没往那边看没发现。 分神的工夫秦孝已经调转车头原路返回,元京墨没能再说什么,只能远远又喊了句“谢谢”。 秦孝没什么反应,转眼就骑远了,倒是元京墨爷爷和爸爸听见看过来,扬声问他怎么在这儿。元京墨一溜烟跑过去接过爷爷手里的东西,边跟着并排走边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条路不是通着下溪吗?我本来还想着秦孝走这边正好。” 元鹤儒笑着把自己孙子跑乱的头发压顺:“这条路绕远,他走那边近。” “你这孩子也是,”元长江看看秦孝离开的方向说,“这都快到家了,也不知道让人来家里吃个饭再走,他回去还得自己做。” 元京墨“呀”了声:“我没想着。” 他只顾着让秦孝早点回家去,一时把秦孝自己住的事给忘了。 秦孝是捡来的,这事镇上的人都知道。捡回秦孝的阿嬷一生无儿无女,会算命治病,不过这个治病和元鹤儒的治病不一样,用的不是药材银针,是香纸咒术,她是镇上最长寿的老人,谁也说不清她到底多少岁。 阿嬷去世后秦孝就自己一个人,没听说他跟着谁家生活。 这些元京墨之前就知道,镇上集资供秦孝上学的时候他还捐了当时全部的小金库,两百块。 但知道归知道,没交集的时候只是知道有这么件事这么个人,偶尔路上见了也不觉得多特别。现在被好心帮了忙,相处了小段时间,说了几句话,一起做了件事,再想起来心里就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秦孝没比他大多少呢。 “他今年多大?” 元鹤儒习惯性屈指要算,接着就放下说:“比你大一岁,十八了。” “才一岁?我还以为他比我大两三岁。” “你生日在年尾,他生日在年头,这会儿算周岁是两岁。” 秦孝是过着年捡回来的,夜色已深鞭炮正闹,元鹤儒在刚出生几天的元京墨的咿呀声里给身上已经青紫的秦孝施针搓药,一声啼哭终于响起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也慢悠悠敲响。 新年至,旧岁除。 当时元鹤儒摸过骨知道是个一周岁半的孩子,阿嬷说算一周岁,扔去半岁捞回半条命,不亏。 元长江把路中间一块圆石头踢了几脚弄到边上:“别管大多少,哪怕人家比你小论辈分你也得叫叔。” 元京墨愣了下:“真得叫吗?” 元长江原本还想多说两句,一看儿子一副认真了的样子忍不住笑:“差不多大的孩子叫什么,叫名就行。” 元京墨今年高三,学习任务重了不少,这个学期没太在药馆帮忙,在家基本是待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元鹤儒看他穿过院子到药馆来都有点意外。 “周六不在屋里学习,跑这边来干什么?” “我在这边写作业,不影响。” 元鹤儒正在琢磨新方子,他昨晚翻医书觉出一处有待推敲,只给元京墨大致一看就收了回来。 方子原本就是他同几位老友研究过的,没有错处,只是几味药的药量要酌情增减。 旧时药材与当下药材的效用有出入是寻常,改日逐一尝试即可。 给一个脱臼的男孩正了骨,元鹤儒将新采买的药材查验归档,收起册子抬头时长及鬓边的眉毛一挑。 红木桌前拿着笔摊着书要写作业的人正伸长脖子往外面瞧。 元鹤儒顺着也往外看,路过的车说话的人,没看出有哪个特别的吸引元京墨注意,倒像是直盯着那个十几年如一日的信箱不松了。 学习上元京墨一向自觉不用家长督促,每每写起作业都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元鹤儒看他分神也不出声提醒,反而颇有闲心地悄悄观摩,拿出琢磨药方的耐性去琢磨半大少年的心思。 直到外面一声刹车响,元京墨攥着笔就跑出了药馆,元鹤儒虽然满头华发但耳聪目明,清清楚楚听见一声“秦孝”。 秦孝看见元京墨出来就转手把缴费单给他,不用往信箱里塞了。 “等等,”元京墨看他要走连忙按住车把,“你还要去哪边送啊?我帮你吧。” 秦孝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元京墨几秒,像没明白。 元京墨又说了一遍:“缴费通知,还有昨天的单子,我帮你送。” 秦孝伸手拨开被元京墨的手压了一角的邮包,元京墨低头看,只看见了纸笔和一个缠起来的塑料袋。 “没了,你家最后一家。” 3、不熟 元京墨原本打算的是等秦孝来送通知单的时候就告诉他自己来送镇上这一片的,距离近他跑着去就行,秦孝直接去送远一些需要自行车的人家,能省些时间。 没想到秦孝居然已经送完了。 元京墨手放在自行车把上没拿下来,想了想说:“那你下次再送单子的时候到镇上先送我家吧,附近的我给你送。” 秦孝没说行不行,只问:“怎么了?” “昨天你帮我了嘛,我也想帮你做点事。” 给各家各户送通知信件的活秦孝从技校毕业开始干,到现在一年多了,捎带手帮个忙的事几乎每天有。 跑远的孩子送回家,搬重东西抬一把,给腿脚不好的老人买买东西或者修修家具,都是常事。 昨天载元京墨一趟实在算不上什么。 就像昨天他想不到元京墨能一会儿一句“谢谢”从头谢到尾,现在他也想不到元京墨能像小孩换糖似的你给我一块我也得给你一块这么算清楚说出来。 “小事,不用放心上。” “我自己跑去的话估计得累死,”元京墨还是没松手,“平时上学可能碰不上,周末的时候我给你送吧,明天还送吗?” “明天没了,”看元京墨像是还要说,秦孝补充,“有些单子不是各家都一样,得会分,我自己送省事。” 秦孝这么说元京墨就没办法了,他想帮忙不是想添乱的。 “那你中午在——” “元京墨!” 喊声从斜后方传过来,元京墨循声转身,手搭在车把上别扭就顺便放下了,来人是说好要周天找他抄作业的高阳,不知道怎么今天就过来了。 没等元京墨有多的反应时间,近处就是低声一句:“走了。” “啊?” 高阳到跟前时秦孝已经骑到前边巷子了。 “那不是秦孝么,”高阳顺着元京墨视线看秦孝消失在巷口,又看见元京墨手里的缴费单,“来送浇地单子啊,你家多少钱?” 元京墨直接把手里的单子举起来给他看:“你不是说明天来吗?” “我妈一听是找你写卷子,恨不能昨天晚上就把我撵出来。你给我个椅子写完哪门我趴上边抄抄就行。” “不用,桌子有空。” “那也行,反正我专门藏了本漫画,肯定不打扰你。” “没事,走吧,我作业在这边。” 高阳跟着元京墨进药馆,一进门就笑嘻嘻跟元鹤儒打招呼:“元爷爷,我过来找京墨写作业,走的时候再给我奶奶拿几副药。” 元鹤儒乐呵呵点头:“好,我一会儿给你包,让你奶奶吃完这些抽空过来我给号号脉,过冬天寒,得换方子。” “好嘞,我回去跟她说。” 元京墨把桌上的书本试卷收了,找了会儿笔才发现就在手里攥着。 “爷爷,我们去屋里写了,顺便把浇地钱的单子给我妈。” “行,过去吧。” 高阳分班之前和元京墨不太熟,这学期做了段日子前后桌才建立起革命友谊。不过之前来都是直接去元京墨屋里,今天才知道两边院子居然是通着的。 “这么通着真好,本来你家院子就大,这样显得更大了,跟电视里古时候那种院子似的。” “你也太夸张了。” “真的,我家院子估计也就这四分之一,我妈就羡慕院子大的,”高阳说着一拍头,“哎,我妈弄的鸡内金忘拿了!” 林珍荣过来正巧听见这句,笑着说:“没事,这东西又放不坏。我洗了盘枣,你们俩端屋里吃。” 高阳接过去端着,元京墨把单子给她。 林珍荣接过去:“秦孝今天送得这么早?” “嗯,他过来送我正好看见,就拿进来了。” “我还装了几个橘子想要是你下午碰上给他吃来着。” 元京墨也有点小郁闷:“我想让他中午在咱家吃饭呢,没问完他就走了。” “那就下次再问,高阳中午在这吃,你叔叔昨晚上买的烧鸡还有半只没拆呢,个头大得很。” “我也得下次了婶子,跟我奶奶说好了过去吃饭,不去她得着急,我正好把新包的药带去。” 高阳奶奶家没安电话不好临时改,林珍荣只得作罢,催着两个孩子赶紧进屋学习,又把打算给秦孝的橘子提进去:“塑料袋里放不住,你俩吃,等什么时候秦孝来我再给他装。” 元京墨一听连忙说:“妈你别给他。” “怎么?” 元京墨拿出两个给高阳:“太酸啦。” 高阳:? 家里只有元京墨爱吃橘子,昨天买回来没别人吃过,林珍荣也不知道酸:“可能有甜的有酸的,要是不好吃高阳你就放袋里别吃了,行了赶紧写作业吧。” “哎,这就写。”高阳答应完看林珍荣走了,一手一个橘子琢磨了会儿,问:“你跟秦孝这么铁啊?” 元京墨:“啊?” “才知道你俩这么熟,咱们这么大的我还没听说他跟谁玩得好呢。” “没有啊,我俩不熟。” “那你还让他来家吃饭?” 元京墨觉得高阳语气有点怪:“昨天他帮了我个忙,我也没有能帮他的,就想着问问他来家里吃个饭。” “那你还是别问了,问也白问。” “为什么?” 高阳把带点青的一个橘子搁桌上,边给手里的剥皮边说:“他不在别人家吃饭,之前开春的时候我爸不是摔了一回吗,当时机子还在地里,他帮忙把机子弄回去还给上油修了修,我妈菜都炒好俩了他硬是没留下吃。” 元京墨干巴巴“啊”了声,没说话。 “反正他人挺好的,后来我妈给他买的袜子手套也收了,倒不像是跟人生分,可能就不爱在别人家吃饭吧,”高阳掰下半个橘子递到嘴边,“听我奶奶说阿嬷刚走那段日子逢年节从早到晚得有二三十口人上门去让秦孝到自家吃饭,秦孝谁家都不去就一直自己过,特犟——唔——” 话才听到一半就没了,元京墨回神看见高阳脸皱得不像样,嘴里一动不敢动,空着的一只手在半空抬着,另一只手捏着个只剩一半的橘子。 元京墨一脸敬佩勇士的表情:“你一次把半个都吃了?” “唔嗯嗯嗯嗯!” 高阳本能想吐但已经咬了一嘴酸橘子汁吐出来弄衣服上非得被他妈骂死,可半个橘子都在嘴里也咽不下去,嚼是不可能嚼的,打死都不可能再嚼一下。 元京墨看着都想打哆嗦,桌边平时扔垃圾的小纸箱不能用,元京墨看了一圈,赶紧把塑料袋里的橘子倒出来:“给给给,袋子。” 吐了橘子扔了袋子收了剩下的橘子又灌下半杯水,高阳终于活了:“啊——我现在喝水都是酸的。” “都跟你说酸了你还敢一口半个。” “我专门挑了个黄皮的,谁想能这么酸。” 元京墨同情地点头:“我昨天吃的也是黄皮。” “那你不提醒我,我掰完跟你说话得举了三分钟!” “啊?”元京墨完全想不起来,“我没看见呀。” 高三卷子多,高阳看了一上午漫画,下午抄都不赶趟,一直抄到天黑他爸来找人,说家里做好饭了没留下吃,把攒的鸡内金带来了。 林珍荣原本想着留高阳一起吃饭多炒了个菜,晚饭时就让几人多吃。 元京墨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高阳的话来:“爷爷,阿嬷是哪年走的来着?” 有些地方阿嬷是奶奶祖母的方言,可秀溪镇不这么叫,镇上只有一个阿嬷。 阿嬷祖上不在秀溪镇,听人说是年轻时从外面来的之后留下了,有人说逃荒,有人说躲仇家,可到底是什么情形怎么来的,还在世的人谁都没亲眼见到过。 没人知道她名字,不管男女老少都这样叫她,十七岁的元京墨管她叫阿嬷,七十岁的元鹤儒提起来时也叫阿嬷。 “阿嬷啊,”元鹤儒屈指算算,“走了四年多,快五年了。” “那秦孝从十三就自己一个人过,一直没人管吗?” “这孩子主意大,镇长当时只差住在那儿了也没说动,不过他能干,家里家外都收拾得挺好。” “苦孩子早当家,婷婷家爸爸没了之后她一个小姑娘都能担水了,”林珍荣说到这里也是叹了口气,看见元京墨眼睛圆溜溜的模样又忍不住心里发软,“你以为都像你这么无忧无虑的啊,好了,晚上不说这个,吃饭吧。” 元京墨低头吃了两口,又想起来问:“吴奶奶她孙女怎么样,回来了吗?” “转去县医院了,听说医生怪送去得迟耽误了事,咱们这边治不了。” 元长江说完看儿子垮了脸,又说:“多亏你提醒二强,转院就还有机会,别乱想。” 元京墨点头答应,可晚上做了一整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跟爷爷狂吃药材一会儿跟高阳大战橘子,后来还梦见秦孝骑着自行车飞了。 第二天果然没看见秦孝,高阳过来复制粘贴了前一天的学习流程,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聊到秦孝身上,结果晚上又是整晚的梦,以至于升旗做国旗下的演讲全靠本能读稿,白天没精神听课听得累不说,好不容易撑过大扫除放学还被堵在了路上。 三个人,都比他大,领头的有点眼熟,另外两个一个染了满头黄一个头发盖住眼,看着都很陌生。 “元、京、墨,”那人看着他胸口的校牌念了遍名字,“没找错人。” 三个人身上烟味一个比一个呛,元京墨皱着眉往后躲了一步,心里盘算着拖延时间等人路过和直接跑哪个更靠谱。 这儿其实就在出来校门一转弯的地方,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角落,他直接喊说不定都能喊来人帮忙,而且对方三个人前后站着,旁边还有空,他只要出其不意冲出去用不了一分钟就能跑到学校。 元京墨飞快捋了一遍发现自己其实还算安全,出不了大事,于是决定先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你们有什么事吗?” 领头的人从口袋拿出张照片,指了指中间的小女孩:“这个,前两天忽然晕了,我奶奶糊涂了先往中医馆送,不至于忘吧。” 照片里就是吴奶奶的孙女,元京墨终于想起来为什么领头的人眼熟了,他是吴奶奶的一个孙子,以前跟人打架小腿骨折,拆了石膏之后还总疼,吴奶奶领着去药馆针灸了段时间才好。 “元大夫不在,你拦着上手治的?” 4、不用谢 “当时情况很紧急,她脸都泛青,如果不及时救很可能就救不过来了,我只是针了几个穴位——” “你给她扎针?你扎过针吗就敢下手?他晕了你不做心肺那什么你扎针?”领头的人说一句声音就大一档,越问越理直气壮气势高涨,“你到底想救人还是想显摆啊?” 后面的黄毛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元京墨很容易就能跑掉,往旁边一步挡住了刚才空着的方向,还让另一个人也挪了挪位置。 元京墨手放进裤子口袋,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老师让给教室大扫除,塞满书的桌椅搬到走廊,书包全堆放在楼道尽头,元京墨放得晚,书包在最边上,离开时顺手把银针包装在了裤子口袋。 校服裤子肥,口袋又大又深,放在里面不碍事又不想让同学看到,就没再放回书包。 歪打正着,说不定真要用上了。 仗着校服外套肥,元京墨边说话手指边摸到开口捏住了其中一枚针柄。 “她当时心跳呼吸虽然弱但是没停止,不适合心肺复苏,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问医生,我也可以告诉你那天扎了哪些穴位你去问医生有没有用。” 领头的人明显迟疑了,黄毛忽然在旁边说:“张成你听他扯,谁知道他扎的对不对。” 领头的张成打量元京墨几秒,往前走了半步刚要说什么就被刹车声打断了。 这个声音元京墨听着熟悉,前两天才在耳边听过。 不过这次还加了声铃响。 张成顺着声音回头:“秦孝?” 秦孝的自行车年份久了,样式老零件也老,刹车的时候总会有声音,很明显不过倒不刺耳。 “让一下。” 黄毛不认识秦孝,可秦孝单腿踩地骑在自行车上还要比黄毛高半个头,头发贴着头皮剃得只有一层青茬,五官太重本就显得面相凶,眉毛又格外黑,左边眉还因为条细疤断开了一截。 看脸就不是好惹的,更别说秦孝的身型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茬。 这边路宽得很,秦孝停在他们这边叫让路说不是挑事都没人不信,可黄毛反应过来的时候腿已经撤了两步让开了。 另一边头发挡眼的也让开了,秦孝没骑过去,脚在地面借力往前两米再次刹车停下,隔在了元京墨和三人中间。 不等张成问,秦孝先问他:“什么事?” 张成跟秦孝一样大,只不过当时上高中的时候他硬被家里逼着念了大半年,他不想念学校也不想要,退学在家闲了阵子后来还是去了县里的技校,这才比秦孝小了一级。 技校管得松,到了临毕业一年更是跟没有一样,愿意出去进厂的签个合同进厂,不愿意的老师根本不管,秦孝当时也没上够三年就回来了,毕业回去领个毕业证就行。 张成现在就是在最后一年,平时一直在县里跟兄弟四处消磨,这次知道妹妹出事气不过就叫了两个人直接来回找元京墨要说法。 不想说法没要到,半路杀出个秦咬金。 县里就一家技校,张成在学校经常碰见秦孝,不过从来没交集。 秦孝在学校有交集的人不多。 技校里很多学生跟校外的社会人士熟,校里校外都乱,但没人惹秦孝。 据说第一年的时候有人跟秦孝示好想拉帮结派但被落了面子,之后找了群人要给秦孝下马威,不知道过程怎么样,反正张成进学校之后没见过有人跟秦孝起冲突,甚至很多人看见秦孝都会有意躲开走。 没亲眼见过,私底下全是传说。 “也没什么,”张成一开口,气焰就跟刚才质问元京墨的时候没法比了,“有点事,想问他几句。” 秦孝没什么表情:“问吧。” 现在这样张成有话也只能没有,他可没打算惹秦孝,于是说:“问完了。” 秦孝就转头看元京墨:“上来。” 元京墨从秦孝挡在面前的时候手就从口袋拿出来了,这会儿扶住了自行车后座,想了想先没上。 “那天吴奶奶抱着小孩去药馆,但我爷爷还没回来,吴奶奶已经跑不动了。我给她用针的时候吴奶奶和我妈在旁边,我爸回家给医院还有二强叔打了电话,二强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之后二强叔送她们去医院,中间吴奶奶说好多了要回家,二强叔送她们回家之后又去我家送东西。” 话说起来有点多,元京墨分神看了看秦孝,没看出有不耐烦的意思还是加快了点语速。 “我虽然没有亲手给别人治过病,但是从小跟着爷爷多少懂一些,告诉二强叔必须送医院之后二强叔又去吴奶奶家把她们送去了医院。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你可以去问吴奶奶或者二强叔,我没说谎。” 张成听完迟疑着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元京墨没多停留,跨坐上自行车对秦孝说:“我坐好了。” 秦孝回头看一眼后座,骑车走了。 从后边方向回家近,不过秦孝没调头,元京墨也没说话。 今天降了几度,按说在自行车上有风会更冷,可秦孝在前面挡得严严实实的,元京墨都没怎么感觉到风。 元京墨一直没学过骑自行车,秀溪镇除了各村有自己的学前班之外中小学都在镇上,初小在一个大院,高中单独一所,但两个地方离元家都不远,走路很快就到,用不着自行车。 似乎小时候看见同龄人骑自行车也有过想学的念头,但有个小孩学的时候摔了,当时天热只穿着短袖短裤,小孩膝盖手肘磕得血肉模糊,破掉的皮耷拉着要掉不掉,爷爷给处理时小孩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得震天响,元京墨那点刚冒头的想法瞬间就掐死了。 车子沿着元京墨刚刚走过的路驶回,经过校门口沿着大路直行,后来拐上了河岸。 风从侧面来没人挡了直往脖子里钻,元京墨空出手把拉链拉到顶,注意到秦孝往旁边飘的外套衣摆,又仰头看看全露在外面的脖子,不自觉想打哆嗦。 “秦孝。” “不用谢。” 元京墨一呆,才想起来自己连谢谢都忘了说:“刚刚太谢谢你了,上次你帮我我还没谢你呢,又麻烦你帮我了,真的谢谢。” “......” “你把拉链拉上吧,太冷了。” “没事。” “这段路风大,你穿得太少了,身体好也不能不当回事啊。” 秦孝捏紧后刹,双腿支着地两下把拉链拉上了。 元京墨很少坐自行车,停下之后只顾从秦孝身侧探出头盯着他把拉链拉到顶,听见秦孝说“坐好走了”,规规矩矩坐了会儿才意识到刚才自己不但没帮忙踩着地支撑自行车,还斜着歪了会儿身子。 本来他在自行车上就给加了一百好几斤,歪着身子不就更难撑住了? 虽然刚才自行车稳稳当当,一点没感觉到因为他重心往哪边偏就是了。 “那个......”元京墨两手揣在口袋,立起的衣领挨着嘴于是仰了仰头用下巴压住,“你怎么会在学校外面啊?” “每月15号给学校送英语报。” “啊,那我们明天就得做报纸了。” 秦孝没接话,元京墨成绩好不愁做题,也没感慨别的,保持仰脸和秦孝说话的姿势有一会儿没动。 他个子是真的高。 不仅高,还结实,后背很宽,刚才元京墨想监督他拉拉链得使劲倾身子才能绕过秦孝的身子看见丁点。 差不多的年纪,也不知道秦孝是吃什么长的。 “对了,一会儿你在我家吃饭吧!” “不用。” “添双筷子的事一点都不麻烦,上次你帮忙之后我爸还怪我不带你去家里吃饭呢,而且我妈做饭很好吃的。” 秦孝这会儿没刚才好说话了,张口还是那句“不用”。 到底是像高阳说的那样,元京墨没能邀请成功后来就不再坚持,到家门口也没想着有什么能回报给秦孝的,只能又认真说谢谢,秦孝“嗯”了一声走了。 晚上吃饭元京墨把事情和爷爷爸爸妈妈说了,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但凡张成有一个家长在元长江都得上门去找,孩子做了好事还被难为,不问清楚就叫上乌七八糟的人一块堵人?要是秦孝不在是不是还要动手了? 可张成爸妈长年在外打工,这会儿人家闺女还在县医院里不知道什么情况,乡里乡亲的,这个节骨眼怎么都不好事上添事。 “明天爸接送你上学,在学校有事你及时跟老师说,他再敢找麻烦试试。” “嗯?”元京墨连忙摇头,“不用不用,你还得去干活呢。” “干活晚俩小时没事。” “真不用,今天下午走的时候我都把事说清楚了,就是告诉你们一声,不用担心。” 元长江这段时间在跟着施工队给一户人家拆建旧房,林珍荣在忙着收窖地里的萝卜白菜,元鹤儒要盯着药馆。元京墨小学都没让家里送过几次,何况已经这么大了。 元京墨坚持说没事不让接送元长江就松了口,不过饭后说自己吃撑了出去逛逛,三逛两逛逛到张成家里,见他家锁着门黑着灯又去了他奶奶家,发现也没人,估摸着是回去县里了,这才放下心又逛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照旧是元长江吃好饭出门时叫元京墨起床,叫完又嘱咐最近放学别拖,随大流一起走,元京墨打着呵欠坐起来,闭着眼答应。 要做的卷子和要背的东西越来越多,饶是元京墨不愁学习也天天在桌前坐到很晚,天一冷更觉得觉不够睡,这会儿裹着暖乎乎的被子根本不想动,坐着又眯了十分钟的盹。 “哎呀!”林珍荣经过门口看他还在床上连忙催,“怎么还在床上呢,一会儿吃饭又得着急,快起快起!” 元京墨闭着眼睛刷完牙,少兑了点热水洗完脸终于清醒了,专门拿了个拨筋棒放在裤子口袋。 虽然觉得没事了可还是要以防万一,元京墨昨晚睡前想了想觉得用银针不太保险,一下扎不准穴位达不到效果。 拨筋棒不伤人,攥紧往麻筋上一磕保准对方姓什么都忘了。 临出门又想起什么跑回房间,林珍荣看着时间替他着急:“忘拿什么了?” 元京墨很快出来了,边把书包重新背上边说:“没事,妈我上学去了。” “慢点儿!” “哦!” 到校门口时元京墨有意看了一圈,只有零零散散走读到校的人。下午放学也没在教室多待,随着人流往外走,出来校门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放了心。 走了一段才觉出不对来。 有人跟着他。 周围脚步声杂元京墨没注意,发现的时候那人已经挨在他身后了。不等元京墨反应那人就哥俩好似的勾住他脖子低声让他往另一边拐弯,元京墨一偏头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发现。 昨天三个人里的黄毛今天戴了个不起眼的毛线帽,身上还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校服。 “我兄弟妹妹还在医院躺着,你说不是你弄的可到底是你动手给治了,没治好也不敢说跟你没关系,”黄毛箍着元京墨往人少的路走,另一只手摆弄着钥匙上挂着的折叠小刀在他眼皮底下亮了亮,“大的责任你担不起,营养费总得给点吧?” 挨得这么近口袋里的拨筋棒施展不开,元京墨握住书包带,说:“我带钱不多,你要多少?” 黄毛就是看准他白斩鸡似的翻不起浪来,这会儿见他认怂也不惊讶,得意笑笑:“病人营养品贵,先拿三百吧。” “我书包里没那么多,你松开我先给你,你别打我,我明天再给你带剩下的。” “哈,行,”黄毛松开他,顺手扯下刺刺挠挠不舒服的帽子,“识时务少吃苦,赶紧的。” 元京墨拿下书包没直接把拉链全拉开,只从开了小截的口子伸手进去像在摸什么。 黄毛皱起眉:“磨蹭什么,我警告——操!” 空荡荡一声“砰”,不轻不重,黄毛骂骂咧咧转身元京墨停下动作低头—— 刚刚打中黄毛脑袋的空易拉罐骨碌碌滚到了他脚边。 黄毛更脏的话还没出就卡了下,找事这人昨天才见过,张成那么个两句话不顺耳朵就能跟别人干起来的刺头见他怂得跟孙子一样,叫什么来着...... 元京墨愣了有一会儿才出声:“秦孝?” 5、一惊 这儿算是个不太标准的十字路,中间的大路宽,元京墨被黄毛箍着脖子拐进来的路是个两三米宽的巷子,秦孝在路另一边斜对着的巷口,没骑自行车,身边不远有个垃圾桶。 大路上还陆续有学生经过,不管朝哪个方向看最后都会顺着视线扭头看往另一个方向。 现在黄毛注意力没在元京墨身上,要跑掉不难,往学校方向或者秦孝那边跑就算被追也没事。但今天跑了还有明天后天,总不能真的每天提心吊胆让家长接送。 不跑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按原本想的做,可远远看着向这边走来的秦孝,元京墨放在书包里的手又始终没能有什么动作。 黄毛在认栽先走和硬着头皮上之间摇摆了一会儿。 他是和张成他们一起回县里之后又返回来的,昨天临走跟张成回家拿了点要送去医院的东西,他看见屋门钥匙就放在厕所外面墙角一片瓦底下的塑料袋里,院门是老式的好翻,他打算晚上等路上没人了进去住一宿,顺便看看能不能见点钱。 这种小地方互相都认识,他就打算住一晚上,多待太容易被发现。 他盘算好了,学生身上一次带不了多少钱,吓老实了第二天从家里多带点,看对方的样子威胁几句绝对不敢往外说,他明天拿着就走,张成不会知道。 认出来是秦孝的瞬间认栽先躲是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想法,但现在如果跑了明天再堵人得不着多少钱是一,二是那个八成从垃圾桶里出来的易拉罐砸得他冒火,长这么大一贯是他欺别人,就没受过这份窝囊气。 他手里有东西,还怕了这个秦孝? 张成说得唬人但都是听来的,传的东西真真假假,实际就是个一样大的人,还能多了不得? 原本确实是这么想的,但秦孝转眼过来半截路眼看越来越近时黄毛还是本能犯了怵。 说不清秦孝身上那种感觉到底什么样,不是身边人里常见的一点就炸的暴躁或恨不能捅破天的张狂,昨天碰上连话都没几句,但就是让人觉着不好惹。 “妈*瞎了*眼的今天先放了你们,都给我等着!” 黄毛要走元京墨第一反应就是拦住,不想再给秦孝添麻烦的第二反应压过第一反应让他站着没动。 但秦孝的反应和他的第一反应一模一样。 刚才秦孝走着都能三两步过来半条路,跑起来只会更快。 他腿确实长,元京墨之前就注意到了。 黄毛往另一边走的时候其实秦孝才刚到大路中间,但没出去几步就被秦孝赶上了。 元京墨看着秦孝攥住黄毛后脖颈往后一扯的动作不自觉咽了下口水,看着黄毛不受控往后倒又被后脖颈的力道带着扑在墙上又咽了一次。 “他手里有刀子。”元京墨提醒。 不过提醒之后就发现没必要,那串钥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在秦孝手里,并且还单拿着小刀往上贴在了右手拇指下方——黄毛脖子边上! 黄毛一僵,冷汗当时就下来了。他平时拿刀子吓唬人从没真往谁脖子上怼过,打起架来再狠也就是开瓢骨折住个院的事,可这是真真正正开了刃的刀,有个万一就得蹲监狱! 元京墨也是一惊,书包都脱了手:“秦孝,别——” 秦孝看他一眼,收了刀子,之后三指攥着钥匙拇指食指捏住叠起的刀身一转拧开连接处的金属环,把钥匙扔进黄毛口袋。 “你胆挺大的,在陌生地方惹当地人,”秦孝低头看着黄毛已经煞白的脸,语气很平,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人知道你在这儿吧,张成带你过来,和没和你说过秀溪的坟地在哪片山?” 黄毛感觉不到顺着裤腿淌下去的湿,只凭本能拼命一挣拔腿就跑,连身后有没有追赶的脚步声都无暇分辨。 秦孝没追,事实上他说完手劲就松了。 没打算追也没必要看,秦孝转过来看向元京墨:“你——” 元京墨余光忽然看到书包拉链开口处探出来的一点红信,立刻提起书包退了一步把书包抱在胸前趁缩回去的空档拉上了拉链:“那个,我得赶紧回家了......” 秦孝沉默两秒,把手里的刀子塞进口袋:“嗯,回吧。” 平时每次见秦孝都骑着自行车,这次没看到,元京墨刚想问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喊自己,一回头果然看见元长江骑着三轮车停在路口:“在那儿干什么呢,秦孝?” 秦孝远远应了元长江一声,看元京墨下意识往外走又迟疑回头看的样子没多说什么,往旁边走绕开元京墨先出去了。 “你没骑自行车?”元长江下来热情和秦孝说话,“上车我一块送你回去。” “骑了,在那边停着,我先走了元大哥,一会儿还有事。” “那有空来家里玩。” “行。” 两人没说几句,元京墨过来的时候秦孝已经到路对面了,元长江在车旁看元京墨抱着书包伸手要接,元京墨躲开没给,放轻动作搁在车上之后迅速爬上车催促元长江:“爸,快回家回家。” 元长江原本当他作业多着急,进家门看他小心翼翼托着书包往屋里跑又觉得不正常,跟着进去一看,元京墨正一手捏着拉开一点拉链的书包一手拿着大玻璃瓶,聚精会神看吐着红信的小蓝缓缓从书包露出头。 “你把这东西背学校去了?!” 元京墨没顾上回头:“嘘,嘘,我那会儿没留神把书包摔了,不知道伤着没。” 元长江一噎,只能憋着看一条蓝色小蛇慢悠悠从书包进到窄口玻璃瓶里,又被元京墨拿着放进空间宽敞的玻璃缸。 看见完全进去了元长江才松口气,这东西虽说长得挺别致元鹤儒也说过没什么毒性,而且还是挺罕见的品种,可元长江实在稀罕不起来,平时都让放在药馆,不知道元京墨什么时候弄过来的。 “之前不是跟你爷爷说养好了就送回去吗?我看都养大一截了,赶紧麻溜送走,不行我明天就给它弄山上去。” “咱们这边山上环境不是不合适么,”元京墨知道爸爸不会不经过他同意随便处置,一点不担心,“平时得上课,周末还要写作业来不及,等假期再送。” “先前你爷爷就说要送你不愿意,还带学校,看你爷爷不训你的。” 元京墨赶紧到门口去投降:“啊——爸爸爸,我错了,就这一次,别告诉爷爷呗。” “你看我说不说,咱家就你爷爷能治你。” “哪儿啊,我最听你的了,爸你最好了我给你捶捶肩,干活累了吧还专门去接我......” 元长江作势嫌弃:“去去去,别烦人,赶紧写作业去。” “好嘞我这就写作业,晚饭给你烫酒喝。” 回屋后元京墨又观察了小蓝好一会儿,确定没异常才放心。 他暑假时跟着爷爷出远门,进山时遇见的这条小蓝蛇,被一只野禽啄得不像样,他赶跑野禽之后问爷爷能不能治,爷爷当时说治完也逃不了。 山里本身就弱肉强食,伤成这样要么变成食物要么找不到食物。可它长得实在太不一样,细小鳞片是元京墨从没见过的蓝,覆着层水膜似的眼睛像宝石,尤其后来在元京墨试探着伸手时信子在他指腹一扫头顶顺着往前一动,有点类似“蹭蹭”的动作,元京墨这个心软颜控当场就不行了,冲着爷爷一通撒娇把它带了回来。 元鹤儒当时同意带回来除了这东西没毒元京墨喜欢之外,还是想着万一路上死了能顺理成章研究研究入药,他在山上就相中了,元京墨宝贝得不行他又不好说弄死,没想到环境差距这么大伤成那样,元京墨还真就给养活了。 倒是没怎么担心会伤到元京墨,元京墨不止一次跟着进山采药手上有数是次要的,主要是元京墨自小就招动物,从没被什么攻击过,连元鹤儒都说不清因由。 小蓝在元京墨这里一直温顺,但它毕竟是蛇,受惊受伤之后攻击是本能。 带着也不是想让小蓝咬人,它颜色特殊,谁看第一眼都会觉得有毒,正常来说他拿出来一亮小蓝再“咝”两声对方就得吓出两米远再不找他了。 元京墨白天放它进书包用了专门的盒子还放了它喜欢的香包,到班上之后悄悄告诉了高阳,元京墨去厕所或者去办公室都由他盯着书包,不能让任何人碰。 下午实在是被秦孝用刀抵脖子那一下惊到了,书包脱手都忘了里面有什么。 秦孝...... 思绪一打岔就不受控制,跑偏了。 轻易抓住别人后脖颈的手,随意摆弄一个男生的力道,单手拧下折叠刀的动作,面无表情恐吓人的平稳语气...... 元京墨手里的笔停住,笔尖点在纸面随着时间流逝洇出看不清的墨点,本子上的字也都挤挤挨挨着远了,好一会儿回神元京墨没忍住搓了搓脸。 靠,太酷了。 6、堵人 元长江这天下午去接元京墨是实在不放心专门绕了点路过去的,元京墨怕他知道了更担心坚持接送耽误活,只说碰巧遇到了秦孝,没多聊下午的事。 家里对他安全问题一直很重视。高中学校有早晚自习,走读生可以自由选择上不上。元京墨刚升高中时觉得教室学习氛围浓,直接在晚自习把作业写完学会儿再回家方便,但晚自习九点半结束,那段时间因为放学时间晚爸妈每天晚上都要轮流去学校接他,他说了几次不用担心爸妈还是不放心,后来天慢慢转冷放学晚在校门口守着冻人,元京墨在家一样学,索性没再上过晚自习了。 下午黄毛被吓得不轻,元京墨猜他大概率不会继续来找事,第二天没再带小蓝,不过保险起见裤子口袋还是放了根拨筋棒。 没想到居然又会遇见秦孝。 而且是大清早。 出来门一转弯就看见了。 昨天下午怕小蓝被激发隐藏的攻击蛇格,元京墨走得急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晚上越想越睡不着,一边想着哪天还能见一边想着自己能做点什么,后来也没想出个结果。 没想好怎么谢但谢谢必须要说,元京墨看见秦孝的同一秒就小跑起来,可还是没能有机会把这个最近在他和秦孝的对话里高频出现的词说出口——秦孝不知道是不是有事,原本只是在远处路口站着,元京墨出来之后他就往另一边走了,后来元京墨叫了他一声似乎也没听见。 元京墨出门不早,这会儿没有时间耽搁只能先去学校。 下午放学出来仔仔细细环视一周,没有看见任何一颗带黄毛的脑袋,也没有看见昨天黄毛戴的灰不拉几的帽子,倒是在远一点的地方又看见了秦孝。 可元京墨往那边走,秦孝也转身走了。 “京墨!干什么去?” 元京墨一回头:“爸?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不用来接。” “一脚油门的事,上来,把车斗里的厚衣裳披上,帽子也戴上。” “哦好,”元京墨边老老实实裹衣服边往秦孝刚才在的地方看,什么都没看着,“爸你真的不用来接我,爷爷一直让我多运动,本来高三就没体育课了,也就上下学走一段算运动。” “就接完这星期好吧?” 一周五天学已经上过来多半,就还两天,元京墨知道爸爸是不放心没坚持说什么,答应着又忍不住往远处看了一眼。 秦孝每天都来学校这边有事吗? 应该不会。 就这两天的话下次怎么找他呢? 没成想转天就又看见了,还是清早,还是远远的,这次元京墨清清楚楚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和他对上了视线,可秦孝还是没反应地转身走了。 有一又有二,元京墨路上留了心,偶尔似乎感觉有人远远跟着,可回头确实没看见什么人。下午放学找得比前一天更仔细,最后远远看见一家小卖部旁墙边停着辆眼熟的二八横梁自行车。 就是秦孝的,元京墨坐在他爸的三轮车上紧紧盯着想,车把上还挂着邮包呢。 周五早上元京墨有经验了,打地道战似的早起早吃饭悄悄出门,出去就往前两天秦孝在的地方跑,等了将近十分钟,可这次索性连人影都没看到。路上有几次元京墨感觉自己隐约听见刹车声了,可也无从确认是不是幻听。 下午也没见着那辆自行车。 “爸,咱先不回家吧,我想去街上买鸡蛋糕。” 元长江于是拐了个弯:“行,想吃给你买。” “不用不用,我自己买,带钱了。” “哟,你那点零花钱还有剩。” “我勤俭节约呗。” 元长江在前边一阵笑。 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没短过花用,不过元长江和林珍荣都不是溺爱孩子的,压岁钱一般给元京墨留一百其它都给存在单独的存折里。平时的零花钱小时候是元京墨想买东西了和林珍荣要,后来大了就每天给,初中一天五块高中一天十块,要充饭卡或者买文具教辅了说一声他们另外给。 水果吃食家里从来不断,元京墨平时走读没多少花钱的地方,在镇上同龄人里经济方面算宽裕的,但真要买点什么也不经花。 不过元京墨从小不乱花钱,还能有自己的小金库。 元京墨爱吃的那家鸡蛋糕是镇上最贵的,别家一斤卖七八块,他家卖十八块。不过确实好吃,外面一层火候恰到好处的薄酥,里头细嫩绵软,一口半个都不噎嗓子。 寻常鸡蛋糕只有刚出炉的时候最好吃,一放吃起来就干散,便宜不压称,一斤能有一大兜。这家鸡蛋糕分量重,八个就足一斤,不知道怎么做的,在店家说的夏一天冬三天的存放期限里都好吃。有独家手艺在,价格贵也不缺生意。 元鹤儒出门有时候碰见当地有名的鸡蛋糕会往回带,都没这家做得好吃。 “要两斤,一斤单个包起来一斤直接装袋子里就行。” 元长江听着有门道,故意问:“买多吃不了放干巴了,又不远想吃再来买不行?” “我有用呢,”元京墨专心看着店主包鸡蛋糕的动作,伸手指了指,“那个有点裂的换到袋里吧。” 店主利索给换了,笑着说:“要送人啊?那我给你包两层,板正。” “哎,好的谢谢。” “你家这孩子真讨喜,懂事儿。” 元长江在一边乐呵呵的,自家儿子从小被夸到大,都听惯了。 一斤鸡蛋糕整八个,店主用方方正正的小号油纸逐个包好,然后铺平大号的油纸在中间垫了方形纸板,四个鸡蛋糕放上刚好。四个一份用了两大张油纸,最后叠在一起系好麻绳,顶上寄了个漂亮活结。 塑料袋里的直接挂三轮车车把了,油纸包好的元京墨放手里提了一路。 晚上元长江吃着裂口的鸡蛋糕跟元鹤儒和林珍荣说话打趣,元京墨身为主人公从袋里摸了个颠掉酥的,边吃边说:“爸你明早把我送到下溪去吧。” “找秦孝啊?” “嗯,他帮了我好几次,还没谢谢他呢。” “我可是一早就得走,你起得来?” 元京墨边摸第二个边点头:“起得来起得来,你叫我就行。” 就是因为得起早才今天下午就买了的,要是明天上午等店里开门买了再去肯定堵不着人了。 对,堵。 历时三天元京墨算是明白了,秦孝八成是故意躲他呢。 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躲的,反正该谢的必须要谢。 总不能是听他说谢谢听烦了,元京墨边吃边琢磨,大不了他明天少说两遍呗。 林珍荣笑着给元鹤儒的茶壶里添热水:“那你估计玩到什么时候,让你爸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走回来就行,午饭前回来,说不定没多会儿我就回来了。” “得走半个多小时吧。”林珍荣说。 元长江笑“哼”了声:“上下学那截路他都能走十好几分钟,从下溪走回来咱家明天吃不上晌午饭了吧。” 元京墨含糊不清出声抗议:“哎呀我放学不着急才走得慢,明天我快点走。” “走走路行,真走累了遇见来镇上的让人捎一段,”元鹤儒慢悠悠喝了口茶,“就得多动,你要是天天早上起来跟我练练五禽戏这冬天都不带感冒的。” 元京墨吃完手里最后一口,捧起杯子说:“那我还是感冒吧。” “你这孩子,感什么冒,乱说话。” “哎哟,咱京墨这点儿出息......” 元京墨真心觉得克服感冒比克服早起简单,别说像爷爷一样鸡才打鸣就亮灯,比平时上学早半小时被叫起来就感觉不行了,甚至认真考虑了考虑今天下午再去买一份明天去下溪的可行性。 “昨天谁说起得来的?”元长江说他,“还跟我一块儿起,我都烧开两壶水灌满咱家暖瓶了。” 元京墨一激灵迷糊轻了点:“几点了?晚了吗?” “再不起就晚了。” 元长江故意不说时间,元京墨自己坐起来终于看清楚表上刚六点时盹也醒得差不多了,呵欠连天地起了床。 到下溪时还没到七点,天刚全亮透。 他上学都没这么早出过门呢。 “他不会还没起吧?” “你当人家像你似的,我去干活路上碰见他好几回了,”元长江扭头看着元京墨跳下车,“慢点儿,你往前走到那个电线杆拐进去就是,就一家。” 往前再走三轮车不好调头,元京墨跟他挥挥手看三轮车开走了就转身往前,边走边把要滑下来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这两天降温,他穿上棉服了,书包东西少了总觉得要掉。 往前走到电线杆,往里拐,确实就只有一家,也确实是两扇黑色的铁门,但是—— 元京墨看着门上硕大的锁,傻眼了。 这才几点?已经出去了? 这种铁门不是最老的那种栅栏样式,没法从里面锁外面,不可能在家。 元京墨不死心地掀起旁边能伸进去拉插销的铁片往里看了看,安安静静的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歪歪头勉强能看见有间屋开着窗。 平时家里都起来之后林珍荣也会挨着开窗,睡了一晚的屋子得通风。 元京墨叹口气,四处看了看,只有门前这块地铺了水泥,于是从书包里摸出本子撕了两张纸垫着认命坐下了。 他往书包里装书本想的是万一秦孝没起他在门口等着的时候还能背背单词做做题,结果秦孝起倒起了,他还是得在门口背单词做题。 背了会儿觉得屁股又冷又硌,元京墨把书包折起来放在纸上拍拍:“辛苦了。” 垫着坐果然舒服多了。 中间有几个人路过问了两句让去家里等,元京墨都没答应。好在秦孝家在最边上,经过的人不多,不然这一上午元京墨什么都不用做光回话了。 单词句子选段都背过,题也马上做完了,元京墨看看时间,十点四十。他最晚十一点就得往回走,一般人回家吃午饭都要快十二点,他如果等到秦孝回来吃午饭家里肯定着急。 真要等的话找家有电话的打回家说一声也行,可元京墨记得秦孝从来不愿意跟别家人一起吃饭,自己在这等到饭点不方便。 饿了。 早上起得早没胃口吃得少,又被旁边鸡蛋糕的香味隐隐约约勾了半晌,元京墨眼睛一行行看着阅读理解题,手很诚实地拽开了系好鸡蛋糕的麻绳。 一时半会秦孝估计回不来,鸡蛋糕放太久就没那么好吃了,下午再去买新的。 他先垫垫肚子。 这家鸡蛋糕又香又甜,而且还甜得刚好,属于元京墨最喜欢的甜又不太甜的范围,吃多少都不腻。 一块解馋,两块正好,三块顶饱,四块...... “元京墨?” 熟悉的刹车声。 元京墨颊边鼓着,手里刚拿起一块焦焦黄滚滚胖的鸡蛋糕,两眼圆溜溜瞪着出现在跟前的秦孝,没出声。 “找我有事?” 元京墨吃力咽下嘴里的鸡蛋糕,看看手里又看看身边只剩了点沫的油纸,最后一厘一厘转向正看着自己等回答的秦孝:“额......” 8、谢礼 元京墨脑子一向转得快,秦孝说一句他就能自己顺着把前因后果想明白。 一边觉得自己当时着急小蓝没来得及多说秦孝这么想很正常,一边又对“吓着了”这个猜想表达出坚定不满。 “我胆子可大了!”元京墨说完又压低了声音,在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的屋子里像怕被别人听去:“我那天书包里有东西——” 神神秘秘半遮半掩的,秦孝垂眼看他:“也有刀子?” “啊?不是,是——”元京墨想到什么话音一转,“你害怕蛇吗?” 这次秦孝眉挑得比方才明显得多:“你在书包里放蛇?” 元京墨看着秦孝的反应莫名生了几分不明缘由的骄傲似的,也微微挑着眉扬了扬下巴:“我养的,特别听话,是蓝色的鳞片还会泛光,可漂亮了。” 秦孝一时间没出声,元京墨就摸不准他怕不怕蛇。 在他知道的人里还是不喜欢的占多数,准确说是绝大多数。 好吧除了他没人喜欢,元鹤儒更喜欢能入药的蛇皮蛇胆。 高阳胆子就够大了,用细枝条逗过小蓝,可大部分时候还是能离远点就离远点,他说看着瘆得慌,控制不住鸡皮疙瘩。 元京墨想了想决定先把小蓝跳过去:“反正我当时不是害怕,更没吓着,就是着急回家。” 说到这儿元京墨又想起那天的场景来,主人公这会儿就在跟前,酷是真的酷,可危险也是真危险。 “那天谢谢你啊,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别那样了,刀刃贴动脉太近,万一他脑子蒙了忽然使劲挣,割开口子我爷爷在旁边也救不回来。” 秦孝当时是吓唬那个黄毛,没真想动手,也没想这么多。元京墨着急喊他名字阻止他下意识觉着元京墨没见过这种事害怕,没想过元京墨说的“万一”。 他说的在理,秦孝点了下头答应:“知道了。” 元京墨抬手抓了下头发。 家里他最小最没话语权,长这么大都是爷爷爸爸妈妈教他该怎么怎么他老老实实答应记下,忽然变成自己教育别人,别人老老实实答应,感觉还挺奇妙。 尤其对方还是比他大比他高比他厉害比他能干的秦孝。 莫名其妙有点不好意思呢。 分神的时候没思考能力,跟着出门上车,听着车轮滚动的细微“吱呀”声才慢半拍想,明明说不让秦孝送他的。 送都送了,再说不让也是白说,元京墨索性扶着车座看起风景。 在自行车上看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格外自在悠闲。 不用留神脚下,也不像三轮车转眼出去老远。 “你那条蓝蛇一直养着?” “啊?没有,”元京墨往前靠了靠说,“是今年暑假跟爷爷进山的时候捡的,它当时受伤了,养好伤之后我一直没时间送它回去,就先养着了。” “嗯。” 平时跟元京墨聊小蓝的人不多,秦孝开了话头元京墨就收不住,从怎么伤的到爱吃什么,又说到路程远周末两天来不及,寒假会冬眠,只能明年再找时间。 说了一大串,元京墨悄悄往侧边歪歪头:“你不怕蛇啊?” “不怕。” “也是,我们这边山上地里经常见到,你胆大。”元京墨自己给自己解释完,觉得很有道理。 “家里也见过。” “你家吗?” “嗯,住的位置靠田边近,”前面有人在路中间走,秦孝拨了两下车铃,和人招呼一句骑过去继续说,“给你送栗子的二奶奶家也进过两次,有次在粮食屋里吞了半窝老鼠。” 元京墨扬着调“啊”了一声,追着问:“然后呢?也养着了吗?” 秦孝笑了声。 很低,也短,可元京墨有了经验,非常确定并且听得非常清楚。 然后反应过来闭嘴不想搭理他了。 不就是正常人不养蛇吗,笑什么笑。 “没养,捉住弄到山根放了。” 元京墨忿忿戳了几下秦孝夹棉外套下摆,戳完认出来皱皱巴巴的地方是在秦孝家时被自己拽着攥出来的褶子,大气决定让秦孝笑话自己一下。 其实主要是好奇心起来了,忍不住。 元京墨捏住那截外套下摆往两边抻,问:“谁捉的呀,你吗?” “嗯。” “怎么捉的?” “好弄的上手,不好弄的找块布蒙住上半段,等盘起来铲桶里。” “蛇也不咬你吗?” 自行车从小路拐上大路,秦孝往后看了一眼:“得捏住头尾。” “啊......”他还以为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了。 “你的蓝蛇不咬人?” “不咬我,”元京墨晃晃脚,“遇见过的动物都不咬我,爷爷说我招它们喜欢。” “都?” “真的,啊——除了蚊子,我也挺招蚊子喜欢的,可它们喜欢喝我血。” 秦孝没忍住笑了下,听元京墨兴致勃勃说着话,转眼就到了镇上。 比平时快。 “你去我家看小蓝吗?它真的特别好看,咱们这边见不到。” 秦孝没答应:“下次看。” 元京墨刚想问为什么就想到马上晌午,到饭点了,秦孝不在别人家吃饭。 他其实也不愿意在不熟悉的人家里吃饭,但听那个邻居二奶奶的意思,秦孝也没去过她家吃饭。 挨着住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熟悉,听秦孝话里也不像关系不好。 “秦孝。” “嗯。” “我想问你个事儿。” “嗯。” “你为什么不在别人家吃饭呀?” 秦孝说:“麻烦。” 听着像个挺合理的原因,可秦孝哪儿像个怕麻烦的人了? 不等元京墨再琢磨就远远听见了说话声,声音不算大可林珍荣的声音元京墨一下就能分辨得出,估计是在门口和谁聊天。 元京墨赶忙拍秦孝后背:“停车停车。” 秦孝缓缓捏紧车闸两脚撑地停下,元京墨从后座下来到他身边说:“你别过去了,我妈在门口呢她看见你肯定让你去家里吃饭,我听见她声儿了。” 秦孝看他两秒,“嗯”了声。 元京墨往上拽了拽书包肩带,想了想说:“虽然你老说不用谢,但是我真的特别想好好谢谢你,帮我好多次,前两天还一直帮我看着那个人走没走。今天那个鸡蛋糕我拆了一包不算数,改天我再想办法谢你。” “不用。” “用用用,必须用,你要是不爱听我以后就少说几次谢谢,反正我再想办法。” 秦孝原本松开闸一只脚勾起车蹬踩着准备走了,这会儿又从车把拿下只手朝元京墨偏过身,微蹙的眉间分不清无奈还是不耐,最后叹了口气,问元京墨:“你想怎么谢。” 元京墨眨眨眼:“我没想好呢。” “现在想。” 元京墨:“啊?” “一分钟,想出来听你的,想不出来听我的。” “听你的什么?” “今天够了,别的不用。” 元京墨立刻摇头:“那不行。” “那你想。” 元京墨真的就现场开始想,想了半天,一伸手把秦孝垂在身侧的手腕牵住了。 秦孝脊梁骨一僵。 他在前边骑车手吹了一路都好好的,元京墨坐在后边手倒冷得跟什么一样。 本来就白,一受冻白得更打眼,要不是手背的青蓝血管跟手指头的淡红颜色,就快赶上挨着的白袄袖子了。 刚才往上提书包肩带把袄袖带着往上窜了一段,半截手腕就在外边露着。 细得不像样。 手指更细。 细,还格外软,捏在腕上觉不出多少力气。那截手腕看着本身也没多少力气,将将有秦孝侧腕宽,像握住一使劲就能折。 秦孝在家自己没顾上喝水,这会儿喉咙有点干,挪开视线抬头正对上有人远远往这边看。 “元京墨。” 元京墨指腹在他手腕内侧动了动,又停住了。 秦孝慢慢喘了口气,又叫他一次:“元京墨,我们两个男——” “好像就肝火稍有点旺,”元京墨松手回想着脉象认真说,“你身体挺好的,用不着药,我回去给你写几个食疗方子,平时别总喝凉的。” “......嗯。” 元京墨技术不太到家,诊脉必须用上十二分心思,这会儿才隐约记起秦孝和他说话了:“你刚才说什么?” “没。” 10、凶 林珍荣织东西很快,没几天两套毛线帽子围巾就都织成了,针脚匀称规整,比集上进货来卖的还要好看,摸着也特别舒服。 最开始林珍荣说细毛线织出来显成熟元京墨还不太理解,看着成型的两套就明白了。都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帽子也都是下缘折上去一截,可秦孝的因为毛线细乍一看像整片的料子,他的就很明显有一条条的花纹。 秦孝的元京墨也戴着试了,林珍荣眼光确实好,秦孝戴肯定合适。 以前林珍荣就给元京墨织过黑色的帽子,这次元京墨选了类似牛仔的浅蓝,帽子围巾一套戴起来走在路上很招眼。 秦孝在后面拨了下车铃,元京墨扭头眼睛就弯了:”秦孝?我正要找你去呢!” 他耳朵遮进帽子里,围巾把脖子护得严严实实还挡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一点皮肤被蓝色衬得更白净,乍看跟年节摆在窗花下的瓷娃娃似的。 之前说的食疗方子隔天秦孝去镇上的时候已经拿了,今年冬迟可说冷就冷得厉害,这两天路面但凡洒点水转眼就能结冰。 秦孝眉头一皱就显得凶:“找我干什么?” “有事儿呗。”元京墨只顾往自行车后座去,压根没看秦孝什么表情。 不看表情就什么都听不出来,秦孝说话基本一个调。 伸手扶着车座坐上去的这小会儿手就冻凉了,元京墨赶紧揣回口袋:“快走快走。” 秦孝转头看一眼骑车要走,可刚蹬半圈元京墨又急急喊他停下。 “怎么了?” “我妈给你织的围巾帽子,”元京墨跳下来拿下书包,“你直接戴上多好,骑车太冷了。” “给我织?” “对,和我戴的这套一起织的,你的是黑色。” 元京墨出门忘了戴手套,露在外面被风吹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冻红了,扯拉链的时候不小心蹭一下都麻麻地疼,连忙用另一只手握着搓了搓。 “先不用,”秦孝伸手把后座的书包提到前头挂在车把上,“坐好,回去再说。” 元京墨跟着书包到秦孝前边:“怎么不用,头是精明之府诸阳之会,不能受大寒。” 说话间元京墨已经把装了帽子围巾的袋子拿出来,秦孝没再多说,摘了手套接过去随手戴上:“行了,上车。” “围巾也戴上吧,你低低头,我够不着。” 秦孝低头让他戴上绕了两圈,元京墨终于满意了。 确实暖和,之前戴着耳护,袄领子竖起来挡风没觉着冷,这会儿全捂好了暖烘烘的一比才显出之前冷来。 难怪元京墨受不得冻。 秦孝不习惯有东西蹭着鼻子,单手扶车把一只手把围巾往下巴底压了压。 “专门来给我送这个?” “对啊,我本来想你如果去送单子的话顺便给你呢,可昨天在药馆待了一天没看见你。” “嗯。” 周末一共两天,昨天没见着,今天在家等的话如果再不见人就要到下周。可天黑得越来越早,元京墨下午放学回家就黑透了,秦孝都是白天送单子碰不上。再到下周末的话太晚,这几天冷得厉害,正是最用得到的时候。 所以赶着今天送来了。 不过这次元京墨有了经验,没起大早,是早早吃了午饭算好时间来的。 秦孝不在别人家里吃饭,饭点来最保险。原本元京墨算着自己走到秦孝家秦孝差不多刚吃完午饭,不想才到下溪就遇见了。 “你回来比上次晚好多啊,镇上很忙吗?” “还行。” 秦孝话少,后半截路元京墨也没再说话。主要是和秦孝说话他为了秦孝能听见得仰着头,脸露在外面太冷了。 到家里秦孝先给他倒了半杯热水,之后把围巾摘了搭在门后挂毛巾的铁丝上,再想摘帽子被元京墨喊了停。 “刚回来别立刻摘帽子,乍冷乍热容易感冒。” 感冒这事沾上秦孝的时候少,上次都记不清是哪年了。秦孝也没和元京墨辩,只把耳护摘了挂在铁丝上,出去进了灶屋,过了会儿进来端了一筐干柴和一匣炭。 元京墨看着下意识起来想接:“你一次拿这么多东西。” 秦孝往边上躲开:“别动,弄你身上。” 就元京墨穿的白袄,碰上炭来十件都得成黑的。 “哦。”元京墨收回手没接,小步跑着把门关严了。 “吃饭没?” “吃啦。” 秦孝手上点着火,抬头看了元京墨一眼。 碰见人的时候已经进来下溪了,到家比回镇上近,天又冷,以为元京墨没吃饭才直接骑了回来,不然秦孝就直接调头把元京墨送回去。 火柴搁在一边,引火的干玉米叶扔进炉子里,秦孝没继续添柴,问:“找我没别的事?” “没啦,”元京墨坐到桌边端着杯子不烫的上半截吹吹热气,“就是给你送东西。” “喝完水送你回去。” “啊?” 墙上的老式挂钟敲了一声,元京墨顺着声音看,十二点半。 “都十二点半了,你还没吃饭不饿吗?我不着急回家。” 秦孝说:“不饿。” “而且,我早上跟我爸说好了他下午干完活来接我,你现在把我送回去他下午过来就跑空了。” “你爸中午没在家?” “没有,最近天冷白天干活时间又短,他们都在干活的人家里吃午饭。他在家的话我就直接让他把我送过来了。” 秦孝拿过火柴盒摸出一根划出火,重新点燃引柴:“嗯。” 杯子里水不多很快就不烫了,元京墨喝完抱着空玻璃杯歪歪头看秦孝:“你是不喜欢我在你家待吗?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回去,让我妈给那家人打电话和我爸说一声也行,没事的。” 秦孝扭头还没接话元京墨就放下杯子,善解人意地站起来要去拿书包:“不用送,我走回去当锻......” “啧,”秦孝皱着眉起身抬胳膊挡他,“老实坐着。” 元京墨仰头看着秦孝眨眨眼,慢吞吞坐回去:“哦......” 秦孝手上脏,朝暖瓶那边指了下:“喝水自己倒。” 炉子里刚起来的火又要熄,秦孝混着填进去些碎柴,等烧起来又放了几块炭。盖上炉子正想出去接壶水就听见元京墨嘀咕着说了句话。 “说什么?” “我说,”元京墨直直看着转过脸的秦孝,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你好凶啊。” 秦孝愣了得有七八秒:“我怎么?” “你,凶。” 元京墨想了想刚才秦孝的模样,又控诉一遍:“太凶了。” 11、打 元京墨控诉完,秦孝人都蒙了半天。 不知道的得以为他骂人了还是动手了,能让元京墨把“凶”这事儿连着说三遍。 真要问元京墨又不张嘴了,一副刚才什么都没说的模样。 他不说秦孝也没再理这茬,炉子烧得旺起来后洗手摘了帽子就收拾午饭。 秦孝的午饭简单,去灶屋里拿了铝锅添水放在炉子上,一小盆做好了的炖白菜和三个馒头一起放进蒸屉,饭菜都有了。 元京墨原本还想着秦孝做饭的话时间有点晚了,自己能帮着洗洗菜,秦孝要求低的话还能切,但炒菜是真不行,难吃事小有毒事大。结果根本没用他,现成的,直接热用不了多少时间。 没多久热气从锅边冒出来,随着白腾腾的热气一起飘出来的还有菜香。 是真的很香。 刚才秦孝端菜的时候元京墨看见是白菜炖豆腐,都没多看第二眼,冬天饭桌上再常见不过的菜了。 可这会儿闻着就是格外香。 元京墨托着脸对着锅,闻出来里面还有肉片。 秦孝把锅端下来换上烧水壶,用布子垫着把菜端上桌,馒头就直接放在锅里随吃随拿。 他做这些的过程一直没说话,元京墨一边认真思考自己馋嘴和这盆炖白菜格外香之间到底哪个理由更能站住脚,一边随着秦孝的动作转脑袋。 看他放好盛菜的瓷盆去菜橱拿了碗筷,之后转身往桌子走,再之后对上视线,不知怎么忽然顿了下,看着自己有两三秒没动作。 元京墨眨眨眼,没明白秦孝是怎么了。正想开口问就听见秦孝出声叫他:“元京墨。” 元京墨:“啊?” 秦孝走近,低头问托着脸坐在桌边的人,说:“菜是早上单独盛出来的,没动,吃吗?” “我其实不饿,”元京墨诚实地朝秦孝手里的筷子伸手,“但是想尝尝。” “嗯。” 秦孝把筷子递到元京墨手里,碗放在人面前时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元京墨默念“吃人嘴短”,被笑话也只能怨自己嘴馋。 可忍住吐槽没忍住别的,元京墨仰着脸说秦孝:“你就该多笑笑,总冷着脸不好看。” 说完又补充:“就算冷脸也别老皱眉,你眉头一压看着可凶了。” 秦孝这才算是明白,自己那会儿到底凶了元京墨什么。 懒得回他这话,秦孝在桌上搁下自己的筷子原路返回往菜橱那边去。 刚才秦孝拿了两双筷子一个碗,元京墨想当然以为是给自己拿的,可这会儿秦孝又拿了一副碗筷过来。 摆在桌子挨着高八仙桌的一边,还专门放了个马扎。 元京墨把筷子规规整整放在桌上,头对头尖对尖,两手扶着膝盖直直腰,头也不跟着转了,只一双眼睛对着秦孝忽闪忽闪。 “给阿嬷的。” 元京墨乖巧点头,看看空着的座位和碗筷又看秦孝:“哦。” 其实秦孝刚才摆上的时候元京墨就大概猜到了,只是这样摆着感觉好像真的可能有个人在那儿一样,倒不是怕,就莫名有点拘束。 难怪秦孝不在别人家吃饭。 “那个,以前应该都只有你和阿嬷一起吃饭吧,”元京墨忽然想到,秦孝是想在吃饭之前把他送走来着,“阿嬷喜欢和别人一块吃饭吗?不喜欢的话我......” 秦孝表情先是空了两秒,接着就一副要笑不笑说冷不冷的样子拽了下元京墨胳膊:“老实坐着。” 元京墨撇撇嘴,压着嗓子拖长声音学他:“老实坐着——” 这次秦孝真笑出来了。 特别明显。 “傻样儿。” 元京墨回神拿起筷子直冲肉片:“哼。” “吃馒头吗?” “不不,吃不下啦。” “嗯,没热你的。” “给我掰半个!” “真吃?” “半个的半个吧。” “给。” “你怎么做的啊,太好吃了!” “就一炖白菜。” “就是一个炖白菜能做这么好吃才厉害啊,刚才还在锅里我就闻见香味了,就是肉香味特别浓吧吃着还清口,豆腐居然这么入味......” 一顿饭吃完,元京墨揉着胃在屋里绕了十几圈。边绕边念叨,七分饱,好到老,实在太不养生咯。 秦孝在外边刷完锅碗筷子进来元京墨还在转。 “还撑?” 元京墨停下感受了会儿:“应该是好点了。” 秦孝“嗯”了声:“你真行。” “还不是你做的菜好吃,真的,我没骗你,你就是不在别人家吃饭没有对比,”元京墨叭叭说了一串看着秦孝往橱里放碗筷忽然反应过来,“你刚才出去洗碗了啊?这么冷你干嘛不在屋里洗?” “麻烦。” “什么都麻烦。” “什么?” “没事儿,就是忽然想起来之前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在别人家吃饭,你说麻烦。” “嗯。” “上次你把我送回家我不是让你提前停了吗,回去我爸妈还怪我不让你去吃饭来着,说你吃不吃是你的事,我不能不问。” “不用。” “啊?” “不用像大人那样。” 元京墨恍然——他和秦孝才是一派的呀。 一派就要有一派的样子,元京墨信誓旦旦:“我会给你保守秘密的。” 其实不是完全没人知道,有时候秦孝正吃着饭有人来家里,一次两次可能不留心,见多了问一句就知道了。 秦孝不怕人知道,没什么不能告诉人的,就是嫌麻烦。 解释麻烦,回答麻烦,别人知道了费心迁就麻烦,拒绝加倍的心意也麻烦。 这应该不算是秘密,秦孝这么想着,看看认真保证要给他保密的元京墨,应了声:“嗯。” “嗯......”元京墨好奇心起来了,支支吾吾地,“那个......我能问你阿嬷的事儿吗?” “想问就问。” “我怕惹你不高兴。” 秦孝看着他挑了下眉,元京墨改口:“主要怕你又凶。” 没完了还。 秦孝不搭理他,扭头去桌边倒了两杯水。 元京墨跟着过去,自觉扶着自己那杯,问:“就是吃饭的时候摆出阿嬷的那份,是——” 话到半路,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卡壳了。 “阿嬷让的,早晨一炷香,吃饭一副碗筷。” “啊......”元京墨点了点头。 他最开始以为是秦孝太想念阿嬷才这样的,但吃完饭就觉得好像不是,真的问起来又有点不好措辞。 没想到秦孝平时说话费钱似的仨字俩字往外蹦,这会儿倒不用他细问就主动答完了。 元京墨顺着话抬头看看高八仙桌上的小香炉:“这些年每天都这样吗?“ “嗯。” “那你之前在县里上学的时候怎么办?得住在学校。” “一样。” 元京墨这会儿就正上着学,可他实在没办法想象怎么顶着数不清的视线每次在餐厅吃饭时摆一副空碗筷在旁边。 同学问的时候呢?直接告诉他们? 元京墨不藏话,秦孝让他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他就想到什么问什么。 秦孝答:“不用。” 不用告诉。 甚至早上都不会专门找没有人的角落,寻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就把香点上了。 元京墨嘴不自觉微微张开,想象一会儿再看秦孝时带了几分钦佩。这不就是电视里我行我素的独行侠吗?沉默寡言不声张,不在乎他人目光,背负着不为人知的使命...... 秦孝没忍住抬手推了下元京墨因为摘了帽子有点乱蓬蓬的脑袋:“水凉了。” 能说话似的眼睛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不知道想的什么乱七八糟。 “打人不打头,傻了怎么办,我一会儿还得做题呢。” 秦孝看他两秒,点头:“行。” 皱个眉头是凶,推一下是打,罪名挺齐全。 吃饭的桌子矮,秦孝把元京墨书包拿到高八仙桌上让他坐大椅子在上边写,元京墨答应着看了看靠墙那边中间的小香炉,秦孝随手拿走收了。 “哎,你别,”元京墨急急出声,“这不是给阿嬷的吗,你别随便挪,不好吧。” 秦孝一抬手放到了橱顶上,回头看他:“你还挺迷信。” “医卜不分家,”元京墨一本正经说完,后发制人,“你天天做这些还说我迷信,难道你不信啊?” “不信。” 元京墨眼睛一瞪,圆溜溜的,眼珠比别人黑,眼白也干净,水光光透亮。 秦孝手收进口袋绕着走,免得又成了打人的。 元京墨从书包里往外拿书,到底没忍住:“你不信还——” “阿嬷让的,”秦孝还是这么说,“我答应了。” 元京墨“哦”了声,又慢半拍点头,看着有点呆。 秦孝指骨敲敲桌面,让他学习。 开始学之前话多心思活,真的学起来就消停了。秦孝把按距离分好的单子信件套上皮筋,抬眼看见元京墨头顶的旋儿。挺半天了,认认真真的,头都没抬过。 拉开屋门出去时也注意看了元京墨一眼,正专心着,没听见,秦孝就没再看他,自顾做自己的。 元京墨是被馋人的甜香味儿从题海里勾出来的。 “烤地瓜。”元京墨毫不犹豫扔了笔从大椅子上下来,搬了小马扎挨着秦孝在炉子边坐下,眼睛一直盯着炉子上的大锅盖。 不久之前它还盖在铝锅上帮秦孝热午饭,这会儿就兢兢业业负责烤地瓜了。 圆乎乎的厚锅盖越看越可爱,元京墨忍不住伸手戳,秦孝转头放个故事会的工夫元京墨细葱一样的手指头都快挨上了。 秦孝眼疾手快拍开他:“你不知道烫?” 元京墨捂着手瞪圆眼睛,里面那股控诉意味太熟悉,秦孝想起来刚才打手的一声响。 得,罪名坐实了。 12、故事 往年冬天在家元长江也心血来潮烤过地瓜,把地瓜土豆埋在炉子下面盛炭灰的抽屉里,上面炉子照常烧,大概捂半小时能熟。只不过熟得怎么样要看运气,有时候火候不够吃起来中间会有点硬,有时候朝上的一面糊得太厉害只有小半能吃,偶尔运气好才能烤出特别棒的地瓜。 秦孝是放在炉子上面烤的。 炉子里烧着炭,上面盖好炉盖,炉盖上放了四个碎瓦块,瓦块上支了一片镂空花铁网,铁网上排排坐放了六个细长条的地瓜。 这是秦孝拿起锅盖给地瓜翻面的时候元京墨看见的。 已经有两三个表皮裂开口了,露出来里面金黄金黄的馅心儿。 不等再看,秦孝又把锅盖扣上了。 元京墨:??? 秦孝本来想先把刚才到半截的故事看完,可元京墨唰地转过来的目光简直要把他灼个窟窿。 “刚熟,”秦孝只能先停下动作对元景墨说,“再烤会儿。” 元京墨终于转回头去:“哦。” 秦孝看的那本故事会是摊开放的,拿回来后只需要把视线落到刚才的位置继续,可没看两行就被余光里一动不动像要把锅盖盯出朵花来的元京墨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饿了?” 元景墨摸摸肚子:“没饿。” 秦孝:...... 元景墨:“但是好香啊,我能吃两个。” 以前元长江烤的只有拿出来才能闻到香味,可秦孝烤的扣着锅盖都能闻到,而且隔着锅盖比元长江烤的掰开之后还要香。 事实证明元景墨的鼻子非常可靠,秦孝烤的地瓜真的超级无敌好吃。 贴着外皮的一层微焦,里面的瓤是格外诱人的蜜黄,烤得又甜又软,几乎像要沁出糖浆。 “呼……”元京墨吹着气从边上咬下小口,忍不住夸,“好吃……” 秦孝这儿没勺子,看元京墨着急吃只能去拿了双筷子给他,免得一心急咬多了烫到。 先从几个地瓜里拿出来了个稍小的,其它几个挪到炉子边上煨着。 平时秦孝自己的时候烤了地瓜就这样,烤好直接对着炉子吃,不会凉还省事。可元京墨怕烫,用折了几次的废纸隔着地瓜,时间长了地瓜的热透出纸来还是烫,就得两只手交替着拿才行。 但是一换到右手拿就没法用筷子了。 秦孝看了会儿,又起来去拿了个盘。 “放桌上。” “哇,谢谢谢谢。”元京墨赶忙把手里的半个烤地瓜放到盘里,把马扎往桌边挪了挪刚要吃又忽然转头看秦孝。 秦孝抬头:“怎么了?” 元京墨眨眨眼:“能说吗?” “什么?” “说谢谢呀,”元京墨用筷子给烤地瓜剥皮,“感觉你好像不喜欢听。” 元京墨总这样问,喜不喜欢我留在这儿,喜不喜欢一起吃饭,喜不喜欢听谢谢......喜欢,不喜欢。说不出具体哪里怪,可至少除了元京墨,秦孝没听第二个人这样问过。 “嗯?”元京墨夹一大块吹了吹放进嘴里,问得含含糊糊,“能不能啊?” “随便,”秦孝从炉边拿过另外半个烤地瓜,低头看故事结尾,“吃你的。” 半个下肚尝了鲜,再继续吃就慢下来了,用不着筷子盘子,围在炉边抱着地瓜慢慢吃,边吃边说话。 “你刚才看的什么呀?” “故事会。” “我知道,看见封面上的字了,是问你刚才看的故事是什么。” “没记住名。” “好看吗?” “就是些民间故事,”秦孝朝扔在旁边的旧书本看了一眼,“你想看?” 元京墨正仔细给烤地瓜去皮:“这会儿没法看呢,你给我讲讲呗。” 秦孝没出声看了元京墨一会儿,末了转回来对着炉子,到底还是顺着开了口。 “有个当官的男人,四十来岁,升官之后带着人去山沟视察,到一户人家讨水。” 元京墨剥出一截焦黄的地瓜瓤,暂停去皮工作两手拿着专心吃,眼睛看着秦孝听他讲,下巴跟耳垂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两块灰。 “那户人家破破烂烂,就一个老太太在院子里纳鞋垫,白头发,满脸皱纹。当官的男人管她叫大娘,老太太说不该叫大娘,她比当官的小。” 元京墨咽下一口:“真的比他小吗?不是说那个当官的才四十岁。” “嗯,比他小。” “哦哦,”元京墨催,“然后呢?” “当官的和手下在老太太家里喝水,夸她鞋垫上的花好看,老太太说她有一箱。” 秦孝没讲过故事,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干巴没意思,想让元京墨吃完自己看,可停顿的几秒看见元京墨边吃边等兴致勃勃的样,最后也没提。 “老太太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个订了亲的未婚夫,未婚夫要出去闯荡,走之前答应过几年回来娶她,老太太答应未婚夫,自己每年给他做两双鞋垫。” “未婚夫一直没回来,有人传话说打仗死了,让她嫁人。” 秦孝说得不快,元京墨倒没再催,就在一边听着,像字写在秦孝脸上一样对着秦孝看。 “老太太没嫁人,一个人照顾两家的老人,”秦孝拿起火钩松了松炉子里的炭,“白天夜里都干活,早早就老了。她记着和未婚夫说的话,每年给他做两双鞋垫,二三十年下来攒了一箱。” 元京墨手里半个烤地瓜吃完了,秦孝又掰开半个。这个地瓜皮烤得结实,掰开时没随着瓤从中间裂,左边一半上边部分直接露着瓤,皮都被右边一半带走了。 元京墨接过这半个超懂事的地瓜捧到嘴边没顾上吃:“那个当官的人不会就是她的未婚夫吧!” 秦孝抬眼看元京墨:“你挺会猜。” “真是啊?”元京墨一惊讶眼睛就睁得溜圆,“那当官的结婚了吗?” 秦孝没答:“你再猜猜。” 元京墨撇撇嘴:“肯定结了,说不定还是因为结了婚靠媳妇儿才当上官的,故事本子里都这么写。” “你能去编故事了。” “啊......猜对了啊......”元京墨声音落下去,两根手指挨在一起往下揪本身就没多少了的地瓜皮。 高不高兴全在脸上露着,蔫头耷脑的。 秦孝从炉边拾了个木柴渣,对准炉盖中间透气的圆孔丢进火里:“未婚夫死了。” 元京墨猛地抬头:“啊?” “当官的人和她未婚夫一块儿当过兵,活着的时候听他说过鞋垫的事。” “啊,这样子,”元京墨答应着咬了一大口,“唔......这个好像烤得比上一个软......然后呢,后面讲的什么?” “当官的人听完很感动,要给老太太钱,老太太没要,把一箱鞋垫给他了。” “送给他了?脚不一样大的话垫着不合适吧。” 秦孝看着元京墨沉默两秒:“托他帮忙去未婚夫死的地方烧了。” “哦哦哦,然后呢?” “没了。” “就完啦?” “嗯。” “还有别的故事吗?你之前看的。” 秦孝把手里的地瓜皮扔进簸箕:“一会儿洗手自己看,剩下几个别吃了,我给你装塑料袋里带着。” 元京墨跟着把手里的地瓜皮扔进去,空着手下意识想问为什么,接着就被一个小嗝儿截回去了。 门后有个放洗脸盆的木头架子,不过盆没在,秦孝出去洗了手端进来个盛了凉水的搪瓷脸盆,从炉子上提下壶往盆里倒了些,伸手试着正好又把壶搁回炉子上让元京墨过去洗。 元京墨看见秦孝刚才试水温了,没多想伸手就洗,上一秒淹进去下一秒就惊呼着缩回来,悬着两只手往后倒退。 秦孝伸手按在他背上把人抵住:“怎么了?” 元京墨往后仰着脸看他,声音都变了腔:“好烫!” 秦孝看了眼脸盆,那水他亲手兑了试的,就热乎着正好洗。秦孝又伸手撩了把水,心说哪儿烫,转头对上元京墨快出水的俩眼睛又看见还悬着的手——确实是烫得泛上红了。 这才想起来元京墨细皮嫩肉,跟他不一样。 秦孝扔下句“等着”就往外走,不多久端了瓢凉水进来:“过来冲手。” 那瓢凉水看着都像在冒冷气儿,烫了不好受绝对不代表大冬天的凉水就温和可亲,元京墨连忙摆手想离它远点,不想接着就被秦孝攥住胳膊往前一扯。 元京墨那点儿力气哪能跟秦孝比,被迫往前挨到盆边,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下火海上刀山。 “我我真的不用冲凉水,我没烫伤你看都不大红了......”元京墨眼看秦孝另一只手上的水瓢已经开始斜下一秒就要倒水,只能咬牙闭眼,认命了。 秦孝先往盆里少倒了点,想让元京墨试试,转头才看见元京墨的模样。 “你干什么?” 元京墨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眼,发现秦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了攥着他胳膊的手没有上刑的意思,长长舒出一口气拍拍自己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给我冲凉水。” 秦孝一脸莫名:“你不是说不用。” “那我说不用你非拽我。” “......” 秦孝默了两秒,一只手张开罩在元京墨头顶带着他扭头往后看:“炉子,两步远,你倒退过去绊一跤就得坐上边。” 元京墨眨眨眼,慢吞吞顶着秦孝手掌转回头来,发现自己理亏了冲着秦孝笑得简直要多乖有多乖:“我都没注意,差点就挨上了,还好有你啦。” 手底下压着的头发随着元京墨转回来的动作乱了方向,蜷曲着搔在掌心中间生出痒,细微又明显,顺着胳膊一路不知道要往哪边儿传。 秦孝收回手没再看他,朝盆扬了扬下巴:“试试,行了没。” 元京墨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戳了戳,接着弯弯眯起眼把两只手全泡进去:“行啦,刚刚好。” 吃地瓜吃得两只手又黏又干巴,遇上水滑溜溜的,不太好洗。元京墨就着清水搓完找肥皂,秦孝出去给他拿进来。用肥皂洗一遍水都白了,不再用清水洗一遍不舒服,元京墨自己端起盆要出去倒,秦孝单手就接过去,让他屋里待着,又出去给换了盆干净水。 元京墨洗个手洗得都不好意思了,脸热脖子热话也说不利索:“那个......你......” “下巴有灰,洗洗。” “啊?”元京墨立刻抬手搓下巴,“这儿吗?” “嗯,还有这边耳朵。” “耳朵上也有灰?” 元京墨手上沾着水,一抬手水珠顺着往下滑,弄在袄上不说灰还没搓干净。 家里就一个跟手差不多大的圆镜子,因为有次碰掉差点摔碎,秦孝直接用铁丝穿过塑料圈绑在了钉子上。 挂得有点高,元京墨够不着。 秦孝拽了条毛巾,半截浸在盆里攥攥水,给元京墨搓耳朵。 “我耳朵怎么还能蹭上灰呢?” “谁知道你。” “还有吗?” “行了。” 元京墨皱着眉头叹口气,捂着耳朵揉了揉,小声嘀咕:“我感觉你跟洗萝卜似的。” 秦孝没忍住偏头笑了下,元京墨追着歪头看,秦孝扣住他脸推回去:“干什么。” “看还不让看呀?” “别动,给你弄下巴。” “哦,”元京墨老老实实仰起脸,“多吗?” “不多,疼了说。” 元京墨点头答应被抬住下巴,想起来不能动于是出声:“嗯嗯嗯。” 长得白了有点儿脏就显眼,使劲了嫌像洗萝卜,不使劲擦一遍还是有块浅灰的印子。 秦孝换了毛巾另一边给他擦,眼皮猝不及防被碰了下。 元京墨手指尖顺着那道疤往上划过眉骨去:“你这儿怎么弄的啊?” 秦孝垂着眼皮看元京墨,元京墨没得着答案,就那么仰着脸直直盯着他等。 没能盯多久。 秦孝拿着毛巾的手一抬,直接把元京墨整张脸罩住了。 “唔......秦孝你......” 元京墨拽下毛巾,秦孝已经在炉子边弯腰铲炭了。 炉子不灭要紧,元京墨自己解释完又惦记脸:“你给我擦干净了吗?” “自己擦。” 13、玩儿 秦孝的脸,六月的天。 元京墨一边悄悄吐槽某人变脸神速,一边拿毛巾估摸着在下巴上来回擦。 吐槽完又觉得不贴切,真要比喻起来秦孝的脸应该跟腊月放一块儿,总不见个笑模样。 今天还笑了几次,怪难得的。 “想什么?” 元京墨回神一“哼”,傲娇起来:“不和你说。” 秦孝也不好奇,从他手里抽了毛巾在盆里搓了几下拧干,元京墨一看他端着盆出去才起来的丁点小脾气瞬间没了影儿。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又吃又拿不说,刚还被进进出出端盆倒水地照顾着洗手了。 于是贴着门玻璃往外看,前边还傲娇着不和人说这会儿看秦孝进来就忍不住说了一堆。 从寒气湿气到五行阴阳,中心思想只有一个,现在这个低到零下的温度,图方便在外面洗手洗脸不行,对身体不好,当下感觉不到老了会吃苦头。 可以提桶凉水进来,再放一个脏水桶,这样在屋里洗也不用总是出去进来地折腾。 说到这儿元京墨一下顿住,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一通折腾主要还是因为自己。 好吧,不是主要,全是因为他。 秦孝从进门开始耳边就没停。他把盛了一瓢干净凉水的盆放在架子上免得等会儿元京墨想洗手还得出去,把毛巾展开搭在铁丝上,又把炉子上烧开的水倒进暖瓶顺便给元京墨杯子里倒了半杯,整个过程元京墨的距离没超过两步,尾巴似的缀在后边。 看样子他这会儿如果拿壶出去接水也得跟着。 秦孝把空水壶放在炉边,原地站了会儿,终于等到了这个停下的空档,说:“行,知道了。” 其实早前阿嬷在的时候冬天都是像元京墨说的那样,后来只有秦孝自己就怎么简单怎么来。井水寒冬不冻,随用随有,在外面洗刷省事,真觉得冻手提个暖瓶出去就是了。 秦孝不怕冷,烧炉子都比别家晚,有时候三九大寒才开始,半麻袋炭就够过冬。 估计是怕冷的都觉得别人冷。 秦孝答应完看元京墨像是收住没别的话了,问他作业写完没有,元京墨说在家就写完了,自己下午做的是老师没布置的卷子。 秦孝点了下头,好学生。 好学生坐回大椅子,下一秒就趴在桌上朝秦孝说:“我不想做题了,想玩儿。” 家里没安电视,没水果,没零食,没玩具,没碟没游戏,除了一堆旧书就一个老式收音机。 秦孝抬眼看表,不到四点半,元长江那边一般会干到天快黑,过来估计要五点多。 元京墨踩着椅子下边的横梁把摊在桌边的东西往书包里收,问秦孝:“你没事的时候都做什么呀?” 秦孝没说话,元京墨也没在意,收拾完把书包放在自己刚才坐的椅子上又问:“你还有别的故事本子吗?” 下午秦孝看的那本就在桌上放着,可封皮画了群冲人叫的狗,线条还乱七八糟的,看着丑,元京墨有点嫌弃。 这次秦孝回了:“有,自己进来挑。” 跟着秦孝进了里屋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自己进来挑。 元京墨对着墙边高高低低四五列,最高一列堆得快赶上他高的书本愣了半天,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合上:“这么多书哇......” “收破烂的李老头给的。” “啊?他不是就收这个吗?我妈每次卖瓶子他都惦记问卖不卖书,居然舍得给你。” “嗯。” 秦孝应一声,随手从顶上拿了本,转头对上元京墨明显等答案的眼神顿了顿,说:“以前有辆拉废铁料的车晚上走镇外,掉下来不少,我路过他家跟他说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元京墨也拿了一本翻开看,“真好。” 其实不止这样。 小学的时候秦孝逃学,没地方去就在李老头堆破烂的院子里待着翻小人书看。时间长了李老头收拾破烂的时候都把书本子单独拣出来等秦孝看完再卖,秦孝路上见着瓶子箱子也顺便带过去,偶尔有想要的本子就用别的破烂跟他换。 碰见掉废铜铁的车是后来的事了,三更半夜都正睡觉,秦孝翻墙进去把李老头给叫起来的。 那些东西散在路上,等天亮肯定被人捡没了。 一老一小打着手电推着小车忙到后半夜,秦孝直接在李老头那张小床上倒头睡了。后来李老头拿着一卷零钱往他兜里塞,脾气犟,不要不行。秦孝就指着一摞给他拣出来的书本子,说:“把这些给我吧。” 之后李老头经常往他门口扔书本,几年下来攒着攒着就多了。 “你这么堆着怎么拿下边的呀?” 秦孝就没从下边拿过。 堆成一堆从上边拿着翻,翻完往旁边堆,看完的一堆,有点意思没看完的一堆,先不看的一堆,没法看打算过段时间给李老头扔回去的一堆。 “想拿哪个?” 元京墨被说中了心思,笑眯眯蹲下指:“这个历险记。” 秦孝弯腰扒住历险记上边一本,另一只手顺着扒开的缝隙伸到侧面往上一抬:“抽。” 元京墨赶紧抽出来放一边,扶着高高的书堆等秦孝直起腰才松开。 他还以为起码要把上边的书搬下来一半,哪想秦孝居然就这么给掀起来了。 书没看一半元长江就来了,元京墨书包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多了本书还有三个烤地瓜。临走往外送的时候秦孝戴上帽子又拿了叠白线手套给元长江,说之前在镇上帮忙别人给的,他用不完。 “哪用得着这么多,你还有吗?” 秦孝说:“有,我不干重活用得少,这些在橱里放大半年了。” “行,那我拿着了,”元长江接过去让元京墨放书包,“京墨在这儿添乱没,耽误你事儿了吧?” 元京墨边塞手套边抗议:“爸!” 秦孝说:“他做了一下午题,我最近没事忙,基本闲着。” 天落黑影了,外面又冷,元长江催着秦孝赶紧回去别冻着。秦孝伸手把元京墨裹了一半找不到袖子的军大袄拽到前边,说:“帽子围脖麻烦大嫂了,得织挺长时间。” “嗨,她织东西手熟,不费劲,你相得中就行。” “肯定相得中,好看也暖和。” 元长江笑着看看秦孝头上的帽子:“暖和就行,快回屋吧。” “路上骑车慢点。” “没事儿,改天来家里玩啊。” “哎。” 元京墨裹着军大袄背对元长江坐在三轮车后斗,袄又大又肥,裹着人显得小小一个。 秦孝没立刻回去,在门口站了会儿。元京墨手伸不出来,举着耷拉半截的袄袖子冲秦孝甩了甩。 三轮车拐弯看不见人了元京墨才把手放下来,缩在袄里听着呼呼的风想东想西。 秦孝跟大人话好像没那么少。 明明差不多大,怎么秦孝跟爸爸说起话来就跟那些大爷大叔一样,你一句我一句的,他也插不上话只能在旁边不出声扮乖。 好像论辈分自己是该管秦孝叫叔? 里屋堆的那么多书本秦孝都看了吗? 顺带着又想起来里屋的模样,一张床,床头搭了几件衣服,一个家家都有的大木箱,一个衣柜,一堆书,没了。 日常用的东西都不缺,可又总觉得少,硬要说就是和秦孝的院子一样。 是一个人住就这样? 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干什么呢?无聊了怎么办?现在胆大,十三四岁的时候晚上也不害怕吗? 不会是没人说话才不爱说话的吧? “京墨!” 元京墨猛地抬头:“啊?” 元长江笑着拍他:“进家门了都不知道,睡着了?” “没有,我在思考大事儿。” “行,国家大事就靠我儿子这小脑瓜了,赶紧上屋里思考去吧。” 中午吃得撑下午又吃了地瓜,晚饭元京墨没吃多少,吃完饭按秦孝说的在炉子边上把地瓜煨热之后倒是又吃了半个。 元鹤儒都夸秦孝地瓜烤得好吃,林珍荣说元京墨这一天不知道要吃几顿,元长江三两口吃完半个,说:“别是秦孝中午没吃饱才烤的地瓜吧?” 元京墨愣了:“啊?” “你说自己吃了饭了,他估计没弄你的份,结果等弄好你又一块吃,”元长江分析完指指元京墨手里最后一口烤地瓜,“烤个地瓜你还把剩下的都给带回来了。” 林珍荣看元京墨一脸如遭雷击的表情,转头说元长江:“俩小孩玩你个大人掺和什么劲儿。” “人秦孝——”元长江话到半路,忽然叹了口气,“有时候都忘了,差不多大的小孩儿。” 林珍荣说:“是啊,也不见他跟谁家小孩玩到一起,难得跟京墨合得来。” 元京墨才从石化状态里出来,听见自己名字问怎么了,元长江说:“下星期还去找秦孝玩吗?” “去呀,”元京墨有比玩更正当的理由,“我借了他的书,得还给他。” 元京墨觉得自己知道秦孝的秘密了,秦孝也愿意和自己一起吃饭,那就不用避开饭点,可以早上让元长江开三轮车把自己送去,自己在秦孝家玩一天。 元长江听他说完,问他是不是惦记秦孝做的饭。 本来还是打算周天去的,周六把作业写完,去秦孝家想学就学不想学玩起来也没压力,没想到周六秦孝先过来了。 上午来的,戴着林珍荣给织的帽子围巾,问元京墨在不在家。 林珍荣看他戴着合适心里高兴,连夸了几次好看,边领秦孝往家里走边喊元京墨说秦孝过来了。 元京墨出来看见真是秦孝人都愣了下,接着就笑开拽着秦孝袖子往自己屋里去:“你怎么来啦?我还想明天去找你来着。” 秦孝看着半点不意外:“这次什么事?” “你的书看完了得还给你呀。” “旧书,想看就留着。” “那不行,”元京墨一本正经,“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还想借好多呢。” 秦孝说:“想看什么,下次给你带。” “我又没记住都有什么。” “多拿几本你自己挑。” 元京墨本来还兴冲冲要带秦孝看小蓝,这会儿直接站原地不走了:“我上次耽误你事儿了吗?” 秦孝经常性不知道元京墨脑子里是怎么转的,没跟上怎么就跳到了这一茬。 “耽误什么?” “还是你就不喜欢别人在你家待啊?” 秦孝被元京墨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的想法弄得忍不住皱眉头,抬手按了按眉心:“想干什么,你直接说。” “我想去找你玩啊。” “我来不一样?” “你又不在我家吃饭,一会儿就得走,我想去你家里玩。” 秦孝:“玩什么?” “不玩什么啊,就......”元京墨就了半天,自暴自弃,“我馋你做的饭行了吧!” 15、干什么 最近周末元京墨一直去秦孝那儿,早上起床吃完饭拿着书包到元鹤儒的药馆去,大概十点多秦孝会骑着自行车过来,进门和元鹤儒打个招呼领人,有时候元京墨正好抬头看见自己提着书包就跑出去了。下午元长江再开着三轮车去接回来。 最开始是只有周六过去,后来有个周天秦孝去给元鹤儒送邮局的信,元京墨习惯性抱起书本跟着跑了。 元长江知道之后下午又哭笑不得地到下溪村接人去。 让元长江看,自家儿子这么往别人家里跑,又要人家专门来接又要人家管吃饭,有一回棉手套不知道怎么蹭上机油还是秦孝给洗了搁炉子上烤干的,实在是不合适,太麻烦人了。 “京墨这么往秦孝家跑,也不知道人家嫌不嫌烦。” 林珍荣把灌好热水的暖水袋套上布套塞进被里,说:“小孩的事你老操什么心,你还不知道京墨吗,秦孝要是烦他他还能往下溪跑啊?” 元长江笑起来:“也是,咱儿子不吃孬脸。我到现在都记着他五六岁的时候,过年上县城表姨家里走亲戚,当时糖稀罕,他坐在桌边连着吃,表姨说了他句馋,那一天怎么逗都不爱说话,谁给糖都不吃了。” “表姨势利眼,瞧不起农村人。京墨那时候年纪小可机灵着呢,谁喜欢他谁真嫌弃他心里门儿清。就说吃糖的事,三姐可是从他会走就管着不让吃,回回见回回管也没见他不高兴过。” 说起元京墨小时候两个人都不自觉露出笑,想到那个奶声奶气说话让抱的小不点儿好像才是不久前的事,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元长江说:“你记不记得,京墨小时候身子弱不受风不受寒,咱们不敢让他跟着别的小孩出去,每次家里来个小孩他都得把吃的玩的全拿出来。” “哪能不记得,有几年全靠咱爸用药养着,”林珍荣想着都觉得心里发软,“他听话,不让出去也不闹,来个小孩就想哄着别人在咱家跟他多玩会儿。” 元长江笑笑:“小孩都爱往外跑,尤其是这么大的男孩,没几个在家待得住的。京墨是打小在家待得多,忽然老往外跑我还不大习惯了。” “那等明年考大学了出去上学几个月不回来,有你受的,”林珍荣笑着整理好被子,“他愿意找秦孝玩就由他去呗,不耽误学习就行。” 学习这方面元长江倒是不担心,元京墨一向自觉,秦孝也不是不着调的。现在天冷屋里关着门窗听不清,他去接元京墨不在大门口喊人,都是直接进去。到屋门口隔着玻璃第一眼最常看见的情形,就是元京墨趴在大桌子上做题,秦孝坐在另一边看书或者算账理单子。 主要是秦孝不像元京墨一样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用操心,总去一待待一天不可能不耽误事。 但心里这么想,也没真当着元京墨的面说过。小时候元京墨不能出门,和同龄的小团体玩不到一块,大了听说在学校和同学相处挺好,但三五不时来家里找元京墨的没几个,元京墨也很少主动出去找别人。难得见元京墨有个这么愿意玩的人,哪舍得拦。 林珍荣催他睡觉:“快别操那些心了,孩子高兴,你就受受累跑两趟。” “嗨,这累什么,正好有点事干。” 施工队的活干完了,腊月又农闲,元长江每天就劈劈柴火整整院子,是一年里最有空的时候。 元长江躺下还是忍不住琢磨,又想起来:“秦孝这孩子不在别人家吃饭,问起来京墨还给保密呢,嘴闭得严严实实。” 说到这儿两人都觉得好玩,笑了会儿,元长江扭头对林珍荣说:“要不过年买新衣服着给秦孝买个袄?” “你拿主意,听你的。” “还是得听你的,你想得周到,我现在才想到这一茬,你都让京墨带了好些回东西了......” 元京墨不知道自己爸妈私底下聊的话,反正每次林珍荣让他带排骨他就带排骨,让他背水果他就背水果,是个非常称职的搬运工。 这天秦孝看元京墨书包鼓着,伸手问:“又带什么了?” “不沉,”元京墨习惯性递给他,“是我妈钩的坐垫,垫在椅子上软和,不冰得慌。” 秦孝应了声接过书包挂在车把上,等元京墨坐上后座转头看了一眼,蹬着自行车载人往家里走。 进门元京墨跺着脚就往炉子旁凑,帽子围巾手套都戴着人还缩在小椅子上,恨不能团成一个球。 “还好炉子没灭,不然我一定会冻死的。” 秦孝把手套围巾取了,钩开炉盖把火弄旺又添了些炭,说:“明天别来了。” 元京墨眼睛一瞪:“为什么啊?” “路上太冷。” “那我让我爸送我。” “你爸开车不冷?” 元京墨扒着围巾想摘下来的动作顿住,又捂回去了。 秦孝到桌边倒了半杯热水让他端着,说:“这两天要下大雪,路上不好走,你想来等过去这阵暖和点再来。” 下雪冷化雪更冷,下雪不好走化雪更不好走,路面都得结层冰。下周考试,考完放假没半个月就过年,一场雪下些天化些天,按秦孝说的干脆等开春再来算了。 元京墨抱着杯子在围巾底下不乐意地瘪瘪嘴,说:“不来就不来,我明天在被窝复习正好不用早起。” “嗯。” 元京墨瞄准秦孝的鞋狠狠踢一脚,秦孝没动:“干什么?” 干什么,气死啦。 中午秦孝炖了条鱼,八角花椒被热油一滚爆出香,铲走再下葱姜蒜,开膛破肚的鱼滑进去两面煎黄,米醋沿着锅边溜进去散出开胃的微酸,开水倒进锅里“哧哧”地响,淋一圈酱油撒几下盐,锅盖把大片白气拢在锅里,只剩下隐约“咕嘟”声不停。 元京墨那点气性顿时没了个干净。 把林珍荣钩的坐垫逐个放到椅子上绑系带,弄好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手里还剩了一个小坐垫。 秦孝往后撤撤身子,越过举到跟前的坐垫看元京墨,说:“就一个小椅子。” 家具物件木匠都是成对打,元京墨问他:“另一个呢?” “劈开烧火了。” 元京墨瞪圆眼睛:“啊?” 秦孝笑了声,往菜橱那边去时顺手在他头上带了一把:“洗手吃饭。” 吃饭绝对是元京墨最快乐的时刻之一,尤其是在秦孝家里。 嘴巴解馋肚子管饱,热腾腾香喷喷,鱼肉鱼汤都勾人。现在有勺子了秦孝也不习惯用,就元京墨碗里放一个,他那碗汤放不烫了直接端着喝。 吃开心了话就多了,一个消食一个收桌,都忙完了元京墨就把剩下的一个小坐垫也绑在唯一一把小椅子上,挨在炉边坐着问秦孝天气预报说的哪天下雪。 “没看天气预报,估计最近三两天。” 秦孝家里有电视了,元京墨想当然以为他说下雪是看了天气预报,这会儿一听就好奇起来:“那你怎么知道的?” “看天。” 元京墨忽然一本正经喊人:“秦孝。” 秦孝转头看他。 “你知道吗,”元京墨表情严肃,“像你这种问一句说一点的挤牙膏式答题,在我们班上是要被老师骂的。” 秦孝看他两秒,转回头,没绷住嘴角。 “你还笑!” “没有。” “就是笑了。” “嗯。” “认真点,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说知道什么?” “橘子热了,吃吗?” “吃......” 没两天元京墨考试的时候真的下雪了,不大不小,屋顶墙头一片白。考试的两天早晚都是元长江接送,考完睡了一个长长的懒觉,睡醒才知道夜里又下过雪,还是一场大的。 院子里清出来几条窄道,外面路上的雪都已经铲到不碍事的两旁。 秦孝早起就没停忙,先去李老头院里除了雪,给被积雪压弯的棚子清顶支棍,好在院子里的东西前两天都收整过,该搬进屋的搬该盖雨布的盖,不多麻烦。之后和邻里一块拿大扫把铁锨把大路上的雪清出一半,又去一个老奶奶家帮忙收拾了压塌一角的羊栏,最后才回来不紧不慢铲门前的雪。 没什么风,又有太阳,忙半上午热出了汗。秦孝用袖子在额头擦了下,一手握着铁锨扫把往回走,转身的刹那余光里扫见个人影,身上的袄跟四处的雪一个色。 元京墨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全神贯注,认真程度快要赶上做数学大题。 秦孝站在原处没出声,不长一段路元京墨走了好半天,只差几米了才抬头,一下笑起来扬声喊:“秦孝!” “有路不走走雪?” “好玩啊,”元京墨几步迈到没雪的路上小跑过来,在秦孝跟前跺掉鞋上的雪,“我专门穿的靴子。” “你走来的?” “走了一小半,我爸去镇上帮忙清雪,捎了我一段。” “我要不在家你再等到晌午?” “下雪了又没法送东西,而且我爸说了这时候大伙都闲着,镇上不用你干活,公路上的雪大人弄就行,你不在家能去哪儿啊?” 元京墨一串说完,不等秦孝说话就举着戴了厚手套的手往他眉心戳:“你又凶。” 他戴了副挂脖的手闷子,手腕一圈厚白毛绒,除了大拇指外手掌四指裹在一块,不分指,抬起来戳秦孝眉心的效果就和整个手直接往他脸上糊差不多。 秦孝皱着眉躲开,空着的一只手隔着袄袖攥住他胳膊:“进屋。” 元京墨难得不用紧着写作业学习,一身轻松兴冲冲跑来找秦孝,结果没进门就碰冷脸,也不说话了。 进屋之后嘟囔一句“怎么不烧炉子”就消音,秦孝收拾着生火他就在那儿站着,绑了两层钩花坐垫的小椅子不坐,倒了半杯的热水不喝,直到秦孝把炉子烧起来又去柜子里翻了会儿拿出个东西递到眼前。 “家里多的钥匙,给。” 元京墨眼睛一亮,手下意识抬起来一点又落回去,努力挪开视线:“给我干什么啊?” 秦孝直接塞他手套里:“替我收着,行了吗?” 元京墨那小表情都收不住了,抿着笑抬抬下巴,捏住钥匙勉为其难似的答应:“行吧。” 16、新词儿 下过雪的小镇格外静,人们扫过雪都回到各自家里,炉火旺盛,烧水壶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将门窗玻璃覆上一层白雾,在冬日隔出许多个暖融融的安稳归处。 外间的火炉上烤着地瓜却空不见人,通向里间的门开着,传出几句或清亮或低平的说话声。 “他都拿着斧子上山了,说那个和尚就是骗子,结果大骂着冲进庙里不多久就出来了,扔了斧子不说还把身上的钱都捐了香火,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那个和尚说,你可以劈死我,但要让我死个明白。那个男人就骂他,自己花了三十两银子求指引,铃铛响了一声代表‘是’,结果他照做反而赔掉了裤子。和尚就问他,是何日何时来求的?男人说完和尚就慢悠悠翻册子,翻到那天给男人看,上面当时的时辰旁边明明白白写的‘否’!” “他听错了。” “男人也这么想!上边都写了,他亲眼看着和尚翻的没办法临时造假,肯定是当时铃铛响的时候他太紧张听岔了啊对吧?” “嗯。” “所以男人就连连跟和尚赔罪,还把身上剩下的钱都捐香火了,怕自己冲撞庙里,其实根本不是!” 秦孝坐在用旧褥子叠成长条的厚垫子一头,倚着墙,旁边是高高堆起的书,手里看到一半的话本子用拇指隔着半合,侧头看另一边有声有色的元京墨,隔了两秒问:“是怎么?” 元京墨卖了个关子,没直接回答,说:“那个庙因为大家都说灵验,很多很多人去,男人刚走就又有人捐了五十两,隔着帘子把写的纸条递给和尚,过了会儿铃铛响了两声,来人得到答案走了,和尚低头在册子上记,你猜和尚写的什么?” “是。” “对!他一直都那么反着记的!” 元京墨和墙之间竖了个枕头,让他倚着看书,这会儿他说着话不自觉朝秦孝转身,枕头也随着动作慢慢歪倒,秦孝伸手拽了下扶正了。 “秦孝。” “嗯。” 元京墨又往秦孝这边靠近点,压下声音:“阿嬷给我算过命。” 秦孝有一会儿没说话,元京墨以为他不信,说:“是真的。” “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很小不记事的时候。有一次我爸妈说话我听见了,后来在我家抽屉翻到一张红纸,写着我的八字什么的,应该就是阿嬷算的时候写的。” “放回去没?” “肯定放回去啦,我偷偷看的,没告诉他们我知道。” “嗯。” 元京墨歪歪头:“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啊?也不问我算的什么。” 秦孝把手里的本子扔在一边:“这种事自己知道就行,别到处说。” 元京墨眼见秦孝的眉又隐隐有往中间皱的趋势,说话语气也跟着落下来:“我没到处说啊,就只告诉你了。而且你不是说不信这些吗,还这么严肃。” 秦孝一噎。 又出新词儿了。 “阿嬷给你算的什么?” “说我八字好,有福相。” 秦孝“嗯”了声,算着烤地瓜时间差不多了,把旁边的书捡起来扔在书堆上,伸手接元京墨手里的。 “就两道坎,其他时候都平平顺顺万事不愁。” 秦孝原本想说让元京墨把书给他,开口先问:“什么坎?” “两岁的应该就是我当时生了场病,听爷爷说很吓人。二十岁的不知道。”元京墨拉着秦孝的手借力站起来,把书放在秦孝那本上边,放完才注意俩人手还在一块儿,他忘了松手,秦孝也没抽。 元京墨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手松开,硬邦邦没两句的语气也软和了:“其实我自己能起来,不用拉。” 秦孝垂着眼皮扫了一眼,元京墨不等他说话就往外跑:“好香,这个味儿肯定烤好了。” 炉子上这次除了地瓜还烤了小土豆和馒头片,馒头片外面烤得酥脆掉渣,中间宣软着,秦孝在上面撒了点细盐粒,元京墨空口吃了好几片。 “你生日哪天?” “嗯?”元京墨咬着馒头片眨眨眼,咽得急在嗓子眼呛了下,“腊月二十三......咳......” 秦孝伸长胳膊从桌上拿过杯子来:“喝水。” 元京墨慢慢咽下两口压下咳嗽,补充:“是小年。” “嗯。” 元京墨又说:“我知道你生日。” 秦孝不意外,镇上不知道他生日的不多。 阿嬷捡他的时候正过年,为了养活他不少人操心出力,再者大年初一确实好记。 离小年还有几天,秦孝算了算:“你才十六。” 元京墨瞬间不乐意了:“马上就十七了!不对,谁算周岁啊,我过完年都十八了!” 他说十八就十八,秦孝掰开个地瓜:“要吗?” “要。” 秦孝递给他小的那半:“想看什么书一会儿装好,这两天路上不好走,年前我送对联的时候去找你。” “对联不是都自己买吗?”元京墨家里的都已经买好了。 “给年纪大单独住的送。” 元京墨立刻问:“那要不要帮他们贴好啊,我能跟你一块儿吗?” 秦孝看他:“不嫌冷?” “没事儿,”元京墨弯着眼笑,“我多穿点呗。” 吃完秦孝找了个布袋子拿进里屋去让元京墨挑书,元京墨坐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要哪本,忽然冒出来一句:“李爷爷那里有旧架子吗?一层一层那种木架,放书方便。” “废品不收木头家什,卖不上钱。” “这样啊......” “想看哪本给你拿。” “我也不知道呀,”元京墨伸出一根指头在中间一摞薄本的书脊上划拉,“这种侧面没有名字,不知道是什么。” 秦孝把上边半摞搬到一旁,几下把中间的杂志拿出来堆放在垫子上让元京墨挑。 元京墨其实不是一定要这会儿从这些里面选书看,他就是觉得把书立起来排成排方便,而且秦孝把书堆得太高了,总觉得容易倒。万一在旁边的时候歪了太容易砸到人,也不好收拾。 平时总听秦孝说从李老头那里淘来旧东西,元京墨还以为会有架子用。不知道木匠做一个多少钱,元京墨边翻书边琢磨,新年前后不动工,想做的话现在就要赶紧去问了。 “我改天打一个。” 元京墨“唰”一下抬起头:“啊?” “架子。” “你会做书架?你怎么什么都会,还会做木工活!” 秦孝说:“找几块板子钉起来,算不上木工活。” 显然秦孝的话丝毫没消减元京墨的热情——“你什么时候做呀?今天来不及了,下了雪反正你也干不成别的要不就明天吧?咱们去哪里找木板?你家工具够吗?” 秦孝听元京墨兴致勃勃一句接一句,到后面的“我给你帮忙”才出声,问他:“你会弄?” 一下闭上嘴巴的元京墨眼睛里就写了两个字,不会。 “那,我给你扶着也算能帮上点帮吧......” 秦孝笑了声:“不用你。” 元京墨瞪圆眼睛控诉:“你不能瞧不起人!” 秦孝对齐书的动作卡在一半,面无表情低头看他。 元京墨仰着脸跟秦孝对视几秒,眨巴眨巴转换策略,两手合起来笑得要多乖有多乖:“求求你啦——” 17、咳嗽 屋门半开,玻璃被扣了两下,李老头正坐在马扎上翘着腿看电视,没听见声。 “夹道那两块板子我扛走了。” “啥?”李老头听见秦孝说话,往外扭头的时候屋门已经又被关好,“要板子干啥?” 问完也没人回话,秦孝就在屋门口招呼了声,说完就走,转眼已经过了窗户。 看着后头还跟了一个。 李老头“嘿”一声,心道奇了。 “臭小子,”李老头站起来摁死电视,摸着烟枪从屋门口出来半个身子,提起嗓门喊,“糟践我东西还带帮手!” 俩人一前一后拐进夹道,李老头话音刚落缀在秦孝后边的尾巴又从夹道口冒出来,戴着毛茸茸厚手套的手压着脖子里的围巾露出张白生生的小脸,笑着冲李老头喊爷爷。 “李爷爷好,我是药馆元家的元京墨,和秦孝来找些木板想做个书架。” “哟,”李老头眉头舒开了褶子出来了,声音也不自觉降了调,“元大夫的孙子。” 元京墨笑出一小团白气,点头说是。 他看着可太乖了,小模样儿往人心窝里长似的讨喜,规规矩矩站着笑出排整整齐齐的白牙,隐约漾出俩梨涡,说个话都叫人听着舒坦。李老头笑着朝他招招手:“冷吧?快来屋——你使多少啊还全给我弄出来!” 陡然转高的嗓门吓了元京墨一跳,不等反应李老头又变脸似的低下声:“没说你啊京墨,我说秦孝那小子。” 元京墨顺着转身,看见秦孝肩上托扛着又厚又长的三块木板从夹道出来连忙让开路。 这三块木板让元京墨来看都不能说是木板,他想的是四四方方的窄长薄板片,可秦孝扛出来的就是粗树干竖着锯开的中间部分,边上还翘着干巴了的树皮。 竖起来恐怕能有两个元京墨高。 秦孝听不见一样往外走,步子没顿半点,到院子中间难得算宽敞的地方才停下把板子放在地上。 屋里炉子烧得正旺,结果仨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在外头找冻。 李老头踢踢秦孝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电钻拉锯:“你搁书还是搁石头,用得着这么厚的板子?” 秦孝说:“有薄的也行。” “自己上外头找去,还挑上了。这几块弄来费我老劲,你当天上掉的?瞎折腾。” “改天给你打酒。” “要跛子家的,村口那店里的不够味。” “嗯。” 秦孝七拐八拐绕开院子里的废铁塑料,往一个没门的破屋里走,元京墨也跟着去。李老头喊了声:“他去搬俩长凳接着就出来了,什么好跟的,那屋里净蜘蛛网子。” 元京墨速度慢了点,不过没停:“我帮帮他。” “俩凳子他还能搬不动?” 元京墨笑了笑紧走两步跟上,到门口听见秦孝让在外边等,没站一会儿秦孝就拿着出来了。这个屋子的门框又低又窄,秦孝进出得低着头,两张长凳分了两次拿出来。 李老头说得简单,元京墨还以为就是长点的凳子,没想到这么宽这么高,又笨又重。 放在地上都是格外闷的一声。 第一张长凳被秦孝放下之后元京墨试了试,他对自己那点力气特别有自知之明,帮着抬没问题,要是一人一个那种帮,他够呛搬得动。 不过最后也没用上元京墨帮忙,秦孝搬出来第二张之后一手一个就提着走了。 元京墨就空着手缀在后边又跟回去。 两张长凳隔开段距离并排放,先搬了其中一块木板横在上面,中间元京墨伸手帮着扶一下或者抬一抬秦孝也没拦。 李老头蹲在一边磕磕烟枪,看俩人一会儿米尺一会儿粉笔地忙看得还挺起劲,过了会儿看明白了,榫头卯眼全没有,秦孝就打算锯成几块一样长的木头板子钉起来算完。 量好画几条杠就要上拉锯,李老头在一边纯看热闹,懒得插手讨人嫌。就跟瓦匠碰见小孩和泥巴一样,管你看着顺不顺眼,人家热火朝天玩得高兴就成。 这么些厚木板一时半会儿锯不完,李老头捏出烟丝往烟枪里按,招呼元京墨离秦孝远点:“京墨,上屋里头拿个马扎坐我边上,咱不在那儿吃锯末。” 元京墨刚要说不用,抬头看见李老头正蹲着,就答应了往屋里走。 秦孝一脚踩着木凳上的板子,一手扶稳一手拉锯,自顾埋头忙。 李老头拿出盒火柴晃晃,从没剩的几根里摸出一根,还没把顶出来的火柴盒合上就忽地听见声惊呼:“妈呀!” 接着又跟一声:“秦孝!” 手一动没拿稳,仅剩的几根火柴全散在地上,李老头没顾上管赶紧朝屋门口那边的元京墨看,头一眼先没看清——眼前一花,秦孝人已经过去了。 锯到一半的木头板子随着秦孝手脚起来的动作在长凳上弹了弹,拉锯在缝里卡了会儿掉在地上扑得锯末飞翻。 李老头念叨了句“沉不住气”攥着烟枪麻溜起来,踩着地上的火柴盒子往屋里走。 秦孝腿长,几步就到门口,元京墨死死拽着屋门上的把手不敢松,秦孝透过玻璃往里一看,李老头喂的那只老狗正从炉子边往门口走到半路。 老狗很老了,耳朵已经不好使,也不怎么走动,经常在炉子旁的破棉絮里一窝就是大半天。院子里说话它没听见,只知道主人没在屋里,要进来的是个生人。 老狗再老也是狗,看见生人就叫,接着从窝里起来赶人。 半路从玻璃看见秦孝又看见李老头才停下,知道是他们认识的,甩甩尾巴慢吞吞转身回窝里去。 “没事,它不出来,”秦孝把关得太急留了条缝的门关严,看元京墨,“吓着了?” 元京墨这才从门把上松开手:“还、还行,我没想到屋里有狗。” “嗯,”秦孝声音有点沉,“我忘了。” 李老头在后边一脸没话可说的样,想摸火柴想起来刚才掉了,再一看更要命,烟枪头里新搁的烟丝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个干净。 “那狗比你年纪都大,玩命跑也撵不上你,”李老头对着枪头的空窝窝没好气,“我当天塌了。” 元京墨缓下劲儿觉得不好意思,眨了眨眼没说话,秦孝从门把上拿下锁来挂住门:“行了,你坐那边长凳。” “我是想给李爷爷拿一个马扎坐。” 秦孝攥着元京墨胳膊往院子中间走:“他不用。” “嘿——人小京墨知道孝敬我,你个臭小子!” 到长凳边松开手,元京墨袄袖子那一截明显皱巴了不说,还多了块脏。 秦孝耷拉眼皮往自己手上扫,这会儿才想起来不干净。 元京墨也看见了:“没事儿没事儿,拍拍就行了。” 李老头又蹲回刚才的地儿,从地上摸起火柴盒在身上擦了擦,说元京墨:“穿个这种色儿,苍蝇屎都沾不得。” 秦孝把外套脱了里子朝外扔长凳边上:“坐这儿。” 元京墨正想过去给李老头捡火柴棍呢,看见登时吓得顾不上了:“你脱衣服干什么呀,冻感冒怎么办?” “干活碍事。” 元京墨不听他的,伸手要拿一下没拿起来——秦孝微弓着身压住外套一角,说:“让你坐就坐。” 他一皱眉头特别显凶,这次弯了腰的原因,还离得元京墨格外近。元京墨瞬间噤声,乖乖站着没再动作,觉得能听见心口一下接一下地跳,和刚才推开屋门口看见狗的时候差不多。 可真要细想,又不像是被吓得。 李老头一根一根把火柴捡起来吹吹塞回盒里:“里头穿着袄怕什么,干活出汗,冻不着他。” “哦。”元京墨应一声,伸手摸摸秦孝的外套,老老实实上去坐着了。 秦孝身上的藏蓝棉袄应该是很久之前做的,印的花纹都模糊不清,常蹭到的地方磨起了毛,手肘下面还打了个补丁。这种棉袄镇上的人上到老下到小谁都有一件,元京墨也有,和秦孝这件颜色一样,是林珍荣给做的,放的棉花比秦孝身上这件厚很多,不过元京墨出门觉得鼓囊不爱穿,都是在家才换上。 李老头棉褂子里边也穿着。 火柴还能捡起来烟丝子捡不成,李老头这次塞烟丝塞得格外仔细,好半天才在秦孝锯木头的声音里弄好点上,长长吸一口舒坦了,开始找乐子。 “我早前还说秦孝木头似的讨不着媳妇儿,这不也怪知道疼人的。” 秦孝锯完一块锯另一块,头都没抬。李老头在这边讨了没趣又转向元京墨,结果元京墨忽然咳嗽起来,半天才勉强压住。 李老头冒烟的嘴张了会儿,认命地往近处一块雪上扣着敲烟枪,说元京墨:“你可真不像咱秀溪长出来的小孩。” 院子里空间开阔,元京墨又没跟李老头挨着,闻不到多少烟味。元京墨有心解释自己没那么娇气事多,可到底也没说出怎么呛的。 只能不作声认了。 19、双更~ 【1】 小镇就那么大,除非都各在各家不出门,不然总会碰见。尤其快要过年了,各村大人小孩几乎天天往镇上跑,大人有备不完的年货,小孩有玩不够的热闹。 元京墨出门不算多,还是碰见了张成两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元京墨不觉得自己被人家家里谢过就有什么依仗,只想躲得远远的,好在张成也不知道怎么了比他还自觉,每次都提前转弯绕着走。 “谁啊,同学吗?” “不是,”元京墨回头,问林珍荣,“妈,咱们买完了吗?再买拿不动了。” 集上人多,挤挤攘攘的,没办法开三轮车进来,再加上离家不远,元京墨和林珍荣走着来的。这会儿两个人都大包小包提着,元京墨吃力地侧身给别人让路,觉得再买就只能挂在脖子上了。 “买完了买完了,”林珍荣说着脚步一转,“去那边看看藕。” 元京墨只能做个没有感情的拎包机器,路上又碰见张成时目不斜视毫无波动,只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怎么不想见的人一天三次,秦孝就根本不见个影子。 到家放下东西就往沙发上倒,手跟鼻子都通红,手是勒得,鼻子是冻得。 元长江端着新添的一匣炭进来,笑着跟林珍荣说:“看咱儿子这点能耐。” 元京墨出了个声以示抗议。 “明天跟你妈进县城买个过年的袄去,再买些好糖果。” “不想去——” “可看出来是长大了,以前一听要买新衣裳晚上觉都睡不好,恨不能连夜出门。” 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以前了,元京墨爬起来摸了个橘子凑到火炉边:“我袄都穿不过来了,不用买,你跟我妈去买吧。” “真不去?我还想着一块儿给秦孝买个袄,你跟着挑挑。” 元长江边说边和林珍荣使眼色让她看,果然刚说完元京墨就扭过头来:“给秦孝买?” “对啊,”元长江故意说,“你不愿意去那就让你妈随便买了,买回来相不中也没法。” “别别,我也去,”元京墨答应完又惦记别的,“要是秦孝明天来找我怎么办?我们说好了一块去送对联的。” “对联不好太提前贴,怎么也得二十八二十九的,不会明天来。” 元京墨点点头,安心继续剥桔子:“那行。” 第二天一大早被叫起来的时候元京墨认真思考了足足几分钟,这个袄是非要他去挑不可吗?林珍荣眼光好,元京墨的衣服很多是林珍荣看中直接买,也都挺好看的。 “怎么还没起来,你不去了啊?” 元京墨:“起起起。” 起个大早到县城的大巴车上人也不少,好在有座位。元京墨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把棉袄帽子扣在头上就开始补觉,林珍荣看着他无奈笑笑,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多觉,每天早上起来就没有不困的时候。 前边路口有人招手坐车,司机猛地一刹,嗓门洪亮地喊:“先坐下再给钱!” 元京墨身体因为惯性不受控制地往前,撑住前排座位靠背才没撞上去。过会儿叹口气,又把棉袄帽子摘掉。 要是秦孝来开,刹车技术肯定比这个师傅好多了。 林珍荣扭头和认识的人聊了几句,听对方说“你儿子可真上进”才注意元京墨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本知识点速记的小册子,这会儿嘴里正轻声默背着,没注意到别人的话。林珍荣往前坐了点把元京墨挡住,笑着回答:“对,他学习自觉。” 路上总有人上车下车,走走停停开得慢,到县城时太阳都已经老高,元京墨跟着林珍荣直奔县里最大的三层商场,给爷爷选了件夹棉唐装和一双老年鞋,给爸爸选了件棉袄和一条裤子,林珍荣自己挑了件呢子外套和一双矮跟皮鞋。 元京墨大包小包提着,把参谋员当得兢兢业业:“妈,那个长的好看。” 林珍荣刚才挨着试了,其实也觉得长的好看,可还是说:“长的在家穿碍事。” “离膝盖还差一截呢,不算长,你看那边的好像都快到脚脖了。” 林珍荣笑笑:“年轻人穿那样的好看,你妈这个年纪穿那种不像话,干活都不利索。” “没说选那个呀,而且买了又不是穿着干活的,不是为了过年还有出门走亲戚穿吗。” 林珍荣本身就喜欢,让元京墨一劝就动摇了,又穿上试了试,觉得到大腿中间的长度也还行,于是改了主意。 到了给自己挑的时候元京墨都不想看了,累得慌,眼花腿酸的。林珍荣把元京墨领到一片青少年男装区让他自己先看着,她把包寄存到服务台去,元京墨前脚答应,后脚就在一个圆凳上坐下了。 为什么要有买衣服这项活动,元京墨漫无目的地在周围一排排衣服上扫过去,要是买衣服能不用出门就好了,对着画册选,选好就有人送上门...... 元京墨眼睛忽然睁大了点,站起来径直往远处一件衣服走去。 纯黑色的,乍看像件外套,料子很有型,不像大部分棉袄那样鼓鼓囊囊,但里面的棉很厚,摸着就能觉出暖和。 “这件秦孝穿合适。”林珍荣过来说。 “我也觉得。” 售货员过来连声夸两人眼光好,说这是今年的新款,热情地找出来元京墨的码数给他试。 元京墨确实没有这样的袄,这个样式看着板正又精神,林珍荣看他穿着好看,就问:“相得中吗?要不你和秦孝买一样的。” “啊......”元京墨眨眨眼,“相得中相得中。” 林珍荣问售货员:“还有别的色吗?” “有有有,在那边挂着,棕色深蓝米白都有。” 林珍荣一听有白心里就念了句糟,又得多件难洗的衣服,结果她刚要过去拿元京墨就说:“妈,我想要黑的。” “你不是不爱穿黑的吗?”林珍荣奇道。 “感觉穿着还行,想试试。” 林珍荣当然赞成。 之后就是选衣服的码数,元京墨的好说,秦孝的得估着来,元京墨又想起之前秦孝说没量过身高的事,早知道该让他量量。 元京墨说:“他一米八多吧。” 林珍荣说:“不止,一八五还得往上冒个尖儿。” 售货员拿出一件来说:“这个款式码数偏大,往小一号拿一八零差不多,像这个小帅哥他穿一七零就正合适。” 元京墨觉得自己被攻击了。 林珍荣没立刻应:“那孩子体格结实撑衣服,你这里有软尺吗?给我量量肩宽。” 相邻两个号之间差得不算大,林珍荣对比着量了肩宽袖长和下摆,做主拿了一八五的码数。 接着就是你来我往的讲价环节,发展到林珍荣说“一次买两件都不优惠,那我们去别家看看好了”并且作势往外走时,售货员终于松口给打了八八折。 一天下来花钱花得元京墨肉疼,主动说自己和秦孝的衣服从过年的压岁钱里扣,林珍荣也不多说什么,笑着答应。 果然像元长江说的,秦孝到腊月二十八才来找元京墨,早上来的,对联已经领了在车把上挂着。元京墨忍不住想还好知道差不多这两天过来有准备早起了,不然秦孝到家门口了他还在被窝呢。 元京墨背着给秦孝的袄熟练跨上后座,问先去哪儿,秦孝说先回家。 对联是镇上一位老师用毛笔写的,福字、对联、横批之类都是用大红纸折出痕迹直接写在上面,需要回去逐个裁开再按每户几门分好。 到秦孝家屋里发现炉子居然烧着,虽然太长时间不续炭已经不旺了,可进门就能感觉到暖烘烘的。秦孝用火钩在炉子里钩了几下,填上几块木柴和炭盖住,没多久元京墨就听见了炉火旺起来的声音。 冬天再没有比这个声音更舒服的了。 “包里又带什么了?” 元京墨就等他问呢,一听立刻打开拿给他看:“给你的袄。” 秦孝眉头不明显地蹙了点:“给我买袄干什么?” “穿啊,过年穿新袄。” 元京墨看他不太想要的样子,又说:“我们两个一样的,是我挑的样式,你看看喜欢吗?我感觉挺好看的。” 秦孝一只手接过去拎着:“以后别让你爸妈给我买东西。” “我没让,他们要买的,”元京墨想了想,补充,“我跟我妈说了咱们俩买袄的钱从我的压岁钱里扣,那就不算是他们给你买的了。” “你压岁钱不是他们往外给换来的?” 元京墨安静几秒,看着秦孝开口:“你说话怎么跟我爸一样。” “......” 秦孝到底还是把新袄换上了,林珍荣选的码数很合适,穿好元京墨就“哇”了一声:“这个袄你穿好酷。” 元京墨今天没穿,不过他当时买的时候试了,看着也挺顺眼的,就是没有秦孝穿起来这种感觉。 不太好形容,他穿上的时候只觉得这个袄很板正,秦孝穿起来就很带劲儿,尤其配上他面无表情的脸还有不知道怎么能长这么高的个子。 元京墨想到这儿踮踮脚举起袄后边的帽子用力往秦孝长成圆寸的头上一扣,秦孝晃都没晃,转头看人时脸被帽子挡住一半:“干什么?” “咳......试试。”元京墨在心里过完瘾,又老老实实给秦孝把帽子拿下来,还抬手仔细拍了拍。 秦孝也不问他试什么,手指搓了搓袖子:“料子防水?” “防水也防风,暖和还不怕脏,”元京墨一副等夸的表情仰脸看秦孝,“怎么样,喜欢吗?” 秦孝垂眼看他几秒,错开视线应了声:“嗯。” - 【2】 家里有从镇上拿回来的多余报纸,秦孝找出一叠铺在大小八仙桌上,他在高八仙桌上裁,让元京墨在小八仙桌上理。 大的福字单独放到一起,“开门见喜”、“满院春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身体健康”这些每个一张算是一份,小一号的福字和横批、对联放在一起凑成一组—— “嘶......”元京墨松开对联下意识就要把手指往嘴里含。 秦孝右手还拿着小刀压在对联上,人往左边一弯腰就把元京墨胳膊攥住:“怎么了?” 元京墨转转手指给他看:“不小心划了一下。” 说实话,秦孝当时看着元京墨那根细白手指侧边渗出来的血有两秒根本没反应过来。 明明刀子一下没让碰。 秦孝眉头显而易见拧起来,攥着元京墨胳膊扫了眼桌上的春联:“让纸划了?” 元京墨也没想到,这会儿划了道口子还让秦孝拧着眉头一问,登时不说话了。 “红纸不干净,别往嘴里放。” 元京墨:“哦。” 秦孝兑了点水:“过来试试,先洗洗。” 元京墨就过去伸一根手指试了试,不烫,之后绕着伤口轻轻搓着洗了洗。 伤口不算深,出血也不多,元京墨挤出两滴用卫生纸抹了,正打算再换一截卫生纸裹上就看见秦孝从柜子里找了什么东西出来,脚勾了个马扎到跟前让他伸手。 秦孝捏着元京墨指尖,从一个纸包里弄了点药粉撒上,又剪了截白棉布。其实就是道小口子,秦孝这样元京墨又不好意思了,隔一会儿问了句:“三七粉啊?” “嗯,”秦孝裹了两圈白棉布,“捏着。” 元京墨用拇指按住,秦孝拿过卷缝衣服的线拽下一段,重新捏住元京墨手指示意他松手,低头往他手指裹着的白棉布上缠。 这个角度看秦孝和平时不一样,和之前忽然挨近看的时候也不一样,低着头看不见整张脸,鼻梁眉毛都更突出,皮肤颜色深的缘故,离近了看眉骨上那道颜色稍浅的疤就格外显眼。 “行了。” 元京墨没往回收手,喊他:“秦孝。” “嗯。” “你眉毛上这条疤是怎么弄的?” “翻墙磕的。” “啊?翻墙干什么?” 秦孝抬眼,语气淡淡:“逃学。” 元京墨愣了小会儿,眨眨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秦,孝。” 秦孝微挑了下眉。 “你怎么记仇啊——” 秦孝把元京墨手放他腿上,笑了:“歇着吧。” “真的是逃学磕的啊?” “嗯。” 元京墨嘟囔:“上次问你忽然不理人,我还以为是因为什么......” 秦孝弯腰把东西收回柜子,直起身往桌边走:“我记仇?” 元京墨一下噎住,后知后觉意识到秦孝这么说话少见,心里琢磨两遍觉得有意思,也不在意自己被堵得没话了。 “橱里有鸡蛋糕,自己拿。” “你不是不太吃点心吗,专门给我买的啊?” 秦孝低头裁对联没应声,元京墨也不用他回答,不过没立刻去拿:“我弄完再吃。” “不用,”秦孝把裁完的对联字朝里对着放在一边,“还两张,裁完我弄。” 后来元京墨坐在小椅子上吃鸡蛋糕秦孝在旁边理六户人家的对联,把对联装好又在炉子上架了锅。 “嗯?”元京墨探探身子,“干什么啊?” “熬浆糊。” 元京墨看他往锅里放水放面,说:“要是先熬上这个然后再裁对联是不是能节省点时间?” “这个熬得快,不能离人。” “还得放糖?” “放糖黏。” “要一直搅啊。” “嗯。” “唉。” 秦孝转头:“怎么了?” “感觉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呢,光给你消灭鸡蛋糕了。” 秦孝转回去继续搅锅里逐渐开始起泡的面糊:“多吃点,中午可能回来晚。” “那你也吃两个。” “我不饿。” “一个。” 秦孝接过去了。 元京墨也新拿了一个挪到炉子边上和秦孝挨着坐,离得近了锅里浆糊的味儿就明显一些,元京墨闻了闻:“感觉有点香呢。” “尝尝?” 元京墨惊讶:“能吃吗?” “都是干净东西。” “那我尝一下。” 秦孝把锅铲底面贴着锅边蹭掉浆糊免得往下滴,搁在锅沿上晾了会儿,估摸不烫了就平着把锅铲递给元京墨,结果元京墨一只手拿着半个鸡蛋糕一只手压着袄领子,往前倾了倾身直接就着秦孝的手尝了一口。 尝完抿抿嘴:“甜面糊味儿。” “嗯。” 浆糊没什么好吃的,就尝一口满足一下好奇心。秦孝把明显已经熬得很稠的浆糊从炉子上端下去,元京墨跟着盖上了炉盖。 多少让自己发挥点小作用呢。 秦孝用铲子搅搅浆糊,伸长胳膊舀了小半瓢冷水慢慢往里兑。 “熬得太稠了吗?” “加凉水等会浆糊冷了还能用。” “原来这样。” 秦孝没加多少,余下的又倒回水桶,手里的锅铲还在不停搅匀, “你每年都这时候去给他们贴对联吗?”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呀?” “记不清了。” “那上学的时候就帮他们贴对联了。” 秦孝半笑不笑地看元京墨一眼:“我又不是好学生。” 元京墨脸上蓦地起了点热,偏开眼去看锅里的浆糊,别别扭扭嘀咕:“和好不好学生有什么关系......” 秦孝把浆糊倒进个小铝盆里又放上个刷子,元京墨两手拿着塑料袋在半空甩两下撑开,在秦孝把小铝盆往里往的时候问:“你今年能去我家陪我过年吗?我在家可无聊了。” “不用,”秦孝拒绝得没犹豫,“我习惯了。” 他说自己习惯了,可元京墨一想到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的时候,外面放着鞭炮烟花,只有秦孝一个人自己在安安静静的屋里过年,就觉得心里拧巴着难受。 可秦孝不愿意去别人家元京墨又不能把他绑去,大过年的他也不能不着家跑来和秦孝吃饭。 托着脸想了半天,等秦孝洗完手给元京墨拿来围巾帽子手套了,元京墨终于想出个勉强算两全的办法——“年三十晚上我来找你玩啊。” “乱跑什么。” “哪儿乱跑了,三十晚上本来就都会串门玩。” 年三十晚上要守岁,午夜前不睡,年轻人多会出门凑在一块,打牌的搓麻将的玩游戏的,很多会闹个通宵。过年这段时间家家户户门口的灯都会亮整夜,凌晨路上都不缺人。 只不过以前元京墨从来不在这一行列。 他一般就挨着元鹤儒看看春晚,在林珍荣包饺子的时候凑热闹添几个歪七扭八的水饺,等过去十二点就打着呵欠回屋睡觉。 秦孝没松口,元京墨就像他已经答应了似的说:“你去接我呗,大过年的不好让我爸送,你不去我就只能走过来了。” 元京墨边说边站起来从秦孝手里拿围巾:“其实走过来也不是不行,就是慢点儿......” 秦孝叹口气:“在家等着。” “好!” 20、媳妇儿 要送对联的老人在三个村子,好在秀溪镇本身就不是个多大的镇,村子也都不算大,骑自行车去相邻的村很快就到。 秦孝载着元京墨穿街过巷,路过青砖瓦,骑过矮石墙,元京墨从来不知道秀溪还有这样的所在,像是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带着大家向前走时独独遗漏了这几处地方。它们维持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模样,缩在枯枝梧桐掩映的深巷。 破损裂缝的两扇木门已经算是好一些的情况,有两户人家的大门就是用木棍交叉着捆起来做成的,院里的住处多是石头茅草房,墙面还能看见泥里露出的麦秸。 几户人家的房门院门都低矮,秦孝一抬手就能碰到顶,元京墨只需要站得稍微远些看他贴的位置是不是中间、左右的上下联高度相不相同。 可不管房子条件看起来有多差,每一户的老人看见秦孝和元京墨都会笑着招呼他们,老人不认识元京墨可都认识元鹤儒,一听便佝着腰到屋子里去找出为了过年买的咸瓜子给他,让他进屋里坐下喝茶,让他吃糖。 时间不算宽裕,两人没在几户老人家里坐,都是贴完对联聊两句就走,只有元京墨口袋被这家一把瓜子那家一把糖块下家几个小橘子装得满满当当,再贴完一家手里都捧上了,出来就往秦孝口袋里塞。 秦孝抬起胳膊:“干什么。” “谁让你不帮我说话拦着。” “他们不吃这些,专门买一点备着就是给小孩的,你拿他们高兴。” 元京墨其实也知道,所以虽然推脱着不要但多少都拿了点儿,只不过习惯性觉得招架热情时秦孝会出面帮他,所以哪怕知道还是出了一声“哼”。 秦孝看他塞完了,跨上自行车让元京墨坐后座,骑了一段快到新一家时对元京墨说:“这家你别进,在门口等着。” “为什么啊?” 刚问完元京墨就知道了。 有狗。 才到院墙外还没到正门,他已经听见狗叫了。 这根本不用秦孝特意嘱咐,他让元京墨进去元京墨都不会进。 下来之后元京墨站在自行车外侧,让自行车挡在自己和半掩的木门中间,手抓着后座边缘问秦孝:“狗是拴着的吗?” 里面的狗只听叫声就知道不是李老头家那样的老狗,绝对不存在跑不过元京墨的情况。而且应该是已经听见了门口有人停下说话,这会儿听着叫得更起劲儿了。 元京墨在自行车旁边站得稳稳当当,腿没软人没跑,问狗栓没拴的声音也很正常,就是手把后座边上的杠攥得死紧,一双圆眼睛里瞳仁止不住地晃。 “拴着,你在这等会儿。” 元京墨老老实实答应一声,本身除了在这儿等也没有第二选项。 虽然秦孝说了狗拴着,他推门的时候元京墨心口还是紧了下,好在秦孝进去就把门关上了。元京墨默念拴着出不来叫两声没关系,努力接受要在弄得他砰砰乱跳的狗叫声里等秦孝贴完对联的事实,没想到叫声忽然就停了。 元京墨神经继续保持绷紧状态小段时间,确实没再听到狗叫才缓缓长长地松出一口气,松开后座拍拍自己胸口,把乱蹦哒的心脏按回去。 最后贴大门的时候老人过来看,见还有个小孩儿在外面,正要招呼就看他被忽然响起来的狗叫声吓了一哆嗦,赶忙蹒跚着步子从墙边抽了根准备烧火的玉米杆回院子里打狗。 元京墨往自行车中间挪了点扶住秦孝平时坐的车座,吞吞口水给秦孝指挥上下左右。 终于贴完走的时候老人出来送,狗在院子里又尽职尽责地叫起来,三人便没多说老人回院子去秦孝蹬几下把车骑远。 拐到大路上一点声都听不见了,元京墨低头往秦孝背上重重一磕,自行车稳稳当当,秦孝知道他是吓着了也没说话。 元京墨坚定表态:“明年我就在这条大路边等你,绝对不进去了!” 秦孝回了下头,没看见车轮前的小石块,自行车径直压上去一歪,秦孝控着车把拐了个弯把平衡找了回来。元京墨扶着秦孝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背上,发现没事了才分开点距离,说秦孝:“你骑车别看我呀,看路。” “嗯。” 元京墨莫名在这个简短字眼里听出来点愉悦感,也没心思追问这人是不是又在笑自己,只脑门顶在秦孝背上悄悄自我安慰,觉得这么一会儿一吓,自己还怪不容易的。 最后一家没狗,元京墨看着哪哪儿都顺眼,大白鹅都毛光水亮。 “真是难得嘞,”老奶奶笑呵呵地说,“你头回来,它居然不叼你。” 元京墨弯腰摸摸往自己腿上蹭的大鹅,手从它头顶顺着脖子滑下去:“它叼人啊?” “可不?大鹅看门可厉害了,它凶得很,见到生人扑到身上就叼,非得撵得远远的才行。” “那可能我招它喜欢,”元京墨笑笑,转头看了眼正在搅浆糊的秦孝,“老奶奶,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大鹅也叼他吗?” “伸着脖子就冲上去了!” 元京墨惊讶张着嘴又转头,正好跟被讨论的本人对上视线。元京墨这次光明正大,兴致勃勃问老奶奶:“然后呢?” “呵,这笨鹅哪想能碰上硬茬儿,秦孝提溜着翅子给塞笼子里了。你看现在秦孝再来它都不敢往近前去。” 元京墨一脸敬佩勇士的表情,不过秦孝这次没抬头。元京墨于是蹲下捏捏大鹅的扁嘴:“看来有比你还凶的啊,是不是?” “元京墨。” 元京墨应声抬头:“啊?” “正吗?” 差点忘了正事,元京墨抛弃大鹅奔向秦孝,看看福字位置说:“正的正的。” 已经到了饭点,两人没多耽搁贴完就走,老奶奶边送边念叨:“没见过比秦孝还犟的孩子,自己能吃熨帖啊?明年赶紧讨个媳妇儿回来,老婆子给你套新被。” 秦孝无奈:“我才多大。” “哦哟过年就十九了,还小啊?我们那时候十九娃娃都满地跑嘞。” 一直到门口老奶奶还在说让秦孝碰见合适的就定下来,不要不着急,不抓紧讨不着好媳妇儿,秦孝随口应了一声行。 回去路上元京墨没太说话,低头非常习惯自然地顶着秦孝后背,天马行空想东想西。 其实镇上有很多不到法定结婚年龄就结婚的人,两边家里同意办了仪式到年纪再去领证。一般上大学的或者出去到大城市打工的会结婚晚,不上大学在镇上的家里早早就会催着结婚了。 秦孝就不上学了。 之前在李老头那里李老头也说过关于秦孝以后娶媳妇儿的事,这在大家眼里就是最寻常最应该的发展,好像不管会不会当着面说,心里都会这样想。 元京墨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一通乱想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到秦孝家门外自行车一停,秦孝让他下来,他就暂时抛脑后去了。 中午秦孝炒了个山药和青椒炒鸡蛋,元京墨不爱吃青椒,盘里的青椒全让秦孝自己吃了。饭后歇了会儿去灶屋把书架搬进屋里,元京墨负责开门,秦孝负责搬。 搬完终于有了元京墨能帮忙的事,他盘腿坐在垫子上,把那几摞书分门别类往架子上放。碰见想看的就看一会儿,不想看再继续摆。 秦孝本来想直接一摞一摞竖到架子上,看元京墨有想法就没插手,后来说:“不用急着摆,以后慢慢弄。” 元京墨翻着书答应:“你明天有事吗?” “没事。”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啊。” “明天你家里不忙?” 三十前一天家里要忙的事多,秦孝就是想到这个才专门提前了一天去给几户老人家里贴对联。 元京墨说:“我爸妈不用我干活。” 说是这么说,元京墨想想自己在家往爷爷那边来回跑个腿的作用还是有的,于是没再说过来,只提醒秦孝除夕别忘了去接他,不然他就自己来。 秦孝还是那句:“在家等着。” 鞭声炸响,灯笼高照,除夕转眼就到。 元长江最开始听元京墨说晚上要去秦孝家,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折腾劲儿的,让秦孝直接在他家过年多好,然后想起来秦孝不愿意在别人家过年。后来说:“你让秦孝在咱家玩不行?” “那他回去家里不还是自己一个人吗。” 元长江弄不懂自家儿子的想法:“你去玩完走了他家就能多个人出来?” 元京墨直搓胳膊:“爸,大过年的,你别吓唬人。” “我......”元长江一哽,“得,愿意去就去吧,半夜还得让秦孝送你。” 林珍荣找出手电筒来,说:“京墨愿意过去要不就住一宿,可别半夜骑车,过年热闹晚上也不如白天好走。” 元京墨小鸡啄米式点头,表示非常愿意。 元长江在旁边长叹口气:“行啊,也就这么大能好得穿一条裤子,等以后都娶了媳妇儿谁还有工夫一趟趟来回跑。” 前天贴完对联路上想的一堆元京墨都快忘了,元长江一句话又给勾起来。元京墨不乐意地嘀咕:“怎么就不能了。” “得顾媳妇儿孩子啊,时间就那么些,干活顾家都不够用。再说了,等秦孝娶了媳妇儿要是还天天这么载你,那人家媳妇儿怎么办,总不能跟后边跑吧?” 林珍荣哭笑不得推了元长江一把:“你这当爹的没个正形。” 秦孝来时年夜饭已经吃过有一会儿,桌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过来串门的邻居刚走,林珍荣正准备出门倒掉杯子里的茶水,元京墨正把桌上的瓜子皮扫进垃圾桶。 “呀,秦孝来啦。” “大嫂,过年好。” 林珍荣笑着应:“哎,过年好,快进屋快进屋。” 秦孝进门先给元鹤儒和元长江拜了年,之后挨着元京墨坐下,聊着喝了杯茶才说:“那我带元京墨去下溪转转,玩会儿就回来。” “我那会儿还说,你们愿意玩就好好玩,别晚上来回跑了,让京墨在你那里麻烦一宿。” 秦孝一怔,说:“不麻烦,我路上慢点骑,明天早饭前送他回来,元大夫你们放心。” 三个人没有不放心的,秦孝说话做事一向是超脱少年人的稳当,就是送秦孝出门的时候元长江拍着秦孝肩膀一连说了几次麻烦,秦孝都答:“没有。” 不到门口又有人来玩,秦孝和来人打了招呼便让元长江他们先回屋,元京墨也不愿意让送,林珍荣就把手电筒给他没再往外走。 到门外终于暂时没了别人,秦孝跨上自行车元京墨跨上后座,刚坐好就往秦孝背上一撞。 秦孝对他的反应大概知道点,转头看从刚才就有点蔫的人:“怎么了?” “没事儿。” “手电筒照我脸了。” 元京墨直起身子要看,秦孝说:“给我吧。” “你怎么拿啊?” “一只手也能骑。” 元京墨撇撇嘴:“你两只手骑都能蹦到石头。” 秦孝要笑不笑看他一眼:“要不你骑。” 元京墨把手电筒塞给他不说话了。 秦孝确实能单手骑,而且能骑得很稳,不过这会儿也确实没打算真单手骑。他从车把上挂的邮包里找出个透明塑料袋把手电筒装进去,系在车把上又绕了两圈,手握住车把手电筒也就固定住了。 元京墨不出声看了会儿,忽然喊他:“秦孝。” “怎么了?” 元京墨又一脑门儿磕在他背上,隔几秒闷声问:“你一定要娶媳妇儿吗?” 20-30 第21章 除夕 从镇上走的路上一直遇见人, 秦孝骑得不快不慢,打个招呼应两句刚好骑远。 这边的人元京墨都熟悉,不用攥着秦孝的衣服扯。 到了没什么人的一段元京墨就熟练低头撞在秦孝背上, 不过这次没说话。不仅这次没说话, 还想让时间倒退一小段把上次说的话塞回肚子里。 已知当时周围没有其他人, 秦孝问“什么?”, 他立刻回“没事。”,求解, 秦孝没听见和听见但无语之间哪个概率更大。 元京墨叹口气。 他是怎么能把这种没脑子的傻瓜问题问出口的? 不娶媳妇, 难道打光棍么。 所以人为什么, 不能打光棍呢? “元京墨。” 元京墨顶着秦孝后背动了动脑袋示意自己听见了。 他劲儿小, 又隔着厚衣服, 撞到背上都软乎乎地没力道, 这样动两下就更轻,像隔着一层又一层往痒处挠, 起初的没解决,倒引着周围生出更多。 已经骑到空旷大路, 交错不停的鞭炮声都隔了距离, 秦孝放缓速度,说:“看天上。” 元京墨先是仰头, 然后顺着余光往侧边转:“好多烟花!” 几乎连成片的烟花。 隔得很远,分不清是相邻的镇还是更远的地方,没有房子挡视线,所有交错绽开的烟花都能看见。 元京墨没这样远远看过成片的烟花, 夜晚是最能映衬出光亮色彩的, 这么远的距离,连炸响声都听不清楚, 却一样五彩斑斓,耀眼夺目。 不长的一段路秦孝骑了许久,直到天边的烟花逐渐稀疏才拐弯骑进村子。 元京墨显而易见地心情好了,在后座扬着声音说自己家也买了这种大烟花,可惜他没想到,应该带几个来和秦孝一起放的。 “我那里有。” “你买烟花啦?”元京墨意外得不行,“你居然会买烟花!” “我不能买?” “能呀,能能能。你买的什么样的?大的还是小的?” “都有。” “哇,你买了多少啊?” “不多。” “不多是多少?有往天上放的大的,那有手拿的呲花吗?” “等会儿自己看。” 反正已经快到了,元京墨也不怕秦孝卖关子,扶着秦孝的腰哼了两句歌,随着调子轻轻晃脚。 秦孝没从村子里穿,绕了点路从另一边走了条小道,不会遇到人,一拐弯就到家门口。元京墨跳下来去开门,秦孝跟在后面进门关门。 屋里留了灯,透过门上几块玻璃洒在院里,足够元京墨小跑到屋门口去。炉火烧着,桌上放着香蕉、橘子、鸡蛋糕,元京墨平时用的那个玻璃杯盛了半杯水放在桌边,应该已经凉了,想喝的时候兑点热的就可以。 秦孝过来时他还在刚进屋门口的地方站着,刚才还一时半刻都等不了地要进来找烟花,这会儿倒不动了。秦孝抬手推着他一边肩膀转方向:“在那——” 元京墨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两人挨得近,一前一后时不觉得,忽然面对着面就格外逼仄,空气都不流通似的。秦孝要往后就只能一步退到屋外去。 不过秦孝也没机会往屋外退,元京墨忽然把他抱住了。 胳膊环着秦孝的腰背,路上戴的米白毛线帽还没摘,挨着秦孝的侧脸,毛乎乎的。 秦孝推着元京墨转方向的手还抬着,僵了好一会儿才往下放,游移几次最后还是落在元京墨背上,轻拍了两下,难得软了声音,问他:“怎么了?” 元京墨摇摇头笑嘻嘻松开他:“一进门看见什么都给我准备好了太感动啦,送你一个新年拥抱。” 秦孝让他一会儿蔫一会儿笑弄得没话,顿了会儿让他别在门口堵着赶紧进屋去。 其实每次来秦孝都会准备很多东西,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元京墨忽然过来的时候炉子总需要现生火,秦孝知道他来的时候炉子每次都烧着。今天除了把吃的都摆在桌上之外其实和平时没有什么不一样,元京墨也不真的是因为这些。 只是平时总是他跟在秦孝身后进来,今天忽然在前面推开门,不知怎么就想象出秦孝每次回来的样子。 灯一定是灭的,桌子上不会有零食,炉子熄着,整间屋子安静空荡,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在家里聊天的时候元鹤儒说他们两个穿着一样的袄坐在一块儿像兄弟俩一样,元长江笑着说那给秦孝压辈分了。元京墨当时正想着别的一听即过没入心,这会儿才忽然觉得真那样也挺好的。 “你要是我哥哥就好了。” 秦孝刚给他兑了水准备给炉子添炭,被这忽然冒出来的当头一句砸得坐在马扎上没动弹:“什么?” “我愿意跟你分爷爷还有爸妈,房间、书,吃的用的都愿意和你分,零花钱也分一半给你。” 元京墨从小没在吃穿花用上受过短,很多小孩都有过的经历——比如小时候不懂事在集上碰见玩具就要,家长不给买小孩不肯走最后被打一顿——元京墨从没有过,他每次想要什么,想要元长江就给他买了。 小时候有段时间他爱玩那种巴掌大不能充气的小皮球,特别容易瘪,瘪一点气弹不高了就想要新的,元长江就一个接一个给他买,买到后来他终于玩够了,瘪掉的小皮球攒了足足半床底。 镇上哪怕再听话的小孩,从小到大也有挨过骂的时候,更别提不听话的,鞋底扫帚柳枝竹条衣架子,什么都有可能成为被教训的工具。只有元京墨从没有,元家三个长辈连重话都没对他说过。 元鹤儒疼,元长江林珍荣宠,元京墨就这么长大的。 他后来认真分析,觉得家里经济情况在镇上算不错占一方面,自己小时候身体不好占一方面,还有一大重要原因是爸妈只生了他一个。 元京墨一直很庆幸自己没有兄弟姐妹,他喜欢独一份的对待。 秦孝是第一个让他愿意把自己的“独一份”分出去的人。 一样一样数愿意分给对方什么显得孩子气,但元京墨说得很认真。最后他说:“秦孝,我的所有东西都愿意分给你。” 秦孝就那么看了元京墨一会儿,末了起身按着元京墨的头顶晃了晃,说:“收下了。”- 两人没在屋里待多久,秦孝提着烟花元京墨剥着橘子往院子里走,到了院里元京墨把手里的橘子皮给秦孝换过烟花来,兴致勃勃蹲在地上挨着摆成排。 “这个我放过!像金花树一样,能呲好长时间。” 秦孝朝院子中间抬抬下颌:“袋子里有火柴。” 元京墨到秦孝示意的位置,确认远离水井和屋门口后站定,为了稳当还在地上拨出来一个小坑,竖好之后拿火柴,然后就没了动静。 一人一炮一蹲一站相对无言,元京墨的心理建设起来又塌,直到秦孝过来才终于打破僵局。 秦孝刚才听元京墨说放过还以为是他自己引火放过,看他蹲在那个烟花跟前有小会儿没动才反应过来自己想岔了。 元京墨说不定火柴都没划过。 其实也是他这会儿心不在焉了,不然元京墨就算真亲手放过他也不能放心让他弄。 搁元京墨身上纸都能划破手,碰火点烟花,闹呢。 “我点。” 元京墨蹲在地上仰头,手里的火柴要递不递的:“那个,我想试试。” 说完又怕秦孝真不管他了,立马补充:“但是我不太敢,你能在旁边吗?” “火柴不好弄,先进屋,给你找别的。” “哦哦好,”元京墨把火柴递给秦孝顺便借力起来,“用什么啊?” 秦孝说找支香,元京墨一想香那么长而且不用现场点火听起来确实简单很多,就跟着秦孝进屋,结果秦孝居然径直朝高八仙桌的香炉去了。 “哎!”元京墨赶忙抱住秦孝胳膊往后拖,看看香炉里烧得好好的三炷香心咚咚跳,“你干嘛呀!” 秦孝只得去橱顶拿新的,掰下一根转身还看见元京墨嘴里念念有词对着香炉拜了拜。 香伸进炉火里点着,拿出来吹掉明火先没给元京墨,两个人一块走到那个烟花跟前,秦孝问他:“自己点?” 元京墨两眼亮晶晶地点头,秦孝就把香给他:“拿底下。” 总觉得站着弯腰的姿势一旦呲出花来离脸太近了,但蹲下的话点完又不好跑。元京墨研究一会儿,比量着在能碰到的最远位置蹲下,然后一只手往后伸:“你拉着我,一会儿点着了你拉我一把咱们赶紧跑。” 一个好好的烟花活生生成了地雷,秦孝按元京墨的意思拉住他:“行了。” 结果元京墨还能分出心思扭头让他不准笑。 几个烟花放得像打架一样,来来回回跑得身上都热了。 上天的转圈的手拿的全放了个遍,玩够了过足瘾就进屋去洗手找吃的,元京墨在桌边摸鸡蛋糕,秦孝去把镜头正给到鼓掌观众的春晚调出来放。 几个人在一块地方弄出来的不同背景里演故事,某个节点电视里坐在台下的人一起鼓掌笑,秦孝猜那些人肯定知道自己会上电视,所以有没有意思都要表现出自己被逗笑了的样子。 没多久元京墨忽然因为一句话笑起来,眉眼弯弯指着电视让他看,扬着声音重复刚才让他笑得不行的地方,秦孝顺着他看向电视里继续演着的人,又觉得好像确实有点意思。 元京墨主要是吃东西的时候想看,肚子填饱对春晚的兴趣瞬间下降,打了个呵欠。 “困了就睡觉。” 元京墨立刻摇头:“还没到十二点呢。” 秦孝没特意守过岁,几点困几点就睡了,看元京墨坚持也没说什么,先进去收拾床。 找了个干净枕巾换上,枕头往里放,又从木柜里找出一床被子靠里单独叠出一个被筒。 收拾差不多了一转身,元京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边过来了,正扒着里间的门框伸头。 “你睡里边,哪儿不习惯就说。” 元京墨连连摇头,之后说:“我还是第一次在朋友家住。” 秦孝其实没想到,晚上他过去的时候林珍荣说得太自然了,就像让元京墨找人玩的时候住一晚是件很习惯的事。 元京墨解释:“其实在别人家住的时候也不多,就以前在亲戚家住过两次。主要是我没什么很好的朋友,就更不可能在朋友家住了。” 秦孝陈述事实:“你的性格应该有不少朋友。” 在学校里大家的交集基本脱离生活琐碎,相处起来多是看学习跟性格两方面,像元京墨这种长得好学习好,热心又爱笑好说话的人,不可能缺朋友。 元京墨先是笑着“嘿”了一声:“你夸我啊?” 秦孝没答元京墨也没打算要答案,绕回去回答说:“我跟同学相处得都很好,确实很多朋友,就是没有关系特别好的。” “不过我没觉得缺什么,”元京墨想了想申明,“我是觉得,如果有很好,没有也没关系。” 秦孝应了一声。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能看出元京墨已经困了,没有之前有精神,秦孝看快到时间想着去给元京墨灌个热水瓶子暖被窝用,结果外面忽然一声接一声响起来,炸开的烟花映得外面一阵阵发亮。 元京墨那点瞌睡顿时跑没了,从屋里跑出去看,可房子挡着视线只能看见烟花在最高点散开的一小会儿。 踮脚也没用,元京墨问秦孝:“到外面大街上看行吗?” “也挡,”秦孝看看灶屋,问他,“敢上房顶吗? “啊?” 秦孝动作快,转眼就提着梯子过来架好。元京墨对爬梯子倒不陌生,就是没三更半夜爬过,不过这会儿惦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放完的烟花也顾不上其他的,踩着梯子就上了。 上去之后站定先转身看秦孝,看秦孝快上来了就赶紧让开梯子旁边。 “嘭——!” 元京墨猛地抬头看,正对上今晚最大的一朵烟花。 它飞得太高,炸开时几乎像是遮住了一方天空。而后大红大绿的焰火四散,不像地上的人点了烟花,倒像天上哪个心情好的神仙拨了彩色花雨落下。 元京墨仰着头久久才轻轻哇了声,在这一大朵烟花下坠时甚至不自觉躲了躲。 秦孝抬手在他背上扶了一把:“房顶上抬着头别迈步。” 元京墨有一瞬间差点忘了自己在房顶上,秦孝家的灶屋小,上边的平顶自然也不大,从最中间随便两步就能到边上,何况他们这会儿没在最中间。秦孝一提醒元京墨就意识到了,立刻决定找个安全办法——坐下。 秦孝让他在最中间待着别动,自己到旁边一块塑料布下面找了会儿,居然拿出个垫子给他。虽说是个用麻袋装碎麦秸弄成的草垫,可大冬天的,实在比直接坐在房顶好太多了。 这是秦孝专门扔在这儿用来坐的,平时他坐都会对折一下,本来是直接给元京墨,可元京墨硬要摊开分一半给他,秦孝就坐下了。 似乎是大家都要赶着新一年到来的这会儿放烟花,好占一个“辞旧迎新”的意头,这会儿烟花一个接一个格外热闹,全然没有消停的意思。 元京墨侧了点身子往后倚着秦孝的肩,安静看了一会儿。后来烟花没有那么密集了,元京墨倚着秦孝说:“我想问你个问题。” 秦孝低头看他一眼:“问。” “你有想过找爸妈吗?” 秦孝说:“没有。” 元京墨点点头,看着天安静了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孝也安静了会儿,说:“就像你说的关系好的朋友,有可能很好,没有也没事。” 他大概天生就比别人少一些细腻神经,很多人对他感慨很多事情,他听着,也明白,但并不觉得有什么。 日子怎么都能过。 “明白了”元京墨慢慢说,“朋友的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一个。” 这种表述对秦孝来说太超纲了,只有元京墨才能这样,不论稚气与否,只把本心说得直白坦荡。 间或有鞭炮或嬉闹,烟花很少了,远处偶尔有一个升到天上散开,都听不太清楚声响。 元京墨倚着他的身子滑了下秦孝才发现他居然睡着了。 “元京墨。” 元京墨被秦孝撑着身子,睁了睁眼睛:“有烟花吗” “没烟花,醒醒,去屋里睡。” “哦”元京墨揉揉眼,勉强醒醒神扶着秦孝起来,可才走一步就不动了,两只手抓着秦孝胳膊说腿软。 “我这会儿真的下不了梯子,真的,”元京墨咽了咽口水,“我坐着再醒醒神行吗?我稍微睡一会儿再下去” 秦孝看他眼皮发沉的样子就知道坐下绝对醒不了神,再睡要着凉了。 他迷迷糊糊的秦孝也不敢背,怕在梯子上他忽然往后仰。 眼看元京墨抱着他腿就蹲下了,马上又要坐,秦孝卡着他腋窝往自己身上一捞:“抱紧。” 元京墨就听话地两只胳膊环住秦孝的肩,被分在秦孝腰两侧的腿还自觉往上攀住了。 秦孝一只手托着他往边上走,好在元京墨不大一个,搭在身上不占空,秦孝单手扶着梯子往下时也不用特意往后撤太多距离。速度慢点,倒不算麻烦。 元京墨露在外面的脸那会儿被吹得冷,这会儿不自觉就顺着热源往秦孝领子里蹭,隔了会儿又迷迷糊糊想到元长江说的秦孝媳妇跟在后面跑。 女孩子当然不能跟在后面跑,他准备学自行车,可以不让秦孝载。 可是如果多一个人,房顶的垫子怎么坐呢? 他困了另一个人也困了,秦孝怎么抱下来两个人? 烤地瓜怎么分另一半? 屋里的小椅子要给谁? 不想多一个人。 他就是这样,他想让秦孝只这么对他,他想当“最”也想当“唯一”,只想要独一份。 “为什么要” “什么?” 元京墨哼着往秦孝脖子里蹭,额头,鼻梁,侧脸嘴唇。 秦孝额边青筋跳了跳,迈下来最后一步:“别乱动。” 在不清醒的元京墨这里,秦孝硬邦邦的三个字就像在回答他说别做梦,于是整个人蔫下去,胳膊腿都散了力气,睡着了。 进屋时的开门声又短暂让元京墨醒了几秒,眼睛都没睁张嘴就继续委屈坏了似的嘟囔:“我就是不想让你娶媳妇” 不知道怎么又绕到了这上面,也不知道这么个不大的脑瓜里一天天都在转什么。 秦孝单手托着他进屋:“行,不娶。” 第22章 愿望 元京墨被叫起床的时候下意识往被子里钻, 蒙住头想继续睡又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闭着眼睛伸手摸摸床单再摸摸被头,他的冬天必备金丝绒呢? “元京墨,醒醒, 回家再睡。” 是秦孝的声音, 他做梦了?回什么家, 他现在不就在——秦孝家?! 精神清醒之后记忆就开始往脑子里灌, 昨天晚上他们爬到房顶上去看烟花,然后他睡着了, 秦孝把他抱下来的。 抱, 下, 来, 的。 元京墨扒着被子往下拽, 先露出乱蓬蓬的头顶, 然后是睁圆了的眼睛眨巴两下又露出鼻尖、嘴和下巴:“那个,早啊” 秦孝就站在床边, 猛地这么躺着看他元京墨还有点不适应,感觉秦孝忽然长到了三米一样。 “起来洗把脸, 我送你回去。” “几点了啊?” “六点。” 元京墨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几点?” 秦孝重复:“六点。” 难怪他感觉自己才闭上眼没多会儿就被叫起床了!元京墨欲哭无泪:“为什么要这么早起啊?你都是这个点起床吗?” 有可能更早, 毕竟秦孝已经收拾好站在床边,而且如果元京墨没听错, 屋里的炉子已经在工作了。 元京墨以人格保证,秦孝在他这里的形象瞬间高大不止一倍,能在冬天的一大早起来的都是神人好吗! “你得回去吃早饭。” “不用吧”元京墨试图挣扎,“我爸妈今天白天要出门逛, 顾不上我, 我中午再回去也没事。” “年初一第一顿饭都跟家里人一块吃,”秦孝把要往床下坠的上边一层被子弄回床上, “起了。” “起,起起起。” 元京墨答应着坐起来,看秦孝出去松一口气。 他刚才差点以为秦孝要把他被子掀了。 袄和裤子都在床头,元京墨的毛衣在身上穿着,昨晚秦孝只给他脱了外面的衣服。 坐起来后背有点冷,元京墨先把袄穿上,然后发现自己在整张床的正中间,结合他刚才放飞的睡姿和这张床的宽度,看起来里面外面都不足够睡下一个秦孝。 那么问题来了,有可能秦孝在旁边睡的时候他一直规规矩矩不乱动,秦孝起来之后他才开始放飞自我睡到中间来的吗? 他都不好意思骗自己。 “还没起来?” 元京墨一下抬头:“马上。” “嗯,”秦孝弯腰把放在炉边烤暖和了的棉鞋放下,“赶紧趁热乎穿。” 元京墨觉得自己起床从没这么麻利过,脚伸进鞋子里的时候还是暖烘烘的。 不过穿好鞋元京墨又接着想到,自己昨晚没洗脚。 也没洗脸刷牙。 想了想鞋子袜子都是新的,平时他的脚也没味,应该没事吧 秦孝给他脱的鞋 “出来洗脸。” 元京墨立刻应声:“来了!” 秦孝家没有多的牙刷,元京墨往杯子里倒了点盐打算给自己兑一杯盐水漱口。含进嘴里看见秦孝捞出一盘水饺准备吃连忙鼓着嘴哼哼两声,看秦孝先不动筷了赶紧漱两下吐掉说:“你等等我呀。“ “你回家吃。” 秦孝没弄元京墨的份,元京墨刚起来动作慢,等漱完嘴洗完脸再擦干抹点油,他估计能吃好再把桌子收拾完。 “可是我饿了,”元京墨说,“超级饿。” 他这么说秦孝也不能让他忍着,于是说:“那就快洗脸,先少吃几个垫垫,回去再吃。” 元京墨满意了:“好!” 盐水漱完口总觉得差点,尤其还打算吃东西,元京墨挤了点牙膏在手指上抹抹牙面再漱掉,起不起效果不重要,反正他心理舒服了。 其实元京墨早上起来都要缓一会儿才想吃饭,起早了就更不觉得饿,只是想和秦孝一起吃点,尤其是在秦孝说过“年初一第一顿饭都跟家里人一块吃”之后。 “你什么时候包的水饺啊?” “街坊送来的。” 元京墨刚到嘴边的水饺又往下放了放:“那你还有吗?” “院子缸里还有几屉。” 街坊邻居送来的都包好了只等下锅,这家一帘那家一屉,已经送来了秦孝不好全数退回,哪怕家家都只留一半攒攒也不少。好在这种上冻的季节东西不怕放,盖上包袱放好,想吃的时候随时就能下锅。 元京墨放心把水饺送进嘴里,过年啊,就是吃不完的水饺。 “秦孝秦孝。” 秦孝抬眼看他。 “今天你生日啊。” “嗯。” 元京墨陪着秦孝吃了几个水饺就没再动筷子,托着脸想别的。后来在屋里看了一圈,起来往炉子那边走。 秦孝看他不像饿的样子,也没管他,把盘里的水饺吃完了。 “秦孝。” 秦孝转头时听见“哧”一声,一根点燃的火柴竖在面前,跟着一起映进视线里的还有正捏着火柴笑的元京墨。 “生日快乐!” 元京墨长了双会说会笑的眼睛。 “快快快要烧到手了” 秦孝回神赶忙把火柴吹灭,又无奈地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不知道扔?” “这不是给你过生日吗,不能扔。一会儿我再划一根,你就赶紧许愿,许完再吹就能实现了。” 元京墨其实就是嘴上说得肯定,镇上不兴给年轻人过生日,元京墨也不过,他都是看电视里学的。 秦孝问他:“谁跟你这么说的?” “我看电视里都这么演,多少有点道理吧” 秦孝没忍住笑:“电视里也用火柴?” “那倒不是,”元京墨一五一十回答,“他们点的是一种很细的彩色蜡烛。” 元京墨又拿出一根火柴,说:“许一个试试呗,又不要你钱。许什么都行,说不定就实现了呢。” “我没愿望。” “怎么可能没有,大家都有啊,大的小的都可以。” “打个比方。” 元京墨:“啊?” “是你的话许什么?” “我现在的话,”元京墨想了想,“会许希望考上大学吧。” “嗯。” 元京墨一手火柴一手火柴盒准备好:“你想好了吗?想好我就划了。” “划吧。” 火柴顶部和火柴盒侧边摩擦,生出一团小而热的火焰,闭上眼睛似乎也能看到跃动的光源。秦孝睁开眼睛很快,在火柴继续向下烧之前吹了口气。 元京墨本来还紧张自己的手,没想到火柴灭的时候离手指还有一截:“你许完啦?” “许完了。” “许的什么呀这么快,”元京墨话刚到这儿就捏着那半根没烧一半的火柴竖起手阻止,“别说别说,电视里都说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秦孝把他手里的半截火柴棒揪走:“行了,喝点水把围巾帽子戴好,送你回去。” “知道啦——” 到元家的时候元鹤儒他们果然还没吃早饭,元长江一副惊奇的模样说元京墨居然能起来这么早,林珍荣不好意思地对秦孝说:“我们刚才还说,该跟你说一声不急着送他,他一赖床就叫不起来。” 元京墨听见了:“我今天没赖床。” “好好好,新年第一天开个好头,今年都不赖床。” 秦孝这次没坐,进屋打了招呼说两句就走了。元京墨在门口听见林珍荣喊他端水饺,连忙应了声小跑回去。 有在秦孝家吃的几个水饺垫肚子,元京墨回来也没吃多少,放慢速度一个三口努力让自己吃得时间久一点,最后吃完没被发现还悄悄松了口气。 吃完饭元长江到门口去挂鞭点炮仗,元京墨捂着耳朵在旁边凑热闹,大红鞭炮开花似的炸一地,和昨天放的一层叠一层,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片。 就秦孝家门口干干净净的。 大年初一就是满街逛的时候,大人们男一群女一群,一大早就分成几拨聊着说着到各家去坐。年纪小的小孩在街上跑着玩摔炮,脸冻得跟猴屁股一样。中间不大不小的年轻人出动得晚,一般快中午才有人来找元京墨,元京墨到时候就跟着差不多大的人一起去给镇上的长辈拜年。 这会儿元长江和林珍荣都出门了,元鹤儒回自己院子了,今天一天到晚上都断不了去拜年的人,元京墨不想过去凑热闹,本来想补个觉也没睡着,又想去找秦孝了。 他要是会魔法,能一下把自己变到秦孝家里去多好。 初一要在镇上逛,初二要去姥姥家,初三初四舅舅家,初五不能出门,初六继续走亲戚,等亲戚都走完转眼就是元宵节,状态还没找回来就开学了。 开学就是摸底考,不给时间复习不给划重点,一个个不称心的分数砸下来,老师敲着讲台让他们收心。堂堂课都是改题讲卷子,等卷子讲完新资料发完,春节寒假就彻彻底底成为过去式。 到了这个学期,体育课直接从课表里消失,元京墨开始赶学校的早晚自习,高阳抄作业时会试着研究怎么得出来的答案,老师坐在讲台上盯纪律时不断有人上去问题,黑板上不知道从哪一天多了组每天做着减法的倒计时。 学期初的吵嚷抱怨都在不知不觉间归于无声,课间要找谁不再需要扯着嗓子喊,数不清的试卷雪花似的发下来收上去再发下来,课本教辅练习册多到桌上根本放不开,没几天脚底下就都多出来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子。 元京墨很少去找秦孝了。春夏不比冬天,地里忙得停不下来,元长江没时间专门送元京墨去下溪玩,秦孝多了帮镇上卖种子化肥农药的差事,元京墨自己也专心复习不敢松劲懈力。 有个周末元京墨知道秦孝会来送单子特意去了药馆做题,想着秦孝过来时自己能知道,可到了下午秦孝把单子送进屋来给元鹤儒他都没听见。 每个人都忙碌起来,时间像是催着赶着朝前走,只有每周结束的周五下午成了两个人不用特意约定的存在——无论早晚,只要元京墨从学校出来就能看见自行车上的秦孝。 “秦孝!” 秦孝拨了下车铃,等元京墨走近些了就蹬着自行车向前。他没再停下,元京墨笑着跑起来跟了几步抓住后座跳上去,秦孝稳稳控着车把载着人骑远。 “秦孝你给我拿书包呗。” 秦孝单手骑车一只手往后伸:“给我。” 元京墨愉快把书包脱下来给他,秦孝就放到车把上挂着。 “咱们从前边拐弯吧,我想吹会儿风。” 秦孝按元京墨的意思拐了弯,又绕路上了河岸。 最近天热,在河岸上吹着风格外舒服,元京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前后都没人就从后座跳下来。 秦孝回头看了一眼:“干什么?” “没事儿,”元京墨小跑两步跟着,“你骑你的,别停。” 秦孝骑得不快,元京墨跟得也不吃力,跳上后座隔一会儿又跳下来,让秦孝骑得快一点。 元京墨跳一次就让秦孝快一点,没几次就累了,开始喊秦孝慢回去,秦孝转头看他一眼再把速度放慢。 “你刚才的表情好像在嘲笑我!” 秦孝都被安罪名安惯了,也不分辨,只说他:“不嫌累。” “好玩儿啊。” 元京墨在后座上歇了会儿又跳下去,这次换了自行车右边,没想到不常上的一边不好控制,跳上去的时候明显感觉自己从侧边撞了车后座一下,带得车子猛地一歪。 “妈呀秦孝!” 秦孝控着车子拐了个弧稳住,耷着眼皮看了眼腰上箍得死紧的胳膊:“没事。” 元京墨好一会儿才从秦孝侧腰探出头,松开一只手拍拍自己胸口:“吓死我了,差点咱们就摔沟底去了。” “摔不着你。” 秦孝这么说元京墨也没再跳着玩,消消停停坐在后座,跟秦孝说学校马上就要三模考了。 “紧张?” “也还行,就是感觉怎么都学不完一样,我觉得自己每天学得累死了,但是真的跟别人比我根本算不上很刻苦的。”元京墨倚着秦孝后背晃晃脚,忽然想起来问:“你知道何雨婷吗?” “知道。” 她爸爸之前干活从山上摔下来去世了,当时秦孝还去帮过忙。 “她可厉害了,二模的时候是年级第四,最近这次月考就第一了。我妈说她平时要帮她妈妈干着地里的活,给她妹妹辅导作业,结果还能学这么好。我现在成绩就好像定住了一样,不敢松劲儿,可使劲往上学也不见它动多少。” “你这次月考年级第几?” 元京墨努努嘴:“万年第三。” 秦孝说:“也很厉害。” 前段时间秦孝碰见六中一个老教师,大概知道六中近些年考上本科的数,多的时候有十来个,最少的一年也没低于五个人,元京墨的成绩考学没问题。 元京墨笑了:“你这么说,好像也有点小厉害哈。” “不小。” 元京墨又笑了会儿,喊他:“秦孝。” “嗯。” “我有时候就盼着赶紧高考,最好明天就考,早考完早解放。有时候就想让高考晚点来,最好等明年再考,让我能多复习几遍” 元京墨坐在后座倚着秦孝说了很多很多话,秦孝话不多,偶尔应几声,只稳稳载着他在路上走。 无论元京墨想让高考早点来还是晚点来,在一片片题海里,在一次次考试里,在一个个被秦孝载着驶过周五下午里,伴着悠长蝉鸣的炎热六月还是如期来了。 元京墨的考场没分在秀溪,要到县里去。学校老师包了大巴车统一带队,提前一天出发。 身份证早就交到了老师那里,准考证老师给打印保管,书包被各科的复习资料塞得满满当当,黑色中性笔2B铅笔备了好多支,橡皮尺子圆规透明垫本全部双份,就连水杯都多备了一个。 手提包里放了换的衣服,林珍荣给放了几个水果小面包和一些零钱,卫生纸感冒药也都找了些放进去。 元京墨在旁边说了几次有些东西不用放,林珍荣和元长江坚持他也没再说,只是回房间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时忽然有点想见见秦孝。 可再过一会儿就要去学校集合,来不及了。 元京墨摸摸小蓝:“你乖乖等我回来啊,考完试我就送你回山里,你长得这么壮,应该不会被欺负了。” 小蓝吐着信子顺着绕上元京墨手背,元京墨赶紧放低手让它下去:“我现在不能让你出来玩,一会儿我就走了。” 元京墨往叶面上洒了点水就收回手没再摸它,只用指腹点了点玻璃:“你说秦孝在干什么呢?” “我有点想见他。” 他也不知道见秦孝干什么,只是忽然想见一下。 如果能见一面就好了。 “京墨,快走吧,让你爸送你去学校,咱们早点过去别让老师同学等。” “哦,好!” 元长江送元京墨过去的时候大巴车已经在校门口停着了,负责的老师在车旁等,来一个学生就在名单上打个勾,让元京墨先上车放东西。元长江本来想给他提上去,元京墨不让,元长江看车上已经有学生了也没坚持,嘱咐两句又跟老师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高阳在后边一个劲儿朝元京墨挥手,元京墨提着包过去坐在他旁边,高阳把手里的垫本冲着元京墨扇了两下,话匣子一下就扯开了。 “我估计着你就应该快来了,哎你知道我在哪个考场吗?二十二!咱俩都一个考点了,就差一个数就能一个考场!” 元京墨先把装衣服的包托到上边去,然后打开座位上的书包:“是不是一个考场都一样,高考你难道还想别的啊?” 高阳立刻说:“我可没有!谁敢啊,就是一个考场安心。紧张了想想你就跟我一个屋,说不定还能传递一点智慧的脑电波。” 元京墨也拿出来一个垫本准备扇风用,正准备再找本复习资料看会儿,就忽然被高阳拍了两下:“哎,你看那是秦孝吗?” 毫不夸张,元京墨转头的瞬间听见了自己的颈椎“咔哒”一声响。 是秦孝! 秦孝! 元京墨扔了垫本就往外跑,冲下车之后生生刹住,老师就在旁边,他怕自己忍不住跳到秦孝身上去。 秦孝正和老师说着话,听见动静转头看了元京墨一眼,接着对老师说:“我就找他。” 元京墨胸口起起伏伏,绷着腿脚走过去和老师报备,保证会在集合时间回来,被秦孝带着走出小段后才忍不住低声喊:“秦孝!” “嗯,这边晒,到那边树底去。” 到树底绕到树干另一边,元京墨又喊他一声:“秦孝!” 秦孝叹口气,抬手把他额头的汗抹了:“嗯。” 元京墨拽着秦孝的胳膊不松手,笑了好一会儿没停:“你怎么来了?” “听人说去县里高考的今天下午包车走。” 元京墨连着点了几下头:“我那会儿还想见你,要是时间够用我就让我爸送我去你家找你了。” “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就是想见见你。” 秦孝应了一声:“嗯。” “我有点紧张,”元京墨顿了下,手指不自觉在秦孝胳膊上抓了抓,“我不敢跟我爸妈说,他们都怕我紧张,我也不是怕考不好,不是,肯定怕考不好,我的意思是” “没事,”秦孝空着的胳膊抬起来在元京墨背上揽了一下,“没事,别多想。” 秦孝说话声音总是又低又平,嗓音偏粗一点,听着让人觉得格外安稳可靠。他个子高,身子宽,胳膊格外有劲,元京墨被他一揽带着往前一步陷进名为秦孝的一方天地里,索性低头靠着结实的肩膀闭了会儿眼睛。 元京墨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见秦孝了,独属于秦孝的沉稳和力道能让他踏实。 绿叶微响,夏蝉长鸣。 集合时间快到了,秦孝过了会儿低头对元京墨说:“右手给我。” 元京墨才发现自己两只手还攥着秦孝胳膊,情绪平稳了就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松开。 秦孝手掌朝上往前伸了伸,元京墨迟疑着抬起右手放上:“怎么了?” “闭眼。” 元京墨眨眨眼想问什么,还是听话闭上了,直到隔几秒秦孝让他睁开才睁,收回手问:“怎么了呀?” “给你的手施法了。” “啊?” 秦孝的表情却没有丁点开玩笑的样子:“它明天会帮你,让你考试顺利,愿望成真。” 这样的话任谁说元京墨都百分百会觉得是句哄人的玩笑,可秦孝说出来,元京墨就控制不住地想该不该信了。 “不信?” 元京墨握着右手笑笑:“没有。” 哪怕是秦孝心血来潮哄他也够了,元京墨心已经定了。 可秦孝说:“我是阿嬷带大的,忘了?” 元京墨倏地睁大眼睛看秦孝,良久没能言语。 秦孝抬手扶在他后背往大巴车方向带了下,说:“去吧。” 第23章 法术 一直到车上元京墨都有些说不出什么感觉, 透过玻璃看见秦孝骑车走了才回座位坐好。 书包放在脚边,拉链还开着,元京墨没再继续找复习资料, 也没顾上把拉链拉好, 就低头对着自己的右手好一会儿没动作, 直到眼前一晃才回神, 下意识就抬头往窗外看。 “我在你这边,”高阳伸着元京墨的垫本继续往他眼前晃, “你看外面干什么?” 元京墨回头接过来:“走神了, 谢谢啊。” “没事儿。哎, 秦孝找你有事啊?那会儿你忽然跑下去给我吓一跳, 我还当是怎么了。” “他”元京墨话音顿了顿, 右手拢成拳, 笑了,“他来给我送个东西。” 高阳心思粗, 也一贯不爱刨根问底,知道没事就抛在脑后, 从自己包里翻出来两个桃分给元京墨:“我妈硬给我拿, 在车上吃了吧,背着净压沉了。” “我包里也有吃的, 我给你拿。” 元京墨拿出来分给高阳和周围同学,结果周围同学也都带了,个个书包里都被塞了吃的喝的,于是全往外拿着分, 从元京墨和高阳周围开始范围越来越大, 最后分着分着全车人都开始边聊边吃,紧张都忘了。 老师上车点名的时候本来还想着嘱咐大家不要随便吃东西, 怕闹肚子影响考试,结果一车人没有嘴巴空着的,一上来还有学生问老师吃不吃这个尝不尝那个,乍一看不像是准备上考场,倒像是集体去县城春游。 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大家都吃的什么,发现没有很刺激肠胃的东西老师就没多说,只嘱咐到了之后不准到商店乱买东西吃。点名之后把同学四五人一组分好定了组长,让每次集合的时候确定组员都在,最后就是反复强调不要乱跑有事找老师之类的话。 高阳压低声音和元京墨吐槽:“我本来觉得挺放松来着,现在生生让老师说紧张了。你不紧张啊?” 元京墨笑笑:“不紧张了。” 到县城之后老师先带着去看了考场,高阳和元京墨的考场号挨着可没想到是上下两层楼。看完考场之后再集合,上车去一个没做考点的学校住宿。 秀溪到县城的车不多,路上又慢,早上最早的那一班到县城就离考试没多少时间了。如果大家自己来要么得冒着考试迟到的风险,要么就得自己家里想办法提前来找旅馆住。但先不提考场周边的旅馆好不好找,就算找得到,很多学生家里条件不好,一晚上几十块钱的住宿费不是谁都能不心疼。 学校其实没有义务给他们准备这些,连食堂都联系好了专门给他们做饭,跟着的老师都事无巨细地嘱咐着,生怕有半点纰漏。大家知道学校和老师们为了这场考试费了许多心思,一个比一个服从指挥,连班里最烦管教的刺头都规规矩矩,每次老师说完问知道了吗还会大声回“知道”。 到后来老师都笑了,说他要是平时上课也这样,自己这三年能多吃上百碗饭。 “那我给老师家省钱了啊!” 一群人哄笑开,紧张氛围也散了大半。 晚饭统一在食堂里吃,一个小时的时间,吃完的人就在桌子上歇一会儿看看书,等到时间之后再跟着老师一起回宿舍。 高阳边吃边说:“我记着我上学前班的时候才这样,真是,重温幼童生活。” 旁边同学压低嗓音:“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技校以前出过人命,有女生跳过楼。我听我一个表哥说,他那一级在这儿上学的时候还有人晚上见过穿白裙子的影飘啊啊啊啊!” 元京墨没让前边那段吓到,被这一嗓子吓得不轻,筷子一哆嗦肉顺着衣服就骨碌下去了,手接了一下没接住,白短袖上沾一串油。元京墨低头看一会儿叹口气:“你这是自己讲把自己吓着了?” 讲故事的同学喘了半天,指着身后的同学:“他往我脖子里放头发,吓死我了。” 拿纸擦了也还是感觉手上油乎乎的,元京墨吃差不多了,就起来去洗手。洗手池就在餐厅侧边,元京墨洗完一关水忽然听见点很细微的女生的哭声,登时心里一哆嗦,正要赶紧回归人群就看见另一边角落有人。 元京墨走过去有点迟疑地喊:“何雨婷?” 何雨婷手忙脚乱擦擦脸,她跟同学说了自己在这边找个安静地方复习,一会儿集合就过去,没想到会有人过来。 “不好意思,我洗手来着,看见你在这儿。”元京墨一时也不知道该装不知道还是告诉老师,毕竟在高考这个节骨眼上,情绪也很重要。 他自己就是情绪波动过的人。 明早就要考试了,调节不好肯定会受影响。 元京墨犹豫了会儿,还是问:“你怎么了吗?需要找老师帮忙吗?” “我”何雨婷情绪还没压下去,一听见这样问又涌上来,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害怕,我好像把知识点都忘没了,再看也记不住,明明我都背过了我怕明天考试什么都忘了我怕我考不好元京墨,你是不是不这样啊,你们是不是都还能记得” “你别哭,其实我也这样,”元京墨嘴下意识说完,脑子只能疯狂运转找补,“我下午的时候也这样,主要是因为太重视明天的考试了。” 何雨婷抽咽了声,竭力压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希望:“你现在好了吗?” “好了,你看我跟平时一样啊对吧。” 不等何雨婷问元京墨就主动继续说:“我是被朋友开解了一会儿才好的,这种事自己不好调节,我一会儿帮你和老师说行吗?老师有经验,他们都带过好多届高三了,肯定知道怎么处理,我不告诉别人,老师不会笑话咱们的。” 何雨婷说:“我不是怕老师会笑话我,就是” “他们肯定也不嫌麻烦,如果嫌麻烦的话都不会跟着咱们来考试了。” 何雨婷答应一声,点点头。 元京墨走近一点,想了想说:“我出发之前秦孝给我的右手施了一点小法术,他说他是跟阿嬷学的,能保佑愿望成真,你相信吗?” 何雨婷愣住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微张着嘴,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元京墨的右手。 “你相信的话我也把法术传给你,”元京墨朝她伸出右手,说,“到考场上我们都愿望成真。” 秦孝是在安慰他,元京墨反应过来了。但无论这个法术本身的存在是不是为了安慰,它让元京墨更安心是事实。 力量是能够传递的,当一方的情绪足够稳定强大,他的话本身就能起到令人信服的效果。 元京墨从秦孝那里得到心安,此刻也学着秦孝的模样,把手伸了出去。 何雨婷伸出右手放在元京墨手上,收回去后看了会儿自己的手,忽然轻轻笑了:“谢谢你,我们都愿望成真。” 元京墨在集合后有意落后一点和老师说了何雨婷的事,之后在宿舍里陌生的铁架上下床上睡了无梦到天亮的一觉,然后和同学老师一起集合吃饭到考场去,在车上领到自己考试要用的证件。 拿着用具排队下车时经过何雨婷的座位,她和身边的女生还没下车,这会儿正互相握着右手,旁边的女生正闭着眼睛紧张呼吸着。元京墨要过去时何雨婷握着身边女生的手抬头,冲他笑了笑,用口型说“加油”,元京墨也笑着用口型回她,“加油”。 在老师们一声声“加油”里走进学校,在不同路口、教学楼和同学挥手分开,到高阳考场的楼层时高阳忽然一把把元京墨抱住了,嘴里念叨着自己只要分够念公办大专就知足了,说元京墨一定能考上,元京墨也抱着他拍了拍。 自己继续上楼时元京墨攥起右手,想,他们要一起进考场了。 眨眼就是一天,考完元京墨不参与对答案也不讨论题难不难,回到车上闭着眼睛放松,周遭同学的说话声就在耳边却都朦胧一团,分不清字眼。 元京墨右手虚虚蜷着,想,也许秦孝真的会法术。 ——“它明天会帮你,让你考试顺利,愿望成真。” 等考完回家,不管时间晚不晚,元京墨都要去找秦孝,告诉他,有他的法术在,自己考试很顺利。 该让秦孝把第二天的法术一起施上的。 不过好像也没关系,元京墨同学这么厉害,已经学会自己施法了。 大巴车直接开进学校操场,老师说饭还没做好,让大家根据情况在车上复习或者下车自由活动。元京墨跟同学下去逛了逛,热爱鬼故事的同学又新出了紧跟时事的厕所限定版,高阳一边表示不可怕一边拖着元京墨在厕所外边等他。 反正没别的事,元京墨就在附近走了走,这边操场的厕所挨着一片树,中间还种了些花花草草,高阳刚才还说看环境这儿一定是技校里的约会圣地之一。 元京墨没看出依据,只是每到学校里的一个新地方都会不自觉想,这是秦孝上过学的地方,秦孝一定来过。 一个小石块打在脚边,接着又是一块。元京墨顺着来处转头,人接着就僵住不动了。 秦孝站在稍远的地方,脚边是不及膝的草叶,身后是生机盎然的树林。 “不认得了?” 元京墨回神粲然笑开跑着过去:“秦孝!” “嗯。” “你怎么会在这儿!老师说这两天除了我们保安都不让别人进来的。” “没走门。” “你又翻墙了啊?你从哪儿翻进来的,没人看见你吗?你怎么忽然来了啊?是专门来找我吗?” 元京墨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简直像要堆成堆,能明显看出心情很好,和昨天不一样,应该考得不错。 “你是不是不放心我啊?不用担心我,我告诉你个秘密!” 元京墨把何雨婷的事和秦孝说,也把何雨婷和另一个同学的事告诉秦孝,满脸要夸奖的表情,眼睛里亮晶晶地带着小得意。 “厉害。”秦孝说。 元京墨一下笑得更开,眼巴巴伸出右手给秦孝:“那你是专门给我施法来了吗?昨天施今天的,今天施明天的。” 秦孝昨天其实忘了,他没参加过高考,和元京墨说话时忘了考试要考两天。 “你不是会了。” 元京墨一听当即睁圆眼睛:“那不一样呀!” “怎么不一样?” 元京墨鼓鼓嘴,耍赖:“反正不一样,我会了是我的,话要你说才管用。” 操场上似乎在喊集合了,元京墨回头远远看了一眼,转回来着急地朝秦孝伸伸手。 秦孝接过去,说:“闭眼。” “给你许明天的愿。” 第24章 蔫 夏天的风有温度, 有声音,穿枝拂叶而来,带着炎炎六月里特有的气息。 元京墨闭着眼睛, 感觉到秦孝掌心的热, 听见自己的呼吸, 和几声不知道在什么方向的清脆鸟啼。 “好了。” 元京墨睁开眼睛, 像手里有了什么宝贝一样小心收回来蜷着。 秦孝垂着眼看了会儿,让他回去集合。 “那你呢?”元京墨左手拽住秦孝胳膊, “你现在就走吗?” “嗯。” “现在还有回秀溪的车吗?要不然我去找老师说一声” “有, 别操心, ”秦孝在他肩上带了下, “回去集合, 明天好好考。” 元京墨往前走一步又忍不住回头:“那你别再来了, 翻墙不安全,你在家等我, 我考完就去找你。” “嗯。” 元京墨简直恨不能迈一步回三回头,直到再回头的时候秦孝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才终于踏踏实实往操场去集合。 “元京墨?元京墨!” 元京墨听见同学叫自己连忙出声答应, 高阳顺着声音跑过来:“你还真在这儿啊, 我出来厕所没看见你还以为你等烦回车上了,结果回去一看没人。” 后边跟来的同学胳膊搭在高阳肩上喘气:“我就说元京墨都答应等你了怎么可能提前走, 你看吧。” “怪我怪我,”高阳把自己的锅背好,“我让你等的结果把你落这儿了。” 元京墨连忙摆手:“没没没,是我没注意走远了。” 被同学拉着走的时候元京墨又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像没人忽然出现过。 只有元京墨知道发生了什么, 把不愿意告诉别人知道的秘密收在手心里仔细藏着。 原本元京墨打算考完试回去放下书包就去找秦孝,没想到下来车秦孝居然就在路边, 在走的那天待过的树荫里站着。 “秦孝!” 秦孝其实看见元京墨了,几辆大巴车一辆接一辆过来,想不注意都难。 从人堆里找元京墨更简单,到了夏天不管大人小孩都要晒黑,只有元京墨一年四季不变样,白得被太阳一照能晃人眼。 “秦孝!” 秦孝骑过去,脚撑着地接元京墨手里的包,一边挂一个正好。 “你专门过来等我啊!”元京墨笑得眼睛快弯成细月牙了,“你等多久了?什么时候来的呀?” “刚来。” “骗人吧,你额头都没什么汗,”元京墨举起手在秦孝脸上贴了贴,得出结论,“肯定在树底下待半天了,你脸上不热。” 往后躲的时候元京墨已经贴完放下手了,秦孝没再动,说:“上车。” 元京墨高高兴兴就到后座上去了,一只手搂着秦孝一只手朝近处的同学挥手,隔了会儿听见秦孝让他把胳膊拿走。 “拿走?!”元京墨着实震惊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秦孝什么意思,连忙把胳膊收回来,想着估计是秦孝嫌热还贴心地拽着秦孝的汗衫下摆晃了晃,免得衣服和身子贴在一起不进风。 秦孝把元京墨送回去没立刻走,在元京墨屋里待到晚饭前,免得元京墨还要再跑一趟到他家里去。 “你昨天从学校走了就回来的吗?” 秦孝看了元京墨一眼:“嗯。” 元京墨自动分析出这一眼里包含的“你不是知道吗”的意思,说:“去县城一趟这么远,我还以为你会在那儿玩玩再回来。” “玩什么?” “很多好玩的啊,我坐车路过的时候看见你们学校旁边有条好多店的街,街头上摆着卡通装饰,看里面的牌子什么吃的都有。我们还路过了一个湖,也离学校不远,湖水特别绿,湖边上有一大圈柳树,还有很多石头雕像。” 秦孝在那儿待了两年多,对周边熟悉,但实在没觉得哪里像元京墨说的这么有意思。那条街上门店挤挤挨挨到了饭点满地塑料袋,动不动就有人骂骂咧咧打起来,店门口摆的那些塑料桌子凳子一天不知道倒多少回,不等晒掉色就得因为被砸烂了换新的。那个湖更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个湖,什么都没有,绕到其中一边能闻见堆进水里的垃圾味儿。 元京墨不知道秦孝想什么,自顾说:“我和我妈每次去都是去中心商场那儿,还是第一次去你学校那一片呢,不过也没能逛逛。” “没什么好逛的。” 到饭点时元长江和林珍荣留了两次,见秦孝实在不愿意就没强留,把买的烧鸡分开给他带了半只。 另外半只的鸡腿和鸡翅自然是元京墨的,从小到大给元京墨留整鸡腿已经是元家的习俗了,何况今天元京墨刚高考完还是小功臣。 “秦孝这孩子,一起留下吃多好,还能有个跟京墨喝甜酒的。” 元京墨直接上手拿鸡腿了,打算吃完再洗手:“我自己喝还不好啊,全是我的。” 家里除了元京墨都能喝酒,林珍荣也能喝一盅,不想喝酒的时候就什么都不喝,不爱尝元京墨那酸味甜味掺一块的东西。 元长江笑着说:“我那天还想着早知道你跟秦孝这么好,早些年咱们就商量商量阿嬷把秦孝抱回来养,还能给你做个伴。得,忘了咱京墨是个吃惯独食的了。” 最后一句是跟林珍荣说的,林珍荣听了也止不住笑。 元京墨张着沾满油的左手先没去洗:“要是秦孝的话我就分他啊,能在咱家养还好了呢。” “哟,小瞧你了。” 元京墨“哼”一声跑出去洗手,洗完回来想起件要紧事。 “爷爷,我想把小蓝送回去。” 元鹤儒同意:“是该送了,打算什么时候去?” 元长江更同意:“考完试也没事了赶紧明天就送吧。” 林珍荣嗔他一眼:“京墨刚考完试不累啊,不得先歇歇。” 元京墨提出重点:“我想和秦孝去。” 一桌人一个说完另外三个没出声的了,元京墨从最好说话的下手:“妈,行吗?” 林珍荣确实是家里最好说话的,其实家里几个长辈都好说话,可实在是路程太远了,又要进山,哪怕元京墨高考完了秦孝性格稳当,在他们眼里终归都是孩子,让两个孩子去怎么可能放心。 “要不这样,”林珍荣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让你爷爷带着你和秦孝一起去。” 元鹤儒也说自己正好想进山采些药:“老头子我又不拘着你们,我干我的,你们玩你们的。” 元京墨是想自己和秦孝去,想着自己记路完全没问题,可家里人都不同意他只能让步,不想让家里担心。 事情大概就是一点不顺心后边的也容易不顺心,元京墨说服自己同意让爷爷领着去了,跑去找秦孝结果秦孝不愿意去。元京墨和秦孝说的时候秦孝问了一句和谁,听元京墨说还有他爷爷就没再多问,说自己不去。 “为什么啊?”元京墨问,“是你最近有事吗?我们可以过两天等你不忙了再去。” “不想去远地方。” 元京墨觉得自己不太能理解秦孝,出远门多好啊,能看没看过的风景见没见过的东西,比秀溪好玩多了。 可秦孝看起来是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 “好吧,那我和爷爷去了,应该要去好几天,我回来再来找你。” “嗯。” 元京墨隔天就跟着元鹤儒出门了,要先坐车到县城的车站去。抱着包里的小蓝上车之后元京墨看着窗外有点郁闷,他每次出门都特别开心,明明之前也没有和秦孝一起出去过,可这次秦孝没有一起来就总觉得缺了什么。 好像那些山啊水啊花草树木鸟虫鱼兽都不吸引人了,原本打算好好玩一趟的出门变成了完成任务,尤其把小蓝放走之后心里难受,更没心思玩别的了。 元鹤儒看元京墨提不起劲儿也没多逗留,回家之后元长江看元京墨怏怏的还说:“早知道就让他养着,那东西也不碍事儿。” “养的时间够长了,”元鹤儒摆摆手,“再养养没了精气神他更得难受。” 元京墨把小蓝的大玻璃缸里的东西都收拾了,挑了几块石头留下摆在架子上,留了两片叶子夹在书里做书签,晚上做梦还梦见小蓝吐着信子蹭自己的脸。 “我梦见它朝我挥手了。”元京墨抱着秦孝给他切的半个西瓜说。 秦孝正把另外半个切成块,听到这儿停下刀:“蛇长手?” “是梦里啊!”元京墨瞪圆眼睛,“做梦又不讲道理!” 秦孝应了声:“嗯,行。” 之后元京墨就没再说话,一勺一勺挖西瓜,蔫不唧的跟地里忘了浇水让太阳晒萎了的青菜苗一样。 “不好吃?” 元京墨挖起刚才刮出一小堆的西瓜泥,耷拉着脑袋说:“好吃,这个西瓜很甜。” 要不是秦孝吃了两块知道确实甜,看元京墨的模样语气估计得以为是苦的。 房顶上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估摸是年岁久了老化了,屋里的热气散不出去,热乎乎地发闷。 剩下的几块西瓜就在案板上放着,秦孝抬手把过来的苍蝇挥走,问元京墨:“想去县里吗?” 元京墨抬头,忽然听见有点意外:“啊?” “我学校那片,想去领你去玩。” 元京墨眼睛一亮,立刻点头答应:“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去?” “看你。” “那明天就去吧行吗?你有空吗?” 秦孝说:“有。” 元京墨来了兴致,开始计划明天几点出门,又问秦孝在哪里碰面。 “在家等着。” 元京墨挖了一大勺西瓜填进嘴里,高高兴兴点头:“好!” 西瓜解暑,秦孝把剩下的解决完,没再觉得屋里闷。 第25章 学校 第二天元京墨起了个大早, 元长江出门干活时嘱咐林珍荣给元京墨点钱带着,别让人秦孝花,结果元京墨早就从自己小金库里数出来了。 林珍荣还是又给了元京墨一百, 让他如果看见相中的衣服就买两件, 元京墨攥着两张绿钞票, 感觉自己考完试是不一样了。 刚考完那两天睡到快中午都没人叫, 说一句想吃什么下顿桌上就能有,现在出去玩也没人嘱咐早回来不说, 还有一百块钱往兜里塞。 秦孝来接人的时候和林珍荣打了个招呼, 之后骑自行车载着元京墨去路边, 找了个不碍事的树荫把自行车停下跟元京墨一块儿等车来。 夏天的大早上太阳就已经老高, 往远处看时眼睛上不挡东西根本睁不开眼。元京墨戴了遮阳帽还好, 秦孝往远处看的时候就必须用手挡着。 “来了。” 车才刚出现在路尽头, 元京墨只能看见车,隔了会儿又开近一段才看清车上面的牌子。 “真的是, 你刚才是看见字了吗还是猜的啊?” “字,你看不清?” “你说的时候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 车还没到跟前, 元京墨伸手挥了挥和秦孝到路边等,秦孝问他:“你近视吗?” “不近视啊, 我一直看得清黑板。” “你座位在几排?” 元京墨老老实实回答:“一般在中间靠前,临毕业的时候是第四排。” “嗯。” 车过来元京墨先上了车,交了两个人的钱,秦孝也没和他争。后边有挨在一起的座位空着, 元京墨顺着往后走, 中间路过空位还回头看了看,见秦孝没在中间坐下才放心走到后面去。 “你是觉得我有点近视吗?”元京墨顺着想想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个子不算高的,没在很靠后的座位坐过。 “不知道,等会儿看看。” “怎么看啊?” “县里有眼镜店。” “要配眼镜吗?我觉得不用吧,平时没觉得看不清东西。” 秦孝说:“测测度数就行。” “哦哦哦。” 大巴车走秦孝的学校附近,下车之后要再走一段,刚好会路过之前元京墨看见的那个湖,两个人就围着走了一圈。 秦孝其实很长时间没来过了,今天才发现湖应该是被人清理过,以前堆过垃圾的地方都捞干净了,湖里还多了些金鱼,看起来在里面吃得还不错。 “秦孝!”元京墨扯秦孝胳膊,“你看那条,感觉周围在发光。” 秦孝顺着元京墨指的方向看过去,轻易就分辨出来元京墨说的是哪一条。其它金鱼大部分是红的白的,只有那条金鱼通体金黄,在水里慢吞吞游着,身上的金黄色像是有一部分融进周围的水里,在太阳照射的水面下泛着模糊金光。 转头看见元京墨弯腰在腿上挠,他穿了条到膝盖上的黑短裤,白短袖白球鞋,两条小腿整个在外面露着,在树多草多的湖边肯定招蚊子。 白生生的腿上已经起了好几个红疙瘩,秦孝看得皱眉:“走,别在这边逛了。” 元京墨在新蚊子包上掐出一个完美十字,答应着跟秦孝往路上走。 “啪”的一声,元京墨胳膊猝不及防挨了一下,一阵发麻。他不可置信地看秦孝:“你打我干什么?” 秦孝也愣了下,伸手摊开,手掌上赫然是只吸饱了血的蚊子。 元京墨搓搓胳膊,干巴巴说:“啊,蚊子。” “嗯。” 结果都走到学校了,秦孝一低头还能看见元京墨胳膊上被拍红的那一片。 他真没用力气,拍个蚊子能用多大劲儿? 秦孝叹口气,先没领着元京墨继续走,找了个树荫底让他等着,自己去门口一个小诊所。 诊所不知道资质怎么样,但附近就这一家。进去先是个不断变换颜色的亮灯小屋,门口“无人售卖”的牌子上加粗描边写着“趣味用品”。秦孝看不见一样略过,拐弯继续直走到诊所的柜台,有人在后边藤椅里躺着吹电扇。 “有风油精吗?” “有,五毛一瓶,来两个?” “一个。” 那人撑着藤椅起来,说话懒洋洋的:“买一回还不买俩凑个整,夏天才开始嘞。” “一个就行。” 那人从身后架子上摸出一个来扔在台面上,秦孝翻过去看了眼保质期,等着找钱的时候问:“胳膊红了抹什么?” “药膏药油都行,得看怎么弄的,东西砸的还是烫着了?” 秦孝停顿两秒:“手拍的。” “抽的啊,肿了?” “没,红了一片。” 店主手里攥着张五毛的钱也顿了两秒:“那抹什么东西,用不半小时就消了,这金贵的” 秦孝捏着盒风油精往外走,再次路过那个硕大的红底白字牌子,到门口时随手把盒子拆开丢在一个废纸箱里。 不用到树底下就看到没人,秦孝环视着往周边找,听见身后一声:“秦孝!” 一听就知道是元京墨,只有他喊的时候这样。 带着笑音,亮堂堂的。 秦孝转过来看的时候元京墨已经快跑到跟前了:“跑什么。” 元京墨笑着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给他:“怕你着急啊,我看见那个小摊在卖,你戴戴合适吗?” 秦孝接过遮阳帽先拉着元京墨往旁边阴凉地走,把风油精给他让他抹。 “你专门给我买风油精去了啊,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元京墨边说边弯腰往腿上点,挨着点完抹抹再直起身抹胳膊,秦孝垂着眼皮看一眼,那点红印子还显着。 “帽子后边能调松紧,要是不合适你就调调,再不行的话他那儿能换。” 秦孝戴上:“合适,不用换。” 元京墨听见他说抬头,看见先“哇”了一声:“你戴帽子好看!” “戴帽子有什么好不好看的。” “有的人戴帽子就不好看,你戴这个更酷了,我眼光真不错。” 他说什么是什么,秦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问:“抹完了?” “抹完啦,你要吗?”元京墨看看秦孝胳膊,好像没看见哪儿有蚊子包。 “不用。” “蚊子居然没咬你?” “我不招蚊子。” 元京墨羡慕死了:“我怎么不这样啊——” 秦孝让他把风油精装在兜里随时用,元京墨忽然“嘘”了一声,让他别动。秦孝顺着他的意思不出声不动原地站着,看元京墨睁圆眼睛聚精会神听什么,然后空着的一只手忽然一抓:“给你表演一个绝技。” 秦孝看着元京墨手里的蚊子挑了下眉:“厉害。” 元京墨笑着把肚子空空就被自己逮住处死的蚊子尸体弹走,得意道:“是吧,单手擒蚊。” “刚才怎么不抓,咬成这样。” “刚才蚊子也太多了,抓不过来,要是抓的话我到走都不知道湖边有什么,光抓蚊子了。” 秦孝让元京墨说得笑了笑,问他想先去哪边,街上都是些吃的店,可以等会中午过来吃饭再逛。 元京墨说想去秦孝学校里玩。 秦孝不知道那个破技校有什么可玩的,元京墨考试的时候待了两天居然没待够。但元京墨提出来了秦孝也没说什么,学校他起码还熟悉,能带着逛逛,元京墨如果想去别的地方他也不知道哪儿能玩。 元京墨还以为两个人要翻墙,心里悄悄起了点做坏事的兴奋,结果秦孝领着他直接就从大门进去了。 都不用找保安开门,门本身就开着。 学校空荡荡的,元京墨算算日子才六月中:“不都是七月才放暑假吗?” “估计高考的时候腾学校给你们住宿,直接放假了。” 元京墨嘴张成圆形:“就两天,我本来还觉得中间放两天就够幸福的了。” “技校松,课上不上都那样。” “你上学的时候在哪个教室上课啊?” 秦孝领着他到楼上转了转,元京墨还想从玻璃看看教室里面,结果一推门直接开了。教室里的桌子不是空的,很多塞着书本和各种东西,有的书包还在桌上,居然也不怕丢。 元京墨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看了看,又问秦孝以前在哪个座位,秦孝给他指了指。 对这里秦孝其实没有什么深刻印象,更像是个走过场的地方,到点来,到点走。有的老师脾气暴下边学生就趴着睡觉看小人书的多,有的老师懒得管下边学生就做什么的都有,说话聊天的,扔纸团的,传着吃泡面辣条的,叠星星纸鹤的织毛线的,除了学习做什么的都有。 只听元京墨对着课表和教室问的各种问题就知道,这儿和元京墨上学的六中天差地别。 把教室门关上又一层层转下去,元京墨忽然发现什么重大问题似的:“楼上居然没有厕所吗?” “没有,在下边。” “那每次上厕所都要下楼啊?课间就十分钟,也太急了吧。” “迟到没事。” 这又涉及到了元京墨的盲区,在听秦孝说之前他完全想象不到还能这样。 迟到居然没事。 “老师不管吗?” 秦孝说:“不管,见到人就行。” 上课铃响了才晃悠着下楼去厕所的人多得是,但凡在这儿教过几年书的老师都知道,最重要的不是让这些学生学习,是看着他们别少人别出事。 下楼之后元京墨去了个厕所,出来跟秦孝继续在学校逛的时候吐槽说:“我感觉厕所建的还没有初中学校好呢。” “一直说重建,没动过。” “对了,我们一个初中上的学吧?你应该就是在秀溪上的初小。” “嗯。” 元京墨来了精神:“那你对我有印象吗?算起来我们一个学校上了好几年呢,居然没见过。” “有,”秦孝先回答,然后说,“不一级,人多,见过也不记得了。” “那不一定,我如果见过你肯定能记得。” 秦孝看他一眼:“你?” “对啊,难道我们见过啊?” “没吧,”秦孝转回来看路,说,“忘了。” 第26章 烧烤 中午就去了元京墨看见的那条街, 两人从一头慢慢走到另一头,中间元京墨看见一家卖奶茶的店问是什么,秦孝说和冲开的甜奶粉差不多。 “啊”元京墨好奇心顿时矮下去大截, 奶粉听着一点都不洋气了。 “想喝就尝尝。” 元京墨犹豫:“好喝吗?” “就是甜味儿, 你可能喝得惯。” 听秦孝描述实在没有什么特色, 可架不住第一次见到的好奇心, 最后还是进去了。 进去对着价格的牌子愣了下,居然比小卖部里的大桶饮料还贵。不过进都进来了元京墨也没有多纠结, 选了一个相对便宜的, 等了会儿店员做好之后元京墨端着出去, 秦孝到旁边店门口的冰柜要了瓶冰镇水。 元京墨攥着吸管戳开, 第一口喝得很慢, 又吸了两口咽下去之后和秦孝表达感受:“还行, 但是没有特别好喝,和奶粉不大一样, 有点贵。” “嗯,要是大店可能好点, 听说很多人爱喝这个。” 元京墨点点头:“那这条街上有你觉得好吃的店吗?我没来过, 不知道什么好吃。” “都差不多,”秦孝说, “你挑想吃什么,我选店。” 其实只挑想吃什么对元京墨来说也有难度,秀溪镇上专门做吃食生意的店没多少,就三两家卖熟食跟做蛋糕的, 这条街上很多店名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那些牌子里有“水饺”、“拉面”、“盖饭”的店还好, 元京墨一看就明白,可那些“土豆粉”、“麻辣烫”、“小火锅”之类的东西就超出他的认知了。 还好身边有秦孝。 元京墨喝着贵贵的茶味奶粉一个个问:“土豆粉是土豆做的?” “嗯, 和粗粉条差不多。” “哦哦哦,”元京墨大概想象到了,“麻辣烫是什么?” “用汤煮的菜和丸子。” 听起来很普通的样子,元京墨没停脚:“很麻很辣吗?” “自己调蘸料,麻油辣椒油自己加。” “那个小火锅呢?旋转的是什么意思?” “菜和肉串成串在桌子上转,挑自己想吃的放进锅里煮。” “都是煮菜?” 秦孝说:“麻辣烫是煮好给你,小火锅是自己煮着吃。” 元京墨点点头,觉得自己不太能理解城里人的爱好。都是煮菜吃,一次煮好和边煮边吃能差多少? 为什么热衷于煮菜吃? “鸡、公、煲,”元京墨看看旁边的店名,“煲鸡汤吗?” “鸡肉,没有汤,能加别的菜一起做。” “那为什么叫煲?” “可能是因为用瓷罐盛着。” 元京墨点点头:“这样。” 技校放假了的原因,街上人少很多,不像秦孝印象里那么闹。两个人走得慢,元京墨看见不知道的就偏过头问,秦孝负责答,不知不觉马上快把一条街走完了。 “烧烤是什么?” “把肉和菜穿成串,用炭火烤熟。” “和你烤地瓜那样吗?” “是专门的炭,放在铁网上刷油直接烤。” 这个听起来不那么普通,元京墨停住脚扭头看秦孝,秦孝往前边抬了抬下巴:“那家吧。” “好!” 元京墨一个个问下来听他解释时听得认真,可秦孝自认没什么把东西说形象的能力。天热,街上人又不多,店家都没折腾着在门外支遮阳棚,不然很多人会直接坐在街边吃,烧烤也会直接在街边有架子,元京墨就能自己看看这些东西大概是什么样。 进门居然先是个露天小院,元京墨惊奇地朝秦孝看,秦孝说:“烧烤有烟,一般不在屋里弄。” 元京墨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接着就看见一边正冒着烟不断发出“滋滋”声的烧烤架还有后边热得脸通红的人,伸手拽了拽秦孝,秦孝应了一声:“是这个。” 烧烤架后边正忙着的男人朝屋里吆喝了声,接着就有个女人小跑出来笑着招呼两人:“帅哥两位啊?来来来先进来,这边选串,肉菜都有哈,这边是猪肉这是牛肉那是羊肉,铁盘在边上自己拿,选好挑地儿坐,吊扇底下凉快!” 元京墨被老板娘语速极快的一通话说得发蒙,秦孝在旁边回了一句,老板娘又迅速说了哪些五毛哪些一块哪些一块五就撩起帘子出去,不多会儿又端着盘刚烤好的串进来放到里边一张桌子上。 屋里放的都是家里常见的矮八仙桌子和马扎,坐了三四桌人,基本都围着桌子一圈,男女都有,只有他们是两个人来的。 元京墨其实攒了满心好奇,看什么都新鲜,但这会儿周围有不少人他就只站在秦孝旁边,没再多问也没到处看,不想显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 秦孝好像不怎么在乎这些,拿了两个很浅的铁盘分给元京墨一个,说:“想吃什么就拿了放在这里边,选完端出去外面的老板给烤,中间不够能随时加,吃完一块儿结账。” 元京墨一只手还端着没喝完的奶茶,另一只手接过秦孝给的盘子两只手都满了,秦孝又先把盘子拿回去,让他指想吃什么,自己拿也行。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秦孝说怎么烤怎么结账的时候没避人,元京墨这会儿也不管别人了,直接对秦孝说:“我不知道什么烤了好吃。” “那就一样少拿点都尝尝,中间觉着哪个好吃再加。” “好!” 说一样少拿点秦孝就真的每样都只拿了两串,可架不住样数多,加起来还是堆了满满两盘子。老板娘看他们选完了过来接时还笑着“嗬”了声,大概是少见选得这么零碎的。 秦孝没什么表情也没解释,只问:“院里能支桌子吗?我们想在外边。” 元京墨一听眼睛都亮了,他从进来就想看看是怎么烤的。 “能啊,这有啥不能的,”老板娘乐呵呵端着盘子出去,边走边说,“要是到了晚上大家都愿意在外边,就是中午头的院里热,有遮阴网倒是不晒,我再给你们扯个电扇。” 老板娘把他们选的东西放在烤架旁边,手脚麻利地回屋拿了个摇头的电扇出来,又去院子边上搬折叠桌,元京墨搭手跟着扶了扶:“谢谢,麻烦了。” “哎哟,这小帅哥说话真好听,”老板娘笑着从围裙口袋掏出抹布擦擦桌子,“头一次来咱们家吧?” 元京墨点点头说是。 “那你可来对了,咱们家烤串绝对香,来了这回还想下回!行,那你们先在这坐,等会要是热招呼一声我再给搬屋里去。” 老板不远处就有从屋里扯出来的插排,连着一个电扇对着老板呼呼吹,这会儿再连给他们拿出来的电扇也简单,挪挪插排位置连上就行。 院子里除了在烤串的老板就元京墨和秦孝,元京墨直接站到老板附近去了,问:“叔,我能看看吗?” “看呗,它们又不怕看,”老板自己在这一天到晚埋头烤串还觉得没意思,巴不得有人来说两句,“原先没吃过啊?” 元京墨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遮掩,说:“没有。” 老板笑着说:“一猜就是,没吃过才觉着新鲜,我们这一天到晚对着的都看够了,反正也看不出个花来。” 元京墨也跟着笑了笑,视线随着老板的手动,看他把肉和菜分在两边,熟练地往上刷油翻面,不时还会拿工具压一下,烤串里的油被挤压出去滴落在下面的炭上,不时响起元京墨起初听见的“嗞啦”声。 “城里来的吧?没见过这些,”老板一手捏起把孜然撒在烤串上,空里转头打量了打量一直在认真看的元京墨,煞有其事笑着嘱咐他,“回家可不能说让朋友带着来吃烧烤了,你家长肯定不愿意,当心一生气管着不让你出来了。” “不会的,”元京墨笑着折回去说,“不是城里来的。” “哎呦,还不愿说,我这个年纪看人可准着呐,你们这么大都是小孩儿,唬我没用。” “没骗你,真的不是。” 老板把烤好的其中一把串放在另一边套了塑料袋的铁盘上,招呼后边的秦孝说:“帅哥,你们的。” 秦孝过来接走,老板给烤架上的肉串翻了个面,继续问元京墨:“那你跟我说说你是打哪儿的?那可不是非得大城市才是城里。” “我家在秀溪镇,就是本县的。” 老板惊奇地又转头打量了打量元京墨,还不太信:“真是秀溪的?” “元京墨。” 元京墨刚要应就听见秦孝喊他,先回头“啊”了一声。 “过来吃。” “来了,”元京墨应完和老板说,“叔你忙着,我先过去吃了。” 老板抬头看了看秦孝,笑着说:“行,尝尝我的手艺。” 元京墨过去在和秦孝相邻的桌边坐下,秦孝正在剥盐水花生,桌上这一小盘花生毛豆拼起来的赠品本来是怕客人等急了用来打发时间的,结果元京墨刚才都没顾上坐下。 秦孝剥花生元京墨也跟着剥:“凉的,有点咸,不过好吃。” “先尝尝边上这两串。” 有几串是老板问要不要辣的时候元京墨好奇,想放一点又怕辣,秦孝就挑了几串让少撒点,老板单独给拿出来了。 元京墨拿了串,咬一口嚼几下就刷地看向秦孝:“好吃!” 秦孝倒不意外这个:“不辣?” “还行,我感觉刚好。” 前边这么说,吃完一串元京墨又改口:“有点辣。” 秦孝估摸着元京墨就得嫌辣,刚才说还行他没着急让老板给后边的烤串放辣椒,这会儿听见元京墨这么说就和老板招呼了一声,剩下的都不要辣。 其它撒了辣椒粉的几串秦孝吃了,元京墨喝了几口奶茶解辣,感觉这会儿喝着比刚才腻了。 好好的吸管让元京墨咬得不像样,秦孝皱皱眉:“不想喝别喝了,里边有汽水。” 可乐雪碧和橘子汽水照例一样要了一个,老板娘给起了盖子插上吸管放桌上,秦孝把自己塑料杯子里的凉茶底子泼了,先倒了杯雪碧,剩下的就直接连玻璃瓶带吸管搁在元京墨那边。 元京墨扶着吸管喝两口,舒服了。 烧烤就应该配这种有气的饮料才对! “这个也是豆腐。” 秦孝说:“鱼豆腐。” 元京墨咬下来一个尝尝:“好像是有鱼味儿,好吃。” 后面就成了秦孝拿串说名元京墨接串消灭的模式,尝完评价大概分三种,“好吃”、“有点奇怪,好吃”和“没尝出来但是好吃”。 老板在后边听着嘴咧得一直没放下来,后面还送了他们几串特色烤兔肉。 元京墨基本吃饱了,速度明显降低,不过看着新上来的肉串还是没忍住伸了手。 太好吃了,诱惑太大。肉串外面被烤得微微带焦又完全不糊,里面肉都很嫩,一口咬下去能感觉到冒油,但多余的油已经被挤过了又完全不会腻。元京墨一个从来不吃肥肉的人,那会儿吃烤五花肉时都没往外挑小块的肥肉,这绝对是他心里对好吃程度的最高表达。 烤兔肉很瘦,元京墨记得刚才他们把每一种都选了,没有落下,但他们选的里面没有这个。 老板娘过来给他们茶壶里添水,正巧听到元京墨问秦孝,接话说:“店里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很多人不吃兔子肉,我们就没往外摆,来过下回就知道了,想吃单独说一声就行。” 元京墨没太明白:“为什么很多人不吃啊?我感觉吃起来都差不多。” “长得好看呗,挺多小年轻享不了这个,说一寻思就难受。” 元京墨点点头示意自己懂了,吃得挺开心。 老板娘走了之后元京墨和秦孝聊:“我以前在山里捉住过兔子,之前山上经常有野兔来着,好像被逮光了,最近两年都没太见过。” 秦孝重点全在第一句上:“你捉到过?” “对啊,这么大一只灰兔。” 秦孝看看元京墨比量的手:“你能在山里追上兔子?” 元京墨实话实说:“它自己过来的。” 后来元京墨又解决了剩下的盐水毛豆,喝完玻璃瓶里的橘子汽水,心满意足悄悄打了个不出声的嗝儿,在秦孝进去结账出来之后总结:“还是配雪碧最好喝了。” 秦孝脚步一顿:“再给你拿一瓶?” “不用不用,”元京墨连忙摆手拒绝,“喝不下啦。” 吃饱喝足之后看着街上每一家店都没了吸引力,碰见不知道是什么的都没好奇心了。 元京墨跟着秦孝从后边绕出去,顺着路走了一段,元京墨问去哪儿,秦孝说前边有家眼镜店。 “我们刚才出来那条街好像就有来着。” “找个正规店。” “哦哦哦。” 眼镜店的人先问了问情况,然后指着视力表让元京墨说开口方向,后来又用一个里面带彩画的机器给元京墨测了测,全套做完说元京墨度数很低,不用戴眼镜,注意用眼就能恢复。 除了告诉他日常怎么保护眼睛之外还推荐了眼药水和眼贴,因为元京墨说没滴过眼药水,验光的人就让元京墨先试试适不适应。 秦孝给他滴的,元京墨仰着脸,自觉按要求揪住下眼皮。 他眼睛平时随便一睁就够圆了,这样有意往上看更不用说。眼药水滴进去瞬间盈上一层水,像才满月不久眼睛湿漉漉的小动物。 临走买了两盒眼药水和两盒眼贴,店里的一个店员本来给推荐了好多,说按疗程效果好还可以打折,秦孝不为所动,就一句:“合适再来。” 元京墨付钱的时候万分感谢秦孝只给留了两盒,如果真的按照店员推荐的几个疗程二三十盒地买,他兜里肯定空了。 “你太适合买东西了。” 秦孝看他一眼:“什么?” 元京墨一下也不知道怎么说,索性换了个说法直接给出结论:“有你在太省心啦。” 第27章 以后 夏天日头晒, 尤其是刚过晌的几个钟头,在外面待一会儿露着的脖子胳膊都炽得慌。秦孝和元京墨从眼镜店出来先去了旁边的超市,绕着货架商量一会儿去哪儿。 说是商量, 元京墨根本不知道有什么能去的地方, 其实就是秦孝想了会儿想出来附近有个商场好像楼上有电玩城, 元京墨问完电玩城是什么然后点头答应说好。 临走元京墨买了瓶冰镇酸奶, 秦孝拿了个棒棒糖。 出门就塞给元京墨了。 “给我的?”元京墨跟透明糖纸上的小白熊大眼瞪小眼几秒钟,“你哄小孩儿呀?” “不好空手, 随便拿的。” “我不是买酸奶了吗。” “嗯。” 秦孝招停了一辆三轮小蹦蹦让元京墨进去, 元京墨也没多问就进去了。 小三轮里面空间小, 前边就一个座是开车的师傅, 后面的座位是连着的一整个。元京墨进去之后特意往边上坐了坐, 秦孝坐进来两个人都胳膊贴胳膊腿贴腿, 不过元京墨占空不大就还好,不宽敞也不挤。 秦孝报了个地方, 师傅说两块钱,元京墨原本还在心里想好便宜, 结果棒棒糖才剥开放进嘴里没一会儿师傅就停下说到了。 元京墨这才想起来, 秦孝在超市的时候说商场在附近。 “这么近,”元京墨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和秦孝说话, “好像还能看见眼镜店的牌子。” “太晒。” “你刚才不是和师傅说去什么星吗?”元京墨仰头看着商场的牌子,他记得秦孝说的是两个字,但是这个牌子上的名字是三个字,而且都不是星的读音。 “新改的名, 以前叫红星。” 元京墨把棒棒糖的白熊耳朵咬了, 在嘴里咂着点头说“哦”。 秦孝忽然笑了下,转头看元京墨一眼:“把你卖了也不知道。” “你卖我干嘛呀, ”元京墨舌头顶着缺了个耳朵的棒棒糖在嘴里转一圈又拿出来,“元京墨就这么一个,卖了就没人和你玩儿了,你舍得啊?” 秦孝看了元京墨两秒,还没想着怎么回他忽然冒出来的一句舍不舍得,眉心就不受控地跳了跳。 好像一块糖到了元京墨那儿就变了样,裹着水光一会儿进嘴里嘬一会儿拿出来,半天都吃不完。 “吃糖就好好吃。” 元京墨无辜死了:“我没不好好吃啊,在嘴里说不清话。” “那就吃完再说。” 元京墨落后一步冲着秦孝后背皱了个鬼脸,把糖放进嘴里咬得嘎嘣响,到楼上时就只剩了根头上被咬瘪了的棒。 楼上的电玩城居然有不少人,秦孝看了一圈领着元京墨到柜台那儿买金币,元京墨在后边拽拽秦孝衣服,有点想走了。 主要柜台后边有张纸牌子上写着充多少钱送多少币,三十、五十、一百、二百地列下来,元京墨看着都觉得吓人。出来玩肯定要花钱,元京墨从自己小金库里拿的钱就没打算剩回去,可为了玩一下花好几十甚至一二百实在超出他接受范围了,哪怕林珍荣额外给他钱了也不能这么花呀。 好在秦孝问了一句之后收钱的人说十个币五块钱一组,买多少都行,只是三十以下不送金币,元京墨才悄悄松了口气。 两个人就先一人买了五块钱的进去转了一圈,这些东西元京墨倒是一看就知道怎么玩,遥控着赛车的、投篮球的、用夹子抓布娃娃的投币进去开始计时间,投币越多能玩的时间越长。 元京墨先挑了个长得像飞船一样的东西坐进去,把控着方向盘在屏幕里躲开子弹,投的两个币只能玩四分钟,元京墨刚上手就到时间了。他正想着一共十个币要不要换一个试试,就看见旁边的秦孝一口气投了四五个进去。 “先玩,没了再买,”秦孝伸手把剩下的塞进元京墨的飞船里,“比比?” 元京墨也不算了,笑着点头:“好!” 中间秦孝和元京墨又去买了几次,挑着感兴趣的玩了几样,末了元京墨一算,不知不觉俩人都各花了有二十了。 “早知道还不如一起充三十呢,还能送金币,”元京墨边往外走边和秦孝说,“这么玩还挺吓人的,用金币的时候就忘记是钱了一样,真的算算几分钟就一两块钱,还有好多按次数算金币的,在这儿玩一天真的能花好几百。” “难得来一次,想玩就好好玩。” “你不心疼钱啊?” 秦孝说:“有数就行。” 元京墨就不想了,兴致勃勃和秦孝聊刚才哪个好玩哪个气人,又说哪个差一点自己就把秦孝赢了。 “下次我一定赢你!” 秦孝抬手在元京墨头上带了下:“厉害得你。” 元京墨一扬下巴:“不信你等着看。” 这会儿这么说,可真到再来的时候什么玩的心思都没了。高考出了成绩,大家都去学校等着老师给查,秦孝直接领着元京墨来了县城一家网吧。 元京墨第一次来网吧,第一次碰电脑,输网址的时候在键盘上找字母都要找半天,最后一下确认还是抓着秦孝的手让秦孝给按的。 平时的成绩怎么样元京墨心里有数,老师一直说他只要发挥正常肯定能考上本科。元京墨从考完一直没紧张过,他觉得自己发挥挺好的,会的题都检查了不确定的题都认真写上了个别做不出来的也没有耗时间,没有觉得高考的卷子比平时的模拟考难太多,可现在却不敢确定了。 高考不是和身边的同学比,秀溪的情况就摆在那儿,各方面发展落后教育师资也不可能多好,每年六中能考上本科的最多十来个。 万一他觉得自己发挥得挺好是卷子简单呢?万一其他人都考得比平时好呢?就算他还是能在年级排之前的名次,可万一其他县其他市的学生都考得特别好呢?万一 “五百五十六,”秦孝对捂着眼睛不敢看的人说,“元京墨,五百五十六。” “啊!”周围有好多人,元京墨一出声就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睁圆了又弯起来的眼睛,兴奋地用空着的手一直拍秦孝胳膊。 秦孝对屏幕上显示的数字算多算少不清楚,但元京墨的反应他一看就懂:“考上了?” 元京墨一连点了一串头。 秦孝笑了,抬手按着元京墨头顶晃了晃:“厉害。” “我” 元京墨一下没说出话,秦孝给他把网页关了,拉着他起来:“出去说。” 刚出去元京墨就拽着秦孝胳膊喊:“秦孝!” 秦孝把他往旁边阴凉地里带:“嗯。” “我好像能上一本!我分好像够一本了!” 元京墨笑着在跟前快要跳起来的样子太有感染力了,秦孝也不自觉跟着笑了好一会儿,又抬手按着他头顶晃了晃:“先给家里打个电话,里边就能打,我领你去。” 元长江跟林珍荣守着电话半上午了,中间不时出去一趟,也静不下心等,看不见元京墨就再回来。 林珍荣说他:“哪有那么快回来,就算等车快这时候也没到县城多久呢。” “你说他能想着先给咱打电话说一声不?”元长江坐下又起来,“他们俩小孩,早知道我就该跟着去,万一没考上难受再不回来了。” 林珍荣伸手拍他:“你快呸呸呸。” “呸呸呸呸呸呸!”元长江停一会儿又说,“要不我上县城找他们去吧。” “你知道他俩从哪儿下车啊——电话!”林珍荣赶忙接起来,“喂?京墨啊!” 元长江也赶忙过来,憋着气听话筒里的声,听两句忍不住抢过电话来:“考上了?!哎呦好好好!爸给你杀鸡!” 挂了电话林珍荣就找出电话本来挨个拨号:“喂,大哥,出分了!考上了!你跟咱爹娘说声,改天就领着京墨回去” “喂,三姐啊,对对,京墨今天出分,考上啦!肯定本科!” “哎,是我珍荣!家里孩子考上了!是啊是啊,这孩子争气,考了五百五十多呐” 元长江绕院子外边到药馆去给元鹤儒报信儿,刚出门正好碰见街坊,他这一脸喜气谁都得问一句,元长江咧着嘴乐:“嘿!没啥,就是我家京墨考上学嘞!” 元家门口药馆门外挂了紫红紫红的两大串鞭炮,元鹤儒乐呵呵出来,元长江和林珍荣一人一边点上,挂鞭齐炸足足响出二里地。元京墨坐在秦孝后座正要往家拐,被忽然炸开的鞭炮吓一哆嗦,人都蒙了。 秦孝脚撑着地往后拧着身子抬手,元京墨就顺着往前朝他手里凑。秦孝低头看着元京墨被捂上耳朵一动不再动的样儿没忍住笑,给他捂了半天等鞭炮炸完。 出来分数之后元京墨在家里待遇又升一个档,感觉自己上房揭瓦元长江都得夸他身手灵便。 家里不拘着元京墨就往秦孝那儿跑得更勤了,之前还因为秦孝陪他玩一天就得忙好几天不敢经常去,现在直接坐在秦孝后座满镇跑,原来元京墨出门是“元大夫的孙子”,现在出门是“和秦孝一起的”。 有时候秦孝下午把他送回去,有时候元京墨就直接睡在秦孝家,次数多了到秦孝邻居的二奶奶家借电话越借越熟。 开始的时候问——“二奶奶,我想借您家电话用用行吗?今晚不回去了得跟我妈说一声。” 现在隔着门直接喊——“二奶奶帮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听着啦,今晚又跟秦孝住啊。” “对!” “让秦孝少烧个菜!晚间你来端!” 元京墨喊着应:“好嘞!” 晚上吃了饭俩人拿着手电筒带着小桶蹬着自行车去树林子照知了猴,连着去两晚就能捉好些,秦孝给炸好撒点盐元京墨能一次吃半盘。 “知了又不能吃,你逮它干什么?” 元京墨坐在后座提着小桶,一只手单独捏着隔会儿就要嘶喊一阵的成年知了说:“我想研究研究它是怎么叫的。” “你今晚上要是研究不出来,咱们也不用睡了。” 元京墨晃着脚在后边直笑,回去真的对着灯研究了半天,后来上房顶还让秦孝给他拿着,秦孝弹弹知了肚子,果然像元京墨说的,每次肚子收缩着一振就出声了,声音就从肚子位置出来的,不是头。 那知了后来也不知道认清现实不挣扎了还是气得没脾气了,在元京墨手里不戳弄它就丁点声都不出,元京墨放它走都收着翅子不动,秦孝屈指碰了下才“吱”一声飞了。 房顶上有之前弄上来的凉席,铺开就能躺。位置高了蚊子少,元京墨还专门喷了花露水,美滋滋躺着也不担心。 “秦孝,我听说何雨婷报的北京的学校,双一流重点大学,可厉害了。” 何雨婷是这届镇上考的分最高的,六百多分,和第二名足足拉开了几十分的差距,六中的宣传黑板上都专门给她分了一半版面。 “嗯。” “我感觉我第一志愿可能不太行,主要是我分数超出来不多,又没选调剂,老师都建议选服从调剂来着,但是我不想学别的专业。” “第二志愿差得多吗?” “肯定比第一志愿的学校的排名差点,不然它分数线也不能比人家低。不过都是一本,我挺喜欢第二志愿的学校的,老师说它中医药的专业比别的学校好。而且它就在新城,挨着咱们市离家近我回来也方便。” “合适就行。” “我们今天晚上能在房顶睡吗?” 秦孝偏头看了元京墨一眼:“困了?” “没困,就是忽然想着了,我还没在房顶上睡过觉呢。” “不嫌硌就睡。” “不嫌,”元京墨顿了顿,说,“不嫌硌,就是,我怕晚上翻身掉下去。” “掉不下去。” “我不是怕万一吗,我睡觉又不老实。” 秦孝笑了声,元京墨当即炸毛:“你再笑话我我就把你推下去!” 他这点威胁实在不怎么够看,秦孝枕着手看天上的星星,话说得漫不经心:“你试试,推得动明天领你逮鱼。” 元京墨才不试,他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很了解的,推秦孝一条胳膊顶天了。 躺着躺着就犯困了,元京墨眨眨眼,想睡不敢睡的,伸手戳旁边的秦孝:“我想睡会儿,但是我还是有点怕掉下去” 秦孝换了只手枕着,中间的手攥住元京墨手腕:“睡吧,掉不下去。” 抓着好像就安心多了,元京墨又朝秦孝挨了挨,声音不知不觉慢慢低了:“明天我们去逮鱼吗?” “想去就去。” “还有,过两天教我骑自行车吧。” “行。” “等我上大学就没法来找你玩了,你会想我吗?” 秦孝有一会儿没出声,后来说:“大学有假期。” “唔”元京墨半睡半醒,好半天没出声,末了迷迷糊糊嘀咕着说,“可是我觉得我会想你的” 第28章 热 元京墨真的在房顶睡着了, 咕哝不清的说话声消失,只余下轻浅匀长的呼吸。 远处草丛里蛐蛐儿一直叫着,不时掺进三两蛙声。 天上星星很多, 明明暗暗散着, 秦孝枕着胳膊看了很久, 元京墨的手腕一直在他手里攥着, 偶尔会轻轻动一下,是睡熟了。 元京墨很白, 秦孝一直知道。 但夜里的白又像是和太阳下不一样了, 静谧中的也和喧嚣时不同。屋里透出来的光只够照亮门前小半院子, 房顶上的光线很暗, 可秦孝偏过头, 居然能看清元京墨快要长到眉眼的头发丝和安静盖着的睫毛。 他长得好看, 笑的时候尤其。 没有人比元京墨更会长,生动, 活泼,一双能见底的眼睛会说话一样。 不止一个人说元京墨不像在秀溪长大, 他太不一样, 白净,规矩, 乖巧,稚气,没干过活,没下过地, 能被狗叫吓得哆嗦, 能被对联划破手指。可秦孝在这一刻觉得,元京墨才最是秀溪长大的模样, 被山水滋养,被太阳偏袒,被人们喜爱,到了夜里,连星子都要眷顾。 密长微翘的睫毛梢上勾人靠近的,分不清是哪里落下的碎光。 “嗯”元京墨睡得不舒服,背上的骨头硌得生疼,嗓子里不自觉发出抗议声,迷迷糊糊想揉揉发痒的眼皮才发觉手腕麻了。 “秦孝” “嗯。” 秦孝把他手腕松开从旁边起来:“下去睡。” 在房顶确实硌得慌,元京墨揉完眼睛又揉手腕,末了坐起来打着呵欠朝秦孝伸手:“你拉我一把” 一回生二回熟,元京墨人还没站稳就熟门熟路往秦孝身上攀,闭着眼睛央秦孝再把他弄下去一次,说自己腿软下不了梯子,还知道含混不清地说“谢谢”。 夏天穿的衣服少,按道理抱下梯子该比冬天更容易,可秦孝托着软趴趴伏在自己身上的人,在不算太高的梯子上歇了两次。 夏天的衣服实在太少了。 薄薄一两层布,贴在身上托在手上,一毫一厘都藏不住。 清清楚楚。 热。 房顶时的风蓦地停歇消弭,汗顺着头皮脖颈流进背心里。 秦孝把人往上托了托,到屋里床边放下,开了塑料电扇就转身出去,元京墨的鞋也忘了脱。 井里的水夏凉,秦孝提了一桶到院子边上的棚里,背心短裤脱了往铁丝上一搭,舀一瓢水直接兜头浇下去,再几瓢水冲掉身上的汗,这才想起没拽条内裤出来。屋里有人正睡着,秦孝迈一步又收回,草草抓过背心擦水,先套上穿过的短裤凑合。 元京墨从屋里推开木头纱窗门喊“秦孝”的时候秦孝刚穿上短裤出来,听见声先把手里打算顺手洗了的背心内裤一卷,之后才抬头看元京墨。 院子没遮挡,抬眼就能看见站在屋门口的元京墨,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反应也慢了半拍。 “怎么起来了?” 元京墨呆站了会儿,视线在秦孝上半身停了几秒又挪开,可好像挪开就没地方落了似的别扭,原本是半睡半醒发现秦孝不在叫了两声没人应才撑着困劲儿起来找人的,可话到嘴边就成了想去厕所。 “拿上电筒。” 元京墨点点头要回屋,秦孝喊住他往院子另一边走,他们晚上去林子里捉知了猴才用过,还在自行车把上的桶里放着。 “我忘了” 秦孝推开手电筒给他,元京墨低着头接过去走了。 里面卷着内裤的背心扔在盆里没动,秦孝进屋去随便找了条内裤穿上,换了干净短裤又套了件短袖,出来看见元京墨正站在水龙头边上发愣。 “元京墨,”看他没反应秦孝又叫了声,“元京墨?” 元京墨这才听见,答应着拧开水龙头洗手。 秦孝过去把放在一边的手电筒关了:“愣什么。” “啊”元京墨洗完手拧上水龙头,余光扫过秦孝上身才松口气转过来,胡乱指着厕所方向说:“我是在想厕所好不好安灯,每次都要拿电筒麻烦。” 秦孝顺着朝厕所看了一眼:“我明天看看怎么扯线,先回去睡觉。” “哦哦哦。” 元京墨走两步想起来忘了洗脚,这会儿也顾不上了,反正脚上穿的凉鞋就怎么简单怎么来,从水桶里舀了瓢水冲冲结束。 “这个水怎么比水管里的凉那么多。” “井里打上来的凉。” 元京墨一下想起来秦孝这是秦孝那会儿从棚子里提出来的桶,是洗澡用的,登时不说话了低头就往屋里走,走两步又忽然停下了。秦孝在旁边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你刚才用那么凉的水洗头洗澡啊?” 秦孝不在意地回:“天热没事。” “天热才不能用这么冷的水洗头洗澡呢,出汗了更不行,冷热相冲,风寒湿气入体伏积经络,很多冬天发作的风湿头痛都是夏天种的因,你别不当回事。就算特别热想用凉的也不能用这么凉的,起码从水管接一桶放几个小时再用,你听见没有呀?” 看着人不犯困了,反应不慢了,说话也不磕绊了。秦孝对上元京墨一眨不眨较真的眼神,心口蓦地撞进只毛乎乎的动物幼崽一样,语气禁不住软下去,轻叹口气似的答应:“听见了。” “以后别用井里刚打上来的水洗。” “嗯。” “最好也别这么晚洗,都半夜了。风为百病之长,夜里的风更寒,不是冬天感觉到冷的风才伤人。” “知道了。” “你就是身体好不在乎,很多病都是一年年积起来的,当下不觉得有什么,等发作起来根治可难了” 元京墨的碎碎念持续到床边自动停止,脱鞋上床靠里躺下闭眼一串动作连贯流畅。他平时困了就是眨眼睡,秦孝在门口点了盘蚊香进去看元京墨闭着眼也没多想,关灯躺下了。 床是老式的木头双人床,不太到一米半的宽,睡两个男生也就刚好不挤,加上元京墨爱摊开睡,胳膊搭着胳膊腿挨着腿是常事。可这晚两人一个靠墙一个靠边,中间空着的地方再放个元京墨都够了。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拘束,元京墨做了一整晚的梦。 先是在房顶睡醒被粘住了起不来,秦孝提了一桶水给他洗身子底下不知道哪来的强力胶,后来直接一桶水全倒在地上,冻得他身上冰凉。过了好半天终于从房顶起来了,可他胳膊腿还粘在身上,怎么都伸不开。 后来秦孝像竖着扛棍子一样把他搬下房顶,要带他去逮鱼,到了河边把他放下说两个人比赛。元京墨动弹不了也说不出话,躺在地上好半天才翻个身,接着就看见秦孝在河里抱着一条白得反光的美人鱼洗澡,那条鱼的尾巴一甩拍在秦孝身上,秦孝身上的衣服瞬间没了。 太阳照在水面上泛着金光,秦孝上半身显出健康的蜜色,肩膀宽,腰腹窄,平时掩在衣服下的结实肌肉全露出来,带着十足的力量感,是和他截然不同的模样。 水里的秦孝朝他看过来,一秒,两秒,水不知道怎么变得很浅,秦孝一步一步朝他走近,溅起的水让视线模糊不清,却又把秦孝掀起眼皮直直盯着他的微末看得分明 “醒了?” 元京墨刚从乱七八糟的梦里出来,骤然听见秦孝的声音头皮都一麻,接着察觉到什么,僵着身子慢吞吞朝墙翻身,微微躬起遮掩。 “没醒那个,想再睡会儿” 第29章 心事 青春期男生身上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 元京墨最早在初中时就听身边同学说起过,随着出现的人越来越多,男生私下聊起时也就越来越平常, 有时候还会变成玩笑和调侃。 比如缘由, 比如幻想, 可能是不能公之于众的泛黄本子里的暴露描绘, 也可能只是喜欢的女生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元京墨不参与讨论,听见时也不会刻意躲开, 因为在元鹤儒身边了解得多还给同学科普过次数多伤身之类的知识, 任谁都会觉得元京墨对这些很熟悉只不过性格偏内敛不爱聊而已。只有元京墨自己知道, 他说不定是班上男生里唯一一个还没有出现过的。 这事元鹤儒给他诊脉时提过, 说他小时候用药重可能有些影响, 但通人事本身就各有早晚, 不成问题,不用理会, 元京墨就抛在脑后再没想过。他对这种事本身就没什么兴趣,理解不了同学谈论时暗搓搓的激动兴奋, 感受不到女生递来的信里描述的心动喜欢, 甚至没觉得万一真的一直没有算是什么要紧事。 所以现在忽然突袭似的出现了,他一边能淡定地明白发生了什么侧身遮掩, 一边又忍不住生了许多不知答案的慌乱。 某个清早醒来弄脏内裤是正常的,可梦见秦孝是正常的吗?梦里的内容和现在的情况有必然联系吗? 有人像他一样梦见的是男生吗? 动作间感觉到不舒服的黏,元京墨又反应过来眼下最重要的——他怎么才能不被秦孝发现? 都是男生,秦孝比他还大, 肯定经历过。在学校男生之间都能凑在一起讨论, 再常见不过的事了,有什么怕被秦孝发现的? 不知道。 反正不想让秦孝知道就是了。 应该看不出来, 当什么事都没有让秦孝赶紧送自己回去? 元京墨刚坐起来就把这个想法否决掉,黏黏糊糊的实在太难受了。 不但没办法当什么事都没有,还特别想洗澡。 “元京墨。” 元京墨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秦孝被他反应弄得愣了下,再说话声音低了点:“醒了就起来吃饭。” “哦,”元京墨答应,“好。” 下床先拽了几节卫生纸往厕所跑,扶着墙把下边衣服脱了,凑合擦擦直接套上短裤,手指头嫌弃地勾着内裤还干净的边。 扔没地方扔,塞口袋里又嫌不干净,别扭来别扭去,先把脏的地方靠里叠起来捏着出去了。 秦孝就在院子里舀水,一眼就看见元京墨往后躲的手:“怎么了?” “我内裤脏了,”元京墨直接说,也不管秦孝往哪边想了,“你能给我找个塑料袋装着吗?” 秦孝顿了两秒,说了句“进屋”,找出来个塑料袋给元京墨:“现在洗不到中午头就能干。” “不用不用,我回家洗去。” 元京墨回答速度快动作也快,迅速用塑料袋装好塞进裤兜,又着急忙慌出去洗手。 洗手的时候看见院子边上秦孝一早洗好的衣服在铁丝上搭着,内裤在最里边的角上。 当刷牙杯子的玻璃杯就在台子上放着,应该是秦孝刚才拿出来的,里边是他自己前两天拿来的牙刷牙膏,低头洗脸刷牙收拾完,坐到桌边根本没吃几口饭。 裤兜里鼓鼓囊囊的内裤格外有存在感,元京墨感觉到它就想到自己一早上的情况和昨晚无厘头的梦,连带着都不敢多看秦孝。 夏天路上地里光膀子的人多了,怎么就秦孝特殊? 河里凑一块洗澡的男生天天有,他和秦孝都是男生,怎么连梦见秦孝不穿衣服在河里都不行? 脑子里乱糟糟一团理不出所以然,秦孝问他回家还是去河里时想也不想就说了回家。 鱼不想逮了,自行车不想学了,就只想回家。 秦孝应了声,收了桌子从门后给元京墨拿下遮阳帽来说:“走,送你回去。” 除了大年初一元京墨还没这么早从秦孝家回来过,哪次不得拖到下午快黑天?连元鹤儒都问了一句,元京墨只说不小心弄脏了衣服秦孝那儿没有合适的换。 他回来就去洗了澡换了衣服,换下来的一身全洗了晒在院里,平时林珍荣只让他自己洗内裤袜子,见他连短袖短裤都洗了就夸了几句。 “我都这么大了,假期也没事干,以后我的衣服都自己洗就行。” 林珍荣意外了会儿,晚上还笑着和元长江聊这事,结果隔天俩人唠的内容就从“儿子大了懂事了”变成“肯定是有什么事了”。 不看电视不看书,不去药馆帮元鹤儒,不忙着找秦孝玩,吃饭说话和平常一样,可钻进自己屋就能待一上午。林珍荣有次过去看,元京墨桌上什么都没有,就托着脸发呆呢。 元长江白天忙干活,晚上听林珍荣说起来朝元京墨屋的方向看了眼,奇道:“半大小子有心事了?别是瞧上谁家闺女了吧。” 林珍荣其实也这么想过,可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他天天跟着秦孝在外边跑,没见有心思单独找别人玩啊。” 这么说元长江就觉得自己明白了:“肯定跟秦孝闹别扭了,两口子天天在一块都得吵两句,这么大的男孩凑一块玩再投机也得有摩来擦去的时候。” “秦孝又没那些小性儿,京墨也不是计较的,他俩能吵什么?” “小孩能跟咱一样吗,芝麻大的事就别扭了,”元长江越说越肯定,“要是之前秦孝送单子不得顺便找京墨玩会儿,今天我看有化肥单子,他没找京墨不是?” 林珍荣也开始觉得有道理:“是没来家里。” 元长江一拍腿:“那就是了。” 林珍荣想着小孩的事随他们去,可隔了会儿想到元京墨在屋里没精打采的样子又忍不住说:“那下回碰见秦孝我让他来家里玩玩。” “行啊,”元长江想了想,“京墨前两天不还念叨着要跟秦孝学自行车吗,我明天让二强从县城捎辆好的回来,俩人要不是啥大事,有个由头牵着京墨估计就去找秦孝了。” “那他要是就不愿意去找秦孝怎么弄?” 元长江说:“那我抽空教他呗,有新鲜东西玩总得高兴点。” 二强叔给捎回来的自行车顶鲜亮,说是最新的款。天蓝和银色组成车身,车把弯着,没有横梁,前边有白漆车筐,车筐还带着能掀开的盖,车把中间能放充电的车灯,后边的车撑是单边的,不用提着车子往后用劲,脚踢一下就能落下来或者弹开。车轮辐条在太阳底下反出亮光,铃铛轻轻一拨就是一串清澈脆响。 元长江骑着试了试,绕回来让元京墨坐后边:“挺好骑,爸载着你绕一圈。” 元京墨答应着跨坐上去,发现两边还有专门踩脚的小铁板。 元长江好些年没骑过自行车了,有几分重温年轻时候的新鲜,也是看元京墨近两天蔫着故意哄哄,一路骑着去了元京墨爱吃的那家卖鸡蛋糕的店,买完又慢慢悠悠骑回去,问元京墨:“怎么样,新自行车好吧?” “挺好的,”元京墨从后座拿着鸡蛋糕下来,“就是坐时间长了有点硌。” 元长江说他:“你天天坐秦孝自行车后边没见嫌硌得慌。” “他后座绑垫子了,不硌。” 冬天衣服厚不觉得,入夏的时候元京墨说了一次硌,再见着的时候秦孝后座就绑上了,而且是两层。下边是一个比着后座大小剪下来的海绵垫,上边是块凉席,边上用布条包着绑在车座上,软和又凉快。 元京墨说到这儿没声了,他还是不大能想秦孝,尤其最近天天晚上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一想就觉得心里被什么抓一下捏一下似的别扭。 可见不着更难受,假期都没意思了。 元长江看他这副模样愈发肯定俩人是闹了不高兴,故意说:“秦孝还专门给你绑垫子,让他拆了算了,我教你骑自行车,以后用不着他载。” “垫子在上边又不碍事,”元京墨说完又补充,“我让秦孝教就行。” 元长江推着自行车进门:“我看这几天你俩也不一块玩了,人家愿意教你不?” “他都答应我了,我明天找他去。” “自行车还不会骑怎么弄,推着去啊?” 元京墨立刻卖乖:“爸你明早把我送过去吧,我跟你一块儿早起。” “起不来我可不管你。” “起得来起得来,肯定能起来” 秦孝夏天出门更早,晌午太热,他都是早上和下午出门。元京墨现在对这些事一清二楚,第二天起了大早又专门带了秦孝家的钥匙,想着万一秦孝已经出门了就进去等。反正秦孝家有电视有游戏机还有那么多书,等一上午也不会无聊。 不过这次元京墨运气好,到的时候正巧碰上秦孝准备出门,屋门还没上锁元京墨就推着崭新的自行车进来了。 秦孝听见动静转身看见人,手里的锁悬几秒放下来挂在把手上,没问他怎么忽然来,也没问他怎么推了辆自行车,就在原地看着元京墨站了会儿,之后问他:“吃饭了吗?” 元京墨老老实实答:“吃了点。” 时间太早,秦孝猜他就是没胃口吃不了多少:“进来给你做。” 元京墨应着把自行车停好进屋去,从斜挎包里拿出小包鸡蛋糕来。 秦孝看见了:“吃这个?” 元京墨摇头:“我怕你不在家带着以防万一的,想吃你做的饭。” “嗯。” 夏天得在灶屋做饭,很多人嫌灶屋闷会直接把炉子搬到院里,元京墨之前问过一回,秦孝说麻烦。 秦孝端着东西到灶屋,元京墨在后边拿了蒲扇也跟进去。 “回屋等。” 元京墨不听:“我给你扇扇子。” 秦孝点着火放了两根耐烧的硬木柴:“不嫌热?” “肯定不嫌啊,”元京墨在旁边尽职尽责扇风,“你给我做饭都没嫌热。” 秦孝没再说什么,由着他扇了。 饭没弄麻烦的,锅里没盛完的绿豆稀饭放火上一热,鸡蛋加上面粉和切碎的菜叶搅匀,盛稀饭的铝锅端下来换上炒锅,煎个蛋饼再切点腌的咸菜就够元京墨吃了。 元京墨咬一口蛋饼配一根咸菜丝,再喝一勺绿豆稀饭,整个人都满足了。 感觉好久没吃秦孝做的东西,好像连最普通的腌咸菜秦孝切丝添醋拌出来都要更香一些。 吃着吃着别的都抛在一边了,元京墨弯着眼睛夸:“好吃。” 秦孝看他一眼:“什么都好吃。” “就是好吃啊,稀饭都正好喝,不用等它凉。” “热的时间短。” “嗯嗯嗯,”元京墨吃完鸡蛋饼了,一手筷子一手勺子专心喝稀饭配咸菜丝,“反正好吃。” 秦孝拿水壶给他倒了杯凉茶。 “你今天是有事吗?” “送几封信,还有件新城捎回来的东西。” 元京墨来了精神:“新城?” “嗯,和你大学一个地方。” 元京墨就是想说这个,笑了笑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嗯。” “咱们骑我推来的那个自行车吧?我爸让二强叔从县里买回来的,说很好骑,它前边筐能放东西就不用挂车把了。” “嗯,送完教你。” 元京墨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秦孝这么不经意地说出来之前答应过的事,忽然觉得很开心。 明明他心里知道秦孝不会反悔,他一提秦孝肯定会同意,可同样的结果,秦孝记着说出来好像就不一样。 临走元京墨去了个厕所,往外走瞥见一根灯绳才发现厕所顶上多了个灯泡,在进来拐弯的地方一拽灯绳就亮了。 又拽一下把灯灭掉,元京墨出来视线扫过院子,在挨着大门口的墙边找到秦孝。 他把二八自行车后座的垫子拆了,正往新自行车上绑。 秦孝脸上没什么表情,弓着背,垂着眼皮摆正垫子,之后把布条从座子底下穿一圈随手打了个活扣。 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元京墨还在原处站着,秦孝说:“走?” 元京墨眨眨眼,嘴忽然不听使唤了一样磕绊起来:“我、我洗手。” “嗯。” 一叠信和秦孝记东西的本子笔都放在筐里,从新城捎来的东西用麻袋裹起来系得很严实,秦孝找了截绳在一角抠出的孔里穿过去当提手挂在车把上,但元京墨的自行车车把向下弯着,挂到最底下擦着车轮,挂在把手上蹬起来一直碰膝盖。 秦孝今天穿了条长裤,刚蹬两圈元京墨就听见声音了,拍拍秦孝让他把东西递给自己提着。 东西不沉,在车把上确实碍事,秦孝停下把东西递给元京墨:“放腿上担着,我擦了,没灰。” “哦哦好。” 东西是在新城打工的人捎回来的,一般是有认识的人坐车或者开车经过秀溪,就给捎到镇上,麻袋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名字,马友富。 秦孝送的时候没直接往门外的信箱里放,先停好自行车过去叫门,没喊两声就听见几声小狗叫。各村养狗的人家太多了,元京墨跟着他不知道听过多少家狗叫,可半点没见比之前吓得轻。 小狗大多不拴,容易跟着人跑,秦孝没再叫人转身要往信箱走,没两步就听见院子里有小孩应着往门口来。 秦孝又折回来往自行车这边走了几步挡住元京墨,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小男孩探出头,看见秦孝立刻笑着出来:“秦孝哥,是我爸捎信儿了吗?” “带上门,别让狗出来。” 小男孩一听接着要关门,可小狗已经跟过来了,他只能先伸脚把要出来的小狗顶回去,趁着小狗笨手笨脚仰倒的工夫连忙把门关了。 秦孝回头看了元京墨一眼,元京墨松了口气,笑笑说:“没事没事。” “嗯,”秦孝转回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小男孩,“捎来的东西,你自己在家?” “对,我妈干活去了。” “等大人回来再拆。”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收回想找开口的手挠挠头,忽然看见两人后边的自行车,惊奇问:“秦孝哥你买新自行车了啊?真好看!” “你这个哥哥的。” 小男孩刚才就看见秦孝后边的人了,听秦孝这么说马上管元京墨叫哥哥,还让秦孝和元京墨去家里玩。 “还有事,你自己玩。等会儿我们骑车走了再开门。” 小男孩下意识答应照办,伸着脖子看两个人骑远了才转身推门,门里的小狗等急了看见门开立刻蹿出来,绕着小男孩汪汪直叫。 “原来是怕狗啊”小男孩一只手高高兴兴抱着爸爸捎回来的东西一只手捞起小狗,用后背顶着关上门放下小狗又抓了抓头。 “这么点儿的狗还有人怕?” 第30章 触碰 秦孝在镇上跑了两年, 对秀溪的大街小巷都熟悉,送单子信件时会提前理一遍,按距离远近排好序, 送的时候不用多绕路。 可这次元京墨看着是多走路了, 塞完信回来秦孝身边问:“你排顺序的时候是不是没把捎的东西和信放一起啊?” 秦孝脚踩地支着自行车:“怎么?” “这条街我们骑了两遍, 应该先送这几家的信再送捎的东西, 那样最顺。” “嗯,”秦孝说, “忘了。” 元京墨一听马上说:“没事没事, 顺便溜溜弯嘛。” 说的时候没多想, 可坐在后座被秦孝载了一会儿脑袋瓜就开始运作了。 总觉得秦孝说的忘了很不可信, 他之前跟着秦孝在镇上到处跑了好多天可不是白跑的。 秦孝送东西的时候很仔细, 拿到手先点一遍数, 回家理过之后按顺序在本子上誊一遍名,送出去之后在名字后面打勾, 偶尔有当天送不成的会在名字后面另外标日期。 而且秦孝在家里按顺序写过一遍名字之后基本能记住,有时候元京墨故意捂着名问他接下来送哪家秦孝都能说出来。 怎么可能忽然就忘。 元京墨低着头两只手揪住秦孝短袖后边的下摆小幅度扯来扯去, 扯一会儿摊开手看看, 那会儿提东西勒出来的印早就没了。 车子拐进一条长长的巷子,被升高的太阳炙烤的热麻瞬间消失。穿过巷子再绕屋后, 不是最近的路,但有树冠和墙挡着,一定是最凉快的。但秦孝明明不在乎这些,不怕冷不怕热, 不怕淋不怕晒, 石头做的一样。 有次去李老头那儿送废品的时候李老头还说,秦孝和元京墨在一块儿待久了, 人都黑得轻了。 元京墨一会儿想这里一会儿想那里,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觉得自己不对。秦孝玩得好的人只有他一个,他不来秦孝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假设换过来,秦孝在他家玩得好好的什么都不说就忽然要回家,连续几天都不找他不理他,那他估计要难受死了。 过去几天后秦孝忽然来找他的话他才不会立刻像平时一样对秦孝,起码要生气半小时。 可秦孝问都不问就给他做饭,还记得要教他自行车,不让他累手,不让他晒着 元京墨伸手把遮阳帽往后转反戴,头一低就磕秦孝背上了。 秦孝让他弄得身子一僵。 从上次回家到现在元京墨一直格外老实,坐自行车只扶后座,递东西只捏一点边,早晨吃饭都不像以前着急从秦孝手里接了,规矩坐着等秦孝放下才开动。这会儿忽然像从前似的撞在身上,秦孝攥紧车把才没让自行车晃。 河岸坝上的大路比下边的林地高一大截,没遮没挡,秦孝绕下去走了临着树林的河边,风一吹大夏天的中午都觉得凉快。 “秦孝” “嗯。” “我们还来河里逮鱼吗?” “想逮就逮。” “啊那逮的鱼能烤着吃吗?” “能烤,不好吃。” 元京墨让秦孝短短几个字带着一会儿起一会儿落,脑袋顶着秦孝后背偏头:“为什么啊?” “外边焦里边不熟,不入味腥气,”秦孝说完往后看了一眼,只看见一边肩膀,“想吃烧烤了?” 元京墨忽地直起身:“你怎么知道!” 秦孝像是笑了下,元京墨这会儿完全不介意被笑话,感觉秦孝想看大象鼻子他都能转个十圈八圈。 这句秦孝没回,只说:“想吃改天领你去县城。” “好!”元京墨不知不觉来精神了,改天的事还远先想眼下,于是拍拍秦孝问:“今天下午你有空吗?” “有。” “那我们先学自行车还是先逮鱼啊?” “看你。” 元京墨想了会儿:“要不然我们在刚才骑过来的这条路上学自行车,学完正好逮鱼,怎么样?” “去坝上的大路学。” 大路比下边平整还宽,肯定好骑,元京墨立刻仰头看着秦孝的后脑勺答应:“嗯嗯嗯听你的。” 本来心里攒了一堆话想和秦孝说,结果最开始的情绪不知道怎么就散没了,不久之前觉得一定要告诉秦孝的满心感动这会儿越想越开不了口,不等克服莫名其妙高涨的羞耻心就到了下一家门外,从后座下去送信这一打断就更不知道怎么说了。 到最后一家门外时,秦孝照旧撑着自行车,元京墨从后座下来到车筐里拿信,可这次拿出来盖上车筐有一会儿没动。 他头上的遮阳帽还是反戴着,格外显小,本身他模样就显小,这么戴着帽子简直跟个嫩生生的小孩儿一样。 秦孝伸手捏着他后边的帽檐转到前边:“干什么?” 元京墨食指在车筐边上挠两下:“我” “呀,秦孝和京墨啊!” 两人听见声音齐齐回头,是这家的大娘正好干活回来。 元京墨在秦孝后边叫了人,然后把信给她,推拒了让去家里吃饭的热情邀请又回答了些被大学录取的问题,最后被秦孝载着走的时候元京墨彻底想不起来自己打算从哪里开头说起了。 秦孝难得主动问了元京墨刚才想说什么,可元京墨努力半天也没能答上来。 最后自己又把帽子转到后边去,熟练往秦孝背上一撞。 不出声了。 元京墨在心里对自己的装死行为嗤之以鼻,但又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什么。 说你对我怎么这么好?说我不应该忽然跑路不理人? 万一秦孝问他这几天为什么不理人怎么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呢。 不知道怎么说心里又挤了热烘烘软乎乎不好描述的情绪,没办法说给秦孝听就想做点什么。 可到家风扇打开凉茶倒好,秦孝把遥控器塞他手里让他看电视,根本没有他能做的。 元京墨认准遥控器左上角的静音键抠出来摁进去再抠出来再摁进去,折腾得那台老旧二手电视一会儿响声一会儿哑巴,终于在歪头看见自己的斜挎包时停下,掐着电视机再次撑不住报废之前收了手。 被放过的电视机暂时保住第二条老命,随着开关一声响进入平稳休息时间。元京墨搁下遥控器就去拿自己的斜跨布包,埋头往下拆拉链上的木雕小老鼠。 木雕小老鼠长得憨态可掬,前爪抱了一穗小麦,圆眼睛圆耳朵圆身子,中间有个竖向的小洞穿了根细黑绳,下边坠着两颗圆木珠,上边编了个小小的平安结。 元京墨这个斜挎的黑布包是还是初中跟爷爷出远门的时候买的,一起买了这个挂件,在包上挂了几年边缘位置被磨得颜色浅了些,但显得更圆润了,看着讨喜还精致。 吃过午饭收拾完秦孝才看见这只老鼠。 在厕所看见的。 厕所新安的灯是拉绳开关,秦孝用的最常用的红尼龙绳,因为绳子轻飘飘没什么重量,之前跟着折痕弯弯曲曲悬着,现在底下系了东西才直顺地垂好。 不知道是什么木材雕的,比寻常木头有分量。 摸灯绳的时候确实简单了,可要是就为了这,下午在河边捡块石头系上就能办。 “好好的东西不挂包上挂厕所?” 元京墨还笑得很得意:“怎么样,可爱吧?好看又实用。” 已经挂在厕所了秦孝也不能再给元京墨挂回包上,只能随他去。 这会儿太阳正当空,秦孝在屋里铺了层旧垫子又在垫子上铺了层凉席,电视里正在放暑假必重播的老剧,元京墨手里拿了本没营养的故事书,电视播到精彩的地方仰着头看电视,到了没大有意思或者演广告的时候就优哉游哉翻书,后来看着看着困了就直接趴在凉席上睡过去。 醒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电视关了,书摊开着被放到桌子上,只有风扇还在“吱呀吱呀”转着,速度明显比元京墨睡着之前慢了。 元京墨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枕头坐起来慢吞吞转头在屋里找,小半圈之后穿过开着的里间门看见了在床上午睡的秦孝。 里面开着塑料电扇,但凉席拿出来铺在地上了,床上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嫌外边的光太亮,秦孝一只手随意在床上放着,另一只手半抬反搭在脸上挡着眼。 他呼吸深长,节奏平稳,隔着到外间的距离听不见呼吸声,只能看见胸膛的小幅度起伏。短袖下摆因为动作窜上去一截,和长裤裤腰交界的位置露出条窄缝,隐约透着皮肤的麦色。 睡着的秦孝仿佛有某种魔力。他总是比元京墨更晚入睡也更早醒来,以至于元京墨骤然看见他熟睡的样子不自觉就放轻动作敛下呼吸,被诱惑着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他逐渐听见秦孝的呼吸,更加清楚地看见胸膛腹部的鼓充和塌陷,也看见再向下去一条夏裤难以遮掩的隆起。 秦孝会像他一样吗? 他对于秦孝的特别,和秦孝对于他的特别,是相同的吗? 秦孝梦见过他吗? 短袖下摆与裤腰之间的缝隙似乎更大了,像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伸进手指,去触碰到只看一眼就在梦里纠缠的腰腹。 “元京墨。” 元京墨猛地一抖,指尖猝然沿缝隙划过,腰侧皮肤的热度在瞬间以十倍百倍灼过来,烫得他心口不受控地哆嗦。 视线落在哪里都不对,只能游移着向上,撞进缓缓坐起身的秦孝眼里。 之后就没了躲开的能力。 秦孝看着他,半掀的眸深不见底。 他在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如果秦孝这样问,他要怎么说? 元京墨手脚定住动弹不得,在急促的心跳和呼吸里晃着瞳仁,等待审判一样等秦孝开口。 秦孝曲起外侧一条腿,胳膊支在膝上,说:“醒了。” 30-40 第31章 委屈 像旷野地里忽然来了厚重雷云, 没有地方躲只能眼睁睁看暴雨泼下,结果黑压压的云层忽然散了,天色变得和平常一样。 长长松一口气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又觉得从乌云密布到风和日丽的过程似乎过于简单了, 忍不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 “看什么。”秦孝把洗好的桃搁在桌上。 “没, ”元京墨立刻低下头, 就近摸过最大最红的桃子往秦孝那儿递,“给你。” 秦孝随手拿了个:“自己吃。” 元京墨在心里哼一声收回来, 照着红透的尖啃出一个坑。 临出门的时候元京墨从屋里拿了自己的布挎包, 秦孝在院子里拿出之前弄的捞鱼网搁在塑料桶里, 提到自行车旁边的时候元京墨正好过来, 秦孝朝他手里的挎包看了一眼。 “啊我忘了还得回来放逮鱼的东西了。” 元京墨说着转身想把包放回去, 屋门已经锁了, 秦孝说:“放筐里不占地方。” 包里空着,确实不占地。元京墨磨磨蹭蹭把包往车筐塞, 解释说:“到河坝上有段路,而且学完自行车再玩会儿应该不早了, 我是想着这样不用再回来拿, 能少骑一趟。” “嗯。” 元京墨莫名有点心虚,如果是之前他肯定就在秦孝这里住了, 逮到鱼刚好能当晚饭。秦孝肯定觉出来不一样了,可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合适,只能扒着车筐边一点不平的地方抠。 “桶挂车把上碍事,你提着?” 元京墨一听立刻答应:“我提我提。” 干点活出点力好像心里就舒坦多了, 元京墨坐在后座被秦孝载着走, 研究了好半天捞鱼的网。 看起来结构很简单,不太长的木棍头上是一个圆铁圈, 铁圈上绑着网,网的孔眼很大,不会捞到小鱼仔。 秦孝先骑车到河坝下边把塑料桶和捞鱼网放在树林边,之后骑回坝上的大路停下,扶着车把让元京墨去前边。 “我直接上来吗?” 秦孝说:“我给你扶着,你先试试车座子高矮。” 这辆自行车调车座高矮不像秦孝那辆得费劲卸螺丝,车座下边有小扳手,掰开就能调,调好再按下去就行。 元京墨胳膊腿都生得细长,坐上踩地完全没问题,不过秦孝还是让他先下来给弄低了点。 再坐上去不用秦孝多说元京墨就感觉出来不一样了,两条腿撑着比之前更牢稳,心也跟着踏实很多。 “会骑了再给你调高,不急蹬,扶住车把。” 元京墨按秦孝说的扶着车把用脚撑着往前,刚开始车把不怎么听话,秦孝帮着扶了会儿后来就正了,元京墨感觉好像会控车把了,秦孝让他试试去前边下坡滑下去。 “我不大敢,”元京墨看看那个算平缓的坡又转头看秦孝,“我怕摔,要不我再扶着自己走会儿。” “摔不着你,”秦孝这么说也没再让元京墨往前,扶着车把领元京墨调头,“能稳住车把就不用走了,骑一段试试,我在后边扶着。” 元京墨一只脚踩在脚蹬上,试探着抬另一只脚,发现秦孝果然把自行车扶得稳稳的才放心学着蹬。 最蹬的时候容易往边上拐,秦孝让他先顾车把,控好了再蹬。秦孝在后边把车子扶得稳稳的,蹬不蹬都不会歪,元京墨没法两边一起顾的时候就先管车把。他学东西快,再一个来回的时候已经像模像样了。 “骑快点。” 元京墨认认真真看前边的路,僵着脖子一动不动问秦孝:“我骑快了你还好扶吗?你不扶着我不敢。” 刚才秦孝也不是全程都在使劲扶着,他手一直没离后座,但后面元京墨已经能骑稳了。 秦孝这么和他说,元京墨直接捏闸停住,扭头看秦孝还扶着后座才松口气:“我还不会呢,刚才是你扶着才能骑的。” 其实骑自行车就是个平衡的事,只要扶稳车把不偏身子,蹬顺就骑起来了。元京墨已经能骑了,觉得不会就是怕摔。 “你骑你的,我跟得上。” “那你不能松手。” “嗯。” 元京墨最开始还怕秦孝跟不上扶自行车,时不时喊一声“秦孝”,听见秦孝声音就在身后才放下心来,不再说话只按秦孝让的慢慢加速。 果然像秦孝说的,越慢越容易拐,骑快了才稳当。元京墨越骑越顺,迎着夏风眯起眼:“秦孝,我好像会骑了。” 可说完身后没人应,元京墨一下慌了神:“秦孝?” 秦孝离得不远,隐约听见元京墨叫他就赶紧跨大步往前跑:“别回头,扶稳车把脚撑住元京墨!” 回头找秦孝完全是下意识的事,一看后座旁边没人什么话都进不到耳朵,赶巧车把一拐车轮正压在小片不知道谁漏下的小片沙上,自行车一歪想用脚撑也晚了。 元京墨不受控地摔下去,脑子里闪过小男孩血肉模糊耷拉着皮的腿死死闭上眼,可预想里的疼还没出现腰就被骤然出现的力道生生箍住,车子砸在地上,元京墨被捞起来撞进秦孝胸膛。 “没事吧?” 元京墨没出声,攥着秦孝的衣服好半天都喘不匀气,后怕得厉害,几乎能听见自己急乱的心跳。 秦孝扶着元京墨低头往他腿上看:“磕着了?” 元京墨忽然朝秦孝使劲一推,秦孝没动他自己倒连着退了两步,他腿软着刚才是秦孝扶着才站得住,这会儿一软又要摔,秦孝一把扯住他胳膊:“干什么!” “你凶什么啊!” 秦孝一噎,隔两秒放低声音:“没凶。” 元京墨推不动人就冲着秦孝攥自己胳膊的手撒气,两下打在骨头上打得手疼,委屈叠委屈堆成堆一下就绷不住了。 “你不是说给我扶着吗?我都说了我害怕,你不想教就不教我又不是非得学,哪有那么快就会的啊?” 秦孝都不知道怎么能扯到他不想教上去:“我怎” 话没到一半就顿住,秦孝拧着眉头半天没说话——元京墨哭了。 大滴眼泪掉出来滑过脸往地上落,断线珠子似的一颗接一颗,还憋着不出声,跟转过头去秦孝就看不见一样。 秦孝叹了口气抬手给他擦脸:“别哭。” 元京墨躲着不让擦,手背在眼睛上快速一抹:“没哭。” 秦孝一直觉得自行车就是这么学的,不知不觉的时候就不用扶也歪不了,那就是会了。 可这会儿秦孝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怨我” 刚说两个字不远处就传来声喇叭响,村里一个大哥刹住三轮车下来扶倒在路中间的自行车:“秦孝你把京墨摔了?” 秦孝把自行车忘没影了,松开元京墨看他站得稳才过去接过来推到路边:“差点,刚才忘了扶,在中间挡路了。” “这有什么的,”大哥不放心地看看元京墨,又问一遍,“真没摔?” 元京墨脸上擦干净了,就眼眶通红,转过来和平常一样叫人,说:“没摔着,迷眼了。” “行,那你们玩吧,”大哥骑上三轮车,经过秦孝的时候松了松油门,说他,“京墨小,你让着他点,别欺负人家。” 秦孝看了路对面的元京墨一眼,答应一声没多说。 本来就是专门挑的大家都在地里干活的时间,再加上这条路本身车就偏少,刚才的三轮一走路上就又空了。 秦孝往元京墨那边走,元京墨撇开脸不看他。 “怨我,”秦孝站在元京墨跟前,又说一遍,“怨我,吓着你了。” 元京墨听见秦孝这么说忍不住仰起脸,对上视线刚才都压下去了的情绪不知道怎么就又翻腾着涌上来,那会儿掉眼泪的时候都憋着不出声,这会儿倒一张嘴就变了调。 带着哭腔瘪着嘴,简直委屈坏了。 “你答应不松手的” 第32章 别扭 元京墨那会儿啪啪往下砸眼泪珠子秦孝遭不住, 这会儿眼圈通红带着哭腔鼻音更是够秦孝受的。 从元京墨那里来的控诉秦孝都快听惯了,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他愿意说什么是什么, 秦孝从来都听过就算, 只有这次。 哪怕他必须得松手元京墨才能学会, 哪怕他只惦记着不让元京墨摔, 对于不松手这事就是随口一应。 可元京墨哭了。 秦孝不是没见过人哭,见过归见过, 谁哭怎么哭都跟他没关系, 元京墨不一样。 哭了得哄, 怎么哄? 秦孝哪哄过人? 连赔不是都翻不出新词, 更别说哄。 秦孝眉头越拧越紧, 让元京墨哽声咽气的低低一句弄得半晌说不出话。 他就这么仰着脸往上看人, 睫毛上还挂着湿,一边像是委屈得下一秒就要大哭一边又绷着劲儿不肯松, 定定对着你讨要说法。 眼见元京墨那双通红眼睛里的雾气又要聚起来,秦孝叹口气, 抬手把他上半边脸挡住了。 秦孝受不了的事少, 神经粗,人也糙。再小不会做饭的时候阿嬷到了有讲究的日子在屋里几天不见光不见人, 他大冬天凉水就馒头一样饱肚子。前两年跟着打工队帮人干活,顶着大太阳弯腰割麦子一天下来骨头都酸得咔吧响,睡一晚上第二天照样下地。 这类事多了去了,在秦孝这里根本不算什么, 舒坦点累点无所谓, 日子怎么都是过,他不在乎。 大概有的人天生耐造耐折腾, 就像有的人天生怕冷又怕疼,合该被护着哄。 秦孝手上茧子多,花椒刺戳着接电呲着都没反应,偏这会儿让眼睫毛梢一下接一下扫得想缩。 想缩,没缩。 他受不了元京墨那双透了水的眼睛。 太阳在天上散着热,旁边林子里的蝉不时发出长长一声,元京墨被捂着眼站在那儿,较着劲不动不出声。 直到隐隐传来句吆喝,声音挺小,元京墨看不见,不知道是不是这条路来了人,紧抿着嘴估计着位置摸到秦孝的胳膊往下拽。 拽不动。 秦孝捂着他大半张脸,说:“别哭。” 他嗓音沉,又一贯少有起伏,简短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硬邦邦的,不耐烦一样。 元京墨刚因为一连几遍“怨我”好了点,被遮着眼睛还以为能听见秦孝说出什么,结果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 委屈倒不委屈了,气得眼睛疼。 元京墨攥着秦孝胳膊使了劲,刚才汗都下来了也没拽动,这会儿秦孝顺着他的劲往下放元京墨反而撒手就走,不愿意理他。 秦孝不出声在后面跟,元京墨闷头走了会儿才发现自己走反了,转头又往回。 元京墨一早出门没戴帽子,这会儿走得急,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折回来的时候秦孝伸手抓他胳膊要拦,元京墨一想到怎么都弄不动秦孝的劲就气得慌,觉着胳膊被碰到反手使劲甩开,不想让秦孝碰。 秦孝收回手往前跟了一步:“干什么去?” “回家。” 秦孝看了眼自行车:“我送你。” 元京墨不回话,低头走自己的,过了会儿秦孝蹬着自行车停在他旁边:“上来。” 平时元京墨最习惯秦孝这么说话,可这会儿听着又冷又硬的字眼就格外不得劲,气得慌。 元京墨不说话往前走,秦孝后来也不骑了推着自行车在旁边跟。 拐上大路不时有人经过,开拖拉机的铁匠看见他们俩远远停下,吆喝着问是不是自行车坏了,要捎他们去修车铺。两个人停下和铁匠说话,主要是秦孝负责说,元京墨叫过人就负责在旁边站着。 说完话铁匠开着拖拉机走了,秦孝随手抹了把汗,想不出来得怎么跟元京墨说。元京墨不愿意让他载,那他除了走着把元京墨送回去也干不了别的。 秦孝做好了元京墨不出声接着走的准备,没想到元京墨不出声是不出声,可耷拉着发红的小张脸看看他头上的汗,忽然老老实实跨上了后座。 平时都是元京墨不停说话,有各种各样没穷尽似的新鲜事要讲,现在元京墨闷着气不开口,两个人之间忽然就陷进沉默里,从河坝到镇上的一路都安静得没个声响。 快到元家时秦孝停下车子没往里拐,转头看见元京墨从后座下来了,一条腿撑地另一条腿往后抬的动作顿了下,接着从自行车前边迈下来,叫了声元京墨。 元京墨下来没走,这会儿忽然看见秦孝右边胳膊上有两三个破了皮的小伤口,并排着,有点弯。元京墨站了会儿低下头伸出手,看见前些天剪过的指甲新长出来一点白边。 他指甲薄,很利,被蚊子咬了都不太敢抓,只敢掐十字,不然两下就得破皮。 刚要说话就听见秦孝叫他,元京墨气没消可又觉得心虚,别别扭扭抬头看秦孝,想着不管秦孝说什么他都顺着台阶下。 秦孝说:“你车。” 他说话的时候把手里的自行车往前送了送,元京墨忽然炸毛:“不要了,你不愿骑就扔路边。” 说完直接跑了,气得要命,简直不想多听秦孝说半个字。 拐弯之后连门口的元长江都没管,直接掠过去,一气跑回屋里拧开电扇呼呼吹风。 元长江是回家来送趟东西,一会儿还要去地里,看见元京墨风似的跑进家去于是先没走,跟着进来在屋门口伸头问:“回来这么早,秦孝送的?” 元京墨听见秦孝这俩字都觉得气,绷着脸“嗯”一声算回话。元长江一看是有事了,笑着把电扇拧小了点,又从桌上摸了元京墨的折扇展开扇风。 “怎么着,又吵了?秦孝不愿意教你骑车啊?” 气归气,元京墨有一说一:“没有,他教了。” 元长江亲眼看着元京墨两条腿跑进来的,连自行车的影都没见。而且看元京墨胳膊腿跟衣服都白白净净,也不像是摔过的样。元长江猜着是没学会,故意问:“那是秦孝不好好教你?他不好好教咱们不用他教了。” “不是,”元京墨闷闷反驳,“没不好好教。” “那怎么气成这样了,你说说,爸给你评评理。” 元京墨心里憋着气经不住问,没一会儿就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说到最后着重强调:“他没告诉我就松手了,明明知道我怕摔,答应好了不松手的。” 元长江在旁边一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元京墨越说声音越低:“我以为他一直在后边,结果忽然就没人了,差点吓死,心都跳出来了。” 这事对元长江来说实在不太好办。 要是憋不住笑出来估计以后都听不见儿子的心里话了。 “咳,”元长江跟武侠电视里演的那样把扇子折起来在手心敲敲,“他没在后边你怎么弄的,自己撑住了?” 元京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了个摆件竖起来倒过去地折腾:“秦孝跑过去把我接住的。” 这下元长江再想帮元京墨也没话了,这都不行,还想让人秦孝怎么弄? “要不这样,”元长江拿折扇又敲敲手心,“你爷爷这两天想出门,你跟着出去玩玩?” 元长江说完就觉得这个主意好,出去一高兴再加上十天半个月不见,回来什么气都得消大半,何况小孩之间这芝麻绿豆大的事。 往常元京墨最爱跟着元鹤儒出门,可惜得上学时间经常不合适,赶上能跟着一起的时候早几天就一直念叨着盼,恨不能觉都不睡赶快到出门那天。没想到这次变了样,知道之后没见多高兴不说,末了还说先不想去了。 这可把元长江意外坏了:“真不去?你爷爷回来你可就快开学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元京墨这次回答得比刚才还利索:“不去了。” “那你还找秦孝学自行车去?” 元京墨没说话。 元长江想想都觉得挺对不住秦孝,这让自己儿子折腾的。 “你说的这事不怨秦孝,学自行车哪有不摔的,今天没让你摔着都是他上心。一直扶着不松那不叫教自行车,叫哄你玩了。秦孝脾气好,在一块玩他老让着你,咱们也不能欺负人家是不?等出去上大学可没人跟秦孝似的。” 元京墨抠着摆件上凸出来的球答应了声。 他打小懂事,元长江舍不得多说,再者看看自家儿子露着的胳膊腿,真摔得青青紫紫烂皮淌血,元长江也不能好受。 “要我说这自行车咱要不就别学了,在家想上哪我开三轮送你,到了外边坐车,又不是非得会骑这个。” 元京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林珍荣过来问元长江地里的事,元京墨就催着爸爸赶紧干活去,说他知道了,不用操心他。 他这儿确实不算什么事,元长江一边关心儿子一边跟找点小乐子差不多,没再多说搁下扇子就忙着又去地里了。 元京墨没闷在自己屋,到正屋去歪在铺了凉席的沙发上,吹着风扇开了电视,林珍荣进来看一眼就忙自己的去了,元京墨听着电视里乱糟糟的声出神。 元长江说得都对,但也都不对。 他觉得自己说的话把事情都说清楚了,但是最重要的没能说清楚。 元长江说今天的事不怨秦孝,说学自行车就是会摔就是要松手,他都明白。 可秦孝明明答应了。 如果不能,秦孝直接不答应跟他说不行,他不会硬要求这样。 元长江还说等出去上大学没有人会和秦孝这样,怕他出去也这么和别人相处,可他根本不会和别人认真说自己害怕什么,也不会和别人学自行车。 只有秦孝不能说话不算话。 只有秦孝不能不耐烦。 只有秦孝是秦孝。 第33章 钥匙 秦, 孝。 柜子上的电风扇“嗡嗡”摇着头,房间门窗敞着,不时进来一股夏夜的风, 掠过桌面散落的稿纸, 带着边沿一张飘飘摇摇落在地上。 书桌中间的少年在台灯下支着脸, 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写写画画, 或工整或潦草,最终成形都和地面那张满满当当的稿纸上的字眼一样。 全是秦孝。 白天气了整个下午, 气秦孝答应了又松手, 气秦孝语气不耐烦, 气秦孝不会说好听话, 还气秦孝一直和最开始一样。 不像他莫名其妙生出来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一会儿松快一会儿别扭,见着的时候拘拘束束不像之前自在, 不见的时候又控制不住地想来想去。 晚上睡着梦见都成了平常事。 元京墨身上刚换过的短袖短裤上带着淡淡的被太阳晒过的洗衣粉味儿,像梦里秦孝在路上接住自己的时候。 只不过衣服穿了大半天, 洗衣粉味儿淡到快要没有, 扑进鼻腔里全是属于秦孝的味道。 是树林间有力的风响,是烈阳下灿黄的麦田, 是寒冬时烧旺的炭火,是四季里不动的山川。 他想秦孝了。 元京墨没有过这么要好的人。 从小到大认识的同学朋友有很多很好的人,随着分班换学校不断变,没有谁是特别的。元京墨对谁都很和气, 接受别人的好也主动去帮别人, 但最多只能到这样的程度。 大家都有各自认识的同学朋友,我可以把作业给你抄, 也可以给他抄,他可以给这个人捎水,也可以顺手给另一个人带饭。 而元京墨喜欢独一份。 别人给不了他独独一份的对待,他就不愿意给出自己的唯一和特殊来。 只有秦孝。 在这些方面,元京墨喜欢偏心,喜欢特别,就是小气,就是计较,甚至比起那些没办法说出口的“奇怪”和“不该”,他更在意秦孝是不是和他一样。 是不是一样别扭一样纠结,是不是一样惦记一样做梦。 他在不知不觉里这样把秦孝放在了这样的位置,那在秦孝那里,他也要特殊到这种程度才好。 不然他就不要。 后半夜醒来洗完澡就精神了,坐在桌边七想八想,听见院子里公鸡打鸣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外面的天已经褪了黑,变成太阳升起前格外漂亮的深蓝。 两三个小时之前想过的事情和隔了两三个月一样朦朦胧胧,元京墨揉揉脖子关掉台灯,把掉在地上的纸捡起来和桌上皱巴巴的几张拢成一叠夹进本子里,藏进抽屉底。 具体想了什么记不清了,元京墨走到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洗漱完趁着清早凉快穿过院子,去跟着元鹤儒做了一套八段锦,神清气爽回来碰见刚起来的元长江,在元长江“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惊讶里宣布,他要去下溪。 找秦孝去。 元长江今早着急去给田地浇水,得赶着放水的时间过去,那块地和秦孝家是两个方向,一早送元京墨过去来不及。 “我两三个小时浇完地就回来,”元长江不多会儿吃下去四个饼子,又喝了碗水,“你要是着急跟着我上地里也行,我让挨着的人给看会儿水,抽空把你送去。” 最近天热,地里活又多,药馆几乎天天有人过来说头晕,前两天还有个在路上直接倒了,都是中暑。就元京墨那小身板儿,哪怕早上热得轻,元长江也不敢让他顶着太阳自己走远路,万一真不舒服身边没人知道太危险。 元京墨摸过一块饼连忙摇头:“不着急不着急,我没要紧事儿,你们先忙地里。” 自己的心思再多也不能耽误家里的正事,而且元京墨确实不着急了。好像那些乱毛线球一样的东西忽然露了截线头出来,哪怕球还是乱七八糟团着,起码有了个能抓住的梢。 去秦孝家的时候十点多,元京墨猜到他会不在家,自己带着钥匙开门进去了。 钥匙在他这儿放了很长时间,但真的用钥匙开门进来还是第一次。 新自行车在靠墙边的地方放着,院里井上的辘轳一动不动,缠满的井绳连着旁边的木桶,高石槽里的搪瓷盆盛着要洗的衣服,地上放着半袋洗衣粉。 秦孝干活麻利也粗简,再加上衣服大多是黑的好洗,平时换下来的衣服顺手搓两把就行,从不会放在盆里泡着不管。 他在镇上的活杂但是时间卡得不严,早一会儿晚一会儿全看秦孝自己安排,该干的干完就行。不知道今天的活有什么不一样,几分钟搓衣服的空都没有。 元京墨拧开水龙头往盆里多添了点水,倒了点洗衣粉,在盆里搅开想着端到阴凉地去,结果下一秒就顿住,在一堆黑的衣服里摸到片格外薄的布,手指头慢吞吞挑起来看清赶紧塞回衣服底下,对着水龙头冲冲手扭头就走,衣服扔在盆里随它去,不管了。 打开屋门进去先在门口站了站。 刚才进来大门没有这种感觉,院子里一直空荡荡的,水井,雨棚,和元京墨最开始来的时候一样。 但屋子里面不是。 高八仙桌上满满当当,游戏机,故事书,笔筒,杯子,水壶小香炉被挤在墙边,原来放杯子水壶的矮柜顶用来放被秦孝修好的电视,电视顶上排了一排从李老头那里淘来的小玩意儿,都是元京墨一个一个摆上的。 炭炉过了冬就用不到,秦孝家屋里小,元京墨觉得炉子闲着白占空,和秦孝商量怎么能不浪费,后来一块儿去李老头那里锯了块木板放在上面当个小桌放东西。 最开始和秦孝说的时候好像这儿搁上板子能起特别大的作用,结果真弄好了,零零碎碎放的都是大人眼里“不成用”的东西。 河滩捡的石头,树上摘的蝉蜕,废纸叠的片技,饮料瓶剪掉一半做的小提篮。 里间变化更大,最显眼的书架旁边还铺着能随时坐下的垫子,衣柜门以前有几块不知道怎么弄的黑疤,被元京墨用贴纸盖住了。床正上方的三叶风扇也是今年才有的,费了不少劲,开始的时候想给床支出一个架子,但弄好之后一开风扇架子就晃,后来秦孝把梯子搬进来,挂到了顶棚上。窗子上的墙两边用钉子扯了根铁丝挂了一大片布帘,只不过秦孝不习惯用,元京墨不在这儿的时候就拽到边上用绳子绑着。 元京墨拆开绳子,把布帘扯开挡住窗户,太阳光顿时弱下去,屋里像在瞬间变成另一个世界。 静止,闷热,隔绝。 顶棚上的风扇快速转起来,元京墨躺在床靠外的半边,被秦孝的气息完全包裹。 睡着时是安静的,醒来时也是安静的。 没有做梦,没有变化,风扇还是在转,光线还是半明半暗,屋里还是没有声音,似乎刚才只是短暂闭了下眼。 以至于听见外间屋里的挂钟敲响两声的时候一阵恍惚,巨大的割裂感让元京墨差点分不清现在到底是醒了还是做梦,好一会儿才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迟疑地喊:“秦孝?” 没人应声。 元京墨踩在地上被粗糙的红砖地面硌到脚才想起穿鞋,挂钟里的时针的的确确指着两点,屋里院里空着,四处不见人影。 早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秦孝没回来。 元京墨不想等了,也不想再来找秦孝了。 两三点正是人们顶着太阳出门干活的时候,元京墨没走一半就被去镇上的三轮车捎带上。他戴着帽子脸也被热得通红,中午没吃饭又没劲儿,在三轮车里晃着一会儿觉得头晕一会儿觉得反胃,下车之后笑着和专门送他到门口的人道谢,让去家里喝茶歇歇,说完话看着对方离开就苦了脸,耷拉着头挪着步往药馆走,去找元鹤儒要解暑汤。 一碗解暑汤下肚又在元鹤儒的椅子上瘫了会儿才穿过院子往家里走,路过荷花缸伸手掰下个莲蓬边走边撕,一下比一下使劲儿,活像跟这刚熟的莲蓬结了仇。 “京墨?怎么从那儿过来了?”林珍荣提着水桶问他。 “秦孝没在家我就回来了,一个大爷开三轮捎我到门口,天热我去爷爷那儿喝了碗解暑汤待了会儿。” 元京墨一五一十回答,说完就要往自己屋走,哪想林珍荣说:“秦孝那会儿来找你,一听你去找他就骑车回去了,你俩没碰到?” “他来找我了?什么时候呀?就刚才吗?” “有一会儿”林珍荣话没说完就看见自己儿子一阵风似的跑了,经过的时候还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好好的莲蓬简直遭了罪,还在的一半被撕得开花,里边的莲子一个都没剩。林珍荣看看通往药馆那条路上隔一段就有一两点的绿,哭笑不得地喊元京墨慢点跑。 “看路。” 简短一句随着二八自行车熟悉的刹车声响起,元京墨猛地顿住步子,仰着脸一眨不眨看忽然就出现在跟前的人,鼻头忽然就有点酸。 “你去哪了呀?” “去家里找我了。” 两句话撞在一块儿,元京墨想到自己等不见人抿着嘴不吭声,秦孝抬手悬在他额头前挡太阳,说:“没想到你还愿意找我。” 不光他没想到,放在昨天元京墨都不能想得到,自己会使了性子生了气又巴巴跑去找。元京墨转开眼睛看秦孝自行车前边的横梁:“那你去哪了。” “去了趟县城。” 平时说话都是元京墨问一句秦孝才往下回一句,这次没用元京墨再问秦孝就接着说。 “买了木炭,烤架,签子,调料,肉,菜。” “想给你弄烧烤。” 元京墨刨根问底:“给我弄烧烤干什么?” 秦孝沉默两秒,说:“哄你,别生我气。” 第34章 回答 不太说话的人忽然说一句软乎的就格外戳人。 元京墨让秦孝一个“哄”字砸得没了话, 一下子什么都忘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弯,声音也跟着扬起来:“那你等等, 我去跟我妈说一声。” 怎么跑出来的又怎么跑回去, 可步子身形分明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了, 头发丝随着跑动起落, 被阳光照成裹了蜜的颜色。 跑回院子里喊了林珍荣一声,说“秦孝来了”, 到下一句“我们出去玩”的时候身子已经在往外转, 话音没落就又跑了。 秦孝看他出来说了句:“慢点, 别跑。” “哦。”元京墨答应着放缓速度在自行车旁边停住, 忽然意识到自己头发估计跑乱了, 立刻用手顺着梳了几下, 又在头顶抓了抓尽量让它蓬一点,别塌着显得没精神。 刚把头发收拾到约摸着可以的样子, 眼前忽然过来道暗影,秦孝头上的遮阳帽转移到他头上盖得严严实实, 什么发型不发型, 全压没了。 一边努努嘴想抗议一边又好像有点高兴,心里隐约甜丝丝的, 最后捏着帽檐往上抬了点,戴着跨到后座上没出声。 秦孝往后看一眼:“走了。” 自行车骑离大路穿过矮桥,在西斜的太阳下拐上河坝,元京墨转头看逐渐被树林挡住的河, 想起说了几次最后都不了了之的鱼来。 元京墨伸一根手指戳戳秦孝后背:“咱们还逮鱼吗?” “桶和捞网在下边, 想去就去。” “啊?”元京墨声调因为惊讶往上飘:“你昨天没带回家吗?” “忘了。” 秀溪没什么外来人,乡里乡亲民风淳朴, 拾了干柴一次弄不回家,堆在不碍事的地方用棍子画个圈或者顶上压块石头,经过的知道东西有主了就没人会动,哪怕当时忘了之后再来也肯定好好在原地堆着。 两人前一天放的桶和捞鱼网都还在靠河滩的林子边上,秦孝把自行车挪到树荫下,元京墨过去提塑料桶和捞鱼网。 “烧烤能烤河里的这种鱼吗?我记得那家店里烤的鱼都是很小很扁的,咱们这边河里没见过。” 秦孝今天没穿凉鞋,在河滩上踩着后跟脱了:“逮两条试试。” 元京墨举着捞鱼网眼睛一亮:“好!” 下了河才知道那个捞鱼网是专门给元京墨准备的,秦孝根本用不上,他空手就能逮住。 元京墨的中裤卷到腿根,两条细长匀称的腿全露在外边,手里捞网空空,看着被秦孝捏住鳃底尾巴乱甩的鱼瞪圆眼睛:“我要去你那边逮!” “嗯。”秦孝垂着眼皮没看他,抓着鱼往岸上走,扔进盛了水的桶里。 银白鳞片泛着光,挣扎着从秦孝手里脱离,在有限的水里扑腾许多下才消停。 元京墨确信秦孝刚才站的地方鱼多,蹚水往那边走。穿的中裤肥,裤腿卷不太住,元京墨眼睛专心致志盯着水里,一手攥着捞网随时准备出动,一手把要往下松的裤筒又往上卷了一圈。 听见河滩上“咔嚓”一声,元京墨分出注意力转头,看见秦孝拿着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枝干掰去细枝叶,随意掂了下像在看趁不趁手,之后攥着一使劲就把不算细的树枝弄去一截,拎着往河里来。 他劲大元京墨一直知道,可现在元京墨站在河里,温凉水流包裹双腿,从秦孝而来的每一分直接粗野的力量感都成了带他回到最初梦境的诱因。 那股别扭的拘束感又出现了,元京墨匆忙扭头,盯着从小腿边缓缓游过的鱼,被水面的粼粼光点晃了眼。 好在秦孝没到元京墨旁边,而是去了刚才元京墨在的地方,不远的距离让元京墨得到喘息空间,过了会儿压下去后知后觉懊恼:“我的鱼!刚才过去好大一条!” 秦孝听见声音本能看过去,眼底刚显出的零星笑意在触及元京墨的瞬间就消失。 元京墨生得白,经常露在外面的胳膊腿经过一夏天也晒不黑,可裤筒撩上去才知道,被衣服挡住的地方更是白到过分,照着日头映着水,惹眼到只要进入余光边角就能在一瞬夺去全部视线。 根本由不得你控制自己。 秦孝转开头,一时看不清水下哪里有鱼。 元京墨这会儿只全神贯注盯着水底,想着秦孝空手都能轻松抓住一条,现在有了工具肯定能抓到更多,他拿着这么好用的捞网还空手回去就太没用了。 他在之前的几次捞空里总结出点经验,站在水里一动不动,在游过来的两条鱼里锁定一条大的,屏住呼吸慢慢把网伸进水底,趁那条鱼没发现迅速兜住头使劲往上,居然真的捞了起来。 “秦孝!” 秦孝恍半秒才抬头,元京墨举着捞网朝他笑着喊:“你看!我逮到大鱼了!” 好像很长时间没听元京墨这样喊过名字,也很长时间没见过元京墨这样笑。 帽子下的一双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整齐瓷白的牙整排露着。他笑得太好看,比什么都惹眼。 秦孝定定看着,几乎出了神,以至于元京墨身子晃的时候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捞网里那条鱼实在太大了,离水后挣得厉害,元京墨只顾给秦孝看分了精力,被鱼攒足了劲的猛地一跳带得偏了身子,水里沙子软石头滑,慢慢走能一步一步踩得牢稳,一旦着急就踩不住。 这片水不算深也不是最边上的浅滩,将近一米的深度憋住气站直身子就能起,可对不会水的人来说摔进去的慌乱足够盖过所有,根本没机会冷静分析。 在水里走赶不及,秦孝扔了棍子直接往前扎进水里,好在两人没离多远,前后最多十几秒,元京墨几乎是刚摔进水里就被游过来的秦孝托出水面,没怎么呛水,咳两声就停了。 就是吓了一跳,刚才的活力跟得意全没了,蔫不唧趴在秦孝身上,胳膊环着肩,脸埋进脖子,一只手还攥着捞网。 秦孝隔着他背上湿透的衣裳上下搓了两把:“没事。” 元京墨闷闷“嗯”了声,跟小动物崽喉咙里的声一个样。 这么泡在水里不是办法,秦孝差不多是在水底跪着,看元京墨吓着了的样也没让他自己走,就箍住他上身抱着站起来。 身子一悬空元京墨两条腿立刻往秦孝身上去,秦孝对他来说就代表安全,这根本不用过脑,下意识的反应能代表一切。 刚才的事对会水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如果摔的人不是元京墨秦孝根本连心急都不会有。他不像元京墨吓得厉害,能顺手截住帽子,抱人起来时还注意着没碰那两条招邪念头的裸到根处的腿。 可他躲着,元京墨直接圈到他腰上去了。 “元京墨。” 元京墨不吭声,又扒着秦孝肩膀努力搂了搂。 衣服都湿透了,秦孝胳膊箍着元京墨身子衣服往上蹿箍不住,元京墨后怕着使不上劲儿还担心掉下去,胳膊腿紧扒着不敢松,一副可怜兮兮的样。 秦孝叹了口气,伸手兜着他腿根托住,元京墨这才敢松劲儿,放心伏趴着不动了。 上岸的时候踩的石头有块塌进坑里,秦孝一晃元京墨也跟着往下溜了点,两人贴得太紧了,一旦挨到地方什么都藏不住。 秦孝紧接着把他往上托了一截,元京墨没动也没出声。 走到林子边高一块的地方秦孝才停:“下来。” 元京墨松了手里的捞网,搂紧秦孝的脖子没动。 “元京墨。” 元京墨还是不松,过了会儿低声说:“我都觉着了。” 秦孝托着他没说话,元京墨侧过脸,看了会儿秦孝刚剃过的发茬,用额头贴他脖子侧面的筋,问:“是因为我吗?” 没有回答,元京墨也不追问,又说:“我最近经常这样,还会梦见你。” 元京墨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感觉到秦孝的僵硬,每寸肌肉都紧绷起来,甚至硌得他有点疼。 “你梦到过我吗?那种梦,有吗?” 细微风声,树叶晃动声,河流动的水声。 良久,元京墨感觉那些肌肉硌得轻了,像是极轻叹地了口气,他先感觉到紧贴着的胸膛的震动,紧接着听见秦孝的声音。 不知道在回答哪句。 他说:“这儿就你一个。” 第35章 碰 这儿就他一个。 半晌没声响, 湿透的衣服转眼已经被热烈的太阳晒烤到半干,元京墨搂着秦孝,脸又往滚烫的脖子里埋了埋, 薄薄的眼皮贴着脖子侧面有力的脉跳。 他被秦孝托得高, 不知道秦孝这会儿怎么样了, 但清清楚楚地感觉得到自己。 太糟糕。 刚才他能感觉到秦孝, 秦孝现在一样能感觉到他。甚至会更明显,更清楚。 告诉秦孝是一回事, 直接被感觉到是另一回事, 何况刚刚说那些话已经是元京墨的极限了。 如果现在秦孝让他下去, 不, 哪怕只是像平时一样语气平平没有波动地叫一声他的名字, 元京墨一定立刻跳下去用最快的速度逃跑, 绝对不多缠一毫一秒。 可秦孝沉默着没做出任何反应,一直没松手。 他抱托着元京墨站在河滩树林边的小片阴凉里, 身形比空手的人还要挺拔,杨树叶子停了晃晃了停, 他稳稳站着, 一动没动。 元京墨在不知不觉间松了力气,胳膊松松环着秦孝的肩膀, 腿卡在秦孝腰胯上耷在身子两边。 后来秦孝就那么托着元京墨蹲下捡了捞网和帽子一块扔进桶里,提着仅有的一条鱼,单手抱着元京墨从河滩迈上林地,穿过树林走到自行车旁, 弯腰把人搁在了后车座上。 自行车轮随着蹬动一圈圈转着, 身上衣服还没干透,偶尔来几缕风能感觉到炎夏里掺着热气的凉爽。 ——“这儿就你一个。” 元京墨转头看秦孝, 仗着不会被知道肆无忌惮打量,一厘米一厘米研究他后背弓起的弧度,绷在上臂肩胛的衣服,深麦色的后脖颈,还有从头皮青茬间淌下来的汗珠。 好像也没有很糟。 到秦孝家门口的时候自行车一停元京墨就从后座跳下来,还往旁边走了两步,秦孝往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往后抬腿下来自行车,一只手推着往前一只手掏出钥匙过去开大门上的锁。 元京墨跟在后面挪得要多慢有多慢,秦孝没出声催,立在门边等他进。 院子里多了一堆东西,窄长的铁匣子、还没安装的烤架腿、烤菜用的铁丝网、半麻袋木炭,还有两层塑料袋装起来的一兜,元京墨走近看,是些木刷铁签调料之类的零碎东西。 “肉跟菜在屋里。” 元京墨听见这么说往屋里看,才注意屋门居然开着没锁,连关都没关。 满满两袋肉菜在桌上放着,有一小包塑封好的成品掉在桌前,元京墨过去捡起来,是鱼豆腐。 他们在河边耗了不短时间,大夏天买的新鲜肉不能捂,秦孝过去弯腰拆开大塑料袋拿出来解开袋子,在鼻子下面不远的位置停一秒,确定没变味就先一样样敞开口放在桌上。 平时秦孝花钱省,买东西不多,馒头用麦子换,菜随着地里种的吃,肉和水果都是随吃随买。花钱的时候不吝啬,但也不随便,从来不会一次买很多放不住的东西免得最后扔掉浪费。元京墨第一次见秦孝买这么多吃的。 羊肉,猪肉,牛肉,鸡翅,鸡心只荤的就买了好多种。 现在天热,家里买了肉菜都是立刻拿出来,如果不是当时吃,林珍荣要么放冰箱要么泡水里,不然在袋里半晌午就能坏。 秦孝家没冰箱,但院子里的井能当半个冰箱用,东西搁在桶里放下去能储存段时间,西瓜浸在井水里过会儿捞上来像冰镇的一样。 “买这么多,”元京墨坐在小椅子上拆另一个袋子,“这个叶子有点蔫了,别的还好。” 秦孝朝他手上看一眼:“忘解开晾着了。” 元京墨想到大敞的屋门,想到院子里泡的衣服,一时说不清什么感觉,他想象不到秦孝着急慌乱的样子。 他生气的时候讨厌秦孝总是一个样子,真的知道秦孝不是一直平淡却有点不是滋味,可酸酸涩涩的情绪里又藏着隐秘的窃喜,像小老鼠得了满满一袋白大米。 本来以为秦孝是听林珍荣说了才知道自己来的,可院子里屋子里这么多东西,秦孝肯定得先回来放下再去镇上。 元京墨踩在小椅子底下的横木上,脚尖一下下在砖面点:“你那么急着找我啊?” 秦孝没接话,元京墨也没等他回答,继续翻看袋子里秦孝买的东西。心里知道了就可以了,不是硬要秦孝说出来才算。 “嗯,”秦孝忽然应了一声,说,“看出来屋里变样了。” 看见桌上的水杯,看见里间拉开的布帘,知道元京墨来过。 本来想把东西都收拾好再去找元京墨,接人来之后可以直接烧烤,可现在只能从头慢慢弄。 刷铁签子的时候想起来衣服没洗,把铁签子撒了盐倒上热水泡着,先把衣服搓洗晒上,之后开始洗买来的各类肉。 元京墨在旁边伸不上手,只能看秦孝忙,凑在跟前研究秦孝给处理鱼鳞和内脏。过了会儿秦孝的铁签洗刷完成,元京墨拿了一小把去串鱼豆腐和蘑菇。 烤架要现支,木炭要现烧,终于动手烤的时候太阳都要落山了。 秦孝先放了几串猪肉串试手,元京墨抱着秦孝买的大号雪碧使劲拧开瓶盖,面前木板和石头支起来的小桌上放了杯子,元京墨先拿过来秦孝的倒上。 “滋滋啦啦”的声音太馋人,元京墨中午就没吃饭,肚子早饿了,喝一口雪碧就放下没再动,只伸头直勾勾盯着逐渐变了颜色的肉串:“好香啊。” 秦孝偏头看他,没忍住浮了点笑,约摸着撒点孜然递过去一串肉块小确定烤好了的:“尝尝。” 元京墨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接,手碰到秦孝被炭火烤得格外热的手不知道怎么就下意识一缩。 刚烤好的肉串掉在地上,不等元京墨反应秦孝先弯腰捡起来搁在边上:“没事,这几串也好了。” 秦孝递给元京墨的时候手捏的靠上的位置,专门留了底下不烫的一块给他,元京墨连被烫着的借口都没得用。 可确确实实像被烫了一下,指尖都有一瞬间发麻。 明明都那么紧地抱过,直白露骨的话也说过了。 秦孝倒没什么反应,伸长胳膊把另外几串放在旁边盘子里:“行了。” 说完从一筐串好的生串里拿了一把摊在烤架上刷上油,拿起边上刚才掉在地上的一串往院子另一边走,搁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往回走的时候几口吃了。 元京墨拿着根烤串眼巴巴盯着秦孝走远又回来,秦孝把铁签子扔水桶里,看他手里的烤串只少了顶上一块,问:“不好吃?” “好吃。”元京墨这么说,还是攥着烤串没往嘴里送。 只慢吞吞伸出空着的手,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悄悄勾住秦孝的食指,声音细小又坚定。 “我没不想让你碰。” 第36章 热 是夏天, 元京墨的手不凉,但还是软。 他明明瘦得很,从四肢到身上哪哪儿都细, 秦孝一只手就能扣住他胳膊, 整个挂在身上都觉不出沉。可又不缺肉, 匀称长着薄薄一层, 但凡上手一碰就是软乎乎的。 连手指头都是。 元京墨少见地低着头,秦孝只能看见他头发中间的旋儿, 和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还是明显透红的耳尖。 他手指没多少力, 松松勾着秦孝的, 想挣开连劲都不用使, 可秦孝却跟被什么粗绳铁链锁住了一样, 额角都跳了青筋。 太阳从升起到落下需要许多个小时, 可落山后变暗的过程似乎只有短短几分钟。从不清晰,到隐约晦暗, 再到彻底落定。 一段说不出具体多长的时间里,谁都没出声。安静衬得心跳格外明显, 勾在一处的手指起初或许是为了解释什么, 可在触碰的瞬间就变了,而后随着一分一秒隐匿的光线愈发意味不明。 其中并不特别的一秒钟, 秦孝张开手,把元京墨整只手拢住攥紧,连同自己被勾在中间的食指一起。 烧烤架离得太近了,滚烫的木炭源源不断散发出比夏日更盛的热, 让紧贴着的两只手须臾就出了汗。 可又都保持着握在一起的动作, 没人挣,也没人松。 直到大敞的门外传来喊声, 两只手倏地分开落回各自身侧。细密潮意触及悄然扫过的风,尽数融于夏夜不动声色的热。 “秦孝!京墨在——”邻居奶奶到门口看见院子里的两个人,笑着转口,“京墨在啊,你妈打电话过来问。” 元京墨才意识到天已经晚了,平时他不回去都是早早告诉家里,免得等他吃饭,难怪家里会着急。 “二奶奶,我忘和家里说了,今” 话到这儿又顿住,犹豫着拿不定要说什么。秦孝做的烧烤才刚刚开始,等吃完再让秦孝送回家太晚,可,住在秦孝家? 以前最平常不过的事在不知不觉间变了样,元京墨前段日子不敢,现在没了之前躲着避着的杂乱,却更不敢了。 只想想脸就滚烫,胸口里心跳撞响。 可邻居奶奶根本没等元京墨后半句,转头隔着墙喊:“老头子!京墨在呐,给元家媳妇回个话!” 邻居爷爷应该正专门在院子里等,接着就拖着声应:“哎——好来!” 应完又问:“晚上不回了啊?” “对!”邻居奶奶吆喝着答完,自言自语念叨老伴:“这还用问一嘴,真是,都几点了还用问么。” 元京墨张了张嘴没出声,秦孝在大人面前说话一向周全,这会儿也没了声,一直没说什么。 “你俩这是捣鼓什么?” “烧烤,”秦孝清了下嗓子,“就是弄成肉串烤着吃,有熟了的。” 元京墨听见伸手想端盘子给邻居奶奶尝,正巧碰到秦孝伸过来的手,一抬头又撞上秦孝垂着看过来的眼睛,在晦暗天色里显得格外深,像一旦陷进去就没法呼吸。 错开视线才能喘气,元京墨吞咽一下匆匆跑开:“我去开灯!” “我说觉得不得劲,你俩比我这老婆子还省电,这可不行,京墨还读书,再伤了眼睛。” “嗯,”秦孝干干应一声,“忘开了。” 挂在屋檐下的院子灯随着纱窗门开关的声响亮起来,秦孝转头,看见进屋开灯的元京墨推门出来,步子先是一停,接着就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灯。 邻居奶奶说上了年纪牙口不好,咬不动,也不肯留下等秦孝烤别的,只拿了一串回去要给老伴瞧个新鲜。秦孝和元京墨往门口送了几步,二奶奶不让送,催他们赶紧回去,还嘱咐这东西不当正经饭,记得吃点煎饼馒头。 元京墨听一句答应一句,和二奶奶有来有回说了不少,等人一走秦孝把门一关,元京墨又像被按了什么消音开关一样,不出声了。 屋檐的灯照的范围有限,院子中央亮堂,大门这边暗些,元京墨站在秦孝旁边看他拴上插销,不知道怎么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说不清道不明,甜丝丝的别扭。 两个人挨得近,秦孝放下手的时候手背碰到元京墨手腕,元京墨动动手指,试探着抬了抬,秦孝伸手攥住了。 元京墨心口一跳,跟着秦孝往里走,眼睛眨巴眨巴的忍不住往手上看,他差不多是被秦孝攥着整只手,手掌拇指全在秦孝手心,只有四根手指在秦孝虎口的位置露出头。 秦孝手比他大多了,手掌宽厚,手指也长,骨节粗,有茧,还有仔细看就能发现的大大小小的疤。元京墨想起来什么,立刻往秦孝胳膊上看,可一路找到手肘都没找到。 “看什么?” “昨天我把你胳膊弄破了,”元京墨说着把秦孝胳膊抬起来看里边,还是没看见,“记错胳膊了吗?” 秦孝于是把另一个胳膊伸给他:“没破。” “不可能,我都看见了。”元京墨非常笃定,但另一个胳膊也没有。 秦孝确实没记得,问他:“什么时候弄的?” “就,你捂我脸,我往下拽你胳膊的时候,”元京墨当时没注意,但只可能是那会儿,“把你胳膊掐破皮了。” 说完就被按着晃了脑袋,元京墨伸手抗议,秦孝看着他抱头捋头发的样子弯了弯嘴角。 他当是怎么。 就破点皮。 元京墨还在研究:“你长好得也太快了。” “皮厚。” “我记得小时候大人说小孩不听话就这么说,”元京墨忽然想到这儿,边说边笑起来,模仿大人凑在一起说孩子的语气,“某某某就是皮厚,泼猴一个,扫帚抽断都没用” 他模仿什么的时候总是很形象,不夸张但又绘声绘色,让人听着就和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一样,不自觉跟着欢快活跃的语气生出格外放松的愉悦感。 说话间刚才烤好的几串两人分着吃了,秦孝又每样挑出三两串掺着放在烤架上,元京墨站在旁边看得起劲,举着蒲扇给秦孝扇风。 “元京墨。” 元京墨抬头:“啊?” 秦孝朝自己左边偏偏下巴:“来这边。” 元京墨照做,从秦孝身后绕到另一边换只手扇扇子:“怎么啦?” 秦孝右手给烤串刷着油,左手把元京墨牵住。 “那只手不干净。” 元京墨忘了扇风,低头又把手往秦孝手里放了放,抿着嘴朝半边没放木炭的烤架笑。 “豆皮好了。” 元京墨不想松手:“太烫了,放在边上等会儿一块吃。” “不饿?” “刚才垫肚子了。” 那才几串,秦孝一侧身正要说话元京墨的手就牵得紧了点,之后又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装作不是故意地松了松劲。 秦孝攥了下元京墨的手:“我不热,蒲扇搁边上。” 元京墨“哦”了声,伸手把蒲扇放到最边边的地方,接秦孝手里那串豆皮的时候往上边拿,和秦孝的手挨着碰了下。 秦孝声里带了点笑:“都是油。” 元京墨对着豆皮小声说:“我手上也有。” 烤好的没再往盘子里放,直接放到元京墨这边,元京墨拿起一串肉吹了吹,慢吞吞举高往秦孝嘴边递,尽可能自然地说:“你都没怎么吃” 不等元京墨把打过腹稿的话说完,秦孝就低头咬住了。 没想到秦孝这么配合,元京墨连忙捏住签子抽出来,等秦孝吃完再举高递过去。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吃的速度赶不上烤的速度。后来烤好的串攒了两小堆,怕吃不完就没再烤,元京墨见放不下又进屋里拿了个盘子。 收拾好秦孝先去洗了洗手,甩甩水随意在衣服上擦两下,到支起来的小桌边上时拿了马扎放到元京墨左边。 元京墨眨眨眼:“我也去洗——” 秦孝把他手攥住放在腿上:“不用。” 元京墨握着杯子一口雪碧喝了好半天,放下看见对面的碗筷忽然说:“要是阿嬷真能吃到东西,她咬得动烧烤吗?” 秦孝让元京墨乱飞的想法弄得没头没脑,隔几秒说:“咬不动吃菜。” “小心阿嬷知道打你,”元京墨边挑想吃的串边笑,拿了串鱼豆腐又想起来问,“你小时候被阿嬷打过吗?” “没。” 元京墨还挺意外:“你逃学,阿嬷都不打你啊?” 秦孝眉毛不明显地挑了下,握着元京墨的手使点劲一攥,元京墨当即卖乖:“我没盼着你挨打呢。” 元京墨本身模样就乖,再故意这么从下往上看人细声细气说话,简直没人招得住。秦孝本能想在他头上揉一把,握着人的手又舍不得松,只能又攥了下。 “嗯”元京墨哼一声,手动了动,秦孝接着松开:“弄疼了?” 元京墨跟着秦孝动作往他掌心贴:“没疼。” “我轻点儿。” 秦孝劲大,稍微使点劲就不算小,但整个手被包着这么攥不疼,就觉得一阵麻酥酥的,顺着胳膊往上蹿,连带着身上都麻了小片一样。 “真没疼,就是有点麻,”元京墨小声说,“挺舒服的。” 秦孝手不受控地蜷了下,喉咙一紧,忽然就明白元京墨说的“麻”是什么意思了。 第37章 吻 外面蛐蛐不知疲累地叫着, 一直没松开的手不知道从哪一刻变成十指交叉,指缝掌心紧密贴合,滋生出来的细汗混在一起, 分不清谁的更多。 盘子里的烧烤吃完, 烤架里的木炭还没熄, 秦孝用火钩拨弄几下, 随手拿了几串元京墨刚才吃得多的放在上面。 元京墨其实差不多饱了,但还是有点馋。那会儿边烤边吃举着喂秦孝, 还有后来坐在桌边的好半天, 他其实都没太分出吃进嘴里的是什么串, 更不用提仔细尝味了。 到后来好不容易心不乱跳了, 血不往脸上涌了, 耳朵不嗡嗡响了, 手心不呼呼冒汗了,终于能正儿八经好好吃, 结果烤好的两小堆已经被清得差不多,只剩了三两串。 一边知道自己吃了不少, 一边又觉得像是就吃了几串似的, 根本没过瘾。 秦孝烤得太好吃了。 元京墨觉得一点不比县城那家店里的大叔差,甚至在火候咸淡上更合他的口。 微微焦, 熟透的肉香扑鼻,咬的时候浸透料香的油会溢出来又半点不腻,再配上烤得带一点点脆生的青菜,只会吃完一串还想再吃一串。 秦孝好像自带做饭好吃的技能, 只要是吃的东西, 从他手里过一遍都会格外好吃,和别人做的都不一样。 “你怎么什么都会, ”元京墨自觉站在秦孝左边牵好手,闻着快要熟的串香味儿感叹,“第一次烤就这么好吃,太厉害了。” “跟那家店老板学的。” 元京墨一下仰起头,视线唰地从烤串转到秦孝身上:“你去找那家店的老板学烧烤了?” “嗯。” 秦孝应得云淡风轻,元京墨却在边上好半天没能出声,直到烤好的一串递到面前了才眨巴眨巴眼,慢吞吞接过去咬一口,成了电视里动作不灵敏的机器人。 又忘尝味了。 以至于元京墨到最后撑得打嗝,只能站着,坐下都难受。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秦孝今晚心思也不清明,只想着元京墨中午没吃饭,喜欢吃就给他烤,根本没顾上数算元京墨到底吃了多少。 后来秦孝一趟趟收拾东西,把盘子签子洗刷干净拿屋里,余下的肉菜放进井下,熄灭的木炭夹出来,烤架搬到墙根元京墨就一趟趟跟着,尾巴似的缀在后面,边走边顺时针揉肚子消食。 “还难受?” 秦孝手罩在元京墨微微鼓圆的肚子上试了下,元京墨登时一僵,差点把头摇成拨浪鼓。 时间不早,夏天夜里屋里吹风扇也没有外边舒服,大街上天天晚上都有拿着蒲扇马扎凑一堆拉呱凉快的人。元京墨和秦孝没到大街上凑热闹的想法,也不愿意在屋里吹风扇,架起梯子熟门熟路爬上了房顶。 “在房顶上风比下边凉快。” “没遮挡。” 元京墨“嗯”一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接着就忍不住看随后上来的秦孝,身子悄悄往他那边挪。秦孝刚上来弯了点腰,直起来的时候顺便把元京墨的手捞过去握着,元京墨弯弯眼睛,曲起手指蹭秦孝手掌的茧,又探出指尖摸秦孝突起的骨节。 秦孝收着劲攥了他一把。 元京墨消停了,只抿着嘴角笑。 “听说有的学校九月二十开学。” “高阳的学校就是!他开学可晚了,二十三号才报道,”元京墨说到这儿有点郁闷,“何雨婷好像十几号,就我是标准的九月一。” 已经进来八月下旬,离开学没几天了。 刚才还高高兴兴的人一下变得臊眉耷眼,秦孝觉出自己起了个差劲的话头,隔两秒说:“县城很多人置办开学的东西。” “我感觉没什么好买的呢,”元京墨坐在秦孝旁边仰头看月亮,看着看着不自觉往他身上倚,“衣服鞋书包什么的我舅跟我姨家都给买了,啊,我爸说等两天去县城给我买个手机。” “嗯。” 元京墨想说要是秦孝家安电话就好了,或者秦孝也有个手机就好了。他们可以打电话,还能发短信,一个人写完发送另一个人立刻就能收到,不用像寄信一样等很多天。 但元京墨心思简单也细腻,他知道安电话要钱,安上之后哪怕一直只接不打也要每月交座机费,更不要说只买就要上千块的手机。秦孝平时花钱少,在镇上送信件单子一个月五六百足够生活,还能有余钱,可如果安电话或者买手机开支就太大了。 何况秦孝平时根本用不到。 “我记得二奶奶家的电话号,要是想你了我就打到二奶奶家,你过去接呀?” “嗯。” “我还能给你写信,到秀溪之后都不用等人送,直接到你手里” 秦孝不习惯想以后。 很多人和他说以后。 以后要怎么生活,会怎么过,那些话他听着,偶尔也应一声,但从没过心。 他觉得想以后没用处,还觉得怎么过都没差距。 出生,过活,日子而已。 所以也一直不觉得元京墨出去上学有什么,上大学是好事。 但现在,“以后”就摆在眼前,随着元京墨的话越来越近。 元京墨一旦困了睡着很快,有时候甚至没有过程,短暂无声后就能察觉出细长匀浅的呼吸。 将圆的月亮把元京墨的脸照出一层柔雾,比平日更白皙,也比平日模糊。只有安静掩着的长且密的睫毛格外清楚,像月光下不为人知的丛林。 书里用蝴蝶翅膀形容生得好看的睫毛。 他只熟悉这片土地,元京墨会飞出秀溪去。 “秦孝” 秦孝的呼吸落在眉眼:“嗯。” “给你发短信” “好。” 元京墨半睁开眼,先看见秦孝的嘴唇和下巴,之后看见鼻梁和眼睛,再之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枕着秦孝臂弯,躺在秦孝腿上。 眼睛有点痒,像睫毛被太轻太轻地触过一样。 元京墨闭起眼睛胡乱揉两下,被捉住手腕不让揉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样细微特别的痒熟悉。只是想不起什么时候,也记不清在房顶还是哪个梦里。 “我刚刚做梦了。”元京墨没起来,又往秦孝身上挨了挨。 “梦见什么?” 梦见在被子里和你发短信,梦见一点发送就能从手机里到你旁边,在被子里抱着念给我写的信,还梦见 元京墨摸摸睫毛,说:“秘密,不告诉你。” 秦孝挑了下眉,胳膊把元京墨带着坐起来,元京墨立刻往他身上趴,胳膊搂住脖子不肯下。 秦孝眼底起了笑:“回屋睡觉?” “嗯嗯嗯,睡觉。” 刚才元京墨睡着了秦孝姿势一直没动过,这会儿腿蹿着起麻,倒不耽误。 抱元京墨不费劲。 以前每次被抱着下梯子都是因为迷迷糊糊的怕摔,这次难得醒了,还是被秦孝抱着下去的。 元京墨腿盘在秦孝腰上,从秦孝背后往下看还有点紧张,不敢乱动添麻烦于是找话问:“明天要去送信吗?我看见大桌子上有信。” “嗯,不多。” “那我跟你一起送。” 秦孝应一声,没直接把人弄进屋,托着往水管那边去。 元京墨爱干净,睡过去的时候就算了,醒着肯定要洗漱完才好睡。 洗脸的空秦孝进屋把牙刷杯子拿出来放在一边,元京墨一伸手才看见牙刷在杯子上横着,已经挤好牙膏了。 “哇,”元京墨拿起牙刷晃晃,“这么好。” 秦孝已经开始刷牙,没说话,扬了扬下巴让他赶紧。 元京墨刷牙仔细,听见秦孝大力快速刷牙的声音忍不住含含糊糊地说他:“你轻点儿竖着刷呢” 每次元京墨看见秦孝刷牙都忍不住说,秦孝当时慢了,下次还是快。 元京墨有时候说他刷牙跟刷鞋一样。 就算秦孝按他说的放慢速度也比他刷得快,元京墨洗漱仔细,晚上也没着急的事,秦孝把牙刷杯子收着进屋之后元京墨冲完脚又顺便洗了洗胳膊腿,等把自己收拾舒服回屋,秦孝已经把外间地上的垫子铺好了。 元京墨眨眨眼,又眨眨眼,看看地上再看看秦孝,满脸的欲言又止。 秦孝看他,元京墨捏捏手指:“分着睡啊” “嗯。” “别吧,在地上睡不舒服,明天还得送信呢,”元京墨顿了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小了点,“要不咱们划三八线,一人一半床,我不怎么你。” 秦孝笑了下,声很低:“你?” “我怎么了” 元京墨鼓鼓嘴,被怀疑了有点不服又确实没什么底气,毕竟他在屋顶睡着的一会儿都要做梦,下来的时候贴在身上什么都清楚。 想想还觉得自己挺不害臊的,白天的时候贴着被觉出来窘得快要钻进地里,晚上被觉出来就成了多平常的事一样。 本来嘛,都是男生,秦孝又不是不这样。 秦孝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那脑袋瓜估计又转到了十公里外,伸手按着晃了晃把人转了方向,罩着后脑勺往里间走:“上床睡觉。” 元京墨被推着到床边又上了床,灯关了,可他拽着秦孝衣角的手没松,秦孝就在床边没动。 “明天除了送那几封信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想学自行车?” 元京墨摇头:“不是,先不和你说。” 他不说秦孝也不好奇,站了会儿问:“还想学吗?” “不大想学了,”元京墨说完立刻补充,“不是因为生你气,我爸说学自行车都得摔,我胆子小嘛,还怕疼。反正也不是非得会,就是可能会骑的话方便点。” “想学我教,不松手,不让你摔。不学我载你,一样。” 元京墨仰着头歪了歪:“不松手能学会?” “什么时候会算什么时候。” 元京墨听明白了,心里滋滋冒甜水儿,转转眼睛又问:“那我要是不学了,你能一直载我吗?” 秦孝间隔两秒,应得认真:“我能。” “一直一直载我吗?”元京墨从床上跪直起来,“载一辈子?” 老式床高,元京墨难得能平视秦孝的眼睛,也难得以这样的角度看秦孝的脸。 夜深,月光透过窗进来,柔和的银白让秦孝的眼神格外软,一半在月光下一半在阴影里又让秦孝的五官格外硬。 他鼻梁本就特别挺,这一刻尤其。元京墨想到学校外湖边的石像雕塑,想到美术本子里的示范图。 任何一个都比不过秦孝。 元京墨觉得嗓子干,嘴里也干,他两唇微微分开,缓慢呼吸着,一厘一厘地贴近秦孝,忘了自己刚才在问什么,忘了要听秦孝说什么,只想碰碰秦孝的脸,眉毛、眼睛、或者鼻梁,哪里都好。 “元京墨” 叹息似的一声,元京墨微怔,来不及细想其中意味就被握住后颈。 有根线无声断掉,倏地只剩空白。 秦孝偏过头,吻了他。 很重。 第38章 重要 第二天早晨起来元京墨老忍不住舔嘴唇, 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得劲,就是忍不住。本来以为是晚上亲太多次太舒服了还有点不好意思,洗完脸照镜子才发现是肿了, 颜色还格外红。 “秦孝!” 墙上的镜子被秦孝弄下来搁在了里间窗台上, 搁得矮, 秦孝听见声进来从上往下看镜子一眼没看出来什么, 问他:“怎么了?” 元京墨转身仰起脸控诉:“你看!” 早晨秦孝起得比往常更早,从元京墨那儿抽出胳膊, 没多躺也没多看, 下床先去院里冲了个澡。之后收拾着烧水做饭, 一直在外边没进来, 这会儿垂着眼皮看元京墨手指的位置, 动了动嘴没说什么, 喉结先上下一滚。 元京墨嘴唇薄,肿起来很明显, 下唇偏左的地方还破了点。秦孝弯腰挨近看,抬起手又停住, 没碰, 拇指在元京墨下巴刮了下:“疼不疼?” “啊……”秦孝一挨近元京墨脑子就乱了,没反应过来。 秦孝说:“嘴。” 元京墨下意识舔了下, 看着秦孝不知道怎么忽然压低的眉头眨眨眼,老老实实答:“不疼。” 秦孝呼吸声有点沉,声音也是:“以后不这样了。” 元京墨一下睁大眼睛,没理解秦孝说的以后不这样具体是不哪样, 但不管是什么都觉得亏。 “别吧……”元京墨舌尖碰碰破了的地方, 照镜子看不见有血,但舔着又有点血丝的甜味儿, “我没觉着疼呢……” 秦孝额角青筋直跳:“别舔。” 他一说元京墨下意识又想舔,抿了下嘴忍住:“你说下午能消吗?” 元京墨不连着在秦孝家住,前一晚住了今天肯定回家,不想让家里挂心,再就是夏天两天洗一次澡是元京墨的极限。 他没法在秦孝家洗澡。 只想想得脱光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何况还要在秦孝平时洗澡的地方。 “消肿差不多,破的地方长不好。” 元京墨回神,想了想:“没事儿,我就说起皮咬破了。” 他这么说秦孝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愧疚跟心虚哪个更重的情绪,好比别人因为信任才交过来保管的宝贝,你不仅动了心思,碰出来印子,还得这个宝贝去撒谎替你遮掩做的坏事。 宝贝握着你手指头晃了晃。 秦孝清了声嗓子,朝外偏下头:“先吃饭。” 元京墨没松手,秦孝往外迈一步又收回来,转头看他。 “反正已经肿了,”元京墨亮晶晶的眼睛乱飘,拽着秦孝的手小声商量,“要不趁着没消再亲一会儿……”- 本来想着今天要送的信不多,上午就能送完回来,不会太晒,结果最后俩人出门的时候都九点多快十点了。 秦孝还是第一次有事的时候这么晚出门。 感觉很不错。 元京墨侧坐着倚在秦孝后背和他说话,手里搓着片从低矮树枝上摘下来的叶子,偶尔伸长脚去碰路边鲜绿蓬勃的草。 虽说出门不早,但正常午饭前的时间足够送完,可最后一封信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地方。 秀溪地方不大,没有门牌几号一说,收件人都是只写明什么村什么名字。这封信的收件人写的是于卫良家人,名字秦孝没听说过,排顺序的时候特意放在最后。他记得上溪村姓于的只有四家,找起来不费事,没想到挨着问了都不是,而且没人认识。 找不到人的情况不是没发生过,秦孝有经验:“再问问年纪大的人。” 元京墨不愁说话,之前跟着秦孝在镇上跑又认了不少人,秦孝骑自行车载着他到有人能问的地方一停,元京墨就跳下后座喊着“爷爷”或者“奶奶”小跑过去问了。 他特别讨上年纪的人喜欢,很多老人想半天想不起来有于卫良这个人,还会主动领着到可能知道的人家去帮忙找。 可一直到晌午头也没找到。 秀溪姓于的人不算多,秦孝跟元京墨绕路去了其他村子的村大队问,但都说自己村没这个人。 正晌午的日头太毒,又正是吃饭的时候,秦孝没再继续找,先载着元京墨往回走。 到家之后元京墨打开车筐拿着没找到主人的最后一封信进屋,拧开风扇喝几口水才顾上仔细看。 “于卫良家人收,”元京墨拿着信看信封上的字,注意到下面的寄件信息立刻伸手拽秦孝,“发件地址是烈士陵园!” 秦孝整理信和物件的时候很少看那些小字,他只负责送,不关注从哪里来,也不好奇可能是什么东西,这会儿听元京墨说才拿过去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信封上没有发件人的名字,是以烈士陵园的名义发的,长长一串地址下边写了电话号码。 烈士陵园这几个字带着不容轻视的重量,元京墨声音不自觉低下去:“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是已经牺牲的烈士啊?” “是。” 元京墨疑问地看他,秦孝给他指最底下一行有些模糊的字。 那行字写得更小更密,用的铅笔,像是临时补充上的,因为太靠边缘被磨得不太清楚。 说该烈士牺牲于某年某地战役,拜托送信人帮其找到家。 “一九四……”元京墨努力分辨上面的年份字眼,又仔细想了想上午和秦孝找人的过程,“一九四几年的话,如果现在还在世年纪肯定很大了。那几家姓于的有两家是年轻人开的门说话,可能不知道祖辈的名字,要不再去问问?或者再多问些年纪更大的老人,说不定会有人知道。” “再问问,实在问不到就去邮局打信封上的电话。” 元京墨连忙点头:“好,我们现在去吧。” “你找个塑料袋包一下放邮包里,我弄饭,”秦孝把信递给元京墨,包住他的手轻攥了下,“吃饱好干活。” 早上刚用麦子换的馒头还软和,橱里没吃完的菜能直接上桌,秦孝就花两分钟炒了盘葱花鸡蛋,俩人配着咸菜当午饭。 元京墨平时吃饭慢,还喜欢边吃饭边和秦孝聊天,这次全程认真吃饭没说话,和秦孝差不多时间吃饱了。 最近地里不是干收麦那些急活儿的时候,中午头带饭在地里吃的不多,大都会回家歇会儿,除了半夜,这时候各户家里人最齐全。 秦孝载着元京墨顶着热辣的太阳出了门,知了不知道躲在哪片树底下扯着嗓子叫,正当空的太阳让地面鲜少有阴凉,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再皮再爱玩的小孩这时候也不朝外跑。 元京墨没往秦孝身上贴,隔一会儿就捏着秦孝的短袖下摆呼扇两下,免得被汗浸透糊在身上黏着难受。 到上溪那几户人家外面叫门时每一家都惊讶问怎么这时候又过来,招呼着快进屋,听他们说了立刻吆喝着喊家里其他人,问已经过世的长辈有没有名字是于卫良,或者四几年参军一直没回来的人。 还是没有结果,但几户人家都出了个人和秦孝元京墨一块找,他们一辈子在上溪,比秦孝更熟悉,目标明确地领着去了一位年纪大到不能出门的老人家里问。 “于卫良?”老人耳背,听于家大叔提着嗓说了好半天才听清,哆嗦着手问秦孝:“他多大岁数?是哪年生人?” 这次没用于家大叔使劲,老人一看摇头就明白了,咳嗽几声说:“七十跟九十的都是老头子,早差辈了,顶多能认脸熟,上哪知道名?万一走的时候已经上了年纪,现在就得翻家谱,约摸多大岁数,知道了才好找。” 从老人家出来秦孝说去镇上邮局打电话问问情况,几个大人立刻让去家里打,秦孝没答应:“这种事用邮局的电话正规,万一那边有信回拨也方便。” “行行,你懂这些,按你说的办。” 一个家近的大婶紧跑几步回去提着下地装凉茶的杯子出来,秦孝拧开先递给元京墨,等他喝完一气灌下几大口扣上盖还回去。 “你俩等等,我再装一杯子放筐里拿着。” 秦孝摆手:“不用,婶儿,喝足了。” “要是问清了来家里说,咱们一块找。” “行。” 元京墨早先来过镇上的邮局很多次,以前的时候爷爷发信件东西给老友都是他来寄,近两年直接给秦孝就好,元京墨就没怎么来过。 之前来发东西的时候是从前边进大厅,这次秦孝直接领着他走侧边的门,从院子里进了大厅后面的屋。 元京墨第一次来这儿,屋里东西很多,列了几个满满当当的架子,最里边的柜子上堆了数不清的报纸和杂志,墙角有个人在椅子上打盹儿,元京墨看见就拽了拽秦孝,指指那边示意有人。 “没事,你管他叫孙叔。”秦孝没特意压声音,把元京墨的遮阳帽摘了。 帽子遮太阳戴着也热,捂得头发都塌了,秦孝伸手把元京墨贴在前额的头发拨开,手背在他被太阳烤得通红的脸上贴了下:“那边有风扇,去坐会儿。” 元京墨惦记着找人的事不愿意歇,秦孝就摸了个硬纸壳让元京墨扇风用,领着他到桌子里边的电话机旁打电话。 第二遍打通之后那边的人查了一会儿档案,说于卫良烈士建国前在本地一次战役中牺牲,在当地安葬。今年陵园的工作人员整理旧档案,尽力为家不在当地的烈士找到亲人,帮他们回归故土。 “这位烈士登记的地址确实是秀溪镇上溪村无误,但因为间隔几十年,并且当时参军没有详细登记的流程,我们这里信息有限,只知道这位烈士牺牲时21岁,如果找不到烈士的亲人麻烦您将信件按原地址退回即可,谢谢。” 秦孝垂眼看着元京墨手里的信,对电话另一边的人说:“我们再找找。” 确定了名字地址都对,按照烈士陵园那边说的战役年份和牺牲年龄能推算出哪年生人,可问题在于算出来的年纪和刚才在上溪时找的那位老人年纪差不多。 那位老人耳背但记性好,年轻时还在村里管过事,后来明明白白说了,他那个年纪上下十岁绝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在墙角打盹儿的人醒了有一会儿,看秦孝打完电话才出声,元京墨按秦孝说的管他叫“孙叔”,把事情原委跟他说了一遍。 “于卫良……行,我记着,平时出门也打听打听,”孙叔扯着插排把电扇往秦孝和元京墨这边挪,“看你俩热的,急什么,能找咱就找,找不到退回去让那边的人想办法就是。” 元京墨知道他是好意,扯着嘴角笑着应了一声。 找不到收件人的信不能在个人手里留,元京墨跟在秦孝后边看他贴了张纸条放到一个架子上,问:“是到了你写的这个时间找不到人的话就必须退回去吗?” “嗯。” 走的时候元京墨又朝架子上的信封看了一眼,坐上后座低着头好半天没出声,直到发现秦孝骑的方向是上溪村才一下扬起头:“我们再去问问吗?” “和大家说一声情况,免得惦记。” “哦……” “然后去看看李老头在不在家。” “啊?” “他认识人多。” 元京墨精神了点,想了想赞同说:“对,李爷爷到处收废品,认识的人比我们多多了,说不定就知道。” 等离开上溪再往李老头家里走时太阳已经偏斜了一截,秦孝捡着有阴凉的巷子骑,速度不快,中间回头看了一眼从邮局出来就蔫着的人,问:“你今天想干什么来着。” 元京墨自己都忘了:“什么?” “昨晚问我今天还有没有别的事。” “啊……”元京墨想起来了,“我本来想让你陪我去河边来着。” “想吃鱼?” “没,不逮鱼,埋石头。” 秦孝反应了两秒:“干什么?” “埋石头。是我自己的一个习惯,遇见特别高兴的事就找块石头记下来埋好。” 秦孝懂了:“昨天特别高兴。” “嗯,”元京墨头抵在秦孝背上,“我本来想和你一起去埋的,怕你嫌幼稚就没提前说。” 这个习惯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只不过小时候埋得频繁,买了新衣服、得了小红花、放了风筝吃了糖人,什么都想埋。慢慢长大就埋得少了,最近一次是被录取的时候,元京墨刻了一块石头埋在六中教学楼后面。 昨天很特别,很高兴,很重要,元京墨想和秦孝一起刻一块石头,想把自己的秘密习惯告诉他知道,哪怕被嫌弃也不要紧。 但这会儿又确实没了心情。 元京墨忽然想到什么,立刻解释:“我不是不想埋了,就是……” “不幼稚,”秦孝脚撑着地停下,说,“过几天再埋。” 元京墨看着转过头的秦孝答应,又听见他问:“埋石头有什么标准,帮烈士找到家人算吗?” “算的,高兴的事重要的事都算。” “到时候埋两块。” 元京墨忽地笑了,亮着眼睛重重点头:“嗯!” 第39章 可能 李老头的出门时间没规律, 有时候接连几天在家睡大觉,有时候黑灯瞎火照样出去转悠。 元京墨本来还悄悄担心了好半天万一到了发现锁着门怎么办,是在门口等还是晚点再过来, 没想到他们两个运气好, 李老头没出去, 就在院子里。 正蹲在一堆高高垛起来的废品边上鼓捣东西, 看着像在弄个不太大的棚。 “李爷爷,你搭这个干什——”元京墨好奇上前的步子一下刹住, 僵在原地低着声急急朝旁边伸手, “秦孝秦孝……” 秦孝熟练攥住元京墨手腕往前两步把人挡住, 不远处趴在李老头另一边的老狗对每次必定出现的一幕见怪不怪, 吐着舌头慢吞吞扫了两下尾巴。 元京墨扒着秦孝胳膊从他身后探出头, 朝看过来的李老头笑:“李爷爷, 你给它搭新遮阳棚啊。” 李老头从嘴里拿下烟枪在地上磕两下,说他:“回回来回回躲, 我看没秦孝你咋整。” “不会不会,”元京墨笑嘻嘻抱着秦孝胳膊, “怎么能没有秦孝呢。” 秦孝在旁边尽职尽责充当人形挡板, 像说的不是他一样。 李老头这儿是唯一一个元京墨明知道有狗还不怕来的地方,一半原因是老狗真的很老了也很通人性, 不会追着元京墨跑也不会朝元京墨叫,另一半原因是秦孝在。 两个条件哪一个都缺不得。 尤其不能缺秦孝。 哪怕元京墨知道老狗不咬他也得秦孝在才行,他看见狗的时候本能就紧张,头脑发木身体发僵, 挨着秦孝才有思考能力, 知道老狗和别的狗不一样,知道秦孝在边上, 放下心踏踏实实在李老头家玩。 这次不是来玩的。 元京墨赶紧说正事。 李老头年轻时候念过几年书,认得些字,拿着根枝子在地上划出于卫良的名字又一笔一划抹掉,拿着烟枪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不好办。” 他没听过这个名,但比秦孝和元京墨知道得多,想得更全。 “那时候前线一天天死的人没数,十七八四五十的都有,缺人,只要体格行跟着经过的队伍就能参军走。说多大年纪不一定准,为了当兵打仗虚报岁数的多得是。” “再说地方,几十小百年下来,秀溪不断有人从外边来住下,也有人拖家带口走,”李老头说到这儿瞧了俩人一眼,说,“他是上溪村的人,现在后辈不一定还是上溪人。” 来李老头家一趟,新的线索没找到,已经有的信息倒都拿不准了。 推出来的哪年生人不一定,家人在不在秀溪也不一定。 隔了这么多年,怎么想都是找不到的可能更大。 “找人的事——” “要不然——” 秦孝和元京墨同时在良久安静后开口,又在听见对方说话时中断。 自行车在元京墨家附近停下,秦孝单脚撑地往侧边转身,元京墨从后座下来走到秦孝旁边,两个人对上视线,隔两秒又同时开口—— “再试试。” “再试试?” 元京墨一下笑开,学着秦孝的语气重复:“再试试。” 这一试就是好几天,不管有没有信件单子要送元京墨都跟着秦孝满镇跑。如果于卫良的家人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大海捞针一样他们没法找,但最起码如果在秀溪,他们就一定要找到。 平时元家的长辈都一向顺着元京墨,更不用说是这种正经事,元鹤儒在药馆碰见来看病拿药的都会提一句,元长江和林珍荣除了跟邻里谈起,还都打电话给别处的亲戚朋友问过,多一个人知道就多点可能。 元京墨每天跟着秦孝不见人影家里也没人说,直到实在离开学没两天了,元长江才截住人让先空出半天到县城买手机。 手机在价格上算个大件,不是凑合用个一年半载就换的东西,元长江想着必须得让元京墨自己挑个相中的,这才一直拖着等元京墨一块儿买。元京墨其实不挑,觉得手机这种东西能用就行,不过元长江一说立刻跟着去了。 他有别的打算。 “我听人说现在直板手机都不流行了,”元长江领着元京墨往灯光大亮的商场里走,“你妈回你姥娘家之前嘱咐好几遍,说多花几百挑个时髦的,别到学校让同学瞧不起。” “手机有什么好瞧不起的,如果真有人看使的东西就瞧不起人,说明不中交,干嘛搭理他们。” 元长江“嘿”了一声,拍着自家儿子肩膀直乐。 一排排玻璃柜台里的手机看得人眼花,元长江领着元京墨直奔打听好的牌子那边:“二强他侄子说这牌子的手机质量好,从两层楼掉下去都摔不坏。” 元京墨睁大眼睛,不过没等他把自己由衷的不相信表达出来旁边的销售人员就热情招呼着上前了。 “咱们这是老牌子,一点不怕摔,滑盖翻盖都有,看中哪个我给你拿,”笑容可亲的销售边说边把两人往柜台领,“是给这个小帅哥买?” 元长江答应:“对,上大学了,给买个手机。” “都上大学啦,真看不出来,看着不大似的。” “他不愁念书,上学早。” 销售手上刷刷刷往外拿最新款,嘴里还和两人聊着天:“不愁念书好哇,是去哪里上学?” “新城,念医科大学,”元长江倍有面儿地一咧嘴,“一本。” “哎呦!真厉害!那可得买个好手机!” “嗨,随孩子挑!” 元京墨听着元长江一挥手能买下俩柜台的架势直想叹气,早知道该等林珍荣在家的时候一块来买,讲讲价说不定能少花不少钱。 “爸,你不是说想给我妈买银耳环吗,我看那边有卖的,你先去挑挑呗。” “我眼光不行,等买了手机着你去挑。” 元京墨伸头看看:“好几个柜台呢,你问问价格什么的看哪家合适,等会儿再一块挑。我想挨着用用手机,你在这我着急,等选好了喊你来付钱。” 元长江本身也不懂什么手机好,给不了意见,听他这么说就答应:“行,我就在那边逛。” “嗯嗯嗯。” 元京墨看着元长江走出一段才转回去,视线在销售拿出来的几个新款上一扫就过,偏头看别的。 “帅哥想要哪个?要是都相不中那边还有智能机,刚兴到咱这边没多久,屏幕大,触摸的,手指头点哪儿是哪儿,功能比这些多多了!” 元京墨抬头:“这儿最便宜的手机是哪种?” 几秒钟的沉默静止,销售的业务能力重新上线,到旁边拿出两款手机给元京墨介绍:“这个是咱们品牌最经典的款,别的不说,质量绝对过硬,砸核桃都没问题。这个贵一百出头,一样结实,但是屏幕比那个好,你看,是彩的。” 最便宜的五百五,另一个六百八。 元京墨看着热情给他介绍六百八的手机能照彩色相片能听歌还带游戏的销售,眨眨眼,拿起五百五的手机问:“还有比它再便宜点的吗?” 销售大姐顿了会儿,真诚回答:“孩子,再便宜就得是二手的了。” 二手的不行,怎么说都是第一次正经送东西。 元京墨摸摸自己的小布包,庆幸把五百家底全拿来了。 卡是没有余钱办了,只能以后再说。 “我还买个贵点的,两个给便宜吗?” “哎呀你这小孩可真会过日子,我们不赚几个钱,这样,你看你相中哪个,我尽量便宜点,当给你考上好大学添喜气。” “那个白色滑盖的吧,”元京墨回想着林珍荣讲价的样子,心一横,努力端着随意的语气说,“这个五百,那个一千,行的话我叫我爸来付钱。” “天呐那可是一千一百二的手机!新款!我那会儿就挨个给你说价格了,可没虚报,你可真敢砍,哪有一下子讲下快二百块钱的?” 元京墨本来就没底,让她这么一说顿时忍不住想是不是讲太多了。 “这样吧,我看你会过日子又刚考上大学,这俩给你一千六,再送你张带话费的手机卡,行了吧?我不坑你,干多少年生意了,不信你让你爸过来,他都想不到你能替他讲下来这些钱。” 她一说能送手机卡,元京墨想起来林珍荣之前领他买衣服的时候说的“砍价大法”,但凡送东西,就说明价格还能低。 元京墨放下手里的经典款手机,转头往其它柜台看,心里默数几秒回过头说:“这个五百的手机是我要悄悄买的,不能给我爸说,要是行的话我先把这个手机钱付了再找我爸来付那个一千的,不行我就去那边柜台再问问。” “别的没有咱们这个牌子好,你光图便宜那些钱才吃亏了,要不你看看这个,这个一千能卖。” “我就相中这俩,”元京墨转身要走,“那我再看看,谢——” “哎行行行!真是,我赔点钱算了。” 元京墨心里猛地松一口气,顺便看看元长江没在近处,攥着小挎包冲销售笑笑:“谢谢姐,对了,你说能送的那个电话卡里边有多少话费呀?” “……” 便宜的那个手机没要盒子,装上卡直接放进包里。手机比元京墨的手小一圈,到某人大两号的手里估计得跟个小玩意儿一样。 买完手机去给林珍荣挑耳环,挑好等着销售人员给包装的时候旁边有人过来搭话:“哎,我想问问你这手机在是在哪买的,什么牌儿?” 元京墨提着手机盒子一五一十说了,那人一拍手:“我就是想买这个牌儿!孩子专门嘱咐的,我记纸条了,是这个对吧?” 他说想买这个牌子的时候元京墨觉得正常,接着看见他手里拿的纸条才真真切切愣了会儿:“……几亚?” 元长江拿过装好的耳环伸头看看:“对,就是这个牌子,往那边走。” 那人按照指的路走了,元京墨想到纸条上圆圈打头的三个字:“爸你居然能看懂。” “以前不像现在,很多人就认得那么些字,不会写的画个圈,差不多音的用会写的字替都是常事,你爷爷收的锦旗经常有人写元贺如。” 元京墨心里一动。锦旗的事他也知道,但之前一直没往这方面想,元长江看他不走了也跟着停下:“咋了?” “名差不多音念起来应该不影响……”元京墨皱着眉头嘀咕一句,问元长江,“爸,咱们镇上,还有周边,跟于差不多的姓有吗?” 秀溪于姓少,元京墨和秦孝找人的时候主要问的有两点,“祖辈姓于的人”和“建国前参军一直没回来”。 有没有可能,不是姓于呢? 元京墨一边猜测一边又觉得自己想法没根据,跟病急乱投医差不多,而且要是姓都不对那他们知道的信息就更少了。 “没大有,”元长江话音一转,“哎,有姓於的,经常从山上采药到药馆换钱的那人就姓於。” 元京墨眼睛一亮,扯着元长江就要坐车回家。 “你妈还让给你买些质量好的毛巾搓脸油和零食点心……” “不买了不买了。” 元长江无奈:“人家写的姓于,你就这么忽然一想又不是真准。” “试试看嘛!” 第40章 出发 元京墨和元长江出门早, 在商场待的时间不长,从商场出来直接去路边等车回家,回秀溪的时候刚十点。 下车了才想到这个时间秦孝不在家, 他送东西到处都去, 想找也找不到人。 元长江说:“还不如把你妈让买的东西买了, 回来我把你送下溪去正好。这下东西没买完, 早回来干等。” “爸——” “行行行不说了,”元长江惦记着林珍荣交代的东西没买完, 隔了会儿跟元京墨说, “你要着急要不我送你去那人家里问问?他家住得偏, 在最西边山根那一片。” “我和秦孝说好了一块儿找的, ”元京墨托着脸没答应, “爸你现在把我送秦孝家去也行, 我有钥匙。” 他有秦孝家钥匙的事元长江知道,一直没说什么。也就是秦孝家自个儿一人, 但凡是有家长在的元长江都得让元京墨还回去。有个老词叫瓜田李下,没事还好, 万一有天家里丢点什么或者钱放忘了地方, 问不问都膈应。 俩小孩玩得来给钥匙就给了,元长江忍着没把大人那一套往他们身上安, 不过到底还是不太赞成,就说:“去了也是等,在家歇着吧。你要坐不住就去找你爷爷问问那个姓於的人,叫什么多大年纪是哪家, 问好了找起来省事。” “哦哦好。” 元京墨应完就走, 出了正屋门先脚步一拐到自己屋里去把挎包放下,想着等去秦孝家的时候再带, 先往柜子里藏了藏。 药馆里这会儿有人在,元京墨从通着院子的门进去坐到一边,没出声响。 望闻问切,望面部色泽、观舌质舌苔,听言语呼吸、嗅身体气味,询症况病史、问起居饮食,号双腕脉象、触患部情状。 四诊合参,不可偏废。 元鹤儒习惯先观舌诊脉,闲聊一样和来人说话便是最后一步“问”。 “头疼多久了?” “约摸着……十来天吧,刚开始不得劲没管,后来就头疼,家里有头疼药吃了就管当时,一直没见好。这不是,婷婷催着我来看看,别小病挨成大病。” “没大事,放心,”元鹤儒说话不疾不徐,语气一贯温和,“有段日子睡不好了吧?” “是啊,十一点多睡两三点就醒,其实睡得少没事,正好多干活了,就是最近这个头疼没完。” 来的人是何雨婷的妈妈,元京墨远远看了面色,这会儿听她说完在心里推想,头疼是状不是证,所以吃头疼药治标不治本,当时表面有点作用,实际根本不对症。 就像生了虫的葫芦藤,只把坏葫芦摘掉没用。 元鹤儒没着急下定论,又问:“心慌吗?吃饭怎么样?” “我一直早起晚间的心慌,这个时间早了,倒不厉害。吃不上多少饭,苦夏嘛,没胃口正常。” “这些也得注意,都是身体在提醒你,不能不当回事。” 何雨婷妈妈往前倾了倾身子:“元大夫,那我这是——” 元鹤儒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给她看:“你要是不嫌,我抓药的空让京墨再给你诊一次,和你说说怎么回事。” 平时元京墨常做抓药的活,这会儿本来想照常帮着记方子抓药,听见元鹤儒的话脚下一顿,接着就继续往前走。 他其实诊脉很多,元鹤儒认为不上手看多少医书都是浪费,有人来看病时元鹤儒倘若觉得脉象适合教给元京墨,就会问一句让元京墨也号一遍。 秀溪的人和善,一听没有不应的,时间长了来药馆的人还会主动让元京墨把脉练手。只不过元鹤儒很少让元京墨和来看病的人说什么,通常是来人走后才问元京墨脉象如何怎样辩证。 何雨婷妈妈答应得痛快,把手搁回脉枕上,笑着从学习到性格把元京墨夸了一通。 元京墨坐在元鹤儒的椅子上:“谢谢婶子,那我把脉看看情况。” 照例看过舌苔,元京墨在刚才元鹤儒的基础上多问一句:“是有什么犯愁的事儿一直没解决吗?” “真是让你说着了,”何雨婷妈妈惊讶后就是叹气,“唉,婷婷他爸走了,她奶奶受不住这几年一直没好过,我这边老人也是上了年纪得伺候,婷婷快开学了还在外边打工,东借西借地刚凑齐学费,哪能不愁啊……” 一句话勾起伤心事,元京墨反应过来元鹤儒刚才大概是有意没提,有些无措地转头看正抓药的元鹤儒。 元鹤儒抓药空手,一杆小秤在架子上放着,都是元京墨在用,元鹤儒的手就是杆秤,几两几钱分毫不差。 元鹤儒没回头,新拉开上方抽屉:“雨婷是咱们秀溪考得最好的孩子,有大出息,苦尽甘来的日子眼见着了,当大人的得珍重身体。” “哎,是,”说到女儿何雨婷妈妈欣慰笑了笑,“我得好好的,供俩孩子上学。” 元京墨见状赶忙把话题引到身体上:“婶子,你的病症在肝,肝脏郁结影响精神情绪,又有犯愁的心事,互相拖累才越来越严重。吃些疏肝解郁的药慢慢就会好,你放宽心。” 何雨婷妈妈“呀”了一声,把刚才元鹤儒写的字给元京墨看:“不愧是元大夫带出来的,这就能接班治病了。” 元京墨看着纸上的“肝郁”两个字轻轻松一口气,各人脉象病状各有不同,同一症结在不同人身上还会因生活习性、陈年病痛牵引出不同病状,何雨婷妈妈的情况不算典型,元京墨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悬了悬,这会儿才彻底放稳。接着听见问头疼怎么和肝扯上关系,就仔细解释关联。 肝是五脏之贼,牵脾连胃,又因为心脏是君主之官,脏器有不适都会影响心脏,所以心慌胃口不好。但她一直没当回事,长时间精神郁结睡眠不足又没停下干活,这才引起了头疼。 元鹤儒把包好的药给她,元京墨把人送到门口,回来看见元鹤儒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折起来正要扔立刻出声拦,元鹤儒转手递给他:“做什么用?” “纪念,”元京墨接过去笑着说,“纪念小元大夫正式向前一步。” 元鹤儒也笑:“好,一步步走吧。” “现在也要走啦,我找秦孝去,今天可能不回来——”元京墨话断在半截,才想起来差点忘了重要事。 “来送药材的於福?” 元京墨点头:“我爸说他家在西边山根那一片住。” “对,那边没几户人家,他在最上边,院子里有棵枣树的就是。” “知道了,我跟秦孝说,他肯定能找到。” 元鹤儒却说:“前两天他刚来过,我问了他于卫良这个人,他说不认识,还要帮忙找。” “啊……”原本这个想法就是元京墨忽然有的猜测,元长江回来路上说过好几遍他的想法没根据,这下又听元鹤儒这么说,精神头瞬间蔫下去大截。 “愿意去跑一趟也行,没结果就当顺便爬个山锻炼了。那座山里有个泉眼,你爸妈在山根包地种的时候你还小,怕着凉不敢让你玩水,你光在泉眼边上看都能老老实实待大半天。” 元长江过来是看见家里酱油和盐快没了,想让元京墨去买。听见元鹤儒这么说更是觉得元京墨想的不可能,但是看见元京墨一下失落落的模样没再说什么。想到这些天俩人满秀溪跑都没进展,估摸是找不到了,就附和着元鹤儒的话让元京墨去玩玩散心。 元京墨没有玩的心思,问完元长江要干什么就拿着钱出门了。 跑腿的事他从小干到大,酱油醋盐味精这些常用的小东西在附近小卖部买,要是买饮料零食塑料杯这些东西就去大路上的门市部,那里进货种类多,东西全。 这会儿是买最常见的东西,可元京墨经过小卖部没停,顺着路边往门市部走。 还不到做饭时候,不急用,他想走走路。 爸爸说的有道理,爷爷已经问过有了答案,他的想法已经被推翻了。可一边明明知道,一边又隐隐不甘心似的想循着试试看。 没有人拦着他不让试,可就是…… “元京墨。” 元京墨猛地转头,半惊半喜:“秦孝?” 秦孝骑的新自行车,元京墨看见莫名心情好了些,问他干什么去。 这个方向不是回下溪,车筐车把都空着也不是送东西。 “包落邮局了,”秦孝看着元京墨眉头不自觉低了点,“没去县城?” “去了,回来了。” “怎么了。” 元京墨捏捏手指,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全说给秦孝听。 “有可能,那个姓於的人不知道就问问他有没有兄弟姊妹,”秦孝边想边说,“问不到再去找一趟李老头,说不定还有姓禹姓喻的。” 元京墨身上那股没精打采的劲儿随着秦孝三两句全散了,眉梢眼角扬起来,亮着眼睛熟练跨上后座喊“出发”。 眉头舒展,秦孝撑着地的脚一蹬调头往回,先去了元京墨家,元京墨院子都没进,扒着大门朝元长江报备完就跑。 元长江听着元京墨声音里那股子兴头心里舒坦,本能反应就是他想干嘛就让干嘛去,乐呵呵答应完才想起来吆喝:“你买的酱油盐呐?!” 吆喝也没人应,一辆自行车两个人已经顺着大路骑远了。 试试。 可能大也好小也好,试试才知道。 元京墨坐在自行车上,从背后看着秦孝,明明一前一后已经离得很近了,可还是忍不住想挨得再近点。 想抱一抱。 元鹤儒和元长江虽然不信却一直支持,从没拦着,但他们和秦孝还是不一样。秦孝会完全接受他的猜测,顺着他的想法延伸,毫不犹豫陪他一起做。 周边没人,元京墨在掠过身侧的风里悄悄向前伸出胳膊,除了感觉到衣服下肌肉一紧之外没有其他反应,就顺着心里想做的抱住秦孝的腰。 不怀疑,不衡量,不提过程里周折的力气,不说大概率成空的结果,从头到尾,只有秦孝是这样的。 於福家住得远,自行车骑了很长时间,到一段不好走的土坡时秦孝微微躬身,元京墨把环到秦孝腰上的胳膊收回来,扶着车座想说自己下去走,可没出声呢就听见秦孝在前边说了句—— “别动。” 他不让动元京墨就没再动,过了会儿秦孝往后看了一眼,地面不平又是上坡,他一回头车子就因为磕绊晃了下,元京墨立刻扶住他腰:“你看路呀。” “嗯。” 自行车继续往前走,元京墨仰头看看秦孝肩背绷起的上衣,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什么,又把胳膊伸到前边去。 还好秦孝腰比肩膀窄多多了,不然这么搂着得挺吃力。元京墨侧着脸直接趴在秦孝背上:“你不嫌热啊?” “不热。” 元京墨跨在自行车两边的脚晃了晃,笑眯眯小声说:“那我也不热。” 70-80 第71章 浪漫 “孝哥去领饭了, 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他一口一个“孝哥”,元京墨在旁边越听越不是滋味,可在工地这种环境里, 看着差不多年纪的人身上沾满泥土, 元京墨根本没办法表达出丁点儿不友好。 “你喝点水吧, ”元京墨看见他嘴上干得裂纹起皮, 提醒了一句,又问, “你没领饭吗?” 男生显然没想到会被一个陌生人忽然关心吃喝, 愣了两秒从桌上拿起水杯, 边拧盖子边回答:“我这儿有东西吃。” “那就好, 你在秦孝上铺啊, 来干暑假工吗?” “嗯, ”男生简单应了一声,视线游移几次还是落到元京墨手里的东西上, “这个……” 他声音不大,说到一半就消了音, 看起来有点纠结。 “是八音盒, 应该是秦孝自己做的,”元京墨打开木盒子, 看着随音乐旋转的小旗帜犹豫 两秒,还是伸手往外递出去,“你要看看吗?” “我……” ——“元京墨。” 元京墨注意力随着这一声全部转移,眼睛亮起来:“秦孝!” 秦孝手里提了两份盒饭和几个馒头, 过来放在桌上顺手把元京墨前额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饿了没?” “还行, 早上吃饭了。” “嗯,凑合吃点, 下午领你出去,外边太热。” “有饭有菜还凑合啊?要求也太高了,我觉得盒饭挺好的。” 秦孝眼里带了点笑:“洗手吃饭。” 说完才看见元京墨手里拿的木头盒子:“什么东西?” 元京墨一怔:“不是你做的吗?从你床上拿的。” “是……是我做的,”上铺的男生站在旁边,听着秦孝和元京墨一句接一句地说话,到这会儿才找到机会解释,“孝哥帮了我很多,我没什么能送出手的,就自己刻了个玩意儿……” 手上劲儿一松,盖子合上,音乐声戛然而止。 元京墨眨了下眼睛,把东西放到桌面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做的。” “没关系没关系,”男生连连摆手,接着转向秦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个小玩意儿,不值钱,孝哥你别嫌弃就行。” 秦孝说:“我用不着这个。” “不是,这就是个玩儿的,本身也没什么用处,没什么用着用不着的,我感觉有时候心烦听见音乐会好点。孝哥,你随便找个地方一塞就是,说不定哪天会想拨弄着玩玩。” 元京墨本身情绪就有落差,这会儿越听越堵,偏偏人家又只是单纯道谢送个东西。 他头一次面对这种场景,不知道怎么处理才能既让自己舒服又不落秦孝的面子还不冒犯别人,只想赶紧走。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先回学校了。” 秦孝按住他书包:“干什么?先吃饭。” “我不饿,不想吃,”元京墨顿了顿,伸手去拿桌上昨天下午和秦孝一块儿买的酸奶大麻花,袋子里还剩了两根半,“我拿着路上吃——” 秦孝截住他,把塑料袋从他手里拿走放回桌上:“那是明洋吃了的。” 元京墨又仔细看了一眼塑料袋,上面印的明明就是他学校附近的店名! 这下是真不饿了。 元京墨拎着书包就走,秦孝喊他不停,要牵手甩开,挡住路绕走,被拽住书包连书包也扔。只顾闷头哼哧哼哧迈步子,被拦腰扛起来还奋力踹了几脚。 “元京墨!” “你凶什么凶!!” 秦孝任他挣,箍着腿根捡着没人的路一直走到工地后边一棵树底才把人放下,没顾上砸在脚面的书包,先伸手把元京墨胳膊攥住了,免得扭头又跑。 “你——”秦孝刚要说话就对上了元京墨起红的眼圈,一时定出,再开口拧紧的眉头就松了,语气也缓下来:“怎么了?不高兴。” 元京墨气鼓鼓别过脸:“我高兴死了。” “哪儿不高兴你跟我说,那个木头盒子我不要,还是你喜欢?你喜欢我给你弄一个。” “什么稀罕东西了,谁爱要谁要。” 秦孝忍不住皱眉:“元京墨。” “元京墨元京墨,喊人家喊得多亲近跟我就连名带姓的元京墨!送你的麻花当你的孝哥去,在这元什么京墨!” 秦孝被元京墨喊得愣了愣,脸上甚至显出来几秒空白。 大夏天正晌午的日头毒得厉害,树荫底下也被烤得闷热,秦孝习惯了太阳底下干活还好,元京墨这一会儿工夫脸和脖子已经红了,刘海湿塌塌贴在前额,胸口起起伏伏的,短袖也被汗浸湿了几块地方。 秦孝压着脾气长长呼了口气,攥着人胳膊的手没松,空出只手来给他拽了拽短袖,把头发捋上去,免得贴着难受,又把书包捡起来挂在肩上。 “到底哪儿不高兴,你直接跟我说。” 元京墨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又有点气不起来了。 态度不自觉软和了,但还是别扭。 “他亲手给你做礼物,悄悄放你床上想给你个惊喜。” 秦孝不知道什么惊喜不惊喜,他只有惊没有喜。 “我没要,”秦孝顿了顿,补充,“他刚来的时候有人欺生,我碰见了让他去干其他活,就一句话的事,没别的。” 其实元京墨也没觉得有别的。 可就是不得劲。 元京墨鼓鼓嘴,语气又软下去两度:“他管你叫孝哥。” “我跟他说,叫名。” “那你管他叫什么?” 秦孝深切感觉到思维跟不上元京墨跳跃的跨度,不知道这些之间有什么关联,只能有一答一:“明洋。” 元京墨扬着下巴控诉罪证:“你看!” “我看什么?” 元京墨更气:“你管我都连名带姓叫元京墨,才和他认识多长时间就叫得这么亲近了!” 秦孝:“什么亲近,大伙儿都这么喊他。” “那也不行,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凭什么你叫我都连名带姓的,叫他就只叫名儿,就是不行!” “行,我一会儿问他。” 元京墨眼都瞪圆了:“你还得问他?” “那我问别人。”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元京墨:“问什么?” 秦孝:“问问他姓什么。” “……” 丁点不夸张,元京墨觉得自己的大脑空白运转了足有十几秒。 情绪起起落落又落落起起了半晌,最后直接无语到平静。 什么想法都没了。 睡在上铺不知道几天了连人家姓什么都没注意,一坛醋拱到嘴边元京墨硬是不知道得怎么喝下去。 哽了好一会儿,元京墨做出心得总结:“你是真厉害。” 感慨完,上头的闷堵也散了个干净,刚才顾不得的热和饿全涌上来。 肚子空空,热得难受,秦孝攥他胳膊的这一会儿,掌心相接的皮肤已经被汗浸透了。 秦孝火力旺,冬天都浑身热乎乎的不怕冷,夏天更是跟块炭似的。 “热死了,”元京墨觉得不舒服往外抽胳膊,“都是汗。” 秦孝略略松开点,往上换了个位置又攥住。 “哎呀我不走。”元京墨秉持“委屈自己是笨蛋”的原则,果断把刚才学校有事的借口抛在脑后。 秦孝像是在评估这话的可信度:“真的?” “比孝哥还真。” 木头都能听出来这话不舒坦。 秦孝有点无奈:“元京墨。” “又元京墨……” 元京墨嘀咕声音小,秦孝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走啦回去吃饭,好饿。” 元京墨后悔赌气跑出来了,夏天正午就不是能在外边待的时候,太阳照得眼都发花。 终于回到宿舍才长长松了口气,太热了,热到哪怕觉得饿也没丁点儿吃饭的念头,只想对着风扇灌一大杯凉茶。 这会儿大部分人从伙房吃完饭回来了,拉呱的打牌的各种声音穿插起来,不算大的屋子显得拥挤很多。 “先歇会儿,”秦孝把元京墨领到自己床边,从水壶里倒了点水给他,“我出去一趟,很快回。” “你干什么去啊?” 一句话的工夫人已经快到门口,元京墨撇撇嘴,腿长了不起。 木头削出来的八音盒在桌子一角放着,桌子是共用的,别人愿意放那儿谁也不能说什么。 秦孝说了不要就不会要,元京墨收回视线努力把它忽略掉。 亏他还以为秦孝学会玩浪漫了。 元京墨嘴角撇得更厉害。 浪漫?这个词能放在秦孝身上才怪。 秦孝果然回来很快,呼吸不太稳,手里拎了个塑料袋:“给。” “雪糕!”元京墨瞬间来了食欲,连忙接过来,“冰工厂,绿色心情!” 冰工厂是山楂口味,绿色心情是绿豆外壳裹红豆心,两个全是元京墨平常爱吃的。 浪漫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元京墨嘴里裹着甜滋滋冰冰凉的绿豆汁儿,觉得什么都抵不过秦孝顶着太阳跑去买来的冰棍。 夏天晌午休息时间比冬天长,吃完雪糕歇了会儿再吃饭也没耽误。 元京墨吃饭细嚼慢咽的,秦孝吃得快,但两个人吃完的时间没差多少。 实在是秦孝吃得太多,他本身饭量大,来工地之后干活累吃得更多,一个人吃的饭能比过三四个元京墨。 “你还睡吗?”元京墨压低声音,尽管另一边的鼾声比他正常音量还要响,“吃这么多立刻躺下对胃不太好,但是过会儿再睡的话就没多少时间了。” 秦孝把垃圾收进塑料袋里系上口放在墙根:“不睡,我平时中午就躺着闭闭眼,你睡会儿?” 元京墨摇摇头:“不困,我下午又没事,想睡随时都能睡。” “嗯,出去玩的话走后边,别穿工地。” “知道,我不出去。我带了本小说,还想复习复习做家教的初中数学,好多知识点都不熟了。” 秦孝问:“家教定了?” “定啦,上午就给我发信息说面试通过了,本来想等你回来和你说的,结果生气来着嘛,就忘说了。” 说到这儿元京墨想起来漏算的账,其实刚才吃饭的时候就想起来了,看秦孝吃饭像饿得厉害,就没说乱七八糟的东西打岔。 现在没事闲聊,可到了能算账的时候了。 元京墨看一眼上铺床板,凑到秦孝耳朵边上逼供:“你居然把我买的酸奶大麻花给别人!咱俩排了半天队才买上的!” “我吃不惯,明——”秦孝险险刹住,没叫名,“他正好没买上饭说想买一根。” 元京墨眨眨眼,换成是他,别人没饭吃说想买根他的麻花,他也不可能拒绝。 “那麻花里的酸奶馅儿太黏糊,不给他我也吃不下去,给他总比扔了糟蹋粮食强。” 元京墨彻底没话了。 很好。 这理由,很秦孝。 第72章 李明洋 元京墨要做家教学乐器, 秦孝要干活赚钱,还是各自有事忙着。 但比起没放假时又分明哪哪都不一样了。 好像小小的世界里只余下他们两个。 2路转19路公交,元京墨每天正反坐两趟, 上午家教结束或是睡到自然醒坐着去找秦孝, 两个人会一起在秦孝的宿舍吃午饭。如果晌后犯困, 就躺在秦孝狭窄的单人床上睡一觉, 偶尔秦孝也睡会儿,两个人面对面侧躺, 至多有不认识的工友说一句哥俩感情不错。 下午元京墨就在秦孝床上待着, 看书、听歌、看下载的视频, 几个小时的时间一晃就过。 等秦孝下午下班, 太阳落山, 热得轻了, 两个人一起去附近的小街吃饭,门头低矮的面馆、三轮车后的凉菜、老板一天到晚站在门口吆喝揽客的烧烤摊、隔老远就能闻见香味的炸鸡店……吃完秦孝会到街口花三块钱买一大杯鲜榨西瓜汁, 解腻消暑,两个人你一半我一半喝到公交站。 学校对留校学生的安全抓得很严, 每天晚上都要拿着校园卡到宿管那里签到, 晚上还会查寝,不允许夜不归宿。工地上早七晚七, 2路公交早上六点半发车,秦孝如果住在学校第二天早上就赶不回去。 有那么几次谁都不想分开,秦孝就和元京墨一起坐车到学校,再坐晚上的末班车回工地。 绿油油的夏天有热浪铺面, 也有夜幕凉风。 在工地干的最后那天元京墨不用做家教, 也没睡懒觉,定闹钟起了个大早, 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坐公交去工地找秦孝。 到的时候宿舍有四五个中年男人在最里面的床边坐着说话,朝元京墨看了一眼没搭理接着说,声音很大,方言里不时夹杂几个刺耳的脏字。 工地的宿舍和学校里的宿舍不一样,一个平房里十来张上下床,住满的时候有二十多号人。都是出来赚钱的,除了本来就认识的很少会主动拉拢关系,尤其秦孝在的这个宿舍人员流动特别频繁,到现在秦孝马上要走了元京墨也只认识上铺的李明洋一个。 虽然听不懂那几个人在讨论什么,但元京墨本能地待着不自在,原本打算先替秦孝简单收拾下东西也没收拾,把空行李箱放在床边就出去了。 元京墨后悔来这么早了。 离秦孝中午下班还三个多小时,元京墨拣着阴凉路走,觉得没秦孝一块儿哪哪都不自在。 之前只要来工地,他都是要么在秦孝宿舍要么和秦孝一起的。 照旧往后面常去的那条老街走,打算找个地方待着等。 才发现到那条街的路居然有这么长。 元京墨把棒球帽的帽檐拽低了点,先从路边小商店买了一条绿箭口香糖,边慢吞吞走边不乐意地嚼,隔一会儿鼓鼓嘴吹个泡泡。 拐弯的时候脚边凭空过来块石子,元京墨顺着方向抬头,看见街边台阶上的李明洋时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 这个时间点,他居然没在工地在这儿。 没对上视线就不约而同各自收回,不知道李明洋是没看见还是不想搭话,反正元京墨没有主动过去的想法。 俩人半生不熟的,元京墨会一眼认出来全仰仗李明洋那身几乎没变过的衣裳——晚上洗早上就能干透的灰线衣,沾了油漆水泥点子的绿工裤。 虽说元京墨最近见天往工地跑,李明洋就在秦孝上铺经常碰见,但除了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没怎么说过话。 李明洋对秦孝无意间表现出来的关心,还有偶尔被元京墨看见的眼神,都让元京墨很不舒服。但是明显李明洋一直没做过什么也没说过什么,甚至每每元京墨来找秦孝还会有意避着降低存在感,导致元京墨别扭得很,不得劲是真的,说讨厌也算不上。 况且他帽子压得这么低,李明洋真不一定能认出他。 元京墨打算接住这份“默契”当没看见继续往里走,才抬脚就听见李明洋叫他。 挺仓促的一声“元京墨”。 元京墨停下转头,李明洋又说:“对不起,我刚才踢石头的时候没看见你过来。” 其实那块儿小石子根本没碰到元京墨,元京墨自己没当事儿,觉得哪怕真抱歉,说句“不好意思”也足够了。这么一声认真正经的“对不起”砸过来,反倒弄得元京墨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没碰着,”元京墨把口香糖往脸颊边顶了顶,因为这份不好意思多添一句,“你今天没干活啊?” “请了半天假,这就回去。” 元京墨点点头,不准备继续聊了:“那你回去吧,我去那边。” “哦,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元京墨有种自己凶神恶煞的错觉。 他最近一次像李明洋似的规规矩矩答话应该是在乐器店,被老板教了好几节课还搞不对指法的时候。 因为心虚。 心虚? 元京墨目光灼灼看着李明洋快步离开,收回视线注意到台阶上有东西,过去捡起来,紧走两步到路口扬声喊:“哎——李明洋!” 喊完才来得及摸出包装纸来吐口香糖。 这次元京墨特别确定,李明洋“咔”地就停下了,转身也僵硬僵硬的。 “地上有张药方,”元京墨扬了扬手里有些旧的纸,“是你的吗?” 李明洋摸摸口袋,连忙小跑回来,气没喘匀就赶忙说:“是我的,谢谢你。” 元京墨嘴角动了动又绷住,也一本正经回答:“不客气。” 一来一回就算画了句号,李明洋不知道怎么继续接话,又觉得拿回东西立马走好像不太好。 可站在这儿被元京墨看着李明洋浑身冒汗,眼神不自觉到处飘。 “李明洋。” “啊,”李明洋咽了口唾沫,“怎么了?” 元京墨歪歪头:“你做坏事了吗?” 李明洋一愣,赶紧摆着手解释:“没有没有,我没送东西了,也没再吃他东西。” 这次元京墨嘴角没绷住,笑了:“那你心虚什么呀?好像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没有,真的没有。”李明洋诚恳认真,只差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我知道了,所以啊,你不用心虚,也不用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元京墨说到这儿又觉得自己有病,“算了,反正估计以后也不会再碰见了,就这样吧。” “等等,”李明洋拦住元京墨,神色有点慌乱,“秦孝他……今天就走吗?” “你不知道?” “他没和我说,”李明洋顿了顿,意识到不合适接着纠正,“他平时一直不太和我说话,我的意思是我没听说。” “啊,”元京墨实在没想到秦孝要走的事能连上铺都不知道,又反应过来这确实是秦孝的风格,“他干完今天,晚上走。” “哦……好的。” 元京墨心里又不太舒服。 和之前对李明洋时的不舒服不同,甚至都不是为着秦孝。 具体原因一时说不清楚,元京墨手里拿着那会儿摸出来的口香糖,没再想拆,包成小球的口香糖扔进垃圾桶,没拆的塞回口袋,话也不怎么想说了。 “你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元京墨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明洋已经小跑出去一段路。 看见他进了一家招牌褪色的小商店,不知道是要买什么。元京墨看看周围,走到刚才李明洋站过的台阶上等。 这地方晒不着。 台阶是一家店的门口,不过店关门上锁,挂在门上的纸壳子写着大大的“吉房转租”。 底下一串手机号码末尾的数字分不出是4还是9,研究了会儿,看见李明洋过来了就没再继续纠结。 李明洋还是小跑回来的,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喘:“给你。” 塑料袋里是两根冰棍,绿色心情和山楂冰工厂。 “都是我喜欢吃的,”元京墨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心情一时有点难以描述,拿了上边的冰工厂,“谢谢啊。” 李明洋腼腆地笑了笑:“我看秦孝老给你买这两种。” 提到秦孝总会升腾起丝丝缕缕的尴尬,两个人沉默戳开冰棍包装啃下个缺角,门牙冰冰凉。 “你记性真好,”元京墨吃人嘴短,主动破冰,“我那会儿还以为你说不定记不清我长什么样,认不出来我呢。” “怎么可能,而且你这么白,在太阳底下跟反光一样晃眼睛,不看脸也能认出来,”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李明洋声音低下两度,“我一开始怕你不想跟我说话,才没立刻打招呼。” 元京墨那句“记不清什么样”也就随口一说,李明洋这么一句一句解释,元京墨只能也正儿八经回答:“我没不想和你说话。” “谢谢。” 元京墨脑袋冒问号:“谢我和你说话啊?” “不是……”李明洋嗫嚅几秒,有些无厘头似的说,“我很羡慕你。” 羡慕的原因似乎显而易见,元京墨没追问,在台阶最上面一层直接坐下了。 反正他没地方想去,不如直接在阴凉地坐到秦孝放工。 “我不知道自己对秦孝的感觉是不是喜欢。” 元京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吓了下,没想到李明洋那会儿还含蓄得提到“秦孝”俩字都尴尬,这会儿居然会直接说“喜欢”。 李明洋没看他,低着头自顾挨在旁边坐下。 “他身上有一股特别可靠的劲儿,好像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行,天塌下来都能在他后面躲着一样。我就特别希望有个人能依靠,能替我扛担子,所以碰见他就忍不住想靠近,在工地的这段时间能被罩着也好。” 元京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如果李明洋是个恼人的讨厌鬼,元京墨早就走了,才不会和他坐在一块儿。如果李明洋说的对象是其他人,元京墨能当一个很好的倾听人,说不定还会出谋划策。 可偏偏都不是。 “元京墨,我就是想和你认真道歉,也想解释一下,不管怎么样我绝对没有和他发展关系的想法,让你不高兴很对不起。” “天……”元京墨忽然有点头疼。 绿豆冰棍儿化掉的水顺着往下滴,元京墨摸摸口袋,拽出一段卫生纸塞进李明洋手里。 “你可千万别再道歉了,我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李明洋张张嘴,元京墨赶在他前面说:“你是不是喜欢有没有发展关系的想法都不用和我说,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别人想什么吧,除非你真干什么坏事了,没干就别道歉。” “我没……” “还有——” 李明洋当即闭嘴,示意元京墨继续说。 元京墨尝着冰工厂的山楂夹心里酸酸甜甜的味儿,半玩笑半认真道:“不想和你聊秦孝,你别提他了。” 李明洋木木答应:“哦。” 两厢沉默里冰棍被消灭的速度直线上升,不多久都只剩了扁木棍儿。 李明洋朝他伸手:“垃圾给我吧,我捎带一起扔。” 元京墨没客气,把棍儿放进包装袋里递给他:“谢谢啊。” 李明洋笑了笑拿着走了。 回来的时候元京墨手里拿了张纸在看——还是那张药方。 李明洋下意识摸口袋,摸了个空才不得不承认是又掉出来了。 “你裤子口袋开线了。” 而且开了不止一点,外口袋最底下那条缝线全部开着,裤子又肥,口袋不贴身,折了几下的纸很容易随着动作掉出来。 “我没注意……”细微滋生的窘迫让李明洋脸上烧得起热,汗顷刻从背上生出来。 不过元京墨没注意,他提醒完那句后视线再次落回药方上。这是张祛痰平喘的方子,用药偏重,对的应该是久病沉疴。 “你家里人哮喘吗?” “对,我妈,”李明洋意外极了,方才的心绪登时散了个干净,“你居然会看药方?” “会看,你这张药方应该是秋冬时开的,现在三伏天,该找大夫换方子,冬病夏治疗效会更好。” “是去年秋天开的,时间长没药效了,我妈嫌花钱不肯看病,我本来想带着之前的方子和药店的人说说情况,看能不能先开点新药来着。” “肯定不行,”元京墨说,“隔了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号脉就给你开药才是害人。” “是,大夫也说没法调药方,但我妈不愿意出来,上门号脉我身上钱不够,就没成。” 元京墨把药方叠回原样还给他:“上门号脉多少钱?” “一百多。” 元京墨竖起一根食指:“一根冰棍儿。” “什么?” “你要是这会儿有空,我跟你去家里看看,就当谢谢你请客。” 李明洋一时怔怔没回答,元京墨说:“我爷爷是中医,我从小跟着他,大学也是学的这个,要不然回宿舍我给你看校园卡。” “没有没有,我不是不信,我信你,我就是……”李明洋几乎要说不顺话,“你还想吃什么味儿的,我给你买。” “连着吃容易闹肚子,”元京墨看看手表时间,“走吧,早去早回。” “好的好的,走这边,很近的,中午前肯定能回工地。” “你家这么近还住宿舍啊?” “是租的房子,很小一间,夏天我住在那儿不方便。” “这样。” “谢谢你啊,真的,太谢谢了。” 元京墨臭屁地弹了下帽檐:“客气。” 李明洋笑起来,过了会儿说:“我真的很羡慕你,和秦孝没关系。” 元京墨意外地转头看他,不等开口,李明洋忽然一把给自己嘴捂住了:“不提,不提。” 第73章 避嫌 李明洋妈妈的情况有些复杂, 病反复发作,日久体弱,虚实夹杂证成痼疾, 有很大发展成肺气肿的可能。再加上长年饮食凑合, 住处又阴暗不朝阳, 林林总总不只是缓解哮喘这么简单。 元京墨光号脉问诊就用了半个多小时, 接着聊到妊娠时候遗留的病根、平时不注意的生活习惯,落笔开方时对其中几味药的用量反复斟酌, 保险起见还和元鹤儒通了电话。电话里说脉象病症、讨论沉疴因由, 到最终落定又是许久。 手机铃声响的时候元京墨刚和元鹤儒挂断电话不久, 正重新誊写, 下意识以为是元鹤儒还有其他要嘱咐的, 手按了接通就举到耳朵边, 听见里边低低一声“元京墨”才反应过来赶紧看时间——秦孝已经干完活下工了。 “啊,对, 我在外面呢,没注意时间, ”元京墨没提李明洋妈妈的事, 只说,“不用接的, 我这就回来,大概十五分钟。” 秦孝放下盒饭馒头:“不急,路上看车。” 不知道元京墨这会儿在哪,但回宿舍走工地后面的小门最近, 秦孝把元京墨的行李箱往里面靠墙放好就往外走。 还顺手拿了个盛着凉白开的塑料杯子。 没管元京墨回来具体用了多久, 秦孝在出去小门的路口树下站着等,没再给元京墨打电话。 “秦孝!” 秦孝迈步迎过去, 看见旁边的李明洋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我那会儿去街上来着,”元京墨同时坚守不对秦孝撒谎和保守患者隐私的两项原则,尽量简化,“刚巧碰见李明洋了。” “嗯,”秦孝拧开杯盖,“喝水。” 天一热元京墨吃水果冰棍饮料多,水倒喝得少了,不提醒经常大半天想不起来喝一口。 秦孝一说元京墨才发现确实渴了,接过去小口小口喝掉一半,秦孝喝完剩下的拧上盖,让元京墨走里边。 中午温度太高,里面有铁皮墙和树荫,挡着太阳能稍凉快点。 小门到宿舍很快,只是没想到进屋也没能凉快,吊扇落地扇小风扇全停了,空气在屋子里闷堵着,到处是散不开的热。 “他娘的不知道上哪快活去了,没人!”有两个人咋呼着从外面进来,屋里几个凑一块扇蒲扇的立马站起来,接连骂了几句。 其中一个啐了口唾沫:“下晌再说吧,热死个人,先——” “啧。”旁边一个蓄胡子的男人出声打断他,朝秦孝几人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元京墨摸到个垫桌子的纸壳子扇风,眼睛滴溜溜转,很快从三言两语里听出来猫腻,专心竖着耳朵听,擦汗的卫生纸粘在额头上也没察觉。 秦孝伸手把被浸湿的卫生纸揪下来,手指在元京墨额头敲了下。 元京墨无辜:“干嘛呀?” “可能跳闸了,跟我过去看看。” “哦。” 不是跳闸,秦孝视线顺着线路走,在从房顶拐下来的半路看见一截草草缠过的黑胶带。 秦孝把电闸全落下来,对元京墨说:“你在这看着,别动电闸。” 元京墨乖乖点头答应。 宿舍门口有人字梯,秦孝拎过来靠墙放,几步踩着上去解那截黑胶带。 人字梯估计有年头了,生着锈,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格外不稳当,秦孝身子一倾梯子也跟着左右一晃。元京墨看得心惊胆战,下意识要过去扶,想到屋子里的其他人又生生刹住脚。 断电的事大概率是那些人故意搞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在秦孝修的时候再使坏。 电老虎的名头不是闹着玩的。 元京墨在电闸旁原地转身,叫不远处一直没声响的人:“李明洋,麻烦你去帮秦孝扶着梯子,不太稳。” 李明洋愣了下才应,快步赶到人字梯旁边,没管秦孝说的“不用”,牢牢扶住。 断电原因挺简单,就是之前补接的口被扯开了,重新接起来就行。秦孝没再多说,把铜丝对勾拧紧缠上黑胶带,很快从梯子上下来。 元京墨伸手准备开电闸:“行了吗?” 秦孝没答,绕过梯子三两步走到跟前,把他手拽下来,把电闸掀上去。 风扇卡顿之后运转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一瞬间驱散闷热的凉爽太过畅快,元京墨长舒一口气,把秦孝不让他来开电闸的事抛到脑后十万八千里。 李明洋在后面把人字梯收起来搬回原来地方,没再回屋里,直接出去买饭,元京墨想起和他道谢的时候已经不见人了。 夏天元京墨吃饭少,两份盒饭有一份多归给秦孝,另外还得再加三四个馒头。 以前在家的时候元京墨就说过秦孝一个人比两个他饭量都大,来工地干活之后比之前更夸张,有次下午吃大包子,个头顶大馅也顶多,元京墨吃了俩半,第三个剩下的一半硬没吃下去,秦孝自己吃了九个,末了把元京墨剩的两口塞了。 身体也比之前更结实有劲,偶尔闹起来元京墨朝秦孝胳膊打两下都觉得手疼。 元京墨托着脸看秦孝咽下最后一口,甚至想问一句吃饱没。 收拾完一次性饭盒塑料袋,元京墨顺便把旁边秦孝的牙刷牙膏收了,思考着要先装衣服还是床底的鞋时看见李明洋吃完饭回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总之元京墨没继续收拾。 “歇着,不用收,”秦孝递过来凉白开,看他抿一口就不喝了,问,“吃冰棍吗?” “吃。”元京墨果断回答,想了想又赶在秦孝走之前补充,“多买一个吧,买三个。” 被驳回:“吃多闹肚子。” 提出申诉:“我不多吃,给李明洋。” 秦孝在沉默里逐渐皱眉,元京墨以为他不相信,说:“真的,我就吃一个。” “你跟我去。” “好吧。”元京墨答应着从床上起来,伸头看看上铺正塞着耳机听歌的李明洋,估摸出去买回来的工夫不会睡。 临出门被扣上帽子,元京墨正正帽檐,让秦孝也戴上。 之前元京墨给他买的那顶棒球帽,来工地之后秦孝戴得不多,干活的时候一直戴安全帽,歇着的那一时半会儿懒得多折腾。 早都晒得不能更黑了。 秦孝找出来戴上,和元京墨往工地的小卖部走,路上有人朝他们俩吹口哨,是“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的调调。 元京墨循声看过去,是个看着二十多不到三十岁的男的,一只手勾着安全帽来回甩:“秦孝,又领弟弟去哪浪啊?” 秦孝头都没转,懒得接话。 “哎,”那人靠过来,“你们宿舍的电又好了?” 秦孝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小路少走,晚上别出门。” “哈哈,行,谢了,”他转着安全帽往回走,“一路顺风,百年好合!” 元京墨差点让口水呛到,眼睛瞪得溜圆:“他说什么?” “不用管他。” “那你们刚才在打什么哑谜,”元京墨想了想,“宿舍里那些人是想对付他吗?” 这下轮到秦孝诧异,元京墨脑袋太灵了,谁都没他聪明。 “他管工地上的杂活,宿舍那几个人昨天干活没戴头盔被他碰见了,一人罚一百。” 一百块钱,差不多一天白干。 干活这么累被罚钱肯定难接受,可不是这样的道理。 元京墨表示不理解:“这是为了安全啊,明明是他们先不戴安全帽的,被罚了还要报复人?” “什么人都有。”秦孝抬手在元京墨头上按了下。 “中午的时候他们想用没电骗他去宿舍,是想打他吗?以后还会找别的机会吧?” “不用管,他在工地干五六年了,吃不着亏。” 元京墨放下心,又想到别的:“他知道我们?” “嗯。” “他怎么知道的啊?我没见过他吧?” 秦孝推着元京墨往小卖部里走:“去挑冰棍。” “我不!你快说,速速招来!” “他跟工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说我有男朋友。” “你……直接说啊?”元京墨都不敢想象那是个什么景象,哪怕只说自己有对象也好点吧? “不能直接说?” 元京墨难得被噎,反应了会儿成功抓住重点:“秦孝同志,你很受欢迎嘛!” 秦孝逃避话题:“还要那两样?” “上午刚吃了,换别的吧。” 秦孝眉毛一挑,按在冰柜门上的手这就要关。 “是李明洋买的,我就吃了一根冰工厂,一天最多能吃两根,之前你说的。” 秦孝沉默两秒,弯腰拿了个绿色心情。 元京墨视线在冰柜里搜寻:“李明洋喜欢吃什么的啊?” “。” “我直接选三种我喜欢的好了,这样他选哪个剩下的我都爱吃。” “嗯。” 在工地都是秦孝付钱,元京墨习惯性等秦孝,结果秦孝把钱塞给他:“你买。” 元京墨把钱转手交给老板,不明白有什么区别:“不一样吗?” 秦孝没说话,抬抬下巴让他接找的零钱。 元京墨于是又把钱接过来转手塞回秦孝口袋,塞到半路忽然笑起来:“你抠字眼呀,这样就是我给李明洋买的不是你买的啦?” 秦孝没觉得有什么好笑,元京墨之前因为李明洋往外跑的情形还在眼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说呢,我和李明洋一起回来,说李明洋给我买冰棍,你居然不好奇,问都不问。” 秦孝食指抬抬元京墨棒球帽的帽檐,给他指远处高高的牌子:“看那几个字。” 元京墨顺着看过去,高高架着一米见方的四个大字 【安全第一】。 第74章 假期 从工地走的过程比元京墨想的速度得多, 秦孝东西少,除了褥子枕头脸盆这些需要单独装麻袋,其他东西元京墨一个行李箱就够放。 钱结清拿着东西就走, 也没人要道别, 两个人转公交到学校的时候天都没黑透。 先去元京墨宿舍放下东西, 去校外吃完饭顺着马路逛了逛, 路过已经打烊的乐器店,元京墨让秦孝明天来听他弹电子琴。 还是最开始买的那15节课, 不过每次碰到元京墨在的时候有人进店成单, 老板就把当天的课免掉不算, 到现在元京墨早算不清自己还剩几节课了。 反正15节的课数肯定上够了, 元京墨觉得不好占起便宜来没完, 打算明天给秦孝展示一下“成果”就不再来了。 “成果”是一首再简单不过的《虫儿飞》。 在元京墨学乐器这件事上, 可以说秦孝把“慈母多败儿”这个典故展现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管是疼了累了还是无聊了,就一句话——别学了。 “又不是非学不行”、“交钱是为了玩得高兴不是为了受罪”, 让元京墨连三分钟热度的心虚都没持续三分钟,理直气壮地把最开始要学会吉他的壮志抛出十万八千里。 弹电子琴的时候元京墨还安慰自己, 虽然手指头按弦按肿了没学成吉他, 梗得脖子酸没入门小提琴,吹得鼓膜嗡嗡响没吹连贯陶笛, 好歹最后能弹出来一首曲子,没让“一闪一闪亮晶晶”从头贯穿到尾。 秦孝认真坐在旁边听,那沉浸的神态仿佛元京墨在弹什么经典四小天鹅舞曲。 终于从老板的热情挽留里逃脱出来的时候元京墨还不忘说秦孝给面子。 “你也太配合啦,我都快觉得自己弹多好了。” “弹得很好, ”秦孝说, “很好听。” 元京墨觉得自己还是脸皮太薄,不然高低得收下这份盲目的夸奖。 不, 是聋耳。 “等租好房子买一个弹,电子琴不占地。” 元京墨手差点摆出残影:“你别闹啊,我可不要。” 秦孝想到刚才元京墨弹琴时候的模样,又争取一次:“想弹的时候弹着玩。” “不要,我又不会弹。” “真的弹得很好。” 元京墨终于从秦孝一本正经的重复里确定以上言论不是在哄他高兴——秦孝是真的觉得他那首小孩儿都能拿下的《虫儿飞》弹得好。 经过认真思考,元京墨得出结论,这就和没吃过细面的人觉得馒头是天下美味一个道理。 但凡秦孝听听其他人弹的都不会说他弹得好。 算了,还是别听了,就光听过他的就挺好。 没见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嘛。 元京墨偷乐一会儿,不忘重申:“你可千万别给我买电子琴啊,租好房子也别买。” 秦孝没出声,元京墨加重语气强调:“我真没音乐细胞。” “嗯。” “咱们去看看房子?乔植说租房得早看,不一定有合适的。如果真的一下就碰到合适的,也能和房东商量晚点住。” “行,先吃饭。” “这么快,十二点多了。” 秦孝手搭在元京墨背上,把人往阴凉里带了带:“吃完饭回宿舍睡会儿,过晌咱们再出来。” 元京墨右手在半空划了三圈,在秦孝面前比出一个大大的OK。 秦孝打算之后在学校附近找个活干,学校挨着的街小店多,到处都有招兼职的,秦孝记了几个店铺号码,先没着急问。 其实中间有几个店的招聘告示上写着包吃住,但两个人还是商量着想租个房子,宾馆终归不方便,而且便宜的大多不干净,贵的住几次就赶上房租了。 知道元京墨和秦孝要租房子之后,乔植从隔壁宿舍一个同学那里要来了附近一个中介的电话,同学说他爸妈来这边做生意就是找那个中介租的房子。 “据说这个中介的中介费要得便宜,人也热情耐心,还会帮着和房东砍价。” “嗯,等下午联系看看。” 元京墨踩着路旁窄窄的花坛边走直线,两只手微微张开找平衡:“乔植说我背叛革命友谊,谢一鸣和蒋烈出国了,我又出来租房子,就剩他的孤家寡人独守空房。” “独守空房不是这么用。”秦孝淡淡接了句。 元京墨“刷”地扭过头来,咂摸了会儿乐得不行:“那你说应该怎么用,等以后周末你上班,我用就合适了呗?” 秦孝抬手撑住他:“看路。” “看路看路,路路路——啊,对了,”元京墨小步跳下来,“之前谢一鸣蒋烈说等咱们回家着要去秀溪玩来着,咱哪天回家呀?” “你定。” “嗯……我问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去,要是最近几天的话就等等一起,他们第一次去不好找地方。” 秦孝带着元京墨绕过路边的石墩,说行。 元京墨埋头对着手机一阵按,过了会儿和秦孝说:“蒋烈说随时,只要咱俩想,今天下午就能出发。” 下午当然没出发。 乔植在群里喊着“落下他者杀无赦”,不过从乔植家去秀溪太折腾,听蒋烈说司机开车立刻决定坐火车来新城和他们一起。 定了后天早上走,中间的一天多元京墨和秦孝跟着中介看了些房子。 原本还担心中介会奇怪两个人只租一间屋子,没想到见面之后中介第一句就是:“你们还是学生用不着租太大的吧?一间屋就够住,有带上下铺的,其实一张床也够住,真不自在我给商量商量房东,看能不能添个简易床。” 一通话下来简直帮元京墨铺出来一条宽敞大道,元京墨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对这个中介好感度蹭蹭涨。 过程也顺利,一室一厅太贵排除,不见太阳的车库地下室排除,一间大房子隔出来四五间卧室合租的排除,末了从两室合租的里面挑了一个合适的。是不高不低的三楼,另一间卧室是房东自住,平时经常出差不在家,两间卧室都朝阳还都有门锁。 比他们预期的月租贵一百,但实在合适,元京墨当场就拍板定下了。 房东还好说话,打电话问的时候很痛快地答应等九月初开学再住,中间空的这半个多月不算钱。 ——“这中介可以,”乔植弯腰趴在商务车出风口猛吹空调,“还得是我靠谱吧?蒋烈谢一鸣都不行。” 蒋烈摸起眼罩就往他身上扔。 乔植知道他时差还没倒好,又把眼罩扔回去让他老实补觉。扭头看见后排元京墨跟秦孝正头对头研究什么东西,不想继续被塞狗粮只能继续问蒋烈。 “谢一鸣忙什么呢?你俩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前天你在群里说话,我都直接默认谢一鸣跟你在一起来着。” 蒋烈向来不遮掩情绪,从见面就一脸烦躁:“没和他在一起。” “够难得的,”乔植点开私聊页面直接单问谢一鸣本人,结果一直没在群里冒泡的谢一鸣居然秒回,乔植边发消息边随口撩闲,“怎么个事,小两口吵架了啊?” “谁他妈小两口!” 乔植拇指悬停在手机键盘上方,隔两秒点击发送。 他实在不喜欢自己gay达这么灵敏,但实在是经验太丰富,不用仔细琢磨都知道有猫腻。 “小两口”这个玩笑早就不知道开过多少回了,蒋烈自己都拿来打趣过,这反应,没问题他乔植改名叫乔弯。 蒋烈戴上眼罩补觉,车没开多久元京墨直接趴秦孝腿上睡了,秦孝刚来新城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吃过饭,都认识,可前后都有人睡觉聊天也不合适,乔植摆弄着手机玩了两局贪吃蛇,也仰着头睡了。 蒋烈这次专门让司机开了辆减震舒服的车,空间宽敞,温度舒服,真皮座位颈枕腰枕全是按照人体的专利设计,睡起来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元京墨隐约听见秦孝说“过去超市往左拐”,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愣了半分钟。 他居然睡了一整路,现在都已经在县城往秀溪的路上了?! 元京墨连忙给林珍荣打电话汇报位置,林珍荣说饭菜都准备好了,只等他们到家就开饭。 到家的时候林珍荣点了遍数,问元京墨:“不是说有三个同学,只来了两个人吗?” “谢一鸣有事儿,明天来。” 蒋烈表情有点微妙:“他说的?” “对,”元京墨点头,“他问我这几天什么安排来着,说明天下午来。” 蒋烈没说话,顺着林珍荣的热情招呼先进屋去了。乔植特意放慢速度挨着元京墨,想和他共享探讨八卦的乐趣。 结果元京墨一脸茫然:“啊?他俩咋啦?” “……”乔植压低声音:“我真好奇,你当初怎么跟嗯哼在一块的。” 元京墨做贼似的看了看爸妈:“你忽然说这个干什么!” “意外。” 元京墨没听明白,但不妨碍他紧张。 “算了,”乔植摆摆手,“和连gay达都没有的gay说不明白。” 第75章 秀溪 这是秦孝第一次在元京墨家里吃饭。 如果平时他肯定自己先回家了, 但这次蒋烈的车直接开到元京墨家门口,林珍荣和元长江已经把饭摆上了桌,加上蒋烈和乔植也在, 这时候再专门回去单独收拾吃饭实在不合适。 秦孝没多说, 倒是元京墨已经成了习惯, 拿筷子的时候极其自然顺手地多拿出来一副空碗筷, 摆在桌上了才想起来得解释。 又想起来自己老早之前答应过秦孝要保密。 这边元京墨不上不下卡着,正搜肠刮肚纠结说辞, 结果那边秦孝连磕绊都没打。 “我吃饭得给阿嬷备双筷子, 添麻烦了。” 元长江和林珍荣愣了下, 元鹤儒先开口道:“给阿嬷的啊, 那往上放, 搁我旁边。” 一张四方八仙桌, 七个人吃饭,元鹤儒在正对门的那边, 其他人刚好一边两个。 现下把给阿嬷的碗筷放在空的位置,倒也和谐。 元长江把一筐馒头油饼从高八仙桌上端下来让几个人拿着吃, 说:“一副碗筷的事算什么添麻烦, 天长日久才是难得。” “之前总不愿意来家吃饭就是因为这个吧,”林珍荣看元京墨一眼, “京墨一直不说,嘴巴还挺严。” 元京墨立刻申辩:“我答应了保守秘密的,这叫讲信用。” “好好好,”林珍荣话音里带着柔软温和, 对秦孝说, “以后常在这吃饭,别当事儿。” 秦孝答应下来。 “这油饼烙得真香, ”乔植没忍住在先感叹了一句,接着才说,“怪不得当时你刚去新城的时候一起吃饭多要了份餐具呢,是吧蒋烈?” 蒋烈当时根本没在意,这会儿更想不起来:“我忘了。” 肯定好奇,但两个人都聪明,猜到“阿嬷”大概已经过世,都默契压着好奇心没多问。 秦孝基本不会主动说自己,他不开口其他人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他的身世,关于阿嬷的话题就不约而同地翻了过去。 家里有空闲的屋和床,在元鹤儒的院子,是元长江没结婚时住的。 元京墨提前说过在他屋里打地铺就行,不过林珍荣还是收拾出来了,想过去睡床还是在元京墨屋里打地铺都随他们。 乔植又拿了块油饼埋头苦吃,没接这话。 四个里边三个gay,开玩笑呢。 哦,乔植毫无波澜地想,明天还得加一个。 元京墨说:“秦孝回家住,他俩睡我屋。” 要是去元鹤儒院子里睡,蒋烈和乔植肯定不自在,而且这个季节,地上铺个厚垫子和凉席比床上还舒服。 元长江说:“行,你们小孩怎么自在怎么来,甭拘束。” “秦孝也一起住下吧,”林珍荣说,“反正都要打地铺了,京墨屋里空大,又不是睡不下。” “他回家——” “我回去——” 两道声音撞在一块儿,元京墨的急切和秦孝的平稳同时中断,元京墨率先消音,秦孝顿了下,继续说:“家里挺久不在得收拾,明天他们过去玩。” 林珍荣于是说:“那你们定吧,秦孝下午在这吃了饭再走,回去冷锅冷灶的做饭费劲。” “哎,”秦孝应下,“好。” 元京墨心虚得连啃了几口馒头。 他的理由没那么光明正大,就是没办法在爸妈眼皮底下和秦孝睡一起,尤其是在身边有人对他们俩关系心知肚明的情况下。 想想就臊得慌。 吃完饭乔植和蒋烈主动收拾碗筷,被林珍荣和元长江拦下了,让元京墨领着去吹风扇切西瓜。 刚吃饱实在没肚子继续吃西瓜,午后又正热着不好出门,几个人索性先去元京墨屋里一起把晚上要睡的地铺弄好了。 “啊——爽!”乔植直接呈大字仰倒,“等回家我也要打个地铺,这晚上翻跟斗都行吧。” 蒋烈也在一边躺下:“五米大床。” 风扇呼呼吹着,门窗敞开,元京墨在靠外的角上盘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扇子,秦孝坐在椅子上,一只胳膊随意搭在靠背上边。 元京墨他们离风扇近,秦孝离得最远,元京墨把手里的扇子递给秦孝,对乔植和蒋烈说:“我们租的那个房间有点窄,不过要是赶上房东不在的时候,咱们可以一块儿在客厅打地铺。” “NoNoNo,”乔植举起一只手摆来摆去,“只有我,另外两个留学人士说不定哪天就移民海外了,不配享受地铺。” 蒋烈闭着眼朝乔植那边蹬了一脚。 没蹬着。 “活该你自己住。” 乔植登时被踩了尾巴:“戳心窝子是吧!讲不讲武德?” 蒋烈继续补刀:“差点忘了,你不用自己住,学校为了不浪费床位也得给你塞上三个其他专业的舍友。” 这倒是真的。 乔植在事实面前被迫冷静,末了发出最低请求:“祈祷不要让我再进gay窝。” 元京墨和秦孝对了个眼神没说话,隔两秒蒋烈“哼”了一声,让乔植当心好的不灵坏的灵。 本身蒋烈脾气就不怎么好,今天明显更烦躁,秦孝话少,元京墨有意让着,只有乔植一句接一句地和他有来有回,两个人就睡午觉的时候消停了半个多小时,睡醒就继续,一直从元京墨家里呛到河边树林。 元向导尽职尽责给两名外来游客介绍:“这条河东西贯穿整个镇,秦孝家在那个方向,斜穿过树林还有一段路。往下走有一片水滩鹅卵石多水也浅,我跟秦孝在那儿逮到过鱼。” 笔直的杨树行行列列,绿油油的树冠在蓝天下一眼望不到尽头,蒋烈深呼吸一口气,心里闷堵的劲儿散了不少:“空手逮?” “有捞网,”元京墨从秦孝身上收回视线,掩饰地清了下嗓子,“秦孝能用树枝刺。” “还能用树枝?” 元京墨诚恳答:“需要技术。” 蒋烈翻了个白眼。 “你们吃知了猴吗?晚上咱们来捉了让我爸炸炸。” “吃啊,”乔植立刻说,“我可喜欢吃了,就小时候在老家吃的多,好几年吃不到了。” 蒋烈问:“知了猴是什么?” “嗯……”元京墨思考了一下措辞,“就是蝉还没变成蝉的时候,若虫阶段。” “这东西能吃?” 元京墨扬扬下巴:“你尝尝就知道了,特香。” 蒋烈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抗拒简直要溢出来,可惜就连还没到的谢一鸣都没意见,他只能少数服从多数。 考虑到晚上秦孝要回家收拾,谢一鸣也还没到,为了全员参与,捉知了猴行动推迟到第二天。 获得缓冲时间的蒋烈压力骤减,看山看水穿林打草的时候连声夸秀溪地方好景色好空气质量好,连卫生环境都好,一点儿没有他之前去过的农村的脏乱。 从小长到大的地方被夸奖元京墨越听笑得越开,不过也有一说一:“以前没有集中垃圾桶来着,每个村的河坝或者地沟都有一两个垃圾堆,堆不下了才指派拖拉机拉运,夏天味道挺大的。” 秦孝走在元京墨斜后方,听到这儿应了一声:“嗯。” 元京墨扭头冲他笑了下,接着说:“现在变成这样应该是因为镇上新来的官,我爸妈说镇政府里来了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顶年轻漂亮,顶顶能干事儿,大家都夸。” “漂亮?”乔植问,“女村官吗?还挺少见的。” 元京墨扬扬眉:“厉害吧?” “嘁,”蒋烈说他们,“少见多怪。” 秦孝因为刚才元京墨话音里带的小得意弯弯唇角,接了句:“厉害。” 饶是乔植看惯了身边人秀恩爱还是没忍住,拿掰了一半的指着他们喊:“你俩够了——” 蒋烈伸手把剩下的半个莲蓬头掰走了,剩下根秃杆儿直晃悠。 “蒋烈你大爷——!”- 几个同学来,元京墨其实除了高兴还有点点愁。 在他看来秀溪实在没什么好玩的,尤其还有之前蒋烈请他们去南方玩的经历在前,秀溪实在没得比。 这点愁持续到谢一鸣来之后的晚上,五个人在秦孝家房顶上一字排开看星星看了足有两个小时,他都被秦孝攥着手腕迷迷糊糊睡一觉了,还模糊听见谁不知道第多少遍感慨“星星真多啊”“真好看”…… 事实证明,在小镇长大的到大城市哪哪都新鲜,在城里长大的到乡下也没强多少。 尤其在谢一鸣来之后几个人直接跑到了秦孝家吃住,没大人在边上,凑灶屋里捣鼓个饭说笑声都恨不能翻天。 前边院子的二奶奶接连来看了三两回,才终于确定这伙小子没摔没饿没出事,就是纯纯闹腾。 谢一鸣刚来的时候蒋烈还有点别扭,乔植吐槽谢一鸣“背着组织给元京墨家里买水果显懂事”蒋烈都没插话,基本不和谢一鸣有正面交流。结果捞鱼摸虾捉□□逮知了猴一通玩下来,不知道哪会儿就把那莫名其妙的别扭抛脑后了,闹哄起来属他嗓门大。 “我靠这底下蝎子多!一大堆!” 秦孝正好在蒋烈旁边,转头看了眼:“一窝。” “这小的看着可爱多了,”蒋烈拿他们用冰棍的扁木片自制的镊子戳了戳高高翘起的尾尖,“一窝端走?” 元京墨说:“不捉小的。” 蒋烈于是把掀开的石头盖回去:“行吧,你们生态意识还挺强,难怪环境好。” “这么小的蝎子也没用呀,泡酒入药都不足劲,”元京墨抹了把汗,从秦孝那儿接过叠好的卫生纸,“让你一说,高度瞬间噌噌涨。” 谢一鸣笑笑:“不光蝎子,小鱼也都放了,总不能是小的不好吃吧?” “也是,反正小时候大人都这么教,说不定真有这一层原因在。” “知了猴不怕小,”乔植一只脚踩在坡上,兴致勃勃提议,“晚上咱们继续钻林子去。” “行啊,哎——”元京墨看见正往山上来的人,喊道,“何雨婷?” 何雨婷循声仰头:“元京墨,秦孝?我都没看见你们。” “树挡着,我也刚看见你。” 上下距离不算远,何雨婷很快到近前,和蒋烈他们打了招呼:“嗨,你们好。” “哦对,他们是我舍友,”元京墨简单介绍,“蒋烈、谢一鸣、乔植,这是何雨婷,她家和我家不远。” 乔植看见何雨婷手里拿的东西:“尼康D800E,可以啊。” “什么,”何雨婷顺着他视线低头,“这个照相机吗?” “对,不是你的啊?” 何雨婷点点头:“一个学长借给我的。” 乔植眉梢一挑,第六感的线拽着八卦的铃铛叮铃响。看反应不是男朋友,但除非那个所谓的学长有钱得流油,要不然绝对有猫腻。反正他不可能舍得把近两万的机子借给普通同学。 元京墨转头给秦孝抛了个眼神,用口型说“学、长”。 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联想,秦孝问:“什么?” 几个人视线都转过来,元京墨迅速瞪他一眼转回头:“咳,没什么,何雨婷你在拍什么,能给我们照张相吗?” “行呀,你们往那边站,那儿地平,”何雨婷边找合适的角度边说,“我有份介绍家乡的作业,需要拍一些有代表性的照片。平时看习惯了都没注意,拍起来才发现秀溪有这么多好看的景。” “我也是看习惯了,他们来一直说好。” 谢一鸣站在元京墨和蒋烈后面,说:“确实比你们以为得更好,山水哪儿都有,这里是我见过最怡人的。” 何雨婷从取景器里看了下,扬声喊:“高个子的同学,不好意思我忘记名字了,你往前站吧,人少不用分两排。” “好,”谢一鸣往斜前方走,挨着蒋烈站在最外边,“这样行吗?” “可以可以!” 元京墨左右看看,一边是秦孝乔植,一边是蒋烈谢一鸣,个顶个的比他高。 “等一下!”元京墨径直到旁边去搬石头。 秦孝过去接:“我搬,要干什么?” “垫着,就我矮,拍出来中间得陷个洼。” 秦孝日常跟不上他跳跃的想法,没进行评价,只搬到站的位置放下说:“试试。” 蒋烈:“你还真给搬,咱俩把他架起来得了,绝对一样高。” 元京墨不搭理他,结果站在石头上试高度的时候居然听见秦孝问:“架哪儿?” 乔植看热闹不嫌事大:“肯定架腿呗!” “乔植你怎么不……啊——!”元京墨在突然的失重感里忽然听见快门声,“何雨婷先别拍——” 快门声“咔嚓咔嚓”连响,元京墨忙乱得不知道该扶哪边肩膀,声都变了调。 “秦孝你学坏了啊啊啊——!!!” 第76章 舒清 担心何雨婷怕蝎子, 几个人头对着头围成圈看完合照后没继续掀蝎子“大业”,索性就地在阴凉里坐下休息说话。 何雨婷已经拍了许多照片,泛着阳光的河面、清晰可见的水草、方块齐整的田地、除草汗湿的老人……作业要求是用视频展示, 她打算把选出来的照片放进幻灯片里导出成视频。 几个人头对着头看底片, 乔植伸手挡光, 说:“这个相机可以直接录像。” “我不会剪辑视频, ”何雨婷解释道,“本来和高中老师说好了借用微机室学一学, 但最近刚好赶上微机室检修, 没办法用。” 她放假一直留在学校兼职, 没比元京墨早回来几天。 蒋烈手里拿了两块石头练打响, 磨得手疼也没达到秦孝的响度, 直接扔到一边, 毫不讲究地在裤子上擦手:“我们有电脑,剪视频简单, 如果不弄复杂的渲染转场,现学现剪都用不了一天, 谢一鸣电脑上就有软件。” “我电脑不方便。”谢一鸣停顿了下, 正要给出第二方案就被打断。 “用我的,”蒋烈瞥他一眼, “事多,什么金贵东西了。” 何雨婷见状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我们宿舍好几个人打算用PPT弄,没关系的。” 元京墨把相机还给何雨婷, 故意用压低了又完全能被听到的音量说话:“他俩就这样, 关系好的都不把呛人当回事。” 谢一鸣勾勾唇角:“嗯,是。” 蒋烈下意识想回怼一句“谁和他关系好”, 可随着时间不断膨胀的心虚让他没办法对谢一鸣说出重话,一口气噎在半路吐不出下不去,堵得他转头朝旁边的树踢了一脚。 可能是欺负无辜的人会遭报应,树也同理,也可能人一件不顺就容易件件不顺,总之蒋烈踢出去的那一脚还没收回来,耳朵就被什么蹭了下,“唰”地冒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啊!”蒋烈本能伸手摸,在摸到的下一秒直接爆了粗口——手指的正常体温落在耳朵上不亚于灼烧,他甚至感觉刚才的瞬间头皮都过电似的发麻。 谢一鸣离得近,最先凑过来:“别碰,肿了,应该是毒虫,让元京墨看看。” 他攥着蒋烈的小臂不让他再摸,说话的工夫元京墨已经看出原因,立刻低头在蒋烈脚边找。 “找到了!是洋辣子。”元京墨蹲下身捡来根小树枝,从草叶边上挑起只碧绿的毛毛虫。 天本来就热,耳朵又愈演愈烈地烧着疼还不能碰,蒋烈看着树枝梢上炸着毛的玩意儿火气上头,一巴掌就要扇过去。 “妈呀!”元京墨绷着胳膊躲开蒋烈的攻击范围,连声喊谢一鸣把蒋烈控制住。 在控制了,两只手都控制住了,估计再多控制一会儿挨扇的就该到他了。 谢一鸣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和蒋烈有肢体接触,可根本生不出丁点旁的心思,除了着急就是忍不住想叹气。 脾气上来明知道是毛毛虫也照样打,除了蒋烈怕是没第二个。 “再忍忍,”谢一鸣看着蒋烈肉眼可见红肿起来的耳朵,眉头越拧越紧,“走,先就近找地方处理,我联系司机接你去市医院。” 元京墨把毛毛虫抖到干净平整的石板上,接着摸起块石头手起石落:“你好像在瞧不起我。” 虽说刚才蒋烈就想把这毛毛虫弄死,但看见元京墨三两下把它碾成泥蒋烈还是愣了愣。愣完发现元京墨把绿乎乎的黏液弄到树叶居然举着冲他来了,蒋烈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谢一鸣一恍神没能控制住。 元京墨托着毛毛虫的死亡形态之一平心静气:“这位同学,请相信医生。” “我靠你把这玩意儿拿远点!”危急时刻别扭抛之脑后,蒋烈习惯性拽救兵,“谢一鸣!” “啊,”谢一鸣进退不得地挡在两人中间,感受着胳膊传来的久违力道滚了下喉结,竭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问元京墨,“这是要怎么弄?” “万物相生相克有毒有解洋辣子会蜇人捣碎能上药蒋烈耳朵没进毒刺不用清抹上就好,”元京墨一句到底快速说完,大喘了口气直接把谢一鸣略过,“秦孝乔植按人。” 蒋烈扭过头不看元京墨手上的东西,可那滩绿油油黏糊糊的景象清晰印在脑子里,一想到得往自己耳朵上抹,蒋烈只觉得全身汗毛都要炸。 “我不抹让我疼着吧大不了肿成猪耳朵一个虫子还能蛰死我吗……” 秦孝手劲大,一个人就能把蒋烈掰住,乔植作为辅助本来打算耐心进行精神安抚,这会儿没忍住先开了吐槽:“你跟元京墨比肺活量有奖么,我听着都憋得慌。” “我肺活量赶他两个——我靠我不干净了我靠啊啊啊啊啊——!!!” 山林回响,飞鸟扑棱。元医生施施然收拾好制药工具(树叶石头若干),给出无字医嘱(淹没嚎叫声中),婉拒患者感谢(真伪有待考证),拍拍尘和土,不留功与名。 ——“元京墨!” 几个人一起顺着山脉到了西边山根的泉眼,元京墨刚掬起一捧水,蒋烈的声音就在耳朵边上炸开。 元京墨顺手泼出去:“我得早聋十年!” 蒋烈原本是觉得这会儿耳朵不疼了,正好有泉水想问问元京墨能不能把抹的东西洗掉,结果忽然被甩了一身水,闷热里清清凉凉的一激灵,什么不得劲都忘了,弯腰就要泼回来。 他动作快,没成想秦孝比他动作更快,拽着元京墨往旁边一躲,肩背挡住余下零星小半。 “作弊是吧?谁缺帮手似的,谢一鸣——” 谢一鸣眉峰微挑,脱离静止旁观的状态,从倚着的树干上离开身:“来了。” 乔植往旁边撤开好几米免得被殃及,对这幅小学生打水仗的幼稚场景真情实感表示无语:“我真服了。” 旁边传来相机抓拍的快门声,乔植离开这块适合取景的空地,顺着泉水走下去。 快门声已经听不见,笑闹声也逐渐模糊,许多细碎声响才终于被捕捉。 泉水流动,枝叶摇晃,甚至能分辨出这片树林里有不少于五种的鸟叫声。 乔植闭起眼睛,在这些繁多却不杂乱的声响里觉出静谧,真真正正地切身体会到有个词叫心旷神怡。 ——“后面的荒坡可以由镇上开垦,低价租给愿意种植新品种桃树的农户,树苗我来申请,免费供给……” 随风传过来的女声清亮且从容,像是将汩汩泉水不息的生命力和参天树木笔挺的安全感融合在一起。 前后同行的有两男两女,最前面的女人看着和爸妈差不多年纪,左右两个男人三四十岁,中间的女人最年轻,也最看不出年龄。 仿佛和乔植他们相差无几,又仿佛比他们大出许多。 她穿着寻常的白上衣黑长裤,手里拿着遮阳帽,有时缀在后面,有时走在最前,热起红的脸上一直带着明朗的笑。 “泉眼珍贵,自然更迭的事我们改变不了,但人为损害还是能预防的……” 山路越往上越窄,到乔植在的位置已经不能容两人并行,人到近前停下乔植才反应过来该让路,连忙退开时没留神脚下,被拉了一把才没绊倒。 “谢、谢谢,咳、不好意思。” 她笑了笑,说:“没事。” 后面的人认出乔植不是秀溪本地人,听乔植说元京墨和秦孝在上面泉眼那里,连声说他们也要过去,正好同路。 “舒清啊,元京墨就是元大夫的孙子,之前给大家伙送防暑贴的元家药馆。” 舒清点点头:“我记得。” 旁边的热情大姨说完又问乔植:“帅小伙,京墨和你说起过舒清书记没有?我们镇上新来的干部,顶顶好的女子!” 说到最后,她一脸骄傲地竖起拇指。乔植觉得自己被感染了,胸腔里也有什么跟着升腾膨胀,像要燃的烟花、火红的夕阳。 “说过,说因为新干部秀溪变得更好了,大家都在夸,”乔植视线落在随着步伐摇晃的乌黑的高马尾发梢,“没说过名字。” “舒清,舒展的舒,清澈的清。”舒清稳稳走着山路没回头,但声音里的笑一直能听到:“秀溪本来就很好,全靠大家支持配合,我才有机会锦上添花。” “舒清,”乔植轻声念一遍,“很好听。” 热情大姨在乔植背上拍了一把:“真是小孩儿,先不论干部不干部,光说年龄舒清就比你们大出六七岁,正经得叫姐才对。” 舒清还是笑,说:“叫什么都一样的。” 先前顺着泉水往下走时明明走了很久,现在往回返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 秦孝身上水迹最多,不过看起来幼稚活动应该没进行太久。旁边多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乔植正想问那人是谁,舒清先熟络地开了口:“你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要去溪边吗?” “在溪边待了一上午,想看看别的水,有位大爷说这边有泉,就过来找找看。” 热情大姨笑着“哦哟”一声:“真是巧,怨不得老话说心有什么来着。” 后面有人接了句:“心有灵犀。”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儿!下乡镇给陪着,看泉眼能碰着,天仙配喽。” 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要比舒清显年纪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看起来却腼腆,也和气。 他像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推了推眼镜温声切话题:“他们在计划制作秀溪的宣传视频,已经拍了许多照片。舒清之前提过想在网络宣传方面做些工作,我认为可以聊聊,现在的青年想法比我们前卫。” “说得像你步入老年了,”舒清说他一句,转而和元京墨一行打了招呼,接着看向手里拿着相机的何雨婷问到,“我能看看照片吗?” “当然可以!”忽然和镇上口口相传的人物离这么近说话,何雨婷止不住兴奋,两只手捧着相机给舒清看拍的照片,说她准备学简单剪辑,说蒋烈不仅肯借给她电脑,还要把视频发在一个有好几万人看的账号里面为秀溪做宣传。 蒋烈那个号说是炫富集中营也不为过,他在网上格外要面儿好胜,是以那个号的历史除了高调炫耀吹牛皮,就是和不对路的人隔空对骂。可能他发的新奇东西多,也可能他骂起人来爽,反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粉丝就五位数了。 打算发视频是真的,但这么被正经说给镇上管事的人,万一舒清也问他一句能不能看,蒋烈还真抹不开脸。 “书记,”谢一鸣在舒清看过来后说,“乡镇上可能接触网络偏少,但今后几年互联网肯定会发展飞速,如果想通过网络宣传,我建议注册一个专门的账号长期活跃,镇上官方的人来操作最好。” 舒清听得认真,缓缓点头道:“确实是这样,我之前只是随口一提,倒没有真的深入思考怎么落实。” 元京墨手指在下巴上点啊点,终于想起来,这股熟悉的气息,是政治课本的味道。 蒋烈更直接,刚才因为账号不用接受“检阅”松了口气,这会儿气更松,没忍住扭头打了个呵欠。 又一个。 第三个。 第五个。 忘数了。 终于,聊完了互联网新媒体,又说完了泉水保护生态治理,热情大姨寡言大哥们先下了山,元京墨少见的惊讶语气终于让蒋烈停止呵欠睁开了眼。 “我在校图书馆见过你的书!”元京墨手里拿着黑框眼镜男人的本子和笔,因为太过惊讶声音都破了点:“天啊我居然碰见活作者了!” “啊不是,”元京墨把秦孝碰了下接着反应过来,“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现实里的作者,现实里。” 男人不腼腆的时候笑起来颇有些温文尔雅的味道,说:“没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们学校图书馆包容度挺高的。” 元京墨差点没理解上去这句“包容度挺高”的意思,先没忍住跟着笑了笑,接着声明:“那本《林中壑》借的人可多了,我觉得写得特别厉害。” 男人有些意外似的:“你读完了?” “咳,”元京墨挠挠脖子,如实说,“看了一点。” 舒清笑起来:“我都拖了小半年才读完,你们这个年纪肯定更不爱看。” 男人丝毫不恼,眼里含着笑说:“那时候爱卖弄高深,遣词造句晦涩得很,这本以后如果能出版我送给你们,说不定能看两点。” 蒋烈凑过来看元京墨手里写了许多名字和符号的本子,问:“什么两点?” 元京墨刚当着作者本人说书没看下去,这会儿还要重复,看着提问的蒋某人一整个面无表情:“比之前看的一点,多一点。” “噗——” “哎呀不准笑!”元京墨把本子笔塞给他:“我签完了,你快签!” 蒋烈接过来,辨认中央竖着写的毛笔字:“……下、川?” 男人笑着推了推镜框,解释说:“《溪下川》是书名,这张纸到时会放在扉页,上面是写这本书时在秀溪遇见的人,名字或者什么都可以,很多不识字的人会直接划一道线。” 蒋烈没所谓,找了个空唰唰几笔写完,还把最后一个点画成了小爱心。 谢一鸣挨着写了,蒋烈咬得牙根发酸,恨不能用眼神把本子烧出洞。 纸笔传给何雨婷又转给秦孝,元京墨接过去欣赏了一会儿秦孝和他重叠一笔的名字,点了点数:“乔植呢?” 元京墨环顾一圈,小跑过去:“你怎么站这么远,就差你了,给。” 乔植下意识接过,先看到最下方一行小字。 【谨以此书 敬吾妻志】 笔尖无知觉触在纸面,缓缓洇出墨点。 元京墨听见身后的说笑声扭头看。 乔植旋紧笔帽,没有签。 第77章 八卦 中间几天大家都是在秦孝家住的, 一块儿做饭吃饭,一块儿上山下水,疯起来没日没夜的。 有次元长江开着三轮过来送东西, 想着小孩觉多怕早上去耽误睡懒觉, 特意选了中午头, 结果到的时候就秦孝一个人正在院子阴凉地里给自行车链子上油, 另外几个睡得个顶个的熟,一看就不是午睡, 是根本没醒。 “四仰八叉坦着肚, 小猪似的。”元长江回去之后和林珍荣说。 他送了不少东西, 肉菜水果油饼馒头, 二十多斤的大西瓜都搬了仨, 可还是惦记, 担心一窝小孩吃不好。 林珍荣给他捶了两下背:“小孩儿不都爱过家家吗,难得没大人在跟前, 指不定多高兴。再说,有秦孝在, 他有数。” “是, 秦孝有数。一伙人撒欢,我看着烤架小桌锅碗瓢盆的摊了一院子, 估计把他累不轻。” 其实秦孝没累着什么,本身他体力精力格外旺盛不说,这几天不管什么事都是几个人一块干的,除了他烤串好吃烧烤的时候他烤得更多之外, 其它时候连刷碗都是各刷各的碗筷, 锅盘盆勺一人一个,再有多的不是轮流就是抽签。 哪怕讨论该轮到谁或者抽签的时间, 足够秦孝把所有东西收拾完。 一开始也这样想过,可元京墨不让他包揽,拽着胳膊笑嘻嘻和他说,这样多有意思。 尽管蒋烈炒的焦糊土豆丝有点苦,谢一鸣的水煮肉片很水煮,乔植手打滑让三只盘子一命呜呼,但根据元京墨的满意度调查结果显示,大家这次秀溪之旅可以打上一百分。 当然,如果元京墨真的把满意度调查落实到群众中去,一定能感受到蒋烈的怨念。 ——少爷第一次在李老头家见识到真正的农村旱厕。 其实不是没做过心理准备,据说他爸当年因为什么事必须在农村住一个月,实在接受不了,晚上打电话给他妈嗷嗷哭,第二天他的母亲大人就隔空给派去了一辆房车。 但蒋烈知道这事的时候对着他爸肆无忌惮一通嘲笑,到自己的时候要面子,誓要证明比爹强。 再者当时刚出了谢一鸣那档子事,他也没心情。 在元京墨家去厕所的时候做心理建设足足做了三分钟,没想到和他想的大相径庭,虽然没有反光的瓷砖和浅淡的香薰,但很干净,进门墙角的小便桶带盖子,再往里是一大块厚厚的水泥板,中间的圆孔也有个带把手的盖子遮着,甚至可以说很板正。 秦孝家的简单些,但大体和元京墨家的差不太多,就导致只在元京墨和秦孝家待过的蒋烈以为家家户户的厕所都是这样。 直到去了李老头家。 李老头家里保留着最初始的农村旱厕的面貌,露天没顶,地面上两块大石头,中间一个不满不铲的土坑,甚至沾染遗留物的铁锨和粪桶就在旁边摆着。 异味冲天、苍蝇成群,蒋烈努力不让自己联想刚才看见的蠕动的白色生命体是什么,进去一秒捂着鼻子跑出来扶墙干呕了好几分钟。 谢一鸣在旁边给叩背,等好点才问原因,蒋烈根本不愿意回顾,更不可能说。 “哎,”蒋烈看谢一鸣要去,连忙伸手把他拉住,“别去,憋会儿回秦孝家再去。” “我不想去卫生间,就想看看。” “有病啊,看厕所?” 谢一鸣停顿半秒,直接说:“看你怎么了。” “你别管,我说不让去,你听不听?” “听,”谢一鸣笑笑,“难得愿意理人,我肯定听。” 蒋烈松开他手甩在一边:“你也没多想理我。” 如果是别的,蒋烈说晚上出太阳谢一鸣都不会反驳,可这句谢一鸣实在没法认,冤枉死。 “怎么可能?从那天晚上到现在,我的心意说得清清楚楚。” “别提那晚!” “好,”谢一鸣从善如流,“那是因为什么,你觉得我不想理你?” 蒋烈深呼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在申请转学?” 谢一鸣张张嘴,不等回答蒋烈就又说:“我都已经知道了!” “嗯,”谢一鸣垂下眼,“如果你真的不想继续待在同所学校,我走更合适。” “我什么时候不想——”蒋烈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确在第二天发现自己闯下大祸之后,下意识想缩头躲,问了管家怎么申请转学回国。 只是问问,哪想管家是个大嘴巴! “我不转学,也没有不想和你继续待在同所学校,”蒋烈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你的转学申请还能撤回吗?” 谢一鸣说:“能。” 蒋烈长舒一口气,隔了会儿,下定决心似的抬头和谢一鸣对视:“我和你赔罪,或者你上回来,咱们扯平,以后还和以前一样,行吗?” “呵,”谢一鸣忽然嗤笑了声,语气随之冷淡,“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从那晚蒋烈在party上误喝了酒,到神志不清拜托谢一鸣随便找个愿意和他一夜情的人来解决,再到第二天早上在不堪入目的床上发现高烧的谢一鸣,蒋烈整个人都像在做梦。 后来在冷水里泡到醒过神,只觉得谢一鸣想掐死他都应该,他任打任骂,拳脚都能挨。 可谢一鸣自始至终没动他一根手指,甚至一直在哄他、帮他,瞒过家里、朋友、学校的全是谢一鸣。 以至于现在谢一鸣只是语气冷了冷,蒋烈就浑身别扭从心里难受极了。 他就没长受委屈的细胞,心里一别扭脾气就噌噌往外冒:“那你想怎么样?你说你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我他妈不是同性恋也得喜欢你?谈不成对象朋友也不能做是吧,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就为了跟我搞基?” “对,是,没错,”谢一鸣每应一声就往前逼着蒋烈倒退一步,“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蒋烈,你说的上回来扯平对我没吸引力,如果只是想上你,那天晚上我能把你干死。” 蒋烈从没见过这样的谢一鸣,一时居然连反击都忘了。 “我还可以告诉你,那晚让你一次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愿意在你不清醒的时候用强,更是因为知道你的脾气,一旦我做了,你这辈子不会再看我一眼。如果有以后,蒋烈,那不是我的位置,你做好准备。” “谢一鸣你他妈想死是不是!” “申请撤回有15天冷却期,你可以在15天之内让我滚,我立刻跨国转学,不让你再见到我心烦。我不逼你接受,也不需要你赔罪,但想还和以前一样,不可能。” “你想滚快滚啊!有本事现在就滚蛋!滚出地球!” 他脾气上来不管嗓门,元京墨秦孝乔植一个两个三个从屋里出来,后边跟着动作稍慢的李老头和围在脚边喵喵叫的猫。 “妈呀,”元京墨看完蒋烈又看谢一鸣,“这是怎么啦?” 蒋烈扭头就走:“他犯病!” 虽然一开始不知道他们两个具体因为什么别扭,但最近几天下来有目共睹地慢慢恢复正常相处模式了,哪想最后会又吵起来。 这次看着比开始更严重,蒋烈爆发了,谢一鸣都不理人了。 确切说,是不理蒋烈。 但人又一直在蒋烈边上,蒋烈爱吃的菜靠近放,鞋带散了会提醒,甚至蒋烈蹲下系鞋带谢一鸣都站在旁边挡太阳。 元京墨的八卦心史无前例地旺盛,恨不能生出一双透视眼,好好研究研究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情况。 可惜透视眼不可能有,连一块分析的人都没有。 秦孝估计比他少几根细神经,根本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也不感兴趣。乔植倒是雷达灵敏,可他这两天不在状态,经常性心不在焉,临走上车前还不知道怎么愣了半天神。 被蒋烈催了两次才上车,蒋烈和两名司机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像被训练有素的特工一样动作利落地开后备箱拿东西,一声不吭小跑进元京墨大门里放下折返,等元长江和林珍荣反应过来要拦,两个人已经回车里启动出发了。 “谢谢叔叔阿姨这几天招待,”蒋烈从车窗探出头挥挥手,“我们一点心意,以后有机会再来玩。” 林珍荣手里拎着想放回车上的补品,只得远远嘱咐一声:“路上慢点儿!” “这几个孩子真是,”林珍荣把东西递给元长江,问元京墨,“你提前知道吗?” 元京墨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知道。” 即便有好几样元长江和林珍荣一时认不出是什么,可只看样子就价值不菲。让元京墨带去新城伤小孩感情,不回礼不像话,可真要回礼,农村哪有什么贵重东西? “好了,拿进去吧,”元鹤儒说,“那几个孩子我都号过脉,乔植经常低头不活动颈椎,一鸣用眼太多,蒋烈经常出了汗吹风,年轻不注意以后得遭罪。回头我制些甜丸和敷贴让京墨带着,再给几个孩子家里长辈带些养护心脏的保健药剂就是了。” 林珍荣心里舒展,笑说:“哎,听爸的。等开学我炒一锅干煸辣肉丝分瓶装好带去,看几个孩子都挺爱吃……” 大人说着话进了院子,秦孝伸手在元京墨耳旁打了个响指:“在想什么?” 元京墨抱起胳膊煞有其事:“为开学带不完的行李担忧。” “不用你拿。” “刚才蒋烈收回头去,关车窗的是谢一鸣!” 他话题跳跃太快,秦孝似乎消化了会儿,问:“你能认出来?” “能啊,只有谢一鸣手上戴戒指,还摞着戴了俩。” “嗯。” 元京墨这会儿脑袋运转得格外跳脱,左一句右一句的,一会儿说也要和秦孝去买对戒指,一会儿让秦孝猜等开学到新城蒋烈和谢一鸣会不会和好,一会儿又神神秘秘地问秦孝意见,他要是实在憋不住应该直接问蒋烈还是谢一鸣。 其实也就过过嘴瘾,元京墨没打算真去钻研别人不想说的事儿,不管关系好不好。 可没想到,蒋烈的电话先找上了门。 大晚上,元京墨刚准备见周公手机就响了,叫得人脑袋发蒙。 “元京墨,我想问问你和秦孝的事。” 元京墨呵欠打了一半卡住,眼泪差点憋出来,脑袋更蒙。 “我还没问你呢!” “先来后到,”蒋烈说,“我先问的,你先回答我。” 元京墨没什么怕问的,想想交换着来也不吃亏,主要他真挺好奇。 “好吧,”元京墨同意,“你先问。” “你和秦孝是谁追的谁啊?” 元京墨搓搓脸:“好像没有谁追谁来着。” “那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他的,他是不是从行动上越界一步步瓦解你的意志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就是喜欢、惦记、在乎,然后发现对方也这样,就这样了。” “要是对方不这样怎么办?” “不这样,”元京墨想了想,“那应该会把心思藏好,保持距离。” “就不能继续当正常朋友?” “肯定不行啊,除非有个人愿意忍着一直不戳穿,反正我不愿意,多难受。” 蒋烈忽然陷入沉默,元京墨困劲儿又涌上来,想睡了。 “你们那什么的时候,你怎么样……” 元京墨打了个完整的呵欠:“什么啊?” “咳,就是干那事的时候,下边的什么感觉,疼吗?” 元京墨醒了。 元京墨震惊。 元京墨大声。 “我哪知道哇!!!” 第78章 时间 蒋烈问的事, 元京墨其实挺早就做过功课,只不过空有理论,这份“理论”还是由五花八门的无证据信息东拼西凑出来的。 他和秦孝在同一张床睡过很多个晚上, 很多很多个时刻, 呼吸错乱, 胸膛动荡。 两具青涩年轻的身体, 两厢赤诚热忱的心意,紧密拥抱亲吻在夜色里时, 想要更进一步是太过正常的事。 最多的时候, 他们彼此圈拢对方的反应, 也十指交扣、抵在一处。有时候, 元京墨气喘, 秦孝却总也不够, 就让元京墨趴在床上,从背后完全把人罩住, 弄到双腿的中间,或者其他地方。 试过嘴, 可元京墨喉咙浅, 要不了两下就要呛,秦孝手搁在后颈也舍不得真使力, 倒变得折磨。 偶尔闹得厉害,最后关卡也不是没尝试过。 宾馆简陋,床头的纸盒包装褪了色,秦孝喘着气抓起地上的短袖随手抹掉淌的汗套头穿上, 沉声嘱咐元京墨一句“别开门”就带着钥匙大步出去。 他怕让元京墨疼, 挑贵的买得齐全,最贵的一盒能顶他一天工钱, 在架子最上面,秦孝看见包装上“止痛防伤”的字样,根本没犹豫。 但最后也没做到底。 手指加不进去了,秦孝抽出来换,才试探着一使力,元京墨就疼得岔了音。 之后秦孝再没试过。 甚至当时连买的一堆东西都不打算再要,元京墨嫌浪费,全塞进书包带走了。 用两层黑塑料袋装着,住宿舍时藏在橱子衣服最里面,现在一起出来租房,就放在床头能拉开的窄长小空间里。 元京墨跪坐在床上把床头木板合起来,手指扶着边缘点了点。 怪道有老话说记吃不记打,虽说也没真吃着。 反正元京墨已经忘了当时试的时候到底怎么个疼法,只觉得心里痒痒。 秦孝最近在附近一家烧烤店干活,父子俩开的,儿子是老板负责烤串,老人上了年纪动作稍慢些,负责打扫卫生,秦孝负责点单上菜收桌子。中间有回老板闹肚子赶上客人多,秦孝帮着烤了会儿,后来就和老板交替着干。 烧烤店打烊晚,不过学校快关门时人就少了,老板父子俩完全能招呼,秦孝基本九点半开始收尾,桌子擦完马扎摆好再帮着大爷扫地,他干活麻利,一套收拾完到家冲个澡,时钟才慢悠悠靠近十点。 今天也一样,元京墨在九点四十五时站在窗边往外看,秦孝步子大,走得也快,远远看见转眼就到楼下。 他习惯性抬头,冲探出身来挥手的元京墨打个回去的手势,加快速度上楼。 刚开学没多久,元京墨还没开始上晚自习。 秦孝不让他去接,只肯等元京墨上晚自习时再看时间一起回来。 烧烤味道重,秦孝进门接住元京墨,照例没抱久,先去洗澡。 元京墨听着哗啦啦的水声,一下下点着脚。 烧烤店下午两点营业,秦孝每天一点到提前准备,上午本来还想找个别的小时工,被元京墨坚决否了。 秦孝不睡懒觉,上午会陪元京墨一起去学校,元京墨上课,他去图书馆。 明天周末,元京墨甩掉拖鞋上床,拉开床头把一堆东西散在床上挑挑拣拣。 周末,元京墨不用上课,秦孝上午不用陪他去学校,也就不用出门。 起晚没关系。 睡晚也没关系。 水声停了,脚步走近,元京墨跪直起身,在秦孝走进房间的时候伸长手关上了灯。 “元京墨?” 突然的黑暗很快被适应,楼下路灯的光线透进窗已经变得格外微弱,但足够秦孝分辨元京墨的轮廓。 秦孝走到床边,带过来刚洗完澡的凉气,还有皂香。 元京墨仰头亲他,先亲到下巴,秦孝开始刮胡子了,胡茬随着生长速度的加快越来越硬,不太舒服,有点扎。 还是嘴唇更好亲。 舌头也不错…… 秦孝扣在元京墨腰侧的手越收越紧,把控着收住力道,剥掉短裤在中央揉了一把。 元京墨一哼,脊骨当即麻了。 压着倒下,扶在元京墨后背的胳膊终于察觉到床上多了东西。 “什——” 记忆先一步判断出这是什么,秦孝没继续问,元京墨听见清晰的吞咽声,伸手碰到滚动的喉结,指腹上下摸了摸。 秦孝攥住他手腕,声音明显变了:“不弄……” 秦孝顿了下,清清嗓子:“不用这个,我给你弄。” 他当然能把元京墨弄舒服,可元京墨躲开,又迎上来,在黑暗里仍然抵挡不了羞臊,身体滚烫,说话时候呼出的气也滚烫。 “我想用呢,”元京墨亲他耳朵,手指勾住秦孝脖子上的朱砂,捏着一点点扫突起的喉结,“秦孝,我想用……” 手腕被攥着猛地压在床头,朱砂因为和手指的忽然分开悬空乱晃,秦孝格外重地亲他,嗓子沉到沙哑。 “别嫌疼。” 秦孝话说得生硬,手上的力道像能把元京墨折断,可真的摸索着拆开用,动作又放得无比轻无比慢,比元京墨更有耐心地加进一根又一根手指。 风扇像是停转了,秦孝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在漫长的过程里,只小腿的汗就已经浸透床单。 秦孝托起元京墨的腰,元京墨仰着下巴,腰也向上反弓着迎合,小口喘着气保证:“真的可以了,我不嫌疼。” 他说得信誓旦旦,可紧接着就剧烈弹了下,哆嗦着蜷成一团。 “元京墨?” 没有应答,秦孝一下拍开灯,在骤然大亮的灯光里看见元京墨眼里晃晃悠悠的水光。 “疼厉害了?我看看。” “别——”元京墨就刚才一瞬间疼得控制不住反应,可回过神想,秦孝恐怕连一个顶都没进去。 缓过劲儿元京墨只觉得不好意思,捂着脸瓮声瓮气地说,“都丢没脸了,还屁股……” 秦孝看他这会儿像不疼了,提到顶的心放下一半,还是没法全放回肚子里,索性不管元京墨愿不愿意,直接把人屁股朝天翻过去压着检查。 元京墨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个,把灯关上呗……” “一会。” 没什么事,只是格外红,大概因为刚才用手,微肿着,跟随呼吸的小幅度愈发惹眼。 秦孝挪开眼不打算再看,拿过纸来让元京墨自己擦:“我去冲个澡。” 元京墨连忙扭着身子拽他,视线再飘忽也忽略不过高昂的物什,又想到是因为谁,颇心虚地咽了咽唾沫。 “那个,关上灯,再试……” 没说完又怂了,元京墨是真怕疼。 秦孝带着警告意味拍拍他臀侧:“下回再招火,你就使劲疼,疼哭我也不管了。” “说不定疼完就爽了呢……” 秦孝照着他屁股就是一巴掌,“啪”的清脆一声响。 “啊……”元京墨猝不及防叫了声,“你干嘛?” 秦孝额头青筋直跳,胸膛起伏半天挤出来三个字—— “闭上嘴。”- 假期蒋烈的问题元京墨一直没能答得出,也没能知道他和谢一鸣到底怎么了。 他们放国外假的时候回来了一趟,叫上乔植一起去秦孝干活的烧烤店吃饭。 冬天的烧烤不比夏天热闹,秦孝给他们烤串,动作娴熟得看起来有些随意,烤出一把端上桌时顺便吃点喝点,坐会儿再去继续烤。 元京墨的那份没有辣椒。他现在吃烧烤其实能吃微辣的程度,不过今年秋冬中招了流感,咳嗽许久不好,秦孝照着从元鹤儒那里来的食疗方子通宵熬出来两小瓶梨膏,从早到晚地冲水喝,才刚好。 因为和蒋烈和谢一鸣太久不见,秦孝才许元京墨吃烧烤,辣椒根本不用想。 “可惜国内不放假,要不我肯定再去秀溪玩一趟,”蒋烈把杯里的啤酒喝完,谢一鸣用水换掉空杯子,蒋烈没说什么,继续端起来喝,“看何雨婷发的视频,景色真是够漂亮。” 元京墨笑得开心:“你想去随时去嘛,寒假过年你们回来吗?” “还没定,”谢一鸣说,“可能在那边过年。” 蒋烈点点头,又补充:“如果回来我肯定去,随时等着接小爷啊。” “必须的。” 蒋烈弹了下舌,计划起来:“到时候先去接上乔植。” 马步鱼不太好咬,乔植嚼了会儿,说:“现在应该挺多人去秀溪玩。” “嗯,对,”元京墨端起倒进水杯的冰糖雪梨饮料,做了个敬酒的姿势,“多亏蒋少爷网上人脉广。” 虽然后来在网上被转发越来越多是秀溪的景色确实吸引人,但如果没有蒋烈的粉丝量打基础,秀溪不可能在短短半年里得到那么多人关注。 蒋烈臭屁地甩甩手:“小case,等小爷再发展发展,给你们拉个明星当代言!” “哦差点忘了!我爸妈前段时间还说有一群人去,说想明年在秀溪取景拍电视呢!” 秦孝弯腰放下新一盘,说:“综艺节目。” “嗯嗯嗯,”元京墨接过单独不带辣椒的几串,改口说,“是综艺节目。” “那得赶紧去,不然节目播完火了得人挤人!” “哈哈哈我们秀溪变成香饽饽!” “改名叫秀饽得了……” 这年春节蒋烈和谢一鸣两家人在国外过的年,不知道具体时差多少,反正春晚节目播的时候他俩在群里跟乔植元京墨点评了半天。 这个冬天他们没能来秀溪,第二个冬天也同样。 蒋烈仍旧一条不落地转发着秀溪的宣传视频,有时候很快,有时候会隔段时间。 秀溪似乎就在这长长短短的一条又一条视频里,悄无声息又如火如荼地变了。 不断拓宽的沥青马路,铺进深村小巷的水泥窄道,许多人家推掉旧屋新建起二三层的楼房,山上开始修缮阶梯寺庙,镇上有了大型超市商场,饭店宾馆敲锣打鼓落地开张。 来药馆看诊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元长江买下院子附近的一块地基,找打工队盖成一排房间,供求医问药的人歇脚住宿。 “长江,你去给京墨汇钱了吗?” “汇完了,按你说的多汇了三千。” 林珍荣点点头:“这学期要实习了,花钱地方多,剩下总比不够强。” “说得对,”酷暑才过,傍晚照旧热着,元长江接过凉茶抹了把汗,“说快也快,转眼大四了,实习半年再回学校收拾收拾,咱儿子就正经大学毕业了。” “什么收拾,是写毕业论文。”林珍荣笑着边说边解锁手机,给元京墨打电话。 元长江也笑,看林珍荣表情不对,就问:“怎么了?” “打不通。” “没人接?” 林珍荣说:“不是,说无法接通。” “兴许没电了,没看手机不知道。” 林珍荣也这么想,可过了半个多小时再打还是没通:“现在小孩都一时半刻离不得手机,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候,没电不会发现不了呀……” 元长江揽着林珍荣拍了拍她肩膀:“别急,一时没地方充电也说不准。再等一个小时咱们打过去试试,再不通明天咱们坐车去趟新城。” 只是电话打不通而已,原本不至于这么紧张。 但元长江和林珍荣都没办法不紧张。 今年,是元京墨的二十岁。 时间过去半年,元长江和林珍荣的心就提了半年。 一个小时过去,电话还是没有打通。 林珍荣显而易见焦灼起来,但拦着先没让元长江告诉元鹤儒。她攥着手机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想到:“打给秦孝问问,今天是星期六,说不定京墨会去找秦孝玩。” “我没存秦孝的号……对了,原先那个老式电话本,京墨往上边抄过他跟同学的号码。” 座机早就撤掉,电话本翻了许久才终于找出来,两个人在灯下仔细辨认泛黄纸页上的数字,好在拨通了。 ——“喂。” “秦孝吗?我是你元大嫂。” 秦孝意外地看向元京墨,元京墨刚才就紧挨着秦孝在看他给自己修手机,听筒里的声音自然也听见了。元京墨连忙捂住嘴避免发出声音,碰掉坏手机也顾不上捡,示意秦孝赶紧回话。 “咳,大嫂,是我。” 这边林珍荣也因为听筒里突然的沉默和声响和元长江互相看了看对方,接着暂且压下疑惑说:“我想问问京墨和你在一起吗?” 临近元京墨实习毕业,他们开始考虑以后。昨晚还聊了很久,两个人都想回秀溪,可回秀溪势必会更早面临出柜,小镇再发展,短短两年也不能让大家的思想从不知道到接受。如果想把出柜的波涛无限期推后,那么留在新城是最好的选择。 也许是刚聊过这个话题原因,两个人在听到林珍荣声音时心里都“咯噔”一下。 心虚促使秦孝在元京墨使劲摇头前就给出了相同答复:“没有,怎么了吗?” 林珍荣皱起眉头:“下午给他打电话一直打不通,不知道是怎么了,想着也许会去找你玩。” “哦,他手机坏了,”知道前因后果,秦孝终于恢复平常,“今天下午我们一起吃的饭,他手机有一块屏幕黑了,可能还没修好,我等会儿去找他让他给你们回电话。” 林珍荣下意识阻止:“不用不用,天都黑了你别折腾,他修好手机收到短信就给我们打过来了。” 秦孝说:“没事,离得很近,几分钟就到。” “差点忘了你干活的店就在学校旁边,这个时间烧烤店还不下班吧,你先忙你的。” “烧烤店老板有事回老家了,这两天没开门。” “这样啊,那你就好好歇歇玩玩,别总想着干活了。” “哎,”秦孝应了声,“大嫂你们等一会儿,别担心。” “行不着急,麻烦你跑一趟,路上慢点儿走。” 秦孝说:“应该的。” 电话挂断之后不久,元京墨果然用秦孝的手机打了过来,说自己手机坏了,明天去修。 知道没事就放下心,林珍荣简单聊了两句,说等修好手机再聊。打完又想起忘了和元京墨说汇钱的事。 元长江说:“这会儿秦孝应该没走远,再打过去说一声,干脆让他买个新手机,修了也用不久。” 林珍荣于是又打过去,元京墨接了:“妈?” “秦孝还没回去啊?” “啊、啊对,他去厕所,一会儿就回。” 林珍荣看看元长江,元长江接过手机去,说:“没啥事,今天给你汇了五千块钱,你明天去买个新手机,买个好的,爸妈再给你汇,别舍不得花钱。” “给我汇那么多干嘛呀,我够用的。” “多了比少强,别难为着自己,你买完手机记得打个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跟你妈都打算坐车去了。” “别来别来,”元京墨嘴比脑子快,说完顿了下解释,“过来一趟太折腾了,我最近一直在弄实习的事也没时间,你们要是想来的话等假期我好好带你们玩。” 元长江刚才开了免提,林珍荣也听得清楚。 “好了,先不多说了,”林珍荣抿抿唇,“让秦孝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嘞放心吧,拜拜哈爸妈。” 手机恢复到桌面,又自动熄灭屏幕,林珍荣在沙发上坐下,总是忍不住回想电话里两个孩子接二连三的慌张。 “长江,这俩孩子别是出了什么事瞒着家里吧?”林珍荣一瞬间想到许许多多种可能。 伤了?病了?长大懂事不愿意他们担心,所以报喜不报忧? 元长江心思没有林珍荣细,但元京墨那么果断迅速地拒绝他们去新城,元长江也觉出来了怪。 “从京墨念大学,就开学送了一次,”元长江说,“去一趟也应该。” 林珍荣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去看看没事最好,咱们找个旅馆住一晚就回来,不耽误他准备实习。” “行,明天一早就坐车去。” 第79章 心慌 有网上对秀溪的长期宣传, 又有越来越多人的口口相传,药馆说门庭若市也不为过。 不论人多人少,元鹤儒的药方药材从没涨过价, 也没有停止过外出, 只是出远门的时间短了, 次数也少了, 每每计划出门,总要提前许多日子在药馆外挂上告示牌, 好让来寻医问药的人心中有数。 前两天元鹤儒刚走, 要去一家药材厂实地考察, 家里没人招待总觉得不算妥当, 林珍荣便说让元长江留在家里, 这样来看诊的人虽然一时见不到元鹤儒, 也多少心里能有个底。 “我哪能放心,”元长江不同意, “后面大院都敞开着,也贴了说明, 不耽误来人歇脚住宿。” “又不是头一回去新城, 有什么不放心的。”林珍荣这样说着,没有继续坚持。 年轻的时候, 还没结婚,家里带着去城里买布,专门挑了最大最时兴的店给她置办衣裳。当时买的东西多周围人也多,到车站准备回家时忙乱间被挤散, 遇见了拍花子。 要不是元长江那天正巧也去了那家店, 为了找机会和她说句话远远一路从店里跟到车站,谁都不敢说会发生什么。 后来这么些年, 元长江没让林珍荣一个人出过远门。 先在镇上大路边等通县城的大巴车,两个人带的东西不多,一个手提包里装了点现金、一袋油饼、两包榨菜、几个橘子和一个装满温水的大保温杯。 元长江又检查了检查保温杯有没有拧紧,低头抬头的工夫忽然过来个陌生男人和林珍荣搭话。 问:“大妹子,元鹤儒是在这儿吗?” 元长江先往前挡了一步,因为那人不问他倒问林珍荣,又听见张口就叫元鹤儒名字,元长江生出些不快,说:“他是我爸,你有什么事?” 男人很吃惊似的,皱着眉头重复了遍:“你是他儿子?” 这人说话不招人待见,元长江上下打量他一眼,只把林珍荣又挡了挡,倒没从语气里表现出反感来,只又问一次:“有事吗?” 一般来找元鹤儒的人都是问药馆怎么走,想看病问诊,可这个人却不问路,反倒问起元鹤儒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又追问年龄生辰。 元长江见他不答只问,于是也不回答,僵持了会儿那人才松口,先说道:“我是来帮我爹寻人,他从前念书时有个同窗叫元鹤儒,网上的视频里只有一个侧影,几十年没见,我爹拿不准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他病着出不了门,我替他来问问。” “仙鹤的鹤,儒雅的儒,”元长江说,“年龄生辰不好随便往外说,我爸近几天不在,你过段时间再来吧。要么你留个名字电话,我联系上之后替你问问。” 男人有点着急:“现在打个电话问问吧?我爹最近病得厉害,实在不敢等,拜托你了大哥。” 林珍荣在后面拽了拽元长江,说:“打个电话问问不妨事,而且爸不一定接。” 元鹤儒忙正事的时候不带手机,元长江拨过去果然没打通,于是点开电话簿说:“你留个号,是不是的我都给你回信。” 记完号码男人说自己姓刘,元长江问:“你爹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没法问,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男人却支吾,末了只说:“兴华书院,我爹说了,说兴华书院他肯定就知道是谁。” 大巴车已经驶近,元长江没工夫和他墨迹,应了声“行”就和林珍荣上了车。 车开出来一段还能看见男人站在原地,林珍荣问:“爸以前在那个学校念过书吗?” 元长江说:“我也不知道,没听他提过。” 林珍荣点点头:“说不定赶巧了重名。” “嗯,不管了,等打通电话问一句算事。” 保险起见早走的,到县城等了将近俩小时,坐上通新城的客车,在路上吃了油饼榨菜垫肚子,晃晃悠悠到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上次来新城的时候还是元京墨大一开学,转眼三年多,不声不响就过去了。 当时包了个车直接从家送到校门口,十点多就到了。这次从车站下车就已经不早,再问着人坐公交,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饭点,偌大校园里到处都是人。 元长江和林珍荣倒是还记得元京墨的宿舍,可林珍荣考虑得多,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给元京墨打电话说一声的好,担心直接到宿舍去找人对元京墨影响不好。 这次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走,去宿舍看看,”元长江做了决定,“穿得干净板正丢不了人,再说咱儿子也不是那虚荣攀比的小孩儿。” 进门没碰到宿管,元长江和林珍荣不知道要登记,到三楼径直往尽头的301走。 敲了敲门里面有个男生吆喝着“进就行啊”,元长江于是在前面推门进去。他知道谢一鸣和蒋烈出国了,倒不意外有陌生面孔,笑了笑说:“你好,我们找元京墨,他没在宿舍吗?” “元京墨?”男生扯下耳机,“我们宿舍没有叫元京墨的啊。” 林珍荣在后面没有贸然往里走,小声说:“难道调宿舍了?” 元长江想了想,又问:“那乔植在这个宿舍吗?” “乔植在,那个是他桌子,”男生指了指,说,“他和我们不一个专业,最近好像课挺多可能得晚上回来,我打电话问问稍等哈。” “不用麻烦了孩子——” 没等元长江阻止,那边电话已经通了。 乔植勺子“啪”地掉进碗里:“元京墨爸妈来了?” “啊,应该是,我问问。” “等等等等等!”乔植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脑速能赶上比赛的时候解大题,“你别说话,我问你就说是不是就行。” 男生:“啊?” “默契呢大哥?我明儿给你带煎饼果子!” “啊,好说,”男生转头和元长江林珍荣说,“叔叔阿姨你们进来坐,学校有个临时通知乔植先和我说一下,马上就好哈。” “没事没事不着急,别耽误你们事儿。” 乔植听见声音连身份都不用确认了,单手端着餐盘快步往回收处走:“你和他们说元京墨不在咱宿舍了?” 男生:“嗯。” 乔植深呼吸了口气:“你说元京墨搬出去租房子了吗?” “我哪知——”男生卡在一半,为了煎饼果子的尊严急转弯说:“没。” “傻了我,忘了你根本不认识元京墨。” 男生:“是。” “滚蛋,”乔植让开差点迎面撞上的人说了句不好意思,“你就说我马上回宿舍,让叔叔阿姨在宿舍坐会儿,别的什么都说不知道就行。” “得嘞,退下吧。” 乔植二话不说挂了。 接着飞速给元京墨打电话,结果电话语音视频全没人接,只能匆忙发了句语音消息说情况,然后打给秦孝。 好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秦孝接了。 “喂。” “元京墨爸妈来了!”乔植噼里啪啦一通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来总之现在他们在我宿舍已经知道元京墨不在我现在宿舍住了,我临时找个其他宿舍同学的床说元京墨调了寝也行但是没法包不露馅,元京墨电话打不通你赶紧做决定,到底直说在外面租房子还是找个外援说调寝了?” “你直接说我在外面租房子吧。” 乔植脚底一刹:“我靠,元京墨?” “我手机不小心静音了,”元京墨咽了咽口水,一边慌一边竭力压着,说,“我枕头是家里做的,是不是我的床我爸妈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帮忙拖他们一会儿,带他们去食堂吃个饭也行,我现在赶紧回去收拾,有事发消息。” 挂了电话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未接提醒,元京墨有一会儿没动。 他心虚得厉害。 元长江和林珍荣不会无缘无故忽然来学校,就算要来也该明明白白和他说才对,昨天电话里只是提了一句,根本没有确定说要来。 会是因为什么? 年初秀溪发了一段“我为家乡代言”的视频,元京墨何雨婷他们都有出镜,中间因为雪滑元京墨差点摔跤,下意识喊“秦孝”的同时秦孝稳稳把他扶住了,镜头就顺势给了秦孝,让他介绍一下秀溪,秦孝话少,沉默一会儿说了句“秀溪景好,人更好”。 后来那条视频浏览量不断上涨,很多评论说秀溪肯定是好地方,不然养不出那么多好看的人。前几天秀溪又出了一个长视频合集,里面有这段,下面新出来许多评论,说“嗑到了”、“发现CP”之类。 难道被爸妈看到了? 应该不至于才对,元京墨自己都是从网上搜过才知道是什么意思,元长江和林珍荣应该不懂这些词。 那是昨天打电话被发现了?哪里露了马脚?还是—— “元京墨。” 秦孝看着元京墨微微晃动的瞳仁,在他后背搓了搓,说:“我们先回去收拾,走一步看一步,别害怕。” 元京墨长长呼一口气,快步和秦孝往回赶,不想其他。 烧烤店离房子不远,店老板家里有事没法干了,来收拾东西。店铺今年的租期还剩两个月,转租不值当,直接关门又太亏,于是让秦孝看情况能不能找几个兼职帮忙顶段时间。 元京墨和秦孝商量着问问租金多少钱,合适的话他们可以续租一年,让秦孝干干试试。 刚才问了租金,老板还特实诚地给他们看了流水,说进货渠道这些都能直接转给秦孝,让他们尽快决定。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商量就接到了乔植电话,这会儿更没心思商量了。 唯一运气比较好的就是房子的房东最近不在新城,并且因为要搬去另一个城市房间基本清空了,没再上锁。 顾不上其他,元京墨和秦孝手忙脚乱往空房间搬,两层褥子分开,枕头分开衣服分开,最后终于收拾出分别住两个房间的样子时,元京墨后背已经浸透了汗。 秦孝把元京墨黏在额头的刘海拨开:“有事往我身上推,我没顾忌。” 元京墨呼吸还没平稳,胸膛起起伏伏的,嗓子也有点哑,但没有半分犹豫就回答。 “我们一块儿。” 第80章 不安 也许小孩子说谎的时候, 都以为自己滴水不漏。 像小时候身体弱家里不让吃辣条,嘴馋悄悄买了在外面吃完扔掉包装,擦干净嘴巴才放心回家。高高兴兴说话时隔着距离就能闻到味道, 仔细看整齐的白牙缝里还有零星红辣椒。 像冬日里赖床, 被叫了几遍还是没起来, 又怕爸妈催着急, 于是清清嗓子扬声说自己在找衣服。其实隔着门就听出声音半睡不醒,话都说不分明。 不算大事的偶尔一两次, 看他开心, 觉他可爱, 没人舍得呵责。 于是就以为没有破绽, 翻篇过去了。 秦孝和元京墨租的房子在三楼, 客厅连着晒衣服的小阳台, 晾衣杆尽头挂着一串风铃,元京墨喜欢的卡通人物已经褪了色。 洗手池旁的壁龛里同款不同色的牙刷牙杯并排放着, 旁边有一支牙膏、一块香皂。 两间朝阳的卧室一大一小,元京墨住稍小的次卧, 一张床、一排衣柜、一套桌椅, 靠墙的位置放着杂物架和落地扇,不算拥挤, 但一眼看过去满满当当。秦孝说他住在主卧,面积大些,东西却少,墙角的桌面落了层浮尘, 衣柜门下缘的缝挤住一片衣角。 褥子窄一截该靠外侧放, 墙边随便找点衣服布料垫垫,不影响睡。这样靠中间铺里外都缺不说, 老式木头床边缘棱角分明,露在外面下床时很容易磕碰到。 哪怕一次两次没察觉,睡得日子长了,总该有发现的时候。 林珍荣在客厅坐下,接过秦孝倒的水喝了一口,元长江接在手里端了会儿,放在了旁边桌上。 “你们——” 元京墨眼皮一跳,绷着声音应了声:“啊?” 但元长江话断在这儿,没接着说。 林珍荣看了元京墨一会儿,两只手捧着杯子又喝下小半杯水,但还是缺水似的:“我俩来得急,没顾上给你们带东西。” 声音有点哑,林珍荣顿了顿,轻轻清了下嗓子:“这段日子总做乱七八糟的梦,胡思乱想的,不来亲眼看看不放心……没事就好。” “我没事儿,就是最近选实习单位投简历忙了点,别的什么事都没有。” 元京墨说完林珍荣点点头,元长江伸手把林珍荣手里的茶杯接过来放下。 “京墨,”元长江视线落在元京墨握成拳的手上,又移到元京墨的眼睛,“我记得你之前说能自主实习,只要有盖章证明,在家里药馆也行。” 元京墨显然没想到元长江会忽然说这个,意外着轻轻答应一声,没说出别的话。 “秦孝在烧烤店干得还好?”元长江看向不作声但一直紧绷朝元京墨微倾身子的秦孝。 秦孝说:“还行。” “老板快回来了吧。” “回来了,”秦孝如实说,“他家里有事没法继续干,想让我给照应段日子。” 听到这儿元长江转移注意力,起了点精神:“历练历练是好事儿,有经验了说不定以后能自己开个店。” 元京墨忍不住接话:“是这么打算的来着,老板还说给介绍进货渠道。” 元长江点点头:“那秦孝在这边,把店盘下来?” 秦孝在元长江的视线里沉默几秒,说:“还没定。” 安静或许是骤然出现的,只不过通常在蔓延后才察觉,连刚才有没有在呼吸都忘了。 手机“叮咚”一声,元京墨在这个瞬间几乎觉得被救赎,像是这声消息提示音把水面塑料纸似的撕开一条口子,不论之后怎样,至少在当下这一秒,元京墨得以大口呼吸。 是乔植来问情况,元京墨回复完又随手往上滑了下,看到那会儿乔植和他“串供”的消息忽然想起爸妈还没吃饭,乔植原本想按元京墨说的带着元长江和林珍荣去食堂吃饭,拖会儿时间,可两个人都不饿。 元长江和林珍荣说让乔植去忙,他们在凉亭歇歇脚,可乔植不愿意,后来林珍荣说随便逛逛,乔植如蒙大赦一秒跳起来扮演导游角色,给他们介绍学校看建筑看锦鲤,直到元京墨打过电话来。 “爸,妈,咱们先去吃饭吧,小区就有家很实惠好吃的饭馆,要是不想出去吃在家做也行,厨房肉菜都有。” 林珍荣没胃口,可天已经黑了,两个小孩一看就是没吃饭的样子。 “在这儿吃吧,”林珍荣缓缓起身,“我做饭,好长时间没能做饭给你吃了。” 元京墨立刻说:“不用不用,你们坐一天车了,赶紧歇会儿。” 林珍荣已经走到厨房门口,卷着袖口问元京墨:“难道你做?” “秦孝……”元京墨抿抿嘴,音量不自觉降低,“秦孝做饭很快。” “行了,有爸妈在,不用你们,”林珍荣边往里走边喊了正出神的元长江一声,“长江,来帮忙。” 厨房不大,也就够两个人在里面,再来个人就转不开身了。燃气灶和家里的一样,油盐酱醋都在台面摆着,菜在筐里,肉在冰箱,林珍荣大略打量一圈有了数,让元长江先剥葱蒜。 她说第二遍时元长江才答应,蹲下在筐里挑拣一会儿,随便摸出半头掰开的蒜。 “元大哥,大嫂。” 元长江蹲着剥蒜,林珍荣正洗菜,关上水问秦孝:“怎么了?” 秦孝个子高,在外面待的这几年愈发结实健壮,一进来便让本就不大的厨房显得格外拥挤。 他没继续往里走,站在燃气灶旁边按开油烟机又关上:“这是油烟机,一会儿炒菜打开能吸油烟。没有馒头了,大米在角上那个橱子里。” 林珍荣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等应答,秦孝又说:“有事随时叫我。” 他说完就从厨房退出来,正对上元京墨一双因为不安乱晃的大眼睛。不好有接触的动作,秦孝动动唇,无声说“没事”。 但事实上,到底有没有事,他同样拿不准。 原本秦孝已经打算好,一旦真的到了被发现的那天,他挡在前面。他喜欢上元京墨,他追着元京墨来了新城,他要和元京墨住在一起,他想同元京墨长久。 没有一句假话。 如果到了更糟糕的程度,他不怕被骂,他比元京墨抗打,他没有家人,他怎么都可以。 独独没有想到过现在的情景。 说被发现了,可林珍荣和元长江的反应太过平静,说没有被发现,又总觉得哪里已经出了纰漏,林珍荣和元长江的表现不像平常。 一餐饭吃得安静,话最多的元京墨乖乖夹菜吃饭,秦孝一贯话少,元长江和林珍荣像是饿了,但埋头吃到最后,林珍荣也没有吃完碗里的米饭。 元长江端过林珍荣的碗,囫囵用筷子把白米拨进嘴里。 粮食不能浪费。 搁下筷,等元京墨吃饱了,元长江问:“附近有旅馆?” 元京墨立刻说:“你们住这儿就行,我——” “我屋大,”秦孝说,“大哥大嫂睡我屋里,我睡沙发。” 说完秦孝要收碗筷的手一顿。 两个男生有什么不能睡一屋的?元京墨的舍友去秀溪玩的时候几个人都能在一个屋里打通铺,以前元京墨也不是没在他那住过。 甚至,也许两个人大大方方地说只租了一间屋,为了省钱也好租房受限也罢,根本没有问题。 “我们去旅馆,”林珍荣把元长江面前的碗筷摞在一起,“过来的时候我看见牌子了,不远。” 元京墨眨眨眼睛:“哦……” 元长江没注意路边有没有旅馆,不过林珍荣知道就好。元长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最近家里不忙,我和你妈在新城多待几天,等你忙完一块回去。” 如果说之前元长江提到自主实习的事还能勉强解释成随口一问,那么现在就是实打实的要求,连商量都没有。 “长江……”林珍荣在桌下抓住元长江的手,像安慰又像劝阻。 元长江没有改口,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林珍荣隔着一方饭桌看了会儿元京墨,说:“今年我总做梦,你爸也是想着每天见着你能让我安心。上学、实习,都是大事,爸妈私心里想让你回家,平安健康就好,但总归是你的将来最重要……想在哪里实习工作,你慎重考虑,自己决定。” “我回家。”元京墨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 他从刚念大学时就想毕业后要回秀溪,几年过去,这个念头从没有变。 其实学校安排的实习大多是在中医馆从打杂做起,如果不长期留下,到实习结束都不一定能做上助手。说句不谦虚的,这个过程对元京墨而言就是浪费时间,他不比坐在诊台后面的大夫差。 学校的专业老师看重他,专门给他单独推荐了中医院的实习单位,一直鼓励他留在新城或者去更大的城市发展,后来知道他坚持要回秀溪,才说,如果是这样,在外面实习半年可能比不上他回药馆试着独当一面进益大。 最终挑挑拣拣想从学校在新城的实习点里选一个实习,根本原因是他想和秦孝在一起。 这样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每天都雀跃,元京墨过不够,多半年也好,多一天都好。 可现在,元京墨不可能继续留下。 剧烈的心虚和愧疚几乎将他淹没,他无法再怀着侥幸心理,自欺欺人说爸妈只是累了提不起精神。 回家,听到这样符合心底期待的答案,林珍荣本该高兴,可心口的石头却只是偏了重心,换了另一边沉甸甸压在上面。 那重量压得她无法思考,也无从应对。所有行为都顺着本能进行,甚至觉得一切都飘忽,没着没落碰不到实处一样。 直到元长江反手把她的手紧紧攥住,林珍荣如同在风雨飘摇里觅得枝干,却不把自己压过去,只以最温和又坚定的力道反馈传递,让双方彼此依托。 林珍荣轻轻呼出一口气,竭力自然地看向秦孝,问:“秦孝是要给店老板照应段时间吗?” 秦孝沉默两秒,说:“不了。” 60-70 第61章 见到 第二天起来已经过了晌, 哪怕周末和假期元京墨也没睡到这么晚过,看见悬浮柜上数码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时还不敢相信,又打开手机确认了一遍。 有秦孝发过来的短信, 第一条说他今天要去地窖里给李老头拿些萝卜, 第二条是十一点发的, 就两个字。 【没醒?】 元京墨搓搓脸, 给秦孝打电话过去。 秦孝那边有风声,听着就像能闻到家里冬天特有的冷味。他声音低, 在风里仍旧清楚。 “起来了?” 元京墨耳朵麻了。 “还没起, 刚刚才醒, ”房间没别人, 元京墨还是下意识扯过毯子把身子中间遮住了, “咳……你在干活吗?” 秦孝用肩膀夹着手机脱下泥手套, 说:“干完了。” “那我们说会儿话。” “嗯。” 元京墨忽然意识到,他真的太长时间没见秦孝了, 太想秦孝了,以至于只听秦孝“嗯”一声都觉得像心里有什么在抓挠一样。 出神几秒, 听见秦孝问:“怎么吃饭?” 元京墨立刻乖乖回答:“昨天晚上蒋烈说有人给送来, 在住的地方吃饱再出去。” “嗯。” 提到昨天晚上,元京墨手指绕着毯子的穗头, 说:“昨天晚上本来我们各在各屋的,后来都没睡就去空房间玩了。” 秦孝应了声。 “那个房间两张床拼起来挺宽敞的,感觉和宿舍里的四张床差不多,躺下谁都碰不着谁, 后来玩累了就打算一人半张床那么睡。” 元京墨停下的档口明显话没说完, 又没继续,秦孝几乎能想象他纠结着不自觉瘪嘴的样子。 “怎么了?” 元京墨发现自己实在不适合绕圈子, 于是直接问:“我在那个屋和他们一块儿睡你会不高兴吗?” 秦孝顿了两秒才明白元京墨的意思。 没立刻听到回答,元京墨补充:“昨天晚上我回房间睡的,只是问你会不会,要是你不高兴我就知道以后不能那样了。” “不会。” 元京墨眨巴眨巴眼:“真的啊?” “真的,”秦孝说,“和同学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不用考虑这么多。” “也不算考虑多吧,网上都说了,恋爱是要靠两个人一起用心维护的,当然要注意一点。乔植说他有同性恋的朋友,在外面住的时候从来不会和其它人在同一个房间,我觉得有道理呢。” “所以半夜专门换地方睡。” “是后半夜,”元京墨像做了新鲜坏事的小孩一样,压低声音偷偷说,“我们打牌来着,还用连着音响的话筒唱歌,回来睡觉的时候感觉天都快亮了。” 秦孝听着元京墨有点不好意思又隐隐兴奋的语气,神色显出平日少有的松弛:“嗯,好好玩。” “想你了。”元京墨翻了个身趴下,刚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两下敲门声。 是谢一鸣在门口问醒了没。 “醒了醒了,”元京墨撑着身子坐起来,“我洗个漱就来。” 门没锁,谢一鸣也没进来,在门外说了句:“那我让送餐了。” “好。” 秦孝隔着手机听见隐约的声音没了,接着听见元京墨复述:“是谢一鸣,他问我醒了没有,让人送饭过来。” “嗯,洗漱吃饭去吧,不早了。” 元京墨抓抓头发,伸脚在床前找到拖鞋:“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啊?” “有。” 元京墨不自觉举着手机歪歪头。 “注意安全,”秦孝在北风呼啸的背景音里停顿两秒,补充,“高高兴兴回来。”- 最南边的城市暖和,腊月天穿个薄外套就能出门,赶着起得早中午头出门的时候,蒋烈甚至就只穿件短袖。 抱着插吸管的椰子喝最新鲜的椰汁,从小摊端一碗五颜六色的清补凉,举着弹牙的烤鱿鱼,赶着卷白边的浪踩冲上岸的草贝,戴着面罩下到海底潜水,在日落前的漫天金黄里滑翔…… 四个人三辆自行车环着绿树成荫的小岛骑行,不会骑的元京墨坐在谢一鸣后座,举着手机给比赛的蒋烈和乔植录视频。 后来自行车停在路边,四个人垂脚并排坐在靠海的长石台,迎面来的风吹得衣服后背鼓出形状,扬起的发丝裹着太阳光。 元京墨接过从另一头乔植那儿传过来的糖,没多想剥开塞进嘴里,牙一咬才尝出来虽然颜色像但绝对不是菠萝糖。 有点甜有点香又像是有点臭似的,实在奇怪,他赶紧从口袋掏出糖纸展开吐出来:“什么东西?” “榴莲糖,”乔植隔着蒋烈和谢一鸣说,“你别吐啊,刚开始可能吃不惯,后面越嚼越香。” 元京墨看蒋烈,蒋烈边吃边说:“对,而且这是好榴莲现做的,超市买不到。” 元京墨又看谢一鸣,谢一鸣拿着没剥:“我不爱吃。” 蒋烈眼睛骨碌一转:“不吃给我。” 谢一鸣给他,蒋烈两下剥开,到嘴边的时候忽然抬头一指:“什么东西?!” “什么?” 其余几个人跟着抬头,没看出蹊跷,谢一鸣问他:“你看见——” 话断在半截,蒋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榴莲糖从谢一鸣牙关怼进去,接着捂住他的嘴笑得张狂:“怎么样,好不好吃?” 谢一鸣皱起眉囫囵咽下去:“哼嗯嗯。” “等着就等着,”蒋烈撤开手,“你还能把我推下去?” 元京墨在蒋烈朝自己扭头的同一秒把手里的糖团起来塞进口袋,用手挡着嘴发出警告:“劝你不要继续危害宿舍和平。” 蒋烈手停在半路:“没品位的人类。” 确定乔植身上只带了四块,元京墨终于放心说话:“等回去给我几个吧。” “随便吃,”乔植说完反应过来,“你不是吃不惯吗?” “嗯,带点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我买了好几包,分你两包。” 元京墨立刻摆手:“我要四五块就行,他们估计也吃不惯,味儿太奇怪了。” 乔植朝他竖大拇指:“我们觉着什么好吃带什么,你是觉得什么奇怪带什么。” 元京墨想了想房间里酸倒牙的夹心糖、咬不断的山楂卷、黑煤块状的芝麻糕,无法反驳。 估计出来玩谁都忍不住不买东西,尤其都是第一次来这儿,看着新鲜的东西多,更少不了买。 元京墨也一样,好吃的买点儿,新奇的买点儿,奇奇怪怪的也买点儿,而且一买就是四份打底。 爷爷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秦孝一个,如果碰上特别喜欢的,得再加上元京墨同学一个。 东西买了不少,不过临走都由司机安排寄出去了,大家还是一个书包搞定,怎么来的怎么走。 回去的时候几个人没乘同航班,元京墨回想着来时在机场的流程,终于顺利登机并且帮旁边小孩系好安全带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悄悄臭屁了下。 这才几天,没见过飞机的元京墨同学已经能自己坐飞机,还能教别人系安全带了! 元京墨抓紧时间给秦孝发了短信,又在群里汇报即将起飞,之后就乖乖坐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紧张,耳朵也不舒服,来的时候起飞后十几分钟他才能正常和舍友说话。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有经验了,这次没那么严重,元京墨看了会儿书又睡了一觉,醒的时候四个小时航程已经过了大半。 后面没再睡,元京墨看着遥远的地面,脑子里想的全是秦孝。 这会儿到哪里了? 坐车人多吗? 汽车站到机场的公交好找吗? 会比他早到还是晚到? 穿的哪件衣服? 要不要,抱一抱? 要。 元京墨托着脸忍不住嘴角上扬,眼睛也弯起来,从空中弯到落地,又一路弯着在人流里往外走。 他不断超过一个又一个或匆忙或慢走的人,在人群的空隙里七拐八绕,他脚步太轻快,丝毫不在乎多走路,更感觉不到丁点疲累。 临近出口,元京墨步子一顿,眼睛忽地亮起来。 他小步跳着伸直胳膊,朝挤挤挨挨里格外显眼的身影用力挥舞。 秦孝往前一步,也抬起手,直等人到跟前才落,罩在元京墨头顶,朝自己兜了下。 “秦孝!” 元京墨直直扑进秦孝怀里,眼睛弯成亮晶晶的月牙儿:“秦孝秦孝!” 热乎乎的呼吸覆盖过脖颈冬日的凉,秦孝一只手扣住元京墨后背,一只手陷在他软蓬的头发里。 长长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呀?”元京墨仰起脸一句接一句问他:“从车站过来远不远?等很长时间了吗?” 秦孝垂眼盯着他的脸,胸膛起伏被厚实的冬衣遮掩,低低“嗯”了一声。 元京墨歪歪头,笑了:“问你过来等多久了呢,你嗯什么呀?” “不久。”秦孝朝旁边指示牌扫了一眼,领着元京墨往那走。 “好敷衍哇,我要单方面宣布入选年度男友敷衍回答合集。”元京墨被秦孝胳膊的力气带着拐弯,虽然是第一次来市里的机场但也看出来不是出口的方向。 “咱们去哪儿呀?啊这边是卫生间,我在飞机上去过厕所了,你要去吗?我在外边等着你。” 秦孝像没听见,带着元京墨进去一路走到最里面才停。 “我不用——”身后的秦孝伸手推开隔间门,元京墨话没说完,本能顺着秦孝的力道进去。 门被秦孝从外面拉上,元京墨一脸懵地拽拽把手,秦孝应该是还没松开,门拉不开也没完全关严。 隔间干净宽敞,白地板映着顶灯,马桶没有半点灰尘,还有挂钩和小置物台,在里面换衣服完全没问题。 在飞机上元京墨把毛衣和袄套上了,不过嫌麻烦没穿绒裤。 是怕他冷让加衣服的意思? 元京墨试探着喊了秦孝一声,没反应。正打算从虚掩的缝往外看,门忽然又被推开。 ——秦孝进来了。 有限的空间骤然变得逼仄,秦孝反手拧上锁,一方天地狭窄到只余方寸,几乎能听到心跳的回音。 胸口起伏漏了几拍,呼吸也乱得厉害,元京墨张张嘴,下意识想说什么给自己停转的大脑一点反应时间,可秦孝的声音先落下来。 “元京墨。” 秦孝手罩住他右边脸,又一寸一寸滑过耳廓发尾:“先别说话。” 元京墨仰着脸,感受着熟悉的粗糙和暖意,鼻腔不足以呼吸顺畅,他半张着嘴,闭上吞咽两下,又不自觉张开。 所有的感官能力都迟钝,他一眨不眨看着秦孝,忘记去听到底说了什么。 秦孝圈住温热的后颈,拇指指腹在耳后骨间的细微凹陷处反复摩挲,他看着面前实实在在能碰到的人,看着张张合合的两片嘴唇,喉结滚了又滚。 “我听不进……” 第62章 烫 秦孝的这声“听不进”分不清无奈还是叹息, 甚至像是带了错觉似的软,落下来的刹那能麻痹所有神经。 被控着后颈亲下来的几秒,元京墨大脑空得彻底。 最开始是站着的, 后来更像挂在秦孝身上。 感官清晰的短暂片刻元京墨一直在尽力回应, 他贴紧秦孝的胸膛, 勾秦孝的脖子, 攀秦孝的肩膀,哪怕缺氧也仰着头、张着嘴, 追逐秦孝的亲吻, 接受秦孝的攻掠。 他喜欢这样。 喜欢感受秦孝难得外露的情绪, 尤其喜欢每一分情绪都是因为自己。 恍惚间仿佛分开过几瞬, 可那几个瞬间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 像是谁都不能离开对方哪怕一秒钟, 换气都嫌多余。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反应,也可能在最开始的拥抱亲吻之前就已经开始。 没人注意。 直到再也忽视不了。 元京墨整张脸埋进秦孝的袄领子里, 脸滚烫,喘出的气滚烫, 连被秦孝扣着的后脑勺都在发烫。 又好像, 发烫的不是后脑勺。 是秦孝的手掌。 “秦孝……” 元京墨声音很小,捂在袄领和脖颈间, 闷闷的。秦孝没出声,拇指在元京墨耳后搓了搓。 “我站不住……” 秦孝于是挪开手,卡住元京墨腋下往自己身上托。 袄和毛衣的下摆随着两人的动作堆上去,元京墨腿直接盘在秦孝腰上, 热度轻易穿透牛仔裤灼在大腿里侧。 “……也扒不住。” 秦孝一只胳膊环着元京墨上身, 一只手兜着屁股把人托得稳当,但听见元京墨嘟囔的话还是转了个身, 抱着元京墨在马桶上坐下。 元京墨坐在秦孝腿上,埋头环着秦孝肩膀一动不动,不多会儿就发现不对。 秦孝是腿吃着劲靠边坐的,没实打实坐在中间。 估计是怕马桶担不住两个人重量。 想也知道这么坐得多累人,元京墨赶紧推着秦孝肩膀从他身上下来。 秦孝一下没反应过来,抬头的时候手还半抬着:“怎么了?” “你别我说什么都……” ——“咚咚!” 门板忽然被敲响,元京墨不设防吓了一哆嗦,话断在半截慌忙转头。 ——“哥们儿,几个人啊?” 说话的人语气轻佻,话里带着的笑让秦孝眉头不自觉压低,他攥住元京墨的手把人挡在后边,冷声回:“家里小孩换衣裳,没空地儿了?” 秦孝声音沉,没有少年声线里的清朗稚嫩,很难只听说话分辨出他的年纪。 门外的男人愣了愣,这情形和预想里仓惶窘迫全不搭边,收回敲门的手假咳了声:“哦,我再找找。” 男厕所进来的人基本在小便池和外边一排隔间,里边这排大部分空着,根本不用找。他是进来抽烟的,临走听见一粗一细两个声音以为碰上了刺激现场。 男人撇撇嘴,嘀咕着“还当有好戏”把手机录像关了。 元京墨屏着呼吸,全神贯注听敲门的人走远没有,秦孝转回身碰他的时候又吓了小下。 胳膊僵在半空,秦孝顿了两秒要往下放,元京墨忽然舒了口气抱住他的腰,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抱怨:“什么破人呀,吓我一跳。” 秦孝手在他后背从上到下抚了两把,沉声说:“怨我。” “哪有,怨你什么呀。” 秦孝垂着眼皮,没应这句。 是他忘了不能说话的事,忘了压声音。也是他一时冲动,把元京墨带到这儿来。 哪一样都不该。 元京墨也学着在秦孝后背搓了搓:“还好你反应快。” 秦孝嘴唇在元京墨头发上无声贴了下,说:“换衣裳。” “啊?真换呀?” “你打算就穿一条裤?” 元京墨摸摸鼻子笑:“感觉也没有特别冷嘛,想省点事来着。” 秦孝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书包,挂在挂钩上,从里面找出绒裤和秋裤,先把秋裤拿了出来。 “不穿秋裤了吧,在这儿费事。” “不费事,”秦孝把自己套在外边的袄脱了铺在马桶盖上,“坐上边换。” 元京墨一看就要伸手阻止,秦孝握住他胳膊没让:“听话。” 元京墨哑了。 “盖着袄脱,先脱右腿。” 不知道先脱哪个腿有什么区别,也没想着问。秦孝的袄大,一半在底下坐着还能有一半盖住腿,元京墨老老实实被裹在厚实的还带着体温的袄里,先把右腿从牛仔裤里脱出来。 动作间免不了会有从袄里露出来的地方,虽说机场开着暖气,这么光溜溜裸在空气里也冷起来一片鸡皮疙瘩。秦孝没细致给他盖小地方,只半蹲着握住元京墨的右脚,迅速把秋裤的右腿给他穿上。 动作太快,元京墨甚至没反应过来。 到左腿的时候元京墨特别注意了,才看见秦孝在他脱牛仔裤的空档里,一只手从秋裤的裤脚伸到裤腰,把整条裤腿堆在了手腕。穿的时候不用元京墨一点点地拽,套着裤腿的手握住他脚掌,另一只手三两下就能顺顺当当把秋裤穿到腿上。 脱下来的裤子没往别的的地方放,秦孝折两下搁在腿上,如法炮制穿好绒裤后再把牛仔裤取开,拽着里边的绒裤和秋裤的裤脚让元京墨自己穿最后一层。 裤子腿都穿上了,得站起来提,不等元京墨弯腰,秦孝已经往他脚上套了一只鞋。 “我、我自己穿。” 秦孝没坚持,把另一只给他。 元京墨耳朵烧得透红,刚才还冷出鸡皮疙瘩,这会儿又冒了层薄汗。 他站起来的时候秦孝没跟着起,还那么半蹲着,挨着摸了两只脚踝检查,把跟着窜上去一截的秋裤拽下来重新用袜子裹住。 站起来的时候元京墨一把搂住秦孝的脖子,踮脚亲他下巴。 秦孝搂住人在他嘴上亲了下:“冷着没?” 元京墨摇摇头:“没冷,啊你快穿袄!” “没事。” “快一点啦……” 走的时候秦孝先出去,看外面没人,又把隔间门推开让元京墨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边走,到拐弯的地方碰见个往里走的人,再往外走人更多,偶尔得侧一下身。 元京墨越走脸越红,像是才后知后觉到刚才他们在随时有人的地方做了什么。 秦孝一只手落在元京墨背上,元京墨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拉住秦孝:“洗手去。” 他要洗手秦孝就换了方向,到洗手池前看着光秃秃的水龙头顿了下,元京墨伸出手去示范:“是感应出水的。” “嗯。” 秦孝伸手对着自动出来的水冲了冲手,洗完往回收的时候元京墨按了两下墙上挂的洗手液,说:“你挤点这个搓搓。” “不用。”秦孝已经收回手站直等他,没抬手的意思。 “用,”元京墨做小贼似的压低声音,“你刚才摸我脚了!” “不脏。” 元京墨一噎,热着脸没了声儿,下一秒直接扯过他挨着自己的手,不由分说把洗手液给抹上。 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抹完了,怎么都得洗。 于是秦孝又躬身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他头一次用这种东西,起沫不多,搓几遍还是打滑,不像肥皂冲完能觉出干净。 水自动停后秦孝没再洗,元京墨在旁边碰碰他:“那里有烘手机,也是感应的,自动出暖风,能吹干手上的水。” 烘手机县城没有,秦孝没见过,可头回见也没让秦孝起什么兴趣。他看着元京墨像小孩儿展示新玩具似的模样,没能往别处移开眼睛。 汽车站到机场的公交秦孝来的时候坐过,元京墨只管跟着,零钱秦孝提前备了,硬币也不用元京墨投。 家里打电话来问到哪儿了,元京墨没提秦孝,只说刚坐上去市里汽车站的公交。 “我打电话问发车时间了,能赶上市里去县城的车。” “嗯……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早的,晚点的那趟到县城可能会天黑,”元京墨说着悄悄看了秦孝一眼,对上视线又挪开看窗外,“那样的话我在县城找地方住一晚上也行,明早再回……” 打完电话元京墨低头把下巴往领口缩了缩,觉得脸上发热。 这会儿才晌午,到车站吃个饭坐车完全来得及,从市里到县城三个多小时,车跑再慢也赶趟,不可能到天黑。 就是想跟秦孝单独多待会儿。 他基本没和家里撒过谎,元鹤儒最疼的就是他,林珍荣和元长江也不是严格的家长,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直接说就行,没有撒谎的必要。现在无师自通学会了,除了说的时候因为心虚有点磕绊之外居然毫无压力,甚至后悔没一开始把回家的时间晚说两天 元京墨在袖子里搓搓手指,朝秦孝歪了歪身子:“那个,你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虽然大多时候用不着,但出远门秦孝一向习惯带着。 元京墨问的原因在明面上摆着,住宾馆得用。 其实哪怕没带,真想住也不耽误,到那些犄角旮旯的胡同里顺着住宿的牌子走,一堆多交二十块钱押金就能住的地儿。 可秦孝喉结动了动,说:“直接回家。” 他这么说元京墨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劲儿还没消减就“咔嚓”被剪断,人有点懵。 再细想,是元京墨根本没想着秦孝会不答应。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起码元京墨自己想不出来上次秦孝正经拒绝他是什么时候。 不知不觉的,都习惯了。 元京墨袖口伸出根手指头刮刮鼻尖,问的时候不好意思和秦孝对视,就只盯着看秦孝手背鼓起的青筋:“那个……你不想啊?” “我不想?” 意料外的一句,元京墨下意识抬头看秦孝。 明明没什么表情的,声音一贯低,语气也平常,可对上秦孝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不久前在机场卫生间里的情形霎时全部涌进脑海。 紧箍的臂膀,急切的亲吻,杂乱的呼吸——要是不想,可能会那样? 脸上刚褪的热度“腾”地起来,比刚才更厉害。 元京墨扭过头用手指背面贴着脸降温:“我顺口一说。” 公交停靠在站台边,秦孝扫了眼窗外的站牌,视线收回来又落回元京墨脸上。 白净,精致,并拢的四根手指头挡不住底下的红。 又一站,秦孝不得不出声提醒:“下站下车。” “哦,”元京墨短暂转头又扭回去,压着嗓子说,“你别一直这么盯着我呀。” 别人如果偶然看过来,两个人的姿势正经是在专心看窗外,可到底怎么回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元京墨被这么看着,脸热了一路都没消。 “说了回去,别让家里惦记。” 元京墨反应过来秦孝是说不在外面住的事,乖乖点头答应:“知道了。” 即将到站的语音播报响起,元京墨想提前到后门等着,又听见秦孝低声开口。 “明天,我去接你。” 第63章 回来 这一整天从早到晚除了飞机就是车上, 吃过饭的午后格外容易困,从市里到县城的长途没出市里元京墨就开始一晃一晃地往边上歪。 正坐仰着睡没支撑,靠着肩膀时间长了脖子疼, 趴在腿上睡压得半边身子麻, 又困又没合适姿势, 元京墨支着眼皮气呼呼嘟囔着说“不睡了”。 才说完就控制不住闭上眼, 又皱着眉扑扑簌簌半睁开。 秦孝从包里找出围巾,是去年林珍荣给织的那条, 他戴得少, 还很新。本来是备着下午回去晚给元京墨围, 这会儿倒用上了。 围巾从一头开始卷, 卷到粗细差不多停手。 半睡不醒的时候比平时还要听摆弄, 秦孝看不影响后排, 把元京墨座位靠背往后调了调,让元京墨仰在靠背中间, 把围巾卷搁在他脖子底下垫着。 “我想挨着你……” “挨着,”秦孝抬手托住他下半边脸, “睡吧。” 头不左右骨碌, 减速刹车不往前窜,宣软的围巾和掌心的温度裹着, 元京墨在秦孝的气息里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县城。 刚睡醒吹风容易着凉,秦孝提前把人叫醒,元京墨睡得迷迷糊糊,循着秦孝的声音往他身上贴。 呼吸暖烘烘地扑在脖颈, 秦孝眼底盛了笑, 手穿进元京墨头发里指腹抵着头皮抓两下:“在车上,到县里了, 醒醒?” “嗯……”元京墨醒了会儿盹,转头看看窗外开始熟悉的景象,又看看正把围巾收进包里的秦孝,说话声软乎乎的,“我都做梦了。” 秦孝问:“梦见什么?” “梦见你去新城了,晚上一块去食堂吃饭,食堂人不多,打饭阿姨把剩下的糖醋里脊全舀给我们,堆了满满一盘……还梦见学校体测你替我跑了第一,老师过来查,你说你就是元京墨……刚才梦见有早课,你叫我起床,蒋烈他们都说还好你醒得早,要不然肯定集体迟到。” “我住你宿舍?” “是哦,”元京墨笑了,“我刚才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汽车摇摇晃晃,窗外景象不断后退,回秀溪的路上元京墨没再睡。 秦孝在村口下的车,没和元京墨到镇上。 冬天日头落得早,秦孝看着大巴开远,在已经擦黑的天色里骑着停在树下的自行车回去。 脖子里裹着元京墨坚持系好的围巾,他还是不太习惯围东西,但确实暖和。 直接去了李老头家里。 屋里没开灯,李老头省电,一向到黑透了才开灯。 秦孝不管他,进门先拽灯绳。 早上走前做了够吃两顿的饭,秦孝把碗里剩的菜底倒进老狗的食盆,李老头正打算用破布片塞窗户框边上的缝,看见秦孝的动作急急“哎”了一声:“还能吃呐!” 秦孝把碗搁在刷碗的不锈钢盆里,问:“晚上炖白菜?” “我不用你做,”李老头气得拿破布扔他,“回去倒你自家饭去。” 从地窖扒出来的萝卜白菜在小屋堆着,秦孝过去拿了棵,三两下扒掉蔫坏的外层,冷水一冲搁在案板上对半切,用刚才扒掉的外层叶子把其中一半包起来放一边。 李老头弓着背把炉子点着:“顿顿烧火,你在这待得费多少炭。” 秦孝用刀把切好的白菜弄盆里,说:“等元京墨来,让你炉子烧一天。” “哟,京墨回来了?” “嗯。” “回来好,”李老头在炉子角上磕磕烟枪,“有个玩伴儿,省得天天上我跟前找事。” 秦孝没说话,把锅架到炉子上,烧热的工夫去缸子里挖了勺猪油。葱花爆香下白菜,酱油盐炒进味添水,上边又加了一层蒸屉热馒头。 李老头一辈子不在乎吃穿,秦孝也不看重吃喝上的好坏,能饱就行,俩人晚饭一锅解决足够。 要按李老头的意思,碗里剩的菜底子倒上热水烫烫又是一顿,连火都甭点。 锅在炉子上不用管,秦孝打着电筒到床头窗户边看了看,年岁太久木头框变形朽烂了,除了李老头想补的地方,还有不少地方往里透风。 “先用塑料布封上,开春换。” 李老头吐一口烟:“折腾什么,人都不知道还几年活头,堵上不漏大风就行。” 秦孝低头翻木匣里的钉子,没说话。 他本身话少,除了和元京墨在一起的时候句句都应,平常就像现在这样,大部分时候根本没声。 老狗睡醒了,慢腾腾站起来先在李老头腿边蹭了蹭,接着走到食盆边,李老头扶着椅子站起来:“你等会儿,我倒点热水。” 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老狗没吃,跟着李老头拿暖瓶倒水在不大的地方来回走了两趟,李老头坐回炉子前,从锅里摸出个热好的馒头掰开放进狗盆,老狗甩着尾巴吃了一半,又回炉子边趴下阖上眼睛。 天冷了李老头睡觉更早,通常吃完饭在桌边看半小时电视就准备睡,秦孝对一会儿唱戏一会儿说话的连续剧不感兴趣,吃完封上炉子走了。 这几个月秦孝在李老头家的时候多,后来夜里不用在那儿住也基本是天黑才回,在家里待的时间少,他本身又不怕冷,自打入冬屋里的炉子一次没烧过,支在炭炉上的小木桌都没挪。 一年没烧,不知道烟囱还通不通,要是堵了明早得拿长竹竿上房顶去捅。 秦孝在夜色里乘着院子灯的光,收拾了一筐干柴和一匣炭端进屋,不多会儿又出来提了壶水。 烟囱出烟很足,炉子火旺,一壶水烧开秦孝没再添炭,放任它熄了没管。 屋里利索,不怎么用收拾,秦孝看了一圈,拿抹布擦橱柜和电视上蒙的灰。电视机顶上排了一排元京墨从李老头那儿淘来的小玩意儿,秦孝擦完搁下抹布,按元京墨原来的顺序整整齐齐摆好。 手机响的时候秦孝意外了下,没想到元京墨会打电话。 “我好像习惯晚上和你打电话了呢,”元京墨捂着话筒小声说话,“总觉得不得劲,漏掉什么重要程序一样。” 秦孝声音也不自觉放低:“在你自己屋?” “对呀,在被窝里了,我妈说我坐一天车累让早睡,我一想,那正好哇,赶紧洗脸刷牙洗脚分分钟收拾完毕。” 不是在外边就行。 秦孝一手拿手机一手端盆把水倒了:“够呛能早睡。” “我也觉得,”元京墨笑嘻嘻的,“白天路上睡了好多,现在一点儿不困,而且坐车也不累,又不用我当轮子。” 秦孝笑了声:“那就玩会儿,开着灯玩,别在被子里看手机。” “知道啦。”保护眼睛这方面元京墨一向听话,戴眼镜多麻烦呢。好在秦孝时时提醒加上他自己注意,近视度数一直没往上涨。 “还有眼贴吗?” “还有俩。” “改天去县城买几盒。” 元京墨高高兴兴答应:“顺便去吃烧烤,我馋好久啦,学校旁边的烧烤店没有那家烤得好吃。” “嗯,明天先给你烤几串。” 这次元京墨没立刻答应。 烧木炭得通风,在屋里不安全,一个不当心容易中毒,但大冬天在院子里弄实在太冷。他其实最馋秦孝烤的,因为想到这点才没说。 不过第二天还是吃到了。 上午坐在自行车后座到秦孝家,一进门就闻见了烤肉味儿。 “好香啊,”天冷,说话总伴着呵出的白气,元京墨直奔院子里的烧烤架,不等到旁边就闻出来,“还没撒孜然。” 他鼻子太灵了,秦孝笑了下,把自行车停在墙边,说:“没熟透,先别吃。” “哦哦哦。” 元京墨已经到了烤架旁边,木炭还没熄,能感觉到散发的热量。一把肉串被盖在小盆里,元京墨拿开锅盖看了看。 其实颜色能看出来基本熟了,不过没到最好的火候。提前烤好等元京墨来肯定会凉,重新上火容易焦,烤成现在再放烤架上撒点料,既能趁热吃火候又刚好。 秦孝拿火钩拨了拨木炭,元京墨下颌缩在围巾里在旁边小步跺着脚。 知道他肯定要在旁边看着,秦孝没多说,把肉串单摆在烤架有炭的一边,翻面撒料。 前后顶多三分钟,秦孝攥着香味愈浓的一把烤串对元京墨说:“进屋。” 没烤素菜,秦孝弄了些能直接吃的嫩菜心配着。牛羊猪肉和元京墨上次说好吃的鸡胗都有,总共二十串,秦孝一样吃了一串,别的全给元京墨吃了。 一顿不早不午的烧烤吃得元京墨眼睛发亮。 “太好吃了,”又吃完两个橘子元京墨还在惦记,仰着头继续和秦孝发表感想,“我好像能吃一百串!” 先不说到底能吃得消多少,真要照着撑去吃,估计没吃完就得腻。 秦孝垂手罩在元京墨头顶晃了晃:“下次再弄。” “哇,有你真好,”元京墨笑嘻嘻的,头直接倚在秦孝掌心里,“我也太有口福啦。” 秦孝手上使了点力:“坐好。” “不要。”元京墨耍赖不肯起,用更大力气往后顶,反正秦孝不会让他摔到。 炉子烧得旺,屋里暖和,不用像在外边裹得那么严实。元京墨围巾早就摘了,棉袄拉链拉下来一截,坐在小椅子上往后仰的时候露出整段修长白皙的脖子,挑起的筋挨着锁骨,在毛衣领口露出一半。 不知道是从哪一秒开始气氛变了调,站着的缓缓俯身,坐着的安静仰头,元京墨已经闭上眼睛准备好迎接一个亲吻,却冷不防一颤。 秦孝的唇落在他喉结上,像含了一下,又像是磨了磨牙。 水壶盖子被沸腾的水鼓动出响声,小椅子悬起的前腿哐当落地,元京墨一动不动坐得板板正正,只有喉结随着接连吞咽不断滚动。 秦孝眼里浮起点笑,随手顺着他头发抚了下,要转身倒水时忽然被拉住手。 元京墨还是那样仰着看他,说:“我刚才没准备。” “嗯?” “现在准备好了,”元京墨把脖子露给他,“你还咬吗?” 第64章 咬 元京墨就是有这样的本领, 把暧昧撩人的话说得简单直白,一双眼睛却天真又坦诚。 有时候秦孝甚至会怀疑元京墨是故意的。 就像现在,明明清楚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 还要把咽喉露出来, 从下往上仰着看他, 问他。 还咬吗。 惹火的是他, 无辜的也是他。 “元京墨……” 生了哑的沉沉一声,秦孝眼底情绪不明, 定定看着跟前的人, 没了下文。 白生生爱说爱笑的人, 干净乖巧, 又俏皮活泼, 全不设防地恨不能把所有东西一股脑给你, 让人心下软和得一塌糊涂,想捧着、护着, 又在某些时刻不可控地滋生出恶劣念头。 想欺负。 想让他哭。 视线如有实质,元京墨不自觉空咽了下, 之后伸手碰碰喉结, 说:“你没用劲,不疼。” 秦孝眉峰一跳:“招我?” 刚才或许不是, 现在是了。 元京墨眨眨眼没说话,拉住秦孝的手借力站起来,踮着脚要亲,秦孝却扣住他后颈, 拇指抵住下颌让他不得不往后仰头。 脖子向后弯出好看又脆弱的弧度, 凸起的喉结不安似的颤动着,秦孝弓着背侧低下头, 不算轻地咬了一口。 “啊……”元京墨低呼出声,意料外的痛感和不顺畅的呼吸让眼里轻易蒙上雾气。 他实在怕疼。 喉结上下滑动得愈发频繁,却没再招来咬。 秦孝叹口气,用嘴唇一下下碰起了红的罪证,又给轻轻吹了吹。 “还招不招我了?” “没招你,”元京墨说话声小小的,“想你了。” 这次终于成功亲到,亲了一会儿脖子仰得酸,脚也踮得累,于是环在秦孝肩上的胳膊使使劲攀住,轻车熟路抬腿往人身上爬。 炉子炭火正燃,烧水壶滚开沸响。 秦孝捞住元京墨腿根,亲吻间托着人几步走到里屋,到床边俯身放下时分开毫厘,下一秒又吻住。 元京墨喉咙里不自禁发出含糊不明的哼声,像被顺毛摸得舒服的小动物。 上身为了便于接吻往后倾斜,支在粗布床单上的胳膊逐渐撑不住,交叠着躺倒不确定在哪一秒发生。 衣服摩擦,喘息杂乱,触碰交缠,能分辨或不能分辨的细碎声音断续又模糊,偶尔静寂,偶尔清楚。 “秦孝……” 手掌紧贴的腰侧一缩,秦孝随手把几团卫生纸扔到地上,扯过被子:“冷了?” 他嗓音比平时哑,呼吸也不稳,但把被子塞得仔细,方才不注意露在外面的大片腰腹这会儿挡得严严实实。 “没冷。”元京墨不乐意地把被子扯松,要秦孝进来,紧挨着才满意了,低声补充说:“舒服。” 不只是做那种刺激的事舒服。 亲吻舒服,揉搓舒服,拥抱舒服,透过毛衣的体温也很舒服。 被踏实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包裹着,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从发丝到脚跟每一寸每一厘都像浸在温热水里似的慵懒舒展。 冷冬的太阳柔和照进窗,炭火烘得屋子生暖,陷在棉被下、怀抱里,呼吸间是踏实安稳,是干燥日光,是染着洗衣粉香的温热臂膀和胸膛。 不知不觉被熟悉气息包裹着睡了长长一觉,格外放松,醒的时候一睁开眼就对上视线,嘴边还带着没收的笑。 元京墨凑近亲亲蹭蹭,黏黏糊糊地喊“秦孝”。 这种时候喊对方的名字多数是无意义的下意识,像是满到心里已经装不下,所以从嘴里一声一声溢出来。 秦孝,秦孝。 “秦孝,几点了呀?” “十二点半。” “啊,这么快,”元京墨刚还有点迷糊,这会儿眼睛都圆了,“我还以为只眯了一小下。” “没事。” “痒……”元京墨腰在被子底下一弹,秦孝才发觉他扣着元京墨的手刚才无意识搓了两下。 抽出手来扯着上衣往下拽了拽,接着把下摆往秋裤腰里塞了一圈。 元京墨老老实实让弄,还配合着抬身子,等塞完秦孝往回撤手了出其不意一把抓住,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秦孝表情:“我发现,你好像特别喜欢摸我腰呢?” 秦孝看着发现什么稀奇事一样的元京墨,没立刻接话,没想元京墨居然为了证明举起了例子:“那会儿——那什么的时候,你左手就一直捏我腰来着,都捏疼了……” 自己非要说,说着说着又把自己说得脸红眼神躲,声音越来越小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秦孝五指张开罩在元京墨脸上把他推回枕头,坐起来伸手拿衣服:“以后注意。” “啊?”元京墨刚要跟着坐起来就被袄盖住脑袋,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羞耻心就跟着没了似的,借着袄给的脸皮发表抗议:“别呀,又没说不让,我也挺喜欢的。” 秦孝真意外着了,主要前后间隔时间太短,结果掀开袄看人的时候元京墨脸“腾”地就红了,瞬间变成哑巴鹌鹑,睫毛扑扇扑扇的躲着不看人。 “别笑!” 秦孝伸手从后边提着袄让他伸胳膊:“没笑。” “我都听见声儿了。” 秦孝又笑了声,元京墨袖子伸到一半去捂他嘴:“不许笑!不许!” “嗯。” “还笑——” “没……” “你眼睛明明就是在笑……” “嗯嗯嗯……”- 本来打算去李老头那儿吃午饭,可从里屋出来已经一点多,早就过了午饭点。 在床上的时候听见挂钟在外边一声一声敲着响,知道到了晌午,可感受着怀里人的呼吸起伏,身子就像千斤重似的动不成。 好不容易决定起来做饭,琢磨了会儿怎么才能在不扰着元京墨的情况下脱身,终于实行的时候呼吸都放缓了,可胳膊没抽出来几厘米元京墨就往他怀里蹭,嗓子眼里不乐意地哼哼。 到底没能起来。 说白了还是舍不得松。 好在中间吃了些烧烤不会太饿,秦孝拿出来一早买的鸡蛋糕让元京墨先垫肚子,把炉火弄旺,收拾做饭的空档还挑了几个大小合适的地瓜烤上。 秦孝做饭快,元京墨烤着炉子没在群里聊多久秦孝就端着菜进来了。 “哇,”元京墨脑袋跟着秦孝手里的汤碗转,颠颠搬着屁股下的小椅子挪到桌边,“好香好香!” 就是碗白菜炖排骨,让元京墨说得像什么稀罕东西一样。 秦孝朝门后抬抬下巴:“洗手吃饭。” “哦哦哦。”元京墨答应着把手机搁到高八仙桌上,走到一半又转回去,在宿舍群里发了句[下了],不管蒋烈在群里对他回家就不见人的吐槽,打开设置关掉了流量。 家里不比学校,谢一鸣在宿舍安了宽带上网不需要用流量,元京墨在教室很少上网,一个月最低的流量套餐完全够用。现在离校才没几天,眼见着流量已经要见底了,得额外买流量包。用的流量都是钱,元京墨舍不得浪费。 转眼秦孝已经又进出一趟,端着热气腾腾的馒头进来,朝还没洗手的元京墨看了一眼。 “马上马上。”元京墨自觉提速,好在秦孝现在水桶放在屋里,不用一趟趟往外跑着盛水倒水。 熬汤底的棒骨在锅里留着,汤碗里盛的都是肉多好咬的肋排,白菜对半切掏的菜心,一早新买的碱面馒头白胖宣软,吃起来骨香肉嫩还有一丝丝的甜。 脸大的馒头元京墨吃了一整个,还喝了半碗汤,最后坐在小椅子上拍拍肚,饱了。 “嗝……嗯?”轻轻一声嗝拐了个弯,元京墨朝门的方向嗅嗅鼻子,问秦孝:“我怎么又闻到炖排骨的味儿了?不过是炖的萝卜。” 秦孝正收拾桌子,听见他的话笑了下:“你这鼻子灵的。” 灶屋里确实正炖着萝卜,用余下的骨头汤炖的。 元京墨端着筐里没吃完的一个馒头跟在秦孝后边往菜橱里放,感叹:“白菜萝卜萝卜白菜……” 冬天菜少,家家户户吃的最多的就这两样。 秦孝接过筐:“你想吃什么?” 元京墨又摸摸肚子,诚恳道:“我等饿了再想吧。” 灶屋里的炖萝卜是打算等会儿带去给李老头的,头次熬开的汤更入味,秦孝索性没熄火,盛出白菜排骨之后接着把青皮萝卜剁滚刀块下锅趁热继续。 两根粗木柴烧了半截,秦孝从炉子里拿出来插进灰里灭掉,把保温桶搁在灶台边上一勺一勺往里舀。 保温桶还是元京墨家的,李老头刚摔着的时候元长江带到医院去给他们送饭,后来秦孝刷干净要还,元长江说家里还有新的,让他给李老头带饭用,就留下了。 敲碎成几块的腿骨像镇锅之宝一样在中间杵着,元京墨怎么看怎么碍事:“要不你先把大骨头捞出来搁一边儿呢?” 秦孝于是把立在墙根的锅盖反过来,把腿骨捞出来搁上面。 没了腿骨锅里一下空荡不少,除了萝卜就几块肉,但元京墨一看就知道是秦孝专门留的,李老头牙口啃不了排骨也吃不了精瘦的肉,锅里这种不带丁点骨头、肥瘦相间又软烂的,最适合李老头。 “到了先给李爷爷倒一小碗汤尝尝,保温桶直接放在那儿,等晚上的时候都不用热了。” “嗯,”秦孝拧紧保温盖,“给他省点火。” 元京墨笑:“李爷爷心疼炭呗。” 从艰苦时候过来的老人都节俭得很,上了年纪也不会忘从前年月的日子,别说浪费,水电炭火都是能不用就不用。 俩人骑着自行车拎着保温桶,还用布袋子裹了热乎乎的烤地瓜。元京墨帽子耳护围巾厚手套全副武装,进屋根本没想着往下摘,和李老头打完招呼才反应过来——炉子里居然烧着炭火,屋子暖烘烘的,显然已经烧了挺长时间。 元京墨一圈一圈往下绕围巾,笑着往炉子跟前凑:“李爷爷,你专门等我来呀?” 李老头往前探着身子在火炉边敲敲烟枪,没烧尽的烟丝叩出来黑黢黢一小撮:“咋,老头子还不能自个儿烤火享享福了?” 元京墨直笑:“我又没说是炉子。” 李老头晃晃烟杆,笑说他:“就你灵光!” 秦孝把元京墨手里抱着的围巾手套接过去,顺便把他耳护摘了,一道搁在八仙桌旁边的大椅子上。 桌子满满当当堆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没地儿放。 元京墨拿了个马扎放在炉子这边坐下,李老头在中间,那边是趴着的老狗——元京墨和李老头说话的时候它抬了抬头,看看元京墨和秦孝又趴下了,只甩了甩尾巴,没挪地方。 虽然有老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但对元京墨来说,不叫绝对是好狗的最大美德。只要狗没到跟前,不叫就代表可怕程度减半。 何况老狗不一样。 它通人性,不爱叫,不会往身上扑,还和元京墨有过“友好互动”,现在是元京墨唯一不害怕的狗。 咳,相比较而言不那么害怕的狗。 虽然还是不敢挨近,但不止他一个人的情况下隔着炉子和平共处完全没问题,都已经不用非得躲在秦孝后边了。 不过还是会习惯性找秦孝。 元京墨边回着李老头问的“出去好不好玩”边扭头,看见秦孝找了个干净碗放在桌子上才想起来:“啊对,李爷爷,你尝尝秦孝炖的萝卜骨头汤。” 他站起来往桌边走,秦孝端着碗没让他碰:“去拿地瓜。” 元京墨眼睛一亮,差点忘了。 裹着的厚布袋子都暖和了,里边的地瓜还热乎,元京墨拿了一个把剩下的捂起来,捧过去让秦孝掰。 李老头吸溜吸溜喝着汤,伸手用火勾把老狗的饭盆勾过来,把碗里的汤分给它一点:“挺香,你也尝尝。” 老狗慢腾腾站起来,伸舌头舔了两下鼻子,看了看元京墨。 元京墨捏着刚掰下来的小块地瓜稍显僵硬地挥挥手,胳膊肘撞撞身边的秦孝:“它是想吃烤地瓜吗?” 老狗低下头喝饭盆里的骨头汤,它舔得有些费力,盆底和地面不时发出摩擦声。 “看来不想。”元京墨得出结论,塞进自己嘴里。 李老头又歪碗给老狗倒了点,拿火勾把它身上粘的麦秸碎拨掉:“地瓜哪有骨头汤好,是吧?” 元京墨吃得鼓起腮帮,不忘为烤地瓜举旗:“我就觉得烤地瓜好。” 李老头喝完汤,伸手先搁在炉子旁边用水泥板支的石台上,问元京墨:“都到大城市上大学了,还觉得烤地瓜好?” “必须的,”元京墨毫不犹豫,“秦孝烤的地瓜天下第一好。” 猝不及防被吹了一通,秦孝要笑不笑地看他:“吃你的。” 李老头也笑,笑了会儿说:“才刚出去多少日子,等在城里待个十几二十年,不嫌脏手就不错喽。” “干嘛要在城里待十几二十年,”元京墨吃完的地瓜皮被秦孝接过去扔在狗盆里,悬着手说,“我上完学就回来。” 李老头眉毛高高吊起:“好不容易考出去了再回秀溪?” 元京墨眨眨眼睛,没想到李老头会这么大反应,连趴下的老狗都动动耳朵睁了下眼睛。 “趁年轻就该去大地方,家啥时候都能回,不差这好时候的几年,”李老头咳了声,“窝在秀溪这旮旯有什么出息。” “多大的地方算大呀?” 元京墨手黏得慌,环视一圈看见铁桶上的脸盆,秦孝比他先站起来,说:“等会儿。” 于是元京墨坐着没动,继续和李老头说话:“咱们都觉得新城是大城市,我宿舍有两个同学却觉得新城哪哪都不行,在二线里都不拔尖。首都正经是大城市了,可何雨婷说在那儿没着没落的,回家来才觉得放松。反正我觉得大地方小地方的,待得高兴就成呗。” 李老头沉默一会儿,忽然长长叹了声:“是啊,高兴就成……” 说话间秦孝出去又进来,一手拿着脸盆一手提着刚才空了的水桶,盆变得锃亮,桶满着水。 元京墨连忙起来过去接盆又关上门,秦孝提了个暖瓶往盆里倒热水,手里不知道从哪拿了半块干巴肥皂:“自己兑凉水。” “哦哦哦。” 李老头看着门上起雾看不见外面的玻璃好一会儿没出声,元京墨洗完手擦干搬着马扎往李老头身边挨,笑嘻嘻讨巧卖乖:“我在秀溪多好哇,上学才多久不见,想我了吧?要是一直在外边,不得想我想得吃不下睡不着么。” “谁稀罕想你,”李老头作势躲开,“去去去,我这褂子一冬没换全是灰,上一边儿去。” “那不行,上一边儿去谁给你号脉呀?”元京墨伸手拉过李老头的手,说:“小元大夫检查检查你好好养着没。” 李老头没再说话,按元京墨说的张嘴、伸舌头,由着元京墨给他把脉。 真掐指算,才三四个月没见,也没变模样性子,可再细想去年冬里跟在秦孝后头来找木头板子的情形,又分明不一样了。 小孩儿长大,是十几年,也是眨眼。 李老头兀自端详,瞧着瞧着忽地抬手一戳:“你脖子咋了?” 元京墨一愣。 李老头凑近打量,挺明显的两道红棱子:“痒不,这时候也没虫子,叫啥咬着了?” 秦孝手上失了准头,壶口对着暖瓶壳子浇,热水“哗啦”倒了一地。 元京墨听见声立刻扭头:“怎么了?” “没事。” 秦孝稳住力道把大半壶水先放在一边,隔着距离才看见元京墨喉结位置的印子。 他其实没真用劲,哪舍得?是以根本没想着能留这么明显的印子。加上俩人总挨着,从秦孝的视角完全看不见。 “疼么?” 元京墨耳根蓦地起了热:“不疼,我都没感觉……” 秦孝喉结动了动:“嗯。” “等会儿,”李老头伸手扯元京墨袄领子,“怎么这还有一块儿?!” 第65章 冬 因为这几道印子, 元京墨晚上没回家,打电话和爸妈说了声在秦孝家住的。 晚上怕再弄出来新印子,亲近的时候提心吊胆的忍不住轻推几下, 可秦孝拍拍他背真不亲了, 元京墨又不乐意, 拉着秋衣下摆往上拽, 说不露在外面的地方就行。 秦孝深深喘了口气,在被子底下一把给他扯下去:“老实睡觉。” “哦。” 元京墨闭上眼睛进入静止模式, 过了几秒悄悄睁开一只:“那个, 改天咱们去李爷爷家煮火锅吧?” “……” 一觉睡到天大亮, 不知道秦孝几点起的, 被窝只有裹着自己的这片热乎, 其他地方冰冰凉。 天一冷睡觉都老实了。元京墨从秦孝睡觉的位置缩回手, 抱着身边的热水袋捂了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这个温度, 像是今天早上重新换的水。 “秦孝——” 没人应,不过能隐约听见院子里传来的细碎声。 “秦孝秦孝——” 元京墨懒洋洋喊了几声, 手伸到盖的两层被子中间摸衣服。 冬天太冷, 得盖两床被子,毛衣棉裤这些在被子夹层里放一晚, 早上暖和和的正好穿。 拿出来不一会儿就得凉,元京墨伸着胳膊在两层被子中间摸毛衣的正反,打算摆弄成最适合穿的样子直接往身上套,尽最大努力减少被冰到的可能。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元京墨的套头毛衣穿到一半循声转头, 隔着毛衣的线缝模模糊糊看见秦孝从外面进来,径直略过了里间门口。这件毛衣领口小又没什么弹性, 不太好穿,元京墨拽了一下没成功直接放弃,任由毛衣套在脑袋上拖着调子喊人。 “秦——” 第二个字没开始往外出秦孝就从外间进来了,在床边弯了下腰,接着上手给元京墨拽毛衣:“不嫌冷?” “还行,”元京墨闭紧眼睛嘴巴等秦孝把自己脑袋剥出来,摇摇头发说,“它不听话,我以为你会先进来呢。” “给你拿鞋。” 元京墨“哇”了一声,扒着床沿伸手摸,果然鞋已经被炉火烤过,鞋垫毛毛都热烘烘的。 “穿衣裳,等会儿凉了。” 元京墨连声答应,动作飞快,蹬上鞋的时候还热乎,浑身都暖和和的。 暖和得忘了冷,昂首阔步笑着出去,上完厕所缩手缩脚皱着脸回来。 冬天饭菜冷得快,秦孝先没盛,只把锅从灶屋端进来搁在炉边煨着,看元京墨快步跑进来使劲关门笑了下,像是门冻得他似的。 盆里水只兑到温,秦孝伸手试了试:“过来洗脸。” “来了来了。” 南瓜小米熬的稀饭橙黄,萝卜腌的脆咸菜碧绿,再加上邻居二奶奶家蒸的白菜粉条肉馅儿大包子,摆在一块儿格外有食欲。南瓜从秋放到冬,沉淀过的甜又香又糯,元京墨喝完又添了半碗。 稀饭照例多做了装在保温桶里给李老头,元京墨用抹布把不小心洒在外面的米汤擦干净,说:“我下次带些药材来,可以给李爷爷做药膳。” 秦孝看他:“怎么做?” 元京墨眨眨眼:“煮饭熬汤的时候放里面。” 他说药膳,秦孝还以为是什么复杂的东西。 “之前元大夫给包了几个疗程的中药,最近说不用煎了。” 元京墨一本正经:“小元大夫说药膳和喝药是两回事,药材种类数量都不一样的,对李爷爷的身体有好处。” “嗯,”秦孝抬手在元京墨后脑勺按了下,“听小元大夫的。” 元京墨扬扬头:“听就对啦。” 秦孝没忍住又按了下。 元京墨故意躲着往后仰头,闹了会儿忽然抓着秦孝胳膊往上抬,手指头在开线的地方戳了戳:“秦孝,你衣服这儿破了。” 腋下偏后的位置秦孝自己看不见,脱下来先搁在一边,重新拿了件。 秦孝衣服少,元京墨在心里想了半天没能想出几件,换的这件也是熟面孔,倒没破没坏,不过一看就知道已经穿了很久,袖口下摆都磨了。 “你怎么不穿前两天那件呀?”元京墨补充:“就是去市里接我的时候。” “都一样。” 元京墨说:“你穿那件好看。” 秦孝看他一眼。 元京墨:“可帅可酷了。” 秦孝定两秒,又进里屋把身上的换了。 换的这件里面不用套棉袄,是去年元京墨家里给买的,当时过年穿了几天,后来秦孝没怎么穿。 在家干活穿太费,有旧的没必要穿新的。再者秦孝自己确实不在意这些,他打小不是稀罕新衣裳的那一拨,从不会专门考虑穿什么。 出远门找元京墨的时候除外。 在秀溪无所谓,出去找元京墨的时候,不管在学校还是市里,秦孝都确保自己穿的板正。 不求多好,起码不给元京墨丢人。 说起来元京墨那件也没怎么穿过,和秦孝在一块儿的时候想和他穿一样的,秦孝不在身边的时候还是更习惯穿白色。 “过两天咱们去县城买衣服去吧。” 秦孝单手摁上锁:“买什么衣服?” “快过年了啊,买过年的衣服。” “买你的,我不用。” “可是我想和你穿一样的,啊,不是一模一样,可以同款不同色,你不想和我穿一样的吗?那样叫——” 秦孝把他搁后座上:“坐好。” 元京墨不设防地悬了下空,手抓着后座边老老实实答应:“哦。” “叫什么?” “啊?” 秦孝蹬着自行车往前:“穿一样的叫什么?” “啊!情侣装!”- 最近元京墨见天往下溪跑,元长江夜里和林珍荣说,自家儿子上了大学倒像小学那时候了。 天天早上出门下午回来,不考学没压力,乐呵呵的光知道瞎玩儿。 说起来还是不一样,那时候就一个不大点儿小孩自己琢磨着找趣,现在有伙伴了。 “这风雨无阻一天不歇的,也不怕人秦孝嫌烦。” 元京墨盘腿坐在沙发上给林珍荣扯毛线,头也不抬地回:“他才不呢。” 元长江逗儿子逗一把劲:“说不定是没好意思说,人又不像你似的没正事儿。” “我怎么没正事儿,”元京墨扭头抗议,“我正事儿可多了!不信你问爷爷。” 元鹤儒在另一边灯底下看书,是省卫生厅编写的《家庭中医保健》,浅显实用的内容给不懂中医却感兴趣的人看最合适,不过元鹤儒一贯认为学无止境,他看得认真,压根没听这边爷俩说话。 不过元京墨确实没光玩儿。今年冬天冷得厉害,老人熬冬不易,镇上已经过世了两位,其中一家就在李老头院墙后面的巷子里。 当时元京墨和秦孝在一块,忽然听见鞭炮响还疑惑没到年关谁家这么早放炮仗。这种事上秦孝比他反应快,但没立刻说,只让元京墨在屋里等着他出去看看,不多久回来才告诉他,是有人去世了。 元京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白事鞭响,传告街坊”的习俗。 白事不用请大家伙都会自发过去,秦孝照旧去帮忙,元京墨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在秦孝家等还会让秦孝惦记,就打电话让元长江把自己接回了家。 之后元鹤儒根据不同体质病症,给了解情况的年岁高身体弱的老人一一配了药,都是元京墨和秦孝挨家挨户送的,还会顺便给诊脉问症,嘱咐平日该注意的琐碎。 元长江朝元鹤儒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低了点,继续边冲洗茶壶边和元京墨说话:“放假到现在看了几回书?没有作业也不能把学习全忘了。” “我知道,学校这学期学的都是理论,没什么难的。我最近在练习针灸呢。” 元京墨最近在给李老头针灸的事元长江知道,天冷,李老头的腿经常发疼发麻,元鹤儒去针灸的时候从头到尾示范一遍,之后就由元京墨接手。 不过元京墨嘴里的“练习”听着不像在说这事,元长江问:“你用谁练习?” “秦孝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连林珍荣都诧异地抬起头:“你在秦孝身上扎针?” 元京墨半张着嘴眨巴眨巴眼,像没想到林珍荣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对穴位经脉都清楚,只不过实践得少,但跟在元鹤儒身边这么些年不是白过的,都是有把握才落针,不会出事。而且这事儿最开始不是元京墨提的,是有次给李老头针灸的时候元京墨说必须多练才行,秦孝就说让元京墨在他身上练。 当时秦孝说得自然而然,元京墨也没觉得有什么。 这会儿看林珍荣和元长江的反应倒成了不得了的大事。 末了还是元鹤儒合起书要回院子,说了句“不妨事”,元长江两人才神色复杂得答应着没再多说。 元京墨本就没当事,剥了个橘子继续说别的。 “妈,我明后天的想跟秦孝去县城买过年衣裳。” 比起在人家身上练扎针来,这简直是再小不过的事,林珍荣呼了口气答应:“去吧,明早给你拿钱,别光买袄,毛衣裤子秋衣秋裤也都看看。” “不用给,我还有钱。” 元长江说:“多拿点吧,给人秦孝买几件,白让你扎这么些日子不容易。” “哪有白扎,”元京墨抗议,“秦孝自己都说最近睡眠质量比原先好多了。” 元长江都乐了:“合着人家还得谢谢你?” “我俩没那么客气。” “……” 元长江竖起大拇指,让他赶紧收拾回屋睡觉去。 第二天去县城买了不少东西,几乎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买了全套。 开始元京墨还担心秦孝不愿意,悄悄想了半天怎么说,结果秦孝根本没用他劝,元京墨挑好了秦孝就讲价,全是不同尺码各两件。 还给李老头买了顶厚实的棉帽子。 去给李老头送帽子的时候还带了两大兜东西,肉、菜、丸子、调料全都有,还有在家熬了一早上的骨头汤,可以直接倒进锅里做汤底。 棉帽子在屋里戴厚了点,李老头没摘,只揣着袖子在边上看俩人折腾。 “一锅煮?大杂烩?” 元京墨帮着秦孝挪桌拿盘:“这是火锅,边煮边吃的,不是一块儿全放进去。” “说得新鲜,不就是围着锅吃半路饭?” 元京墨第一次听这个说法,还挺好奇。 李老头咳嗽了声,说:“原先穷,人口多粮食少,不够吃,一天到晚的饿,饭在锅里就都围着抢,半路饭,等不急盛上桌。” “那还真有点像,”元京墨笑笑,“咱们也不用盛上桌。” 一人一个碗放蘸料,花生芝麻酱、酱油、醋、葱末,元京墨“啊”了声:“还有蒜泥。” 秦孝站起来:“我弄。” 骨头汤在炉火上咕嘟嘟煮开,肉香随着热气蒸腾,老狗趴在炉子边上睡着,过了会儿睁开眼睛抬头看,李老头给它夹了块肉肠。 腊月日子过得快,转眼又是年根,家家户户加紧忙置办不完的年货,街头巷尾每天都能听见小孩玩的炮仗响。 今年冬天干燥,到现在还没下过雪,不过秦孝说年前会有场大雪。 除夕已经没几天,像要印证秦孝说的话似的,天气一天比一天阴沉起来,镇上帮孤寡老人写对联的老师要去外地女儿家过年,提前写好放到了邮局。 秦孝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元京墨家,他天天早上过来接,有时候会进屋坐会儿,和元长江林珍荣聊几句。 今天不太一样,秦孝看出上午就要下雪,打算在元京墨家待会儿,不载着元京墨去下溪了,太冷。 很快开始零星飘雪粒,元长江和林珍荣也都劝了一遍,说天不好让元京墨在家待着,可元京墨一听秦孝说对联在邮局,撒娇耍赖的就拽着人出门了。 到院子里了想起来报备,冲着屋里喊:“妈——要是到下午路不好走我就明天再回来啦!” 雪看着就是要下大的阵仗,没多会儿路边已经显了薄薄的白。 元京墨坐在秦孝后座上,隔着手套把围巾扒拉下来点,说话间呵出大片白气:“咱们要趁着路好走提前去贴对联吗?” 秦孝说:“再等两天。” “到时候还能骑自行车?” “慢点骑没事。他们就这点年味儿,贴早了没念想。” 元京墨心里忽然软得厉害,低头把脸重新埋进围巾里,靠在秦孝背上:“贴的时候你和我说,我让我爸送我过来。” “嗯。” 临拐弯时元京墨忽然拍秦孝后背:“先不拐,咱们去前边买点瓜子糖块儿。” 李老头过年什么都没置办,也不许他们折腾,元京墨觉得每个人习惯不一样就没坚持。可刚才听秦孝那么说,元京墨忽然改了主意。 就要置办,就要买。 过年嘛。 反正李老头顶多骂两句,又不能舍得打他。 万一李老头真抬手,他就往秦孝后边躲呗。 可真到了李老头家里,什么瓜子糖块、什么福字窗花,全没顾上。 李老头正吃力推着那辆许久没动的旧三轮要往外走。 他摔伤的腿还没养好,走路都得拄着棍子慢慢来,要想和往常似的蹬车根本不现实。 可他像全不知道,连元京墨的喊声都没听见,直到元京墨跑到跟前才抬头。 元京墨问怎么了,李老头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哆嗦,一下没说出话。 雪呼啸着落。 老狗不见了。 第66章 老狗 天阴沉得厉害。 雪像积攒许久终于寻着缺口般洋洒而下, 转眼间墙头已经覆了层白。 天冷路滑,李老头腿还没好,元京墨和秦孝说出去找, 让他在家里等, 可李老头不同意。 李老头性格向来固执, 秦孝没再劝, 想让元京墨在这儿等,可元京墨先开口说:“秦孝, 你骑三轮车带李爷爷出去找吧, 我在附近找找, 谁找到了就打电话。” 秦孝答应:“嗯。” 或许元京墨不清楚, 但秦孝和李老头都明白老狗忽然不见意味着什么。 狗通灵性, 在察觉自己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 会悄悄离家,到没有人烟的僻远地方, 用最后的力气挖一个坑,在里面安静咽气。 老狗要死了。 秦孝蹬着三轮往没有人家住的田野去, 李老头坐在后斗, 他没拿烟枪,空着手, 沉默看过每一条街巷。 元京墨目送三轮车走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雪吹进脖子里冰凉,元京墨把围巾缠紧,往下扯了扯毛线帽, 盖住耳朵。 没有目的地, 只能随便选一条路顺着走。 不知不觉绕了一圈回来,又拐进李老头家后面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位老人今年冬天刚去世, 白事才罢不久,经过时仿佛还能闻见淡淡的烧纸味儿。以前秦孝还送信的时候,夏天载着他为了躲阴凉,从门前走过很多次。 木门大敞,院子里有三五个人在顶着雪收拾物件,一只狸猫突然蹿出来,元京墨下意识停步避开,等狸猫转瞬不见想继续走的时候又有个七八岁的女孩急急跑出门张望,看见元京墨问:“大哥哥,你看见有只猫跑了吗?” 她说普通话,不是秀溪的口音,元京墨怔了下接着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去了。” “哦!” 不大的人跑起来风风火火,眨眼就跑出老远。 可能是去世老人的孙女,在外打工成家的人很多是年关回来待两天就走,没见过正常。 元京墨走出去几步再次停下,女孩明显平时生活在城市,不熟悉环境太容易迷路,恐怕家里人会着急。 元京墨折回去跨进高高的木门槛,在空旷院子里顿住脚,有人招呼他问什么事时回神,说:“刚才有个小女孩出去追猫了,我不知道她认不认路,来说一声。” 男人扭头问一个女人:“妮妮出去了?”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屋里看动画片呢,”女人立刻往屋里去,找了一圈说,“没人。” “赶紧出去找找,那个小帅哥说看见她出去追猫了——”男人说着想指元京墨,才发现人已经走了。 元京墨顺着路走,视线不断在两边扫过,心里说不出滋味。 去世老人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和李老头的院子很像。 之前李老头摔倒的时候把院子里堆的废品全卖了,元京墨就觉得奇怪,后来通过秦孝知道李老头没怎么样才逐渐放下心,可现在老狗又不见了。 李老头只有老狗了。 元京墨沿着小路田边走了很长时间,没找到老狗,却看见了不久前追猫的小女孩。 看着像摔了跤,正在认真拍衣服上的脏处。 湿乎乎的拍不干净,小女孩皱着眉站直,看见了元京墨,说:“我没追上猫。” 元京墨说:“我也没有找到狗。” “它跑的太快了,”女孩噘噘嘴,“狗比猫跑得还快吧?” “我要找的狗是老狗,跑不动了。” “哦……” 元京墨走近弯腰拿掉她头发上的枯叶子,把她羽绒服后面的帽子戴上挡住不见小的雪,说:“就算你追上猫也捉不住,先回家,你爸妈可能有办法。” “猫不听他们的,他们也没办法,”女孩低声说,不太好意思地搓着衣角,“而且,我忘记该走哪一条路回去了。” 周围没看到女孩家人的身影,元京墨说:“我领你回去。” 这儿离去世老人家已经不算近,路上有雪,女孩步子小走得慢,两个人走了十几分钟还没到。 一路上小女孩话基本没停。 元京墨知道她叫什么、几岁、几年级,知道她家在哪个城市,知道她因为外婆去世来到这儿。在元京墨告诉她不应该和陌生人说这些后她专心说起猫,于是元京墨又知道那只猫是她外婆养了很多年的,肚子里怀着小猫,她妈妈想带走养着,但猫不听唤,谁都抓不到它;还知道了她们一家明天清早就要走,再抓不住猫就没办法带它走了。 “它不跟我们走怎么吃饭呢?这里这么冷,它怎么生小猫……大哥哥,它会死掉吗?” 元京墨不知道。 ——“妮妮!” 在外面找孩子的女人扬声喊,元京墨认出来,领着小女孩过去。 “爸爸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不可以自己乱跑?怎么可以不说一声跑出来这么久!” 小女孩仰着脸辩解:“我不是故意乱跑的,我出来追猫。也不是故意出来这么久,我迷路了,找狗的大哥哥送我回来。” “不论怎样自己出门前必须告诉爸爸妈妈。”女人说完直起身向元京墨连声道谢,邀请元京墨去家里坐。 “不用谢,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给你添麻烦了,没耽误你事吧?” “没事,”元京墨说,“我本来就是到处胡乱走着找,没耽误。” “哦对你在找狗是吧,什么样的狗?黄狗吗?” 元京墨眼睛一亮:“对,大黄狗,你见过吗?” “我没看见,不过刚才到河坝上找的时候听见两个人聊,说林子下边有只黄狗……” 女人说到这儿迟疑住,那两个人说狗不行了,打算下次去的时候拿农具埋上。 没等她想好后面的话要不要说,元京墨已经大步跑了出去:“谢谢!” “不……你慢点儿!” 好在路上虽然有雪,但才刚下不久没有压实结冰,元京墨抄田间近路跑上河坝,沿大路走了一段,到可以走人的下坡时在路边捡了根棍子,支着地小心翼翼下去。 棍子在雪上一戳一个洞,元京墨脚下一滑,撑住之后走得更慢,一步踩实才迈下一步。 到了树林就好走了,有树冠遮挡,雪落下来得比路面少很多,厚厚的枯叶走在上面格外稳当,能听见被踩碎的簌簌脆响。 “林子下边……”元京墨自言自语着往河的方向走,雪天外面没人,没法打听,只能自己一点一点找。 这片树林很大,一面靠桥一面是田,另外两面分别是大坝和河,一般说林子下边都是说树林靠近河的一面。 河面冻着,元京墨远远看了看收回视线,摘下右手手套呵了口气,摸出手机给秦孝打电话。 等接通的时候没站着等,元京墨凭感觉选了个方向,沿着树林外缘边走边找。 “喂,秦孝。” “我也没找到,就是和你说一下,刚才有人和我说在村北树林下边看见只黄狗,她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是不是老狗,也不知道这会儿还在不在这片。” “不冷,真不冷,没事儿的。我在这边找找,没有的话你和李爷爷继续往别的地方找。” 元京墨换到左手拿手机,把马上没知觉的右手揣进口袋:“丢不了我,又不是小孩儿。好啦不和你说了,你们如果换地方找和我说一声,咱们别重复,趁着雪没积太厚能多找几个地方。” “好的好的,拜拜——哎!别挂!” 秦孝因为他骤然提高的声音刹住脚:“怎么了?” 山根这片没法骑三轮车过来,秦孝把车停在路边,和李老头一人一个方向找。 秦孝转身远远看了看佝偻着身子的李老头,问元京墨:“你找到了?” “好像是,”元京墨放慢呼吸走到一处大坑边缘,确定了,“是老狗,它在坑里躺着,不动……” “没事,别害怕,”秦孝语速快了点,“你走远点去树底下等着,我这就来。” “好,我不、不害怕。” 说一点不害怕是假的,但说多害怕,也没有。 这是老狗。 是见到元京墨会甩尾巴、不叫、不凑近的老狗。 是李老头摔倒会跑出去找人帮忙,一路跟到医院守着的老狗。 它安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狗……” 元京墨在坑边蹲下,想伸手又不敢,想到不久前捡的棍子,就在近处找了一根枯树枝,把手套摘下来套在树枝上用挂脖的绳绑住,举着树枝用手套小心翼翼扫老狗身上的雪。 雪被树林挡住了大半,不然恐怕这会儿已经被雪完全盖住了。 元京墨一点点扫着,眼睛忽然睁大——他看见老狗肚子动了! 很微弱,很不明显,但元京墨确确实实看见了。 还活着。 元京墨一下笑出来,连忙把余下的雪扫掉。 “老狗,你等等,李爷爷一会儿就来了,”元京墨把围巾一圈圈摘下来折几下盖在老狗身上,说,“你等等,再坚持一下,我们带你回家。” 李老头腿不好,今天已经走了不少路,秦孝蹬着三轮车绕到桥头直接骑到了树林下。 “元京墨。”秦孝过来隔着袄在他背上搓了一把。 老狗去世是意料中的事,找到只为全李老头的念想,秦孝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可元京墨拽着他胳膊急急说:“老狗还有呼吸,我刚才看见它肚子动了。” 秦孝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的确还有呼吸。 腿几乎冻僵了,肚子还是软的,有温度。 秦孝把围巾递给元京墨,抱起老狗,要往车斗放时李老头说:“给我吧。” 老狗是大型犬,重量不算小,秦孝没往李老头手里放。后来李老头把车斗里的马扎收了挂在车把上,自己直接坐在车斗里,老狗卧在他腿上。 车斗里没法再坐人,元京墨说:“我从那边抄近路,咱们到李爷爷家汇合。” 说完就要走,被拽住朝怀里带了一把,秦孝给他戴上手套,把袄的拉链拉到顶:“慢慢走,别跑。” 元京墨点点头答应:“知道了。” 回去的时候秦孝在李老头家门口站着,看见元京墨后几步迎过来。 元京墨问:“李爷爷呢?” “在屋里。” “老狗……” 秦孝说:“还在。” 进屋的时候李老头刚烧着炉子,老狗在床上,被李老头平时盖的被子裹着。 刚发现老狗不见的时候李老头急得厉害,但好像从在树林边找到老狗的那一刻起,就安稳了。 屋子里的寒气逐渐消散,李老头拿盆兑了热水,浸了条毛巾。 李老头搓搓毛巾,拧干水,把热腾腾的毛巾叠几下,到床前把老狗嘴边沾的东西擦干净,接着是鼻头、眼角、耳朵。 擦到鼻头的时候老狗颤颤睁开眼,尾巴吃力地动了动。 “我晓得,你到时候了,”李老头一下一下擦老狗的腿,又把毛巾翻了一面继续擦前后爪,“你想躲起来走,悄悄的。” “外头太冷,雪大,就在屋里吧,老头子送你一程。” 老狗迟缓地动动头,没力气抬起来,只能贴在床上看它的主人。 李老头摸摸它:“不知道莲跟宝儿咋样,给你埋在她们坟边上,你要是碰得见,就跟着走。” “要是碰不见,就在前头等我。” 李老头念叨着起身,从床尾一个木箱里摸出把梳子,一下下把老狗打结的毛梳顺。 “走吧。” “到了底下咱俩还作伴儿。” “莫怕。” 老狗缓缓闭上眼,不一会儿又吃力地睁开一点。 元京墨不由自主走到床边,试探着碰老狗的脖子,手指陷在梳顺的毛里。 它喘的每一口气都费力而漫长。 元京墨颤着眼睫俯身,第一次没有了丁点害怕,甚至在老狗看向他时用额头贴了老狗的耳朵。 “我们会照看李爷爷的。” “老狗……” 最后一丝呼吸缓缓消失,腹部彻底没了起伏。 李老头没什么表情,只像包孩子似的把老狗包好,黝黑开裂的手隔着棉被拍了拍。 “好狗儿……” “路上暖和和地走……” 第67章 伴 爆竹声中一岁除。[1] 除夕的炮竹照常炸响, 锣鼓齐鸣,焰火升空,拜年贺春, 走街串巷。 元京墨专程给李老头买的福字窗花都贴上了, 他原本想收起来, 但李老头说, 买都买了,别白瞎了好东西。 破旧的门窗院子被装点得比以往每一年都喜气, 但又怎么看都觉得空落。 李老头好像跟从前没什么不一样, 看见元京墨对着老狗的窝出神时还开解他, 说老狗到这个年纪算长寿, 人也好狗也罢都躲不过死, 这么没病没灾走到头挺好。 可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明明腿一天比一天好了,但李老头反而越来越不爱走动, 经常对着电视一坐大半天,院子里保持着秦孝铲出几条小路的样子, 其余地方一直那样白茫茫着。 元京墨家院子里正面上的雪早就除净了。 年后一天赶一天地走亲戚, 元京墨连着好几天没能去下溪。晚上坐在炉子边烤火,听着过来玩的邻居和林珍荣感慨“瑞雪兆丰年”, 又不由得想到李老头那满院的雪。 “这场雪确实下得好,要不地里得旱了。” “不光这,初三的时候孙家闺女和女婿去山上拜祭,年轻人不懂, 烧纸的时候一把点了好几沓又没围石头, 风一刮,烧半截的纸飞了半山。” 元京墨瞬间回神, 直起身听下文。 “多亏才下完雪,要是没下雪的那时候,满山干叶子枯树枝的还得了?” 林珍荣听得直拍心口:“真是好险,孙家两口子咋没跟着?”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吵起来了,都在气头上吵得恨不能掀房顶,我跟三嫂去劝和,光想着别耽误时辰催小两口赶紧去,哪想差点出大事……” 后面的元京墨没再听,知道没出事就松了精神,继续自顾琢磨。 身体不好可以施针用药,但心病只能心药医。 可是老狗已经回不来了。 邻居走的时候元京墨跟着站起来送到屋门口,林珍荣说着话送出去,过会儿顺便关大门。 元京墨伸着根手指头戳在呵了热气的玻璃上乱画,忽然让元长江敲了头。 “琢磨什么呢?一晚上了,这小眉头皱的。” 元京墨叹口气,刚要说话元长江先笑出来:“小孩家家的,叹个气叹得还挺像回事儿。” “啊!”元京墨气得想跺脚:“我不和你说了!” “好好好,不笑了行吧?你说,说不定爸能给你出主意。” 元京墨自己确实没想出办法,于是一五一十和元长江说了。 老狗没了的事元京墨之前说过,元长江知道。老狗跟着李老头生活这么多年,跟家人差不了多少,李老头又是孤零零一个,冷冷清清的肯定难受。 过日子,说到底就是作伴。 元长江想了想,说:“我记着年前镇上有人往外送狗崽儿,明儿我打听打听,要是还有的话去讨只来,给李老头送去。” 元京墨眼睛一亮:“好!” 这时候元长江说“明儿”就是顺口,年后家家户户都走亲戚招待客人,他的“明儿”意思是等有空。 到第二天才意识到问题的严肃性。 元京墨不用叫不用催起了个大早,尾巴似的跟在他后边念叨,看样子恨不能让他现场变出一只来。 三下五除二吃完早晨饭,最后一口没咽完就离了桌。 出门,去给儿子讨狗崽子。 年前说送狗的人家自家养的母狗生了五只小狗,养不过来于是想着谁家想要送给谁,到现在已经基本送完,独独剩下的一只是人家专门挑的最合眼缘的,打算留下自己养。 元长江上门去说的时候那家人直接说没得送了,听元长江说李老头养的老狗没了孤苦伶仃的,才又改了主意,忍着心疼找出个纸箱子,把小狗放里边让元长江带走。 不怪人家舍不得,小狗崽长得确实讨喜,肉嘟嘟的,乌黑发亮的眼睛溜圆,均匀的黄棕色里不掺星点杂毛,只有脖子底下跟四只爪子雪白,活像戴着毛茸茸的白领巾白手套。 箱子不大,元长江搁胳膊底下夹着,路上碰见人问就掀开给看看。小狗崽也不怕人,仰着头呼呼摇尾巴,偶尔被晃厉害了抗议地叫两声,隔着箱子传出来奶声奶气的“汪”。 元家不养狗,元鹤儒认为药馆是给人方便不能拦人,养狗不合适,再加上元京墨小时候正生着病被狗吓过,怕狗怕得厉害,狗这东西就没在元家出现过。 平时在外边看见,元长江要么惦记挡着元京墨,要么想还好元京墨不在,久而久之见着狗习惯性远离,早忘了上回摸狗是什么时候。 是以忽然得着只小狗崽还挺稀罕,到家又是喂水又是添食的,围着摆弄了好半天。 逗着小狗还不忘抽空逗儿子:“可爱吧?要不咱留家里养?” “可爱,”元京墨嘴巴诚实回答,身体更诚实地躲出老远,“我现在就打电话让秦孝快点来端走。” 元长江让他这模样逗得直乐,被林珍荣说了一句才压着笑正色道:“行了,先收拾出门去你舅姥家,下午回来再送。” 知道元京墨惦记着送小狗的事,元长江和林珍荣没在舅姥家里待太久,吃完午饭唠了会儿就回来了。 讨了只小狗的事早晨元京墨就和秦孝说了,秦孝当时没立刻说话,沉默了会儿才答应。 元京墨习惯他话少,隔着手机又看不见表情,于是没多想。 下午秦孝来接元京墨和小狗,骑的新自行车,元京墨坐在后座,小狗放在前筐。 有秦孝在中间挡着元京墨安心,零星紧张全被兴奋压下去,一路都在哼歌。 车子拐进下溪的时候秦孝叫了元京墨一声,到底忍不住提前打铺垫:“李老头不一定会要。” “啊,”元京墨轻轻晃晃脚,想了想,“多少狗都比不上老狗,我知道的,但是养只小狗肯定能高兴点儿吧,我爷爷爸妈都可喜欢呢。” 秦孝“嗯”了声:“看看再说。” 虽然元京墨那么说,但秦孝的提醒多少让他上头的兴奋劲儿缓了些,开始思考万一李爷爷真的不愿意要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不要,好像不能怎么办。 李老头确实没肯要。 丁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甚至动了气,指着门口让他俩从哪拿来送回哪去,现在就弄走。 秦孝拎着装小狗的箱子,元京墨缀在后边两步低头跟,一脑袋撞在秦孝身上才回神。 元京墨抬头看忽然停下的秦孝,不等问怎么了秦孝先说:“等会儿。” 元京墨就原地站着等他。 秦孝走到大门口,把装狗的纸箱放在自行车前筐,又几步折回到元京墨面前,抬手在他头上按着晃了晃。 本来还在努力说服自己没什么,秦孝都提前说过李爷爷不一定会要,而且老狗陪着李爷爷那么多年,走了之后李爷爷伤心不想再养,或者不愿意用新的小狗去“替代”老狗,都是非常正当非常合理的。是他自己没考虑周到,毕竟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为别人好的初衷并不一定真的会让对方好。 但秦孝宽大暖和的手掌罩在头顶,视线随着动作轻微一晃,元京墨使劲努力想压下去的那份情绪忽然就翻涌起来,肩膀塌了,嘴巴也瘪了。 不是不理解,不是失望,更不是怨怪。情绪的急转直下和期待的落空固然让人不好受,可最让元京墨难受的是,他好像做不到改变什么,也没有办法让李爷爷好一点。 “秦孝……” 元京墨今天没戴毛线帽,路上捂着羽绒服的帽子,到之后摘了。秦孝手顺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捋下去,在因为露在冷空气里凉凉的后颈位置搓了搓,之后就那么捂着,肩头稳稳接住抵过来的额头。 他比元京墨更习惯接受,尤其是在大部分人眼里不那么好的事情。 老狗死的时候元京墨伤心,之后每次过来元京墨会拣着有意思的和李老头聊,哄李老头说话。 秦孝都没有。 他情感淡,从来没有多少细腻神经。 “元京墨。” 元京墨视线虚虚落在两个人挨着的鞋面,闷声答应:“我在呢。” 秦孝停顿两秒,说:“别不高兴。” “嗯,就有一点点泄气……这么和你挨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他们站在石头垒砌的迎门墙和敞开的大门中间,一面是李老头的院子,一面是不时有人经过的大街,秦孝只垂着眼,手臂把人拢在身前。 “很快就好了”这句在刚才是预计,放到现在是阐述事实。 秦孝的拥抱是独属元京墨的良药。 开春后已经在逐渐转暖,元京墨感觉到还没落山的太阳照过来的光线。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嘛,毕竟小元大夫第一厉害——” 近处忽然传来声响,元京墨连忙站直回头,确定始作俑者是墙头站的一只狸花猫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秦孝垂下胳膊,顺着元京墨的角度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说:“没事。” “吓我一跳。”元京墨嘟囔着仰头和狸花猫互相打量,隔了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秦孝看着他:“怎么了?” “我见过它,”元京墨往旁边走了两步,歪歪头,“就是它,之前和你说的找老狗那天有个小女孩追猫,就是追它来着,不过当时肚子比现在大。” 当时小女孩说它怀着小猫,现在明显已经生了。 没人照料的大冬天,元京墨甚至不敢想生产的后果怎样。 才没一周时间,狸花猫几乎可以说瘦骨嶙峋,如果不是它身上那块没有毛的黑疤瘌,元京墨根本不敢确认。 “我去找李爷爷要点吃的喂它。” 元京墨说着往屋里去,秦孝跟着走。 进屋的时候李老头正抽烟,门忽然被推开让昏暗浑浊的空间闯进光线,李老头在缭绕烟雾里眯了眯眼,弯腰在红砖地上把烟枪敲了。 烟枪熄了,烟味还是重,元京墨刚叫了声“李爷爷”就忍不住咳嗽,忍着压了压想接着说,秦孝把他拽到了门口。 “后面巷子过世大娘家养的猫在墙头上,元京墨想给喂点食。”秦孝说。 “哦,”李老头朝外头看了看,没瞅着,“喂呗。” 还在年关,哪家哪户都不缺肉食,鸡鱼猪羊各类炸货甚至能堆成小山,可李老头家跟平常一个样。他拗得很,甭管是谁送来的什么肉菜一概退回,最近连秦孝用保温桶送来的饭都不要了。 寻摸了会儿,用热水涮了涮碗里的菜汤底子倒在老狗之前的食盆里,让秦孝去橱里拿个馒头:“掰碎泡里边就成。” 食盆给了秦孝,李老头背着手慢腾腾出去看,见猫还在,拧着眉头说:“也是个没眼力的,哪家不好去,上这儿来找食。” 狸花猫顺着墙头走到屋边,对着食盆叫了两声,但没下来。 不知道它吃不吃,秦孝先掰了半个,剩下半个馒头还在手里拿着。 大门那边传来“哧哧拉拉”的动静,中间还夹杂着“呜呜汪汪”的叫声,元京墨想起被抛到脑后的小狗来,和秦孝说:“要不你去给它掰一块馒头吃吧?不知道是不是饿了。” “嗯。” 秦孝答应一声捏着半个馒头往外走,元京墨端起食盆走到墙根放下,仰头对着墙头的猫唤:“咪,下来吃饭。” “甭管它,”李老头说,“等会儿没人它自己就下来吃了。” 狸花猫看看远处的李老头又看看近处的元京墨,最后在元京墨又一遍唤的时候从墙头跳下来,贴着元京墨的裤腿蹭了蹭,然后迈步到食盆边。 李老头“哼”了声要回屋,又想起里头一屋没散的烟,扭头跟元京墨说:“赶紧走吧你,别总来,进进出出吵得头疼。” 元京墨蹲在大口吃饭的狸花猫旁边眨眨眼没应声,听见秦孝的脚步声转头往大门口的方向看。 秦孝刚进来,一只手里是保持原样的馒头,另一只手上是肉乎乎满脸无辜的小狗。 元京墨闻到点臭味儿,好像就是从秦孝那边传过来的。 秦孝拎着狗崽停在几米外,面无表情:“拉了。” 第68章 猫 元京墨看着一脸木然里隐隐透着无奈和嫌弃的秦孝, 再看看被秦孝扯开距离拎着后脖颈的耷拉着爪的小狗儿,想笑又觉得不好,扭头忍了半天忍得咳嗽一声, 把正呼呼吃饭的狸花猫吓得停了停才继续。 秦孝没处放狗, 怕它乱跑吓着人, 只能搁手里:“纸箱子撕烂了, 得再找个。” 元京墨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小狗爪子上沾的是什么东西,连忙转头拜托李老头帮忙找纸箱。 囫囵纸箱纸盒子都卖干净了, 李老头攥着烟枪进进出出两三趟, 拽出个麻袋来, 让秦孝赶紧扔里边装走。 收拾装小狗的事元京墨帮不上忙, 他蹲在狸花猫旁边陪吃饭, 狸花猫吃完贴着元京墨的手蹭了蹭, 接着动作飞快地没了影。 装小狗的麻袋透风,还有几个破窟窿, 系上口也不耽误喘气。秦孝照旧搁在车筐里,小狗在里边嘴爪并用扒拉袋子, 钻啊钻的, 没多会儿从一个不大点的洞里钻出颗小狗头。 元京墨这个怕狗人士到底没忍住笑出声。 小狗还是得元长江去还。 可人家干干净净给过来,这会儿身上灰扑扑爪子臭烘烘哪能往回还? 折腾这一出的人恨不能躲出两丈远, 还不忘把秦孝也抓着。元长江朝秦孝摆摆手说不用他帮忙,让俩小孩出去玩去。 然后认命给儿子收拾烂摊子,找手套找旧衣裳找纸箱,铁盆里的水换了整三趟。 元京墨没和秦孝去哪儿, 时间不算早, 估计再一个小时天就要开始黑。 不想让秦孝拖到天黑回去,元京墨拉着秦孝去了自己屋, 打算让秦孝挑挑放假前从图书馆借的书有没有想看的,可还没等挑,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外面就落黑影了。 元长江已经把洗干净爪子的小狗送回原主人家,林珍荣正在收拾做饭。 秦孝和元长江和林珍荣打了招呼说走,林珍荣习惯性留他吃饭,元京墨挡在前面回绝掉,推着自行车就走。 出门把自行车给秦孝,可还有只手搭在车把上没拿开。 “你说李爷爷会不会愿意养狸花猫呀?” 元京墨心里觉得再合适不过,李老头没了老狗家里冷清,狸花猫没了主人吃不好饭,一举两得。 秦孝说:“那只猫一直在空宅子里,之前有巷子里的人想弄回家养,逮不到。” 元京墨想起之前小女孩说猫不听唤,谁都抓不到它。今天猫倒是听他唤,让摸还会贴着蹭,但吃完就跑掉了。 它不想被其他人养。 “元京墨,秦孝?” 元京墨和秦孝循声转头,何雨婷看着一前一后看过来的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忽然怔了怔,一时说不清心底隐隐不一样的感觉是什么。 “何雨婷?”元京墨看见她手上的药,猜到是刚从药馆出来。 “你给婶子拿药吗,她最近怎么样?” 何雨婷回神:“对,找元大夫抓了些滋补的药,最近好多了,闲不住总想找事情干,年三十的菜都是她炒的。” 元京墨笑起来:“愿意找事干是好事儿呀。” “嗯,挺好的,”何雨婷比去年秋天时放松许多,也从容许多,“对了,我听雪晴说早上碰见大爷带了只小狗回来,你家要养狗吗?” “没没没,”元京墨答得飞快,“不养。” 秦孝嘴角不太明显地弯了弯,元京墨敏锐地看向他,对上秦孝含着笑意的眼睛又没了兴师问罪的心思,清清嗓子继续和何雨婷解释。 “是收废品的李爷爷,他家养的老狗去世了,本来想让我爸要只小狗来和李爷爷作伴,可李爷爷不愿意养,刚才我爸把小狗送回去了。” 李老头摔断腿的事何雨婷听妈妈提过,杨春苗失去一只手后对这些事格外敏感,不止一次闲聊的时候和何雨婷说起,担心李老头万一腿好不了,又没人养老,日子怕是要过不下去。 何雨婷便顺着问:“李爷爷的腿怎么样了?能正常走路吗?” “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路,就是需要拄拐杖,走不了太快。” 四个多月时间,李老头这个年纪恢复到这种程度已经算不错。何雨婷说:“那就好,我妈之前还问来着,再养段时间应该就慢慢好了。” 元京墨点点头:“对,都得慢慢来。” 天快要黑,何雨婷想和元京墨说先回家,却被秦孝叫了一声。 “何雨婷。” 元京墨比何雨婷更意外,侧头看秦孝,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出声。 秦孝停顿几秒,视线落在何雨婷身上,缓缓开口:“要是你想去看李老头,可以下次和我们一起。” 元京墨没出声,可表情把心里的惊讶表现得明明白白。 何雨婷也愣了愣,她和秦孝从没交集,除了原来秦孝给她家送单子的时候偶尔碰见说句“你家的”,根本连话都没说过。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秦孝居然会冒出来这样一句。 可没容她细想到底因为什么,秦孝声音沉,没表情看着人说话的时候有种莫名压迫感似的。何雨婷下意识点了头,磕磕绊绊答应下来。 在简短的一问一答间,元京墨自己把自己的疑问解答完毕,李老头家里冷清,多些人气是好事,而且杨春苗不愿意出门又挂心李老头,由何雨婷去看看回来告诉她也能让她放心。 所以何雨婷走后元京墨没用秦孝解释,眼见天色越来越暗赶紧催着秦孝走了。 和何雨婷一起去李老头家是两天之后,天气不怎么好,阴沉得厉害,但秦孝说这天只是阴,之后几天都是刮风下雨,于是就这天去了。秦孝载着元京墨,何雪晴载着何雨婷。 何雨婷没想带何雪晴,担心杨春苗一个人在家想做什么事没帮手,但何雪晴一说也想去杨春苗就答应了,何雨婷便没说什么。 杨春苗现在能用一只手做很多事,没放假的时候何雨婷在外面上大学,何雪晴早晚走读,白天都是她自己在家。何雨婷大部分时候不在家,回来后总忍不住担心紧张,但也注意着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不想让妈妈觉得,现在和以前有太多不一样。 何雨婷没太来过下溪,何雪晴以前倒是来过很多次。她初中班上有个同学家在这里,是个瘦瘦矮矮的男生,不爱说话也没朋友,有段时间生病请了好几周假,她当时是班长,就担起责任每天放学来给那个男生送作业说进度。 骑自行车就是那时候学的,杨春苗专门抽出来一个下午教,何雪晴胆子大学东西快,半小时会骑一小时练熟,第二天就能骑自行车来下溪送作业了。 不过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杨春苗干活得骑,后来那个同学转到县城上学后何雪晴就没怎么骑过。直到去年杨春苗出事,何雪晴重新开始骑自行车。 骑自行车上下学能节省不少时间。 她骑得比何雨婷熟练,载着姐姐蹬得稳稳当当,还能不停和其他人说话。 “京墨哥,新城好不好啊?我以后也想考你这个大学。” 元京墨说:“挺好的,有机会去新城的话我领你逛逛。” “那说好啦,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去了。” 元京墨笑笑:“好好上学,要去只能假期去,平时我可不领你玩。” 何雪晴“啊”了声:“假期学校还能进吗?” “能进,假期不封校,寒暑假也有留校的学生。” 何雪晴点点头,扭头问何雨婷:“姐,你们学校也是吗?” “你看路!” “哎呀没事儿,路上又没人。” “有没有人都不行,骑车就好好骑,别仗着骑得熟不当回事,淹着的都是会水的你不知道?” 何雪晴让何雨婷说了一通,老老实实答应,不乱看了。 见她听进去,何雨婷语气松缓下来,说:“我学校假期也能留校,寒假时间短,差不多放假后两周开学前一周,暑假的时候整个假期都能留,不过要提前申请。” 何雨婷说完顿了顿,补充:“我明年暑假会申请留校。” 何雪晴下意识想回头又生生刹住,隔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你到什么时候才再回来啊?” 首都离家远,路费贵时间也长,单程就得一天。清明、端午、五一这些假期才三天,何雨婷不会回来,如果暑假也留校,那大半年都见不到了。 但何雨婷留校肯定是为了兼职赚钱,何雪晴哪怕不舍得也不能任性,她知道姐姐多辛苦,只能尽量分担一点家里的事不让姐姐操心,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不合心就耍赖了。 何雨婷从后面环住妹妹抱了抱,说:“我暑假结束前回来一趟。” “嗯,”何雪晴说,“好。” 说话间两辆自行车拉开一段距离,过了会儿又慢慢挨近,一前一后拐进下溪,到李老头家门口停下。 元京墨率先跳下车进去,到屋里喊李老头,路过院子时注意到院子里摆着前两天给狸花猫用的食盆,不过挪了位置。 先赶紧和李老头说了何雨婷和何雪晴来的事,接着问:“狸花猫这两天又过来了吗?” 李老头没好气地重重“哼”一声,烟枪杆子指着院墙说:“把这当伙食堂子了!” 元京墨大概明白了,主打一个饿了就来,吃饱就走。 秦孝和何雨婷她们随后进来,李老头不大的屋子顿时挤得满满当当,加上今天阴天,屋里更显逼仄。秦孝拿出收在一边的马扎放在中间空地,李老头坐在椅子里,举起拐棍勾住秦孝之前斜扯到床头的灯绳拽开。原先的老黄灯泡被秦孝换成了节能灯,一打开整个屋都亮堂堂的。 元京墨拉着秦孝直接坐在床边,感叹:“哎呀这待遇真好,我先前白天来可没给开过灯。” 李老头攥着新添了烟丝子的烟枪没点,说他:“不开都撵不走了,开灯还了得?” “切,” 元京墨话就在嘴边等着回,“我再几天就开学了,想见都见不着。” “稀罕!” 何雪晴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连忙低头绷着收住,佯装无事发生。 李老头看看灯底下的何雪晴和何雨婷,问:“家里还好?” 何雨婷说:“都好,我妈现在自己能做饭收拾,胳膊也疼得少了。” “好,好,”李老头答应着,又问,“在外边上学累不?跟在咱们这学得不一样吧?” “不累,”何雨婷能听出李老头是真的关心,一五一十回答说,“我念的数字媒体,学的都是和这个相关的课。” 李老头没大听明白:“数学?” “计算机,电脑,”何雨婷想了想,改成,“网上的一些东西,可能制作电视上的广告之类。” 当时报专业的时候家里亲戚都让报会计或者老师,觉得学出来就不用再干累活,坐办公室算账或是在讲台上教书,都是长辈眼里顶好的出路。 何雨婷不太想报,但也不知道该报什么。后来班主任陪她在学校的计算机教室上网查到很晚,她忽然想,不如就报计算机。 因为对相关专业了解不多,何雨婷在老师的建议下先定学校后看专业,选了这所大学的几个计算机相关专业,最后被录进了数字媒体。 她现在除了学习之外的时间被兼职排得满满当当,不只是因为家里,还因为她自己。 她需要一台电脑。 学校的公共微机室支撑上个学期的学习和作业足够,但随着专业实操性的内容越来越多,只会越来越不方便。 这时候有电脑的才是少数,如果当时报的是其它专业,何雨婷不至于这样着急窘迫,但她从没后悔过。 她越来越知道,从前没有接触过的世界有多大、多广阔。 李老头听得半明白半糊涂,不过没有深究,只问:“难不?能跟得上吧?” “还行,跟得上。” 何雪晴在旁边接话:“我姐是她们班上的团支书,期末考试在班上第一呢!” 李老头露出来这段日子少有的笑模样:“好,好,好好学,往后有出息,咱不比城里孩子差。” “嗯,”何雨婷答应,“我一定好好学。” “这就对了,这才是好娃娃,”李老头舒口气,“家里再难也不能耽误上学,钱不够就到镇上去找柳书记,大家伙总能有法子,你俩小孩儿,可别想左了。” 何雨婷轻轻摇摇头:“大家已经帮我们很多了,之前慈善家给咱们镇上的捐款都给了我们家,我妈干活的人家还给了些钱,够用了。” 李老头听到这儿挑了挑眉毛:“打糠的二柱家?他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能给赔钱?” “本来是不给的!”何雪晴举手抢答:“最开始出事给了一百块钱,我妈觉得在人家那里出了事耽误人家干活,工钱没结清也没说。本来我们想着去把工钱要来就行,但是放寒假的时候有个大哥哥过来,是学法律的!” 说到这儿何雪晴肉眼可见地兴奋:“他跟我们一块儿去,说了一堆话,还给打糠的人家看了他打印的法律条文,他们就把我妈的工钱结了,还多给了两千块钱呢!” 【好奇八卦是人类不可磨灭的本能。——元·京墨】 从何雪晴说到“有个大哥哥过来”起,元京墨的脑袋就先于思想转了过来,不久前透过封着塑料布的窗户看着墙头琢磨狸花猫什么时候会过来的心思扔得干脆利落,一双大眼睛眨巴得兴致勃勃。 秦孝在旁边垂眼看着,神情不觉浸了软。 过了会儿元京墨忽然转过头来喊“秦孝”。 视线正正当当撞在一起,元京墨先笑了,晃晃他胳膊说:“李爷爷让你去院子里拿食盆来泡点吃的。” 秦孝出去的时候元京墨跟着出去了,不过没看见狸花猫。 “难道它每次都固定时间来,李爷爷有数了?” 秦孝说:“不知道。” 元京墨又说:“你说那个学生会主席是不是喜欢何雨婷呀?” 秦孝弯腰捡起食盆,看向他:“什么主席?” “就来帮何雨婷妈妈要工钱和赔偿的那个人啊,说是何雨婷她们学校学生会的主席,何雪晴还说长得很好看,你没听见吗?” 秦孝显然对所谓的主席不感兴趣,语调平平:“没。” “你刚才想什么了呀,李爷爷叫你也没听见——”元京墨余光瞄见墙头出现的影子抬头看,惊呼出声:“——妈呀!” 狸花猫来了,不仅来了,嘴里还叼了一个小的! 看着也是只狸花,只是毛色浅很多,倒是不像大猫那么瘦,可实在太小了,和大耗子差不多。 狸花猫走到它之前往下跳的豁口位置,元京墨连忙出声:“别跳!!!” 晚了。 狸花猫显然没有意识到叼着小猫不能走和平时一样的路线这件事,元京墨下意识闭上眼,觉得那只小猫细细的叫声简直不忍听。 “唉,”元京墨走到松了嘴正给小猫舔毛的狸花猫跟前蹲下,苦口婆心让它看大门口,“你不能绕点路从门口进来吗?它才这么点儿,好猫都该摔坏了。” “元京墨,怎么了?”何雨婷听见声音出来问。 何雪晴出来看完蹭蹭跑回屋里,给动作慢才站起来的李老头转播:“有只大猫,还有只小猫!” 大猫看看院子里的两脚兽们,听取意见,从大门走了。 何雪晴扶着李老头出来,元京墨捧着细微发抖的小猫问秦孝:“这怎么办呀,大猫不要它了?” 没等得出结论,狸花猫又出现在墙头,并且熟练走到豁口。元京墨捂着手里的小猫崽,着急喊:“你还跳!” 狸花猫自认听懂指令,利落跳下,叼着“啊啊”叫的小猫放在元京墨脚边,又从大门走了。 比手里颜色更浅的灰白小猫颤颤巍巍叫着往元京墨鞋上爬,元京墨怕一只手有闪失,先把手里的给了秦孝,然后从脚面上捞起另一只。 摸着软乎乎,肚子也被喂得圆鼓鼓的,就是小。 李老头冲着墙头骂:“叼来干什么?才睁眼的玩意儿谁给你养活!” 元京墨僵硬转头,在熟悉的豁口看见了熟悉的猫。 这次叼了只黄白的。 一回生二回熟,元京墨熟练把手里的二号灰白小猫递出去,捡起三号黄白小猫,一只手托住一只手捂着,好半天终于确定没有第四只接受“沉重母爱”的小猫崽后才放下心,和一人捧一只的秦孝何雨婷面面相觑。 元京墨转移求助对象:“李爷爷?” 李爷爷不想说话。 没断奶的三只小猫崽,眼睛还带着蓝膜,放在外面没法活,带去别处没法养,只能放在李老头这儿,说不定狸花猫来吃饭的时候会顺便给喂奶。 何雪晴用李老头翻出来的竹编筐子和旧衣裳给小猫们做了个窝,她手巧,还用细铁丝撑着给弄了个布罩,暖和又不会捂着小猫。 元京墨蹲在旁边看三个互相取着暖睡着的小家伙,忍不住担忧:“要是狸花猫不来喂奶怎么办?这么小都不会吃东西,喂奶粉的话能行吗?” “奶粉?”李老头攥着烟枪没好气:“还爷粉!” 第69章 春 狸花猫把小猫叼到李老头家的当晚就下了雨, 雨倒不算大,可后半夜时风刮得格外厉害,直到第二天清早才消停。 元京墨起来的时候从屋子门口的台阶旁边看见把小铁铲, 捡起来正好奇着怎么会在这儿, 林珍荣已经过来从他手里拿走了。 “在这啊, 我都打算用烧火棍给鸡拌食了。” 元京墨打了个呵欠, 人还没醒透:“喂鸡的铲子呀,怎么跑这儿来了呢?” “天爷, ”元长江端着盆子感叹, “昨晚那风就差把房顶掀了, 你这觉睡的, 晚上让人装麻袋卖了都得忙打呼。” 才起就挨说, 元京墨不乐意, 看看没变模样的院子表示十分不信:“盖柴火的塑料布都没刮走。” 林珍荣没忍住笑,元长江直扶脑门:“我跟你妈收拾一早晨了, 你爷爷刚扫完院子,还等你起来视察视察让风吹成啥样了啊?” 理亏说不过, 元京墨噎了噎, 小声嘟囔:“我又不知道……” “好好好,”元长江半好笑半无奈地催他, “赶紧收拾吃饭去吧少爷,凉了还得再热。” 大人都吃完了,元京墨一个人吃饭没讲究,边喝稀饭边拿手机给秦孝发信息。 知道昨晚刮了半宿大风, 担心李老头家的老屋。 好在李老头的院子里现在已经没多少东西, 秦孝一早过去帮着收拾了会儿,没什么要紧事。 倒是后面巷子过世老人的空院, 房屋本就年久失修,格外破败的灶屋受不住狂风,被夜里刮断的枯枝压塌了顶。 老人子女走时在邻居家留了钥匙,秦孝过去看时正碰见邻居开门,便帮着搭了把手,一起把空院子简单归置了归置。 元京墨当即想到狸花猫,秦孝说没看到。 之后连着两天雨,元京墨没能去下溪,都说春雨贵如油,可今年开春的雨下得像夏天一样。 元京墨总盼着雨停,想出门去下溪。 元长江笑着说他往外跑野了,在家待一天都待不住。后来又说要是元京墨真想去找秦孝玩,他趁着雨小的工夫开三轮把元京墨送去。 其实元京墨不是着急找秦孝,他是想看看小奶猫。 现在再想,总觉得是狸花猫感觉出来天气要变,或者察觉到危险,所以把小猫叼到了李老头那里。 不知道狸花猫有没有再出现,也不知道万一狸花猫不见了,李老头该怎么喂那三只小东西。 但着急归着急,元京墨不能真的任性让元长江冒雨送他,只能按捺着。 直到第二天下午秦孝发短信来,说狸花猫去给小猫喂奶了。 元京墨立刻打过电话去:“你在李爷爷家吗?” 秦孝应了一声:“嗯。” 这会儿雨不大,但还下着,元京墨透过玻璃看外面:“下着雨你怎么过去了,有事来着吗?” “打伞了,没事,”秦孝挨着答,“刚才停了会儿,过来看看。” “你走着去的呀?” 秦孝说:“不远。” 都在下溪,说多远当然算不上,可也不近,走路得走好一会儿。 元京墨抠抠沙发缝,问:“狸花猫在李爷爷家吗?” “不在,晌午过来喂完奶就走了。” 元京墨停了小会儿没说话,听见秦孝那边雨落在伞顶的模糊声响。 “你给李爷爷带饭了吗?” 秦孝说“没带”,之前李老头不让送饭,送去也不吃,秦孝就没再送过。 脱线的沙发边被拽出口子来,元京墨手指头无意识地往里塞:“那你大老远专门走一趟,就为了看看小猫。” 不是问句,元京墨根本不用问,而且这句话说得不确切,应该说,是为了替元京墨看看小猫。 让他放心。 “不远。” 秦孝还是这样说。 路上没人,秦孝走得不快,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拿着手机。 雨又转大了,密集敲击地面和伞的声音就在身边,却在嘈杂里围裹出一方静谧来。 秦孝的声音在这方静谧里显出平日没有的温柔,让元京墨不自觉放缓呼吸,忘了说话。 “雨下到晚上,路上泥多,我后天去接你。” “元京墨?” “啊,”元京墨回神,“什么?” 秦孝笑了笑,说:“明天路不好走,我后天去接你。” 元京墨立刻开心答应:“好!” 去李老头家的时候,元京墨专门从镇上买了奶粉,林珍荣说才过了年没出正月,拿东西不拿单个,让他买两包带着。 中老年羊奶粉,小猫老头都能喝。 才四五天小猫就变样了,没长大多少,但眼睛比之前睁得更开,声音也大了,会晃晃悠悠地翘着尾巴在窝里走。 狸花猫开始的时候一天过来三四趟,后来变成一两趟,小猫食量越来越大,吃不饱饿得喵喵叫,李老头就给泡包奶粉或是冲碗玉米糊糊。 柳枝抽条,燕子筑巢,狸花猫不再到李老头家里,只偶尔出现在过世老人的院墙上。 小猫早就不用再喝奶粉,三只凑在一个老旧的食盆里,吃和李老头一样的东西,比李老头吃得还多。 吃得多,长得也快,一天比一天有能耐。 小狸花爱跑,一天到晚不是扑虫子就是捉老鼠,猫生第一次捉住老鼠迫不及待叼上饭桌,正盛饭的李老头没留神摔了个碗。 小橘猫总跟脚,成天围着李老头脚后跟打转,不留神被踩得哇哇叫,下次还不长记性地跟。 小灰猫热衷爬高,上房梁爬烟筒,这天难度升级挑战飞跃,从房梁跳到烟筒上,没来得及翘尾巴就感觉烟筒摇晃,脚下一蹬跳回房梁。 李老头一天比一天眼疾手快,扔了烟枪连忙到炉子边扶要歪的烟筒,没留神脚底“喵嗷”一声,这边扶着烟筒抬脚躲猫,那边床头响起喇叭似的嘹亮铃声。 ——秦孝去新城前把手机留给了李老头,和他说按一下贴绿纸的是接,按住贴红纸的不松手是给秦孝打电话。 李老头当时举着拐棍让他拿走,结果第二天手机就在窗台角上响了,声音在老年模式大喇叭的最大音量,窗户框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好容易扶稳烟筒过去拿响第二遍的手机,慢吞吞摁下绿纸,没尽兴的小灰又面朝烟筒来了一次空中飞跃。 小橘扒着裤腿往上爬,狸花瞄准响了半天的手机扑过来就抓。 “崽子哎——!!” 听筒里李老头的嗓门创下新高,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显然已经把通着电话的事给忘到了脑后。 元京墨准备打招呼的“李爷爷”卡在半路,和秦孝四目相对眨巴眨巴,一致决定把电话挂了。 秦孝在工地一个月就两天休班,平时秦孝不让元京墨过来,忙起来顾不上他。 最开始元京墨周末的时候先斩后奏来过,可每次来秦孝都临时请假,元京墨怎么说不用都不行,只能听秦孝的。 秦孝的休班时间宝贵,元京墨不愿意秦孝在路上浪费时间,都是他前一天下午从学校过来,这件事是秦孝听元京墨的。 又是半个月没见,窝在小旅馆里亲近完吃了饭,播着电视说话时聊到李老头,元京墨催着秦孝打的电话。 没想到一句话都没说上。 不过说没说上话没那么重要,元京墨想到刚才手机里传来的骂,比听李老头说多少遍“没事”都安心。 “秦孝。” “嗯。” 元京墨翻身坐在秦孝腿上,先凑近亲了亲。 秦孝含着他下唇磨几下,掐着腋下把人往膝盖方向挪了挪:“怎么了?” “你那会儿说马叔就干到年中。” 秦孝是跟着秀溪的马友富过来的,签了合同跟着干小工,到现在已经干了三个多月。 他有力气,能吃苦,工头很待见他。马友富和几个有经验的弟兄听说南边赚钱多,打算跟着一个中间人去南边闯闯。工头知道秦孝不打算一起走后单独和他唠了一回,说让秦孝跟着他干,他会找人带着秦孝,学点东西,不用干卖力气,工钱自然随着涨。 刚才聊的时候元京墨听到马友富要去南方悬了下心,听到秦孝说工头愿意留他后就放下心没再多想。 主要是当时心思全在别的地方,脑容量有限。 这会儿回头再想起来,想法又不一样了。 秦孝来这儿短短几个月,手掌的茧子比之前十几年起得都多,一层一层地摞,攥着弄的时候磨得生疼,都得隔着内裤才行。 身上伤也没断过,磕碰的青紫、剐蹭的口子,饶是秦孝恢复快元京墨也看得难受。 可秦孝一直没当回事,他不嫌累,也不说疼,元京墨提过几次不干了,他都说先干着。 前面被否决过,再提起来心里也没底,可摸着秦孝虎口的茧还是没忍住。 “马叔不在这儿干了,你也别在这儿干了吧?”元京墨轻声细语打着商量,心里快速翻找让自己更有理有据的话。 “嗯。” “最开始是为了过渡……”元京墨后知后觉:“你刚才说什么?你答应啦?!” 秦孝看着元京墨的眼睛,抬手在忽闪的睫毛梢上碰了碰。 “干到暑假,下学期在学校边上租个房子,找别的活。” “租房子?”元京墨有点意外:“不找个包住宿的活吗?租房子挺贵的。” 赚钱太不容易,秦孝在工地干活的这段时间,元京墨简直节俭到不能更节俭,说到钱的第一反应就是能省则省。 秦孝说:“我手里攒了点钱,够用。” 住旅馆要顾及退房时间,床铺不干净元京墨晚上总忍不住挠,最要紧的,不论开双床房还是一个人开大床之后另一个人再进去,都不方便。 躲躲藏藏的感觉不好,如果被发现,对元京墨的影响更不好。 “好不容易才赚的钱,”元京墨现在想到大笔开销都觉得心疼,“要不还是先看看有没有包吃住的,说不定就有呢。” 秦孝抬腿颠了一下,元京墨慌忙撑住,一脸茫然:“你干嘛呀?” “赚钱就是花的,该花就花,舍不得什么。” 元京墨瘪瘪嘴:“给你省钱还不行了。” “不用省。” 元京墨没接话。 秦孝把人往怀里搂了会儿,元京墨听着他的心跳,手搭在脉上数起心率:“租房子的话,我下学期就申请走读,我要和你一起住。” “别走读,住学校上课方便,周末你随时出来。” 不到一分钟,忘了数到多少次,元京墨直起身看秦孝,食指戳着秦孝胸膛用通知的语气一字一句重复。 “我、要、和、你、一、起、住。” 秦孝随着元京墨戳的力道仰在床头,从下往上看着元京墨,沉声答应。 “遵命。” 第70章 补上了 秦孝原本打算干完六月, 元京墨七月初放假,他多待两天和元京墨一块儿回秀溪。但新招来的一批人里有几个人是同乡,不知道怎么干了两天商量着集体走了, 工地上缺人手, 秦孝应了再多干一个月。 其实再缺人, 多秦孝一个少秦孝一个也不至于有多大影响, 只不过工头用他用顺了,打心底里不想放人。 秦孝虽说来工地的时间不算多长, 满打满算四五个月, 但能干是出了名的, 一把子力气不说, 人还踏实, 一个能顶俩, 除了不爱搭理人根本没得挑。 何况不爱说话在工头看来也不算短处,不拉帮结派不生事冒头, 有些可大可小的事在秦孝那儿都能悄没声地过去,少生了许多摩擦。 但秦孝直说自己没打算在工地长干, 工头劝了几次劝不下来, 看出他主意大,也只能点头, 末了嘱咐了句让他多带带新来的。 这句秦孝听到即过,论年纪算经验他都排不上号,当时没说话,之后也没过心。 到暑假人手就紧得轻了, 前前后后招进来好几批暑假工, 按天算钱,干筛沙推车之类最基础的杂活。 秦孝住的宿舍原来住的是马友富和他相熟的工友, 秦孝过来马友富托人在屋里提前占了个床铺,住一个屋方便照应。前段时间马友富一行人辞工去了南边,从那之后屋里的人流水似的换,没消停过。 不断来人也不断走,工地上的活不好干,又是大夏天,中暑的晒伤的每天都有,很多学生甚至撑不过当天晚上就原样拎着包走了。 只有一个床没换过人,在秦孝上铺,最开始招暑假工的时候就来了,到现在已经干了半个月。是个挺瘦的男生,看着比秦孝小,具体多大不清楚,两个话少的凑在一块,没人问也没人说。 元京墨学校放假晚,才刚考完试没几天,申请了留校。 一开始秦孝不同意,不愿意元京墨因为他在新城耗着,让他放假回家等,元京墨前脚答应后脚就把留校申请提交了。 秦孝当时还专门请了天假,打算送元京墨回去,结果被元京墨笑嘻嘻带到了只剩他一个人的宿舍。 已经定了多说也没用,秦孝按着元京墨头顶晃了晃,问他:“不嫌无聊?” “不会呀,我都计划好了,有个辅导初中数学的家教兼职,每周一三五上午上课,约了明天去面试。我还咨询了一家教乐器的店,等吃了午饭你陪我去看看。而且还可以去图书馆啊,可以随时去找你,怎么会无聊。” 秦孝看了元京墨一会儿,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想不明白,元京墨怎么能这么招人喜欢又招人心软。 元京墨也盯着秦孝看,没能分析出结果只能开口问:“你生气了呀?没有吧?” “没,我生什么气。” “我这不是怕你气我先斩后奏呢么。” 小表情眉飞色舞的,秦孝一点没看出哪儿“怕”来。 “你自己有数就行,”秦孝坐在元京墨的椅子上,攥着元京墨胳膊的手朝自己使了点劲,“想学什么?” 元京墨下意识坐在秦孝腿上,又想起门没插,紧张两秒接着反应过来已经放假了,宿舍楼没多少人,这一层都没什么声音。 神经一松一紧一紧一松的,脑袋直接不转了。 秦孝重新问了一遍:“乐器,想学什么?” “我想试试吉他,蒋烈前两天把他的吉他带过来弹来着,挺好玩的,看着不难,”元京墨边说边翻手机相册,“长这样,你看。” 像葫芦。 秦孝还以为会是笛子或者黑白键的琴。 中午在食堂仅剩的一层窗口吃了饭,接着就去了校外的乐器店。 店里东西很多,像葫芦的吉他有,秦孝见过的笛子和琴有,说不出来名字的也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假期冷清,店老板非常热情地让元京墨把感兴趣的东西都挨着试了个遍,还现场教元京墨弹了句“一闪一闪亮晶晶”。 后来老板让元京墨坐在落地窗旁边椅子上慢慢练,他先招呼新来的人。陆陆续续来了三四拨人,元京墨都玩得不好意思打算先跟秦孝去别的地方逛会儿了,老板咧着一嘴白牙快步走了过来。 直接说给打七折。 “自从放假第一次这么多人,还连开了两单,”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儿,“小帅哥,学费给你按七折算,要是手痒了随时过来玩,练习也免费,不收钱!” 元京墨听得一懵一懵的:“啊?” “你坐窗户边上给我当模特,我给你免费玩乐器,咱俩谁都占便宜,多好的事儿。” 元京墨眨眨眼:“啊……” 老板还在激动的劲头上,又往前迈一步想再接再厉把人拿下搁店里当吉祥物,不设防被挡了路。 秦孝隔在两人中间,说:“交钱。” 选的初阶课程,15节课,一个月有效期,营业时间随时能过来。元京墨打算自己交钱的,可惜他手劲儿在秦孝这儿实在没什么存在感,想提前按住秦孝的口袋没能成功。 花钱的事过年那会儿林珍荣还专门和元京墨聊过,因为两个人去县城都买了不少衣服,林珍荣嘱咐元京墨和秦孝在外边的时候尽量少买东西,说秦孝自己赚着花,不宽裕,她担心这个年纪的男生要面子又不知道规划,买东西的时候一下冲动,后边生活受难为。 元京墨不觉得秦孝是不知道规划的人,但两个人在一块儿的时候秦孝确实不太在乎花钱的事。能讲价的会讲,适合少买的也会少买,但几乎没有过什么是元京墨说要买秦孝犹豫的。 导致在林珍荣提醒之前,元京墨都快把秦孝手里没钱的想法抛脑后了。 被提醒之后元京墨心里一直记着,加上秦孝在工地上干的这小半年有多累元京墨亲眼见着,知道得清楚,平时在一块儿就尽量自己多花点。 何况学乐器这事儿本来就是元京墨自己想学的,该他自己交。 “我把钱转给你。” 元京墨用网银用得熟练,也知道秦孝的银行卡号,说着就拿出手机解锁,紧接着被秦孝抽走了。 抽走也不耽误,元京墨没着急往回拿,大不了晚上再转。 秦孝勾住元京墨裤袋边缘把手机放进去:“跟我生分?” “哪有!”元京墨一瞪眼睛,停下不走了。 秦孝松松圈着元京墨胳膊,把人带到阴凉底下。 “不用给我省钱,”秦孝看着他鼻尖沁出的汗,说,“我能挣,乐意给你花。” “我有钱呀,你干活多累才赚来的,我不用你给我花。” 元京墨越说越认真,眉头都不自觉往中间蹙,秦孝看了他一会儿,倒忽然笑了。 “元京墨。” 元京墨绷着脸看他。 秦孝没忍住上手捏住:“我给男朋友花点儿钱,还不行了?” 那15节课的钱到底没转过去。 晚上想起来小心脏还怦怦跳,睡着了梦里都全程不好言说,元京墨大早上的爬起来冲澡洗床单,还没好意思直接放去公共洗衣机,纯手动搓了半天。 家教面试定在九点,小区离学校不远,公交四站路,下车走几步就是小区大门。 元京墨按保卫科大叔指的方向找到楼号又找到单元门,出电梯的时候差十分钟九点。 学生是个初二升初三的男生,面试过程很简单,元京墨给男生讲了一道大题,之后家长单独和元京墨聊了会儿,全程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时间还早,元京墨没回学校,出小区直接坐公交去了秦孝工地。 2路转19路,这个时间段路上不堵,中转的时候又刚巧碰上要坐的下一班公交,两个小时的路程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到的时候还没到饭点,元京墨给秦孝发了条短信,直接去秦孝宿舍等。 工地范围大,人多活杂,不好找人不说,没安全帽进去太危险了。这一点最开始秦孝就嘱咐过,元京墨乖乖答应,远远看过几次,没进去过。 不想让秦孝担心。 秦孝的床元京墨熟门熟路,进门左拐靠墙的那个下铺就是。 他习惯叠被子,叠好的被子摞着枕头放在床头,床尾斜挂着个塑料电扇,元京墨伸手把电扇开开。 床上有本故事会,有个别着圆珠笔的本子,还有两件衣服,都一样叠一样靠墙放着,虽然不是一丝不苟的规整,但一看就是顺手收拾过,显得窄窄的单人床空间很足。 除了单人床,放东西的地方就一张木头桌子和床底,还都是上下铺两个人共用。桌子上放着饭盒、茶缸、咸菜、筷子、抹布,床底下是盛着肥皂牙杯的塑料盆、鞋、袜子和几个纸箱麻袋,其中一个箱子是秦孝的,里边盛着换洗衣裳。 偶尔碰见上铺“青黄不接”没人的时候,元京墨得空会给整理整理东西,擦擦桌子就直接趴在上边看书或者玩手机。现在上铺明显有人,元京墨就没动,把书包放在秦孝被子旁边,坐在床上翻着秦孝的书本安安静静等。 不知道是活多拖时间了还是怎么,看了几页没等着人,静不下心来看故事,元京墨把书合起来放回去,忽然在衣服和被子的缝隙里看见个东西。 没手掌心大的木头盒子,六边形,打开弹起来一个木头小旗帜,接着居然“叮叮当当”转了起来。 元京墨手指按住旗帜不让它转,音乐就随着停下,松手又继续响——是个简易版的木制八音盒。 底下装的机芯和电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拆的,但外壳看着像是手工一点点做的。 秦孝都会悄悄准备惊喜了? 元京墨越看越喜欢,嘴角止不住地翘,扣上盖子又打开,盘算着是该放回原来的地方当作不知道呢,还是直接拿在手里。 或者先藏进书包里,等秦孝找的时候再拿出来? ——“你找孝哥吗?” 进来的人和元京墨差不多大,也差不多高,在工地上干活的缘故皮肤晒得黑黄,但还是能看出长得挺帅。 元京墨抬起头看着他,因为这个陌生称呼反应了两秒才回答:“对,我等秦孝。” 70-80 第71章 浪漫 “孝哥去领饭了, 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他一口一个“孝哥”,元京墨在旁边越听越不是滋味,可在工地这种环境里, 看着差不多年纪的人身上沾满泥土, 元京墨根本没办法表达出丁点儿不友好。 “你喝点水吧, ”元京墨看见他嘴上干得裂纹起皮, 提醒了一句,又问, “你没领饭吗?” 男生显然没想到会被一个陌生人忽然关心吃喝, 愣了两秒从桌上拿起水杯, 边拧盖子边回答:“我这儿有东西吃。” “那就好, 你在秦孝上铺啊, 来干暑假工吗?” “嗯, ”男生简单应了一声,视线游移几次还是落到元京墨手里的东西上, “这个……” 他声音不大,说到一半就消了音, 看起来有点纠结。 “是八音盒, 应该是秦孝自己做的,”元京墨打开木盒子, 看着随音乐旋转的小旗帜犹豫 两秒,还是伸手往外递出去,“你要看看吗?” “我……” ——“元京墨。” 元京墨注意力随着这一声全部转移,眼睛亮起来:“秦孝!” 秦孝手里提了两份盒饭和几个馒头, 过来放在桌上顺手把元京墨前额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饿了没?” “还行, 早上吃饭了。” “嗯,凑合吃点, 下午领你出去,外边太热。” “有饭有菜还凑合啊?要求也太高了,我觉得盒饭挺好的。” 秦孝眼里带了点笑:“洗手吃饭。” 说完才看见元京墨手里拿的木头盒子:“什么东西?” 元京墨一怔:“不是你做的吗?从你床上拿的。” “是……是我做的,”上铺的男生站在旁边,听着秦孝和元京墨一句接一句地说话,到这会儿才找到机会解释,“孝哥帮了我很多,我没什么能送出手的,就自己刻了个玩意儿……” 手上劲儿一松,盖子合上,音乐声戛然而止。 元京墨眨了下眼睛,把东西放到桌面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做的。” “没关系没关系,”男生连连摆手,接着转向秦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个小玩意儿,不值钱,孝哥你别嫌弃就行。” 秦孝说:“我用不着这个。” “不是,这就是个玩儿的,本身也没什么用处,没什么用着用不着的,我感觉有时候心烦听见音乐会好点。孝哥,你随便找个地方一塞就是,说不定哪天会想拨弄着玩玩。” 元京墨本身情绪就有落差,这会儿越听越堵,偏偏人家又只是单纯道谢送个东西。 他头一次面对这种场景,不知道怎么处理才能既让自己舒服又不落秦孝的面子还不冒犯别人,只想赶紧走。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先回学校了。” 秦孝按住他书包:“干什么?先吃饭。” “我不饿,不想吃,”元京墨顿了顿,伸手去拿桌上昨天下午和秦孝一块儿买的酸奶大麻花,袋子里还剩了两根半,“我拿着路上吃——” 秦孝截住他,把塑料袋从他手里拿走放回桌上:“那是明洋吃了的。” 元京墨又仔细看了一眼塑料袋,上面印的明明就是他学校附近的店名! 这下是真不饿了。 元京墨拎着书包就走,秦孝喊他不停,要牵手甩开,挡住路绕走,被拽住书包连书包也扔。只顾闷头哼哧哼哧迈步子,被拦腰扛起来还奋力踹了几脚。 “元京墨!” “你凶什么凶!!” 秦孝任他挣,箍着腿根捡着没人的路一直走到工地后边一棵树底才把人放下,没顾上砸在脚面的书包,先伸手把元京墨胳膊攥住了,免得扭头又跑。 “你——”秦孝刚要说话就对上了元京墨起红的眼圈,一时定出,再开口拧紧的眉头就松了,语气也缓下来:“怎么了?不高兴。” 元京墨气鼓鼓别过脸:“我高兴死了。” “哪儿不高兴你跟我说,那个木头盒子我不要,还是你喜欢?你喜欢我给你弄一个。” “什么稀罕东西了,谁爱要谁要。” 秦孝忍不住皱眉:“元京墨。” “元京墨元京墨,喊人家喊得多亲近跟我就连名带姓的元京墨!送你的麻花当你的孝哥去,在这元什么京墨!” 秦孝被元京墨喊得愣了愣,脸上甚至显出来几秒空白。 大夏天正晌午的日头毒得厉害,树荫底下也被烤得闷热,秦孝习惯了太阳底下干活还好,元京墨这一会儿工夫脸和脖子已经红了,刘海湿塌塌贴在前额,胸口起起伏伏的,短袖也被汗浸湿了几块地方。 秦孝压着脾气长长呼了口气,攥着人胳膊的手没松,空出只手来给他拽了拽短袖,把头发捋上去,免得贴着难受,又把书包捡起来挂在肩上。 “到底哪儿不高兴,你直接跟我说。” 元京墨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又有点气不起来了。 态度不自觉软和了,但还是别扭。 “他亲手给你做礼物,悄悄放你床上想给你个惊喜。” 秦孝不知道什么惊喜不惊喜,他只有惊没有喜。 “我没要,”秦孝顿了顿,补充,“他刚来的时候有人欺生,我碰见了让他去干其他活,就一句话的事,没别的。” 其实元京墨也没觉得有别的。 可就是不得劲。 元京墨鼓鼓嘴,语气又软下去两度:“他管你叫孝哥。” “我跟他说,叫名。” “那你管他叫什么?” 秦孝深切感觉到思维跟不上元京墨跳跃的跨度,不知道这些之间有什么关联,只能有一答一:“明洋。” 元京墨扬着下巴控诉罪证:“你看!” “我看什么?” 元京墨更气:“你管我都连名带姓叫元京墨,才和他认识多长时间就叫得这么亲近了!” 秦孝:“什么亲近,大伙儿都这么喊他。” “那也不行,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凭什么你叫我都连名带姓的,叫他就只叫名儿,就是不行!” “行,我一会儿问他。” 元京墨眼都瞪圆了:“你还得问他?” “那我问别人。”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元京墨:“问什么?” 秦孝:“问问他姓什么。” “……” 丁点不夸张,元京墨觉得自己的大脑空白运转了足有十几秒。 情绪起起落落又落落起起了半晌,最后直接无语到平静。 什么想法都没了。 睡在上铺不知道几天了连人家姓什么都没注意,一坛醋拱到嘴边元京墨硬是不知道得怎么喝下去。 哽了好一会儿,元京墨做出心得总结:“你是真厉害。” 感慨完,上头的闷堵也散了个干净,刚才顾不得的热和饿全涌上来。 肚子空空,热得难受,秦孝攥他胳膊的这一会儿,掌心相接的皮肤已经被汗浸透了。 秦孝火力旺,冬天都浑身热乎乎的不怕冷,夏天更是跟块炭似的。 “热死了,”元京墨觉得不舒服往外抽胳膊,“都是汗。” 秦孝略略松开点,往上换了个位置又攥住。 “哎呀我不走。”元京墨秉持“委屈自己是笨蛋”的原则,果断把刚才学校有事的借口抛在脑后。 秦孝像是在评估这话的可信度:“真的?” “比孝哥还真。” 木头都能听出来这话不舒坦。 秦孝有点无奈:“元京墨。” “又元京墨……” 元京墨嘀咕声音小,秦孝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走啦回去吃饭,好饿。” 元京墨后悔赌气跑出来了,夏天正午就不是能在外边待的时候,太阳照得眼都发花。 终于回到宿舍才长长松了口气,太热了,热到哪怕觉得饿也没丁点儿吃饭的念头,只想对着风扇灌一大杯凉茶。 这会儿大部分人从伙房吃完饭回来了,拉呱的打牌的各种声音穿插起来,不算大的屋子显得拥挤很多。 “先歇会儿,”秦孝把元京墨领到自己床边,从水壶里倒了点水给他,“我出去一趟,很快回。” “你干什么去啊?” 一句话的工夫人已经快到门口,元京墨撇撇嘴,腿长了不起。 木头削出来的八音盒在桌子一角放着,桌子是共用的,别人愿意放那儿谁也不能说什么。 秦孝说了不要就不会要,元京墨收回视线努力把它忽略掉。 亏他还以为秦孝学会玩浪漫了。 元京墨嘴角撇得更厉害。 浪漫?这个词能放在秦孝身上才怪。 秦孝果然回来很快,呼吸不太稳,手里拎了个塑料袋:“给。” “雪糕!”元京墨瞬间来了食欲,连忙接过来,“冰工厂,绿色心情!” 冰工厂是山楂口味,绿色心情是绿豆外壳裹红豆心,两个全是元京墨平常爱吃的。 浪漫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元京墨嘴里裹着甜滋滋冰冰凉的绿豆汁儿,觉得什么都抵不过秦孝顶着太阳跑去买来的冰棍。 夏天晌午休息时间比冬天长,吃完雪糕歇了会儿再吃饭也没耽误。 元京墨吃饭细嚼慢咽的,秦孝吃得快,但两个人吃完的时间没差多少。 实在是秦孝吃得太多,他本身饭量大,来工地之后干活累吃得更多,一个人吃的饭能比过三四个元京墨。 “你还睡吗?”元京墨压低声音,尽管另一边的鼾声比他正常音量还要响,“吃这么多立刻躺下对胃不太好,但是过会儿再睡的话就没多少时间了。” 秦孝把垃圾收进塑料袋里系上口放在墙根:“不睡,我平时中午就躺着闭闭眼,你睡会儿?” 元京墨摇摇头:“不困,我下午又没事,想睡随时都能睡。” “嗯,出去玩的话走后边,别穿工地。” “知道,我不出去。我带了本小说,还想复习复习做家教的初中数学,好多知识点都不熟了。” 秦孝问:“家教定了?” “定啦,上午就给我发信息说面试通过了,本来想等你回来和你说的,结果生气来着嘛,就忘说了。” 说到这儿元京墨想起来漏算的账,其实刚才吃饭的时候就想起来了,看秦孝吃饭像饿得厉害,就没说乱七八糟的东西打岔。 现在没事闲聊,可到了能算账的时候了。 元京墨看一眼上铺床板,凑到秦孝耳朵边上逼供:“你居然把我买的酸奶大麻花给别人!咱俩排了半天队才买上的!” “我吃不惯,明——”秦孝险险刹住,没叫名,“他正好没买上饭说想买一根。” 元京墨眨眨眼,换成是他,别人没饭吃说想买根他的麻花,他也不可能拒绝。 “那麻花里的酸奶馅儿太黏糊,不给他我也吃不下去,给他总比扔了糟蹋粮食强。” 元京墨彻底没话了。 很好。 这理由,很秦孝。 第72章 李明洋 元京墨要做家教学乐器, 秦孝要干活赚钱,还是各自有事忙着。 但比起没放假时又分明哪哪都不一样了。 好像小小的世界里只余下他们两个。 2路转19路公交,元京墨每天正反坐两趟, 上午家教结束或是睡到自然醒坐着去找秦孝, 两个人会一起在秦孝的宿舍吃午饭。如果晌后犯困, 就躺在秦孝狭窄的单人床上睡一觉, 偶尔秦孝也睡会儿,两个人面对面侧躺, 至多有不认识的工友说一句哥俩感情不错。 下午元京墨就在秦孝床上待着, 看书、听歌、看下载的视频, 几个小时的时间一晃就过。 等秦孝下午下班, 太阳落山, 热得轻了, 两个人一起去附近的小街吃饭,门头低矮的面馆、三轮车后的凉菜、老板一天到晚站在门口吆喝揽客的烧烤摊、隔老远就能闻见香味的炸鸡店……吃完秦孝会到街口花三块钱买一大杯鲜榨西瓜汁, 解腻消暑,两个人你一半我一半喝到公交站。 学校对留校学生的安全抓得很严, 每天晚上都要拿着校园卡到宿管那里签到, 晚上还会查寝,不允许夜不归宿。工地上早七晚七, 2路公交早上六点半发车,秦孝如果住在学校第二天早上就赶不回去。 有那么几次谁都不想分开,秦孝就和元京墨一起坐车到学校,再坐晚上的末班车回工地。 绿油油的夏天有热浪铺面, 也有夜幕凉风。 在工地干的最后那天元京墨不用做家教, 也没睡懒觉,定闹钟起了个大早, 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坐公交去工地找秦孝。 到的时候宿舍有四五个中年男人在最里面的床边坐着说话,朝元京墨看了一眼没搭理接着说,声音很大,方言里不时夹杂几个刺耳的脏字。 工地的宿舍和学校里的宿舍不一样,一个平房里十来张上下床,住满的时候有二十多号人。都是出来赚钱的,除了本来就认识的很少会主动拉拢关系,尤其秦孝在的这个宿舍人员流动特别频繁,到现在秦孝马上要走了元京墨也只认识上铺的李明洋一个。 虽然听不懂那几个人在讨论什么,但元京墨本能地待着不自在,原本打算先替秦孝简单收拾下东西也没收拾,把空行李箱放在床边就出去了。 元京墨后悔来这么早了。 离秦孝中午下班还三个多小时,元京墨拣着阴凉路走,觉得没秦孝一块儿哪哪都不自在。 之前只要来工地,他都是要么在秦孝宿舍要么和秦孝一起的。 照旧往后面常去的那条老街走,打算找个地方待着等。 才发现到那条街的路居然有这么长。 元京墨把棒球帽的帽檐拽低了点,先从路边小商店买了一条绿箭口香糖,边慢吞吞走边不乐意地嚼,隔一会儿鼓鼓嘴吹个泡泡。 拐弯的时候脚边凭空过来块石子,元京墨顺着方向抬头,看见街边台阶上的李明洋时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 这个时间点,他居然没在工地在这儿。 没对上视线就不约而同各自收回,不知道李明洋是没看见还是不想搭话,反正元京墨没有主动过去的想法。 俩人半生不熟的,元京墨会一眼认出来全仰仗李明洋那身几乎没变过的衣裳——晚上洗早上就能干透的灰线衣,沾了油漆水泥点子的绿工裤。 虽说元京墨最近见天往工地跑,李明洋就在秦孝上铺经常碰见,但除了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没怎么说过话。 李明洋对秦孝无意间表现出来的关心,还有偶尔被元京墨看见的眼神,都让元京墨很不舒服。但是明显李明洋一直没做过什么也没说过什么,甚至每每元京墨来找秦孝还会有意避着降低存在感,导致元京墨别扭得很,不得劲是真的,说讨厌也算不上。 况且他帽子压得这么低,李明洋真不一定能认出他。 元京墨打算接住这份“默契”当没看见继续往里走,才抬脚就听见李明洋叫他。 挺仓促的一声“元京墨”。 元京墨停下转头,李明洋又说:“对不起,我刚才踢石头的时候没看见你过来。” 其实那块儿小石子根本没碰到元京墨,元京墨自己没当事儿,觉得哪怕真抱歉,说句“不好意思”也足够了。这么一声认真正经的“对不起”砸过来,反倒弄得元京墨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没碰着,”元京墨把口香糖往脸颊边顶了顶,因为这份不好意思多添一句,“你今天没干活啊?” “请了半天假,这就回去。” 元京墨点点头,不准备继续聊了:“那你回去吧,我去那边。” “哦,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元京墨有种自己凶神恶煞的错觉。 他最近一次像李明洋似的规规矩矩答话应该是在乐器店,被老板教了好几节课还搞不对指法的时候。 因为心虚。 心虚? 元京墨目光灼灼看着李明洋快步离开,收回视线注意到台阶上有东西,过去捡起来,紧走两步到路口扬声喊:“哎——李明洋!” 喊完才来得及摸出包装纸来吐口香糖。 这次元京墨特别确定,李明洋“咔”地就停下了,转身也僵硬僵硬的。 “地上有张药方,”元京墨扬了扬手里有些旧的纸,“是你的吗?” 李明洋摸摸口袋,连忙小跑回来,气没喘匀就赶忙说:“是我的,谢谢你。” 元京墨嘴角动了动又绷住,也一本正经回答:“不客气。” 一来一回就算画了句号,李明洋不知道怎么继续接话,又觉得拿回东西立马走好像不太好。 可站在这儿被元京墨看着李明洋浑身冒汗,眼神不自觉到处飘。 “李明洋。” “啊,”李明洋咽了口唾沫,“怎么了?” 元京墨歪歪头:“你做坏事了吗?” 李明洋一愣,赶紧摆着手解释:“没有没有,我没送东西了,也没再吃他东西。” 这次元京墨嘴角没绷住,笑了:“那你心虚什么呀?好像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没有,真的没有。”李明洋诚恳认真,只差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我知道了,所以啊,你不用心虚,也不用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元京墨说到这儿又觉得自己有病,“算了,反正估计以后也不会再碰见了,就这样吧。” “等等,”李明洋拦住元京墨,神色有点慌乱,“秦孝他……今天就走吗?” “你不知道?” “他没和我说,”李明洋顿了顿,意识到不合适接着纠正,“他平时一直不太和我说话,我的意思是我没听说。” “啊,”元京墨实在没想到秦孝要走的事能连上铺都不知道,又反应过来这确实是秦孝的风格,“他干完今天,晚上走。” “哦……好的。” 元京墨心里又不太舒服。 和之前对李明洋时的不舒服不同,甚至都不是为着秦孝。 具体原因一时说不清楚,元京墨手里拿着那会儿摸出来的口香糖,没再想拆,包成小球的口香糖扔进垃圾桶,没拆的塞回口袋,话也不怎么想说了。 “你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元京墨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明洋已经小跑出去一段路。 看见他进了一家招牌褪色的小商店,不知道是要买什么。元京墨看看周围,走到刚才李明洋站过的台阶上等。 这地方晒不着。 台阶是一家店的门口,不过店关门上锁,挂在门上的纸壳子写着大大的“吉房转租”。 底下一串手机号码末尾的数字分不出是4还是9,研究了会儿,看见李明洋过来了就没再继续纠结。 李明洋还是小跑回来的,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喘:“给你。” 塑料袋里是两根冰棍,绿色心情和山楂冰工厂。 “都是我喜欢吃的,”元京墨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心情一时有点难以描述,拿了上边的冰工厂,“谢谢啊。” 李明洋腼腆地笑了笑:“我看秦孝老给你买这两种。” 提到秦孝总会升腾起丝丝缕缕的尴尬,两个人沉默戳开冰棍包装啃下个缺角,门牙冰冰凉。 “你记性真好,”元京墨吃人嘴短,主动破冰,“我那会儿还以为你说不定记不清我长什么样,认不出来我呢。” “怎么可能,而且你这么白,在太阳底下跟反光一样晃眼睛,不看脸也能认出来,”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李明洋声音低下两度,“我一开始怕你不想跟我说话,才没立刻打招呼。” 元京墨那句“记不清什么样”也就随口一说,李明洋这么一句一句解释,元京墨只能也正儿八经回答:“我没不想和你说话。” “谢谢。” 元京墨脑袋冒问号:“谢我和你说话啊?” “不是……”李明洋嗫嚅几秒,有些无厘头似的说,“我很羡慕你。” 羡慕的原因似乎显而易见,元京墨没追问,在台阶最上面一层直接坐下了。 反正他没地方想去,不如直接在阴凉地坐到秦孝放工。 “我不知道自己对秦孝的感觉是不是喜欢。” 元京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吓了下,没想到李明洋那会儿还含蓄得提到“秦孝”俩字都尴尬,这会儿居然会直接说“喜欢”。 李明洋没看他,低着头自顾挨在旁边坐下。 “他身上有一股特别可靠的劲儿,好像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行,天塌下来都能在他后面躲着一样。我就特别希望有个人能依靠,能替我扛担子,所以碰见他就忍不住想靠近,在工地的这段时间能被罩着也好。” 元京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如果李明洋是个恼人的讨厌鬼,元京墨早就走了,才不会和他坐在一块儿。如果李明洋说的对象是其他人,元京墨能当一个很好的倾听人,说不定还会出谋划策。 可偏偏都不是。 “元京墨,我就是想和你认真道歉,也想解释一下,不管怎么样我绝对没有和他发展关系的想法,让你不高兴很对不起。” “天……”元京墨忽然有点头疼。 绿豆冰棍儿化掉的水顺着往下滴,元京墨摸摸口袋,拽出一段卫生纸塞进李明洋手里。 “你可千万别再道歉了,我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李明洋张张嘴,元京墨赶在他前面说:“你是不是喜欢有没有发展关系的想法都不用和我说,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别人想什么吧,除非你真干什么坏事了,没干就别道歉。” “我没……” “还有——” 李明洋当即闭嘴,示意元京墨继续说。 元京墨尝着冰工厂的山楂夹心里酸酸甜甜的味儿,半玩笑半认真道:“不想和你聊秦孝,你别提他了。” 李明洋木木答应:“哦。” 两厢沉默里冰棍被消灭的速度直线上升,不多久都只剩了扁木棍儿。 李明洋朝他伸手:“垃圾给我吧,我捎带一起扔。” 元京墨没客气,把棍儿放进包装袋里递给他:“谢谢啊。” 李明洋笑了笑拿着走了。 回来的时候元京墨手里拿了张纸在看——还是那张药方。 李明洋下意识摸口袋,摸了个空才不得不承认是又掉出来了。 “你裤子口袋开线了。” 而且开了不止一点,外口袋最底下那条缝线全部开着,裤子又肥,口袋不贴身,折了几下的纸很容易随着动作掉出来。 “我没注意……”细微滋生的窘迫让李明洋脸上烧得起热,汗顷刻从背上生出来。 不过元京墨没注意,他提醒完那句后视线再次落回药方上。这是张祛痰平喘的方子,用药偏重,对的应该是久病沉疴。 “你家里人哮喘吗?” “对,我妈,”李明洋意外极了,方才的心绪登时散了个干净,“你居然会看药方?” “会看,你这张药方应该是秋冬时开的,现在三伏天,该找大夫换方子,冬病夏治疗效会更好。” “是去年秋天开的,时间长没药效了,我妈嫌花钱不肯看病,我本来想带着之前的方子和药店的人说说情况,看能不能先开点新药来着。” “肯定不行,”元京墨说,“隔了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号脉就给你开药才是害人。” “是,大夫也说没法调药方,但我妈不愿意出来,上门号脉我身上钱不够,就没成。” 元京墨把药方叠回原样还给他:“上门号脉多少钱?” “一百多。” 元京墨竖起一根食指:“一根冰棍儿。” “什么?” “你要是这会儿有空,我跟你去家里看看,就当谢谢你请客。” 李明洋一时怔怔没回答,元京墨说:“我爷爷是中医,我从小跟着他,大学也是学的这个,要不然回宿舍我给你看校园卡。” “没有没有,我不是不信,我信你,我就是……”李明洋几乎要说不顺话,“你还想吃什么味儿的,我给你买。” “连着吃容易闹肚子,”元京墨看看手表时间,“走吧,早去早回。” “好的好的,走这边,很近的,中午前肯定能回工地。” “你家这么近还住宿舍啊?” “是租的房子,很小一间,夏天我住在那儿不方便。” “这样。” “谢谢你啊,真的,太谢谢了。” 元京墨臭屁地弹了下帽檐:“客气。” 李明洋笑起来,过了会儿说:“我真的很羡慕你,和秦孝没关系。” 元京墨意外地转头看他,不等开口,李明洋忽然一把给自己嘴捂住了:“不提,不提。” 第73章 避嫌 李明洋妈妈的情况有些复杂, 病反复发作,日久体弱,虚实夹杂证成痼疾, 有很大发展成肺气肿的可能。再加上长年饮食凑合, 住处又阴暗不朝阳, 林林总总不只是缓解哮喘这么简单。 元京墨光号脉问诊就用了半个多小时, 接着聊到妊娠时候遗留的病根、平时不注意的生活习惯,落笔开方时对其中几味药的用量反复斟酌, 保险起见还和元鹤儒通了电话。电话里说脉象病症、讨论沉疴因由, 到最终落定又是许久。 手机铃声响的时候元京墨刚和元鹤儒挂断电话不久, 正重新誊写, 下意识以为是元鹤儒还有其他要嘱咐的, 手按了接通就举到耳朵边, 听见里边低低一声“元京墨”才反应过来赶紧看时间——秦孝已经干完活下工了。 “啊,对, 我在外面呢,没注意时间, ”元京墨没提李明洋妈妈的事, 只说,“不用接的, 我这就回来,大概十五分钟。” 秦孝放下盒饭馒头:“不急,路上看车。” 不知道元京墨这会儿在哪,但回宿舍走工地后面的小门最近, 秦孝把元京墨的行李箱往里面靠墙放好就往外走。 还顺手拿了个盛着凉白开的塑料杯子。 没管元京墨回来具体用了多久, 秦孝在出去小门的路口树下站着等,没再给元京墨打电话。 “秦孝!” 秦孝迈步迎过去, 看见旁边的李明洋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我那会儿去街上来着,”元京墨同时坚守不对秦孝撒谎和保守患者隐私的两项原则,尽量简化,“刚巧碰见李明洋了。” “嗯,”秦孝拧开杯盖,“喝水。” 天一热元京墨吃水果冰棍饮料多,水倒喝得少了,不提醒经常大半天想不起来喝一口。 秦孝一说元京墨才发现确实渴了,接过去小口小口喝掉一半,秦孝喝完剩下的拧上盖,让元京墨走里边。 中午温度太高,里面有铁皮墙和树荫,挡着太阳能稍凉快点。 小门到宿舍很快,只是没想到进屋也没能凉快,吊扇落地扇小风扇全停了,空气在屋子里闷堵着,到处是散不开的热。 “他娘的不知道上哪快活去了,没人!”有两个人咋呼着从外面进来,屋里几个凑一块扇蒲扇的立马站起来,接连骂了几句。 其中一个啐了口唾沫:“下晌再说吧,热死个人,先——” “啧。”旁边一个蓄胡子的男人出声打断他,朝秦孝几人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元京墨摸到个垫桌子的纸壳子扇风,眼睛滴溜溜转,很快从三言两语里听出来猫腻,专心竖着耳朵听,擦汗的卫生纸粘在额头上也没察觉。 秦孝伸手把被浸湿的卫生纸揪下来,手指在元京墨额头敲了下。 元京墨无辜:“干嘛呀?” “可能跳闸了,跟我过去看看。” “哦。” 不是跳闸,秦孝视线顺着线路走,在从房顶拐下来的半路看见一截草草缠过的黑胶带。 秦孝把电闸全落下来,对元京墨说:“你在这看着,别动电闸。” 元京墨乖乖点头答应。 宿舍门口有人字梯,秦孝拎过来靠墙放,几步踩着上去解那截黑胶带。 人字梯估计有年头了,生着锈,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格外不稳当,秦孝身子一倾梯子也跟着左右一晃。元京墨看得心惊胆战,下意识要过去扶,想到屋子里的其他人又生生刹住脚。 断电的事大概率是那些人故意搞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在秦孝修的时候再使坏。 电老虎的名头不是闹着玩的。 元京墨在电闸旁原地转身,叫不远处一直没声响的人:“李明洋,麻烦你去帮秦孝扶着梯子,不太稳。” 李明洋愣了下才应,快步赶到人字梯旁边,没管秦孝说的“不用”,牢牢扶住。 断电原因挺简单,就是之前补接的口被扯开了,重新接起来就行。秦孝没再多说,把铜丝对勾拧紧缠上黑胶带,很快从梯子上下来。 元京墨伸手准备开电闸:“行了吗?” 秦孝没答,绕过梯子三两步走到跟前,把他手拽下来,把电闸掀上去。 风扇卡顿之后运转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一瞬间驱散闷热的凉爽太过畅快,元京墨长舒一口气,把秦孝不让他来开电闸的事抛到脑后十万八千里。 李明洋在后面把人字梯收起来搬回原来地方,没再回屋里,直接出去买饭,元京墨想起和他道谢的时候已经不见人了。 夏天元京墨吃饭少,两份盒饭有一份多归给秦孝,另外还得再加三四个馒头。 以前在家的时候元京墨就说过秦孝一个人比两个他饭量都大,来工地干活之后比之前更夸张,有次下午吃大包子,个头顶大馅也顶多,元京墨吃了俩半,第三个剩下的一半硬没吃下去,秦孝自己吃了九个,末了把元京墨剩的两口塞了。 身体也比之前更结实有劲,偶尔闹起来元京墨朝秦孝胳膊打两下都觉得手疼。 元京墨托着脸看秦孝咽下最后一口,甚至想问一句吃饱没。 收拾完一次性饭盒塑料袋,元京墨顺便把旁边秦孝的牙刷牙膏收了,思考着要先装衣服还是床底的鞋时看见李明洋吃完饭回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总之元京墨没继续收拾。 “歇着,不用收,”秦孝递过来凉白开,看他抿一口就不喝了,问,“吃冰棍吗?” “吃。”元京墨果断回答,想了想又赶在秦孝走之前补充,“多买一个吧,买三个。” 被驳回:“吃多闹肚子。” 提出申诉:“我不多吃,给李明洋。” 秦孝在沉默里逐渐皱眉,元京墨以为他不相信,说:“真的,我就吃一个。” “你跟我去。” “好吧。”元京墨答应着从床上起来,伸头看看上铺正塞着耳机听歌的李明洋,估摸出去买回来的工夫不会睡。 临出门被扣上帽子,元京墨正正帽檐,让秦孝也戴上。 之前元京墨给他买的那顶棒球帽,来工地之后秦孝戴得不多,干活的时候一直戴安全帽,歇着的那一时半会儿懒得多折腾。 早都晒得不能更黑了。 秦孝找出来戴上,和元京墨往工地的小卖部走,路上有人朝他们俩吹口哨,是“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的调调。 元京墨循声看过去,是个看着二十多不到三十岁的男的,一只手勾着安全帽来回甩:“秦孝,又领弟弟去哪浪啊?” 秦孝头都没转,懒得接话。 “哎,”那人靠过来,“你们宿舍的电又好了?” 秦孝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小路少走,晚上别出门。” “哈哈,行,谢了,”他转着安全帽往回走,“一路顺风,百年好合!” 元京墨差点让口水呛到,眼睛瞪得溜圆:“他说什么?” “不用管他。” “那你们刚才在打什么哑谜,”元京墨想了想,“宿舍里那些人是想对付他吗?” 这下轮到秦孝诧异,元京墨脑袋太灵了,谁都没他聪明。 “他管工地上的杂活,宿舍那几个人昨天干活没戴头盔被他碰见了,一人罚一百。” 一百块钱,差不多一天白干。 干活这么累被罚钱肯定难接受,可不是这样的道理。 元京墨表示不理解:“这是为了安全啊,明明是他们先不戴安全帽的,被罚了还要报复人?” “什么人都有。”秦孝抬手在元京墨头上按了下。 “中午的时候他们想用没电骗他去宿舍,是想打他吗?以后还会找别的机会吧?” “不用管,他在工地干五六年了,吃不着亏。” 元京墨放下心,又想到别的:“他知道我们?” “嗯。” “他怎么知道的啊?我没见过他吧?” 秦孝推着元京墨往小卖部里走:“去挑冰棍。” “我不!你快说,速速招来!” “他跟工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说我有男朋友。” “你……直接说啊?”元京墨都不敢想象那是个什么景象,哪怕只说自己有对象也好点吧? “不能直接说?” 元京墨难得被噎,反应了会儿成功抓住重点:“秦孝同志,你很受欢迎嘛!” 秦孝逃避话题:“还要那两样?” “上午刚吃了,换别的吧。” 秦孝眉毛一挑,按在冰柜门上的手这就要关。 “是李明洋买的,我就吃了一根冰工厂,一天最多能吃两根,之前你说的。” 秦孝沉默两秒,弯腰拿了个绿色心情。 元京墨视线在冰柜里搜寻:“李明洋喜欢吃什么的啊?” “。” “我直接选三种我喜欢的好了,这样他选哪个剩下的我都爱吃。” “嗯。” 在工地都是秦孝付钱,元京墨习惯性等秦孝,结果秦孝把钱塞给他:“你买。” 元京墨把钱转手交给老板,不明白有什么区别:“不一样吗?” 秦孝没说话,抬抬下巴让他接找的零钱。 元京墨于是又把钱接过来转手塞回秦孝口袋,塞到半路忽然笑起来:“你抠字眼呀,这样就是我给李明洋买的不是你买的啦?” 秦孝没觉得有什么好笑,元京墨之前因为李明洋往外跑的情形还在眼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说呢,我和李明洋一起回来,说李明洋给我买冰棍,你居然不好奇,问都不问。” 秦孝食指抬抬元京墨棒球帽的帽檐,给他指远处高高的牌子:“看那几个字。” 元京墨顺着看过去,高高架着一米见方的四个大字 【安全第一】。 第74章 假期 从工地走的过程比元京墨想的速度得多, 秦孝东西少,除了褥子枕头脸盆这些需要单独装麻袋,其他东西元京墨一个行李箱就够放。 钱结清拿着东西就走, 也没人要道别, 两个人转公交到学校的时候天都没黑透。 先去元京墨宿舍放下东西, 去校外吃完饭顺着马路逛了逛, 路过已经打烊的乐器店,元京墨让秦孝明天来听他弹电子琴。 还是最开始买的那15节课, 不过每次碰到元京墨在的时候有人进店成单, 老板就把当天的课免掉不算, 到现在元京墨早算不清自己还剩几节课了。 反正15节的课数肯定上够了, 元京墨觉得不好占起便宜来没完, 打算明天给秦孝展示一下“成果”就不再来了。 “成果”是一首再简单不过的《虫儿飞》。 在元京墨学乐器这件事上, 可以说秦孝把“慈母多败儿”这个典故展现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管是疼了累了还是无聊了,就一句话——别学了。 “又不是非学不行”、“交钱是为了玩得高兴不是为了受罪”, 让元京墨连三分钟热度的心虚都没持续三分钟,理直气壮地把最开始要学会吉他的壮志抛出十万八千里。 弹电子琴的时候元京墨还安慰自己, 虽然手指头按弦按肿了没学成吉他, 梗得脖子酸没入门小提琴,吹得鼓膜嗡嗡响没吹连贯陶笛, 好歹最后能弹出来一首曲子,没让“一闪一闪亮晶晶”从头贯穿到尾。 秦孝认真坐在旁边听,那沉浸的神态仿佛元京墨在弹什么经典四小天鹅舞曲。 终于从老板的热情挽留里逃脱出来的时候元京墨还不忘说秦孝给面子。 “你也太配合啦,我都快觉得自己弹多好了。” “弹得很好, ”秦孝说, “很好听。” 元京墨觉得自己还是脸皮太薄,不然高低得收下这份盲目的夸奖。 不, 是聋耳。 “等租好房子买一个弹,电子琴不占地。” 元京墨手差点摆出残影:“你别闹啊,我可不要。” 秦孝想到刚才元京墨弹琴时候的模样,又争取一次:“想弹的时候弹着玩。” “不要,我又不会弹。” “真的弹得很好。” 元京墨终于从秦孝一本正经的重复里确定以上言论不是在哄他高兴——秦孝是真的觉得他那首小孩儿都能拿下的《虫儿飞》弹得好。 经过认真思考,元京墨得出结论,这就和没吃过细面的人觉得馒头是天下美味一个道理。 但凡秦孝听听其他人弹的都不会说他弹得好。 算了,还是别听了,就光听过他的就挺好。 没见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嘛。 元京墨偷乐一会儿,不忘重申:“你可千万别给我买电子琴啊,租好房子也别买。” 秦孝没出声,元京墨加重语气强调:“我真没音乐细胞。” “嗯。” “咱们去看看房子?乔植说租房得早看,不一定有合适的。如果真的一下就碰到合适的,也能和房东商量晚点住。” “行,先吃饭。” “这么快,十二点多了。” 秦孝手搭在元京墨背上,把人往阴凉里带了带:“吃完饭回宿舍睡会儿,过晌咱们再出来。” 元京墨右手在半空划了三圈,在秦孝面前比出一个大大的OK。 秦孝打算之后在学校附近找个活干,学校挨着的街小店多,到处都有招兼职的,秦孝记了几个店铺号码,先没着急问。 其实中间有几个店的招聘告示上写着包吃住,但两个人还是商量着想租个房子,宾馆终归不方便,而且便宜的大多不干净,贵的住几次就赶上房租了。 知道元京墨和秦孝要租房子之后,乔植从隔壁宿舍一个同学那里要来了附近一个中介的电话,同学说他爸妈来这边做生意就是找那个中介租的房子。 “据说这个中介的中介费要得便宜,人也热情耐心,还会帮着和房东砍价。” “嗯,等下午联系看看。” 元京墨踩着路旁窄窄的花坛边走直线,两只手微微张开找平衡:“乔植说我背叛革命友谊,谢一鸣和蒋烈出国了,我又出来租房子,就剩他的孤家寡人独守空房。” “独守空房不是这么用。”秦孝淡淡接了句。 元京墨“刷”地扭过头来,咂摸了会儿乐得不行:“那你说应该怎么用,等以后周末你上班,我用就合适了呗?” 秦孝抬手撑住他:“看路。” “看路看路,路路路——啊,对了,”元京墨小步跳下来,“之前谢一鸣蒋烈说等咱们回家着要去秀溪玩来着,咱哪天回家呀?” “你定。” “嗯……我问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去,要是最近几天的话就等等一起,他们第一次去不好找地方。” 秦孝带着元京墨绕过路边的石墩,说行。 元京墨埋头对着手机一阵按,过了会儿和秦孝说:“蒋烈说随时,只要咱俩想,今天下午就能出发。” 下午当然没出发。 乔植在群里喊着“落下他者杀无赦”,不过从乔植家去秀溪太折腾,听蒋烈说司机开车立刻决定坐火车来新城和他们一起。 定了后天早上走,中间的一天多元京墨和秦孝跟着中介看了些房子。 原本还担心中介会奇怪两个人只租一间屋子,没想到见面之后中介第一句就是:“你们还是学生用不着租太大的吧?一间屋就够住,有带上下铺的,其实一张床也够住,真不自在我给商量商量房东,看能不能添个简易床。” 一通话下来简直帮元京墨铺出来一条宽敞大道,元京墨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对这个中介好感度蹭蹭涨。 过程也顺利,一室一厅太贵排除,不见太阳的车库地下室排除,一间大房子隔出来四五间卧室合租的排除,末了从两室合租的里面挑了一个合适的。是不高不低的三楼,另一间卧室是房东自住,平时经常出差不在家,两间卧室都朝阳还都有门锁。 比他们预期的月租贵一百,但实在合适,元京墨当场就拍板定下了。 房东还好说话,打电话问的时候很痛快地答应等九月初开学再住,中间空的这半个多月不算钱。 ——“这中介可以,”乔植弯腰趴在商务车出风口猛吹空调,“还得是我靠谱吧?蒋烈谢一鸣都不行。” 蒋烈摸起眼罩就往他身上扔。 乔植知道他时差还没倒好,又把眼罩扔回去让他老实补觉。扭头看见后排元京墨跟秦孝正头对头研究什么东西,不想继续被塞狗粮只能继续问蒋烈。 “谢一鸣忙什么呢?你俩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前天你在群里说话,我都直接默认谢一鸣跟你在一起来着。” 蒋烈向来不遮掩情绪,从见面就一脸烦躁:“没和他在一起。” “够难得的,”乔植点开私聊页面直接单问谢一鸣本人,结果一直没在群里冒泡的谢一鸣居然秒回,乔植边发消息边随口撩闲,“怎么个事,小两口吵架了啊?” “谁他妈小两口!” 乔植拇指悬停在手机键盘上方,隔两秒点击发送。 他实在不喜欢自己gay达这么灵敏,但实在是经验太丰富,不用仔细琢磨都知道有猫腻。 “小两口”这个玩笑早就不知道开过多少回了,蒋烈自己都拿来打趣过,这反应,没问题他乔植改名叫乔弯。 蒋烈戴上眼罩补觉,车没开多久元京墨直接趴秦孝腿上睡了,秦孝刚来新城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吃过饭,都认识,可前后都有人睡觉聊天也不合适,乔植摆弄着手机玩了两局贪吃蛇,也仰着头睡了。 蒋烈这次专门让司机开了辆减震舒服的车,空间宽敞,温度舒服,真皮座位颈枕腰枕全是按照人体的专利设计,睡起来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元京墨隐约听见秦孝说“过去超市往左拐”,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愣了半分钟。 他居然睡了一整路,现在都已经在县城往秀溪的路上了?! 元京墨连忙给林珍荣打电话汇报位置,林珍荣说饭菜都准备好了,只等他们到家就开饭。 到家的时候林珍荣点了遍数,问元京墨:“不是说有三个同学,只来了两个人吗?” “谢一鸣有事儿,明天来。” 蒋烈表情有点微妙:“他说的?” “对,”元京墨点头,“他问我这几天什么安排来着,说明天下午来。” 蒋烈没说话,顺着林珍荣的热情招呼先进屋去了。乔植特意放慢速度挨着元京墨,想和他共享探讨八卦的乐趣。 结果元京墨一脸茫然:“啊?他俩咋啦?” “……”乔植压低声音:“我真好奇,你当初怎么跟嗯哼在一块的。” 元京墨做贼似的看了看爸妈:“你忽然说这个干什么!” “意外。” 元京墨没听明白,但不妨碍他紧张。 “算了,”乔植摆摆手,“和连gay达都没有的gay说不明白。” 第75章 秀溪 这是秦孝第一次在元京墨家里吃饭。 如果平时他肯定自己先回家了, 但这次蒋烈的车直接开到元京墨家门口,林珍荣和元长江已经把饭摆上了桌,加上蒋烈和乔植也在, 这时候再专门回去单独收拾吃饭实在不合适。 秦孝没多说, 倒是元京墨已经成了习惯, 拿筷子的时候极其自然顺手地多拿出来一副空碗筷, 摆在桌上了才想起来得解释。 又想起来自己老早之前答应过秦孝要保密。 这边元京墨不上不下卡着,正搜肠刮肚纠结说辞, 结果那边秦孝连磕绊都没打。 “我吃饭得给阿嬷备双筷子, 添麻烦了。” 元长江和林珍荣愣了下, 元鹤儒先开口道:“给阿嬷的啊, 那往上放, 搁我旁边。” 一张四方八仙桌, 七个人吃饭,元鹤儒在正对门的那边, 其他人刚好一边两个。 现下把给阿嬷的碗筷放在空的位置,倒也和谐。 元长江把一筐馒头油饼从高八仙桌上端下来让几个人拿着吃, 说:“一副碗筷的事算什么添麻烦, 天长日久才是难得。” “之前总不愿意来家吃饭就是因为这个吧,”林珍荣看元京墨一眼, “京墨一直不说,嘴巴还挺严。” 元京墨立刻申辩:“我答应了保守秘密的,这叫讲信用。” “好好好,”林珍荣话音里带着柔软温和, 对秦孝说, “以后常在这吃饭,别当事儿。” 秦孝答应下来。 “这油饼烙得真香, ”乔植没忍住在先感叹了一句,接着才说,“怪不得当时你刚去新城的时候一起吃饭多要了份餐具呢,是吧蒋烈?” 蒋烈当时根本没在意,这会儿更想不起来:“我忘了。” 肯定好奇,但两个人都聪明,猜到“阿嬷”大概已经过世,都默契压着好奇心没多问。 秦孝基本不会主动说自己,他不开口其他人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他的身世,关于阿嬷的话题就不约而同地翻了过去。 家里有空闲的屋和床,在元鹤儒的院子,是元长江没结婚时住的。 元京墨提前说过在他屋里打地铺就行,不过林珍荣还是收拾出来了,想过去睡床还是在元京墨屋里打地铺都随他们。 乔植又拿了块油饼埋头苦吃,没接这话。 四个里边三个gay,开玩笑呢。 哦,乔植毫无波澜地想,明天还得加一个。 元京墨说:“秦孝回家住,他俩睡我屋。” 要是去元鹤儒院子里睡,蒋烈和乔植肯定不自在,而且这个季节,地上铺个厚垫子和凉席比床上还舒服。 元长江说:“行,你们小孩怎么自在怎么来,甭拘束。” “秦孝也一起住下吧,”林珍荣说,“反正都要打地铺了,京墨屋里空大,又不是睡不下。” “他回家——” “我回去——” 两道声音撞在一块儿,元京墨的急切和秦孝的平稳同时中断,元京墨率先消音,秦孝顿了下,继续说:“家里挺久不在得收拾,明天他们过去玩。” 林珍荣于是说:“那你们定吧,秦孝下午在这吃了饭再走,回去冷锅冷灶的做饭费劲。” “哎,”秦孝应下,“好。” 元京墨心虚得连啃了几口馒头。 他的理由没那么光明正大,就是没办法在爸妈眼皮底下和秦孝睡一起,尤其是在身边有人对他们俩关系心知肚明的情况下。 想想就臊得慌。 吃完饭乔植和蒋烈主动收拾碗筷,被林珍荣和元长江拦下了,让元京墨领着去吹风扇切西瓜。 刚吃饱实在没肚子继续吃西瓜,午后又正热着不好出门,几个人索性先去元京墨屋里一起把晚上要睡的地铺弄好了。 “啊——爽!”乔植直接呈大字仰倒,“等回家我也要打个地铺,这晚上翻跟斗都行吧。” 蒋烈也在一边躺下:“五米大床。” 风扇呼呼吹着,门窗敞开,元京墨在靠外的角上盘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扇子,秦孝坐在椅子上,一只胳膊随意搭在靠背上边。 元京墨他们离风扇近,秦孝离得最远,元京墨把手里的扇子递给秦孝,对乔植和蒋烈说:“我们租的那个房间有点窄,不过要是赶上房东不在的时候,咱们可以一块儿在客厅打地铺。” “NoNoNo,”乔植举起一只手摆来摆去,“只有我,另外两个留学人士说不定哪天就移民海外了,不配享受地铺。” 蒋烈闭着眼朝乔植那边蹬了一脚。 没蹬着。 “活该你自己住。” 乔植登时被踩了尾巴:“戳心窝子是吧!讲不讲武德?” 蒋烈继续补刀:“差点忘了,你不用自己住,学校为了不浪费床位也得给你塞上三个其他专业的舍友。” 这倒是真的。 乔植在事实面前被迫冷静,末了发出最低请求:“祈祷不要让我再进gay窝。” 元京墨和秦孝对了个眼神没说话,隔两秒蒋烈“哼”了一声,让乔植当心好的不灵坏的灵。 本身蒋烈脾气就不怎么好,今天明显更烦躁,秦孝话少,元京墨有意让着,只有乔植一句接一句地和他有来有回,两个人就睡午觉的时候消停了半个多小时,睡醒就继续,一直从元京墨家里呛到河边树林。 元向导尽职尽责给两名外来游客介绍:“这条河东西贯穿整个镇,秦孝家在那个方向,斜穿过树林还有一段路。往下走有一片水滩鹅卵石多水也浅,我跟秦孝在那儿逮到过鱼。” 笔直的杨树行行列列,绿油油的树冠在蓝天下一眼望不到尽头,蒋烈深呼吸一口气,心里闷堵的劲儿散了不少:“空手逮?” “有捞网,”元京墨从秦孝身上收回视线,掩饰地清了下嗓子,“秦孝能用树枝刺。” “还能用树枝?” 元京墨诚恳答:“需要技术。” 蒋烈翻了个白眼。 “你们吃知了猴吗?晚上咱们来捉了让我爸炸炸。” “吃啊,”乔植立刻说,“我可喜欢吃了,就小时候在老家吃的多,好几年吃不到了。” 蒋烈问:“知了猴是什么?” “嗯……”元京墨思考了一下措辞,“就是蝉还没变成蝉的时候,若虫阶段。” “这东西能吃?” 元京墨扬扬下巴:“你尝尝就知道了,特香。” 蒋烈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抗拒简直要溢出来,可惜就连还没到的谢一鸣都没意见,他只能少数服从多数。 考虑到晚上秦孝要回家收拾,谢一鸣也还没到,为了全员参与,捉知了猴行动推迟到第二天。 获得缓冲时间的蒋烈压力骤减,看山看水穿林打草的时候连声夸秀溪地方好景色好空气质量好,连卫生环境都好,一点儿没有他之前去过的农村的脏乱。 从小长到大的地方被夸奖元京墨越听笑得越开,不过也有一说一:“以前没有集中垃圾桶来着,每个村的河坝或者地沟都有一两个垃圾堆,堆不下了才指派拖拉机拉运,夏天味道挺大的。” 秦孝走在元京墨斜后方,听到这儿应了一声:“嗯。” 元京墨扭头冲他笑了下,接着说:“现在变成这样应该是因为镇上新来的官,我爸妈说镇政府里来了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顶年轻漂亮,顶顶能干事儿,大家都夸。” “漂亮?”乔植问,“女村官吗?还挺少见的。” 元京墨扬扬眉:“厉害吧?” “嘁,”蒋烈说他们,“少见多怪。” 秦孝因为刚才元京墨话音里带的小得意弯弯唇角,接了句:“厉害。” 饶是乔植看惯了身边人秀恩爱还是没忍住,拿掰了一半的指着他们喊:“你俩够了——” 蒋烈伸手把剩下的半个莲蓬头掰走了,剩下根秃杆儿直晃悠。 “蒋烈你大爷——!”- 几个同学来,元京墨其实除了高兴还有点点愁。 在他看来秀溪实在没什么好玩的,尤其还有之前蒋烈请他们去南方玩的经历在前,秀溪实在没得比。 这点愁持续到谢一鸣来之后的晚上,五个人在秦孝家房顶上一字排开看星星看了足有两个小时,他都被秦孝攥着手腕迷迷糊糊睡一觉了,还模糊听见谁不知道第多少遍感慨“星星真多啊”“真好看”…… 事实证明,在小镇长大的到大城市哪哪都新鲜,在城里长大的到乡下也没强多少。 尤其在谢一鸣来之后几个人直接跑到了秦孝家吃住,没大人在边上,凑灶屋里捣鼓个饭说笑声都恨不能翻天。 前边院子的二奶奶接连来看了三两回,才终于确定这伙小子没摔没饿没出事,就是纯纯闹腾。 谢一鸣刚来的时候蒋烈还有点别扭,乔植吐槽谢一鸣“背着组织给元京墨家里买水果显懂事”蒋烈都没插话,基本不和谢一鸣有正面交流。结果捞鱼摸虾捉□□逮知了猴一通玩下来,不知道哪会儿就把那莫名其妙的别扭抛脑后了,闹哄起来属他嗓门大。 “我靠这底下蝎子多!一大堆!” 秦孝正好在蒋烈旁边,转头看了眼:“一窝。” “这小的看着可爱多了,”蒋烈拿他们用冰棍的扁木片自制的镊子戳了戳高高翘起的尾尖,“一窝端走?” 元京墨说:“不捉小的。” 蒋烈于是把掀开的石头盖回去:“行吧,你们生态意识还挺强,难怪环境好。” “这么小的蝎子也没用呀,泡酒入药都不足劲,”元京墨抹了把汗,从秦孝那儿接过叠好的卫生纸,“让你一说,高度瞬间噌噌涨。” 谢一鸣笑笑:“不光蝎子,小鱼也都放了,总不能是小的不好吃吧?” “也是,反正小时候大人都这么教,说不定真有这一层原因在。” “知了猴不怕小,”乔植一只脚踩在坡上,兴致勃勃提议,“晚上咱们继续钻林子去。” “行啊,哎——”元京墨看见正往山上来的人,喊道,“何雨婷?” 何雨婷循声仰头:“元京墨,秦孝?我都没看见你们。” “树挡着,我也刚看见你。” 上下距离不算远,何雨婷很快到近前,和蒋烈他们打了招呼:“嗨,你们好。” “哦对,他们是我舍友,”元京墨简单介绍,“蒋烈、谢一鸣、乔植,这是何雨婷,她家和我家不远。” 乔植看见何雨婷手里拿的东西:“尼康D800E,可以啊。” “什么,”何雨婷顺着他视线低头,“这个照相机吗?” “对,不是你的啊?” 何雨婷点点头:“一个学长借给我的。” 乔植眉梢一挑,第六感的线拽着八卦的铃铛叮铃响。看反应不是男朋友,但除非那个所谓的学长有钱得流油,要不然绝对有猫腻。反正他不可能舍得把近两万的机子借给普通同学。 元京墨转头给秦孝抛了个眼神,用口型说“学、长”。 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联想,秦孝问:“什么?” 几个人视线都转过来,元京墨迅速瞪他一眼转回头:“咳,没什么,何雨婷你在拍什么,能给我们照张相吗?” “行呀,你们往那边站,那儿地平,”何雨婷边找合适的角度边说,“我有份介绍家乡的作业,需要拍一些有代表性的照片。平时看习惯了都没注意,拍起来才发现秀溪有这么多好看的景。” “我也是看习惯了,他们来一直说好。” 谢一鸣站在元京墨和蒋烈后面,说:“确实比你们以为得更好,山水哪儿都有,这里是我见过最怡人的。” 何雨婷从取景器里看了下,扬声喊:“高个子的同学,不好意思我忘记名字了,你往前站吧,人少不用分两排。” “好,”谢一鸣往斜前方走,挨着蒋烈站在最外边,“这样行吗?” “可以可以!” 元京墨左右看看,一边是秦孝乔植,一边是蒋烈谢一鸣,个顶个的比他高。 “等一下!”元京墨径直到旁边去搬石头。 秦孝过去接:“我搬,要干什么?” “垫着,就我矮,拍出来中间得陷个洼。” 秦孝日常跟不上他跳跃的想法,没进行评价,只搬到站的位置放下说:“试试。” 蒋烈:“你还真给搬,咱俩把他架起来得了,绝对一样高。” 元京墨不搭理他,结果站在石头上试高度的时候居然听见秦孝问:“架哪儿?” 乔植看热闹不嫌事大:“肯定架腿呗!” “乔植你怎么不……啊——!”元京墨在突然的失重感里忽然听见快门声,“何雨婷先别拍——” 快门声“咔嚓咔嚓”连响,元京墨忙乱得不知道该扶哪边肩膀,声都变了调。 “秦孝你学坏了啊啊啊——!!!” 第76章 舒清 担心何雨婷怕蝎子, 几个人头对着头围成圈看完合照后没继续掀蝎子“大业”,索性就地在阴凉里坐下休息说话。 何雨婷已经拍了许多照片,泛着阳光的河面、清晰可见的水草、方块齐整的田地、除草汗湿的老人……作业要求是用视频展示, 她打算把选出来的照片放进幻灯片里导出成视频。 几个人头对着头看底片, 乔植伸手挡光, 说:“这个相机可以直接录像。” “我不会剪辑视频, ”何雨婷解释道,“本来和高中老师说好了借用微机室学一学, 但最近刚好赶上微机室检修, 没办法用。” 她放假一直留在学校兼职, 没比元京墨早回来几天。 蒋烈手里拿了两块石头练打响, 磨得手疼也没达到秦孝的响度, 直接扔到一边, 毫不讲究地在裤子上擦手:“我们有电脑,剪视频简单, 如果不弄复杂的渲染转场,现学现剪都用不了一天, 谢一鸣电脑上就有软件。” “我电脑不方便。”谢一鸣停顿了下, 正要给出第二方案就被打断。 “用我的,”蒋烈瞥他一眼, “事多,什么金贵东西了。” 何雨婷见状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我们宿舍好几个人打算用PPT弄,没关系的。” 元京墨把相机还给何雨婷, 故意用压低了又完全能被听到的音量说话:“他俩就这样, 关系好的都不把呛人当回事。” 谢一鸣勾勾唇角:“嗯,是。” 蒋烈下意识想回怼一句“谁和他关系好”, 可随着时间不断膨胀的心虚让他没办法对谢一鸣说出重话,一口气噎在半路吐不出下不去,堵得他转头朝旁边的树踢了一脚。 可能是欺负无辜的人会遭报应,树也同理,也可能人一件不顺就容易件件不顺,总之蒋烈踢出去的那一脚还没收回来,耳朵就被什么蹭了下,“唰”地冒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啊!”蒋烈本能伸手摸,在摸到的下一秒直接爆了粗口——手指的正常体温落在耳朵上不亚于灼烧,他甚至感觉刚才的瞬间头皮都过电似的发麻。 谢一鸣离得近,最先凑过来:“别碰,肿了,应该是毒虫,让元京墨看看。” 他攥着蒋烈的小臂不让他再摸,说话的工夫元京墨已经看出原因,立刻低头在蒋烈脚边找。 “找到了!是洋辣子。”元京墨蹲下身捡来根小树枝,从草叶边上挑起只碧绿的毛毛虫。 天本来就热,耳朵又愈演愈烈地烧着疼还不能碰,蒋烈看着树枝梢上炸着毛的玩意儿火气上头,一巴掌就要扇过去。 “妈呀!”元京墨绷着胳膊躲开蒋烈的攻击范围,连声喊谢一鸣把蒋烈控制住。 在控制了,两只手都控制住了,估计再多控制一会儿挨扇的就该到他了。 谢一鸣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和蒋烈有肢体接触,可根本生不出丁点旁的心思,除了着急就是忍不住想叹气。 脾气上来明知道是毛毛虫也照样打,除了蒋烈怕是没第二个。 “再忍忍,”谢一鸣看着蒋烈肉眼可见红肿起来的耳朵,眉头越拧越紧,“走,先就近找地方处理,我联系司机接你去市医院。” 元京墨把毛毛虫抖到干净平整的石板上,接着摸起块石头手起石落:“你好像在瞧不起我。” 虽说刚才蒋烈就想把这毛毛虫弄死,但看见元京墨三两下把它碾成泥蒋烈还是愣了愣。愣完发现元京墨把绿乎乎的黏液弄到树叶居然举着冲他来了,蒋烈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谢一鸣一恍神没能控制住。 元京墨托着毛毛虫的死亡形态之一平心静气:“这位同学,请相信医生。” “我靠你把这玩意儿拿远点!”危急时刻别扭抛之脑后,蒋烈习惯性拽救兵,“谢一鸣!” “啊,”谢一鸣进退不得地挡在两人中间,感受着胳膊传来的久违力道滚了下喉结,竭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问元京墨,“这是要怎么弄?” “万物相生相克有毒有解洋辣子会蜇人捣碎能上药蒋烈耳朵没进毒刺不用清抹上就好,”元京墨一句到底快速说完,大喘了口气直接把谢一鸣略过,“秦孝乔植按人。” 蒋烈扭过头不看元京墨手上的东西,可那滩绿油油黏糊糊的景象清晰印在脑子里,一想到得往自己耳朵上抹,蒋烈只觉得全身汗毛都要炸。 “我不抹让我疼着吧大不了肿成猪耳朵一个虫子还能蛰死我吗……” 秦孝手劲大,一个人就能把蒋烈掰住,乔植作为辅助本来打算耐心进行精神安抚,这会儿没忍住先开了吐槽:“你跟元京墨比肺活量有奖么,我听着都憋得慌。” “我肺活量赶他两个——我靠我不干净了我靠啊啊啊啊啊——!!!” 山林回响,飞鸟扑棱。元医生施施然收拾好制药工具(树叶石头若干),给出无字医嘱(淹没嚎叫声中),婉拒患者感谢(真伪有待考证),拍拍尘和土,不留功与名。 ——“元京墨!” 几个人一起顺着山脉到了西边山根的泉眼,元京墨刚掬起一捧水,蒋烈的声音就在耳朵边上炸开。 元京墨顺手泼出去:“我得早聋十年!” 蒋烈原本是觉得这会儿耳朵不疼了,正好有泉水想问问元京墨能不能把抹的东西洗掉,结果忽然被甩了一身水,闷热里清清凉凉的一激灵,什么不得劲都忘了,弯腰就要泼回来。 他动作快,没成想秦孝比他动作更快,拽着元京墨往旁边一躲,肩背挡住余下零星小半。 “作弊是吧?谁缺帮手似的,谢一鸣——” 谢一鸣眉峰微挑,脱离静止旁观的状态,从倚着的树干上离开身:“来了。” 乔植往旁边撤开好几米免得被殃及,对这幅小学生打水仗的幼稚场景真情实感表示无语:“我真服了。” 旁边传来相机抓拍的快门声,乔植离开这块适合取景的空地,顺着泉水走下去。 快门声已经听不见,笑闹声也逐渐模糊,许多细碎声响才终于被捕捉。 泉水流动,枝叶摇晃,甚至能分辨出这片树林里有不少于五种的鸟叫声。 乔植闭起眼睛,在这些繁多却不杂乱的声响里觉出静谧,真真正正地切身体会到有个词叫心旷神怡。 ——“后面的荒坡可以由镇上开垦,低价租给愿意种植新品种桃树的农户,树苗我来申请,免费供给……” 随风传过来的女声清亮且从容,像是将汩汩泉水不息的生命力和参天树木笔挺的安全感融合在一起。 前后同行的有两男两女,最前面的女人看着和爸妈差不多年纪,左右两个男人三四十岁,中间的女人最年轻,也最看不出年龄。 仿佛和乔植他们相差无几,又仿佛比他们大出许多。 她穿着寻常的白上衣黑长裤,手里拿着遮阳帽,有时缀在后面,有时走在最前,热起红的脸上一直带着明朗的笑。 “泉眼珍贵,自然更迭的事我们改变不了,但人为损害还是能预防的……” 山路越往上越窄,到乔植在的位置已经不能容两人并行,人到近前停下乔植才反应过来该让路,连忙退开时没留神脚下,被拉了一把才没绊倒。 “谢、谢谢,咳、不好意思。” 她笑了笑,说:“没事。” 后面的人认出乔植不是秀溪本地人,听乔植说元京墨和秦孝在上面泉眼那里,连声说他们也要过去,正好同路。 “舒清啊,元京墨就是元大夫的孙子,之前给大家伙送防暑贴的元家药馆。” 舒清点点头:“我记得。” 旁边的热情大姨说完又问乔植:“帅小伙,京墨和你说起过舒清书记没有?我们镇上新来的干部,顶顶好的女子!” 说到最后,她一脸骄傲地竖起拇指。乔植觉得自己被感染了,胸腔里也有什么跟着升腾膨胀,像要燃的烟花、火红的夕阳。 “说过,说因为新干部秀溪变得更好了,大家都在夸,”乔植视线落在随着步伐摇晃的乌黑的高马尾发梢,“没说过名字。” “舒清,舒展的舒,清澈的清。”舒清稳稳走着山路没回头,但声音里的笑一直能听到:“秀溪本来就很好,全靠大家支持配合,我才有机会锦上添花。” “舒清,”乔植轻声念一遍,“很好听。” 热情大姨在乔植背上拍了一把:“真是小孩儿,先不论干部不干部,光说年龄舒清就比你们大出六七岁,正经得叫姐才对。” 舒清还是笑,说:“叫什么都一样的。” 先前顺着泉水往下走时明明走了很久,现在往回返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 秦孝身上水迹最多,不过看起来幼稚活动应该没进行太久。旁边多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乔植正想问那人是谁,舒清先熟络地开了口:“你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要去溪边吗?” “在溪边待了一上午,想看看别的水,有位大爷说这边有泉,就过来找找看。” 热情大姨笑着“哦哟”一声:“真是巧,怨不得老话说心有什么来着。” 后面有人接了句:“心有灵犀。”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儿!下乡镇给陪着,看泉眼能碰着,天仙配喽。” 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要比舒清显年纪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看起来却腼腆,也和气。 他像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推了推眼镜温声切话题:“他们在计划制作秀溪的宣传视频,已经拍了许多照片。舒清之前提过想在网络宣传方面做些工作,我认为可以聊聊,现在的青年想法比我们前卫。” “说得像你步入老年了,”舒清说他一句,转而和元京墨一行打了招呼,接着看向手里拿着相机的何雨婷问到,“我能看看照片吗?” “当然可以!”忽然和镇上口口相传的人物离这么近说话,何雨婷止不住兴奋,两只手捧着相机给舒清看拍的照片,说她准备学简单剪辑,说蒋烈不仅肯借给她电脑,还要把视频发在一个有好几万人看的账号里面为秀溪做宣传。 蒋烈那个号说是炫富集中营也不为过,他在网上格外要面儿好胜,是以那个号的历史除了高调炫耀吹牛皮,就是和不对路的人隔空对骂。可能他发的新奇东西多,也可能他骂起人来爽,反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粉丝就五位数了。 打算发视频是真的,但这么被正经说给镇上管事的人,万一舒清也问他一句能不能看,蒋烈还真抹不开脸。 “书记,”谢一鸣在舒清看过来后说,“乡镇上可能接触网络偏少,但今后几年互联网肯定会发展飞速,如果想通过网络宣传,我建议注册一个专门的账号长期活跃,镇上官方的人来操作最好。” 舒清听得认真,缓缓点头道:“确实是这样,我之前只是随口一提,倒没有真的深入思考怎么落实。” 元京墨手指在下巴上点啊点,终于想起来,这股熟悉的气息,是政治课本的味道。 蒋烈更直接,刚才因为账号不用接受“检阅”松了口气,这会儿气更松,没忍住扭头打了个呵欠。 又一个。 第三个。 第五个。 忘数了。 终于,聊完了互联网新媒体,又说完了泉水保护生态治理,热情大姨寡言大哥们先下了山,元京墨少见的惊讶语气终于让蒋烈停止呵欠睁开了眼。 “我在校图书馆见过你的书!”元京墨手里拿着黑框眼镜男人的本子和笔,因为太过惊讶声音都破了点:“天啊我居然碰见活作者了!” “啊不是,”元京墨把秦孝碰了下接着反应过来,“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现实里的作者,现实里。” 男人不腼腆的时候笑起来颇有些温文尔雅的味道,说:“没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们学校图书馆包容度挺高的。” 元京墨差点没理解上去这句“包容度挺高”的意思,先没忍住跟着笑了笑,接着声明:“那本《林中壑》借的人可多了,我觉得写得特别厉害。” 男人有些意外似的:“你读完了?” “咳,”元京墨挠挠脖子,如实说,“看了一点。” 舒清笑起来:“我都拖了小半年才读完,你们这个年纪肯定更不爱看。” 男人丝毫不恼,眼里含着笑说:“那时候爱卖弄高深,遣词造句晦涩得很,这本以后如果能出版我送给你们,说不定能看两点。” 蒋烈凑过来看元京墨手里写了许多名字和符号的本子,问:“什么两点?” 元京墨刚当着作者本人说书没看下去,这会儿还要重复,看着提问的蒋某人一整个面无表情:“比之前看的一点,多一点。” “噗——” “哎呀不准笑!”元京墨把本子笔塞给他:“我签完了,你快签!” 蒋烈接过来,辨认中央竖着写的毛笔字:“……下、川?” 男人笑着推了推镜框,解释说:“《溪下川》是书名,这张纸到时会放在扉页,上面是写这本书时在秀溪遇见的人,名字或者什么都可以,很多不识字的人会直接划一道线。” 蒋烈没所谓,找了个空唰唰几笔写完,还把最后一个点画成了小爱心。 谢一鸣挨着写了,蒋烈咬得牙根发酸,恨不能用眼神把本子烧出洞。 纸笔传给何雨婷又转给秦孝,元京墨接过去欣赏了一会儿秦孝和他重叠一笔的名字,点了点数:“乔植呢?” 元京墨环顾一圈,小跑过去:“你怎么站这么远,就差你了,给。” 乔植下意识接过,先看到最下方一行小字。 【谨以此书 敬吾妻志】 笔尖无知觉触在纸面,缓缓洇出墨点。 元京墨听见身后的说笑声扭头看。 乔植旋紧笔帽,没有签。 第77章 八卦 中间几天大家都是在秦孝家住的, 一块儿做饭吃饭,一块儿上山下水,疯起来没日没夜的。 有次元长江开着三轮过来送东西, 想着小孩觉多怕早上去耽误睡懒觉, 特意选了中午头, 结果到的时候就秦孝一个人正在院子阴凉地里给自行车链子上油, 另外几个睡得个顶个的熟,一看就不是午睡, 是根本没醒。 “四仰八叉坦着肚, 小猪似的。”元长江回去之后和林珍荣说。 他送了不少东西, 肉菜水果油饼馒头, 二十多斤的大西瓜都搬了仨, 可还是惦记, 担心一窝小孩吃不好。 林珍荣给他捶了两下背:“小孩儿不都爱过家家吗,难得没大人在跟前, 指不定多高兴。再说,有秦孝在, 他有数。” “是, 秦孝有数。一伙人撒欢,我看着烤架小桌锅碗瓢盆的摊了一院子, 估计把他累不轻。” 其实秦孝没累着什么,本身他体力精力格外旺盛不说,这几天不管什么事都是几个人一块干的,除了他烤串好吃烧烤的时候他烤得更多之外, 其它时候连刷碗都是各刷各的碗筷, 锅盘盆勺一人一个,再有多的不是轮流就是抽签。 哪怕讨论该轮到谁或者抽签的时间, 足够秦孝把所有东西收拾完。 一开始也这样想过,可元京墨不让他包揽,拽着胳膊笑嘻嘻和他说,这样多有意思。 尽管蒋烈炒的焦糊土豆丝有点苦,谢一鸣的水煮肉片很水煮,乔植手打滑让三只盘子一命呜呼,但根据元京墨的满意度调查结果显示,大家这次秀溪之旅可以打上一百分。 当然,如果元京墨真的把满意度调查落实到群众中去,一定能感受到蒋烈的怨念。 ——少爷第一次在李老头家见识到真正的农村旱厕。 其实不是没做过心理准备,据说他爸当年因为什么事必须在农村住一个月,实在接受不了,晚上打电话给他妈嗷嗷哭,第二天他的母亲大人就隔空给派去了一辆房车。 但蒋烈知道这事的时候对着他爸肆无忌惮一通嘲笑,到自己的时候要面子,誓要证明比爹强。 再者当时刚出了谢一鸣那档子事,他也没心情。 在元京墨家去厕所的时候做心理建设足足做了三分钟,没想到和他想的大相径庭,虽然没有反光的瓷砖和浅淡的香薰,但很干净,进门墙角的小便桶带盖子,再往里是一大块厚厚的水泥板,中间的圆孔也有个带把手的盖子遮着,甚至可以说很板正。 秦孝家的简单些,但大体和元京墨家的差不太多,就导致只在元京墨和秦孝家待过的蒋烈以为家家户户的厕所都是这样。 直到去了李老头家。 李老头家里保留着最初始的农村旱厕的面貌,露天没顶,地面上两块大石头,中间一个不满不铲的土坑,甚至沾染遗留物的铁锨和粪桶就在旁边摆着。 异味冲天、苍蝇成群,蒋烈努力不让自己联想刚才看见的蠕动的白色生命体是什么,进去一秒捂着鼻子跑出来扶墙干呕了好几分钟。 谢一鸣在旁边给叩背,等好点才问原因,蒋烈根本不愿意回顾,更不可能说。 “哎,”蒋烈看谢一鸣要去,连忙伸手把他拉住,“别去,憋会儿回秦孝家再去。” “我不想去卫生间,就想看看。” “有病啊,看厕所?” 谢一鸣停顿半秒,直接说:“看你怎么了。” “你别管,我说不让去,你听不听?” “听,”谢一鸣笑笑,“难得愿意理人,我肯定听。” 蒋烈松开他手甩在一边:“你也没多想理我。” 如果是别的,蒋烈说晚上出太阳谢一鸣都不会反驳,可这句谢一鸣实在没法认,冤枉死。 “怎么可能?从那天晚上到现在,我的心意说得清清楚楚。” “别提那晚!” “好,”谢一鸣从善如流,“那是因为什么,你觉得我不想理你?” 蒋烈深呼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在申请转学?” 谢一鸣张张嘴,不等回答蒋烈就又说:“我都已经知道了!” “嗯,”谢一鸣垂下眼,“如果你真的不想继续待在同所学校,我走更合适。” “我什么时候不想——”蒋烈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确在第二天发现自己闯下大祸之后,下意识想缩头躲,问了管家怎么申请转学回国。 只是问问,哪想管家是个大嘴巴! “我不转学,也没有不想和你继续待在同所学校,”蒋烈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你的转学申请还能撤回吗?” 谢一鸣说:“能。” 蒋烈长舒一口气,隔了会儿,下定决心似的抬头和谢一鸣对视:“我和你赔罪,或者你上回来,咱们扯平,以后还和以前一样,行吗?” “呵,”谢一鸣忽然嗤笑了声,语气随之冷淡,“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从那晚蒋烈在party上误喝了酒,到神志不清拜托谢一鸣随便找个愿意和他一夜情的人来解决,再到第二天早上在不堪入目的床上发现高烧的谢一鸣,蒋烈整个人都像在做梦。 后来在冷水里泡到醒过神,只觉得谢一鸣想掐死他都应该,他任打任骂,拳脚都能挨。 可谢一鸣自始至终没动他一根手指,甚至一直在哄他、帮他,瞒过家里、朋友、学校的全是谢一鸣。 以至于现在谢一鸣只是语气冷了冷,蒋烈就浑身别扭从心里难受极了。 他就没长受委屈的细胞,心里一别扭脾气就噌噌往外冒:“那你想怎么样?你说你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我他妈不是同性恋也得喜欢你?谈不成对象朋友也不能做是吧,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就为了跟我搞基?” “对,是,没错,”谢一鸣每应一声就往前逼着蒋烈倒退一步,“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蒋烈,你说的上回来扯平对我没吸引力,如果只是想上你,那天晚上我能把你干死。” 蒋烈从没见过这样的谢一鸣,一时居然连反击都忘了。 “我还可以告诉你,那晚让你一次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愿意在你不清醒的时候用强,更是因为知道你的脾气,一旦我做了,你这辈子不会再看我一眼。如果有以后,蒋烈,那不是我的位置,你做好准备。” “谢一鸣你他妈想死是不是!” “申请撤回有15天冷却期,你可以在15天之内让我滚,我立刻跨国转学,不让你再见到我心烦。我不逼你接受,也不需要你赔罪,但想还和以前一样,不可能。” “你想滚快滚啊!有本事现在就滚蛋!滚出地球!” 他脾气上来不管嗓门,元京墨秦孝乔植一个两个三个从屋里出来,后边跟着动作稍慢的李老头和围在脚边喵喵叫的猫。 “妈呀,”元京墨看完蒋烈又看谢一鸣,“这是怎么啦?” 蒋烈扭头就走:“他犯病!” 虽然一开始不知道他们两个具体因为什么别扭,但最近几天下来有目共睹地慢慢恢复正常相处模式了,哪想最后会又吵起来。 这次看着比开始更严重,蒋烈爆发了,谢一鸣都不理人了。 确切说,是不理蒋烈。 但人又一直在蒋烈边上,蒋烈爱吃的菜靠近放,鞋带散了会提醒,甚至蒋烈蹲下系鞋带谢一鸣都站在旁边挡太阳。 元京墨的八卦心史无前例地旺盛,恨不能生出一双透视眼,好好研究研究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情况。 可惜透视眼不可能有,连一块分析的人都没有。 秦孝估计比他少几根细神经,根本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也不感兴趣。乔植倒是雷达灵敏,可他这两天不在状态,经常性心不在焉,临走上车前还不知道怎么愣了半天神。 被蒋烈催了两次才上车,蒋烈和两名司机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像被训练有素的特工一样动作利落地开后备箱拿东西,一声不吭小跑进元京墨大门里放下折返,等元长江和林珍荣反应过来要拦,两个人已经回车里启动出发了。 “谢谢叔叔阿姨这几天招待,”蒋烈从车窗探出头挥挥手,“我们一点心意,以后有机会再来玩。” 林珍荣手里拎着想放回车上的补品,只得远远嘱咐一声:“路上慢点儿!” “这几个孩子真是,”林珍荣把东西递给元长江,问元京墨,“你提前知道吗?” 元京墨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知道。” 即便有好几样元长江和林珍荣一时认不出是什么,可只看样子就价值不菲。让元京墨带去新城伤小孩感情,不回礼不像话,可真要回礼,农村哪有什么贵重东西? “好了,拿进去吧,”元鹤儒说,“那几个孩子我都号过脉,乔植经常低头不活动颈椎,一鸣用眼太多,蒋烈经常出了汗吹风,年轻不注意以后得遭罪。回头我制些甜丸和敷贴让京墨带着,再给几个孩子家里长辈带些养护心脏的保健药剂就是了。” 林珍荣心里舒展,笑说:“哎,听爸的。等开学我炒一锅干煸辣肉丝分瓶装好带去,看几个孩子都挺爱吃……” 大人说着话进了院子,秦孝伸手在元京墨耳旁打了个响指:“在想什么?” 元京墨抱起胳膊煞有其事:“为开学带不完的行李担忧。” “不用你拿。” “刚才蒋烈收回头去,关车窗的是谢一鸣!” 他话题跳跃太快,秦孝似乎消化了会儿,问:“你能认出来?” “能啊,只有谢一鸣手上戴戒指,还摞着戴了俩。” “嗯。” 元京墨这会儿脑袋运转得格外跳脱,左一句右一句的,一会儿说也要和秦孝去买对戒指,一会儿让秦孝猜等开学到新城蒋烈和谢一鸣会不会和好,一会儿又神神秘秘地问秦孝意见,他要是实在憋不住应该直接问蒋烈还是谢一鸣。 其实也就过过嘴瘾,元京墨没打算真去钻研别人不想说的事儿,不管关系好不好。 可没想到,蒋烈的电话先找上了门。 大晚上,元京墨刚准备见周公手机就响了,叫得人脑袋发蒙。 “元京墨,我想问问你和秦孝的事。” 元京墨呵欠打了一半卡住,眼泪差点憋出来,脑袋更蒙。 “我还没问你呢!” “先来后到,”蒋烈说,“我先问的,你先回答我。” 元京墨没什么怕问的,想想交换着来也不吃亏,主要他真挺好奇。 “好吧,”元京墨同意,“你先问。” “你和秦孝是谁追的谁啊?” 元京墨搓搓脸:“好像没有谁追谁来着。” “那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他的,他是不是从行动上越界一步步瓦解你的意志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就是喜欢、惦记、在乎,然后发现对方也这样,就这样了。” “要是对方不这样怎么办?” “不这样,”元京墨想了想,“那应该会把心思藏好,保持距离。” “就不能继续当正常朋友?” “肯定不行啊,除非有个人愿意忍着一直不戳穿,反正我不愿意,多难受。” 蒋烈忽然陷入沉默,元京墨困劲儿又涌上来,想睡了。 “你们那什么的时候,你怎么样……” 元京墨打了个完整的呵欠:“什么啊?” “咳,就是干那事的时候,下边的什么感觉,疼吗?” 元京墨醒了。 元京墨震惊。 元京墨大声。 “我哪知道哇!!!” 第78章 时间 蒋烈问的事, 元京墨其实挺早就做过功课,只不过空有理论,这份“理论”还是由五花八门的无证据信息东拼西凑出来的。 他和秦孝在同一张床睡过很多个晚上, 很多很多个时刻, 呼吸错乱, 胸膛动荡。 两具青涩年轻的身体, 两厢赤诚热忱的心意,紧密拥抱亲吻在夜色里时, 想要更进一步是太过正常的事。 最多的时候, 他们彼此圈拢对方的反应, 也十指交扣、抵在一处。有时候, 元京墨气喘, 秦孝却总也不够, 就让元京墨趴在床上,从背后完全把人罩住, 弄到双腿的中间,或者其他地方。 试过嘴, 可元京墨喉咙浅, 要不了两下就要呛,秦孝手搁在后颈也舍不得真使力, 倒变得折磨。 偶尔闹得厉害,最后关卡也不是没尝试过。 宾馆简陋,床头的纸盒包装褪了色,秦孝喘着气抓起地上的短袖随手抹掉淌的汗套头穿上, 沉声嘱咐元京墨一句“别开门”就带着钥匙大步出去。 他怕让元京墨疼, 挑贵的买得齐全,最贵的一盒能顶他一天工钱, 在架子最上面,秦孝看见包装上“止痛防伤”的字样,根本没犹豫。 但最后也没做到底。 手指加不进去了,秦孝抽出来换,才试探着一使力,元京墨就疼得岔了音。 之后秦孝再没试过。 甚至当时连买的一堆东西都不打算再要,元京墨嫌浪费,全塞进书包带走了。 用两层黑塑料袋装着,住宿舍时藏在橱子衣服最里面,现在一起出来租房,就放在床头能拉开的窄长小空间里。 元京墨跪坐在床上把床头木板合起来,手指扶着边缘点了点。 怪道有老话说记吃不记打,虽说也没真吃着。 反正元京墨已经忘了当时试的时候到底怎么个疼法,只觉得心里痒痒。 秦孝最近在附近一家烧烤店干活,父子俩开的,儿子是老板负责烤串,老人上了年纪动作稍慢些,负责打扫卫生,秦孝负责点单上菜收桌子。中间有回老板闹肚子赶上客人多,秦孝帮着烤了会儿,后来就和老板交替着干。 烧烤店打烊晚,不过学校快关门时人就少了,老板父子俩完全能招呼,秦孝基本九点半开始收尾,桌子擦完马扎摆好再帮着大爷扫地,他干活麻利,一套收拾完到家冲个澡,时钟才慢悠悠靠近十点。 今天也一样,元京墨在九点四十五时站在窗边往外看,秦孝步子大,走得也快,远远看见转眼就到楼下。 他习惯性抬头,冲探出身来挥手的元京墨打个回去的手势,加快速度上楼。 刚开学没多久,元京墨还没开始上晚自习。 秦孝不让他去接,只肯等元京墨上晚自习时再看时间一起回来。 烧烤味道重,秦孝进门接住元京墨,照例没抱久,先去洗澡。 元京墨听着哗啦啦的水声,一下下点着脚。 烧烤店下午两点营业,秦孝每天一点到提前准备,上午本来还想找个别的小时工,被元京墨坚决否了。 秦孝不睡懒觉,上午会陪元京墨一起去学校,元京墨上课,他去图书馆。 明天周末,元京墨甩掉拖鞋上床,拉开床头把一堆东西散在床上挑挑拣拣。 周末,元京墨不用上课,秦孝上午不用陪他去学校,也就不用出门。 起晚没关系。 睡晚也没关系。 水声停了,脚步走近,元京墨跪直起身,在秦孝走进房间的时候伸长手关上了灯。 “元京墨?” 突然的黑暗很快被适应,楼下路灯的光线透进窗已经变得格外微弱,但足够秦孝分辨元京墨的轮廓。 秦孝走到床边,带过来刚洗完澡的凉气,还有皂香。 元京墨仰头亲他,先亲到下巴,秦孝开始刮胡子了,胡茬随着生长速度的加快越来越硬,不太舒服,有点扎。 还是嘴唇更好亲。 舌头也不错…… 秦孝扣在元京墨腰侧的手越收越紧,把控着收住力道,剥掉短裤在中央揉了一把。 元京墨一哼,脊骨当即麻了。 压着倒下,扶在元京墨后背的胳膊终于察觉到床上多了东西。 “什——” 记忆先一步判断出这是什么,秦孝没继续问,元京墨听见清晰的吞咽声,伸手碰到滚动的喉结,指腹上下摸了摸。 秦孝攥住他手腕,声音明显变了:“不弄……” 秦孝顿了下,清清嗓子:“不用这个,我给你弄。” 他当然能把元京墨弄舒服,可元京墨躲开,又迎上来,在黑暗里仍然抵挡不了羞臊,身体滚烫,说话时候呼出的气也滚烫。 “我想用呢,”元京墨亲他耳朵,手指勾住秦孝脖子上的朱砂,捏着一点点扫突起的喉结,“秦孝,我想用……” 手腕被攥着猛地压在床头,朱砂因为和手指的忽然分开悬空乱晃,秦孝格外重地亲他,嗓子沉到沙哑。 “别嫌疼。” 秦孝话说得生硬,手上的力道像能把元京墨折断,可真的摸索着拆开用,动作又放得无比轻无比慢,比元京墨更有耐心地加进一根又一根手指。 风扇像是停转了,秦孝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在漫长的过程里,只小腿的汗就已经浸透床单。 秦孝托起元京墨的腰,元京墨仰着下巴,腰也向上反弓着迎合,小口喘着气保证:“真的可以了,我不嫌疼。” 他说得信誓旦旦,可紧接着就剧烈弹了下,哆嗦着蜷成一团。 “元京墨?” 没有应答,秦孝一下拍开灯,在骤然大亮的灯光里看见元京墨眼里晃晃悠悠的水光。 “疼厉害了?我看看。” “别——”元京墨就刚才一瞬间疼得控制不住反应,可回过神想,秦孝恐怕连一个顶都没进去。 缓过劲儿元京墨只觉得不好意思,捂着脸瓮声瓮气地说,“都丢没脸了,还屁股……” 秦孝看他这会儿像不疼了,提到顶的心放下一半,还是没法全放回肚子里,索性不管元京墨愿不愿意,直接把人屁股朝天翻过去压着检查。 元京墨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个,把灯关上呗……” “一会。” 没什么事,只是格外红,大概因为刚才用手,微肿着,跟随呼吸的小幅度愈发惹眼。 秦孝挪开眼不打算再看,拿过纸来让元京墨自己擦:“我去冲个澡。” 元京墨连忙扭着身子拽他,视线再飘忽也忽略不过高昂的物什,又想到是因为谁,颇心虚地咽了咽唾沫。 “那个,关上灯,再试……” 没说完又怂了,元京墨是真怕疼。 秦孝带着警告意味拍拍他臀侧:“下回再招火,你就使劲疼,疼哭我也不管了。” “说不定疼完就爽了呢……” 秦孝照着他屁股就是一巴掌,“啪”的清脆一声响。 “啊……”元京墨猝不及防叫了声,“你干嘛?” 秦孝额头青筋直跳,胸膛起伏半天挤出来三个字—— “闭上嘴。”- 假期蒋烈的问题元京墨一直没能答得出,也没能知道他和谢一鸣到底怎么了。 他们放国外假的时候回来了一趟,叫上乔植一起去秦孝干活的烧烤店吃饭。 冬天的烧烤不比夏天热闹,秦孝给他们烤串,动作娴熟得看起来有些随意,烤出一把端上桌时顺便吃点喝点,坐会儿再去继续烤。 元京墨的那份没有辣椒。他现在吃烧烤其实能吃微辣的程度,不过今年秋冬中招了流感,咳嗽许久不好,秦孝照着从元鹤儒那里来的食疗方子通宵熬出来两小瓶梨膏,从早到晚地冲水喝,才刚好。 因为和蒋烈和谢一鸣太久不见,秦孝才许元京墨吃烧烤,辣椒根本不用想。 “可惜国内不放假,要不我肯定再去秀溪玩一趟,”蒋烈把杯里的啤酒喝完,谢一鸣用水换掉空杯子,蒋烈没说什么,继续端起来喝,“看何雨婷发的视频,景色真是够漂亮。” 元京墨笑得开心:“你想去随时去嘛,寒假过年你们回来吗?” “还没定,”谢一鸣说,“可能在那边过年。” 蒋烈点点头,又补充:“如果回来我肯定去,随时等着接小爷啊。” “必须的。” 蒋烈弹了下舌,计划起来:“到时候先去接上乔植。” 马步鱼不太好咬,乔植嚼了会儿,说:“现在应该挺多人去秀溪玩。” “嗯,对,”元京墨端起倒进水杯的冰糖雪梨饮料,做了个敬酒的姿势,“多亏蒋少爷网上人脉广。” 虽然后来在网上被转发越来越多是秀溪的景色确实吸引人,但如果没有蒋烈的粉丝量打基础,秀溪不可能在短短半年里得到那么多人关注。 蒋烈臭屁地甩甩手:“小case,等小爷再发展发展,给你们拉个明星当代言!” “哦差点忘了!我爸妈前段时间还说有一群人去,说想明年在秀溪取景拍电视呢!” 秦孝弯腰放下新一盘,说:“综艺节目。” “嗯嗯嗯,”元京墨接过单独不带辣椒的几串,改口说,“是综艺节目。” “那得赶紧去,不然节目播完火了得人挤人!” “哈哈哈我们秀溪变成香饽饽!” “改名叫秀饽得了……” 这年春节蒋烈和谢一鸣两家人在国外过的年,不知道具体时差多少,反正春晚节目播的时候他俩在群里跟乔植元京墨点评了半天。 这个冬天他们没能来秀溪,第二个冬天也同样。 蒋烈仍旧一条不落地转发着秀溪的宣传视频,有时候很快,有时候会隔段时间。 秀溪似乎就在这长长短短的一条又一条视频里,悄无声息又如火如荼地变了。 不断拓宽的沥青马路,铺进深村小巷的水泥窄道,许多人家推掉旧屋新建起二三层的楼房,山上开始修缮阶梯寺庙,镇上有了大型超市商场,饭店宾馆敲锣打鼓落地开张。 来药馆看诊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元长江买下院子附近的一块地基,找打工队盖成一排房间,供求医问药的人歇脚住宿。 “长江,你去给京墨汇钱了吗?” “汇完了,按你说的多汇了三千。” 林珍荣点点头:“这学期要实习了,花钱地方多,剩下总比不够强。” “说得对,”酷暑才过,傍晚照旧热着,元长江接过凉茶抹了把汗,“说快也快,转眼大四了,实习半年再回学校收拾收拾,咱儿子就正经大学毕业了。” “什么收拾,是写毕业论文。”林珍荣笑着边说边解锁手机,给元京墨打电话。 元长江也笑,看林珍荣表情不对,就问:“怎么了?” “打不通。” “没人接?” 林珍荣说:“不是,说无法接通。” “兴许没电了,没看手机不知道。” 林珍荣也这么想,可过了半个多小时再打还是没通:“现在小孩都一时半刻离不得手机,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候,没电不会发现不了呀……” 元长江揽着林珍荣拍了拍她肩膀:“别急,一时没地方充电也说不准。再等一个小时咱们打过去试试,再不通明天咱们坐车去趟新城。” 只是电话打不通而已,原本不至于这么紧张。 但元长江和林珍荣都没办法不紧张。 今年,是元京墨的二十岁。 时间过去半年,元长江和林珍荣的心就提了半年。 一个小时过去,电话还是没有打通。 林珍荣显而易见焦灼起来,但拦着先没让元长江告诉元鹤儒。她攥着手机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想到:“打给秦孝问问,今天是星期六,说不定京墨会去找秦孝玩。” “我没存秦孝的号……对了,原先那个老式电话本,京墨往上边抄过他跟同学的号码。” 座机早就撤掉,电话本翻了许久才终于找出来,两个人在灯下仔细辨认泛黄纸页上的数字,好在拨通了。 ——“喂。” “秦孝吗?我是你元大嫂。” 秦孝意外地看向元京墨,元京墨刚才就紧挨着秦孝在看他给自己修手机,听筒里的声音自然也听见了。元京墨连忙捂住嘴避免发出声音,碰掉坏手机也顾不上捡,示意秦孝赶紧回话。 “咳,大嫂,是我。” 这边林珍荣也因为听筒里突然的沉默和声响和元长江互相看了看对方,接着暂且压下疑惑说:“我想问问京墨和你在一起吗?” 临近元京墨实习毕业,他们开始考虑以后。昨晚还聊了很久,两个人都想回秀溪,可回秀溪势必会更早面临出柜,小镇再发展,短短两年也不能让大家的思想从不知道到接受。如果想把出柜的波涛无限期推后,那么留在新城是最好的选择。 也许是刚聊过这个话题原因,两个人在听到林珍荣声音时心里都“咯噔”一下。 心虚促使秦孝在元京墨使劲摇头前就给出了相同答复:“没有,怎么了吗?” 林珍荣皱起眉头:“下午给他打电话一直打不通,不知道是怎么了,想着也许会去找你玩。” “哦,他手机坏了,”知道前因后果,秦孝终于恢复平常,“今天下午我们一起吃的饭,他手机有一块屏幕黑了,可能还没修好,我等会儿去找他让他给你们回电话。” 林珍荣下意识阻止:“不用不用,天都黑了你别折腾,他修好手机收到短信就给我们打过来了。” 秦孝说:“没事,离得很近,几分钟就到。” “差点忘了你干活的店就在学校旁边,这个时间烧烤店还不下班吧,你先忙你的。” “烧烤店老板有事回老家了,这两天没开门。” “这样啊,那你就好好歇歇玩玩,别总想着干活了。” “哎,”秦孝应了声,“大嫂你们等一会儿,别担心。” “行不着急,麻烦你跑一趟,路上慢点儿走。” 秦孝说:“应该的。” 电话挂断之后不久,元京墨果然用秦孝的手机打了过来,说自己手机坏了,明天去修。 知道没事就放下心,林珍荣简单聊了两句,说等修好手机再聊。打完又想起忘了和元京墨说汇钱的事。 元长江说:“这会儿秦孝应该没走远,再打过去说一声,干脆让他买个新手机,修了也用不久。” 林珍荣于是又打过去,元京墨接了:“妈?” “秦孝还没回去啊?” “啊、啊对,他去厕所,一会儿就回。” 林珍荣看看元长江,元长江接过手机去,说:“没啥事,今天给你汇了五千块钱,你明天去买个新手机,买个好的,爸妈再给你汇,别舍不得花钱。” “给我汇那么多干嘛呀,我够用的。” “多了比少强,别难为着自己,你买完手机记得打个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跟你妈都打算坐车去了。” “别来别来,”元京墨嘴比脑子快,说完顿了下解释,“过来一趟太折腾了,我最近一直在弄实习的事也没时间,你们要是想来的话等假期我好好带你们玩。” 元长江刚才开了免提,林珍荣也听得清楚。 “好了,先不多说了,”林珍荣抿抿唇,“让秦孝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嘞放心吧,拜拜哈爸妈。” 手机恢复到桌面,又自动熄灭屏幕,林珍荣在沙发上坐下,总是忍不住回想电话里两个孩子接二连三的慌张。 “长江,这俩孩子别是出了什么事瞒着家里吧?”林珍荣一瞬间想到许许多多种可能。 伤了?病了?长大懂事不愿意他们担心,所以报喜不报忧? 元长江心思没有林珍荣细,但元京墨那么果断迅速地拒绝他们去新城,元长江也觉出来了怪。 “从京墨念大学,就开学送了一次,”元长江说,“去一趟也应该。” 林珍荣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去看看没事最好,咱们找个旅馆住一晚就回来,不耽误他准备实习。” “行,明天一早就坐车去。” 第79章 心慌 有网上对秀溪的长期宣传, 又有越来越多人的口口相传,药馆说门庭若市也不为过。 不论人多人少,元鹤儒的药方药材从没涨过价, 也没有停止过外出, 只是出远门的时间短了, 次数也少了, 每每计划出门,总要提前许多日子在药馆外挂上告示牌, 好让来寻医问药的人心中有数。 前两天元鹤儒刚走, 要去一家药材厂实地考察, 家里没人招待总觉得不算妥当, 林珍荣便说让元长江留在家里, 这样来看诊的人虽然一时见不到元鹤儒, 也多少心里能有个底。 “我哪能放心,”元长江不同意, “后面大院都敞开着,也贴了说明, 不耽误来人歇脚住宿。” “又不是头一回去新城, 有什么不放心的。”林珍荣这样说着,没有继续坚持。 年轻的时候, 还没结婚,家里带着去城里买布,专门挑了最大最时兴的店给她置办衣裳。当时买的东西多周围人也多,到车站准备回家时忙乱间被挤散, 遇见了拍花子。 要不是元长江那天正巧也去了那家店, 为了找机会和她说句话远远一路从店里跟到车站,谁都不敢说会发生什么。 后来这么些年, 元长江没让林珍荣一个人出过远门。 先在镇上大路边等通县城的大巴车,两个人带的东西不多,一个手提包里装了点现金、一袋油饼、两包榨菜、几个橘子和一个装满温水的大保温杯。 元长江又检查了检查保温杯有没有拧紧,低头抬头的工夫忽然过来个陌生男人和林珍荣搭话。 问:“大妹子,元鹤儒是在这儿吗?” 元长江先往前挡了一步,因为那人不问他倒问林珍荣,又听见张口就叫元鹤儒名字,元长江生出些不快,说:“他是我爸,你有什么事?” 男人很吃惊似的,皱着眉头重复了遍:“你是他儿子?” 这人说话不招人待见,元长江上下打量他一眼,只把林珍荣又挡了挡,倒没从语气里表现出反感来,只又问一次:“有事吗?” 一般来找元鹤儒的人都是问药馆怎么走,想看病问诊,可这个人却不问路,反倒问起元鹤儒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又追问年龄生辰。 元长江见他不答只问,于是也不回答,僵持了会儿那人才松口,先说道:“我是来帮我爹寻人,他从前念书时有个同窗叫元鹤儒,网上的视频里只有一个侧影,几十年没见,我爹拿不准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他病着出不了门,我替他来问问。” “仙鹤的鹤,儒雅的儒,”元长江说,“年龄生辰不好随便往外说,我爸近几天不在,你过段时间再来吧。要么你留个名字电话,我联系上之后替你问问。” 男人有点着急:“现在打个电话问问吧?我爹最近病得厉害,实在不敢等,拜托你了大哥。” 林珍荣在后面拽了拽元长江,说:“打个电话问问不妨事,而且爸不一定接。” 元鹤儒忙正事的时候不带手机,元长江拨过去果然没打通,于是点开电话簿说:“你留个号,是不是的我都给你回信。” 记完号码男人说自己姓刘,元长江问:“你爹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没法问,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男人却支吾,末了只说:“兴华书院,我爹说了,说兴华书院他肯定就知道是谁。” 大巴车已经驶近,元长江没工夫和他墨迹,应了声“行”就和林珍荣上了车。 车开出来一段还能看见男人站在原地,林珍荣问:“爸以前在那个学校念过书吗?” 元长江说:“我也不知道,没听他提过。” 林珍荣点点头:“说不定赶巧了重名。” “嗯,不管了,等打通电话问一句算事。” 保险起见早走的,到县城等了将近俩小时,坐上通新城的客车,在路上吃了油饼榨菜垫肚子,晃晃悠悠到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上次来新城的时候还是元京墨大一开学,转眼三年多,不声不响就过去了。 当时包了个车直接从家送到校门口,十点多就到了。这次从车站下车就已经不早,再问着人坐公交,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饭点,偌大校园里到处都是人。 元长江和林珍荣倒是还记得元京墨的宿舍,可林珍荣考虑得多,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给元京墨打电话说一声的好,担心直接到宿舍去找人对元京墨影响不好。 这次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走,去宿舍看看,”元长江做了决定,“穿得干净板正丢不了人,再说咱儿子也不是那虚荣攀比的小孩儿。” 进门没碰到宿管,元长江和林珍荣不知道要登记,到三楼径直往尽头的301走。 敲了敲门里面有个男生吆喝着“进就行啊”,元长江于是在前面推门进去。他知道谢一鸣和蒋烈出国了,倒不意外有陌生面孔,笑了笑说:“你好,我们找元京墨,他没在宿舍吗?” “元京墨?”男生扯下耳机,“我们宿舍没有叫元京墨的啊。” 林珍荣在后面没有贸然往里走,小声说:“难道调宿舍了?” 元长江想了想,又问:“那乔植在这个宿舍吗?” “乔植在,那个是他桌子,”男生指了指,说,“他和我们不一个专业,最近好像课挺多可能得晚上回来,我打电话问问稍等哈。” “不用麻烦了孩子——” 没等元长江阻止,那边电话已经通了。 乔植勺子“啪”地掉进碗里:“元京墨爸妈来了?” “啊,应该是,我问问。” “等等等等等!”乔植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脑速能赶上比赛的时候解大题,“你别说话,我问你就说是不是就行。” 男生:“啊?” “默契呢大哥?我明儿给你带煎饼果子!” “啊,好说,”男生转头和元长江林珍荣说,“叔叔阿姨你们进来坐,学校有个临时通知乔植先和我说一下,马上就好哈。” “没事没事不着急,别耽误你们事儿。” 乔植听见声音连身份都不用确认了,单手端着餐盘快步往回收处走:“你和他们说元京墨不在咱宿舍了?” 男生:“嗯。” 乔植深呼吸了口气:“你说元京墨搬出去租房子了吗?” “我哪知——”男生卡在一半,为了煎饼果子的尊严急转弯说:“没。” “傻了我,忘了你根本不认识元京墨。” 男生:“是。” “滚蛋,”乔植让开差点迎面撞上的人说了句不好意思,“你就说我马上回宿舍,让叔叔阿姨在宿舍坐会儿,别的什么都说不知道就行。” “得嘞,退下吧。” 乔植二话不说挂了。 接着飞速给元京墨打电话,结果电话语音视频全没人接,只能匆忙发了句语音消息说情况,然后打给秦孝。 好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秦孝接了。 “喂。” “元京墨爸妈来了!”乔植噼里啪啦一通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来总之现在他们在我宿舍已经知道元京墨不在我现在宿舍住了,我临时找个其他宿舍同学的床说元京墨调了寝也行但是没法包不露馅,元京墨电话打不通你赶紧做决定,到底直说在外面租房子还是找个外援说调寝了?” “你直接说我在外面租房子吧。” 乔植脚底一刹:“我靠,元京墨?” “我手机不小心静音了,”元京墨咽了咽口水,一边慌一边竭力压着,说,“我枕头是家里做的,是不是我的床我爸妈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帮忙拖他们一会儿,带他们去食堂吃个饭也行,我现在赶紧回去收拾,有事发消息。” 挂了电话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未接提醒,元京墨有一会儿没动。 他心虚得厉害。 元长江和林珍荣不会无缘无故忽然来学校,就算要来也该明明白白和他说才对,昨天电话里只是提了一句,根本没有确定说要来。 会是因为什么? 年初秀溪发了一段“我为家乡代言”的视频,元京墨何雨婷他们都有出镜,中间因为雪滑元京墨差点摔跤,下意识喊“秦孝”的同时秦孝稳稳把他扶住了,镜头就顺势给了秦孝,让他介绍一下秀溪,秦孝话少,沉默一会儿说了句“秀溪景好,人更好”。 后来那条视频浏览量不断上涨,很多评论说秀溪肯定是好地方,不然养不出那么多好看的人。前几天秀溪又出了一个长视频合集,里面有这段,下面新出来许多评论,说“嗑到了”、“发现CP”之类。 难道被爸妈看到了? 应该不至于才对,元京墨自己都是从网上搜过才知道是什么意思,元长江和林珍荣应该不懂这些词。 那是昨天打电话被发现了?哪里露了马脚?还是—— “元京墨。” 秦孝看着元京墨微微晃动的瞳仁,在他后背搓了搓,说:“我们先回去收拾,走一步看一步,别害怕。” 元京墨长长呼一口气,快步和秦孝往回赶,不想其他。 烧烤店离房子不远,店老板家里有事没法干了,来收拾东西。店铺今年的租期还剩两个月,转租不值当,直接关门又太亏,于是让秦孝看情况能不能找几个兼职帮忙顶段时间。 元京墨和秦孝商量着问问租金多少钱,合适的话他们可以续租一年,让秦孝干干试试。 刚才问了租金,老板还特实诚地给他们看了流水,说进货渠道这些都能直接转给秦孝,让他们尽快决定。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商量就接到了乔植电话,这会儿更没心思商量了。 唯一运气比较好的就是房子的房东最近不在新城,并且因为要搬去另一个城市房间基本清空了,没再上锁。 顾不上其他,元京墨和秦孝手忙脚乱往空房间搬,两层褥子分开,枕头分开衣服分开,最后终于收拾出分别住两个房间的样子时,元京墨后背已经浸透了汗。 秦孝把元京墨黏在额头的刘海拨开:“有事往我身上推,我没顾忌。” 元京墨呼吸还没平稳,胸膛起起伏伏的,嗓子也有点哑,但没有半分犹豫就回答。 “我们一块儿。” 第80章 不安 也许小孩子说谎的时候, 都以为自己滴水不漏。 像小时候身体弱家里不让吃辣条,嘴馋悄悄买了在外面吃完扔掉包装,擦干净嘴巴才放心回家。高高兴兴说话时隔着距离就能闻到味道, 仔细看整齐的白牙缝里还有零星红辣椒。 像冬日里赖床, 被叫了几遍还是没起来, 又怕爸妈催着急, 于是清清嗓子扬声说自己在找衣服。其实隔着门就听出声音半睡不醒,话都说不分明。 不算大事的偶尔一两次, 看他开心, 觉他可爱, 没人舍得呵责。 于是就以为没有破绽, 翻篇过去了。 秦孝和元京墨租的房子在三楼, 客厅连着晒衣服的小阳台, 晾衣杆尽头挂着一串风铃,元京墨喜欢的卡通人物已经褪了色。 洗手池旁的壁龛里同款不同色的牙刷牙杯并排放着, 旁边有一支牙膏、一块香皂。 两间朝阳的卧室一大一小,元京墨住稍小的次卧, 一张床、一排衣柜、一套桌椅, 靠墙的位置放着杂物架和落地扇,不算拥挤, 但一眼看过去满满当当。秦孝说他住在主卧,面积大些,东西却少,墙角的桌面落了层浮尘, 衣柜门下缘的缝挤住一片衣角。 褥子窄一截该靠外侧放, 墙边随便找点衣服布料垫垫,不影响睡。这样靠中间铺里外都缺不说, 老式木头床边缘棱角分明,露在外面下床时很容易磕碰到。 哪怕一次两次没察觉,睡得日子长了,总该有发现的时候。 林珍荣在客厅坐下,接过秦孝倒的水喝了一口,元长江接在手里端了会儿,放在了旁边桌上。 “你们——” 元京墨眼皮一跳,绷着声音应了声:“啊?” 但元长江话断在这儿,没接着说。 林珍荣看了元京墨一会儿,两只手捧着杯子又喝下小半杯水,但还是缺水似的:“我俩来得急,没顾上给你们带东西。” 声音有点哑,林珍荣顿了顿,轻轻清了下嗓子:“这段日子总做乱七八糟的梦,胡思乱想的,不来亲眼看看不放心……没事就好。” “我没事儿,就是最近选实习单位投简历忙了点,别的什么事都没有。” 元京墨说完林珍荣点点头,元长江伸手把林珍荣手里的茶杯接过来放下。 “京墨,”元长江视线落在元京墨握成拳的手上,又移到元京墨的眼睛,“我记得你之前说能自主实习,只要有盖章证明,在家里药馆也行。” 元京墨显然没想到元长江会忽然说这个,意外着轻轻答应一声,没说出别的话。 “秦孝在烧烤店干得还好?”元长江看向不作声但一直紧绷朝元京墨微倾身子的秦孝。 秦孝说:“还行。” “老板快回来了吧。” “回来了,”秦孝如实说,“他家里有事没法继续干,想让我给照应段日子。” 听到这儿元长江转移注意力,起了点精神:“历练历练是好事儿,有经验了说不定以后能自己开个店。” 元京墨忍不住接话:“是这么打算的来着,老板还说给介绍进货渠道。” 元长江点点头:“那秦孝在这边,把店盘下来?” 秦孝在元长江的视线里沉默几秒,说:“还没定。” 安静或许是骤然出现的,只不过通常在蔓延后才察觉,连刚才有没有在呼吸都忘了。 手机“叮咚”一声,元京墨在这个瞬间几乎觉得被救赎,像是这声消息提示音把水面塑料纸似的撕开一条口子,不论之后怎样,至少在当下这一秒,元京墨得以大口呼吸。 是乔植来问情况,元京墨回复完又随手往上滑了下,看到那会儿乔植和他“串供”的消息忽然想起爸妈还没吃饭,乔植原本想按元京墨说的带着元长江和林珍荣去食堂吃饭,拖会儿时间,可两个人都不饿。 元长江和林珍荣说让乔植去忙,他们在凉亭歇歇脚,可乔植不愿意,后来林珍荣说随便逛逛,乔植如蒙大赦一秒跳起来扮演导游角色,给他们介绍学校看建筑看锦鲤,直到元京墨打过电话来。 “爸,妈,咱们先去吃饭吧,小区就有家很实惠好吃的饭馆,要是不想出去吃在家做也行,厨房肉菜都有。” 林珍荣没胃口,可天已经黑了,两个小孩一看就是没吃饭的样子。 “在这儿吃吧,”林珍荣缓缓起身,“我做饭,好长时间没能做饭给你吃了。” 元京墨立刻说:“不用不用,你们坐一天车了,赶紧歇会儿。” 林珍荣已经走到厨房门口,卷着袖口问元京墨:“难道你做?” “秦孝……”元京墨抿抿嘴,音量不自觉降低,“秦孝做饭很快。” “行了,有爸妈在,不用你们,”林珍荣边往里走边喊了正出神的元长江一声,“长江,来帮忙。” 厨房不大,也就够两个人在里面,再来个人就转不开身了。燃气灶和家里的一样,油盐酱醋都在台面摆着,菜在筐里,肉在冰箱,林珍荣大略打量一圈有了数,让元长江先剥葱蒜。 她说第二遍时元长江才答应,蹲下在筐里挑拣一会儿,随便摸出半头掰开的蒜。 “元大哥,大嫂。” 元长江蹲着剥蒜,林珍荣正洗菜,关上水问秦孝:“怎么了?” 秦孝个子高,在外面待的这几年愈发结实健壮,一进来便让本就不大的厨房显得格外拥挤。 他没继续往里走,站在燃气灶旁边按开油烟机又关上:“这是油烟机,一会儿炒菜打开能吸油烟。没有馒头了,大米在角上那个橱子里。” 林珍荣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等应答,秦孝又说:“有事随时叫我。” 他说完就从厨房退出来,正对上元京墨一双因为不安乱晃的大眼睛。不好有接触的动作,秦孝动动唇,无声说“没事”。 但事实上,到底有没有事,他同样拿不准。 原本秦孝已经打算好,一旦真的到了被发现的那天,他挡在前面。他喜欢上元京墨,他追着元京墨来了新城,他要和元京墨住在一起,他想同元京墨长久。 没有一句假话。 如果到了更糟糕的程度,他不怕被骂,他比元京墨抗打,他没有家人,他怎么都可以。 独独没有想到过现在的情景。 说被发现了,可林珍荣和元长江的反应太过平静,说没有被发现,又总觉得哪里已经出了纰漏,林珍荣和元长江的表现不像平常。 一餐饭吃得安静,话最多的元京墨乖乖夹菜吃饭,秦孝一贯话少,元长江和林珍荣像是饿了,但埋头吃到最后,林珍荣也没有吃完碗里的米饭。 元长江端过林珍荣的碗,囫囵用筷子把白米拨进嘴里。 粮食不能浪费。 搁下筷,等元京墨吃饱了,元长江问:“附近有旅馆?” 元京墨立刻说:“你们住这儿就行,我——” “我屋大,”秦孝说,“大哥大嫂睡我屋里,我睡沙发。” 说完秦孝要收碗筷的手一顿。 两个男生有什么不能睡一屋的?元京墨的舍友去秀溪玩的时候几个人都能在一个屋里打通铺,以前元京墨也不是没在他那住过。 甚至,也许两个人大大方方地说只租了一间屋,为了省钱也好租房受限也罢,根本没有问题。 “我们去旅馆,”林珍荣把元长江面前的碗筷摞在一起,“过来的时候我看见牌子了,不远。” 元京墨眨眨眼睛:“哦……” 元长江没注意路边有没有旅馆,不过林珍荣知道就好。元长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最近家里不忙,我和你妈在新城多待几天,等你忙完一块回去。” 如果说之前元长江提到自主实习的事还能勉强解释成随口一问,那么现在就是实打实的要求,连商量都没有。 “长江……”林珍荣在桌下抓住元长江的手,像安慰又像劝阻。 元长江没有改口,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林珍荣隔着一方饭桌看了会儿元京墨,说:“今年我总做梦,你爸也是想着每天见着你能让我安心。上学、实习,都是大事,爸妈私心里想让你回家,平安健康就好,但总归是你的将来最重要……想在哪里实习工作,你慎重考虑,自己决定。” “我回家。”元京墨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 他从刚念大学时就想毕业后要回秀溪,几年过去,这个念头从没有变。 其实学校安排的实习大多是在中医馆从打杂做起,如果不长期留下,到实习结束都不一定能做上助手。说句不谦虚的,这个过程对元京墨而言就是浪费时间,他不比坐在诊台后面的大夫差。 学校的专业老师看重他,专门给他单独推荐了中医院的实习单位,一直鼓励他留在新城或者去更大的城市发展,后来知道他坚持要回秀溪,才说,如果是这样,在外面实习半年可能比不上他回药馆试着独当一面进益大。 最终挑挑拣拣想从学校在新城的实习点里选一个实习,根本原因是他想和秦孝在一起。 这样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每天都雀跃,元京墨过不够,多半年也好,多一天都好。 可现在,元京墨不可能继续留下。 剧烈的心虚和愧疚几乎将他淹没,他无法再怀着侥幸心理,自欺欺人说爸妈只是累了提不起精神。 回家,听到这样符合心底期待的答案,林珍荣本该高兴,可心口的石头却只是偏了重心,换了另一边沉甸甸压在上面。 那重量压得她无法思考,也无从应对。所有行为都顺着本能进行,甚至觉得一切都飘忽,没着没落碰不到实处一样。 直到元长江反手把她的手紧紧攥住,林珍荣如同在风雨飘摇里觅得枝干,却不把自己压过去,只以最温和又坚定的力道反馈传递,让双方彼此依托。 林珍荣轻轻呼出一口气,竭力自然地看向秦孝,问:“秦孝是要给店老板照应段时间吗?” 秦孝沉默两秒,说:“不了。” 70-80 第71章 浪漫 “孝哥去领饭了, 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他一口一个“孝哥”,元京墨在旁边越听越不是滋味,可在工地这种环境里, 看着差不多年纪的人身上沾满泥土, 元京墨根本没办法表达出丁点儿不友好。 “你喝点水吧, ”元京墨看见他嘴上干得裂纹起皮, 提醒了一句,又问, “你没领饭吗?” 男生显然没想到会被一个陌生人忽然关心吃喝, 愣了两秒从桌上拿起水杯, 边拧盖子边回答:“我这儿有东西吃。” “那就好, 你在秦孝上铺啊, 来干暑假工吗?” “嗯, ”男生简单应了一声,视线游移几次还是落到元京墨手里的东西上, “这个……” 他声音不大,说到一半就消了音, 看起来有点纠结。 “是八音盒, 应该是秦孝自己做的,”元京墨打开木盒子, 看着随音乐旋转的小旗帜犹豫 两秒,还是伸手往外递出去,“你要看看吗?” “我……” ——“元京墨。” 元京墨注意力随着这一声全部转移,眼睛亮起来:“秦孝!” 秦孝手里提了两份盒饭和几个馒头, 过来放在桌上顺手把元京墨前额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饿了没?” “还行, 早上吃饭了。” “嗯,凑合吃点, 下午领你出去,外边太热。” “有饭有菜还凑合啊?要求也太高了,我觉得盒饭挺好的。” 秦孝眼里带了点笑:“洗手吃饭。” 说完才看见元京墨手里拿的木头盒子:“什么东西?” 元京墨一怔:“不是你做的吗?从你床上拿的。” “是……是我做的,”上铺的男生站在旁边,听着秦孝和元京墨一句接一句地说话,到这会儿才找到机会解释,“孝哥帮了我很多,我没什么能送出手的,就自己刻了个玩意儿……” 手上劲儿一松,盖子合上,音乐声戛然而止。 元京墨眨了下眼睛,把东西放到桌面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做的。” “没关系没关系,”男生连连摆手,接着转向秦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个小玩意儿,不值钱,孝哥你别嫌弃就行。” 秦孝说:“我用不着这个。” “不是,这就是个玩儿的,本身也没什么用处,没什么用着用不着的,我感觉有时候心烦听见音乐会好点。孝哥,你随便找个地方一塞就是,说不定哪天会想拨弄着玩玩。” 元京墨本身情绪就有落差,这会儿越听越堵,偏偏人家又只是单纯道谢送个东西。 他头一次面对这种场景,不知道怎么处理才能既让自己舒服又不落秦孝的面子还不冒犯别人,只想赶紧走。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先回学校了。” 秦孝按住他书包:“干什么?先吃饭。” “我不饿,不想吃,”元京墨顿了顿,伸手去拿桌上昨天下午和秦孝一块儿买的酸奶大麻花,袋子里还剩了两根半,“我拿着路上吃——” 秦孝截住他,把塑料袋从他手里拿走放回桌上:“那是明洋吃了的。” 元京墨又仔细看了一眼塑料袋,上面印的明明就是他学校附近的店名! 这下是真不饿了。 元京墨拎着书包就走,秦孝喊他不停,要牵手甩开,挡住路绕走,被拽住书包连书包也扔。只顾闷头哼哧哼哧迈步子,被拦腰扛起来还奋力踹了几脚。 “元京墨!” “你凶什么凶!!” 秦孝任他挣,箍着腿根捡着没人的路一直走到工地后边一棵树底才把人放下,没顾上砸在脚面的书包,先伸手把元京墨胳膊攥住了,免得扭头又跑。 “你——”秦孝刚要说话就对上了元京墨起红的眼圈,一时定出,再开口拧紧的眉头就松了,语气也缓下来:“怎么了?不高兴。” 元京墨气鼓鼓别过脸:“我高兴死了。” “哪儿不高兴你跟我说,那个木头盒子我不要,还是你喜欢?你喜欢我给你弄一个。” “什么稀罕东西了,谁爱要谁要。” 秦孝忍不住皱眉:“元京墨。” “元京墨元京墨,喊人家喊得多亲近跟我就连名带姓的元京墨!送你的麻花当你的孝哥去,在这元什么京墨!” 秦孝被元京墨喊得愣了愣,脸上甚至显出来几秒空白。 大夏天正晌午的日头毒得厉害,树荫底下也被烤得闷热,秦孝习惯了太阳底下干活还好,元京墨这一会儿工夫脸和脖子已经红了,刘海湿塌塌贴在前额,胸口起起伏伏的,短袖也被汗浸湿了几块地方。 秦孝压着脾气长长呼了口气,攥着人胳膊的手没松,空出只手来给他拽了拽短袖,把头发捋上去,免得贴着难受,又把书包捡起来挂在肩上。 “到底哪儿不高兴,你直接跟我说。” 元京墨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又有点气不起来了。 态度不自觉软和了,但还是别扭。 “他亲手给你做礼物,悄悄放你床上想给你个惊喜。” 秦孝不知道什么惊喜不惊喜,他只有惊没有喜。 “我没要,”秦孝顿了顿,补充,“他刚来的时候有人欺生,我碰见了让他去干其他活,就一句话的事,没别的。” 其实元京墨也没觉得有别的。 可就是不得劲。 元京墨鼓鼓嘴,语气又软下去两度:“他管你叫孝哥。” “我跟他说,叫名。” “那你管他叫什么?” 秦孝深切感觉到思维跟不上元京墨跳跃的跨度,不知道这些之间有什么关联,只能有一答一:“明洋。” 元京墨扬着下巴控诉罪证:“你看!” “我看什么?” 元京墨更气:“你管我都连名带姓叫元京墨,才和他认识多长时间就叫得这么亲近了!” 秦孝:“什么亲近,大伙儿都这么喊他。” “那也不行,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凭什么你叫我都连名带姓的,叫他就只叫名儿,就是不行!” “行,我一会儿问他。” 元京墨眼都瞪圆了:“你还得问他?” “那我问别人。”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元京墨:“问什么?” 秦孝:“问问他姓什么。” “……” 丁点不夸张,元京墨觉得自己的大脑空白运转了足有十几秒。 情绪起起落落又落落起起了半晌,最后直接无语到平静。 什么想法都没了。 睡在上铺不知道几天了连人家姓什么都没注意,一坛醋拱到嘴边元京墨硬是不知道得怎么喝下去。 哽了好一会儿,元京墨做出心得总结:“你是真厉害。” 感慨完,上头的闷堵也散了个干净,刚才顾不得的热和饿全涌上来。 肚子空空,热得难受,秦孝攥他胳膊的这一会儿,掌心相接的皮肤已经被汗浸透了。 秦孝火力旺,冬天都浑身热乎乎的不怕冷,夏天更是跟块炭似的。 “热死了,”元京墨觉得不舒服往外抽胳膊,“都是汗。” 秦孝略略松开点,往上换了个位置又攥住。 “哎呀我不走。”元京墨秉持“委屈自己是笨蛋”的原则,果断把刚才学校有事的借口抛在脑后。 秦孝像是在评估这话的可信度:“真的?” “比孝哥还真。” 木头都能听出来这话不舒坦。 秦孝有点无奈:“元京墨。” “又元京墨……” 元京墨嘀咕声音小,秦孝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走啦回去吃饭,好饿。” 元京墨后悔赌气跑出来了,夏天正午就不是能在外边待的时候,太阳照得眼都发花。 终于回到宿舍才长长松了口气,太热了,热到哪怕觉得饿也没丁点儿吃饭的念头,只想对着风扇灌一大杯凉茶。 这会儿大部分人从伙房吃完饭回来了,拉呱的打牌的各种声音穿插起来,不算大的屋子显得拥挤很多。 “先歇会儿,”秦孝把元京墨领到自己床边,从水壶里倒了点水给他,“我出去一趟,很快回。” “你干什么去啊?” 一句话的工夫人已经快到门口,元京墨撇撇嘴,腿长了不起。 木头削出来的八音盒在桌子一角放着,桌子是共用的,别人愿意放那儿谁也不能说什么。 秦孝说了不要就不会要,元京墨收回视线努力把它忽略掉。 亏他还以为秦孝学会玩浪漫了。 元京墨嘴角撇得更厉害。 浪漫?这个词能放在秦孝身上才怪。 秦孝果然回来很快,呼吸不太稳,手里拎了个塑料袋:“给。” “雪糕!”元京墨瞬间来了食欲,连忙接过来,“冰工厂,绿色心情!” 冰工厂是山楂口味,绿色心情是绿豆外壳裹红豆心,两个全是元京墨平常爱吃的。 浪漫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元京墨嘴里裹着甜滋滋冰冰凉的绿豆汁儿,觉得什么都抵不过秦孝顶着太阳跑去买来的冰棍。 夏天晌午休息时间比冬天长,吃完雪糕歇了会儿再吃饭也没耽误。 元京墨吃饭细嚼慢咽的,秦孝吃得快,但两个人吃完的时间没差多少。 实在是秦孝吃得太多,他本身饭量大,来工地之后干活累吃得更多,一个人吃的饭能比过三四个元京墨。 “你还睡吗?”元京墨压低声音,尽管另一边的鼾声比他正常音量还要响,“吃这么多立刻躺下对胃不太好,但是过会儿再睡的话就没多少时间了。” 秦孝把垃圾收进塑料袋里系上口放在墙根:“不睡,我平时中午就躺着闭闭眼,你睡会儿?” 元京墨摇摇头:“不困,我下午又没事,想睡随时都能睡。” “嗯,出去玩的话走后边,别穿工地。” “知道,我不出去。我带了本小说,还想复习复习做家教的初中数学,好多知识点都不熟了。” 秦孝问:“家教定了?” “定啦,上午就给我发信息说面试通过了,本来想等你回来和你说的,结果生气来着嘛,就忘说了。” 说到这儿元京墨想起来漏算的账,其实刚才吃饭的时候就想起来了,看秦孝吃饭像饿得厉害,就没说乱七八糟的东西打岔。 现在没事闲聊,可到了能算账的时候了。 元京墨看一眼上铺床板,凑到秦孝耳朵边上逼供:“你居然把我买的酸奶大麻花给别人!咱俩排了半天队才买上的!” “我吃不惯,明——”秦孝险险刹住,没叫名,“他正好没买上饭说想买一根。” 元京墨眨眨眼,换成是他,别人没饭吃说想买根他的麻花,他也不可能拒绝。 “那麻花里的酸奶馅儿太黏糊,不给他我也吃不下去,给他总比扔了糟蹋粮食强。” 元京墨彻底没话了。 很好。 这理由,很秦孝。 第72章 李明洋 元京墨要做家教学乐器, 秦孝要干活赚钱,还是各自有事忙着。 但比起没放假时又分明哪哪都不一样了。 好像小小的世界里只余下他们两个。 2路转19路公交,元京墨每天正反坐两趟, 上午家教结束或是睡到自然醒坐着去找秦孝, 两个人会一起在秦孝的宿舍吃午饭。如果晌后犯困, 就躺在秦孝狭窄的单人床上睡一觉, 偶尔秦孝也睡会儿,两个人面对面侧躺, 至多有不认识的工友说一句哥俩感情不错。 下午元京墨就在秦孝床上待着, 看书、听歌、看下载的视频, 几个小时的时间一晃就过。 等秦孝下午下班, 太阳落山, 热得轻了, 两个人一起去附近的小街吃饭,门头低矮的面馆、三轮车后的凉菜、老板一天到晚站在门口吆喝揽客的烧烤摊、隔老远就能闻见香味的炸鸡店……吃完秦孝会到街口花三块钱买一大杯鲜榨西瓜汁, 解腻消暑,两个人你一半我一半喝到公交站。 学校对留校学生的安全抓得很严, 每天晚上都要拿着校园卡到宿管那里签到, 晚上还会查寝,不允许夜不归宿。工地上早七晚七, 2路公交早上六点半发车,秦孝如果住在学校第二天早上就赶不回去。 有那么几次谁都不想分开,秦孝就和元京墨一起坐车到学校,再坐晚上的末班车回工地。 绿油油的夏天有热浪铺面, 也有夜幕凉风。 在工地干的最后那天元京墨不用做家教, 也没睡懒觉,定闹钟起了个大早, 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坐公交去工地找秦孝。 到的时候宿舍有四五个中年男人在最里面的床边坐着说话,朝元京墨看了一眼没搭理接着说,声音很大,方言里不时夹杂几个刺耳的脏字。 工地的宿舍和学校里的宿舍不一样,一个平房里十来张上下床,住满的时候有二十多号人。都是出来赚钱的,除了本来就认识的很少会主动拉拢关系,尤其秦孝在的这个宿舍人员流动特别频繁,到现在秦孝马上要走了元京墨也只认识上铺的李明洋一个。 虽然听不懂那几个人在讨论什么,但元京墨本能地待着不自在,原本打算先替秦孝简单收拾下东西也没收拾,把空行李箱放在床边就出去了。 元京墨后悔来这么早了。 离秦孝中午下班还三个多小时,元京墨拣着阴凉路走,觉得没秦孝一块儿哪哪都不自在。 之前只要来工地,他都是要么在秦孝宿舍要么和秦孝一起的。 照旧往后面常去的那条老街走,打算找个地方待着等。 才发现到那条街的路居然有这么长。 元京墨把棒球帽的帽檐拽低了点,先从路边小商店买了一条绿箭口香糖,边慢吞吞走边不乐意地嚼,隔一会儿鼓鼓嘴吹个泡泡。 拐弯的时候脚边凭空过来块石子,元京墨顺着方向抬头,看见街边台阶上的李明洋时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 这个时间点,他居然没在工地在这儿。 没对上视线就不约而同各自收回,不知道李明洋是没看见还是不想搭话,反正元京墨没有主动过去的想法。 俩人半生不熟的,元京墨会一眼认出来全仰仗李明洋那身几乎没变过的衣裳——晚上洗早上就能干透的灰线衣,沾了油漆水泥点子的绿工裤。 虽说元京墨最近见天往工地跑,李明洋就在秦孝上铺经常碰见,但除了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没怎么说过话。 李明洋对秦孝无意间表现出来的关心,还有偶尔被元京墨看见的眼神,都让元京墨很不舒服。但是明显李明洋一直没做过什么也没说过什么,甚至每每元京墨来找秦孝还会有意避着降低存在感,导致元京墨别扭得很,不得劲是真的,说讨厌也算不上。 况且他帽子压得这么低,李明洋真不一定能认出他。 元京墨打算接住这份“默契”当没看见继续往里走,才抬脚就听见李明洋叫他。 挺仓促的一声“元京墨”。 元京墨停下转头,李明洋又说:“对不起,我刚才踢石头的时候没看见你过来。” 其实那块儿小石子根本没碰到元京墨,元京墨自己没当事儿,觉得哪怕真抱歉,说句“不好意思”也足够了。这么一声认真正经的“对不起”砸过来,反倒弄得元京墨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没碰着,”元京墨把口香糖往脸颊边顶了顶,因为这份不好意思多添一句,“你今天没干活啊?” “请了半天假,这就回去。” 元京墨点点头,不准备继续聊了:“那你回去吧,我去那边。” “哦,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元京墨有种自己凶神恶煞的错觉。 他最近一次像李明洋似的规规矩矩答话应该是在乐器店,被老板教了好几节课还搞不对指法的时候。 因为心虚。 心虚? 元京墨目光灼灼看着李明洋快步离开,收回视线注意到台阶上有东西,过去捡起来,紧走两步到路口扬声喊:“哎——李明洋!” 喊完才来得及摸出包装纸来吐口香糖。 这次元京墨特别确定,李明洋“咔”地就停下了,转身也僵硬僵硬的。 “地上有张药方,”元京墨扬了扬手里有些旧的纸,“是你的吗?” 李明洋摸摸口袋,连忙小跑回来,气没喘匀就赶忙说:“是我的,谢谢你。” 元京墨嘴角动了动又绷住,也一本正经回答:“不客气。” 一来一回就算画了句号,李明洋不知道怎么继续接话,又觉得拿回东西立马走好像不太好。 可站在这儿被元京墨看着李明洋浑身冒汗,眼神不自觉到处飘。 “李明洋。” “啊,”李明洋咽了口唾沫,“怎么了?” 元京墨歪歪头:“你做坏事了吗?” 李明洋一愣,赶紧摆着手解释:“没有没有,我没送东西了,也没再吃他东西。” 这次元京墨嘴角没绷住,笑了:“那你心虚什么呀?好像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没有,真的没有。”李明洋诚恳认真,只差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我知道了,所以啊,你不用心虚,也不用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元京墨说到这儿又觉得自己有病,“算了,反正估计以后也不会再碰见了,就这样吧。” “等等,”李明洋拦住元京墨,神色有点慌乱,“秦孝他……今天就走吗?” “你不知道?” “他没和我说,”李明洋顿了顿,意识到不合适接着纠正,“他平时一直不太和我说话,我的意思是我没听说。” “啊,”元京墨实在没想到秦孝要走的事能连上铺都不知道,又反应过来这确实是秦孝的风格,“他干完今天,晚上走。” “哦……好的。” 元京墨心里又不太舒服。 和之前对李明洋时的不舒服不同,甚至都不是为着秦孝。 具体原因一时说不清楚,元京墨手里拿着那会儿摸出来的口香糖,没再想拆,包成小球的口香糖扔进垃圾桶,没拆的塞回口袋,话也不怎么想说了。 “你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元京墨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明洋已经小跑出去一段路。 看见他进了一家招牌褪色的小商店,不知道是要买什么。元京墨看看周围,走到刚才李明洋站过的台阶上等。 这地方晒不着。 台阶是一家店的门口,不过店关门上锁,挂在门上的纸壳子写着大大的“吉房转租”。 底下一串手机号码末尾的数字分不出是4还是9,研究了会儿,看见李明洋过来了就没再继续纠结。 李明洋还是小跑回来的,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喘:“给你。” 塑料袋里是两根冰棍,绿色心情和山楂冰工厂。 “都是我喜欢吃的,”元京墨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心情一时有点难以描述,拿了上边的冰工厂,“谢谢啊。” 李明洋腼腆地笑了笑:“我看秦孝老给你买这两种。” 提到秦孝总会升腾起丝丝缕缕的尴尬,两个人沉默戳开冰棍包装啃下个缺角,门牙冰冰凉。 “你记性真好,”元京墨吃人嘴短,主动破冰,“我那会儿还以为你说不定记不清我长什么样,认不出来我呢。” “怎么可能,而且你这么白,在太阳底下跟反光一样晃眼睛,不看脸也能认出来,”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李明洋声音低下两度,“我一开始怕你不想跟我说话,才没立刻打招呼。” 元京墨那句“记不清什么样”也就随口一说,李明洋这么一句一句解释,元京墨只能也正儿八经回答:“我没不想和你说话。” “谢谢。” 元京墨脑袋冒问号:“谢我和你说话啊?” “不是……”李明洋嗫嚅几秒,有些无厘头似的说,“我很羡慕你。” 羡慕的原因似乎显而易见,元京墨没追问,在台阶最上面一层直接坐下了。 反正他没地方想去,不如直接在阴凉地坐到秦孝放工。 “我不知道自己对秦孝的感觉是不是喜欢。” 元京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吓了下,没想到李明洋那会儿还含蓄得提到“秦孝”俩字都尴尬,这会儿居然会直接说“喜欢”。 李明洋没看他,低着头自顾挨在旁边坐下。 “他身上有一股特别可靠的劲儿,好像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行,天塌下来都能在他后面躲着一样。我就特别希望有个人能依靠,能替我扛担子,所以碰见他就忍不住想靠近,在工地的这段时间能被罩着也好。” 元京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如果李明洋是个恼人的讨厌鬼,元京墨早就走了,才不会和他坐在一块儿。如果李明洋说的对象是其他人,元京墨能当一个很好的倾听人,说不定还会出谋划策。 可偏偏都不是。 “元京墨,我就是想和你认真道歉,也想解释一下,不管怎么样我绝对没有和他发展关系的想法,让你不高兴很对不起。” “天……”元京墨忽然有点头疼。 绿豆冰棍儿化掉的水顺着往下滴,元京墨摸摸口袋,拽出一段卫生纸塞进李明洋手里。 “你可千万别再道歉了,我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李明洋张张嘴,元京墨赶在他前面说:“你是不是喜欢有没有发展关系的想法都不用和我说,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别人想什么吧,除非你真干什么坏事了,没干就别道歉。” “我没……” “还有——” 李明洋当即闭嘴,示意元京墨继续说。 元京墨尝着冰工厂的山楂夹心里酸酸甜甜的味儿,半玩笑半认真道:“不想和你聊秦孝,你别提他了。” 李明洋木木答应:“哦。” 两厢沉默里冰棍被消灭的速度直线上升,不多久都只剩了扁木棍儿。 李明洋朝他伸手:“垃圾给我吧,我捎带一起扔。” 元京墨没客气,把棍儿放进包装袋里递给他:“谢谢啊。” 李明洋笑了笑拿着走了。 回来的时候元京墨手里拿了张纸在看——还是那张药方。 李明洋下意识摸口袋,摸了个空才不得不承认是又掉出来了。 “你裤子口袋开线了。” 而且开了不止一点,外口袋最底下那条缝线全部开着,裤子又肥,口袋不贴身,折了几下的纸很容易随着动作掉出来。 “我没注意……”细微滋生的窘迫让李明洋脸上烧得起热,汗顷刻从背上生出来。 不过元京墨没注意,他提醒完那句后视线再次落回药方上。这是张祛痰平喘的方子,用药偏重,对的应该是久病沉疴。 “你家里人哮喘吗?” “对,我妈,”李明洋意外极了,方才的心绪登时散了个干净,“你居然会看药方?” “会看,你这张药方应该是秋冬时开的,现在三伏天,该找大夫换方子,冬病夏治疗效会更好。” “是去年秋天开的,时间长没药效了,我妈嫌花钱不肯看病,我本来想带着之前的方子和药店的人说说情况,看能不能先开点新药来着。” “肯定不行,”元京墨说,“隔了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号脉就给你开药才是害人。” “是,大夫也说没法调药方,但我妈不愿意出来,上门号脉我身上钱不够,就没成。” 元京墨把药方叠回原样还给他:“上门号脉多少钱?” “一百多。” 元京墨竖起一根食指:“一根冰棍儿。” “什么?” “你要是这会儿有空,我跟你去家里看看,就当谢谢你请客。” 李明洋一时怔怔没回答,元京墨说:“我爷爷是中医,我从小跟着他,大学也是学的这个,要不然回宿舍我给你看校园卡。” “没有没有,我不是不信,我信你,我就是……”李明洋几乎要说不顺话,“你还想吃什么味儿的,我给你买。” “连着吃容易闹肚子,”元京墨看看手表时间,“走吧,早去早回。” “好的好的,走这边,很近的,中午前肯定能回工地。” “你家这么近还住宿舍啊?” “是租的房子,很小一间,夏天我住在那儿不方便。” “这样。” “谢谢你啊,真的,太谢谢了。” 元京墨臭屁地弹了下帽檐:“客气。” 李明洋笑起来,过了会儿说:“我真的很羡慕你,和秦孝没关系。” 元京墨意外地转头看他,不等开口,李明洋忽然一把给自己嘴捂住了:“不提,不提。” 第73章 避嫌 李明洋妈妈的情况有些复杂, 病反复发作,日久体弱,虚实夹杂证成痼疾, 有很大发展成肺气肿的可能。再加上长年饮食凑合, 住处又阴暗不朝阳, 林林总总不只是缓解哮喘这么简单。 元京墨光号脉问诊就用了半个多小时, 接着聊到妊娠时候遗留的病根、平时不注意的生活习惯,落笔开方时对其中几味药的用量反复斟酌, 保险起见还和元鹤儒通了电话。电话里说脉象病症、讨论沉疴因由, 到最终落定又是许久。 手机铃声响的时候元京墨刚和元鹤儒挂断电话不久, 正重新誊写, 下意识以为是元鹤儒还有其他要嘱咐的, 手按了接通就举到耳朵边, 听见里边低低一声“元京墨”才反应过来赶紧看时间——秦孝已经干完活下工了。 “啊,对, 我在外面呢,没注意时间, ”元京墨没提李明洋妈妈的事, 只说,“不用接的, 我这就回来,大概十五分钟。” 秦孝放下盒饭馒头:“不急,路上看车。” 不知道元京墨这会儿在哪,但回宿舍走工地后面的小门最近, 秦孝把元京墨的行李箱往里面靠墙放好就往外走。 还顺手拿了个盛着凉白开的塑料杯子。 没管元京墨回来具体用了多久, 秦孝在出去小门的路口树下站着等,没再给元京墨打电话。 “秦孝!” 秦孝迈步迎过去, 看见旁边的李明洋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我那会儿去街上来着,”元京墨同时坚守不对秦孝撒谎和保守患者隐私的两项原则,尽量简化,“刚巧碰见李明洋了。” “嗯,”秦孝拧开杯盖,“喝水。” 天一热元京墨吃水果冰棍饮料多,水倒喝得少了,不提醒经常大半天想不起来喝一口。 秦孝一说元京墨才发现确实渴了,接过去小口小口喝掉一半,秦孝喝完剩下的拧上盖,让元京墨走里边。 中午温度太高,里面有铁皮墙和树荫,挡着太阳能稍凉快点。 小门到宿舍很快,只是没想到进屋也没能凉快,吊扇落地扇小风扇全停了,空气在屋子里闷堵着,到处是散不开的热。 “他娘的不知道上哪快活去了,没人!”有两个人咋呼着从外面进来,屋里几个凑一块扇蒲扇的立马站起来,接连骂了几句。 其中一个啐了口唾沫:“下晌再说吧,热死个人,先——” “啧。”旁边一个蓄胡子的男人出声打断他,朝秦孝几人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元京墨摸到个垫桌子的纸壳子扇风,眼睛滴溜溜转,很快从三言两语里听出来猫腻,专心竖着耳朵听,擦汗的卫生纸粘在额头上也没察觉。 秦孝伸手把被浸湿的卫生纸揪下来,手指在元京墨额头敲了下。 元京墨无辜:“干嘛呀?” “可能跳闸了,跟我过去看看。” “哦。” 不是跳闸,秦孝视线顺着线路走,在从房顶拐下来的半路看见一截草草缠过的黑胶带。 秦孝把电闸全落下来,对元京墨说:“你在这看着,别动电闸。” 元京墨乖乖点头答应。 宿舍门口有人字梯,秦孝拎过来靠墙放,几步踩着上去解那截黑胶带。 人字梯估计有年头了,生着锈,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格外不稳当,秦孝身子一倾梯子也跟着左右一晃。元京墨看得心惊胆战,下意识要过去扶,想到屋子里的其他人又生生刹住脚。 断电的事大概率是那些人故意搞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在秦孝修的时候再使坏。 电老虎的名头不是闹着玩的。 元京墨在电闸旁原地转身,叫不远处一直没声响的人:“李明洋,麻烦你去帮秦孝扶着梯子,不太稳。” 李明洋愣了下才应,快步赶到人字梯旁边,没管秦孝说的“不用”,牢牢扶住。 断电原因挺简单,就是之前补接的口被扯开了,重新接起来就行。秦孝没再多说,把铜丝对勾拧紧缠上黑胶带,很快从梯子上下来。 元京墨伸手准备开电闸:“行了吗?” 秦孝没答,绕过梯子三两步走到跟前,把他手拽下来,把电闸掀上去。 风扇卡顿之后运转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一瞬间驱散闷热的凉爽太过畅快,元京墨长舒一口气,把秦孝不让他来开电闸的事抛到脑后十万八千里。 李明洋在后面把人字梯收起来搬回原来地方,没再回屋里,直接出去买饭,元京墨想起和他道谢的时候已经不见人了。 夏天元京墨吃饭少,两份盒饭有一份多归给秦孝,另外还得再加三四个馒头。 以前在家的时候元京墨就说过秦孝一个人比两个他饭量都大,来工地干活之后比之前更夸张,有次下午吃大包子,个头顶大馅也顶多,元京墨吃了俩半,第三个剩下的一半硬没吃下去,秦孝自己吃了九个,末了把元京墨剩的两口塞了。 身体也比之前更结实有劲,偶尔闹起来元京墨朝秦孝胳膊打两下都觉得手疼。 元京墨托着脸看秦孝咽下最后一口,甚至想问一句吃饱没。 收拾完一次性饭盒塑料袋,元京墨顺便把旁边秦孝的牙刷牙膏收了,思考着要先装衣服还是床底的鞋时看见李明洋吃完饭回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总之元京墨没继续收拾。 “歇着,不用收,”秦孝递过来凉白开,看他抿一口就不喝了,问,“吃冰棍吗?” “吃。”元京墨果断回答,想了想又赶在秦孝走之前补充,“多买一个吧,买三个。” 被驳回:“吃多闹肚子。” 提出申诉:“我不多吃,给李明洋。” 秦孝在沉默里逐渐皱眉,元京墨以为他不相信,说:“真的,我就吃一个。” “你跟我去。” “好吧。”元京墨答应着从床上起来,伸头看看上铺正塞着耳机听歌的李明洋,估摸出去买回来的工夫不会睡。 临出门被扣上帽子,元京墨正正帽檐,让秦孝也戴上。 之前元京墨给他买的那顶棒球帽,来工地之后秦孝戴得不多,干活的时候一直戴安全帽,歇着的那一时半会儿懒得多折腾。 早都晒得不能更黑了。 秦孝找出来戴上,和元京墨往工地的小卖部走,路上有人朝他们俩吹口哨,是“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的调调。 元京墨循声看过去,是个看着二十多不到三十岁的男的,一只手勾着安全帽来回甩:“秦孝,又领弟弟去哪浪啊?” 秦孝头都没转,懒得接话。 “哎,”那人靠过来,“你们宿舍的电又好了?” 秦孝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小路少走,晚上别出门。” “哈哈,行,谢了,”他转着安全帽往回走,“一路顺风,百年好合!” 元京墨差点让口水呛到,眼睛瞪得溜圆:“他说什么?” “不用管他。” “那你们刚才在打什么哑谜,”元京墨想了想,“宿舍里那些人是想对付他吗?” 这下轮到秦孝诧异,元京墨脑袋太灵了,谁都没他聪明。 “他管工地上的杂活,宿舍那几个人昨天干活没戴头盔被他碰见了,一人罚一百。” 一百块钱,差不多一天白干。 干活这么累被罚钱肯定难接受,可不是这样的道理。 元京墨表示不理解:“这是为了安全啊,明明是他们先不戴安全帽的,被罚了还要报复人?” “什么人都有。”秦孝抬手在元京墨头上按了下。 “中午的时候他们想用没电骗他去宿舍,是想打他吗?以后还会找别的机会吧?” “不用管,他在工地干五六年了,吃不着亏。” 元京墨放下心,又想到别的:“他知道我们?” “嗯。” “他怎么知道的啊?我没见过他吧?” 秦孝推着元京墨往小卖部里走:“去挑冰棍。” “我不!你快说,速速招来!” “他跟工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说我有男朋友。” “你……直接说啊?”元京墨都不敢想象那是个什么景象,哪怕只说自己有对象也好点吧? “不能直接说?” 元京墨难得被噎,反应了会儿成功抓住重点:“秦孝同志,你很受欢迎嘛!” 秦孝逃避话题:“还要那两样?” “上午刚吃了,换别的吧。” 秦孝眉毛一挑,按在冰柜门上的手这就要关。 “是李明洋买的,我就吃了一根冰工厂,一天最多能吃两根,之前你说的。” 秦孝沉默两秒,弯腰拿了个绿色心情。 元京墨视线在冰柜里搜寻:“李明洋喜欢吃什么的啊?” “。” “我直接选三种我喜欢的好了,这样他选哪个剩下的我都爱吃。” “嗯。” 在工地都是秦孝付钱,元京墨习惯性等秦孝,结果秦孝把钱塞给他:“你买。” 元京墨把钱转手交给老板,不明白有什么区别:“不一样吗?” 秦孝没说话,抬抬下巴让他接找的零钱。 元京墨于是又把钱接过来转手塞回秦孝口袋,塞到半路忽然笑起来:“你抠字眼呀,这样就是我给李明洋买的不是你买的啦?” 秦孝没觉得有什么好笑,元京墨之前因为李明洋往外跑的情形还在眼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说呢,我和李明洋一起回来,说李明洋给我买冰棍,你居然不好奇,问都不问。” 秦孝食指抬抬元京墨棒球帽的帽檐,给他指远处高高的牌子:“看那几个字。” 元京墨顺着看过去,高高架着一米见方的四个大字 【安全第一】。 第74章 假期 从工地走的过程比元京墨想的速度得多, 秦孝东西少,除了褥子枕头脸盆这些需要单独装麻袋,其他东西元京墨一个行李箱就够放。 钱结清拿着东西就走, 也没人要道别, 两个人转公交到学校的时候天都没黑透。 先去元京墨宿舍放下东西, 去校外吃完饭顺着马路逛了逛, 路过已经打烊的乐器店,元京墨让秦孝明天来听他弹电子琴。 还是最开始买的那15节课, 不过每次碰到元京墨在的时候有人进店成单, 老板就把当天的课免掉不算, 到现在元京墨早算不清自己还剩几节课了。 反正15节的课数肯定上够了, 元京墨觉得不好占起便宜来没完, 打算明天给秦孝展示一下“成果”就不再来了。 “成果”是一首再简单不过的《虫儿飞》。 在元京墨学乐器这件事上, 可以说秦孝把“慈母多败儿”这个典故展现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管是疼了累了还是无聊了,就一句话——别学了。 “又不是非学不行”、“交钱是为了玩得高兴不是为了受罪”, 让元京墨连三分钟热度的心虚都没持续三分钟,理直气壮地把最开始要学会吉他的壮志抛出十万八千里。 弹电子琴的时候元京墨还安慰自己, 虽然手指头按弦按肿了没学成吉他, 梗得脖子酸没入门小提琴,吹得鼓膜嗡嗡响没吹连贯陶笛, 好歹最后能弹出来一首曲子,没让“一闪一闪亮晶晶”从头贯穿到尾。 秦孝认真坐在旁边听,那沉浸的神态仿佛元京墨在弹什么经典四小天鹅舞曲。 终于从老板的热情挽留里逃脱出来的时候元京墨还不忘说秦孝给面子。 “你也太配合啦,我都快觉得自己弹多好了。” “弹得很好, ”秦孝说, “很好听。” 元京墨觉得自己还是脸皮太薄,不然高低得收下这份盲目的夸奖。 不, 是聋耳。 “等租好房子买一个弹,电子琴不占地。” 元京墨手差点摆出残影:“你别闹啊,我可不要。” 秦孝想到刚才元京墨弹琴时候的模样,又争取一次:“想弹的时候弹着玩。” “不要,我又不会弹。” “真的弹得很好。” 元京墨终于从秦孝一本正经的重复里确定以上言论不是在哄他高兴——秦孝是真的觉得他那首小孩儿都能拿下的《虫儿飞》弹得好。 经过认真思考,元京墨得出结论,这就和没吃过细面的人觉得馒头是天下美味一个道理。 但凡秦孝听听其他人弹的都不会说他弹得好。 算了,还是别听了,就光听过他的就挺好。 没见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嘛。 元京墨偷乐一会儿,不忘重申:“你可千万别给我买电子琴啊,租好房子也别买。” 秦孝没出声,元京墨加重语气强调:“我真没音乐细胞。” “嗯。” “咱们去看看房子?乔植说租房得早看,不一定有合适的。如果真的一下就碰到合适的,也能和房东商量晚点住。” “行,先吃饭。” “这么快,十二点多了。” 秦孝手搭在元京墨背上,把人往阴凉里带了带:“吃完饭回宿舍睡会儿,过晌咱们再出来。” 元京墨右手在半空划了三圈,在秦孝面前比出一个大大的OK。 秦孝打算之后在学校附近找个活干,学校挨着的街小店多,到处都有招兼职的,秦孝记了几个店铺号码,先没着急问。 其实中间有几个店的招聘告示上写着包吃住,但两个人还是商量着想租个房子,宾馆终归不方便,而且便宜的大多不干净,贵的住几次就赶上房租了。 知道元京墨和秦孝要租房子之后,乔植从隔壁宿舍一个同学那里要来了附近一个中介的电话,同学说他爸妈来这边做生意就是找那个中介租的房子。 “据说这个中介的中介费要得便宜,人也热情耐心,还会帮着和房东砍价。” “嗯,等下午联系看看。” 元京墨踩着路旁窄窄的花坛边走直线,两只手微微张开找平衡:“乔植说我背叛革命友谊,谢一鸣和蒋烈出国了,我又出来租房子,就剩他的孤家寡人独守空房。” “独守空房不是这么用。”秦孝淡淡接了句。 元京墨“刷”地扭过头来,咂摸了会儿乐得不行:“那你说应该怎么用,等以后周末你上班,我用就合适了呗?” 秦孝抬手撑住他:“看路。” “看路看路,路路路——啊,对了,”元京墨小步跳下来,“之前谢一鸣蒋烈说等咱们回家着要去秀溪玩来着,咱哪天回家呀?” “你定。” “嗯……我问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去,要是最近几天的话就等等一起,他们第一次去不好找地方。” 秦孝带着元京墨绕过路边的石墩,说行。 元京墨埋头对着手机一阵按,过了会儿和秦孝说:“蒋烈说随时,只要咱俩想,今天下午就能出发。” 下午当然没出发。 乔植在群里喊着“落下他者杀无赦”,不过从乔植家去秀溪太折腾,听蒋烈说司机开车立刻决定坐火车来新城和他们一起。 定了后天早上走,中间的一天多元京墨和秦孝跟着中介看了些房子。 原本还担心中介会奇怪两个人只租一间屋子,没想到见面之后中介第一句就是:“你们还是学生用不着租太大的吧?一间屋就够住,有带上下铺的,其实一张床也够住,真不自在我给商量商量房东,看能不能添个简易床。” 一通话下来简直帮元京墨铺出来一条宽敞大道,元京墨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对这个中介好感度蹭蹭涨。 过程也顺利,一室一厅太贵排除,不见太阳的车库地下室排除,一间大房子隔出来四五间卧室合租的排除,末了从两室合租的里面挑了一个合适的。是不高不低的三楼,另一间卧室是房东自住,平时经常出差不在家,两间卧室都朝阳还都有门锁。 比他们预期的月租贵一百,但实在合适,元京墨当场就拍板定下了。 房东还好说话,打电话问的时候很痛快地答应等九月初开学再住,中间空的这半个多月不算钱。 ——“这中介可以,”乔植弯腰趴在商务车出风口猛吹空调,“还得是我靠谱吧?蒋烈谢一鸣都不行。” 蒋烈摸起眼罩就往他身上扔。 乔植知道他时差还没倒好,又把眼罩扔回去让他老实补觉。扭头看见后排元京墨跟秦孝正头对头研究什么东西,不想继续被塞狗粮只能继续问蒋烈。 “谢一鸣忙什么呢?你俩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前天你在群里说话,我都直接默认谢一鸣跟你在一起来着。” 蒋烈向来不遮掩情绪,从见面就一脸烦躁:“没和他在一起。” “够难得的,”乔植点开私聊页面直接单问谢一鸣本人,结果一直没在群里冒泡的谢一鸣居然秒回,乔植边发消息边随口撩闲,“怎么个事,小两口吵架了啊?” “谁他妈小两口!” 乔植拇指悬停在手机键盘上方,隔两秒点击发送。 他实在不喜欢自己gay达这么灵敏,但实在是经验太丰富,不用仔细琢磨都知道有猫腻。 “小两口”这个玩笑早就不知道开过多少回了,蒋烈自己都拿来打趣过,这反应,没问题他乔植改名叫乔弯。 蒋烈戴上眼罩补觉,车没开多久元京墨直接趴秦孝腿上睡了,秦孝刚来新城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吃过饭,都认识,可前后都有人睡觉聊天也不合适,乔植摆弄着手机玩了两局贪吃蛇,也仰着头睡了。 蒋烈这次专门让司机开了辆减震舒服的车,空间宽敞,温度舒服,真皮座位颈枕腰枕全是按照人体的专利设计,睡起来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元京墨隐约听见秦孝说“过去超市往左拐”,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愣了半分钟。 他居然睡了一整路,现在都已经在县城往秀溪的路上了?! 元京墨连忙给林珍荣打电话汇报位置,林珍荣说饭菜都准备好了,只等他们到家就开饭。 到家的时候林珍荣点了遍数,问元京墨:“不是说有三个同学,只来了两个人吗?” “谢一鸣有事儿,明天来。” 蒋烈表情有点微妙:“他说的?” “对,”元京墨点头,“他问我这几天什么安排来着,说明天下午来。” 蒋烈没说话,顺着林珍荣的热情招呼先进屋去了。乔植特意放慢速度挨着元京墨,想和他共享探讨八卦的乐趣。 结果元京墨一脸茫然:“啊?他俩咋啦?” “……”乔植压低声音:“我真好奇,你当初怎么跟嗯哼在一块的。” 元京墨做贼似的看了看爸妈:“你忽然说这个干什么!” “意外。” 元京墨没听明白,但不妨碍他紧张。 “算了,”乔植摆摆手,“和连gay达都没有的gay说不明白。” 第75章 秀溪 这是秦孝第一次在元京墨家里吃饭。 如果平时他肯定自己先回家了, 但这次蒋烈的车直接开到元京墨家门口,林珍荣和元长江已经把饭摆上了桌,加上蒋烈和乔植也在, 这时候再专门回去单独收拾吃饭实在不合适。 秦孝没多说, 倒是元京墨已经成了习惯, 拿筷子的时候极其自然顺手地多拿出来一副空碗筷, 摆在桌上了才想起来得解释。 又想起来自己老早之前答应过秦孝要保密。 这边元京墨不上不下卡着,正搜肠刮肚纠结说辞, 结果那边秦孝连磕绊都没打。 “我吃饭得给阿嬷备双筷子, 添麻烦了。” 元长江和林珍荣愣了下, 元鹤儒先开口道:“给阿嬷的啊, 那往上放, 搁我旁边。” 一张四方八仙桌, 七个人吃饭,元鹤儒在正对门的那边, 其他人刚好一边两个。 现下把给阿嬷的碗筷放在空的位置,倒也和谐。 元长江把一筐馒头油饼从高八仙桌上端下来让几个人拿着吃, 说:“一副碗筷的事算什么添麻烦, 天长日久才是难得。” “之前总不愿意来家吃饭就是因为这个吧,”林珍荣看元京墨一眼, “京墨一直不说,嘴巴还挺严。” 元京墨立刻申辩:“我答应了保守秘密的,这叫讲信用。” “好好好,”林珍荣话音里带着柔软温和, 对秦孝说, “以后常在这吃饭,别当事儿。” 秦孝答应下来。 “这油饼烙得真香, ”乔植没忍住在先感叹了一句,接着才说,“怪不得当时你刚去新城的时候一起吃饭多要了份餐具呢,是吧蒋烈?” 蒋烈当时根本没在意,这会儿更想不起来:“我忘了。” 肯定好奇,但两个人都聪明,猜到“阿嬷”大概已经过世,都默契压着好奇心没多问。 秦孝基本不会主动说自己,他不开口其他人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他的身世,关于阿嬷的话题就不约而同地翻了过去。 家里有空闲的屋和床,在元鹤儒的院子,是元长江没结婚时住的。 元京墨提前说过在他屋里打地铺就行,不过林珍荣还是收拾出来了,想过去睡床还是在元京墨屋里打地铺都随他们。 乔植又拿了块油饼埋头苦吃,没接这话。 四个里边三个gay,开玩笑呢。 哦,乔植毫无波澜地想,明天还得加一个。 元京墨说:“秦孝回家住,他俩睡我屋。” 要是去元鹤儒院子里睡,蒋烈和乔植肯定不自在,而且这个季节,地上铺个厚垫子和凉席比床上还舒服。 元长江说:“行,你们小孩怎么自在怎么来,甭拘束。” “秦孝也一起住下吧,”林珍荣说,“反正都要打地铺了,京墨屋里空大,又不是睡不下。” “他回家——” “我回去——” 两道声音撞在一块儿,元京墨的急切和秦孝的平稳同时中断,元京墨率先消音,秦孝顿了下,继续说:“家里挺久不在得收拾,明天他们过去玩。” 林珍荣于是说:“那你们定吧,秦孝下午在这吃了饭再走,回去冷锅冷灶的做饭费劲。” “哎,”秦孝应下,“好。” 元京墨心虚得连啃了几口馒头。 他的理由没那么光明正大,就是没办法在爸妈眼皮底下和秦孝睡一起,尤其是在身边有人对他们俩关系心知肚明的情况下。 想想就臊得慌。 吃完饭乔植和蒋烈主动收拾碗筷,被林珍荣和元长江拦下了,让元京墨领着去吹风扇切西瓜。 刚吃饱实在没肚子继续吃西瓜,午后又正热着不好出门,几个人索性先去元京墨屋里一起把晚上要睡的地铺弄好了。 “啊——爽!”乔植直接呈大字仰倒,“等回家我也要打个地铺,这晚上翻跟斗都行吧。” 蒋烈也在一边躺下:“五米大床。” 风扇呼呼吹着,门窗敞开,元京墨在靠外的角上盘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扇子,秦孝坐在椅子上,一只胳膊随意搭在靠背上边。 元京墨他们离风扇近,秦孝离得最远,元京墨把手里的扇子递给秦孝,对乔植和蒋烈说:“我们租的那个房间有点窄,不过要是赶上房东不在的时候,咱们可以一块儿在客厅打地铺。” “NoNoNo,”乔植举起一只手摆来摆去,“只有我,另外两个留学人士说不定哪天就移民海外了,不配享受地铺。” 蒋烈闭着眼朝乔植那边蹬了一脚。 没蹬着。 “活该你自己住。” 乔植登时被踩了尾巴:“戳心窝子是吧!讲不讲武德?” 蒋烈继续补刀:“差点忘了,你不用自己住,学校为了不浪费床位也得给你塞上三个其他专业的舍友。” 这倒是真的。 乔植在事实面前被迫冷静,末了发出最低请求:“祈祷不要让我再进gay窝。” 元京墨和秦孝对了个眼神没说话,隔两秒蒋烈“哼”了一声,让乔植当心好的不灵坏的灵。 本身蒋烈脾气就不怎么好,今天明显更烦躁,秦孝话少,元京墨有意让着,只有乔植一句接一句地和他有来有回,两个人就睡午觉的时候消停了半个多小时,睡醒就继续,一直从元京墨家里呛到河边树林。 元向导尽职尽责给两名外来游客介绍:“这条河东西贯穿整个镇,秦孝家在那个方向,斜穿过树林还有一段路。往下走有一片水滩鹅卵石多水也浅,我跟秦孝在那儿逮到过鱼。” 笔直的杨树行行列列,绿油油的树冠在蓝天下一眼望不到尽头,蒋烈深呼吸一口气,心里闷堵的劲儿散了不少:“空手逮?” “有捞网,”元京墨从秦孝身上收回视线,掩饰地清了下嗓子,“秦孝能用树枝刺。” “还能用树枝?” 元京墨诚恳答:“需要技术。” 蒋烈翻了个白眼。 “你们吃知了猴吗?晚上咱们来捉了让我爸炸炸。” “吃啊,”乔植立刻说,“我可喜欢吃了,就小时候在老家吃的多,好几年吃不到了。” 蒋烈问:“知了猴是什么?” “嗯……”元京墨思考了一下措辞,“就是蝉还没变成蝉的时候,若虫阶段。” “这东西能吃?” 元京墨扬扬下巴:“你尝尝就知道了,特香。” 蒋烈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抗拒简直要溢出来,可惜就连还没到的谢一鸣都没意见,他只能少数服从多数。 考虑到晚上秦孝要回家收拾,谢一鸣也还没到,为了全员参与,捉知了猴行动推迟到第二天。 获得缓冲时间的蒋烈压力骤减,看山看水穿林打草的时候连声夸秀溪地方好景色好空气质量好,连卫生环境都好,一点儿没有他之前去过的农村的脏乱。 从小长到大的地方被夸奖元京墨越听笑得越开,不过也有一说一:“以前没有集中垃圾桶来着,每个村的河坝或者地沟都有一两个垃圾堆,堆不下了才指派拖拉机拉运,夏天味道挺大的。” 秦孝走在元京墨斜后方,听到这儿应了一声:“嗯。” 元京墨扭头冲他笑了下,接着说:“现在变成这样应该是因为镇上新来的官,我爸妈说镇政府里来了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顶年轻漂亮,顶顶能干事儿,大家都夸。” “漂亮?”乔植问,“女村官吗?还挺少见的。” 元京墨扬扬眉:“厉害吧?” “嘁,”蒋烈说他们,“少见多怪。” 秦孝因为刚才元京墨话音里带的小得意弯弯唇角,接了句:“厉害。” 饶是乔植看惯了身边人秀恩爱还是没忍住,拿掰了一半的指着他们喊:“你俩够了——” 蒋烈伸手把剩下的半个莲蓬头掰走了,剩下根秃杆儿直晃悠。 “蒋烈你大爷——!”- 几个同学来,元京墨其实除了高兴还有点点愁。 在他看来秀溪实在没什么好玩的,尤其还有之前蒋烈请他们去南方玩的经历在前,秀溪实在没得比。 这点愁持续到谢一鸣来之后的晚上,五个人在秦孝家房顶上一字排开看星星看了足有两个小时,他都被秦孝攥着手腕迷迷糊糊睡一觉了,还模糊听见谁不知道第多少遍感慨“星星真多啊”“真好看”…… 事实证明,在小镇长大的到大城市哪哪都新鲜,在城里长大的到乡下也没强多少。 尤其在谢一鸣来之后几个人直接跑到了秦孝家吃住,没大人在边上,凑灶屋里捣鼓个饭说笑声都恨不能翻天。 前边院子的二奶奶接连来看了三两回,才终于确定这伙小子没摔没饿没出事,就是纯纯闹腾。 谢一鸣刚来的时候蒋烈还有点别扭,乔植吐槽谢一鸣“背着组织给元京墨家里买水果显懂事”蒋烈都没插话,基本不和谢一鸣有正面交流。结果捞鱼摸虾捉□□逮知了猴一通玩下来,不知道哪会儿就把那莫名其妙的别扭抛脑后了,闹哄起来属他嗓门大。 “我靠这底下蝎子多!一大堆!” 秦孝正好在蒋烈旁边,转头看了眼:“一窝。” “这小的看着可爱多了,”蒋烈拿他们用冰棍的扁木片自制的镊子戳了戳高高翘起的尾尖,“一窝端走?” 元京墨说:“不捉小的。” 蒋烈于是把掀开的石头盖回去:“行吧,你们生态意识还挺强,难怪环境好。” “这么小的蝎子也没用呀,泡酒入药都不足劲,”元京墨抹了把汗,从秦孝那儿接过叠好的卫生纸,“让你一说,高度瞬间噌噌涨。” 谢一鸣笑笑:“不光蝎子,小鱼也都放了,总不能是小的不好吃吧?” “也是,反正小时候大人都这么教,说不定真有这一层原因在。” “知了猴不怕小,”乔植一只脚踩在坡上,兴致勃勃提议,“晚上咱们继续钻林子去。” “行啊,哎——”元京墨看见正往山上来的人,喊道,“何雨婷?” 何雨婷循声仰头:“元京墨,秦孝?我都没看见你们。” “树挡着,我也刚看见你。” 上下距离不算远,何雨婷很快到近前,和蒋烈他们打了招呼:“嗨,你们好。” “哦对,他们是我舍友,”元京墨简单介绍,“蒋烈、谢一鸣、乔植,这是何雨婷,她家和我家不远。” 乔植看见何雨婷手里拿的东西:“尼康D800E,可以啊。” “什么,”何雨婷顺着他视线低头,“这个照相机吗?” “对,不是你的啊?” 何雨婷点点头:“一个学长借给我的。” 乔植眉梢一挑,第六感的线拽着八卦的铃铛叮铃响。看反应不是男朋友,但除非那个所谓的学长有钱得流油,要不然绝对有猫腻。反正他不可能舍得把近两万的机子借给普通同学。 元京墨转头给秦孝抛了个眼神,用口型说“学、长”。 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联想,秦孝问:“什么?” 几个人视线都转过来,元京墨迅速瞪他一眼转回头:“咳,没什么,何雨婷你在拍什么,能给我们照张相吗?” “行呀,你们往那边站,那儿地平,”何雨婷边找合适的角度边说,“我有份介绍家乡的作业,需要拍一些有代表性的照片。平时看习惯了都没注意,拍起来才发现秀溪有这么多好看的景。” “我也是看习惯了,他们来一直说好。” 谢一鸣站在元京墨和蒋烈后面,说:“确实比你们以为得更好,山水哪儿都有,这里是我见过最怡人的。” 何雨婷从取景器里看了下,扬声喊:“高个子的同学,不好意思我忘记名字了,你往前站吧,人少不用分两排。” “好,”谢一鸣往斜前方走,挨着蒋烈站在最外边,“这样行吗?” “可以可以!” 元京墨左右看看,一边是秦孝乔植,一边是蒋烈谢一鸣,个顶个的比他高。 “等一下!”元京墨径直到旁边去搬石头。 秦孝过去接:“我搬,要干什么?” “垫着,就我矮,拍出来中间得陷个洼。” 秦孝日常跟不上他跳跃的想法,没进行评价,只搬到站的位置放下说:“试试。” 蒋烈:“你还真给搬,咱俩把他架起来得了,绝对一样高。” 元京墨不搭理他,结果站在石头上试高度的时候居然听见秦孝问:“架哪儿?” 乔植看热闹不嫌事大:“肯定架腿呗!” “乔植你怎么不……啊——!”元京墨在突然的失重感里忽然听见快门声,“何雨婷先别拍——” 快门声“咔嚓咔嚓”连响,元京墨忙乱得不知道该扶哪边肩膀,声都变了调。 “秦孝你学坏了啊啊啊——!!!” 第76章 舒清 担心何雨婷怕蝎子, 几个人头对着头围成圈看完合照后没继续掀蝎子“大业”,索性就地在阴凉里坐下休息说话。 何雨婷已经拍了许多照片,泛着阳光的河面、清晰可见的水草、方块齐整的田地、除草汗湿的老人……作业要求是用视频展示, 她打算把选出来的照片放进幻灯片里导出成视频。 几个人头对着头看底片, 乔植伸手挡光, 说:“这个相机可以直接录像。” “我不会剪辑视频, ”何雨婷解释道,“本来和高中老师说好了借用微机室学一学, 但最近刚好赶上微机室检修, 没办法用。” 她放假一直留在学校兼职, 没比元京墨早回来几天。 蒋烈手里拿了两块石头练打响, 磨得手疼也没达到秦孝的响度, 直接扔到一边, 毫不讲究地在裤子上擦手:“我们有电脑,剪视频简单, 如果不弄复杂的渲染转场,现学现剪都用不了一天, 谢一鸣电脑上就有软件。” “我电脑不方便。”谢一鸣停顿了下, 正要给出第二方案就被打断。 “用我的,”蒋烈瞥他一眼, “事多,什么金贵东西了。” 何雨婷见状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我们宿舍好几个人打算用PPT弄,没关系的。” 元京墨把相机还给何雨婷, 故意用压低了又完全能被听到的音量说话:“他俩就这样, 关系好的都不把呛人当回事。” 谢一鸣勾勾唇角:“嗯,是。” 蒋烈下意识想回怼一句“谁和他关系好”, 可随着时间不断膨胀的心虚让他没办法对谢一鸣说出重话,一口气噎在半路吐不出下不去,堵得他转头朝旁边的树踢了一脚。 可能是欺负无辜的人会遭报应,树也同理,也可能人一件不顺就容易件件不顺,总之蒋烈踢出去的那一脚还没收回来,耳朵就被什么蹭了下,“唰”地冒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啊!”蒋烈本能伸手摸,在摸到的下一秒直接爆了粗口——手指的正常体温落在耳朵上不亚于灼烧,他甚至感觉刚才的瞬间头皮都过电似的发麻。 谢一鸣离得近,最先凑过来:“别碰,肿了,应该是毒虫,让元京墨看看。” 他攥着蒋烈的小臂不让他再摸,说话的工夫元京墨已经看出原因,立刻低头在蒋烈脚边找。 “找到了!是洋辣子。”元京墨蹲下身捡来根小树枝,从草叶边上挑起只碧绿的毛毛虫。 天本来就热,耳朵又愈演愈烈地烧着疼还不能碰,蒋烈看着树枝梢上炸着毛的玩意儿火气上头,一巴掌就要扇过去。 “妈呀!”元京墨绷着胳膊躲开蒋烈的攻击范围,连声喊谢一鸣把蒋烈控制住。 在控制了,两只手都控制住了,估计再多控制一会儿挨扇的就该到他了。 谢一鸣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和蒋烈有肢体接触,可根本生不出丁点旁的心思,除了着急就是忍不住想叹气。 脾气上来明知道是毛毛虫也照样打,除了蒋烈怕是没第二个。 “再忍忍,”谢一鸣看着蒋烈肉眼可见红肿起来的耳朵,眉头越拧越紧,“走,先就近找地方处理,我联系司机接你去市医院。” 元京墨把毛毛虫抖到干净平整的石板上,接着摸起块石头手起石落:“你好像在瞧不起我。” 虽说刚才蒋烈就想把这毛毛虫弄死,但看见元京墨三两下把它碾成泥蒋烈还是愣了愣。愣完发现元京墨把绿乎乎的黏液弄到树叶居然举着冲他来了,蒋烈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谢一鸣一恍神没能控制住。 元京墨托着毛毛虫的死亡形态之一平心静气:“这位同学,请相信医生。” “我靠你把这玩意儿拿远点!”危急时刻别扭抛之脑后,蒋烈习惯性拽救兵,“谢一鸣!” “啊,”谢一鸣进退不得地挡在两人中间,感受着胳膊传来的久违力道滚了下喉结,竭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问元京墨,“这是要怎么弄?” “万物相生相克有毒有解洋辣子会蜇人捣碎能上药蒋烈耳朵没进毒刺不用清抹上就好,”元京墨一句到底快速说完,大喘了口气直接把谢一鸣略过,“秦孝乔植按人。” 蒋烈扭过头不看元京墨手上的东西,可那滩绿油油黏糊糊的景象清晰印在脑子里,一想到得往自己耳朵上抹,蒋烈只觉得全身汗毛都要炸。 “我不抹让我疼着吧大不了肿成猪耳朵一个虫子还能蛰死我吗……” 秦孝手劲大,一个人就能把蒋烈掰住,乔植作为辅助本来打算耐心进行精神安抚,这会儿没忍住先开了吐槽:“你跟元京墨比肺活量有奖么,我听着都憋得慌。” “我肺活量赶他两个——我靠我不干净了我靠啊啊啊啊啊——!!!” 山林回响,飞鸟扑棱。元医生施施然收拾好制药工具(树叶石头若干),给出无字医嘱(淹没嚎叫声中),婉拒患者感谢(真伪有待考证),拍拍尘和土,不留功与名。 ——“元京墨!” 几个人一起顺着山脉到了西边山根的泉眼,元京墨刚掬起一捧水,蒋烈的声音就在耳朵边上炸开。 元京墨顺手泼出去:“我得早聋十年!” 蒋烈原本是觉得这会儿耳朵不疼了,正好有泉水想问问元京墨能不能把抹的东西洗掉,结果忽然被甩了一身水,闷热里清清凉凉的一激灵,什么不得劲都忘了,弯腰就要泼回来。 他动作快,没成想秦孝比他动作更快,拽着元京墨往旁边一躲,肩背挡住余下零星小半。 “作弊是吧?谁缺帮手似的,谢一鸣——” 谢一鸣眉峰微挑,脱离静止旁观的状态,从倚着的树干上离开身:“来了。” 乔植往旁边撤开好几米免得被殃及,对这幅小学生打水仗的幼稚场景真情实感表示无语:“我真服了。” 旁边传来相机抓拍的快门声,乔植离开这块适合取景的空地,顺着泉水走下去。 快门声已经听不见,笑闹声也逐渐模糊,许多细碎声响才终于被捕捉。 泉水流动,枝叶摇晃,甚至能分辨出这片树林里有不少于五种的鸟叫声。 乔植闭起眼睛,在这些繁多却不杂乱的声响里觉出静谧,真真正正地切身体会到有个词叫心旷神怡。 ——“后面的荒坡可以由镇上开垦,低价租给愿意种植新品种桃树的农户,树苗我来申请,免费供给……” 随风传过来的女声清亮且从容,像是将汩汩泉水不息的生命力和参天树木笔挺的安全感融合在一起。 前后同行的有两男两女,最前面的女人看着和爸妈差不多年纪,左右两个男人三四十岁,中间的女人最年轻,也最看不出年龄。 仿佛和乔植他们相差无几,又仿佛比他们大出许多。 她穿着寻常的白上衣黑长裤,手里拿着遮阳帽,有时缀在后面,有时走在最前,热起红的脸上一直带着明朗的笑。 “泉眼珍贵,自然更迭的事我们改变不了,但人为损害还是能预防的……” 山路越往上越窄,到乔植在的位置已经不能容两人并行,人到近前停下乔植才反应过来该让路,连忙退开时没留神脚下,被拉了一把才没绊倒。 “谢、谢谢,咳、不好意思。” 她笑了笑,说:“没事。” 后面的人认出乔植不是秀溪本地人,听乔植说元京墨和秦孝在上面泉眼那里,连声说他们也要过去,正好同路。 “舒清啊,元京墨就是元大夫的孙子,之前给大家伙送防暑贴的元家药馆。” 舒清点点头:“我记得。” 旁边的热情大姨说完又问乔植:“帅小伙,京墨和你说起过舒清书记没有?我们镇上新来的干部,顶顶好的女子!” 说到最后,她一脸骄傲地竖起拇指。乔植觉得自己被感染了,胸腔里也有什么跟着升腾膨胀,像要燃的烟花、火红的夕阳。 “说过,说因为新干部秀溪变得更好了,大家都在夸,”乔植视线落在随着步伐摇晃的乌黑的高马尾发梢,“没说过名字。” “舒清,舒展的舒,清澈的清。”舒清稳稳走着山路没回头,但声音里的笑一直能听到:“秀溪本来就很好,全靠大家支持配合,我才有机会锦上添花。” “舒清,”乔植轻声念一遍,“很好听。” 热情大姨在乔植背上拍了一把:“真是小孩儿,先不论干部不干部,光说年龄舒清就比你们大出六七岁,正经得叫姐才对。” 舒清还是笑,说:“叫什么都一样的。” 先前顺着泉水往下走时明明走了很久,现在往回返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 秦孝身上水迹最多,不过看起来幼稚活动应该没进行太久。旁边多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乔植正想问那人是谁,舒清先熟络地开了口:“你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要去溪边吗?” “在溪边待了一上午,想看看别的水,有位大爷说这边有泉,就过来找找看。” 热情大姨笑着“哦哟”一声:“真是巧,怨不得老话说心有什么来着。” 后面有人接了句:“心有灵犀。”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儿!下乡镇给陪着,看泉眼能碰着,天仙配喽。” 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要比舒清显年纪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看起来却腼腆,也和气。 他像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推了推眼镜温声切话题:“他们在计划制作秀溪的宣传视频,已经拍了许多照片。舒清之前提过想在网络宣传方面做些工作,我认为可以聊聊,现在的青年想法比我们前卫。” “说得像你步入老年了,”舒清说他一句,转而和元京墨一行打了招呼,接着看向手里拿着相机的何雨婷问到,“我能看看照片吗?” “当然可以!”忽然和镇上口口相传的人物离这么近说话,何雨婷止不住兴奋,两只手捧着相机给舒清看拍的照片,说她准备学简单剪辑,说蒋烈不仅肯借给她电脑,还要把视频发在一个有好几万人看的账号里面为秀溪做宣传。 蒋烈那个号说是炫富集中营也不为过,他在网上格外要面儿好胜,是以那个号的历史除了高调炫耀吹牛皮,就是和不对路的人隔空对骂。可能他发的新奇东西多,也可能他骂起人来爽,反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粉丝就五位数了。 打算发视频是真的,但这么被正经说给镇上管事的人,万一舒清也问他一句能不能看,蒋烈还真抹不开脸。 “书记,”谢一鸣在舒清看过来后说,“乡镇上可能接触网络偏少,但今后几年互联网肯定会发展飞速,如果想通过网络宣传,我建议注册一个专门的账号长期活跃,镇上官方的人来操作最好。” 舒清听得认真,缓缓点头道:“确实是这样,我之前只是随口一提,倒没有真的深入思考怎么落实。” 元京墨手指在下巴上点啊点,终于想起来,这股熟悉的气息,是政治课本的味道。 蒋烈更直接,刚才因为账号不用接受“检阅”松了口气,这会儿气更松,没忍住扭头打了个呵欠。 又一个。 第三个。 第五个。 忘数了。 终于,聊完了互联网新媒体,又说完了泉水保护生态治理,热情大姨寡言大哥们先下了山,元京墨少见的惊讶语气终于让蒋烈停止呵欠睁开了眼。 “我在校图书馆见过你的书!”元京墨手里拿着黑框眼镜男人的本子和笔,因为太过惊讶声音都破了点:“天啊我居然碰见活作者了!” “啊不是,”元京墨把秦孝碰了下接着反应过来,“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现实里的作者,现实里。” 男人不腼腆的时候笑起来颇有些温文尔雅的味道,说:“没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们学校图书馆包容度挺高的。” 元京墨差点没理解上去这句“包容度挺高”的意思,先没忍住跟着笑了笑,接着声明:“那本《林中壑》借的人可多了,我觉得写得特别厉害。” 男人有些意外似的:“你读完了?” “咳,”元京墨挠挠脖子,如实说,“看了一点。” 舒清笑起来:“我都拖了小半年才读完,你们这个年纪肯定更不爱看。” 男人丝毫不恼,眼里含着笑说:“那时候爱卖弄高深,遣词造句晦涩得很,这本以后如果能出版我送给你们,说不定能看两点。” 蒋烈凑过来看元京墨手里写了许多名字和符号的本子,问:“什么两点?” 元京墨刚当着作者本人说书没看下去,这会儿还要重复,看着提问的蒋某人一整个面无表情:“比之前看的一点,多一点。” “噗——” “哎呀不准笑!”元京墨把本子笔塞给他:“我签完了,你快签!” 蒋烈接过来,辨认中央竖着写的毛笔字:“……下、川?” 男人笑着推了推镜框,解释说:“《溪下川》是书名,这张纸到时会放在扉页,上面是写这本书时在秀溪遇见的人,名字或者什么都可以,很多不识字的人会直接划一道线。” 蒋烈没所谓,找了个空唰唰几笔写完,还把最后一个点画成了小爱心。 谢一鸣挨着写了,蒋烈咬得牙根发酸,恨不能用眼神把本子烧出洞。 纸笔传给何雨婷又转给秦孝,元京墨接过去欣赏了一会儿秦孝和他重叠一笔的名字,点了点数:“乔植呢?” 元京墨环顾一圈,小跑过去:“你怎么站这么远,就差你了,给。” 乔植下意识接过,先看到最下方一行小字。 【谨以此书 敬吾妻志】 笔尖无知觉触在纸面,缓缓洇出墨点。 元京墨听见身后的说笑声扭头看。 乔植旋紧笔帽,没有签。 第77章 八卦 中间几天大家都是在秦孝家住的, 一块儿做饭吃饭,一块儿上山下水,疯起来没日没夜的。 有次元长江开着三轮过来送东西, 想着小孩觉多怕早上去耽误睡懒觉, 特意选了中午头, 结果到的时候就秦孝一个人正在院子阴凉地里给自行车链子上油, 另外几个睡得个顶个的熟,一看就不是午睡, 是根本没醒。 “四仰八叉坦着肚, 小猪似的。”元长江回去之后和林珍荣说。 他送了不少东西, 肉菜水果油饼馒头, 二十多斤的大西瓜都搬了仨, 可还是惦记, 担心一窝小孩吃不好。 林珍荣给他捶了两下背:“小孩儿不都爱过家家吗,难得没大人在跟前, 指不定多高兴。再说,有秦孝在, 他有数。” “是, 秦孝有数。一伙人撒欢,我看着烤架小桌锅碗瓢盆的摊了一院子, 估计把他累不轻。” 其实秦孝没累着什么,本身他体力精力格外旺盛不说,这几天不管什么事都是几个人一块干的,除了他烤串好吃烧烤的时候他烤得更多之外, 其它时候连刷碗都是各刷各的碗筷, 锅盘盆勺一人一个,再有多的不是轮流就是抽签。 哪怕讨论该轮到谁或者抽签的时间, 足够秦孝把所有东西收拾完。 一开始也这样想过,可元京墨不让他包揽,拽着胳膊笑嘻嘻和他说,这样多有意思。 尽管蒋烈炒的焦糊土豆丝有点苦,谢一鸣的水煮肉片很水煮,乔植手打滑让三只盘子一命呜呼,但根据元京墨的满意度调查结果显示,大家这次秀溪之旅可以打上一百分。 当然,如果元京墨真的把满意度调查落实到群众中去,一定能感受到蒋烈的怨念。 ——少爷第一次在李老头家见识到真正的农村旱厕。 其实不是没做过心理准备,据说他爸当年因为什么事必须在农村住一个月,实在接受不了,晚上打电话给他妈嗷嗷哭,第二天他的母亲大人就隔空给派去了一辆房车。 但蒋烈知道这事的时候对着他爸肆无忌惮一通嘲笑,到自己的时候要面子,誓要证明比爹强。 再者当时刚出了谢一鸣那档子事,他也没心情。 在元京墨家去厕所的时候做心理建设足足做了三分钟,没想到和他想的大相径庭,虽然没有反光的瓷砖和浅淡的香薰,但很干净,进门墙角的小便桶带盖子,再往里是一大块厚厚的水泥板,中间的圆孔也有个带把手的盖子遮着,甚至可以说很板正。 秦孝家的简单些,但大体和元京墨家的差不太多,就导致只在元京墨和秦孝家待过的蒋烈以为家家户户的厕所都是这样。 直到去了李老头家。 李老头家里保留着最初始的农村旱厕的面貌,露天没顶,地面上两块大石头,中间一个不满不铲的土坑,甚至沾染遗留物的铁锨和粪桶就在旁边摆着。 异味冲天、苍蝇成群,蒋烈努力不让自己联想刚才看见的蠕动的白色生命体是什么,进去一秒捂着鼻子跑出来扶墙干呕了好几分钟。 谢一鸣在旁边给叩背,等好点才问原因,蒋烈根本不愿意回顾,更不可能说。 “哎,”蒋烈看谢一鸣要去,连忙伸手把他拉住,“别去,憋会儿回秦孝家再去。” “我不想去卫生间,就想看看。” “有病啊,看厕所?” 谢一鸣停顿半秒,直接说:“看你怎么了。” “你别管,我说不让去,你听不听?” “听,”谢一鸣笑笑,“难得愿意理人,我肯定听。” 蒋烈松开他手甩在一边:“你也没多想理我。” 如果是别的,蒋烈说晚上出太阳谢一鸣都不会反驳,可这句谢一鸣实在没法认,冤枉死。 “怎么可能?从那天晚上到现在,我的心意说得清清楚楚。” “别提那晚!” “好,”谢一鸣从善如流,“那是因为什么,你觉得我不想理你?” 蒋烈深呼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在申请转学?” 谢一鸣张张嘴,不等回答蒋烈就又说:“我都已经知道了!” “嗯,”谢一鸣垂下眼,“如果你真的不想继续待在同所学校,我走更合适。” “我什么时候不想——”蒋烈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确在第二天发现自己闯下大祸之后,下意识想缩头躲,问了管家怎么申请转学回国。 只是问问,哪想管家是个大嘴巴! “我不转学,也没有不想和你继续待在同所学校,”蒋烈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你的转学申请还能撤回吗?” 谢一鸣说:“能。” 蒋烈长舒一口气,隔了会儿,下定决心似的抬头和谢一鸣对视:“我和你赔罪,或者你上回来,咱们扯平,以后还和以前一样,行吗?” “呵,”谢一鸣忽然嗤笑了声,语气随之冷淡,“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从那晚蒋烈在party上误喝了酒,到神志不清拜托谢一鸣随便找个愿意和他一夜情的人来解决,再到第二天早上在不堪入目的床上发现高烧的谢一鸣,蒋烈整个人都像在做梦。 后来在冷水里泡到醒过神,只觉得谢一鸣想掐死他都应该,他任打任骂,拳脚都能挨。 可谢一鸣自始至终没动他一根手指,甚至一直在哄他、帮他,瞒过家里、朋友、学校的全是谢一鸣。 以至于现在谢一鸣只是语气冷了冷,蒋烈就浑身别扭从心里难受极了。 他就没长受委屈的细胞,心里一别扭脾气就噌噌往外冒:“那你想怎么样?你说你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我他妈不是同性恋也得喜欢你?谈不成对象朋友也不能做是吧,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就为了跟我搞基?” “对,是,没错,”谢一鸣每应一声就往前逼着蒋烈倒退一步,“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蒋烈,你说的上回来扯平对我没吸引力,如果只是想上你,那天晚上我能把你干死。” 蒋烈从没见过这样的谢一鸣,一时居然连反击都忘了。 “我还可以告诉你,那晚让你一次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愿意在你不清醒的时候用强,更是因为知道你的脾气,一旦我做了,你这辈子不会再看我一眼。如果有以后,蒋烈,那不是我的位置,你做好准备。” “谢一鸣你他妈想死是不是!” “申请撤回有15天冷却期,你可以在15天之内让我滚,我立刻跨国转学,不让你再见到我心烦。我不逼你接受,也不需要你赔罪,但想还和以前一样,不可能。” “你想滚快滚啊!有本事现在就滚蛋!滚出地球!” 他脾气上来不管嗓门,元京墨秦孝乔植一个两个三个从屋里出来,后边跟着动作稍慢的李老头和围在脚边喵喵叫的猫。 “妈呀,”元京墨看完蒋烈又看谢一鸣,“这是怎么啦?” 蒋烈扭头就走:“他犯病!” 虽然一开始不知道他们两个具体因为什么别扭,但最近几天下来有目共睹地慢慢恢复正常相处模式了,哪想最后会又吵起来。 这次看着比开始更严重,蒋烈爆发了,谢一鸣都不理人了。 确切说,是不理蒋烈。 但人又一直在蒋烈边上,蒋烈爱吃的菜靠近放,鞋带散了会提醒,甚至蒋烈蹲下系鞋带谢一鸣都站在旁边挡太阳。 元京墨的八卦心史无前例地旺盛,恨不能生出一双透视眼,好好研究研究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情况。 可惜透视眼不可能有,连一块分析的人都没有。 秦孝估计比他少几根细神经,根本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也不感兴趣。乔植倒是雷达灵敏,可他这两天不在状态,经常性心不在焉,临走上车前还不知道怎么愣了半天神。 被蒋烈催了两次才上车,蒋烈和两名司机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像被训练有素的特工一样动作利落地开后备箱拿东西,一声不吭小跑进元京墨大门里放下折返,等元长江和林珍荣反应过来要拦,两个人已经回车里启动出发了。 “谢谢叔叔阿姨这几天招待,”蒋烈从车窗探出头挥挥手,“我们一点心意,以后有机会再来玩。” 林珍荣手里拎着想放回车上的补品,只得远远嘱咐一声:“路上慢点儿!” “这几个孩子真是,”林珍荣把东西递给元长江,问元京墨,“你提前知道吗?” 元京墨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知道。” 即便有好几样元长江和林珍荣一时认不出是什么,可只看样子就价值不菲。让元京墨带去新城伤小孩感情,不回礼不像话,可真要回礼,农村哪有什么贵重东西? “好了,拿进去吧,”元鹤儒说,“那几个孩子我都号过脉,乔植经常低头不活动颈椎,一鸣用眼太多,蒋烈经常出了汗吹风,年轻不注意以后得遭罪。回头我制些甜丸和敷贴让京墨带着,再给几个孩子家里长辈带些养护心脏的保健药剂就是了。” 林珍荣心里舒展,笑说:“哎,听爸的。等开学我炒一锅干煸辣肉丝分瓶装好带去,看几个孩子都挺爱吃……” 大人说着话进了院子,秦孝伸手在元京墨耳旁打了个响指:“在想什么?” 元京墨抱起胳膊煞有其事:“为开学带不完的行李担忧。” “不用你拿。” “刚才蒋烈收回头去,关车窗的是谢一鸣!” 他话题跳跃太快,秦孝似乎消化了会儿,问:“你能认出来?” “能啊,只有谢一鸣手上戴戒指,还摞着戴了俩。” “嗯。” 元京墨这会儿脑袋运转得格外跳脱,左一句右一句的,一会儿说也要和秦孝去买对戒指,一会儿让秦孝猜等开学到新城蒋烈和谢一鸣会不会和好,一会儿又神神秘秘地问秦孝意见,他要是实在憋不住应该直接问蒋烈还是谢一鸣。 其实也就过过嘴瘾,元京墨没打算真去钻研别人不想说的事儿,不管关系好不好。 可没想到,蒋烈的电话先找上了门。 大晚上,元京墨刚准备见周公手机就响了,叫得人脑袋发蒙。 “元京墨,我想问问你和秦孝的事。” 元京墨呵欠打了一半卡住,眼泪差点憋出来,脑袋更蒙。 “我还没问你呢!” “先来后到,”蒋烈说,“我先问的,你先回答我。” 元京墨没什么怕问的,想想交换着来也不吃亏,主要他真挺好奇。 “好吧,”元京墨同意,“你先问。” “你和秦孝是谁追的谁啊?” 元京墨搓搓脸:“好像没有谁追谁来着。” “那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他的,他是不是从行动上越界一步步瓦解你的意志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就是喜欢、惦记、在乎,然后发现对方也这样,就这样了。” “要是对方不这样怎么办?” “不这样,”元京墨想了想,“那应该会把心思藏好,保持距离。” “就不能继续当正常朋友?” “肯定不行啊,除非有个人愿意忍着一直不戳穿,反正我不愿意,多难受。” 蒋烈忽然陷入沉默,元京墨困劲儿又涌上来,想睡了。 “你们那什么的时候,你怎么样……” 元京墨打了个完整的呵欠:“什么啊?” “咳,就是干那事的时候,下边的什么感觉,疼吗?” 元京墨醒了。 元京墨震惊。 元京墨大声。 “我哪知道哇!!!” 第78章 时间 蒋烈问的事, 元京墨其实挺早就做过功课,只不过空有理论,这份“理论”还是由五花八门的无证据信息东拼西凑出来的。 他和秦孝在同一张床睡过很多个晚上, 很多很多个时刻, 呼吸错乱, 胸膛动荡。 两具青涩年轻的身体, 两厢赤诚热忱的心意,紧密拥抱亲吻在夜色里时, 想要更进一步是太过正常的事。 最多的时候, 他们彼此圈拢对方的反应, 也十指交扣、抵在一处。有时候, 元京墨气喘, 秦孝却总也不够, 就让元京墨趴在床上,从背后完全把人罩住, 弄到双腿的中间,或者其他地方。 试过嘴, 可元京墨喉咙浅, 要不了两下就要呛,秦孝手搁在后颈也舍不得真使力, 倒变得折磨。 偶尔闹得厉害,最后关卡也不是没尝试过。 宾馆简陋,床头的纸盒包装褪了色,秦孝喘着气抓起地上的短袖随手抹掉淌的汗套头穿上, 沉声嘱咐元京墨一句“别开门”就带着钥匙大步出去。 他怕让元京墨疼, 挑贵的买得齐全,最贵的一盒能顶他一天工钱, 在架子最上面,秦孝看见包装上“止痛防伤”的字样,根本没犹豫。 但最后也没做到底。 手指加不进去了,秦孝抽出来换,才试探着一使力,元京墨就疼得岔了音。 之后秦孝再没试过。 甚至当时连买的一堆东西都不打算再要,元京墨嫌浪费,全塞进书包带走了。 用两层黑塑料袋装着,住宿舍时藏在橱子衣服最里面,现在一起出来租房,就放在床头能拉开的窄长小空间里。 元京墨跪坐在床上把床头木板合起来,手指扶着边缘点了点。 怪道有老话说记吃不记打,虽说也没真吃着。 反正元京墨已经忘了当时试的时候到底怎么个疼法,只觉得心里痒痒。 秦孝最近在附近一家烧烤店干活,父子俩开的,儿子是老板负责烤串,老人上了年纪动作稍慢些,负责打扫卫生,秦孝负责点单上菜收桌子。中间有回老板闹肚子赶上客人多,秦孝帮着烤了会儿,后来就和老板交替着干。 烧烤店打烊晚,不过学校快关门时人就少了,老板父子俩完全能招呼,秦孝基本九点半开始收尾,桌子擦完马扎摆好再帮着大爷扫地,他干活麻利,一套收拾完到家冲个澡,时钟才慢悠悠靠近十点。 今天也一样,元京墨在九点四十五时站在窗边往外看,秦孝步子大,走得也快,远远看见转眼就到楼下。 他习惯性抬头,冲探出身来挥手的元京墨打个回去的手势,加快速度上楼。 刚开学没多久,元京墨还没开始上晚自习。 秦孝不让他去接,只肯等元京墨上晚自习时再看时间一起回来。 烧烤味道重,秦孝进门接住元京墨,照例没抱久,先去洗澡。 元京墨听着哗啦啦的水声,一下下点着脚。 烧烤店下午两点营业,秦孝每天一点到提前准备,上午本来还想找个别的小时工,被元京墨坚决否了。 秦孝不睡懒觉,上午会陪元京墨一起去学校,元京墨上课,他去图书馆。 明天周末,元京墨甩掉拖鞋上床,拉开床头把一堆东西散在床上挑挑拣拣。 周末,元京墨不用上课,秦孝上午不用陪他去学校,也就不用出门。 起晚没关系。 睡晚也没关系。 水声停了,脚步走近,元京墨跪直起身,在秦孝走进房间的时候伸长手关上了灯。 “元京墨?” 突然的黑暗很快被适应,楼下路灯的光线透进窗已经变得格外微弱,但足够秦孝分辨元京墨的轮廓。 秦孝走到床边,带过来刚洗完澡的凉气,还有皂香。 元京墨仰头亲他,先亲到下巴,秦孝开始刮胡子了,胡茬随着生长速度的加快越来越硬,不太舒服,有点扎。 还是嘴唇更好亲。 舌头也不错…… 秦孝扣在元京墨腰侧的手越收越紧,把控着收住力道,剥掉短裤在中央揉了一把。 元京墨一哼,脊骨当即麻了。 压着倒下,扶在元京墨后背的胳膊终于察觉到床上多了东西。 “什——” 记忆先一步判断出这是什么,秦孝没继续问,元京墨听见清晰的吞咽声,伸手碰到滚动的喉结,指腹上下摸了摸。 秦孝攥住他手腕,声音明显变了:“不弄……” 秦孝顿了下,清清嗓子:“不用这个,我给你弄。” 他当然能把元京墨弄舒服,可元京墨躲开,又迎上来,在黑暗里仍然抵挡不了羞臊,身体滚烫,说话时候呼出的气也滚烫。 “我想用呢,”元京墨亲他耳朵,手指勾住秦孝脖子上的朱砂,捏着一点点扫突起的喉结,“秦孝,我想用……” 手腕被攥着猛地压在床头,朱砂因为和手指的忽然分开悬空乱晃,秦孝格外重地亲他,嗓子沉到沙哑。 “别嫌疼。” 秦孝话说得生硬,手上的力道像能把元京墨折断,可真的摸索着拆开用,动作又放得无比轻无比慢,比元京墨更有耐心地加进一根又一根手指。 风扇像是停转了,秦孝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在漫长的过程里,只小腿的汗就已经浸透床单。 秦孝托起元京墨的腰,元京墨仰着下巴,腰也向上反弓着迎合,小口喘着气保证:“真的可以了,我不嫌疼。” 他说得信誓旦旦,可紧接着就剧烈弹了下,哆嗦着蜷成一团。 “元京墨?” 没有应答,秦孝一下拍开灯,在骤然大亮的灯光里看见元京墨眼里晃晃悠悠的水光。 “疼厉害了?我看看。” “别——”元京墨就刚才一瞬间疼得控制不住反应,可回过神想,秦孝恐怕连一个顶都没进去。 缓过劲儿元京墨只觉得不好意思,捂着脸瓮声瓮气地说,“都丢没脸了,还屁股……” 秦孝看他这会儿像不疼了,提到顶的心放下一半,还是没法全放回肚子里,索性不管元京墨愿不愿意,直接把人屁股朝天翻过去压着检查。 元京墨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个,把灯关上呗……” “一会。” 没什么事,只是格外红,大概因为刚才用手,微肿着,跟随呼吸的小幅度愈发惹眼。 秦孝挪开眼不打算再看,拿过纸来让元京墨自己擦:“我去冲个澡。” 元京墨连忙扭着身子拽他,视线再飘忽也忽略不过高昂的物什,又想到是因为谁,颇心虚地咽了咽唾沫。 “那个,关上灯,再试……” 没说完又怂了,元京墨是真怕疼。 秦孝带着警告意味拍拍他臀侧:“下回再招火,你就使劲疼,疼哭我也不管了。” “说不定疼完就爽了呢……” 秦孝照着他屁股就是一巴掌,“啪”的清脆一声响。 “啊……”元京墨猝不及防叫了声,“你干嘛?” 秦孝额头青筋直跳,胸膛起伏半天挤出来三个字—— “闭上嘴。”- 假期蒋烈的问题元京墨一直没能答得出,也没能知道他和谢一鸣到底怎么了。 他们放国外假的时候回来了一趟,叫上乔植一起去秦孝干活的烧烤店吃饭。 冬天的烧烤不比夏天热闹,秦孝给他们烤串,动作娴熟得看起来有些随意,烤出一把端上桌时顺便吃点喝点,坐会儿再去继续烤。 元京墨的那份没有辣椒。他现在吃烧烤其实能吃微辣的程度,不过今年秋冬中招了流感,咳嗽许久不好,秦孝照着从元鹤儒那里来的食疗方子通宵熬出来两小瓶梨膏,从早到晚地冲水喝,才刚好。 因为和蒋烈和谢一鸣太久不见,秦孝才许元京墨吃烧烤,辣椒根本不用想。 “可惜国内不放假,要不我肯定再去秀溪玩一趟,”蒋烈把杯里的啤酒喝完,谢一鸣用水换掉空杯子,蒋烈没说什么,继续端起来喝,“看何雨婷发的视频,景色真是够漂亮。” 元京墨笑得开心:“你想去随时去嘛,寒假过年你们回来吗?” “还没定,”谢一鸣说,“可能在那边过年。” 蒋烈点点头,又补充:“如果回来我肯定去,随时等着接小爷啊。” “必须的。” 蒋烈弹了下舌,计划起来:“到时候先去接上乔植。” 马步鱼不太好咬,乔植嚼了会儿,说:“现在应该挺多人去秀溪玩。” “嗯,对,”元京墨端起倒进水杯的冰糖雪梨饮料,做了个敬酒的姿势,“多亏蒋少爷网上人脉广。” 虽然后来在网上被转发越来越多是秀溪的景色确实吸引人,但如果没有蒋烈的粉丝量打基础,秀溪不可能在短短半年里得到那么多人关注。 蒋烈臭屁地甩甩手:“小case,等小爷再发展发展,给你们拉个明星当代言!” “哦差点忘了!我爸妈前段时间还说有一群人去,说想明年在秀溪取景拍电视呢!” 秦孝弯腰放下新一盘,说:“综艺节目。” “嗯嗯嗯,”元京墨接过单独不带辣椒的几串,改口说,“是综艺节目。” “那得赶紧去,不然节目播完火了得人挤人!” “哈哈哈我们秀溪变成香饽饽!” “改名叫秀饽得了……” 这年春节蒋烈和谢一鸣两家人在国外过的年,不知道具体时差多少,反正春晚节目播的时候他俩在群里跟乔植元京墨点评了半天。 这个冬天他们没能来秀溪,第二个冬天也同样。 蒋烈仍旧一条不落地转发着秀溪的宣传视频,有时候很快,有时候会隔段时间。 秀溪似乎就在这长长短短的一条又一条视频里,悄无声息又如火如荼地变了。 不断拓宽的沥青马路,铺进深村小巷的水泥窄道,许多人家推掉旧屋新建起二三层的楼房,山上开始修缮阶梯寺庙,镇上有了大型超市商场,饭店宾馆敲锣打鼓落地开张。 来药馆看诊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元长江买下院子附近的一块地基,找打工队盖成一排房间,供求医问药的人歇脚住宿。 “长江,你去给京墨汇钱了吗?” “汇完了,按你说的多汇了三千。” 林珍荣点点头:“这学期要实习了,花钱地方多,剩下总比不够强。” “说得对,”酷暑才过,傍晚照旧热着,元长江接过凉茶抹了把汗,“说快也快,转眼大四了,实习半年再回学校收拾收拾,咱儿子就正经大学毕业了。” “什么收拾,是写毕业论文。”林珍荣笑着边说边解锁手机,给元京墨打电话。 元长江也笑,看林珍荣表情不对,就问:“怎么了?” “打不通。” “没人接?” 林珍荣说:“不是,说无法接通。” “兴许没电了,没看手机不知道。” 林珍荣也这么想,可过了半个多小时再打还是没通:“现在小孩都一时半刻离不得手机,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候,没电不会发现不了呀……” 元长江揽着林珍荣拍了拍她肩膀:“别急,一时没地方充电也说不准。再等一个小时咱们打过去试试,再不通明天咱们坐车去趟新城。” 只是电话打不通而已,原本不至于这么紧张。 但元长江和林珍荣都没办法不紧张。 今年,是元京墨的二十岁。 时间过去半年,元长江和林珍荣的心就提了半年。 一个小时过去,电话还是没有打通。 林珍荣显而易见焦灼起来,但拦着先没让元长江告诉元鹤儒。她攥着手机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想到:“打给秦孝问问,今天是星期六,说不定京墨会去找秦孝玩。” “我没存秦孝的号……对了,原先那个老式电话本,京墨往上边抄过他跟同学的号码。” 座机早就撤掉,电话本翻了许久才终于找出来,两个人在灯下仔细辨认泛黄纸页上的数字,好在拨通了。 ——“喂。” “秦孝吗?我是你元大嫂。” 秦孝意外地看向元京墨,元京墨刚才就紧挨着秦孝在看他给自己修手机,听筒里的声音自然也听见了。元京墨连忙捂住嘴避免发出声音,碰掉坏手机也顾不上捡,示意秦孝赶紧回话。 “咳,大嫂,是我。” 这边林珍荣也因为听筒里突然的沉默和声响和元长江互相看了看对方,接着暂且压下疑惑说:“我想问问京墨和你在一起吗?” 临近元京墨实习毕业,他们开始考虑以后。昨晚还聊了很久,两个人都想回秀溪,可回秀溪势必会更早面临出柜,小镇再发展,短短两年也不能让大家的思想从不知道到接受。如果想把出柜的波涛无限期推后,那么留在新城是最好的选择。 也许是刚聊过这个话题原因,两个人在听到林珍荣声音时心里都“咯噔”一下。 心虚促使秦孝在元京墨使劲摇头前就给出了相同答复:“没有,怎么了吗?” 林珍荣皱起眉头:“下午给他打电话一直打不通,不知道是怎么了,想着也许会去找你玩。” “哦,他手机坏了,”知道前因后果,秦孝终于恢复平常,“今天下午我们一起吃的饭,他手机有一块屏幕黑了,可能还没修好,我等会儿去找他让他给你们回电话。” 林珍荣下意识阻止:“不用不用,天都黑了你别折腾,他修好手机收到短信就给我们打过来了。” 秦孝说:“没事,离得很近,几分钟就到。” “差点忘了你干活的店就在学校旁边,这个时间烧烤店还不下班吧,你先忙你的。” “烧烤店老板有事回老家了,这两天没开门。” “这样啊,那你就好好歇歇玩玩,别总想着干活了。” “哎,”秦孝应了声,“大嫂你们等一会儿,别担心。” “行不着急,麻烦你跑一趟,路上慢点儿走。” 秦孝说:“应该的。” 电话挂断之后不久,元京墨果然用秦孝的手机打了过来,说自己手机坏了,明天去修。 知道没事就放下心,林珍荣简单聊了两句,说等修好手机再聊。打完又想起忘了和元京墨说汇钱的事。 元长江说:“这会儿秦孝应该没走远,再打过去说一声,干脆让他买个新手机,修了也用不久。” 林珍荣于是又打过去,元京墨接了:“妈?” “秦孝还没回去啊?” “啊、啊对,他去厕所,一会儿就回。” 林珍荣看看元长江,元长江接过手机去,说:“没啥事,今天给你汇了五千块钱,你明天去买个新手机,买个好的,爸妈再给你汇,别舍不得花钱。” “给我汇那么多干嘛呀,我够用的。” “多了比少强,别难为着自己,你买完手机记得打个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跟你妈都打算坐车去了。” “别来别来,”元京墨嘴比脑子快,说完顿了下解释,“过来一趟太折腾了,我最近一直在弄实习的事也没时间,你们要是想来的话等假期我好好带你们玩。” 元长江刚才开了免提,林珍荣也听得清楚。 “好了,先不多说了,”林珍荣抿抿唇,“让秦孝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嘞放心吧,拜拜哈爸妈。” 手机恢复到桌面,又自动熄灭屏幕,林珍荣在沙发上坐下,总是忍不住回想电话里两个孩子接二连三的慌张。 “长江,这俩孩子别是出了什么事瞒着家里吧?”林珍荣一瞬间想到许许多多种可能。 伤了?病了?长大懂事不愿意他们担心,所以报喜不报忧? 元长江心思没有林珍荣细,但元京墨那么果断迅速地拒绝他们去新城,元长江也觉出来了怪。 “从京墨念大学,就开学送了一次,”元长江说,“去一趟也应该。” 林珍荣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去看看没事最好,咱们找个旅馆住一晚就回来,不耽误他准备实习。” “行,明天一早就坐车去。” 第79章 心慌 有网上对秀溪的长期宣传, 又有越来越多人的口口相传,药馆说门庭若市也不为过。 不论人多人少,元鹤儒的药方药材从没涨过价, 也没有停止过外出, 只是出远门的时间短了, 次数也少了, 每每计划出门,总要提前许多日子在药馆外挂上告示牌, 好让来寻医问药的人心中有数。 前两天元鹤儒刚走, 要去一家药材厂实地考察, 家里没人招待总觉得不算妥当, 林珍荣便说让元长江留在家里, 这样来看诊的人虽然一时见不到元鹤儒, 也多少心里能有个底。 “我哪能放心,”元长江不同意, “后面大院都敞开着,也贴了说明, 不耽误来人歇脚住宿。” “又不是头一回去新城, 有什么不放心的。”林珍荣这样说着,没有继续坚持。 年轻的时候, 还没结婚,家里带着去城里买布,专门挑了最大最时兴的店给她置办衣裳。当时买的东西多周围人也多,到车站准备回家时忙乱间被挤散, 遇见了拍花子。 要不是元长江那天正巧也去了那家店, 为了找机会和她说句话远远一路从店里跟到车站,谁都不敢说会发生什么。 后来这么些年, 元长江没让林珍荣一个人出过远门。 先在镇上大路边等通县城的大巴车,两个人带的东西不多,一个手提包里装了点现金、一袋油饼、两包榨菜、几个橘子和一个装满温水的大保温杯。 元长江又检查了检查保温杯有没有拧紧,低头抬头的工夫忽然过来个陌生男人和林珍荣搭话。 问:“大妹子,元鹤儒是在这儿吗?” 元长江先往前挡了一步,因为那人不问他倒问林珍荣,又听见张口就叫元鹤儒名字,元长江生出些不快,说:“他是我爸,你有什么事?” 男人很吃惊似的,皱着眉头重复了遍:“你是他儿子?” 这人说话不招人待见,元长江上下打量他一眼,只把林珍荣又挡了挡,倒没从语气里表现出反感来,只又问一次:“有事吗?” 一般来找元鹤儒的人都是问药馆怎么走,想看病问诊,可这个人却不问路,反倒问起元鹤儒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又追问年龄生辰。 元长江见他不答只问,于是也不回答,僵持了会儿那人才松口,先说道:“我是来帮我爹寻人,他从前念书时有个同窗叫元鹤儒,网上的视频里只有一个侧影,几十年没见,我爹拿不准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他病着出不了门,我替他来问问。” “仙鹤的鹤,儒雅的儒,”元长江说,“年龄生辰不好随便往外说,我爸近几天不在,你过段时间再来吧。要么你留个名字电话,我联系上之后替你问问。” 男人有点着急:“现在打个电话问问吧?我爹最近病得厉害,实在不敢等,拜托你了大哥。” 林珍荣在后面拽了拽元长江,说:“打个电话问问不妨事,而且爸不一定接。” 元鹤儒忙正事的时候不带手机,元长江拨过去果然没打通,于是点开电话簿说:“你留个号,是不是的我都给你回信。” 记完号码男人说自己姓刘,元长江问:“你爹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没法问,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男人却支吾,末了只说:“兴华书院,我爹说了,说兴华书院他肯定就知道是谁。” 大巴车已经驶近,元长江没工夫和他墨迹,应了声“行”就和林珍荣上了车。 车开出来一段还能看见男人站在原地,林珍荣问:“爸以前在那个学校念过书吗?” 元长江说:“我也不知道,没听他提过。” 林珍荣点点头:“说不定赶巧了重名。” “嗯,不管了,等打通电话问一句算事。” 保险起见早走的,到县城等了将近俩小时,坐上通新城的客车,在路上吃了油饼榨菜垫肚子,晃晃悠悠到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上次来新城的时候还是元京墨大一开学,转眼三年多,不声不响就过去了。 当时包了个车直接从家送到校门口,十点多就到了。这次从车站下车就已经不早,再问着人坐公交,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饭点,偌大校园里到处都是人。 元长江和林珍荣倒是还记得元京墨的宿舍,可林珍荣考虑得多,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给元京墨打电话说一声的好,担心直接到宿舍去找人对元京墨影响不好。 这次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走,去宿舍看看,”元长江做了决定,“穿得干净板正丢不了人,再说咱儿子也不是那虚荣攀比的小孩儿。” 进门没碰到宿管,元长江和林珍荣不知道要登记,到三楼径直往尽头的301走。 敲了敲门里面有个男生吆喝着“进就行啊”,元长江于是在前面推门进去。他知道谢一鸣和蒋烈出国了,倒不意外有陌生面孔,笑了笑说:“你好,我们找元京墨,他没在宿舍吗?” “元京墨?”男生扯下耳机,“我们宿舍没有叫元京墨的啊。” 林珍荣在后面没有贸然往里走,小声说:“难道调宿舍了?” 元长江想了想,又问:“那乔植在这个宿舍吗?” “乔植在,那个是他桌子,”男生指了指,说,“他和我们不一个专业,最近好像课挺多可能得晚上回来,我打电话问问稍等哈。” “不用麻烦了孩子——” 没等元长江阻止,那边电话已经通了。 乔植勺子“啪”地掉进碗里:“元京墨爸妈来了?” “啊,应该是,我问问。” “等等等等等!”乔植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脑速能赶上比赛的时候解大题,“你别说话,我问你就说是不是就行。” 男生:“啊?” “默契呢大哥?我明儿给你带煎饼果子!” “啊,好说,”男生转头和元长江林珍荣说,“叔叔阿姨你们进来坐,学校有个临时通知乔植先和我说一下,马上就好哈。” “没事没事不着急,别耽误你们事儿。” 乔植听见声音连身份都不用确认了,单手端着餐盘快步往回收处走:“你和他们说元京墨不在咱宿舍了?” 男生:“嗯。” 乔植深呼吸了口气:“你说元京墨搬出去租房子了吗?” “我哪知——”男生卡在一半,为了煎饼果子的尊严急转弯说:“没。” “傻了我,忘了你根本不认识元京墨。” 男生:“是。” “滚蛋,”乔植让开差点迎面撞上的人说了句不好意思,“你就说我马上回宿舍,让叔叔阿姨在宿舍坐会儿,别的什么都说不知道就行。” “得嘞,退下吧。” 乔植二话不说挂了。 接着飞速给元京墨打电话,结果电话语音视频全没人接,只能匆忙发了句语音消息说情况,然后打给秦孝。 好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秦孝接了。 “喂。” “元京墨爸妈来了!”乔植噼里啪啦一通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来总之现在他们在我宿舍已经知道元京墨不在我现在宿舍住了,我临时找个其他宿舍同学的床说元京墨调了寝也行但是没法包不露馅,元京墨电话打不通你赶紧做决定,到底直说在外面租房子还是找个外援说调寝了?” “你直接说我在外面租房子吧。” 乔植脚底一刹:“我靠,元京墨?” “我手机不小心静音了,”元京墨咽了咽口水,一边慌一边竭力压着,说,“我枕头是家里做的,是不是我的床我爸妈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帮忙拖他们一会儿,带他们去食堂吃个饭也行,我现在赶紧回去收拾,有事发消息。” 挂了电话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未接提醒,元京墨有一会儿没动。 他心虚得厉害。 元长江和林珍荣不会无缘无故忽然来学校,就算要来也该明明白白和他说才对,昨天电话里只是提了一句,根本没有确定说要来。 会是因为什么? 年初秀溪发了一段“我为家乡代言”的视频,元京墨何雨婷他们都有出镜,中间因为雪滑元京墨差点摔跤,下意识喊“秦孝”的同时秦孝稳稳把他扶住了,镜头就顺势给了秦孝,让他介绍一下秀溪,秦孝话少,沉默一会儿说了句“秀溪景好,人更好”。 后来那条视频浏览量不断上涨,很多评论说秀溪肯定是好地方,不然养不出那么多好看的人。前几天秀溪又出了一个长视频合集,里面有这段,下面新出来许多评论,说“嗑到了”、“发现CP”之类。 难道被爸妈看到了? 应该不至于才对,元京墨自己都是从网上搜过才知道是什么意思,元长江和林珍荣应该不懂这些词。 那是昨天打电话被发现了?哪里露了马脚?还是—— “元京墨。” 秦孝看着元京墨微微晃动的瞳仁,在他后背搓了搓,说:“我们先回去收拾,走一步看一步,别害怕。” 元京墨长长呼一口气,快步和秦孝往回赶,不想其他。 烧烤店离房子不远,店老板家里有事没法干了,来收拾东西。店铺今年的租期还剩两个月,转租不值当,直接关门又太亏,于是让秦孝看情况能不能找几个兼职帮忙顶段时间。 元京墨和秦孝商量着问问租金多少钱,合适的话他们可以续租一年,让秦孝干干试试。 刚才问了租金,老板还特实诚地给他们看了流水,说进货渠道这些都能直接转给秦孝,让他们尽快决定。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商量就接到了乔植电话,这会儿更没心思商量了。 唯一运气比较好的就是房子的房东最近不在新城,并且因为要搬去另一个城市房间基本清空了,没再上锁。 顾不上其他,元京墨和秦孝手忙脚乱往空房间搬,两层褥子分开,枕头分开衣服分开,最后终于收拾出分别住两个房间的样子时,元京墨后背已经浸透了汗。 秦孝把元京墨黏在额头的刘海拨开:“有事往我身上推,我没顾忌。” 元京墨呼吸还没平稳,胸膛起起伏伏的,嗓子也有点哑,但没有半分犹豫就回答。 “我们一块儿。” 第80章 不安 也许小孩子说谎的时候, 都以为自己滴水不漏。 像小时候身体弱家里不让吃辣条,嘴馋悄悄买了在外面吃完扔掉包装,擦干净嘴巴才放心回家。高高兴兴说话时隔着距离就能闻到味道, 仔细看整齐的白牙缝里还有零星红辣椒。 像冬日里赖床, 被叫了几遍还是没起来, 又怕爸妈催着急, 于是清清嗓子扬声说自己在找衣服。其实隔着门就听出声音半睡不醒,话都说不分明。 不算大事的偶尔一两次, 看他开心, 觉他可爱, 没人舍得呵责。 于是就以为没有破绽, 翻篇过去了。 秦孝和元京墨租的房子在三楼, 客厅连着晒衣服的小阳台, 晾衣杆尽头挂着一串风铃,元京墨喜欢的卡通人物已经褪了色。 洗手池旁的壁龛里同款不同色的牙刷牙杯并排放着, 旁边有一支牙膏、一块香皂。 两间朝阳的卧室一大一小,元京墨住稍小的次卧, 一张床、一排衣柜、一套桌椅, 靠墙的位置放着杂物架和落地扇,不算拥挤, 但一眼看过去满满当当。秦孝说他住在主卧,面积大些,东西却少,墙角的桌面落了层浮尘, 衣柜门下缘的缝挤住一片衣角。 褥子窄一截该靠外侧放, 墙边随便找点衣服布料垫垫,不影响睡。这样靠中间铺里外都缺不说, 老式木头床边缘棱角分明,露在外面下床时很容易磕碰到。 哪怕一次两次没察觉,睡得日子长了,总该有发现的时候。 林珍荣在客厅坐下,接过秦孝倒的水喝了一口,元长江接在手里端了会儿,放在了旁边桌上。 “你们——” 元京墨眼皮一跳,绷着声音应了声:“啊?” 但元长江话断在这儿,没接着说。 林珍荣看了元京墨一会儿,两只手捧着杯子又喝下小半杯水,但还是缺水似的:“我俩来得急,没顾上给你们带东西。” 声音有点哑,林珍荣顿了顿,轻轻清了下嗓子:“这段日子总做乱七八糟的梦,胡思乱想的,不来亲眼看看不放心……没事就好。” “我没事儿,就是最近选实习单位投简历忙了点,别的什么事都没有。” 元京墨说完林珍荣点点头,元长江伸手把林珍荣手里的茶杯接过来放下。 “京墨,”元长江视线落在元京墨握成拳的手上,又移到元京墨的眼睛,“我记得你之前说能自主实习,只要有盖章证明,在家里药馆也行。” 元京墨显然没想到元长江会忽然说这个,意外着轻轻答应一声,没说出别的话。 “秦孝在烧烤店干得还好?”元长江看向不作声但一直紧绷朝元京墨微倾身子的秦孝。 秦孝说:“还行。” “老板快回来了吧。” “回来了,”秦孝如实说,“他家里有事没法继续干,想让我给照应段日子。” 听到这儿元长江转移注意力,起了点精神:“历练历练是好事儿,有经验了说不定以后能自己开个店。” 元京墨忍不住接话:“是这么打算的来着,老板还说给介绍进货渠道。” 元长江点点头:“那秦孝在这边,把店盘下来?” 秦孝在元长江的视线里沉默几秒,说:“还没定。” 安静或许是骤然出现的,只不过通常在蔓延后才察觉,连刚才有没有在呼吸都忘了。 手机“叮咚”一声,元京墨在这个瞬间几乎觉得被救赎,像是这声消息提示音把水面塑料纸似的撕开一条口子,不论之后怎样,至少在当下这一秒,元京墨得以大口呼吸。 是乔植来问情况,元京墨回复完又随手往上滑了下,看到那会儿乔植和他“串供”的消息忽然想起爸妈还没吃饭,乔植原本想按元京墨说的带着元长江和林珍荣去食堂吃饭,拖会儿时间,可两个人都不饿。 元长江和林珍荣说让乔植去忙,他们在凉亭歇歇脚,可乔植不愿意,后来林珍荣说随便逛逛,乔植如蒙大赦一秒跳起来扮演导游角色,给他们介绍学校看建筑看锦鲤,直到元京墨打过电话来。 “爸,妈,咱们先去吃饭吧,小区就有家很实惠好吃的饭馆,要是不想出去吃在家做也行,厨房肉菜都有。” 林珍荣没胃口,可天已经黑了,两个小孩一看就是没吃饭的样子。 “在这儿吃吧,”林珍荣缓缓起身,“我做饭,好长时间没能做饭给你吃了。” 元京墨立刻说:“不用不用,你们坐一天车了,赶紧歇会儿。” 林珍荣已经走到厨房门口,卷着袖口问元京墨:“难道你做?” “秦孝……”元京墨抿抿嘴,音量不自觉降低,“秦孝做饭很快。” “行了,有爸妈在,不用你们,”林珍荣边往里走边喊了正出神的元长江一声,“长江,来帮忙。” 厨房不大,也就够两个人在里面,再来个人就转不开身了。燃气灶和家里的一样,油盐酱醋都在台面摆着,菜在筐里,肉在冰箱,林珍荣大略打量一圈有了数,让元长江先剥葱蒜。 她说第二遍时元长江才答应,蹲下在筐里挑拣一会儿,随便摸出半头掰开的蒜。 “元大哥,大嫂。” 元长江蹲着剥蒜,林珍荣正洗菜,关上水问秦孝:“怎么了?” 秦孝个子高,在外面待的这几年愈发结实健壮,一进来便让本就不大的厨房显得格外拥挤。 他没继续往里走,站在燃气灶旁边按开油烟机又关上:“这是油烟机,一会儿炒菜打开能吸油烟。没有馒头了,大米在角上那个橱子里。” 林珍荣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等应答,秦孝又说:“有事随时叫我。” 他说完就从厨房退出来,正对上元京墨一双因为不安乱晃的大眼睛。不好有接触的动作,秦孝动动唇,无声说“没事”。 但事实上,到底有没有事,他同样拿不准。 原本秦孝已经打算好,一旦真的到了被发现的那天,他挡在前面。他喜欢上元京墨,他追着元京墨来了新城,他要和元京墨住在一起,他想同元京墨长久。 没有一句假话。 如果到了更糟糕的程度,他不怕被骂,他比元京墨抗打,他没有家人,他怎么都可以。 独独没有想到过现在的情景。 说被发现了,可林珍荣和元长江的反应太过平静,说没有被发现,又总觉得哪里已经出了纰漏,林珍荣和元长江的表现不像平常。 一餐饭吃得安静,话最多的元京墨乖乖夹菜吃饭,秦孝一贯话少,元长江和林珍荣像是饿了,但埋头吃到最后,林珍荣也没有吃完碗里的米饭。 元长江端过林珍荣的碗,囫囵用筷子把白米拨进嘴里。 粮食不能浪费。 搁下筷,等元京墨吃饱了,元长江问:“附近有旅馆?” 元京墨立刻说:“你们住这儿就行,我——” “我屋大,”秦孝说,“大哥大嫂睡我屋里,我睡沙发。” 说完秦孝要收碗筷的手一顿。 两个男生有什么不能睡一屋的?元京墨的舍友去秀溪玩的时候几个人都能在一个屋里打通铺,以前元京墨也不是没在他那住过。 甚至,也许两个人大大方方地说只租了一间屋,为了省钱也好租房受限也罢,根本没有问题。 “我们去旅馆,”林珍荣把元长江面前的碗筷摞在一起,“过来的时候我看见牌子了,不远。” 元京墨眨眨眼睛:“哦……” 元长江没注意路边有没有旅馆,不过林珍荣知道就好。元长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最近家里不忙,我和你妈在新城多待几天,等你忙完一块回去。” 如果说之前元长江提到自主实习的事还能勉强解释成随口一问,那么现在就是实打实的要求,连商量都没有。 “长江……”林珍荣在桌下抓住元长江的手,像安慰又像劝阻。 元长江没有改口,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林珍荣隔着一方饭桌看了会儿元京墨,说:“今年我总做梦,你爸也是想着每天见着你能让我安心。上学、实习,都是大事,爸妈私心里想让你回家,平安健康就好,但总归是你的将来最重要……想在哪里实习工作,你慎重考虑,自己决定。” “我回家。”元京墨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 他从刚念大学时就想毕业后要回秀溪,几年过去,这个念头从没有变。 其实学校安排的实习大多是在中医馆从打杂做起,如果不长期留下,到实习结束都不一定能做上助手。说句不谦虚的,这个过程对元京墨而言就是浪费时间,他不比坐在诊台后面的大夫差。 学校的专业老师看重他,专门给他单独推荐了中医院的实习单位,一直鼓励他留在新城或者去更大的城市发展,后来知道他坚持要回秀溪,才说,如果是这样,在外面实习半年可能比不上他回药馆试着独当一面进益大。 最终挑挑拣拣想从学校在新城的实习点里选一个实习,根本原因是他想和秦孝在一起。 这样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每天都雀跃,元京墨过不够,多半年也好,多一天都好。 可现在,元京墨不可能继续留下。 剧烈的心虚和愧疚几乎将他淹没,他无法再怀着侥幸心理,自欺欺人说爸妈只是累了提不起精神。 回家,听到这样符合心底期待的答案,林珍荣本该高兴,可心口的石头却只是偏了重心,换了另一边沉甸甸压在上面。 那重量压得她无法思考,也无从应对。所有行为都顺着本能进行,甚至觉得一切都飘忽,没着没落碰不到实处一样。 直到元长江反手把她的手紧紧攥住,林珍荣如同在风雨飘摇里觅得枝干,却不把自己压过去,只以最温和又坚定的力道反馈传递,让双方彼此依托。 林珍荣轻轻呼出一口气,竭力自然地看向秦孝,问:“秦孝是要给店老板照应段时间吗?” 秦孝沉默两秒,说:“不了。” 【完结】 第86章 新岁 “秦孝呢?” 元京墨从被奔跑和火焰充斥的梦里醒来, 看见林珍荣就急急问:“秦孝呢?!” 他的记忆停留来砸向秦孝的树干和火。 林珍荣像是有些拿不准:“他应该……” 这一刻的犹豫可以让元京墨冒出无数种不好的猜测,他掀开被子下床,刚踩到地面膝盖就控制不住地一软。 林珍荣慌忙扶他:“别着急, 你缓缓神。” 元京墨瞬间崩溃般哭喊:“我要秦孝——!” ——“元京墨。” 元京墨仰头看见推门进来的人, 在当下一秒体会到铺天盖地的满足和庆幸。 “秦孝!” 不等秦孝上前, 元京墨直接冲了上去抱住他:“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秦孝你不能有事, 我不能没有你, 我真的不能……” 他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断断续续抽噎着也不停在说, 秦孝说“没事”他不管, 跟在后面的元长江扯他胳膊他也不管, 只把秦孝抱得更紧:“我就要跟你在一块儿,每天都在一块儿, 每分钟都在一块儿,我不管, 我什么都不管了……” 元长江无奈提高嗓门:“秦孝背上有伤!” 元京墨一愣, 终于松了手,脸上挂着泪珠又着急要掀秦孝衣服。 “元京墨, ”秦孝无奈攥住他的手低声哄,“我没事,真没事,大哥大嫂看着呢。” 世界上如果有机器人快要没电还能勉强动, 大概就是元京墨现在这样。 动作迟缓, 关节僵硬,眼神飘忽, 低头不动的样子像在寻找地缝。 三个人的目光全在自己身上,元京墨谁都不想看,埋头跑回床上钻进被窝:“我困了!” 过了会儿又冒出个乱蓬蓬的脑袋:“秦孝,你别走。” “唉,”元长江抱着胳膊倚着门框叹气,“也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能记起来自己还有个爹。” “哎呀爸——”元京墨拖长调子喊,又伸出手拽林珍荣:“妈——” 林珍荣擦掉眼角的湿润,忍不住笑:“好了,你安心躺会儿,秦孝背上有烧伤需要按时换药,在咱们家养段日子。” 元京墨语调高高扬起:“住在咱们家?” “嗯,”林珍荣故意逗他,“你不愿意?” 元京墨又把脑袋蒙上了。 不一会儿被子里传出声儿:“爸妈万岁——” 镇上的人都知道秦孝住在元京墨家养伤,都知道是为了找元京墨受的伤,没人觉得不应该,许多看望的人都直接到元家来。 最早来的是小男孩爸妈,带了一堆东西,对元京墨和秦孝千恩万谢,元京墨实在受不住这场面,悄悄扯着秦孝袖口看准时机撤退。 具体的失火缘由已经很难查出,当时不知道哪家人上坟烧纸没把火灭死,小男孩去山上捡石子看到了,抓了一堆东西盖上灭火,过了会儿又从缝隙里冒出火苗来,他继续找东西盖,火又继续冒,烟越来越呛,小男孩终于意识到自己完不成任务要回家找爸妈,结果还一脚踩空了。 后来舒清和她丈夫一起来过,说上坟烧纸的区域全部砌了水泥方格,不准在空地上随便点火,还准备开春天暖和了就往各个山上引水泵,以防再有万一。 “没人出事就是万幸,”舒清放下两本书,笑着说,“给,他的书,看不下去不用勉强。” 元京墨打开先找到自己和秦孝的签名拍了张照片,又拍了张全的发到群里。 “没有乔植的呀?”元京墨找半天没找见,在群里问。 乔植说:“嗯,我没签,你俩怎么样,我们得年后再慰问了。” “我俩没事儿,秦孝快好了,我更没事儿,”元京墨跟着换了重点,“过年多忙呀,你们别折腾,答辩的时候学校见吧。” 几个人说行。 不断有人来看,张成还领着园园来过,当时因为心肌炎休克被她奶奶抱着来药馆的事好像才过去没多久,白白胖胖的小女孩已经抽条长个儿,说话的模样正经像个小大人了。 “这是我奶奶养的鸡下的蛋,她腿疼来不了,让我嘱咐你们好好养身体,不要落下病根。” 元京墨笑着正经答:“好的替我们谢谢奶奶,我们都好啦。” 秦孝在旁边也带着笑。 张成不见外,也不用元京墨安排,自己挑了个橘子剥皮吃,等妹妹完成慰问主题他第三个也吃完了。 “你俩真是够有缘的,初中你帮他,高中他护你,这都不上学了还没完,这是要缠缠绵绵到天涯。” 元京墨例行怼他:“我们乐意,要你管。” 怼完才反应过来什么:“初中?我帮秦孝?” “啊,当时有伙中专的跑去犯病,找上秦孝了,不是你大老远扔个球过去喊‘老师球丢了’,把老师带过去的?” 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元京墨努力回想,当时好像是在上体育课,那群人在学校操场和后门挨着的那里。 但再具体的已经记不清了,元京墨转头看秦孝:“真是你呀?” 秦孝承认:“嗯。” “我怎么不记得是你了呢?” “你当时吓得不敢抬头。”秦孝现在想仍然觉得有意思,身板瘦小生得白净一看就乖的人,硬着头皮给他解围,结果自己吓得连续几天路上都小心翼翼。 虽然,元京墨的球晚到两分钟,那些只会咋呼的人就会被解决完毕。 但如果能选,秦孝还是希望那个球出现。 张成左看右看插不进话,总觉得自己多余,拽着无聊剥开个橘子准备吃的园园走了。 “哥你急什么,我都剥开了。” “揣兜里,回去吃。” 连续好久都是这样被探望慰问的日程,直到何雨婷过来,元京墨才恍然意识到已经腊月二十九了。 明天就是年三十。 “秦孝。” “嗯?” “今年在我家过年吧?” “嗯。” 元京墨笑得像偷到油吃的小老鼠,喜滋滋的:“以后都在我家过年。” 秦孝说:“我努力。” “我爸妈打算从镇中央大路边上给我买块地基盖房子,就选在你店旁边吧,怎么样?” 简直明目张胆,秦孝看着元京墨眉飞色舞的模样,点点头:“那片地方挺好。” “那当然了,不看是谁俩相中的地方。” 秦孝笑起来,罩着他后脑勺晃了晃。 这年除夕下了场大雪,空气都湿润清爽,何雨婷去了下溪请李老头到家里过年,李老头不肯。 何雨婷就和杨春苗还有何雪晴提着调好的馅和面团,直接去了李老头家里包饺子。 元京墨没出去玩,五个人在屋里看电视守岁,十二点一到,外面鞭炮争先恐后地炸响。 元鹤儒说:“京墨,秦孝,去沏新茶。” 两个人一块儿起来,一个涮茶壶一个拿茶叶。两人身上都是林珍荣新做的棉袄,同款藏蓝花色,还都穿了差不多色的牛仔裤,乍看像一户人家的兄弟俩。 倒了茶先给元鹤儒。 元鹤儒接过来,说:“要是秦孝不嫌小了辈分,以后在家就随着京墨叫吧。” 秦孝动动唇,空咽一下又清清嗓子,说:“爷爷。” “好,”元鹤儒应了,从口袋摸出两个红包,“新年讨个好彩头,健康平安。” 元京墨和秦孝一人一个接了,元京墨反应过来,笑眯眯挨着元鹤儒把吉祥话说了一大串。 秦孝把另外两杯端给元长江和林珍荣,停顿两秒说:“爸,妈,喝茶。” 元京墨屏息凝神,直到看见两人接过去喝了口,又各自拿出两个红包,才放心笑起来:“真好真好,我以后过年有六个红包!” 林珍荣笑嗔他:“贪心,别欺负秦孝。” 元京墨晃晃脑袋,笑眯眯说:“那我到你们看不见的时候再抢好啦。” “行了,”元长江说,“玩去吧。” 元京墨拽着秦孝就跑了。 “秦孝。” “嗯。” “你说雪能滑梯吗?” “能,给你做。” “真的能吗?我看蒋烈发的是冰凿的。” 秦孝说:“能。” “你见过呀?” “做出来就见过了。” “哈!做不成我会笑话你的!” 秦孝轻笑了声。 “秦孝。” “嗯。” “你闭眼睛。” 不知道在拿什么的窸窣声。 “好啦,”元京墨说,“睁开吧。” 秦孝睁开眼睛的同一秒,元京墨划着火柴,隔着点燃的小小火苗笑得格外好看。 “生日快乐!” 秦孝说:“快乐。” “超快乐!”元京墨语调高高扬着,“明天我要刻两块石头!埋在你的烧烤店院里怎么样?” “好,刻什么?” “就刻一个元京墨,一个秦孝。” “好。” 吹熄的火柴棒被秦孝捏着拿走,元京墨不解:“你要留着吗?” 秦孝没立刻回答。 元京墨福至心灵:“以前的你是不是也留着啦?” 秦孝没说话。 “我又不笑话你,哎呀说嘛!” 秦孝捏着他的脸转向天空:“烟花。” 一年一年,烟花的样式越来越好看,唯有其间蕴含的祈盼不变。 新岁至,旧岁除。 带着所有美好祝愿的,新的一年。 / 【完】